•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吴义勤 黄宾堂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黄丽莎（澳门） 张水舟 张亚丽统  筹： 梁惠英（澳门） 冯京丽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1997年3月至2013年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暂分两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澳门文学丛书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1目录第一辑常夜灯·003 附：由“本来无一物”到《常夜灯》亮起·008城心·014青丝物语·020花甲者谁·025道袍与裙褂 ——悼亡母·030还看红棉·033感觉山西·036手指湖畔看日落·041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045便着白衣惹红尘·049浮尘·053吴哥去来·058目  录CONTENTS
  • 澳门文学丛书002至味·063蓝天白蝶一长夏·068人鞋之间·071五十的半数·075大学生之路·079衔蝉居·082琉璃寸方·087第二辑心上雨·093我不是香港人·097咖啡层次·101赶上一个暮春·104斗室逍遥·107西安掠影·111面包岁月·114一份功课·118送行·121及格病人·124里斯本行脚·127梦寄杏坛·130学气功记·133五号仓·136窗的启悟·139有河则灵·141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3姑婆·143第三辑白千层·149扶桑花·151杂花生树·153黄金雨·155蜻蜓·157粥之情结·159一盆果冻在途上·161由饭说起·163小笼包与饺子·165行当·167七分钟南音的功德·169西西的熊偶·171风味禅·173日行一事·175好好学习好好玩·177一间屋·179由声音切入·181大学生的记忆体·183小小猫魂在·185圣洁的归宿·187时间的门槛·189独自成千古·191
  • 澳门文学丛书004会议杂题·193拾起两毛钱·195奢侈的草地·197生命的学问·199二璋·201薯命·203粉状人生·205台风过后·207云吞面·209猫儿一路好走·211独臂神尼·213我很好·215免俗的勇气·217名累·219请引起我的兴趣·221下午茶与黑森林·223出版有梦·225门外说茶·227闲话蛋糕·229禅关万象与禅关幻象·231千里共婵娟·233祝好·235一吃解千愁·237万寿果·239梨子·241牛角梳·243荒岛读《史记》·245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5有缘是师生·247人生欠缺·249第四辑挪威三多·253姆明以外·255走到土尔库·257花展点滴·259岁月如流·261又见巴黎·263鲜甜清水鱼·265迷雾·金沙·飞剑·267搭火车·269火车站·271古梦沉埋·273鹅城散记·275招提脚步·277明信片·279欧游二记·281还他血肉·283《屈原列传》的篇首·285《屈原列传》的篇末·287宋代卖废纸的诗人·289后山先生的白发·291伤春·293
  • 澳门文学丛书006芙蓉·295辛夷生成是木兰·297孟郊与负能量·299两难·301得失与公私·303莺莺跳墙·305《拷红》的经典意义·307投庵·309良会无多价·311印度风味·313裂缝与光线·315《东京物语》的扇·317望窗的身影·319给坂东的掌声·321看不见的东西被听见·323成长的启示·325两个镜头三代人·327放过自己·329生命的囚室·331灯钗恨·333后记·335
  • 第一辑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3常夜灯樱花吹雪过后，我在人群散尽之时，来到京都。春之盛宴的帷幔刚卸到最后一层裙褶。游散于几处旧时走过的景点，在一片看不见的雨丝中，视线无端落在清水寺前一座小小的常夜灯上。实则那只是个几尺高的灰石灯座，处处寺庙的外围都站着好几个。然而这一刻，在新髹漆得近乎庸俗的清水寺旁，陡然石塔上“常夜灯”三字无端印入旅人的脑海。古都京洛间深海般的宁静，让我在打后的几天，常常无法自已地细味这淡淡的古雅；它沉淀在鸭川的浅濑中，游弋在平等院的飞天间，飘荡在美秀博物馆的空灵堂屋上。然后，冥漠渺远的深深处，一盏清澈的常夜灯幽幽亮起，它像按掣不久的节能灯泡，在羲和敲日的玻璃声中，越发通明地照见一条来时路。意识中的常夜灯，绝对是属于生命的东西。反正你绝不会因此想起现实中香港在东方之珠与环保公敌间的世界矛盾。生命中，能有一盏伴过终宵的明灯，人在黑暗中便有了方向，减少惶惑与迷失。常夜灯与晓星共沉，日暾中扶桑悠悠苏醒，潇洒再做一回春秋大梦。这叫美满。那么，于我，“常夜灯”三字之所以扰攘深沉，从潜意识的心理角度看，是源自因欠缺而深植的巨大遗憾了。是的，比起今天万事有倚傍，一切早被计划好的新生辈，在小城，我们那一代，从来都欠缺一盏常夜灯。小城本来便黑得可以，因为电费太贵，家中永远是夜来一
  • 澳门文学丛书004盏五火孤灯吊在屋里。有一年，客厅忽然换上一支白光管，一众小孩兴奋非常，好几个晚上都喜滋滋地挤到厅中长桌上温习。事实上，我们每天的功课都早早便做好了，家长们从来不必督促我们用功读书。传统思想教育好像与生俱来便根深蒂固：上学就是读书，读书就要做功课。那时床底下有两个大纸箱，一个放玩具，一个放书本。两者都是代代相传，弟妹玩着我们小时玩过的玩具，就和穿着我们小时穿过的衣服一般理所当然。每逢开学，从纸箱中翻出各人那年要用的课本，用旧年的挂墙风景月历纸包装一下，再备齐简单文具，不外是每人铅笔毛笔各两支、间尺一把擦胶一片之类，加上几个练习本，如此便可念个一年半载。一天往返学校四次，享受各自的启蒙日月天。薄薄的教科书里只有最基本的知识。我们当然不知道，那是家中店里酿酒师傅每天蒸拨的米糟，它们自会慢慢发酵，成为日后生命的另一种基因。离开河原町一带的闹市，京都夜里街头的黑，与小城一样。走在京都的黑夜里，我寂然感受遗忘已久的古淡气味。那时家里门前的马路上，中间站着几台简陋的街灯。T形灯柱的两边各瞪着一朵昏昏的白光，偶尔一辆笨重的黑色计程车驶过，就像黑白间谍电影里杀机重重的一组镜头；它从黑暗中冒出，在灯影下缓缓驶过，又没入漆黑。风雨来临前夕，近邻的租户会放一只水盆在灯柱下，不多时便跑出去检视战利品；一只只棕黑色像蟑螂的小甲虫，我们叫它水曱甴或龙虱的，在盆内浮游挣扎。恶毒的租户无所不吃，这是他们当晚的夜宵。我们一班小孩只爱隔壁棺木店的工头汉叔。汉叔是个敦厚的中年单身汉，个子瘦削，喜欢小孩，闲时常与我们谈笑耍乐，任由我们在店里竖着的层层棺板和棺架间钻来钻去捉迷藏，把小木片都留给我们做自家的玩具，又教我们做各种小木工。他挥斧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5舞凿专心斫削一块块的棺板时，我们便在旁细细地看。棺木的气味一点不陌生，我们自然也知道那是亡者最后的归宿。买家都是几个一起来的，静静地挑好货物，又默默地离去之后，汉叔便会把客人选好的棺架抬出来，横搁店中，镶好底板，作最后的打磨和上漆，再嵌入钻钉，放进圆卷卫生纸般的几个木糠枕头。之后，把亡者的名字写在棺前头板上。只有在这些时节，我们才不再乱闯。“出货”的前夕，隔壁店内一盏昏黄孤灯伴着一副行将载着某缕亡魂出发的四散着浓浊呛鼻漆味的就绪棺木，是我们最早的生命教育。直至长成一屋的少年，从来不曾有人向我们提起，这些我们一出生便天天见着的大木箱是我们终有一天必然归去的扁舟。多年之后，当我想起汉叔肃穆地用毛笔写上死者的名字在头板时，我多么希望有人愿意换上这一句：“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京都下了好几天的雨。这雨很怪，走在路上，分明是雨丝打在身上，你非得撑起一把伞不可。但人在室内，望向窗门之外，却又不怎觉察这雨。我坐在小咖啡室内，看着这莫名其妙的看不见的雨丝。后面一个洋女子与老板在搭讪，她是个建筑师，来东方作考察与研究。语气温婉，不无自豪。一个人的成长可以是一种福分。我在奈良东大寺附近看见红粉花绯的圆脸卜卜的小孩在怯怯地喂鹿，喂的人和看的人都能真切感受满满实实的爱。不由想起，这年夏天弟弟回来，为办理身份证而申领学业证明，竟然拿到厚厚一本自幼稚园到中学的成绩单影印本。我们好奇地重温那些早已了无痕迹也着实无关痛痒的学习档案，翻寻我们过去所受的教育内容，无不啧啧称奇，大开眼界。可以用劣评如潮来形容吧？“顽劣好动”、“资质平庸”、“懒惰不勤”、“教而不善”；这些现在看去“严重伤害学生自
  • 澳门文学丛书006尊”的以否定为本质的学期评语，要是放在今天，教的人早被请上路去了。我们由字迹与印章努力作一场集体的学习追忆，才想起那一群小时候熟悉的高大身影，既没受过什么师范专业训练，更不讲究任何高等学历。只需紧执一条藤鞭，镇住一群顽皮小毛头乖乖坐着上课，年年月月，师道自成。可苍生不曾被他们所误。小毛头此后偶然爬上一个山头望见一片天，一片一片地追上去，便成了视野宏阔的专业知识分子，像我的弟弟们。他们的善意镇压与我们的愉快学习拉扯磨合，终于让后者得到最大的完成。小时候，有一年，开学不久，念小二的弟弟回家投诉说，他那中年粗壮妇的班主任天天午前都大声嘶喝一回：“收声！等我去街市买完餸，回来再收拾你们！”便跶跶地买菜去了。京都美术馆中，众多的观众拖男带女，静静地排着队，几乎是逐寸地移动，专心细看自圣彼得堡美术馆借来的展品，鸦雀无声。要多少年，才能培育出这样的一种社会教育？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知道，五百年足够弃置一座小城的几代人。悠悠的中国历史长河中，我们是接受殖民管治经验最丰富的子孙，而我们的经验又与三百年后大海那头命运相同但际遇却不一样的大城迥异。无论教育经济医疗卫生房屋交通，我们的一切都没有被规划，更莫说年轻人的前途能受社会关注。除非那些收税代言人出现在眼前，你是不易感觉政府存在的。小时常见一个操半咸淡广东话的中年混血胖子到店内征收度量衡税，每次必指着用来称米的巨型量磅多番挑剔，待付过茶资后，才肯放下收据离去。身在而不知身所在，一切似混沌未开。比我们更无法自主的，恐怕只有那些不时在门前列队操过的非洲殖民兵。他们总在黄昏出现，据说那是起航的时刻，要乘船返老家去了。夜幕低垂，沉沉长街，靴声杂沓，一排排黑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7压压的高大“昵古”，伤心地踏上归途。每一次，我都能清楚看见这些年轻兵哥双颊上淌着的泪。街灯下，爬在一张张黑得发亮的宽脸上的，是下雨天湿墙上的潺流。“昵古”们伤心些什么？东方是一个朦胧的梦，梦醒须归。而我们，虽然能留在自己的土地上，脚踏的是怎样的一片土地？却不甚了了。我们是葡国人吗？当然不是。我们是中国人吗？中国的概念又实在太模糊。中国是什么？曾经教人想起便觉不安稳。它主要存在于我们的教科书中。我在书上学习了中国的文学、历史和地理；这个我生长的小城的历史地理或文学我一无所知，但我熟读中国的这一切。可合上教科书，中国在哪里？是五六十年代的满城青天白日旗？是六七十年代不断随江水漂来的五花大绑的浮尸，和每天一到中午即吵遍街巷的东方红？还是二十年前我们千方百计努力背弃的祖宗山河？从来不曾有人告诉我们如何体认中国这观念，即使大家骨子里其实是深爱这口耳相传的或来自书本的虚无家国，我们还是宁可到医院拼命追查生命初度的证据，为的是认领一个以前不甘拥有的身份。于是，多少人出去了。然后，当小城变成世界纸醉金迷地之最，联合国宣布它的遗产有价时，多少人又回来了。吊诡的，却是为了重拾本来志切丢弃的身份。而此际我们可能已是“同体异份”的国际组合了。松山脚下的这些身世，要用怎样的一套话语来叙述？少年时唯一崇拜的领袖是甘迺迪。没有任何堂皇的理由，只因他死在我最需要一个偶像的年纪。我在那个年纪，社会上没有出现一个愿意带领青少年的总督主教法官校长以至童军队目式的人物。我们都是蒙昧地读书玩耍，又蒙昧地离开了似熟还生的小城，滑过一道咸淡水界，驶向松山灯影以外的未可知。
  • 澳门文学丛书008高度不足一百米的松山上，有一座精巧的白灯塔，它是小城的常夜灯。从前走在南湾堤岸，夜灯每隔一阵便柔柔扫过，光过处可隐见远方帆影，而近旁，黑压压的榕树深情地紧锁河湾。然而无论射灯横扫了多少个晚上，我们始终不知小城更有几许河湾，多少草地。我拿着京都的地图，轻易揪出他们的岚山与寺阁，鸭川与御院，甚至可以指点哲学之道。在我所住的日式旅馆旁边，有商店门前挂了个小木牌，写着这是厨村白川的故居，并附简单说明。主张文学乃苦闷象征的厨村，该是这里一座常夜灯了。平日未必有人来膜拜，偶尔路经，便油然与文明相对。小城有很多美丽的教堂和庙宇。它们的历史，要待五百年之后，当我们变成一个旅者，归来，用陌生化的眼神端详，才读到堂奥间的故事。此前，一直相看不相识。那一次，与来系访问的老外学者见面，开场白是这样的：“白教授，你常来中国吗？”“噢，是的。我常去中国。”我们总难得看见自己。附：由“本来无一物”到《常夜灯》亮起今年夏天，某出版社来函，要求撰写一些关于写作散文的经验或心得，让年轻读者分享。我不是作家，只是十分喜欢写作。文学的理论在课堂上讲
  • 吴淑钿·还看红棉009得多了，要再撰为文章，恐怕实在太枯燥，不如说说自家的创作经验。经验各家不同，创作也牵涉动机、主题、取材、结构以至意义等等不同范围。我尝试回顾近期一篇题为《常夜灯》的散文（《城市文艺》2008.3），做一点事后的沉淀功夫，追溯创作过程中神思的去来，聊补画蛇添足的一笔。提笔写作之前，本来无一物。心念无端去年到京都，在新髹漆的清水寺旁，为友人拍照时，相机不知怎的跌落在地上了，马上拾起来，连忙检查一下它的功能是否正常。举机四望，不由分说便对准寺旁一个灰石灯座按下快门。屏幕中影像出现了，表示它仍可运作，才放下心来。然后，细看画面，“常夜灯”三字映入眼帘，大概有一点骤然却莫名的意动，不由低声赞叹：啊！这是多么的古雅。此外便没有更多的东西进入那一刻的意识范围。因为在京都，常夜灯随处可见，处处寺院内外都有好几个。清水寺旁的这一座，在一个小意外中被摄入唯恐摔坏了的镜头里，后来怎么会成为散文写作的素材，甚至做了作品的主题？这该从何说起？追思再三，或者，心念，无端泛起，就在某一刹那。而我自己其实是不可能知道的。
  • 澳门文学丛书010点滴盈串随后的几天，我重游京都各处旧地，也有参观新的景点。但去京都，其实志不在观光，那是一个可以随意漫步游走的宁静古都，感受历史的典雅的气息是很多去京都的旅人最大的享受；世上没有太多地方能把“过去”保存得这样好，又能把“现代”融入得如此恰如其分。从新干线下来，动静相宜；你可以就在京都驿或到河原町搜购潮流时款衣饰玩物，也可到岚山古刹坐对一尊寺佛，或只走走哲学之道廓清心神。正是这种新旧文化并存的美好氛围吸引着旅人，没有想到出门新去处时，还是去京都算了，京都一定不会令人失望。因此港式观光客的常规作业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行程内。到清水寺，其实主要是去二年坂三年坂那一带感受黄昏的街头风光；踏着石板路，听路上往来的和服少女嗤嗤哩哩，看两旁小木屋在暮夜渐沉渐默。繁华过尽，回望，一钩新月，斜斜依在坂路那头屋旁电线杆上，丛排的小屋只是贴在夜色中的黑木片。你会以为身在长安，也不过如此感觉罢了。秦时明月过水穿楼，滑至扶桑，是一盏关西的常夜灯。我常常无法自已地细味这些古雅，游思散漫，也从来没打算要整理些什么东西，但当点点滴滴、细细碎碎的感觉盈串聚集，似乎，旅程中的体认能力瞬间便加强了。我不只看到一些看得见的，也感悟到另一些隐藏着的。当然，我其实是自己仍不清楚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011落入玉盘人对新事物必然格外留神，所以初到闻名多时的美秀博物馆，特别感到雀跃。馆在石山东南，由贝聿铭设计，我们都是慕名而去。生平第一次，盼望参观的是博物馆的本身而非其藏品。美秀钟灵秀气，明亮清丽。钢枝镶嵌玻璃的门庭静卧幽山，结合设计师一贯爱用的现代建筑的简洁几何线条，和典型日本屋宇的传统神髓，坐落在三段共三十六级宽阔石阶的斜坡之上，优雅地迎着甫自前山隧道走出便瞠目结舌心神动荡的游人。你不能用宏伟来形容它，但韵味超凡，深摄每一个膜拜者的精魂。室内着浅淡色调，也因充分利用玻璃天幕和窗幕，青山绿树随处可及，令人目悦神宁。里里外外，它的每一个角落都经过艺术净化功能的精密审计。美秀是山中一盏白玉盘，我马上兴起了转道贝氏另一封刀杰作苏州博物馆的决心。美丽的东西会抹去人们心中的浮尘，让澄明升起。我固然惊叹设计者的极大才华和专业造诣，果然名不虚传，但更感动的，是一种文化表现的真诚取向；日本文化本质中一些好的东西是值得体认的。可能，我的思考已隐然触及一些属于理性的东西，但似有还无，我并没有在收拾行装时把它们一并捡起来放进箱子里。意识上，我只作了又一次心灵的放松，同一个夏天，苏州博物馆也看过了，仍没有写什么游记的冲动与打算。
  • 澳门文学丛书012聚成明镜香港的秋天是年中天气最好的季节，头脑不会常因郁闷的湿热而混沌昏沉。偶然，在繁忙的工作中定过神来，你或会体认一下生命，思考一下人生。贴切地说，数算一下几时可以再放假。于是，关于远游的前事种种，会在两组镜头中重现。一组是计算机内的具体相片，兴到时打开档案，重温硬件。一组则超越时空，即使黑夜里亦随时泛起；在脑海里的，是软件。那么，京都的软件尽是寻常情事：咖啡室里的女建筑师、美术馆内井然有序的观众、奈良东大寺红粉花绯的喂鹿小孩、厨村白川的故居、平安神宫附近街头的黑……渐渐，有些东西在它们之间沉淀下来了。我开始感到有一种书写的欲望，且越趋强烈。拿起笔来，蓦然发现，清水寺旁那一座意外被摄入镜头的常夜灯，曾经扰攘深沉，在那些我只顾看地图找站头的日子里，自按下快门的一刻，它同时被燃点起来，随我游走，烛照满途，至此聚成明镜，让我看到一条来时路。俨然，我自己也知道，有些本来埋在泥土下的东西被触动了。意识与感情纷然而至，必须下笔，才能发掘，也不知会掘到些什么。照亮生命去年，樱花吹雪过后，与我共乘CX507航班返港的常夜灯，到了秋夜，分外明亮。它甚至幻变为一个启动钮掣，就像巴黎地铁站内，墙上那块遍布小灯的巨型指示板，途人若要掌
  • 吴淑钿·还看红棉013握前往目的地的转车线索，只一按掣，阡陌交接的一组小灯便会亮出由此站到彼站的导航图，使人们在迷宫般的地铁站内不致有杨朱之叹。古雅的常夜灯是渡水生尘的清秋月轮，灯影下，我看见了素日成长的小城，和那里一盏一盏的灯；故居如豆的孤灯、门前鬼魅的简陋街灯、隔壁棺木店里昏黄的哀灯，以至遗忘多时的松山白塔的温柔灯影。我从来不曾期待它们的出现，然而它们终是出现了，顺着记忆的钮掣，在漆黑无有之中，依次亮起。它们与默默随我归来的伴着常夜灯的关于历史、社会、教育与文化等千丝万缕的思考，在此一特殊时空中交错作用，结成蛛网。最后，我发现了生命中一个巨大的欠缺：一盏常夜灯。的确，本来看不见的东西，如今看见了。
  • 澳门文学丛书014城心夜里，电邮飘来大师兄的近作，抒思忆至亲之情外，文末表露心迹：“我想把我的香港心，放在我写的书内。”一个人把自己的心灵安顿在何处，可不会无端说说便算；它必然是一个生命的验证结果，并愿意以坚定的态度去落实投放以至影响他人，使之生发价值；是一个严肃的措辞与选择，苟且不来。偶然，我在点算自己的香港心的去来时，不意看到的，却是几个深深浅浅的部落格。大城我和大多数香港人一样，也曾是个新移民。相对我生长的邻埠小城，这儿是个大得多的城市。用久已脱节的那时听来的古老数字去描摹，小城只有四平方公里，而大城则有八十多平方公里，即是超越了二十倍。事实上，我们从未认真去考究这数字的精确性，也无从考究，因为没有考究的意识和工具。少年开始，就注意到大人的社交语言必有一句是，几时过香港？或是，要去香港吗？中学生毕业后，出路之一，就是联群结队，一齐到大城谋生去。没有证件的，可以坐渔船偷渡，反正成功率一定比失败率高，鲜见被打回头的。我的同学说，初中毕业，家境穷困，无法升学，母亲不知何处弄来一张伪造香港儿童身份证，就上了大船过了大海做了童工，成年后，换一张
  • 吴淑钿·还看红棉015成人身份证，从此便了无障碍地做了一辈子香港人。他的经历，是无数澳门人的经历。拿一张香港身份证是那些年小城寻常百姓的人生大梦。因为，四平方公里的被占有土地上，发达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掌控小城民生命脉的几大家族成员，一类是，忽然在赌场赢了大钱又极罕有地不再输掉的赌徒。其他的，就是过着好日子又不用怎样干活的西洋官，及好好干活勉强过着日子的小商户，和苦苦干活也未必能过好日子的劳动人民。当然，历史赋予小城的跳板作用还让它收容了一大群等候移民的华侨家眷或流亡难民。小时常常有同学突然消失，不是去了北美便是南美；也有本是印尼等地的华侨，早年因排华返国及后又被时势迫走南逃的，前后无路，滞留小城，他们连同邻近市镇中不堪阶级斗争的源源不绝的偷渡客，正好与跃跃外浮的本土青壮组成过海大军。“到香港去”是他们唯一的梦想。我从没有做过香港的大梦，然而命运仍是神秘地，把我放到大城来。掩藏了小城的身世，要宣示自己是内地人，我们才被允许居留，因为大城与小城的分野，是由两个西方殖民国家来识别的，他们只愿收留来自内地的港人同胞，小城来客要用另类外交处理。然而多年下来，我和家人的共同经验是，无论去到哪个工作岗位，或多或少，总有来自小城的同乡。我在一个小小的学系里，连我竟有三人，占数四分之一，且都是同一间中学的校友！不是每个来自小城的人都把它视作心灵的原乡，我庆幸自己家族祖辈扎根多年，童年和少年都在小城度过，及时在那里建构一生的记忆基石。来到大城，我没有自觉成为香港人。香港人一向自诩的眉精眼企和时刻自保，我一辈子都未曾学晓。小城赋予我们原居民的，是朴实笨钝的质地，往往不太介意吃亏。初入大学，在港澳同学会做登记，我拿着香港身份证，说
  • 澳门文学丛书016自己来自香港，香港代表则说，明明是澳门侨生，为什么要认作香港人？四年级毕业，我们念师大的，要在全班同学面前试教一课，课后，我向大家宣布，我来自澳门，经历“一二·三”事件，来此升学，如今到了分离时刻，向大家说再见。我听见满堂掌声。之后，凡介绍自己，都说，我不是香港人。此城少年的盛气只堪装点性情。像我们这一辈小城人，虽未经战乱，却深深体认人浮于世的艰难，毕生心系一个稳赖存活的法定身份。有了身份，才能在土地上名正言顺地活下来；人生不外是为寻觅一片可安身立命的净土罢了，不是吗？在这个题目上，我们惶惶然，几乎是戏剧性地，花了半生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合法存在。以我自己为例，我是在三十岁后才确知自己的生日资料。小时候从无必要填写任何法律文件，妈妈只记住每个孩子的农历出生时辰；我们也没有出生纸，这东西向来用不着。不问我是谁，日后香港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也自然不必计较。前几年我向政府部门申请回复真我面目，他们听了我的陈述，温婉地说，你改天打个电话来，要求关闭档案好吗？意思是，恐怕这样翻查下去，到可以换上原来的生日资料时，可能我已不需要身份证了。于是，我仍不是我。昔日我们都不屑申请一个西洋证件，因为既要付中间人利润，也不会因此活得更好。到他们入了欧盟，一本护照可肆意横行欧洲，不必用无国籍的港人身份逐站委屈签证时，我们马上不顾民族大义，才有了发掘身世的动机，去官府领取冻存几
  • 吴淑钿·还看红棉017十年的出生纸，得到一本行通欧盟各国的护照。香港友侪艳羡不已。我们去到欧洲，今天在法国，兴到就明天到西班牙去，或干脆住在德国，天天往荷兰跑，不必迁就过境签证的限制，兴奋地在欧陆驰骋纵横，见识世界。在那个时刻，我们功利地回避了五百年的被占领历史。直到有一次，我在途经东柏林的火车上，被一个东德的边境警察拿着护照翻来翻去，不明何以明明是东方人，却持西洋护照，即是怀疑伪证。但资料都证明是我的，我的解释，他又听不懂。随后他竟然把护照放在鼻间嗅个不停，才悻悻地还我沾满细菌的小本子。强烈不快的感觉一直随火车驶得远远。自从有了特区护照，过海关时，官员若问我从何处来，我还是宁可说：我来自香港。那本过期已久的西洋护照，早便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不做骑墙派，带着“我来自香港”的意识看此城，我渐渐看到很多生活上的亮点。经过几代移民的努力，数十年间，香港已变成一个文明而开放的都市。在这里，不必靠中间人和政府打交道，一天可以办理好多事情；人们可以选择，可以追求，可以发问，可以表达；即是，可以自主，让个体生命的一切成为可能。世事有时会逆转，当小城回归，瞬间成为世界纸醉金迷地，盆满钵满之际，他们殷勤呼唤散落世界各地的旧时父老及过客，追寻彼此的关系，又不忘分享富起来了的发迹成果时，人们便蜂拥回去，以一段人与地的缘分，确认一个重新出土的身份。这时，大地忽然冒出一个人类学史上未有记录的族群，陌生的乡亲都高呼“我是澳门人”，快乐地相率过大海去。与往昔不同的是，这一个回合，出发点是大城，目的地是小城。
  • 澳门文学丛书018本城小城很快便金碧辉煌得近乎面目全非。所谓乡愁，就像久远以前的文化中国，落脚无地。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是古代文人的闲愁，现代城市，繁忙紧张的生活中，人人都得全情投入，使尽浑身解数，拼力做社会的主人，展现个体生命的独特价值。城市思考的、检验的、认证的、被放在社会意识里头的东西，会汇聚成一种核心价值，凝定为一股本土精神。城市的自觉与力量，由它的精神来带领。我一直觉得，具有价值的精神内涵，应由教育作蓄积。要建设一个地方，没有比教育更重要的事了。踏足香港，我庆幸有机会参与了本城的教育事业，把自己的专业寄托在这块神圣的领域上。尽管比起当初高贵如新天鹅堡的美丽想象，大学其实早已闷闷地荡入凡尘，甚至在电视或巴士站卖起广告来，只差未派个纵队上门洗楼做宣传。但越民间的东西，越赤裸裸地揭示真相。我在多年的工作经历里，看到象牙塔殿堂的逐步塌陷，看到商业思维的深度介入，看到传统学科的分崩离析，看到新知识Lego乐园的不停扩建，看到一批批的大学生学习成长，却飞扬奋发不再。我在学术责任之外，渐渐意识到身上有更重要的教育责任和社会责任，也常常恳切提示年轻侪辈，于此深思。没有对本城的这些承担，工作只是工作，它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人的事业。多少年过去了，我在这里生活的日子原来已比小城多，少时眼中的大城，开始渐见沧桑。然而它虽经历变幻，仍坚韧质实，正迈向未可知的人间新境。从前的一步，是一个脚印；今天的一步，是一声呐喊。脚印刻入大地，有迹可寻，而呐喊抛向虚空，徒闻嘶哑。往日我们浮海而来，和无数飘移至此的过
  • 吴淑钿·还看红棉019客聚合为一个大生命，创造了一个时空的价值，我们其实已把心灵安顿在这片曾经参与开垦的、刻着自己脚印的土地上，并希望脚下的泥土，可以被我们踩得更稳更实。我甚至感到父亲的亡魂化作一条根脉，把我们系在沙田河畔的树荫下。从前，常听身经大江大海的师辈诉说几面不是人的人生噩梦。他们在台湾，台湾人说他们是外省人；来到香港，香港人说他们是台湾人；回到家乡，乡里却说他们是香港人！所以，要做什么人，有时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生活在哪里，就做哪里的人，算是最理直气壮吧。今天世界，虽大犹小，空间的阻隔容易超越，乡愁，变成一种纯粹的时间发酵物，只能寄存在无何有之乡。因为，世事万变，心心念念的原乡，许多时候，是经不起寻觅的，它往往瞬息成灰，或幻化成凤凰之野。故乡的绮窗寒梅，就让它镶在古典的镜框内好了。大师兄幼时也曾在小城做过客，对早逝的至亲说，九七他没有移民。他不只把形躯留驻本城，且坚定地迈向立言不朽的终极生命目标。做人，理当如是。
  • 澳门文学丛书020青丝物语人到了一个年纪，便自然会认知和见识属于那个阶段的种种生命常态。于是，老了，看一个人，会得先看他头上青丝有多少。朝如青丝暮成雪，是早晚的事，可年轻时吟诵李诗人的豪情壮语，感觉最良好和最受用的，只在“人生得意须尽欢”或“天生我才必有用”，当然，“千金散尽还复来”才是终极的现实向往；在仍有大把岁月可以挥霍的时刻，不关注这些人生亮点，难道会高瞻远瞩，想象明镜悲白发的一缕万古愁吗？然而年轻时心中无足轻重的事，转眼便到眼前来。事实不必等到耄耋之龄，城市超级紧张和忙碌的日子里，踏入中年，一路费尽心神打拼生活的人，头上青丝都开始响起警讯，灰色的号角嘹亮吹彻，入耳悲凉。当然，犹可粉饰太平的。市面的染发剂花样繁多，不只可以收复“首”要阵地，甚至可以玩转东方成西方；“头”地出人与否，是一种最私人的选择。但花甲过后，叶落飘零，羌笛无声。人生最无力的事情之一，原来是没法填补青天之外，也不能像插秧般，把青丝再安顿到头颅之上。也原来青丝若能维持暮雪的状态，其实是另类的美丽，是老友记的无言幸福。即是说，头发斑白不打紧，最气短的是不能浓密如昔。这又哪里是年轻时能想象得到的向晚卑微愿景呢？于是顾盼之间，蓦地想起一些关于头发的风景。不能否认
  • 吴淑钿·还看红棉021在发之物语这回事上，我们女子一族，是绝对羡慕男生的。男生不得已时，便只好豁出一片童山来。只要小心不行差踏错便好，否则易被标签为带贬义的光头佬。那时听两位白发苍苍的外省老前辈，得意地戏称一位老外同事作蛋头，虽然明知他们是不会念他的英文名字，听去也觉得甚新鲜；实则无论光头或蛋头，头型与气质良好的，旁人羡慕都来不及，似尤伯连纳多帅气，不是吗？到了今天自己年岁渐积，见识多了，更确定蛋头的审美，气质最为关键。人一旦无发，尤其要祝愿自己有一双正派的眼睛。可以说，头发与道德，本来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头上寸发不留，便五官无遮无掩，耳口鼻只睇相的才会端详，眼睛则是心灵的窗口，善恶贪嗔，不易收藏，偶见那些常眯成一线闪缩眼的蛋头族，总觉暗埋杀机，避之则吉。于是忽发奇想，奉劝天下须眉汉，若自忖蛋头有日，须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个好人。这是歪理，但不无道理。发乃血之余。老一辈的人常说：有头毛谁愿做瘌痢？真是精警的民间金句。大抵天下无限苦衷，最基本最典型的象喻，莫过于无头毛，种种难堪与委屈可由此引申：有钱谁会去抢？有本事谁会去乞？有其他选择怎会落得如此田地？瘌痢是见不得人的事，便明明白白。没想到生活贫乏的年代，性别歧视阶级歧视等等之外，竟还有头发歧视这心理。今天医学进步，病秃少见，可我们一旦碰到突然天天戴上帽子的相识，总不免一阵狐疑，若气色不妙，恻然伤感是人之常情。头发是生命力的表征，此刻它的短暂隐退，正代病者宣示处于危疾治疗期，旁人除了安慰和鼓励，要避免眼光肆意向上扫射，无礼之甚。不过我亦见过一位豁达女子，疗程甫启动，即把头上青丝剃尽；她说更难面对的，是发丝一束一束地掉落，不如引剪一快。看她戴着花帽，对镜顾盼，拒绝自怜，亲疏远近，都付与无限祝
  • 澳门文学丛书022福。每天清早我去火车站必经的小路，通往一间教学医院，让人心有戚戚的是，路上遇见戴这种帽子的人比往年多了。城市憔悴了。血色素低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本来是说，保重身体，才能立身行道。圣人早就晓示，健康是一切的根本，其中包含伦理价值。可现代社会，留住一把飘飘长发的女子，是为表现女性特征，与父母无丝毫瓜葛。相反，除了流浪者，不肯剪发的壮汉，想是为了别出同侪，骚出自家“首”要亮点；该也不是家长的旨意。一般来说，两者动机的不同，是前者力求合群，后者向往突出。当然这说法不宜反推；因为蓄短发的女子，只可以从更有个性和更有时代感的角度去欣赏她们。无论如何，发之去留，和年轻人争取民主的口号一样，一切都应该是自主的。但这其实又不是必然的事。那时我们念中学，做校长的修女颁令，所有女孩不得穿短裙和留长发。每天早祷，她高高在台上检阅，无人能逃过法眼，事实上我们为了方便在球场上追逐较劲，也不介意人人短发。可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一个平时大家都觉得最受修女偏宠的同学，却慢慢留起一把长发来，这可不是高中生可以接受的平等世界，后来就演成长发政治化的事件。结果是，为了追求平等，班上从此多了几个长发但必须扎成辫子的同学。我们青春期第一次闹革命，竟是争取头发自主。直至我到异地升学，才开了另一回的眼界。那时岛上的中学，按教育部门规定，厉行“发禁”，男生平头，女生短直，不准烫发。路上见脑勺下刮出一块青皮的少女，一眼便知是个中学生，据说这是从健康与纪律着眼的教育建设，让学生专心读书，不搞个人形象。在讲究集体的时代，这的确是一道无敌却惨淡的校园风景，用今天的尺度去衡量，是了无创意。幸好
  • 吴淑钿·还看红棉023我们的修女未遇上其后的伟大网络发明，否则她必不轻易用辫子作妥协的工具。无法考究那些年岛上是否果然人才特多，总之是后来世道变化，年轻人以“头发是自己的”硬道理，配搭自由与人权的君臣药，便解除了多年的禁令，治好无数少女女性自觉启蒙的心灵创伤。当然，可以想象，或者，该轮到那些校长及训导先生们去呐喊：连头发都管不了他们，还可以怎样教他们守规矩？好多年之后，大城光怪陆离得不靠谱时，人们把反新例的厌恶目光对准女高官的发型，指为罪莫大于影响市容，更且谩骂有之。这可能是历史上最严重的发型歧视事件，尤甚于瘌痢，可见民怨一旦沸腾，怒火是会烧到发上去的，不可小觑。而那位女官推己及人的反击也同样欠逻辑，意思是，她若连自家的发型都捍卫不了，怎能捍卫此地的安危？将头发的公共意义作无限上纲，那是言重了。校长先生们听听便好。三千烦恼丝。佛家若有典义，也不好轻易冒犯，妄作诠释。回到世俗来，青丝确常与烦恼交缠，因为它是性格的反映，而人，总是常常自寻烦恼。自寻烦恼的空间，叫作理发店，时尚的说法，叫发型沙龙。理发店是小区不可或缺的商业元素，乃民生必需；坚定维持头面形象的保守派，固然要定期光顾，前卫者时刻思变，为求追风不落伍，亦需频繁改造发型去。发型师今天是站到艺术家的行列中去的，由“师”可以体认专业的风光。曾几何时，他们的前辈只叫理发匠；民间各业工匠之一。还记得老屋旁边的小巷中，那个带着一只藤篮和一张椅子做营生的中年理发匠，每天把一面小镜挂到斑驳的街墙上，摊子打开，附近街坊偷闲来个快剃速剪的，待匆匆修理完毕，便颜面光鲜地高高兴兴又干活去。这样的街头风景是会教人动容的。而我们小时，只常常好奇地站在巷口看他为众生操刀，小心翼翼，执掌着与烦恼丝作别的仪式。老行业湮远了。
  • 澳门文学丛书024丰子恺在船上远观的“剃头司务”，今天已化身城市的形象设计家，创出无数骇人的潮流，不再在野外围住一座披着白布的雪菩萨盘旋奔走。在张扬个性的世代，青丝有了自己的舞台，但一台好戏，要有个好剧本，才能感动观众。盲目追随新潮固然演不好，一味复古也令人沉闷。有一年，班上来了个染一头桃红长发的女生，她镇日逃课，来时则倦极伏案，像一朵待斜阳收拾的醉芙蓉，刺目有余，朝气欠奉，想来她是辜负了自己希望出头的初衷吧？女子天生爱美，又往往竭力保存自觉的一生最美。偶见过时的贵妇，头上堆着圈圈的大鬈发，为的便是凝住她们最风华绝代的那些年，一看便知阅历非凡。发型可以是半张身份证。所以怀旧电影的美术指导先得考察发型变迁史。又常常觉得，女子老了，宜挥慧剑斩青丝，养住血气，以清爽短发示人，好活出轻盈。否则也可学习我的老祖母，绾个古典温柔的花白小髻，安静祥和。炎炎夏日，她午睡在厅中的酸枝床上，一方瓦枕渗着微凉，几曾见霜鬓翻乱。穿着黑纱绸的这小髻老妇人，是我心中永远供奉的一尊活菩萨。朋友送来一把牛角梳，写了个小文，意犹未尽，又絮絮不休了好一阵。
  • 吴淑钿·还看红棉025花甲者谁人能活过一个甲子，不是必然的事。老杜大叹“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自己六十不到便下世，可见伤感有理。今天科技发达，医学进步，世界人口平均寿命迅速提高，除非因天灾人祸，或贫困迫仄，或受限家族基因，或严重欠缺健康意识，否则居于现代都市，生活正常的话，修修补补，走到六十，看去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活出一个从容的花甲年华。此刻，需要重新正视自己，建立身份认同，才能安步于金黄落叶织成的美丽晚秋地毯上。走过六十载悠悠岁月的我是谁？环顾平生认识的同辈女子，到了这阶段，都阅历丰富，成熟睿智，自信十足；年轻时温厚和顺的，此时见惯世道，比较理性，一向特立独行的，早便成为性格巨星了。圣人说，人到六十，听到的，都了无障碍；真真假假，一听了然，这真是值得高兴的境界。听的不再迷糊，视野便随而开豁，于是即使生理上不复耳聪目明，心中却比谁都雪亮。这些，都是年轻时没法想象的特异功能，无须修炼，日久自成其功，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便省掉许多虚伪枝节，前半生一路走来许多夹缠不清的蒙昧与矛盾，浅了淡了，因为不太在乎了。然而尽管俨似洞悉世情，或具备冷眼看江湖的外缘条件，关于人生新阶段的身份意识，我辈其实都是被动的，有点无奈，却非常有趣。以我自己为例，花甲刚过，仍然在职，虽离
  • 澳门文学丛书026本城法定的长者年限尚有若干距离，一旦曝光，必被扫入“老妇”行列。作为老妇的事实，本是不容否认的。不过我相信任谁迈入老境，都不会坦然接受这具体称谓。“白发无情侵老境”，不是没有难堪的。好多年前，我们才五十出头的新上司刚到任不久，意气风发，正拟大展拳脚，一日，有清洁工友尊敬地向他打个招呼，之后他几乎是含着泪，噘着嘴，幽幽地说：他叫我阿伯！今天我对老妇的自我认知也查有实据，事缘有一回过马路，对面一老翁也在等交通灯的讯号，绿灯亮了，马路上大家擦身而过，赫然发现竟是廿年来天天见面的同辈相识，心上陡地凉了一截，啊我自己，不也青山看我应如是吗？于是下决心以后路上千万更小心，君不见“五十岁老妇”之类的新闻陈述比比皆是！人口老化，人寿提高，事实上社会对昔日的耆英如今客气多了。那天我到银行，一位面目清秀的中年女士刚轻快地推门离去，两个魁梧的客户经理步出，一起望门赞叹：她七十八岁了哇！当然要有优渥条件，才能冻结身心于老境之前；防腐剂固得之不易，而明白摆在眼前的，是长者可以努力维持可观状态且成果卓著，不看她的身份证，谁敢唤她一声婆婆。今天我年迈的母亲走到市场，招呼她买菜的，“阿姐”之声犹不绝于耳。反而我自己有过做婆婆的可贵经验。年前暑假，旧生携眷返系，示意年幼子女向我行礼：叫婆婆啦。惊觉师生关系原来已经瓦解。不过当婆婆的经验远不及做阿婶来得恶劣。一次在地铁站内候车，地台上两行的排队区，只一行成伍，我便排到无人的另一行去，车来了，队中两个相拥的青年男女仍紧搂着进了车厢，忽然那女子转过头来，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向我大喝：排队啦，阿婶！还未来得及回应，他们又立即拥吻起来了。我像被剥夺申辩权的嫌疑犯，只能悻悻地走到另一车厢去。没
  • 吴淑钿·还看红棉027有比那一刻更恨此城教育失败。当然，这样的闲气，在人口挤迫、品流复杂的地区，有时是有理说不清，要忍辱免祸的，一天半天，气便消了。要说滑稽，相信没有比在系里被学生用中文称呼“小姐”更好玩的事了；我说中文，是因为香港中学生惯称女教师作Miss的，有些大学生初上中文系，不识好歹，仍沿旧习，自然被学长们提示一番了，可我年前，毕业礼刚过，几个新出炉的本地硕士生，在系门前拍照，见我经过，问道：小姐，可否为我们拍张照片？我欣然举机，感受一种隐于市的快乐。但我其实绝不喜欢做小姐，虽是此地最普遍的女性称谓，换一个空间，便不成敬语。学生每年组队返内地交流，行前我必提醒，宾馆中或用餐时千万不要随便叫人家小姐，称服务员就好。素日我们在大学教书的，退休前的身份常常和工作挂钩。升至教授之前，多用学历“博士”作职称，虽然今天的博士其实不博，学科上更狭窄得可以，但寒窗数载，挣得一个博士的名衔，是多少书生的人间愿景啊。一个博士学位，是留在大学开展学术生涯的入场券，也是有广泛社会认受性的高贵名堂，多年前，我成为博士那一天，一位其后的性格巨星诚意祝贺：你以后不必再被人称作小姐了。我倒从没想过，原来为身份苦读，也可以是个奋斗目标，可见人各有志，何可思量。博士做久了，十年又八载，努力有价，经过严格验证，机遇来时，不乏可过关成为教授的，用我大学老师的说法，是终于攻顶了。做教授当然比博士神气，如果把持不定，便会辄以教授自称，丑态时出。所幸我见识的同业，多是越老越低调，虽未至于像正考父般循墙而走，也谨慎戒惧，鲜少张扬；读书越多，你会越知未读的更多，不是吗？和内地体制不同，本地的退休教授，没有高校单位照顾余生，旧制度下，花甲甫过，扫地出
  • 澳门文学丛书028门后，和寻常长者便没有分别，所以带着教授的身份意识退隐江湖，大概没有什么优势可言，抑且自怜有之。“老大意转拙”是有道理的。往日我等以高级知识分子自励，虽谦虚其外，更多时候是孤高其内，恒常睥睨俗世，不周时流；一旦卸下专业桂冠，回到生活的根本层，搞不好格格难入，情有不堪。故暇时思之，踏入花甲年华，或者，宁可转换生命价值场，做个新进长者，和“老友记”同声同气，保健养生。至于来日能否进阶做个资深长者，则是命也。但人好歹要对自己有点生命期许，才能安然活下去。有些人恋栈职场，未必关涉到金钱上头，有些人提早退休，也不一定身家满贯。客观因素固然最重要，是否找到转换心理的平台，也与去留攸关。平台上，搁着一个有所从来的我，面向生命之流的下游，没有任何阶段比此时的自觉更重要，收拾还“乡”的心情，据说和脑退化的速度不无关系。这不是赶快去修习一门艺术，转一种营生，或热衷旅游看世界，借遣有涯余生的以进为退的防老策略可以解救的复杂心绪。不过治标而已。“本”如何对付？想来是要慢慢学习放下的。所谓自觉，是我们终于明白生命的诸般限制，甲子轮返，退下火线的，是一个怎样的自己？正视自己，然后放下自己，放下的是那意犹未尽的、隐隐不甘的心。虽带点佛家顿悟的摆落放空，或跳过去的反逻辑思维，终不失为一健康路数。放得下的话，便继续做自己高兴的事，不管有益世道，或只功在其身，以至什么都不做，专志享受生活找乐子，都是一种心有所属的期许，几番内外调适，便海阔天空，任他派你什么角色，老妇也好，婆婆也好，阿婶阿姐也好，仍做小姐也无所谓，称博士或教授，不如叫我老师更亲切；平生最怕误人子弟，可那是我最感舒服的身份，无须转换。来到那一天，终于脱离生产大队，挥别量化
  • 吴淑钿·还看红棉029公社的时刻，我会和那些休班前辈一样，微笑着说：我庆幸自己终于退休了，各位请继续努力去。有特异功能的人，自然会听出语调中的无限同情。韩愈《秋怀》有句：“浮生虽多涂，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没有酒，且精心调一杯蓝山，悠然闲坐晚秋地毯上，看日落霞光。
  • 澳门文学丛书030道袍与裙褂——悼亡母去年暮春，妈妈在路上不辞而别，我们的心，全都碎了。一年过去，散在医院急症室地上的碎片，仍渗着满满的泪水，晨风暮雨，它们飘荡到那年爸爸魂断的病房，和我们曾经遗落在暗角的伤透了的心紧紧绞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跌跌撞撞，彷徨惨恻。日月如流，碎片化成飞灰，今生，无力捡拾。记得往日见过旧式的讣闻，丧家子女，开腔必先自责一番，称不孝某某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然后才宣布家有丧事。一直都觉得，那是格式化了的繁文缛节，古例有之，今天早已不合时宜。可是，到得自己的父母分别猝逝，果然除了伤心，我们还强烈地觉察到一份难堪的罪孽感，羞惭无地；想必子女无状，才会让父母在老迈之年，都不得寿终正寝，甚至形体流亡于道上。传统礼数，的确顺乎人情。即使所有的亲朋都善意抚慰，认为这是老人的福报，免了长期躺在医院受尽辅助器具的折磨；可我们欠他们的，是一个依依的惜别。命运和我们开了两次黑色的玩笑，惟恐我们不知生死。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尤其经历了父亲的意外。那天他中午出门，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天良泯灭的莽汉驾车撞倒，瞬间羽化。研究者说，人往往会有一种心理错觉，以为死亡是别人的事，悲剧，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的，我们一直循规蹈矩，小心谨慎，与人为善，意外怎会无端摸上我们的家？一个满满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031圆，被狠狠划破，从此不再是一个圆。多年之后，妈妈在路上，她的心脏突然临时下了一个决定，宣布不再让她走下去，“好累!”是她最后软弱的回应。那个早上，我是最后和她通话的至亲，电话中她诉说昨夜睡不好，一直在做梦。我安慰她不如下午多睡一会儿，她漫应几声，然后，我行山去，她出门去，从此今生不复相见。妈妈梦中您看到什么了？像妹妹后来忆述自己的梦，说前夜她梦见姑母说和您有个约会？多少个日子，我深自悔疚，没有及时向您追问，关于那个无法解开的永远神秘的梦，您也梦到爸爸来接您，像您出嫁的那年那日？丧礼之前，道观相熟的仙姑说，您既早年入道，应该有一件道袍，而道袍当是您此刻的寿衣。可遍翻箱栊，都无法找到那件我们以前的确见过您念经时披上的道袍，甚至没有人能确定是什么颜色，有人说是灰色，有人言之凿凿说是蓝色。总之，道袍至今躲得好好的，不知藏身哪一个角落。实则您早就不拘形式，已很多年没有穿上袍子来念经了；念经，是母亲祝福我们的一种修行，而我们，从此没有了您的祝福。失去了道袍，便没有奈何桥，也没有忘情水，于是我们相信，妈妈一直记住我们今生对她的爱，我们早晚仍可相认的。所以，妈妈，道袍即使不见了，其实不再重要。但那段伤心的日子里，我们竟又在小城的故居旧物中，发现您美丽的嫁衣，一套存放在樟木栊里的优雅裙褂，两套您和爸爸在婚宴上穿着的旗袍和长衫，完好无损，连包装的纸盒也一点没脱色走样。于是，我们忽有所悟，您想留在人间的，其实无关宗教的洗礼，而是由婚姻生发的意义。您一生的光热，就如所有中国传统民间妇女，由一套裙褂开始点燃：贤良淑德，乐天知命，照顾家庭，教养子女，敦亲睦邻，由个体的寻常生命，推及伦
  • 澳门文学丛书032理价值的大生命。功成身退之日，母亲让我们重新看见她所认知的幸福的起点。如果说，那件消失的道袍曾经在宗教上，寄托着妈妈给我们无限的祝福，这一袭自1948年后仍精美如初的裙褂，应该是她对美好生命愿景的想象和坚毅实践的象征；对她的七个子女来说，后者充盈活泼，生气勃勃，更弥足珍贵。因此我们决定把母亲的裙褂留在小城，让她平凡而积极的生命精神在她居住了近七十年的故乡，永远彰显，感谢澳门博物馆的欣然接纳，让我们伟大的母亲的嫁衣可以成为小城历史的一个岁月见证，我们甚至虚妄地希望能藉此安顿思亲的哀愁。
  • 吴淑钿·还看红棉033还看红棉在石屎森林里，体认春天的其中一种方式，是偶然行经木棉树下，骤见遍地落花，抬头，见已近光秃的枝丫，才浩叹，啊，原来木棉花早已开过了。木棉的落花绝不能用凄美去形容，想象那一盏盏饱满厚实的五瓣儿小红碗，该是以投奔的决心，在微风中晃动几下，便重甸甸地直坠乡尘。能趁上一阵狂执东风的，便幸运地或能回旋舞落，兼保形神，博一吁行人惋惜的嗟叹。枝上粗壮的红棉真若有情，临危企跳时，也许俨似喜欢红褡膊的负荆李逵，俯视碧湛湛的石崖，待跳时，又怕不能得个完全尸首。作为重视形骸的水浒汉子，黑旋风最后还是宁愿认罪求情去了，但红棉却是终个要跃下的，跃下才是生命的完成，对命运的正视。幸而尽管没能赶上好风，小红碗大多只是跌扁了脸，或断了瓣儿伤了手脚，绝少粉身碎骨。比东风无情的，通常是路上的行人。校园附近山径旁站着数株木棉，几曾识草木者踏遍栏杆后，地上但见淤红泥黑的糊成一片。检视尸横路旁的红棉，你会知道一个城市的人文素养。暖春三月，灰雾中的红棉最美。出城时，从车窗远望，常常滑过山边一列排开的木棉树，几株为伍，闪着百盏红彤，煞是壮观。想来使东坡不辞长作岭南人的，除了荔枝，他一定也曾为红棉着迷吧？有什么比这耀目的春容更易勾起南来北人的客情？中的红豆太隐蔽，且要耐心捡拾，才兜得满怀相思。
  • 澳门文学丛书034红棉毫不含蓄，逼视行客，只消一瞬远瞥，便确信自己早已关山飞度。串钱柳也红艳，但那累累下垂的红刷子，鲜血漫流，怎样看都太凄厉；长得稍为稳重一点的，则像过年时披满一身福牒的许愿树，总是滑稽。人们爱红棉，爱的是它的爽朗、坦率和勇气吧？此外，也因它能入药，倍添一份感恩之情。然而红棉最广被传诵的生命本相，据说是它具有英雄的气质：永远不甘屈居林丛，一定要爬到最高，直至独出众木头地，横空顾盼，才肯甘休。相思树也一般进取，可红棉以它的威猛挺直，更易让壮志奋起。在这英雄不再的时代，远远看去，通体簪花的红棉在春风中指手画脚，起劲地带领我们重新感受天地好生之德。由来人间重英雄，故歌赋红棉英雄的气概。但在讲究创意的新世代，社会不再看重非凡识见与作为的崇高生命指标时，烤一块烘松饼，煮一碗拉面，都可成为“达人”，我们便有必要去重新书写红棉的世界观了。惊蛰过后，雨雾迷离，红棉悄然启动亮灯仪式，打算摆开盛宴，不过是要在属于它的节序里，宣示个体的存在，也顺势驱逐那一撮撮的、因湿气过重而未能及时落下的垂头丧气的零落黄叶。万物有时，却不是每个生命都可以旗帜鲜明地张扬自己，也不是每个生命都会发生及时的价值，于是我们往往得体地说，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凡事总该有个说法的，固然。城市文化常常呼唤个性，红棉肯定是个性鲜明的。素日低调重集体，纵然正直，长年隐身绿林，宁为草莽好汉。因为，在霸权主义这种舶来口吻像禽流感般潜行扩散的知识型社会里，最好不要动辄标榜所谓主体的功能；利之所趋，拒绝矮化是普遍思维硬件。只要没有成就大奖，诸子百家不难共安一室。红棉的个性表现在坚持显隐有时，但不做代表。时辰到了，它便昨夜东风花千树，红归南国，管弦高张。经年委屈原非它的宗教堡垒。至于区域的绿林代言人，便
  • 吴淑钿·还看红棉035由得紫荆去出风头好了。它另有自己的荣枯策略。我是熟悉红棉的，少年时我曾站在树下看世界。在小城，我们中学的校徽和校歌都以红棉为标志，它饱含我们在青葱岁月里，对所有学习元素的爱，特别是那个美丽而广阔的校园。校园内长着两棵高大的木棉树。人在树下，刚好是环视四周的制高点。站在那里，可以看前面的几个球场，看侧面的泳池，看旁边的石径，看远处的溜冰场，看更远处的小教堂，看蹦跳往来的一张张绯红笑脸；然而身后的木棉树，我们其实从没抬头，好好看它一眼。花开花落，声息不闻。初夏，温柔的棉絮飘入课室，水母般在我们头上太空漫步，也挑不起些儿浪荡情思，毕竟学习与嬉戏才是正经。春天就在我们身上。我们自然也未知道，日后，由这里走出去的，人人心上都会深植一棵红棉。天地之间，彼此凭它作记认。所以如今年年迎送的，别说五谷不分，连栽满校园的杜鹃花都茫然不知为何物的大学生，我总费力地希望他们结一点花缘。从屈原的结幽兰而延伫，到李义山的芙蓉作裙衩，细致感知意象底蕴；除了商店里的精品，你得体认一些属于生命的本然，才不致终日沦陷在以购买为内核的生活方式中。美人已远，香草倒是从来不缺，看到诗人在香草中观照生命的自觉，我们才会看到“为湿最高花”的苍凉。我庆幸和红棉早年相识，并把常日唱诵的滨濠海枕松山的璀璨斑斓，铭刻在记忆之盘中，及后携盘独出月荒凉，小城已远波声小，盘中的记忆渐渐活化过来，成为林中的好木，成为岁月的见证，成为观照世界的人文素材。由树下看出去，我把习惯放远的目光收回来，好好端详这曾经安静地站在身后的木棉树，再低头时，便终于看到了那时看不见的落花，而此日，我也同时看到了它后面的春天，在木棉花早已开过的季节。
  • 澳门文学丛书036感觉山西原来我们都是一直向往去山西的，主题都盯在壮阔的黄土高原上，难得被邀讲学，便兴奋成行，计划顺道畅游。时间有限，暂且搁下东北的五台山，只由太原径往西南行去，看的是晋祠、平遥、壶口等一线的风景区。数日闻见，总算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心理上的“山西缺口”，感觉了山西。有关山西的心理缺口，当然是一种“历史的遗留”。你只要看看那里如今拔地建成的这许多极宏伟的槐树、尧庙、华门等景点，那些数不清的泥塑巨像，看不懂的复古八佾，随处的缭绕香炉，堆砌的缤纷廊庑，努力让四散天下又归来的炎黄子孙寻祖认姓，便知道脚下深埋的，是我们国族一条重要的根脉。人们把黄土地上可翻的都翻出来了，遇物皆细说从头，即使阁下不忍卒睹琳琅的假古董，也不妨闭上眼睛，关起耳朵，然后，开启人文记忆的感觉系统，去感觉山西。虽然，那其实真不容易。刚毕业几个月的小导游，天真可爱，每到一处，都卖力地对准我们队伍中常压阵殿后的同事大讲典故。他要打好自己一份工。同事温柔敦厚地边倾听边微笑点头，风度十足，却寸步难移。我们笑弯了腰。系主任友善地去解围，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轻轻告诉他：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才又继续上路。是的，读过《左传》、《史记》，你不可能不渴望去感觉山西。周成王戏假成真，封了叔虞在唐，晋祠就成了山西人由晋
  • 吴淑钿·还看红棉037赵古史走出来的见证。或者，看过《卧虎藏龙》这类电影，你也可选择由平遥进入明清及近代史，考察两世纪前晋商打造中国华尔街的决心与格局。出入历史之后，眼前这古城的沧桑与俗气便大致可以理解；尽管人丛中的镖局银号县衙城门商店酒吧以至客栈内厕所墙上的古罗马美女壁砖，放入搅拌机搅个稀烂无论如何都难以一时消化。明清街上旅客此起彼落的呼叫声，导游的催促声，知客的喊价声，脚踏车的急铃声，在在宣示这古城别无异相，不过是低俗品位杀价高昂的一台大店布景板罢了。如一干号称古城的旅游区，存在只为鼓励消费。常被小导游借去耳朵的同行是个智者，劝我们不如次日起个大早，黎明时分到空荡的长街踱几回，实行用减法来感觉山西。可我的古城梦，就碎在平遥。因为半天耳目纷扰后，黎明前怎也爬不起来。由平遥到壶口，要走三百公里的远程，一路是奔往吕梁山的无限风光。车窗外穿插最频繁的，是运煤车和洗煤厂的影像，都只有重和大可堪形容；山西人自嘲，举办大型运动会时若有放白鸽上天空的仪式，转头飞返的准是一群乌鸦！我想到的倒是一旦掏空千年古晋深埋的黑金，这古晋是否就会年轻化，和高耸壮观气势唬人的高铁工程一齐起飞，共舞于黄土大地上？当煤老板成了历史名词，山西会还原出一片片的绿林？我分明看到不少山头都整齐栽着无数小柏树。这些小柏树若经得起自然或人为的劫难，悠悠岁月之后，必与广胜寺内的千年古柏造化相同。广胜寺在霍山的洪洞，吕梁山之东，据说是始建于东汉复经历代整修的山寺，有琉璃高塔、精美佛像，碑碣壁画皆处处可观；清幽静朴，古意盎然，更胜与平遥并列世界文化遗产确也实而不华的双林寺。看这片山野，游人稀疏，天上密匝匝的鸟儿盘飞塔顶，带一点荒漠的诡秘，寺门右边土崖
  • 澳门文学丛书038上却不知怎的，竟长着几株高高的红艳蜀葵。这美丽花儿，常静静倚在欧洲一众古城的角落里，或千门万户皆闭上的正午小镇长巷中，寂寞地色诱游人拿起数码相机让它介入镜头；只要在镜头中给它一席位，这一丈红粉必不会令人失望，顿然古城出味，长巷生辉。蜀葵于我，旅途之中，最是熟悉。如今，对准眼前这几株盛放的红艳，往右，可映照连绵的霍山，往左，可衬托广胜寺的琉璃古塔，情调马上就出来了。色彩之外，原是一种自然的生命的对比。可惜站在崖边，我就是找不到一个角度把它们仨都摄入镜头，为这净土添一抹红妆。要数红妆，祁县的乔家大院最是得宠，它被名导演高高挂起满目的红灯笼后，便声名鹊噪。但院内的民俗展览细细碎碎，墙外拥挤的墟市则热闹非凡，我还是喜欢静升的王家大院，它依山而筑，层甍垂叠，开阔而有气派，不负大院之名，且院内安静，又没有众多只具色彩效果的红灯笼，建筑艺术和生活文化的主题才可突显。我的观游结论是，看这些大院，要用除法去感觉山西，先把红灯笼通统除下来。壶口的黄河瀑布名闻天下。但车行山间，黄河看去只孱弱十分的一道水流，干涸得令人担心。两边山崖上有层层鲜明的横断水纹，我们私下论定，那应该是历代黄河的水纹记录了；它肯定曾经无比饱满，李白诗才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壮意象。小导游保证，瀑布有水，而且水大。我们赶及在黄昏前抵达壶口，甫下车即见两山隔河，山势雄阔，中间有大桥，人说此乃黄河大桥，我们这边站在山西，隔河对岸，则是陕西地段了。于是人人马上心动：到陕西去！暮色中我们踏上大桥，在桥边仅能容一人的走道上挨次慢行，重型货车不断驶向陕西，车每过处，轮声隆隆，沙尘滚滚，桥身被震得有点摆动，但我们到陕西去的意志毫不软弱，因为，走到另一端
  • 吴淑钿·还看红棉039的桥头，可以更清楚见识黄河的臂弯。少时喜欢地理课，也最爱画地图。地图上，要比较黄河长江这两条中华文明的生命线，黄河其实比长江美，因为它有一弯河套。老师随手在黑板上勾一个几字形的软软的弯，我们都知道，那是黄河。读秦晋史汉唐史，这河套也是要先体认的，它早就深深烙在我们的人文记忆里。今天，我站在黄河的臂弯上，举目苍茫。天已向晚，远近灰蒙蒙的一片，脚下峡谷十分宽广，河岸嶙峋而黄褐，窄窄的河水在谷底静静流淌，难以想象它是否有气力再爬行千里，到山东与海水相见。但它的确爬了好多年了，只要给它加油，相信必能继续走下去的。拐过眼前这一大弯，它就把臂膀搁到山西身上，且派出一条叫汾河的分队，去润泽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的平原，孕育了源远流长的古晋文化。所以即使次日所见，壶口的瀑布果然水大，河床的巨大落差造成千重白浪，绵绵水烟四溅，煞是壮观，然而此刻在陕西这宜川桥头远看黄河臂弯的伸展，纵灰尘满面，路途疲惫，总是值得的。夜幕低垂，山水沉沉睡去。回程桥上，车迹稀少，众人无语，晚风徐来，心神俱远，我们在用加法去感觉山西。绵山是最后一站。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历史早就赋予绵山出尘的气质。可来到今天，煤老板要在此地打造工程浩大的旅游事业。据说要用五十年的时间，开发一个度假区，至今已干了十五年，仍在持续兴建中。我们在山上住宿一宵，宾馆筑在高崖上，凿入窑洞的房间冰寒彻骨，炎夏中特别好睡。小导游多次提示，来到绵山，不要妄想风味美食。寒食是纪念介之推的方式，我们当然领会了，何况上山自是吃山蔬。可晚饭刚吃罢，竟又来了一盘小粽子，才想起这天正是端午节。夜里我们就在高寒的绵山上缅怀高寒的屈大夫和介推先生；老远
  • 澳门文学丛书040年代，哪些东西的价值是凌驾在个体生命之上的？问他们，最清楚。返太原的一天，难得蓝天白云，归程上我们赏尽山色无边。沿途都见响应搞生态与绿化的标语和实践成果，整齐的小柏树卷着毛发挤在高原上，车道两旁的平地则满栽高高的杨树。这种对地势与自然的深切认知和积极行动，在蓝得几乎可以感受宗教意义的天空下，特别耀眼；我们不妨乐观地用乘法去感觉山西，光阴飞逝，黄土上的绿林亦会以倍速延伸？到山西，自然要吃他们的面食了。品类繁多，令人大开眼界：拉面、荞麦面、猫耳朵、刀削面、莜面栲栳栳、沾片儿等等，蘸了陈醋，吃来开心兼好玩，但食物工艺带不走，众人唯有把大包小包的小米和大红枣塞入行囊，用重甸甸的养生杂粮，填满来时对山西的心理缺口。
  • 吴淑钿·还看红棉041手指湖畔看日落九一一之后，想也没想过再去美国。恐袭风险之外，讨厌美国佬把来人都当贼，就差没把旅客都押去照透明。当然，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机才是最令人却步的。凡坐飞机，不能脚踏实地十个小时以上的，非斤斤计较不可。但这次还是去了，老同学说，我这夏天就等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去。多年不见，蓦然想起，我们曾有过一起在公路上飞驰的荒唐日子。那时她刚自大学出来，驾着一辆据说仍颇坚实但看去如一堆残破铁皮的庞大美国车，一边车门绝不能打开，忘记是车头灯也坏了还是什么的，总之那一次是由我提着手电筒向前方照射，她驾着车，漆黑静夜里，我们在田野路上大笑奔驰。今天老大怕死，绝不肯来这一套了。然而心念一动，于是飞越大洋，绕过北极圈，来到新泽西，顺便给自己放个真正的大假。真正的假期，是没有电话电脑随身的日子。少了现实的拉扯，我们常常不自觉地回到老远的时空，几乎是把身与世重新细味一遍，验证我们的今天和昨天的种种牵缠。结论其实是预设的。人们总是深信，有了这样的过去，便有了眼下这些过去的未来，即是现在。这次我们跑了一趟纽约州的手指湖，顾名思义那是窄窄长长的几“条”湖泊，湖区是个州立公园。沿湖风光可观，山平水静，不见人家，车窗外处处玉米田，大片大片被赶退的郁
  • 澳门文学丛书042绿，在广阔的苍穹下被艳阳照得发亮。这里大概也是个有名堂的酿酒区，因为一路屡见隐蔽的酒庄与遍野的葡萄园。我们常常在岔路间乱闯乱窜，迷路了就靠那卫星导航盒逃出来，有点紧张，但也享受那刺激。紧张的自然是身处陌生土地的我，享受刺激的则是主人。偶然经过荒凉小镇，店户破落，了无生气，驻足茫然，我们便赶快奔到湖端的滩头去趁一阵嬉水人儿的热闹。我的眼睛始终被蓝天逮住。在这里，你不必仰首张望天空的脸色，无尽的蔚蓝就在面前，抬眼便见；虽然，没有任何云盏在飘荡，这是可以热死人的天气。我几乎有点担心那些堆在加油站商店门外一捆捆的粗壮木柴，是否会在华氏104度的天气下骤地自燃起来，而那堆木柴之所以吸引我，是因小时候家里有一片宽阔的地板，长年就整齐排着比小孩还高的几行短柴，用来烧饭煮食。当然，柴枝也是大人教训小孩时随手可拾的刑具，或小孩自己打架时扑去收集的武器。“昨天”就是这样在日光底下冒出来的。冒出来的昨天更会幽幽萦绕在车厢内；驾车的人，高歌不停的是长城谣、龙的传人、橄榄树，背诵不辍的是水调歌头、琵琶行、归去来辞。她是错认手指湖山作故国了？但故国分明在，我们这一代，从不曾有过大江大海的乱离，今天乡愁也易了断；那她天天口边要记住的，是什么东西？我检算这个去国卅年的老友自上次久别后的努力成果：她刚拿了职业推拿的执照，她习国画多年学有所成，她习禅（习禅的老师把她的画拿去开拓欧美信众的宗教视野且大有市场），她是美东中国合唱团的女高音成员，她重返校园修毕中文教育的高等学位。丰盛的今天与响彻车厢的昨天要拉关系，该是她喟叹越发浓重的乡愁的辩证因果了。她抱怨我不加入吟唱，只自顾默然，是的，也许，我常听着听着就无端堕入思绪中。更清楚的现实则是，我们这边的生活，除
  • 吴淑钿·还看红棉043了卡拉OK，谁敢在路上引吭高歌？然而我厌倦用文化有关的陈腔滥调去衡量一颗他乡的心，自小我们从不与所谓文化交欢。我们都只是看着满屋的大人小孩和一段段如烟逝去的真真假假的古老故事，感受过人世深浅的悲欢与离合，也知道一点生命的荒谬与限制，而倏忽之间，又都同时对日出日落有着极大的敏感。我们坐在手指湖畔，看日出后湖面水汽氤氲，可爱的鸭群浴罢登岸列队，昂然横过马路到远处草地觅食去，觉得它们自信过高，凭什么以为驾驶者一定会赶及煞掣或耐心等候？但年轻时我们不也常意气扬扬地联群结队乱闯江湖吗？那种满怀希望的感觉真好，一切的未知就在前路茫茫未知处。黄昏饭后，我们又回到湖边，在成行的老柳下，静待夕阳西沉。森森的柳树是披发行吟的诗人，他们可会向晚意不适？隔路的银杏，树龄也不浅了，他们是得道的老禅丈，要在一树密密的清秀小绿蝶间凝神注视，才能勘破隐居其中的新鲜小白果；我还是第一次认识新鲜的白果呢。沧桑的梧桐已开始过早地落叶，走在地上，偶然会踢出几声沙沙；他们大概是心灵漂泊已久的天涯客吧。一个来度假的家庭在草地上优雅地玩飞碟，没有小孩，没有吵闹，只夹着温馨的笑语。已是八点过后，依山的太阳仍然耀眼，我们根本无法直视它的真身，只能徘徊岸边，隔住垂柳不时偷窥它滑落的进度。对岸的山不是山，是一片广阔的高高平岭，所以日头落得特别慢，它不过是在一条比湖面更高的横水平上笨笨摇坠。金黄的圆自下方被平岭慢慢横切吞食，小白帆在水上悠悠漂过，转眼便没入湖面光影中，也许是收帆靠岸，也许是，走远了。我们几乎是滑稽地等日落等得有点不耐烦，守候半天，一顶小瓜橙帽仍吊在对岭，而近岸草蚊扰人更甚，说着不如归去，就匆匆返酒店睡觉去了。
  • 澳门文学丛书044就是这样，即使相聚，我们并没有一起好好观看一场选择的日落西山。这看来有一点疑似命运的趣味。环顾我们这一辈，年来每逢见面总爱回顾往昔，用无限感触的语调，煞有介事地述说平生，和异乡的她声声绕梁的，同属对岁月感恩的调子。但日久不无忧闷，这就到了该总结的时候了？当耳闻不绝的尽是倒数或侃谈退休大计，我们就不免对日出日落敏感起来；是时间的焦虑，也想观照一些生命的来与去吧。然而那天太阳竟迟迟不肯下山，对我们的自怜作有情的嘲弄，又或者，我们其实是不甘真个面对日轮西沉的，扰人的草蚊只是个借口，至于养好精神更作远游，自然也是现实的迫切需要。金光中的小白帆，说不定明天又再悠悠漂过。无论如何，岁月来到我们身上，我们要回应这善意，希望在自然中找寻理所当然的依据与寄托，俨然就是我们在手指湖畔蹓跶两天的重要意义了。其他的诸般细碎的情结：过去的现在的、事业的家庭的、宗教的文化的，以至沧桑的优雅的、热闹的荒凉的，都只是一时的包袱，放下包袱，我们便可自在欣赏日落去。老友的习禅老师是个兼侍二教的耶稣会神父，博学睿智，心思澄明，要是他知道我们这次日落前的奔逃，一定又会笑问：Whotieyouup？
  • 吴淑钿·还看红棉045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感觉良好。今天，在西湖泛舟，举目你会看见不远处的现代高楼大厦，大煞风景。但这里，灵渠的南渠一带，仍只几幢低矮朴素民居；可以想象，夜来仰望长空，所见仍是秦时明月。那么，在西湖，轻舟之上，只要不远望，不就省却自寻烦恼了？可那划船的，不多时便会咳吐一声，向美丽的西湖轻薄一回；就像北大未名湖畔那学生对未名湖干的一样。所以，西湖之水即使不算明净，也不好追根究底了。那一次，我只淡淡问了舟人一句，西湖可以游泳吗？他马上权威地答道：不可以，国家规定不可以的！而灵渠这里，堤上三两少妇在岸边洗衣，拿着衣服在石板地上用力搓擦；襁褓的娃娃，躺在她们身后老远的石堤中间，远看像一个被遗忘的小包袱。不怕被人踢着了吗？少妇笑说，让他晒晒太阳吧。对岸，一个老妇也在水边努力剥洗着什么，洗好了，举起，原来是一只鸭！水深处有一层厚厚密密的水藻，水藻之上，是令人安心的清冽漓江水，一直流淌着。主人夫妇说他们每天都在漓江游泳，脚下的水藻让人有草上飞之感；漓江不受污染，是桂林人的骄傲。我是不会反对的，若有人说我偏护漓江。这湘漓分派的一片天与地，无疑让人容易兴起幽眇的情思。当然我也神交湘水久矣，北去的湘水经此流向湖南，注入洞庭，数算水边屈原踯躅的足印；而漓江南流汇入西江，奔向南海，天边，那江水的
  • 澳门文学丛书046尽头，正是我的出生地。我欣赏桂林的漓江，但更喜欢在兴安的灵渠这一段江水，它满溢着亲切祥和的生活感。千载以还，人们便是这样地活着，不是吗？我也必须补充，我对两个名湖并没有偏见，它们只是偶然被一种叫作国民素质的东西污染了，在我心中。脚下，秦时的石头多数呈长条状。因为干旱，这些日子，游人可踩到大小天平上来，一直走到铧咀的尖端。大天平与小天平原是两片石堤，据说是为了使湘水不致泛滥，洪水来时可通过天平被引向漓江，起着拦河坝的调水作用。铧咀则是“人”字形的大小天平接口处末端，伸向湘水的一道石堤，形似犁铧之咀，故名。铧咀和大小天平是灵渠分水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将湘水三七分流，三分向南流入漓江，七分向北回返湘水。这古老运河沟通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当初是秦代为统一天下而修筑，后来便长期成为历代中原与岭南的水运枢纽，无论在政治、经济及文化上都曾起过重要作用。今天，它是世上历史最悠久的最完整的运河，湘桂走廊上两极走向的漓江与湘水，合力守护着这一座二千余年的水利工程；你不能不佩服秦始皇的治国宏图与前瞻气魄。我们在小天平上来回走着，堤上只三两零星游人。同行笑谑，俗人是不会来这里的。我不由想起自己在那些名湖上的无端气愤，大抵抗拒俗情的人，快乐指数在某种时空自会偏低。可俗之义界宽泛模糊，高下难辨。而雅俗，也不是一种能选择的趣味取向，它有所自来，又绝无必然，总是勉强不得的事。更吊诡的是，一些自诩为雅人者，亦未必不俗。我向大学新鲜人大卖学科广告时总说：我们为什么要读书？是因为有减低平庸的机会。我们为什么要读文学？是因为可使自己不那么庸俗。让他们在功能与非功能性之间作辩证思维的启步礼。可以
  • 吴淑钿·还看红棉047肯定的是，人若只对“血拼”痴心一片，站在这拦河坝上，举目苍茫，是会无限空虚的。桂林以山名世，灵渠这一带则地势低平，远望也不见奇山。或者说，往兴坪的阳朔为观好山，来兴安的灵渠，则是为了好水。冠甲天下的阳朔名山，除了供人观赏，便没有太大的经济价值了，它们是清俊是傻憨或是山脊的不毛地到底呈现了几匹马，要有强大文学想象力的导游，才可说出所以然。这是超卖穷山的妙法，且货源永无衰竭。灵渠这边的石堤，天大地阔；赞叹过美龄亭内的苍劲题字，探究过水平测量柱的科学作用，认识过南渠陡门的雏形船闸，拦河坝上的好风光便只在堤边水上了。微寒的冬日，黄褐的草丛在远近地头都占尽优势，垂柳微秃，桂树仍是郁绿的。来时车窗外掠过的无数华艳如粗壮玉米条的银杏，只前面秦文化广场上的几丛最是可观，事实上它们的挺拔与这潺潺水涯又确然格格不入。堤边疏落的枝叶掩映下，泊着两艘红篷小木船，大概是夏天水满时旅游作业之用。因着船身的旧木，它们看去竟是少有的不俗，甚至带丝丝古朴味儿。此外，也是水中的船影，令船更美。游伴说，多年前她到此地游览，风光与眼前看去是两样。那一次江水涨满，大小天平都没入水中，更别说走到铧咀了，他们只能远望烟波浩渺。当然，也有另一番的美。我于是知道，能站在秦代的石堤上，不是必然的事。冬令时节，兼遇旱年，才造就此刻于我的览胜机遇；说是机遇，不免带点愧疚，因为干旱总令人不安。低头细看堤上的长条石块，一片一片地紧贴着，乱中见序，骤看似巨幅的鱼鳞。按碑文说法，天平上下是先用巨石砌就，中用薄条石直插，层层相扣，砌成鱼鳞之状，可以想见秦人筑堤时的精密与艰苦。虽是苦役，他们心里想着的，也是为人民谋福祉吧？起码比起在北方修建阿房宫和
  • 澳门文学丛书048兵马俑的百姓，他们是可以甘心一点的；如果消息够灵通的话，他们甚至应该和开辟驰道的劳动者通个电邮，互相打气，为彼此对中国首次统一的贡献作出肯定。至于被分派去连缀长城的先民，一旦看到长城如今成为接待外宾的好汉体认营，大概也会在烽火台上集体吟诵一篇南楚的《礼魂》：祭祀仪式需要落幕了。役民无数的秦帝国设若知道，摧毁他们的，正是他们所兴建的；即使有着书同文和车同轨的空前广阔视野，但用众生的血肉填满欲望的沟壑，还是要把江山交付众生，终是徒劳。那么，大小天平上便没有这些深具历史意义的石块了。日本学者发挥她重视细节的民族研究风格，蹲在堤边，专注地在考察些什么。我则悠然四顾，感受站在秦代石堤上的历史感，然后，得意地告诉她：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她呵呵地笑着，招我过去。岸边是用宽阔石板平铺堤围，每两块石板的骑缝中，嵌着一小片石榫，似顶部相靠的两个梯形，颇是精巧；我们估计下面应该是铁造的，石榫是用来巩固基堤的一个设计。回来翻查资料，果见石槽中灌入铁锭的说明，便生起一份知性的快感。是的，我们不能只在文学世界里作无根的感知，我们也是要读书的。一块铁锭，是一个秦朝疆业的世界。自堤上折返，主人家领着我们再沿南渠走一段，一路风景绝佳，曲径幽静，游人更稀。奇石当路，香樟处处，江水清深，藻荇与树影交横。众人皆庆幸此景得存，良时可再，忽而远闻几响爆竹之声，竟有一阵雅俗共融之乐。主人试探道，水街那头是新建的商店区呢。我们都说，不要去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049便着白衣惹红尘同辈女子中，有一些从来不穿白色衣物。外衣固然绝不买白的，即使简单如夏天的T裇，白色也一定不在选择范围内。她们坚决不买白衣的理由只相同一个：不耐脏故也。作为自同一个世代走过来的人，我似乎有点理解这种衣着态度的心理制约，也明白它的所以然。小时长辈的消费原则是，购买任何东西包括衣服鞋袜，都必须耐用。家中不乏历史文物；酸枝床椅是清代的，墙上挂钟是民初制的，香炉底部刻有万历字样，樟木柜起码有百年历史，祖母床下多年来藏着大篮半世纪前的碗碟，甚至家门前那一列排开的实木圆柱和几扇大木门，打从我们出生以来便没有改变过。我们对世事都深植一种错觉，以为这眼前的一切便是永恒。反映在物质观念上，一切总以耐久耐用为价值基准；于是，白色以其易沾尘垢的本质，光洁难以永远维持，与天长地久的心理挂不上钩，便自然地容易被摒于人们日常生活意识之外。只有校服是理所当然的白色。卸下白衣与白裙，少女们都义无反顾地奔向华裳艳影；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回过头来，着上一件白衣，迎向成熟生命中每一抹色彩的。于是，有一种女子，此生都不曾再着白衣。不着白衣的理由，是幼承实用主义的庭训，凡身外物都必须经久；白衣穿上几回便可能弄脏而不好穿了，不合经济原则。如今再冠上个潮流环保的无敌口号，白衣在生活中必被按下删除掣。
  • 澳门文学丛书050也于是，有一种女子，一旦穿上白衣便惴惴不安。怕沾染污垢，怕光洁不保，怕身材隐现；怕牺牲一件白衣之外，也怕暴露了自己。行住坐卧，小心翼翼，唯恐招惹红尘。更于是，有一种女子，直情当自己是一件不能沾上俗尘的白衣。恒常以众多清规戒律自限，置身于自设的精纯网络中，从不粗心得罪旁人，也绝不让旁人怨尤自己。不作信誓，怕被背叛；不愿承担，怕被指摘；不肯邀约，怕被拒绝；不敢冒险，怕会失败；不会施与，怕无善报；不屑投入相聚的快乐，怕有一朝被离弃的屈辱。贞清玉白，无悔无失。有色泽的衣服俨如战袍，那也是一层身心的保护膜，它伸向一个生命耐用程度增厚的感情场域。脏了，固然可以虚饰一阵，至少自觉不易成为亮点。不穿白衣，少了克制，也少了蒙受损失的顾虑。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穿活一件白衣的；一脸刻薄的、常带敌视眼神的、缺乏自信的、没有生气的都不会穿得好看。穿一件白衣穿得动人的女子最是可观。无须丽质天生，也不必身材出众，只一般淡静自如，便可承受一份本色的白。白的本色是可以添加的；既可抹上华彩，也不妨蒙尘纳垢，你要把它说成是期待或随缘以至自重自爱都可以。自我建构森严防卫策略的人，大概最好不穿白衣。穿白衣最大的问题还是在配衬上面。黄色贵气，红色热闹，绿色青春，蓝色成熟，搞不好却都庸俗不堪。相对之下，白色的庸俗风险度是最低的。拿捏得好的人，会让白的衬托其他色彩，还是让诸色突出白的？这真是一门生活的学问。从朴素年代走过来的寻常百姓，通识、美学和颜色学等名堂还未从大地冒出，我们的审美能力培养自学校里的图画课和音乐课，还有书法课。自幼稚园入学的第一天，我们便要小手拿着毛
  • 吴淑钿·还看红棉051笔，颤颤巍巍地写起字来。填满了上大人，再写千字文，十年八载，即使没有练就一手好书法，起码会得欣赏端秀美丽的字体，要讲艺术修养，这也勉强算根正苗红了。小时教图画的老师，大概都是潦倒的艺术家。那年头，艺术是不叫艺术的，也没有另一个可取代的名堂，反正从没有人提起这回事，它便不算一回事了。但我还是感激这些默默耕耘的老师的。他们让我们感知色彩、线条和构图，由蜡笔画炭笔画钢笔画粉彩画水墨画到水彩画，除了油画，我们都玩过了，因此感受视觉美。我们的音乐课都一般简陋，唱了十几年，由长城谣黄河颂唱到咏赞圣母玛利亚，只一味张口大唱，但有一些属于律调美的东西，我们还是感觉过了。于是，到得有一天，忽然发现天外有个名唤艺术的世界，又偶遇美学颜色学这样的新学问，生命深处的某些东西便蠕动起来。啊，所谓品味，原不过这样。真正的审美教育其实是古文诗词的背诵。直到初中三年级，十年来，每天清早上课前，我们都要到老师跟前，战战兢兢地背书去。诗骚论孟历代诗文我们未必都明白，但倒真背过不少。那时“背不出来”的惩罚，是“背得出来”为止，因此你必须闭上眼睛不断背呀背的，把要背的用凿天到牵牛的狠劲刻在那个早上的记忆碑石上。就这样，多年之后，我们发现这原来是一片最肥沃的土地，可以收获贫穷日子里最优雅高尚的艺术品味。但实用主义只能是那时候普遍生活原则的终极指标。高中毕业那年，母亲慷慨送我一件大衣。我坚持要一件米白色的，她犹豫良久，才给我买下。但一年之后，她还是把那大衣拿去染黑了，说这便可多穿几年！当实用主义的价值系统彻底渗透大脑思维软组织，人们便会拒绝白色；审美经验统统僵化成硬件，无法内化为生命的一
  • 澳门文学丛书052个部分。在生活面前，物质高踞至上，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未能超越这厚厚的一堵墙，甚且毫不觉察这自限。白色其实是所有色彩的总和。人生的彩笔蘸遍红黄蓝绿黑等等之后，色盘自会混成唯一的白。这白绝不单薄。它是阅历丰富的佳境，蕴涵天下万有色素，任光阴的长流冲刷多少回，它都不肯再剥落。所以着一件白衣原是要有一种自觉的、生命本质的体认，能沾染尘土，正是白的本相，如人生路上不妨跌倒、失败甚且损伤。脏了，自有脏了的风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何妨便着白衣惹红尘。寒冬褪尽的日子，在山上偶见洋人一家几口都穿起白色T裇，生意盎然，有说不出的悦目与舒服。于是下得山来，走遍满城，为寻一件称心的白衣，好感受这眼前好春。奈何一件既好质地又惬吾意的清简白衣，实在难求。
  • 吴淑钿·还看红棉053浮尘五月尽头的一天，动身往北京去。行前收到的天气报告纷纷乱乱：新疆刮来了西北风/时有浮尘/偶有细雨/早晚清凉/午间阳光歹毒。检查一遍，既无风沙踪影，便安心上路去了。北京人说，今年庆幸没有大风沙，只有浮尘。我则庆幸自己挑了十个尚算干净的天时上京去；终究连浮尘也没遇上。然而阴阴凉凉昏天暗地的那几天，游游荡荡在北大校园的湖光树影之间，黏黏缠缠结在心上的，不是浮尘是什么？据说这是六月天气的变调。我来之前，京华刚经历了历史性的五月高温，一下子却又天地阴霾成一片。雷打了几个，雨也飘了几滴，然而像北京人说的，总没能好好下一场雨。他们渴望下雨久矣。走在未名湖畔，我完全能体认他们的心情。裹在湖上这一层浓浓的雾气，浑浑浊浊、温温吞吞的，就像一层厚厚的烟尘。花开遍，也落过了。槐柳深浓，只待一场痛快的雨水，湖里湖外便好洗一把脸，抹掉湿糊了的晨妆。当然，话说回来，无论什么样的天气，我想未名湖都应该是美丽的。世世代代北大人吟咏这未名的名湖的诗文早为它漆上一晕又一晕耀目的光环。每回读之听之，都不免令人心向往之。它曾培护多少天下精英的少年家国情？这清寂的早上，水雾蒙蒙的湖边，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朗读，也有人在钓鱼。石舫在看，石鲤在听，花神在点头。这完全符合人们对北大校
  • 澳门文学丛书054园氛围的高大期望。恍惚之中，一列一列的才人秀士在这湖上徜徉，飘过，遂成学者，遂成哲人，遂成志士。幽径沾沾自喜地深埋着他们的足印，垂柳低低含羞地眷恋着他们的背影；湖水像缠脚的少女，踏着轻细的碎步，怯怯寻迹常在身畔飞扬的逸兴与壮思。你能想象没有未名湖的北大吗？那大概等如俯仰不曾见天地，会落得太空虚。北大人说，可如今这里已是京城的观光胜地了。成群的旅客涌入门户大开的黉宫后院，湖上镇日热闹非凡，令人不胜扰攘。果然我循着渐近的一阵喧哗声张望，穿着入时的游人正压境而来；哭的是小孩，叫的是家长吧？还未来得及稍稍避远，前面一个背着小书包匆忙赶路的青年忽然毫无征兆地往湖里飞出一口唾沫；没有咳嗽，也未闻要清一下喉咙的咯咯声，就这样，非常自然又自得地，这看来并非观光客的当代精英向缠脚少女抛一口清早自家的珍涎。我大惊小怪地几乎要追上去揪住他晓以国民公德的大义。当然，实则是只能颓然跌坐湖边大石上，复极速跳弹而起；这里也该是飞沫的乱葬岗吧？睽违十数载，这一口未尝始料的“京吐”，无端破坏了我一个上午的远游好心情。这是京城第一天的经历。其后的几天，思想上做了防卫的功夫，周围的京吐便像加签了的确认书，即使圆明园中不乏把飞沫射入福海的游人，我也不致指目牵引，可以镇定地转身离去了。进城的时候，看去斯文的司机一边驾车一边不断往车窗外咄咄横飞。大概从倒后镜瞥见我一脸厌恶之情。他说：唉！我要是吐痰时用上你们的港式处置法，会让朋友嘲笑的哪！我也明知不好呢，所以每次喝完饮料，我都把塑胶瓶子放到车顶去，大风吹来，它自己随风飘走，可我并没有乱丢垃圾嘛。我想起飞沫瞬间便化成浮尘，不禁窸窣打了一个寒颤，在
  • 吴淑钿·还看红棉055这六月的车厢里。镜春园真美。旧时的学生知道我到访镜春园，惊叹这真是个好名字，啧啧神往。弟弟收到我电邮过去的园池风景，感喟他终有一天必然要回到东方来，只为看看这样的古雅与风流。那天我们凭吊过残破待修的全斋，在看去荒凉的镜春园中轻敲过一扇无人相应的小木门，坐在池边长椅上，各自消受着一路行来的两样心思。作为初访者，镜春园启我的是最大的物情。这一片前朝王家名园，风光简直美不胜收。四围清寂，有人而不闻人语。灰天暗地之间，油然便与古典相对。我是该庆幸没遇上大蓝天的，阳光会强悍地穿透时空，让所有的存在现形。环顾这一片相忘江湖的河池，毗连着一个接一个的园景，风格不尽相同。这边蔓生的水藻像一张打开的网，密密地成块铺满水面，散发出一层薄薄的绿光。没被绿藻侵占的水面小得可怜，一摊一摊的像几抹黑云，容不下任何倒影。那边则水面只晾着疏疏落落的几组浮萍，波平如镜，总算让对岸的倒影有插足之地了。有倒影的水才有灵气。对面柳岸深垂，掩映着几幢低矮的灰瓦砖屋，外头门窗都漆上调子低沉的棕红，色泽配搭古朴清秀，优雅绝伦。一道石桥静躺在两岸之间，桥边两棵大树竞相以最低的角度向水面横伸开去，远看就像搁在桥上的两株盆景。池边丛生的杂草乱窜于石堤之间，没有风，它们可以安心计算一个长夏与柳梢相见的最大距离。坐在长椅上，望向对岸几排沉默的灰棕房子，传来梳辫子穿褂袍的清王侯走在廊间的长嗟短叹声，传来穿洋服的维新教育家的铮铮论辩声，传来穿翩翩长衫的文人学者的朗朗吟诵声。我忽然觉得，这些小灰屋是何等的高大庄严；阅读它们，就是阅读历史。领我游园的北大名师迈着的正是这如缕的历史脚步。在此间熏沐多年，她轻易越过园景于我的陌生化，在池边直接重温
  • 澳门文学丛书056细水长流的师生情谊。长椅上她缅怀的，是一套最传统最厚实的知识传递方式，和寄寓其中的巨大温柔。但玉泉山滋养京城的日子终究远了，守住一园清静，冥冥思索人类前途的学人，他们的名字虽将逐一刻在民族文化的碑石上，然而到头来，生命毕竟只是浮尘。她惘然若失的，该是这历史与生命的似重还轻的茫茫漠漠。游游荡荡在大学校园中，寻觅的其实是一种感觉。像我这种一生未离开过学校的人，虽说从事的是致力为社会建造栋梁的行业，实则自己适应社会的能力十分有限，与今天的商业世界更扞格难入。所以每逢外游，常往大学区域钻去，希望可以呼吸学院的钟灵之气，来一个洗涤庸俗的排毒疗程。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种无聊心理，想凭空再抓住了无痕影的青春与浪漫。住在勺园的几天，我不时到附近的静园蹓跶。那里有一块广阔的草地，阳光欠奉的早上，烟雾缭绕，它仍然显得鲜翠。一个男生慵懒地躺卧在草坪上，一个女生坐在曲径旁边的大石上看书，便造就了静园的好风景。但静园之美，尤在绿茵两旁六幢非常精致的院子。每边三幢的两层灰瓦小楼，一贯作风地外镶棕红窗棂。灰墙上，爬山虎正声势凌厉地努力攻顶；令南方来客惊叹的，是它们虽占领了砖墙，却避开了窗户，也还原了灰瓦，喧宾夺主得来又甚有分寸，简直奇妙。每道低矮的灰砖院门都嵌着棕红木框，也是一般的藤萝盖顶，戴着生气勃勃的绿帽子，煞是好看。遗憾的是所有院子门前都停泊着密密的车队，破坏了静园的古朴与静谧；可这些现代化的东西到底是今天北大向前走的因还是果呢？离开的前一天，巧遇来京讲学的学界名宿，异地相逢，他高兴地邀我参观他的研究室。于是我欣然走进图书馆旁一栋灰砖小楼，屋内宽大通爽，光洁整齐。从楼上的研究室窗口外
  • 吴淑钿·还看红棉057望，正好与前头几排建筑的灰瓦相对。客居的主人低回自语：多美！就像古代。我不禁想象他每天在此翻阅唐诗宋词，闲来对着几壁烟瓦，大发思古之幽情，便心生羡慕。只有与古典辞章打交道的人，才会爱上这一片层叠的屋瓦吧。当古老的北京饭店大号前冠上了莱佛士的品牌时，人人追求的，都是所谓现代化国际化；而对于沉浸在古典文学世界里的人，王府井的琳琅环球商品，无非过眼浮尘。回来的时候，雨正倾盆倒下。又是一个南涝北旱的季节。
  • 澳门文学丛书058吴哥去来在吴哥窟远望似无尽头的由无数层层叠叠的废墟中的门框织成的长廊前，一个高大清秀的喇嘛做了我摄影的模特儿。事实我只看中他的一袭鲜橙衣袍，原先。视线刚从灰暗幽昧的深洞中撤回，一群橙衣喇嘛的身影正好落在路旁。在最后一袭橙袍飘逝前的几秒钟，我只试探地轻轻一问，半句话仍悬在半空，橙袍少年已飘然站到门框中央去。位置刚刚好，姿势正正就是任何拍摄者想要的。电光石火的几秒之间，他便满足了做一个游客的摄影布景板的冒昧要求，然后又从容地赶上了队伍，像一切本来便没有发生过。这最寻常的观光情节之所以让我记住，是因为照片中的一张脸。少年喇嘛一定知道，他的偶然被邀，只是因着一种族群身份的共性，而不是自己的个性；他也必然知道，他站到门框前，只是作为文化遗产的一件陪衬品，并非真个做了摄影模特儿。然而半晌之间，他造就的，终是属于自己的一份独特。镜头之中，他左手低垂，右手轻执胸前的袈裟，脚蹬一双陈旧的塑胶沙滩拖鞋，看去其实还没来得及站好。他的目光没有专注地投向镜头，眼神有点忧伤，略带一点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紧绷的自尊；没有笑容，但绝不拒人千里。这是怎样的一张谦卑而自然的年轻的脸。是来自宗教的、文化的、历史的、现实的，抑只为观光客服务而武装起来的一种商业表情？他忽然勾起我此前一天对狮城那两位年轻灰衣女尼的记忆。橙色和灰色
  • 吴淑钿·还看红棉059的两袭袈裟强烈地撞击着我在吴哥窟废墟中的诡异感的内核。不想错过吴哥窟一年中最好的旅游季节的尾声，便匆匆跑到暹粒来了。行前只来得及在网上做一丁点的资料搜集。带着疑惑与期待，甫下飞机，却听说全城的中英文导游已被尽聘一空。结果路人介绍了一个据说刚通过导游专业试的、仍在待职中的女孩当向导。女孩才廿岁，傻乎乎的，一路只会猛背古迹中的印度教神话故事。大概是要把刚考过的专业试题照搬过来使用，整天阿修罗与湿婆神不离口边，直教人哭笑不得。不过没有专业而动人的描述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这样我们便得发动自己的全副心神去体认和领略这人间有数的奇迹了。也因此，几天行程之后，我仍无法如数家珍地把读到的看过的听来的完整地拼凑起来，绘制一幅细致的柬埔寨浮世绘。但我清楚眼前他们正在热卖两套历史；古今两套交错在大小吴哥脚下的历史。一套是废墟中的犹在微笑的吴哥王朝高棉史，一套也是穿梭在废墟中的、由无数努力兜售明信片的天真小孩活现的赤柬史。千载以前，人们刻下王朝盛世的伟大印记，然后事过境迁，洪水以最大的王者之尊君临此地，吞没一切印记，末了再扣上一把丛林的深锁。几百年之后，法国人拿着一本中国元代人写的游记，号称梦中受到众神的启示，用一支叫作冒险家的小钥匙，悄然揭开丛林的奥秘。于是，矮小和善的高棉人以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建立起来的气魄宏壮的庙堂令世人叹为观止。然而更令世人哗然的，却是其后他们的争权者展示的狰狞面目：自相砍杀了三分之一的国民！这大概是人类史上最残酷的其中一页杀戮史吧。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这些亲切可爱的笑脸与纪念屠杀的广场上玻璃塔中的骷髅血泪连在一起作想象。赤柬遗下一个赤贫的国土。赤贫的苦难者回到祖宗的庙堂废墟，向旅者兜售交聚在他们身上的两套历史。我们
  • 澳门文学丛书060问一个看去只四五岁的小商贩多大了，却惊叹他原来已经十岁：“我们柬埔寨人看去比较矮小。”这矮小的民族竟做了这许多的大事！门框前高大的少年喇嘛眉宇间犹在忧伤的是什么呢？然而我在所有的观光项目完成后，沉淀下来的，终究不是关于历史的社会的以至经济的思考，而是古迹中那些怵目惊心的古树盘根。据说他们是刻意保留多年前发现古迹的法国人所见的景象，让旅客感受探险者当时的震撼心情。我则相信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们仍然无力修葺这所有的古迹。即使已经有一些国家如中国法国日本印度等在参与其事，但要把这百多座大大小小的古迹搬上观光舞台，还需经年经月，起码要赔上几十年的太平光景吧？无论如何，废墟中盘根烂漫的千年古树的确是最令人震撼的奇景，你会直接感受大自然无比的威力。看这边一棵，无数粗壮的灰白树根像一大束下垂的魔爪，紧紧抓住屋顶的边缘。屋已半塌，众目睽睽之下，它在无声的渐次瓦解中。那边一棵则像个赤裸的巨人，高举双臂，两腿横伸，倚坐在危墙上，趾爪泻满一地。走近，你甚至可以听到它得意地呵呵笑着。还有一棵，也是压在昔日华厦之上的古木，它的树根由屋顶集体探身而下，再横伸出屋外，像从深洞竞爬出来的无数大蟒蛇，踩着乱石一路狂奔，一副山崩地裂之势。我蓦然发现，游走在乱石与盘根间的游人虽众，但大多静默，只偶闻一两叹息声。比起在大吴哥微笑高棉巨像前争占有利位置拍照，或在小吴哥高塔石梯上嬉闹攀爬，这里的“古树宫”最容易让人把自己压缩到最小最小。树根在幽幽说着一个永恒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大自然，主题是时间，结论是沧桑，教训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吴哥窟土地上的子民肯定没有好好听取树根的故事，徒然留给我们这些过客深沉的诡异感。我总觉得这些树根的幽灵仍
  • 吴淑钿·还看红棉061盘桓在废墟中，让到来的人静观与唏嘘。废墟即使重建，也只能勉强收拾光华，再现使人缅怀往昔的殿堂外壳，充实一座伟大博物馆，赚取更多的旅游收益。它早就没有生命了。而这些蔓生的千年树根，作为废墟的真正主人，它们曾否定了人间的权力野心与宗教思维；后者只在历史上烙下空虚的印迹，而它们则把“木”一般的事实搁在世人眼前。最终一切皆灰飞烟灭。我竟又想起狮城普照堂中那些美丽的供花来了。到暹粒的前一天，随友人到狮城一座现代建筑的佛寺中视察供花。她是佛堂的花艺顾问，指点寺内女尼布置奉佛的盆花。那天我认识了一对年轻的出家姐妹。据说姐妹俩在俗世中都是饱学的博士，毕业后在社会工作，事业皆有成。因有志向佛，遂先后出家修行。新一代出家人的日子可并不轻松。恒常除诵经拜佛、打理寺庙大小事务外，晚上还要到各大学讲学去。此外尚须时往外地参加区域活动，研讨佛法。听来便与今天大学里的教师没有两样，都是教学研究与行政并重的腔调。我见那妹妹所插的一盆供花，狭长的花器上活泼地排列着八朵舞动的鲜橙色非洲菊。花儿在那里跳跃着奔放的生命，看了教人欢喜不迭。鲜艳的非洲菊与拈花微笑的灰衣女尼，还有她细细的温柔软语，教我眩惑了好一阵。虽说花是最上乘的供品，今天的出家人亦诚然才艺多端，更可以积极参与社会，但一袭灰袍底下，如何安顿年轻而美善的心灵？那姐姐看去和蔼庄严，甫相识便欣然向我展示她们国家在多种族语境上的教育优势，并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佛教的认识有多少？”我连忙表示佩服与谦逊，之后竟又不禁困惑起来。这些得道的宗教人士不是都放弃了一个“执”，才遁入空门的吗？但很快我便顿悟过来了。她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洞悉世情，选择披起袈裟，以身事佛，是一种最高尚的奉献，也换来社会最大的尊重，何
  • 澳门文学丛书062“遁”之有哉？至于她们的师辈，据说有带着大笔大笔的家族财产和名门捐献，并致力培养这些饱读经典的年轻一代的；也有赁居市廛，悉心照顾流浪猫儿的。自在修行，方式与她们绝不一样。然而道之所在，必得普照，故寺曰普照堂。来去一切都简单不过。所以吴哥窟少年喇嘛的淡淡忧伤永远不会出现在普照堂女尼年轻愉快的脸上，通明佛殿上的鲜艳非洲菊也不能摆放在幽昧的千年树根脚下。这终究是属于宗教以外的东西；可以是文化的，也可以是历史和现实的。宗教让他们选择袈裟底下泯灭自我的修行方式，而历史与现实则使个性的造就成为可能。在暹粒，每到一处新景点，我们问那傻乎乎的导游新手：“里头有什么可看的？”她常常冲口便答：“有仙女！”废墟壁雕上的仙女固然精美绝伦。我想，对经历苦难的吴哥子民来说，能得到仙女的眷顾，也是他们长久以来的良好愿望吧。宗教是生命的力量这口号永远有市场，是因为很多时候，现实的困境可以由文化或历史的角度去解释，但解决无从。归来，一个学生看了我镜头下的微笑高棉，问：老师为什么吴哥窟两旁的树木仍未修剪好？
  • 吴淑钿·还看红棉063至味这天回小城领智能身份证，拿着新证到海关，警察先生过来解释出入境新例，斯文有礼。可打从他张口说话的一秒钟开始，我几乎即时窒息死去。浓浊的烈臭烟味蒸腾自十个世纪的狂熏，像撞进启动了开关的死囚毒气室。一个疾步连忙跳弹开去。船儿驶过大海。任海水由黄转绿，那讨厌的气味黏黏缠缠，冲不掉，也刷不走。上岸了，胃里仍翻腾着作呕的冲动。恶劣的气味挥之不散。晚饭后，终于在冰箱中搜到一盒超市买来的杏仁豆腐花。吃一口，芳香的杏仁立刻展示了领航员一贯熟悉的风度，才镇住了扰攘半天的愤愤不平，把痛苦的短暂味觉记忆按到“返回”键上去，一笔勾销。是有气味记忆这回事的。由襁褓蒙眬，我们便会借气味去寻觅熟悉的亲与爱。稍长又建立口味记忆的另一个系统，且终生无悔地守着它。意识或有或无，都一般坚决。于是，这一个晚上，我就在“返回”键上反复踱步，搜索多年来我守护着的一片属于味道的领域，试图绘制一幅经纬分明的地图，或者可以在它的上面添一笔深浅的色彩。记忆没有像铁轨一样长。它只伸到祖母推着大圆石磨的沧桑手上。石磨搁在楼梯旁边，它的座基直径起码有两尺长，上下两层，每层高约半尺。上层有一个小洞，旁插一支短木棍。把浸泡多时的杏仁和白米，慢慢倒入洞内，加一点水，握着短棍，顺相同方向搅着，上层的石磨便沉沉转动。白色的杏仁米
  • 澳门文学丛书064浆从两层麻石的夹缝间渗溢四流，泻到下层石磨周边突出的凹槽里，凹槽的缺口下面放着一只大碗，不多时便满载源源而下的美白与芳香。祖母的手掌很大，在卷起的黑纱绸衣袖外，握着短棍，很有气力地推着。我们一群小孩团团围住，争着把材料倒入小洞内，然后所有小眼睛都盯住自磨缝间四溢的白浆，又争着捧走盛满的一碗，再换放一只空碗。热热闹闹地便弄上半天。没几年，操磨的换了是母亲或伯娘一辈，之后便由一双双笨拙的少年的手来推了。秋天的一个傍晚，常来出诊的老西医难过地低头离去。第二天清晨，祖母躺在一片床板上，被大人们安静地抬下楼梯，放在楼下店内大堂中。店里早便布置成灵堂了。制成干果的杏仁从来不是我的至爱零食，但杏仁茶或杏仁糊在我的甜品首选榜上，排名未尝一刻滑落。凝脂中有着老祖母稠稠的爱。据说社会转型之后，美食成为城市生活一大享受。每天打开报章，总不乏食肆推介。食谱纷陈，城中忽地冒起成群美食家，全民共襄以食为天的盛大生活专题。可至于云吞面或白粥肠粉或豆浆油条等副食，我仍没法找到对得上口味的传统制作，尤其是肠粉。小城的肠粉在大城是另类的变种。如今即使在小城，也找不到好吃的肠粉了。小时候我们叫作猪肠粉的早点，是把蒸熟的一板块厚约一分的白米粉，卷成尺来长的圆条，直径约一寸左右。吃时用剪刀斜剪成厚片，拌着酱油，又混些辣酱甜酱麻酱一大堆的，用牙签一块块地挑着吃。色彩缤纷的满满一碟猪肠粉，吃在口里，感觉是非常的质实。大城号称上品的肠粉，则是稀稀薄薄的一片在布上蒸熟的米粉，卷叠成瘦瘦弱弱的五六条，每条切成约两寸长的一段段，排成整齐阵势上碟；一样是混着大堆酱料来吃，但口味却硬是不一样。
  • 吴淑钿·还看红棉065不一样的是那种厚实的质感。更不用说云吞面或其他了。即所谓名店，云吞非云吞，面非面。本来非常民间的东西，越名贵，越讲品质控制，走得越远。生活的失落，有时便系在一碗云吞面的口味上。人一旦自诩有了文化条件，便往往讲究起饮食来，而当所谓国际美食尝过不少，又感到不外如是时，便宁可到市场看看有没有合心水的青菜鱼肉，顺带买一束鲜花美化家居。市场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在那里你会感到无比具体的丰足。一朵朵红色灯罩前游鱼般往来着同欲同求的天下苍生。什么孔雀石绿或苏丹红4号都无法阻止人们走进市场；那儿总有可吃的和要吃的东西。到欧洲任何角落旅行，见到市集最是令人兴奋。看那大烤炉内一排排的烤鸡、小摊子前红彤彤的草莓和番茄、大砖大砖的干乳酪，还有美丽的衣服或花布，稳稳盛载住一个小区的安定与平和。这便叫快乐。规模宏大的现代超市许或令人亢奋，却永远够不上市场市集的可亲。吆喝声喊价声呼唤声以至对骂声，还有外籍家佣的欢笑声，在在显现生命的互动与活力。人气旺盛。沃尔玛或家乐福虽大犹空。更重要的，还有市场里一股独特的腥鲜味儿，那味道足可抚平人们一日透支的辛劳。黄昏踏着疲累的脚步返家，经过街市，过耳皆殷殷垂询：“要买柳肉还是西施骨？”“今天菠菜好靓啊！”关心到你的口腹享受来了。这时你自会暂忘日间身边往来幢幢的无良雇主或阴狠同事；先买好一顿饭餐材料再说。都市文明大跃进之前，我们每天到市场去，能吃着简单而百味纷陈的食物。鸡有鸡味，猪有猪味。清清楚楚。今天我们只能常常吃着一般的味道。味同嚼蜡，一如所有新制度下的各门工作。知识型的社会里，城市的生活品味据说提升了，但人们最原始的味觉功能却被迫衰退。饲料、运输、储存、贸易的
  • 澳门文学丛书066处置手段使生产以倍加速，于是食物味道随之一体化，调味料变得不可或缺。易牙若生当今世，大抵也得靠迷迭香来调他的大羮至味。人的生命中有着不同的记忆系统，吃是其一。说来惭愧，在我吃的记忆系统里，鲍参翅肚皆欠奉。少年的盛宴是高中毕业前，班主任邀请我们几个顽皮的女孩，到小城唯一的大马路上，一家叫华乐园的西餐厅吃饭去。每人点个那时叫焗骨饭的猪排饭。一块八毛钱的一客焗骨饭实人间美味，从此它坚持镶在我自家的饮食历史上，局残而香未终销。大学毕业次年，班主任便去世了。我们几个女孩刚巧都聚在同一座城里，为了表示悼念，特意跑到教堂里为她望一台弥撒。深深感谢她的，包括那一客吃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焗骨饭的集体记忆。年齿渐长，偶然点算自己对食物的选择意识。发现豆腐是我最常点的菜式。只要菜谱上有豆腐，便一定不作他想。一般豆腐可作百般烹调，它胜在无味且可塑性极高。而最关键的心理因素，也在于它最健康，可以吃得心安理得。必须承认，这是老之将至的心理现象了。人一旦老起来，便只会在吃的事情上打转。一来是生命只余下吃的欲望，古老中国人说吃不饱，死了会变饿鬼，故垂暮者说饱肚的感觉必须时刻维持。二来是一辈子吃遍珍馐，在味觉上追寻新意倍添困难，故老人家吃什么都难得惬意。我的母亲自八十岁后便投诉没能吃到好东西。实情是她越来越吃得好，起码比她年轻时吃得好多了。至于我们这批新一代后中年，因着怕死，准确地说，是怕死得太快，早已在退休前实践吃的转型大计，只敢在燕麦番茄粗纤面包等项目上打主意。味道吗？借一个古典小说里的话头，是越淡出什么来便越吃出个所以然来。站在路旁小摊前看炸油条看得神往的日子俱往矣。熊熊
  • 吴淑钿·还看红棉067烈火、滔滔滚油中泡着戏剧性地膨胀起来的一双双爱国思想传统教具，今天已转了职场，幻化成胆固醇及甘油三酯的代言人了。咬下去，一口一惊心。所以但凡讲宋人论诗的至味，必引喻百端，借故与学生一起重温彼此的食味史，以考察代沟的最新距离。今年的发现，是他们不知橄榄为何物。
  • 澳门文学丛书068蓝天白蝶一长夏只有在最炽热的夏天，生活才可以跟感觉走。今年的夏天，感觉是跟着蓝天白蝶走的。也记不起有多少日子没见蓝天了，总之每天都是头上顶着厚厚的一层灰，或灰白或灰黑。灰白是自然的气象，灰黑是加上人为的污染。一天一地之间，游走着的一群群灰头灰脸的人，则是更人为的污染。据说此地经济复苏了，租金上调了，物价飞升了。但膨胀得最大的，是生活负担和工作压力。终于，绵延个多月的雨水冲刷掉漫天的灰，刮出一片亮丽的蓝，让这一年的夏天总算得到一点厚赐。蓝天高照着急不可待跃出校门的年轻人，他们要赶在一个季节里赚取其余三季的学习生活的代价，或建立满足支配物欲的能力。暑假，从来便是大学生拼命追逐金钱与物质的良辰。他们置身灰头灰脸的人群中，从另一极端卖力印证校园生活的可贵。在办公室，没有必备不可的课，不愿赶那必写不可的论文。距离新学期还有遥远的一段日子，学术会议早便推掉了，行政工作坚决视而不见。这一年，执意要懒一个长夏，借以驱赶多月来的身心疲惫。除了计划几个短途的旅程外，其余时间便打算躲在百呎斗室中逍遥度日。每周的第一天，先到巿场买一把姜花，待得次日花儿打开，白蝶飞舞，便香盈一室。蓝天白蝶，人生几何。心下不是没有歉意的，因为总带一点蓄意占公家空调便
  • 吴淑钿·还看红棉069宜的企图。想想多少可以省掉家里些微的电费吧？在这关节上，不能否认是有一点沾沾自喜的。但更振振有词的是，大热天时，不事生产固然理直气壮，在工作岗位上坚守不移，起码表示心中有业务，专业精神也。放眼四周，想法可能相同的大有人在，大家都心安理得地在办公室大喇喇地度起暑假来了。一个个平日相熟的同事神出鬼没，门外隐约传出音乐声或鼻鼾声，或人虽在而寂静无声。一旦廊前相遇，一就抛个惬意微笑，擦身而过，无言。一就刻意避免目光相触，各自绕道。彼此会心；形影虽在，神已远驰。话说回来，其实出来蹓跶一下也无伤大雅的，因为所有部门的老板都度假去了。在门外走动走动，不必担心随时有“艳遇”，分配到老板心头忽然想起，却还没来得及挑选问责委员承担的神圣大计。所有的秘书也放长假去了，在另一批新鲜人杀到之前，部门短暂处于彻底休业状态。日子过得可真容易呢！读书饮食看报写电邮睡午觉理花草。一转眼，呵一天便过去了。最喜欢是抬头看那窗外美丽的蓝天，平日放下窗帘刻意隔绝的外头一山相思，葱绿得耀眼。左边那头一撇狮岭，刚好补上心灵上最需要的稳重一笔。最恨是窗的正中央，那年前自云端冒出的一幢薄薄的棕绿色豪宅，哥特式的尖顶像墓碑一样，硬硬插在天树之间，刺人眼目，大煞窗含狮岭的好风景。同事说，那可是城中名贵的居所呢！豪宅内的住客当然不知道他们无端成了不远处窗前人的眼中钉，破坏了什么好风景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然而我仍认真地思想了一下事情的本相，并由此悟到一点道理来。人家努力经营，筑地建瓦，费劲地盖好一幢高楼，让那些许也是辛苦耕耘一轮的人购来作为安顿生活的理想家园，双方成就美事一桩。然而不知怎的旁人却看去碍眼，认为高楼破坏了自己心中的好风
  • 澳门文学丛书070景，指指点点，又不存好心，缺德地把豪宅说成墓碑。则墓碑也者，看者心中的墓碑而已，实不改其为豪宅和理想家园的本质。这样蓝空中幽幽地吊在那里的，便不过是窗前人警省自我的一个象征物罢了。所以自它落成之日，我的窗帘是镇日长睡不愿醒的。长夏里，墓碑的深层意义偶然可以暂时被丢开了。没有工作上日益沉重得不合理的压力，人便比较可以见山是山。天蓝时，把一瓶姜花移放窗前，让轻风吹入浓浓的香气，邻人说它其实是让一廊皆香了。我爱白色的花，而买来的姜花只能是白色的，这便是人花间最简单的缘分了。相对蝴蝶兰等名贵品种，姜花永远太便宜。盛夏湿热天时，一枝枝圆锥头的绿茎，霎时间便怒放出丛丛飞舞的白蝶儿，比蝴蝶兰更蝴蝶。但姜花快开快谢，顶多三天两头便耗尽了生命的气力，低垂剔透的翅膀，繁华过眼，如烟。或者不耐放就是它最廉宜的缘故吧？但生死虽倏忽，它能在短暂的时空里充分表现自身存在的价值，留下令人叹息与珍视的余情，总算不枉走这一回了。好处是在盛宴之后，不必抵受“走马兰台类转蓬”的虚空嗟叹。学习荣开后的隐退原是一门大学问，学习接受落空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课题。两者都需要搭建一道难倒天下设计师的下台阶。姜花无须下台阶，它的美丽由倏忽与飘零来完成。于是，拉起窗帘，窗内的姜花便可与窗外的墓碑对话了。没有远游，这个夏天虽短犹长。白蝶闪动着一碧蓝空，书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句宋诗：“饱受今日闲，明朝复羁絷。”“饱受”二字的力美终被难得印证。
  • 吴淑钿·还看红棉071人鞋之间恒常总有一些话题，一旦触及，便老与相识者争论不休。于是发现，人鞋之间的关系可以深沉渺远。与我意见相左的人，浩叹永远买不到一双称心的鞋。生活中长期的心理障碍之一，竟是见不得旁人脚上美丽的鸾靴。抱怨的理由，是世上好看的鞋子纵然不少，但买时合脚穿上后一直舒适全无窒碍的则绝无仅有；通常是买时大致满意了，到得穿了新鞋上路去，却不是鞋头太紧便是鞋身太窄或太宽，抑鞋跟太硬划破了皮，于是乎这便不是一双好鞋，弃之不足惜。坚持好鞋是一穿上脚便应永远舒适的真理。我的理论则是任何好鞋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磨合阶段。基本态度是先走短路，前顶后刮与否视乎鞋的质量，质优者，一次半次，人鞋便能相安。没有比穿上一双旧鞋更惬意的了。这不是鞋的始终完美与否的问题，而是人之不同，各如其脚，而世上没有千篇一律的脚。除非你有一个高贵的私人造鞋师。到底是鞋的问题还是脚的问题，本末昭然。但平日学问做得高深的人，不一定明白这寻常道理；大抵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明白，让心理上的小小遗憾成为生活中一个可宣泄的缺口。我却多心地总把别人处理人鞋关系的方式，放大到人生态度上来。不肯付出一点点去与鞋相处的人，必然是个不肯培养友情的人，难免孤独。但拥有其鞋数千的某国过气贵妇又绝非爱人如己的人，且
  • 澳门文学丛书072落得个成为举世嘲讽的笑柄的下场，可见我的推论也未必站得住脚。无论如何，鞋道固然有别于茶道，但亦自有一番可窥的东西在其中。人说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那鞋是什么呢？晋文公悼介之推隐死不仕，望屐日叹：“悲夫！足下。”鞋与朋友的深远文化关系原来早就建立起来了。民间旧俗以鞋子一双喻夫妇和谐，取其声义，放诸友情世界，看来也未尝不可。推而广之，鞋更可以是社会心理学的一个特殊课题，具鲜明象征意义。几曾见过重衣者不重履？不同民族不同风尚的地区，鞋固然是文化表征之一。还是不久之前，我们大多数的同胞尚只能足蹬清一式廉价塑料凉鞋或破布鞋行万里路，如今生活指数的提高，可见诸有款有型的美观皮鞋了。远方朋友说应征当售货员，公司授与认知具购买能力的顾客秘技，竟是眼要长在脚上，由鞋观人，据说万不失一。人不可貌相，但可貌鞋。当年平原君使者访楚，刻意将簪剑饰满珠玉，要夸耀富贵。至春申君门下，却低头一看，见三千门客中，上客尽是人皆珠履，大惭，才谦逊起来。相对布衣麻鞋一族，公子们要一较门户高下，都必得在脚上显颜色。可见足之所系，人心存焉，古今一样。吊诡的，是鞋的身世也有穷通变泰。数十年前，我与运动后的朋友进入巿内高级酒店，会被拒诸门外；在球鞋也讲求名贵品牌的当今之世，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再发生了。每人都有自己的鞋上情意结。小时候社会一般朴素，买鞋难得。买新鞋是春节头等大事，幸运的话，新年可穿到新鞋子，否则若“故”鞋折旧率不高，脚板又不“长进”的话，便只好仍穿旧的，待来年再买。若脚板大了而鞋子尚好，便轮到妹妹们倒霉接力，反正衣服鞋袜都是代代相传；一切要新的，除非你是老大。学校附近有几家卖鞋的小店，也兼营补鞋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073每天门前总堆放着小山般待修补的破鞋，永远生意滔滔。补鞋匠年年月月地架着老花眼镜，坐在一座又笨又脏的鞋车前，拉拉扯扯，轧轧缝缝，换前掌贴后踭的，鞋子于是又结实得起码可以再走一年半载了。那手艺其实很复杂可观，有时会吸引住我们这些放学的小孩驻足一阵。当然，回头看去，现在我又觉得，吸引我们的，还有老花镜后的专注眼神，饱蘸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安分与朴拙。补鞋匠是从前的街头风景图，怀旧电影里的经典符号，与今天地铁站内的专业服务店不可同日而语。只有光顾过街头补鞋匠的人，对鞋的感觉才会完整。那里另一家小店，门边经年挂着几大串颜色鲜艳的木屐，一块块彩色透明的塑胶片钉在髹漆的同色木屐底上，在斜坡路上成为唯一招展的斑斓。天天上学，远远便瞧见这闪亮的花树。无法记忆我是否曾拥有一双小木屐，小楼梯间各各的跫音似有还无，或许有一些蹬着红绿或黄蓝敲过的无知岁月的，我想。此外最踏实和最人间的，关于自家鞋的生命史，该数回力牌白帆布鞋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我们一群白裙红腰带的女孩，都爱踏一双这样的布鞋上学去，好等一下课便奔驰于球场之上。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将洗干净了的白布鞋，涂上一层粉白的鞋水，让它理直气壮地光鲜一番。鞋水刺鼻难闻，我如今用力深深吸索一下，仍可以嗅到那种恶劣的味道。软软薄薄的粗布鞋，一直滑向青春无垠的旷野。所以对于鞋，我是可以妥协的。在不破损吾足的情况下，我会让它慢慢适应自己。只需付出一点时间和耐心，便人鞋两安。繁华的物质世界中，我尤好赏心观鞋。但我从不购买花巧时尚的款式，只钟情最朴素最简单的优质好鞋。又常常觉得世上没有比小小的童鞋更美丽的东西了，裹住幼嫩的小脚丫，谁知道这小脚长大后会走怎样的人生路呢？每一双小鞋都盛载着
  • 澳门文学丛书074一个生命的奥秘。也因此这些年流行的越来越凉快的凉鞋，令人有世道荒凉之感。穿凉鞋当然可免于前顶后刮了，可是让坦荡荡的十只脚趾霸气地代鞋们说话，讲究含蓄蕴藉的古典心灵可会若有所失？最喜欢的一个关于鞋的典故，是《晋书》中阮孚爱屐而悠闲自叹：“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同是物累，便把爱财的祖约比下去了。本来只是风雅境界的高下体认，山谷老人顺笔拈来，竟代猩猩写慨：“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因鞋之名，我看到了人生实苦短。
  • 吴淑钿·还看红棉075五十的半数五十的半数，不是二十五。人活到五十岁，年齿已长得可以卖老了。四十岁时骤成新中年的惶惑不安已然淡化，那种不甘青春消逝无痕的憾恨也早挥得老远。站在四十和六十的中间，左顾是越行越远的壮盛年华，右盼是伸手可及的垂暮岁月。是时候开始点算功过，数一数还可以捡拾多少沿途风景。于是便发现，五十岁的人生，果真是一盘减数。除了体重，事事正在以最自然的速度，在减半中。最切身的是吃的欲望在褪色。新陈代谢减速，固然没有狼吞虎咽，或据案大嚼的豪兴，一干煎炸辛辣等刺激性食物敬而远之，至爱的雪糕也只能浅尝即止；没有快乐的雪糕，便少了一个快乐的理由。茶不能太浓，咖啡不能太多，因为有咖啡因；没有浓浓的茶和咖啡，泡在咖啡店的独乐之乐便少了一点理所当然的苦涩味。有见过五十岁的新生代老头捧着巨型雪糕筒满足地舔着彩球？好像也不太多五十岁的老女子躲在咖啡室一角看书吧。发苍苍，视茫茫，是耄耋之象。光秃与银灰硬要选一项，五十岁的人不论男女，大概都宁可选后者。选后者犹可继续武装。庆幸新世纪已广泛流行染发的风尚，君不见少壮头上皆尘土？到六十岁才招展一头银发吧，那时豁出去的何止脸上棋布的溪流。除了染发剂，新科技造福后中年的，还有渐进式眼
  • 澳门文学丛书076镜这伟大发明。十数年前，我们的异性前辈上课时，站在讲坛上，右手拿着白笔在黑板上奋书之余，一副金框老花眼镜不断挂挂跌跌，手忙脚乱。课后学生前来依书相问，一观一答之间，如炬目光搁在吊于鼻梁中段的两张镜片之上，若不幸碰上一颗脆弱心灵，便落得个老而不尊的恶名。现在好了，要张扬自己不凡阅历的话，可以宣布戴的是超薄渐进镜片；否则不吭声，尚可掩饰一下年轮的痕迹。要么索性染一头棕发，戴一副渐进眼镜，还可充一下翩翩新中年。关于耳朵，圣人说人一旦活到六十岁，听到的便都能明白。我却见过我们行业里的一些聪明人，五十岁以后，对不愿闻其详的诸种事情，都表示耳朵开始不中用，听不到了。当然，听到与否，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更清楚呢？人到半百，活动速度自是减慢，做事魄力也必然下降。同侪间的话题，除了养生，便是退休。太极气功瑜伽推拿各有所依，凡健康食品热卖必奔走相告，尤甚者癌病秘方绝症神医都有声气网络。大家都把各自家族中的老人生命史拿出来作寿夭的见证，再下一个参考结论，便俨然成为老人新生代的存活指南。我的一个同事几乎天天与我讨论安老院的服务水平和待遇高低。垂老恐惧的敏感充斥他生活的每一角落。他的脚步是急不可待地奔向耳顺之境，虽然心里一直嘶叫着不惑的名字。有什么东西是一去不返的？毕业多年的可爱学生说，让我们去壮游吧！由青海西藏到新疆，徒步跨越罗布泊，由中亚到欧洲，我们就以德国为终站好了。那便是青春。活到五十岁，你只会计算，由这儿到德国，最省气力是坐几个小时的飞机？盛年不重来，最恐怖的是记忆体骤地变小。凡忽然忘记的，都会产生危机感，疑云阵阵。不久前的一天，我突然失忆，忘了家居露台一个寻常盆栽的名字，百思不得，十分苦
  • 吴淑钿·还看红棉077恼。为了向老人痴呆的心理灾难宣战，遂特地老远跑到花店去确认一番。那次之后，又有几次类近的经验，对生命的无常感觉顿又深刻了些。小时候，总以为人活到四十岁便万事休矣。到得亲故一个个凋零，伤逝未了，回头，自己原也在队伍中蛇行，且早已滑过万事俱休的童蒙心界绝域。信箱里分别躺着小学同学会毕业四十年和大学同学会毕业卅年的期望别后相聚的邀请，绝大部分昔日同窗原来都退下工作岗位的火线了，要不儿女长成，晋身社会专业名贤，要不便非常具体地作柏金逊式的退化。诗人说：“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没有比五十岁的人对显隐得失的必然与偶然，对昨日大梦的幻真幻灭，有更切近的诠释。生年不满百。五十岁就如航机预告降落，虽然是飞行中最危险的关键时段之一，然而此时此刻，心里总比升空的刹那踏实多了。不复展开新旅程前的好奇与兴奋，但走在回家路上，有另一种宁静而喜悦的心情。生命的航程已完成逾半，我们与自然界的关系渐归太初的亲密。至于人事纷扰，则可以随身带个看舞台剧用的古典贵气望远镜，用手拈着长柄远观的那一种，最好外围还镶着黑钻蝴蝶外框；除非舞台上偶然有精彩片段，否则不必整夜撑着搁在眼前细看。看时甚至带一种审美的自觉。“执着”这字眼已经写过千百回，可以尝试放逐它，把它再安置到辞海的“土”部部首去。这样，一些年轻时看不见的东西，此时便被看见了。五十之年的谦卑，是食量减半，视线余半，听觉留半，头发掉半，体力退半，记忆失半，亲朋去半，生命满半。徒增的是对世事的了解，和对人生道义与责任的认知。但增长的是否可填满种种半数的虚空？有一年，学术界某圈子忽闻一撮五十岁学人的狂吼，声动同侪。夹在功成身退的荣休前辈与尖锐杀
  • 澳门文学丛书078伐的青壮追兵之间，“去壮暂如翦，来衰纷似织”，吼声背后积淀着厚厚的愤嫉与焦躁。旁人在骇笑。现在细味那声音，我又听到其中还有一层深沉的忧患感；是五十载的悠悠岁月把人压缩得声带变形了。此刻我最关心的，是怎样可以优雅地渐渐老去。
  • 吴淑钿·还看红棉079大学生之路毕业试过后，女生挽住新领的学士袍，叩门求合照。循例推搪说，不如等年底毕业礼时再拍吧。不料她愁眉不展，幽幽地说，可那时我已捱得色衰貌残，还是趁如今芳华正茂，让我留个美好回忆！闻之戚然良久。想起早上才收到已毕业数年的学生在电邮中的怨诉。他在中学教书，勤恳尽心，因为平时做事可靠，于是课务以外的大小活动，都被委为问责代表，不眠不休，年中公务永远没有完成之日。身心俱疲。当年的壮志与爱心早化成感冒抗生素，储起来大概可以装满几个空罐。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毕业生昂然步出校门，数年之间但见成熟自信，踌躇满志。或有潇洒一族，先背起行囊，到欧洲或内地走一回。看看世界，想想念了多年的所谓历史与文化是怎么一回事，才回来找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你不必担心失业率的数字是否使大学成了增加社会包袱的罪魁，也不用烦忧有学生因潦倒而去烧炭。总有一条路可走。比起过去，现在的大学生，在校内得到的都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大学课程日新月异。校长们说，大学是通才教育。培养通才要重通识，本科学分要让位。为了使学生在踏出校门前增广知识范围；文理兼通，思想与艺术齐驱。于是古代与现代、中国与西方、典雅与潮流、跨科与对话、文本与实践；凡想得出来的又有人拍胸口敢站上讲台去讲的，都如百花缤纷，展列
  • 澳门文学丛书080于前。为了怕学生读书维艰，学分数量也渐次减少了。时刻检讨培训步伐，又提供多元副修科系选择，务求在三年内将学生压缩成具多种维他命的有机营养剂。好让他们走出校门后，好歹有个好去处。大学和管大学的机构都煞是用心良苦。可是怎么我已多年不曾在校园里碰到神采飞扬步履轻盈的大学生？一般都是来去匆匆木无表情赶着去兼职的类近上班一族。怎么已越少接触到闪烁着青春光芒渴望求知的坚定眼神？一般都是淡淡的疲倦的模棱两可的温驯唯诺。很多大学生不知道春花坠落的人文意义，不知道敦煌洞天的内里乾坤，不知道杜甫又逢李龟年唱叹者何，不知道《清明上河图》是哪一代的杰作，也不知道龙应台百年思索些什么。啊！原来书是教不完的。很久以前，我们在大学里，读那些数十年一成不变的课程，懵懵然悠悠然，在恒常宁静的校园里殷勤飘荡。上课的书，可以读，也可以不读。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读课外的书。早慧的同学读经读史读哲学，未毕业，宿舍里除了空着半边可睡之床，据说都是成山的书。我们呢，天天读诗读文读小说。清晨搬把椅子在廊前，对着一壁烟瓦。念诗。下午挟个席垫，倚着荷花池畔的灰柱。看小说。美丽的青草坪上，晾着密匝匝的更美丽的女生花俏衣裳。无限风光。看的故事可能过目即忘，忘不掉的，是那些年的怕溜掉的青葱岁月。四年一觉红楼梦。大学门前几座古旧红楼见证着我们的狂与傲、憨与痴。男生对女生说：将来，我写就一部红楼忆琐，第一本，一定送给你。走出校门，苦大愁深。但熬过了，回头便是一条来时路。如今的大学生其实努力多了，着实也自觉得很。他们是俨然社工化身的大学教师的服务对象，非常意识到世界的越发艰
  • 吴淑钿·还看红棉081难，都在争取本钱，为未来立身处世铺好道路。兼职之外，参加拉阔了的校园文化活动，聆听邀来的成功专业人士的现身说法，紧贴社会经济发展讯息。视野得拓展，学习可交流，服务有登载。毕业了，离开校门，侥幸找到一份教学助理，便得沾沾自喜。然后一旦管教育的官们思想转了个小弯，又连忙扑出去按巿场要求修读另类新课程，贯彻终身学习的社会口号。校门内外一般的累。早已洞悉书是念不完的。电脑虚拟空间越来越无限，现实人生越来越狭隘。大学生们在大学里学些什么呢？官们说最重要是能取悦雇主，家长们说期望有一技之长，大学生自己则庆幸可以穿着学士袍抱住小熊维尼拍一张毕业照。大学生之路可以是怎样的？电影《窈窕淑女》中的卖花女在变成淑女后，惶然不知所向。学了一套高雅语言，浸淫了上等人的思想和价值观，就像她父亲抱怨受中产阶级的道德观毒害一样，回不了头，翻不了身。但忧患与自得的总和，是都感到生命实在了。有相识少年，中学毕业，由父亲领着越洋到远邦升学。甫抵校门，他说，我其实不要念大学嘛。宁可马上返港念职业训练课程去。假设少年见过中学里新来的老师由本来便不那么器宇轩昂，半年后更气衰体残，他实在没有理由一腔热血栽到大学里熬个三年五载。社会早就不厚待大学生了。当然，少年也许不明白，在大学里，不求学懂十八般武功，也不必毕业后马上泊进某个专业码头。能在自由中变得坚强，在了悟中学会独立，便可上山下海，寻幽探胜。父亲希望他到外面追求的，正是这些东西。那天忽闻远处群生唱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唔得，讲到得。
  • 澳门文学丛书082衔蝉居平生最恨猫。猫是小时候所有在老屋出生的人由童年至少年的噩梦。相连的几间大屋，猫群皇然出入，常日总有七八只在游走，但鼠辈依然横行。庸猫只管吃喝玩乐和睡懒觉，春夜里吱吱的鼠声与凄厉的猫声像交响曲，教人汗毛直竖。一条长长的楼梯，是由地面通往楼上的必经之路，路上杀机重重；往往沿梯而下，走不了几步，左边横梁间用硬席架起铺成的猫窝中，随时扑出一只刚睡够了要出来走动走动的猫。侥幸有惊无险，走到地面，楼梯转角处是猫的食堂之一，四五只猫在吃饭的当儿，人能踏足的空间非常有限，若不幸踩到了哪一条尾巴，脚跟便随时有机会成为它们的饭后甜品。若未躬逢饭局之盛，也别以为可以苟且偷生，因为梯底后面的另一个猫窝中可能有一只活得不耐烦，要伸爪挑战一下过路的人。我们每日上落楼梯几次，都得提起精神，久之甚至练成轻功，以最快的速度飞跃于群猫之间。对猫的好感只限于动物电影里的可爱形象，小时候看过一套迪士尼的《猫狗走天涯》，喜欢猫便只有那最可数和最有限的两个小时了。这趟农历年前，踏足狮城“草草居”，半为嘘一口短暂歇息的气，半为探看年前家变的朋友，却想不到竟做了几天猫阿姨。朋友是个美妇，爱花如命，如今一头栽进猫的世界中，义
  • 吴淑钿·还看红棉083无反顾得来复夹着些许激情，她说收养的三只都是被人遗弃的猫，还有家门前出没的一些野猫都是她所餵饲的。镇日见她对猫以妈妈自称，门内姐妹弟弟辈分分明，门外先生小姐亦各有其序，猫儿们妒宠负恃，争妍取怜。我即使努力抽离与猫对立的原来立场，从一切客观旁观角度尝试重新感知，仍不免觉得那些猫实在走运，不过这感觉很快便被一丝丝的凄然盖过去了。只有同病相怜才深深体会被遗弃的感觉吧。这可能是她善待它们的转移心理或替代心理之类，但作为朋友，我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一种罪过。万物有情，我们却都好用一套自以为是的解读方法去寻出个所以然，并往往归纳成自圆其说的一番合乎人生哲学的理道；不管理道所在，有时扭曲了人性。那么且适性地看那门内的三只家属猫吧。美妇说，家也是猫们的家，可随意活动，穿房入舍，往返自适。在满室猫照猫饰猫画之中，人猫日间相依，夜来共睡，早就认定了彼此的夙缘。然后有这么一天，蓦地来了个借宿的客人，猫阿妈连忙两头先讨好，一方面吩咐客人入得屋来要对猫儿客气有礼，一方面不忘向它们委婉陈词，说猫阿姨因为少小时候的可怕经历，心理障碍一时未及铲除，对猫只敬而远之云云。按照猫阿妈的说法，客房也是猫们日间的休憩所，基于鹊巢鸠占的内疚感和危机感，作客的第一晚，我坚持关上门来睡觉。次日起来，才知道这行径引起了主人阖家的不安。猫阿妈说，夜里三姐弟一列排开，守在我的门前，举头仰望，兴叹。大姐是只暹罗猫，花白毛色带几抹云霞般的淡紫红和几线黑纹，是三姐弟中最高傲的一位。平日不是悠然半卧在主人床上，便是蹲在书架上一个为她空着的尊座里，静静不发任何声响。要非老弟小黑专爱惹她缠着她闹时，烦不过怒喝几句，她看去就是一位高贵得不屑与凡辈打交道的丽人，万般宠幸，侍
  • 澳门文学丛书084儿扶起；连吃饭也要一口一口地餵哺。否则饭菜摆在那里，半天她饿极也不会瞟上一眼，有时耐不过猫阿妈的忙中发狠，她会在饿得昏倒前静悄悄吃上半口，但人的身影甫映在地板上，她便倏然幽幽地走开，直到猫阿妈低声下气亲自送上汤羹才算维持了面子，继续一家和睦。有一回，华筵正摆开，我欣逢她的餐膳场面，美妇又逗又疼的，唯望她开怀畅食，我的敌猫情意结忽地发作，忍不住轻轻呵责了那姐姐几句，她竟就傲然走开了，不吃，也根本不屑理睬。我蒙受暹罗佳丽的白眼之余，当然还少不了被俯首甘为孺猫牛的猫阿妈告诫一番。猫阿妈振振有词地说，由客房通往的小阁楼，是姐姐另一个幽闺，如今饱受阻拒之苦，故食不下咽。妹妹是只缅甸猫，浅浅的藕棕毛色，带着几痕深棕，是姐弟中最漂亮的一位。她很有教养，气度不凡；姐姐未用膳，她是不会来到席上的，姐妹颇是相得，而弟弟则永远不会惹她，大概知道她并不好惹。素日见她不是隐居主人床下，便是闲卧在行宫。行宫者，客人的床褥也。于是我方起床，转头她已君临其上，又或刚叠好了紧紧的一床被铺，不旋踵她已翻开枕垫，以南亚姑娘的撩人媚态半伏在那里，还偶然扫来一个厉害眼神，好歹让你知道这本是她姑娘的一个安乐窝。小弟非出身名门，才六个月大，是只杂种小黑猫，肚皮上飘着两朵白云。人称他的出众处是生就一对琥珀眼睛，精灵活泼，干劲十足。终日见他一团黑影上下滚动，淘气起来不是去撩拨暹罗佳丽，便是在花草丛中肆意攀折，听猫阿妈的嗔骂如无闻。他深知自己是家中活力的泉源，人猫打成一片的关键，不论你坐在厨房的安乐椅上，还是饭桌前，他都会拍你几下，或在长桌上往返晃动不迭，直到你抱起他为止。主人怜他天真，一天与他玩耍数回，他玩得倦了，便倚着她大睡。他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085睡姿与姐妹们相比，毫不优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粗鲁；倒卧沙发上，两手横举，不时梦中舞动几阵，就差未翻到地上去。据说常常夜半就是如此滚下床来的。小黑是我坚持晚上要闭门安寝的主要原因，想想夜正深沉，忽觉四蹄在枕边蠕动，但见两颗琥珀在闪耀！事实上我窗外的檐篷是他每早散步的阳台，晨曦中一股黑旋风穿越门窗飘向日轮也不是我在这个短暂假期里可以负荷得了的场景。不过猫阿妈终日在安慰的却是上不了幽闺、入不了行宫、出不了阳台的众姐弟，而不是开始有点心绪不宁的猫阿姨。门内亲情洋溢，门庭之外也不乏盛谊。猫阿妈每日出门，呼啸几声，瞎眼先生或三小姐等便悄然现身，他们都知道可以享一顿丰富茶点了，比上不足，比下算有余吧，所以进餐之前往往不忘感恩，在阿妈脚下黏缠一会儿，以示谢意，然后人猫才心满意足地各自走开。我会在这种时刻觉得好一阵的混乱，不知在此黏缠的两个生命里，谁是彼此靠着的主体？朋友平生最爱花草，更是花艺高手，“草草居”半由此得名。如今满室的绿依旧盎然，花香轻轻绕过坐立厅中的几尊祥和佛像，锁住了四颗紧密依靠的心灵，倒也没有令人不放心的地方。惘惘凡尘，人若是放得下留不住的东西，原自有可安顿之净土，就在身上。但我其实确信猫并不是治疗剂，正如花从不曾让她观照到什么；她只是在花的招展与猫的黏缠中，感受到一种物情，托付一个暂时的生命。只此而已。刻意将物情扩大是旁人的事，与她追求幸福的初衷无关。由实用主义角度说，猫是一场交往中单方面的受益者。牛有牛命猫有猫命，信焉。歪歪斜斜地，她走进了猫的世界，在猫丛里养那下半辈子
  • 澳门文学丛书086也养不完的伤。离去的那天，我在飞机上要为她的“草草居”想一个此刻更贴切的名字时，想到黄山谷《乞猫》中的诗句：“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衔蝉居”应该是个颇超脱的名字了，起码比“狸奴居”好，但后者其实可能更堪比拟；然后又想到我既始终不肯沾用猫的原来大号，则果真是敌视之情的彻底流露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087琉璃寸方夏天文学院长卸任之时，送我们每人一块精致轻巧的彩色琉璃。我拿到的是约一寸见方的小砖，浅橘色的。勉强可作几张纸的纸镇。比起散落桌上纸堆和书罅间的云石塑胶或金属之类的大小文镇，它看来并没有任何“镇压”的分量可言；只摆着一副比它们玲珑的姿态，在那里抿着嘴，笑意盈盈。就这样一尊透明小方块，质朴得没有丝毫雕饰。四方上下六个等积平面，上面的四角较圆滑，下面的四角则较方正，但也绝不尖锐。对了，就像一截未切的微型方包。可你永远不会把它与面包联想起来，因为它一开始便甘心让你把它看穿了，坦荡荡得可以。不过它也不是没有深度的，当我把它放在手掌之上，要透过寸方的距离，检视一下我所掌握的命运时，它的透明度便显得毫不管用了。然而它始终提供着一种耐人寻味，却不失舒适的透视感觉。琉璃的本质是谦逊的；它没有水晶的璀璨与光芒，亮丽不及。美丽的女子如果意识到钻石的向往太遥远，会愿意欣赏水晶。哪类情质的女子才会喜欢配搭琉璃？水晶折射出炫人眼目的大千世界，而琉璃，只谦虚地让人进入澄明静穆的幽幽的心湖深处。势利的商人只喜欢钻石或水晶，守拙的文人大概能接纳琉璃的温煦与和谐。在世间不重文学唯问科技商业的在商言教的狭隘氛围中，来自文学院的琉璃小块沉淀成一片小小的荒漠，在这年的夏天。浅橘其实是一种暧昧的色泽。你要说它是肉色或浅虾褐色
  • 澳门文学丛书088都很接近，大抵专攻颜色学的人会赋予它一个特殊的名堂。正是这样一种无法确定的色彩，可以让人勾起比金属或塑胶制品更丰富的生活感情。最世俗的经验是在看书的当儿，偶然眼角一瞟，会有一块仍未沾上椰丝的啫喱糖在焦点以外向人色诱。在校园餐厅暑假休业的日子，那暧昧的浅橘色其实也可以勉强是一杯淡淡的杨梅汁，加冰的。在吃的课题上，便仅止于此了。我们可爱的院长虽然常常自称馋嘴，多年以来，吃喝却从不曾在我们之间成风。每天中午只见专家教授们一盒一盒的家里带来的饭菜塞到微波炉中，再放进不乏经纶的腹中，搅拌，成为比灵芝孢子更高养分的补充剂。夏天初临的那段日子，是一场世纪疫症劫后的喘息期。我们一干人等，史无前例地以下午茶的方式，静静咀嚼空气里浮游的城巿悲情。那天黄昏，落地长窗前维港天空中蓦地泛起的一抹橘红，也是浅浅的。我一直偏爱石头。美玉嫌它太无瑕，粗糙的石头才近人。说实话我从未拥有过任何不具实际用途的琉璃制品，但在布拉格及布达佩斯的街头倒见过最精致的相同质地的工艺。许是查理桥畔流泻的古典，抑多瑙河上涌荡的苍茫，为它们镀上厚厚一层剥落还无的华彩；所有的色泽几乎都是鲜艳无匹的，深深浓浓地滑过游鱼般旅客一季的身影。无论如何，岁月是不愿与琉璃偕老的，不碎的只有博物馆中沙哑的王侯记认犹自唱着一段段沉沉睡去的兴废。脆弱的琉璃小砖放在手中搓捏摩挲，不期然想起每年在文学课上与学生讨论的经典：“使石头石头起来。”可叹粗糙的石头难得挑拨几根敏锐的情思。夏天之后，或者可以尝试更新呼唤程式：使琉璃琉璃起来？琉璃非属本生天然，自不同形塑切入，可化身千姿万态，或者会有意想不到的质的飞跃。质的飞跃原是一切的理想，理想的一切。在今天。嘘一口长夏的暑气，抖尽暮春以来苦苦的集体郁结，循例
  • 吴淑钿·还看红棉089送别上路的离人，诚心准备迎来更艰辛的世道。世道纷纭，终究无人想到要为学院拨出一块净土。昔日象牙塔的永久居民探出头来，仓皇四顾，总是一片洪流怒海。计算是今时游戏的方式，量化是眼下存在的目的。投奔与撤退之外，其余的选择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于是人们急切地把自己琢削成耀目烂漫的各种形器的水晶，像这寸方的朴拙琉璃，唯有落在文学院的掌中，才能活现它本然简单的底蕴。不过可以想象的是夏天过后，它大抵仍终不免湮没在桌上如山的行政指令中。
  • 第二辑
  • 吴淑钿·还看红棉093心上雨毛雨的春日，与学生相约上山去散步，出发前两个女生畏怯地探问：“这样的雨天，仍要上山去吗？”我漫应着：“为什么不？”脸上一定是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因为所有人都不再答话，乖乖地走向车站。下车后众人都低着头小心地踏着泥泞，绕着水塘匆匆走了短短的一程，便各自回家避雨去了。我丝毫没有埋怨他们的扫兴，因为不久之前，我也是从来只爱阳光与夏日。几时开始不介意下雨？可以意识得到的历史看来并不长。最具体的证物应该是我手上的一把伞；以前它是下雨用的，现在则是大晴天有时也要带着，特别是烈日当空的时候，帽子也不管用，非要撑起头顶一小片圆圆的阴，才能安然上路去。雨伞变成阳伞，是人到中年万事哀的其中一哀吧？可是如果圣人说的人到中年自会不惑是经验之谈的话，那么我对天地自然的了解能力是到现在才算少了一份偏差。素日恨雨。这种心理几乎掣肘了我恒常的生活节奏；一旦下雨，天上的阴霾便自然移植到我的心上来，于是意兴阑珊，一切工作以外的活动都索然无味。非要出外，则必全副武装，怕被雨水沾湿了。雨天之中我又最讨厌春天，因为夏天的雨淋漓痛快，春雨却往往欲断还续，搞不好会几日下个不休，湿湿漉漉的，连人也可以扭出水来。这时节便不期然想起杜甫那名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雨竟使一切都沉重起来了，诗人的心灵是何其厚实，又何其纤薄。
  • 澳门文学丛书094文学世界中的雨多数时候都是美丽而富诗意的，里面活跃着才与情。像“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之类，雨都正正滴到诗人的心头上去了。剔透的文字将诗人的心上雨在不同世代的读者心上作无穷可能的千变万化的还原；意态多端，景亦相随。然而现实生活中的雨却是另一回事，每年夏天，没有比落在大江沿岸的雨更教人心胆欲裂了，看那些半身浸在水中的“抗洪勇士”，想想他们心中复杂的爱恨，生命的价值就押在这天上来的水上；是这雨滋养着我们民族的血脉，也是这雨化成了我们几千年的泪痕。天大地大，密密的雨织成一张不透风的罗网，苍穹下没有属于罗网外的个体的选择。罗网只死缠住一样东西，叫作国族的心魂。没有文学心，也未懂国族情，在小小海角的遥远岁月，雨只纯然以它的物性挡住我的去路。无论是狭窄的长巷，或植满盘根老树的街道，雨要下来时，人都只能幕天席地地受着它深深浅浅的洗礼。计程车固遥不可及，人力车也从不曾在代步意识内成形，一切目的地的距离都以脚程计算，于是在大雨天时，走多久的路，便意味身上脚上会湿多久。在回家的路上还好，如果是上学去，就只能靠体温慢慢地烘干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鞋，一天往返学校四次，人便在干干湿湿间非常贴身地感知着这雨天。除这简单而熟悉的触觉以外，雨之于我从未产生过陌生化效应。家住老屋，晴天时我们在相连的几间大屋中上上下下地走动，兴之所到甚至在屋顶上沿瓦面一直爬行，飞檐走壁般在邻舍们的天窗上居高偷窥，或与后街师友隔空歌舞相闻。又三两日中总有一回，循着远处传来的出殡丧乐声，飞扑到临街的窗前“观赏”殡葬队伍，看是谁家少了成员，数算孝子贤孙数目，
  • 吴淑钿·还看红棉095品评殡仪阵容等等。指指点点，煞是乐事一桩。下雨了，老屋内某些地带不多久就随而下起小雨来，在各有关据点布置好铁罐瓦盘之类的阵地后，人便只能在阴暗中坐听满室不绝的叮咚，所有的天窗都拉上了；雨天里送葬的人也特别少，几响喇叭就将那离人匆匆交付黏湿的泥泞中。讨厌雨天，对雨衣和雨伞都没有好感。然而我清楚记得我有过一件红色的雨衣，穿了几年，在那时衣服鞋袜“代代相传”的原则下，红色的雨衣后来大概是传给妹妹们了。升大学时据说读书的是个多雨的城市，临行特地买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也可挡雨，印象颇深刻的是第一次穿起它，在滂沱大雨中生平初次踏足一座博物馆，它是要做我启蒙的见证吧？这以后我又再有一件透明而结实的塑胶雨衣，却一直搁着，至今不曾穿过。渐渐我发现这城市的人已不穿雨衣了，雨伞也是可有可无，因为雨早已被拒在行人道外、商场外、华厦外与地铁外，便捷的交通系统暗杀了造伞行业，重视拥有一把漂亮雨伞的人渐感失落。曾几何时，人和雨之间的关系在此地越变浅淡与疏离。然而回头看去，撑一把美丽的伞走在雨中未尝不是一件赏心的事。不用匆忙赶路的日子，何妨让淅沥肆意滴在色彩之上，让迷途的雨丝飘到身上来，好重建生命里常常容易失去的善意与敏感，使干枯的脚步尽可能放缓。当远距离的雨发挥了召唤的功能，我便及时看到世上动人的雨景，无论是瑞士黑森林边缘如烟如尘飞卷而起的瀑布，或南京玄武湖畔的极目浩渺澄波，在雨中都添一层壮观与清幽，涤尽过客的心神后，一条尘封多时的路终于解蔽。于是在空气污染得令人窒息的街头，我居然常有淋一场雨的渴望，藉着它，或者可以冲刷掉充塞在耳目与毛孔间的污秽吧？但人们又
  • 澳门文学丛书096说此时此地的雨其实已发酸了，发酸的雨会腐蚀一个城市的灵魂，用蒸馏水来净化变质众生的日子已然来临？每个人总有一条雨中的路，踏着水花而来的记忆，有些早被冲走了，不留一丝痕影，有些埋在泥泞深处，越踩越实，却也不是随时愿意挑拨得起来。那时高尚学府里的教授在英国休假，来信说：伦敦的雨，并没有下到我的心上来。多少年之后，我才恍然体悟个中境界。就是这样，我由阳光底下走到一片雨丝中，而雨带却默默自心上外移，云散天清，迎向一个干爽的季节。
  • 吴淑钿·还看红棉097我不是香港人每回与学生谈起学校生活的经验，最后都忍不住说：“我不是香港人。”渐渐觉得这个标签具有颇特殊的意味，至于其中的感情色彩是自豪抑或自卑，老实说，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那无关宏旨。话语意义所牵涉的是一种成长的经历；一个人的成长关乎一个特定的时空，里面包括某个时代、某个地域，以至社会、家庭、学校等等。学校生活的追溯往往让我意识到多年前狭小的海角赋予我的，原是无比广袤的天空。年轻时候常怨怼它的困局、落后、静穆，总之是赶不上潮流，欠缺了热闹，更加没有所谓资讯，它几乎是酿成一个封闭人生的首恶。然而今天我又有了另一种觉醒：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标签自己的时候，其实是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慨叹、怜惜、同情、庆幸和感谢。用“我不是香港人”来肯定一种经验当然不公平，甚至有偏激之嫌，因为绝大多数的香港人都成长得很好很值得骄傲，况且人人都终有一条自己的可走的路。但年复一年，当我看着像被输送带运来的身边的学生，在模式压缩之下，机械化得令人心寒，便产生了一种对制度的疑惑。人们处心积虑，造了一把通灵宝尺，用这把宝尺衡量世间的善恶庸俊，而漠视尺外一切的生命。没有人怀疑尺的权威，也没有人检查尺的胎质，有的只是拼命限制产品不越尺度的人。于是有人大讲左脑右脑分区功能学说影响本地教育，有人深信资讯科技会改善学习系统，有人身体力行，实践先天下之
  • 澳门文学丛书098教而教之，将二年级的课程教一年级的学生，以此类推。从输送带吐出来的，不少只懂讲分数、笔记、考试、积点的脆弱心灵，不易教、不会学、不可训、不堪责的向钱看族类。这当然不是造尺者的初衷，但我实在庆幸我受的是另一种方式的教育。当我告诉学生，我此生从未参加过任何公开考试，由入学到完成高等教育，未尝用功至深夜，换回的往往是不可思议的钦羡：世间竟有这等事情？于是我只好落一个最有说服力的注脚：因为我不是香港人。然后又急忙暗自审度叙述的语气，个中居然不无局外人的快感。沿着这快感搜索下去，一幅幅从前学校生活的版画便活跃起来了，当中有小学时上学必经的迂回窄巷，学校里此起彼落的读书声，中学时每天早上的课文背诵，飘荡在校园里的白裙红腰带，假期里跟在老师背后爬上有古堡的小丘，黄昏缠着修女在乒乓桌旁烧烤作乐。小城载满我们成长的足印，数十年后的今日，先后浮舟而至的总角之交们，在世纪变幻之日，忽然省起对岸的一份遥远的情谊，坚持相邀再续童蒙前缘，我看若非有快乐的记忆作呼唤的代言人，何来那么大群大簇的和声者？要感谢的是我们可以在一个悠闲自得的气氛里学习，松散本是东西某两个濒海民族的劣根性，五百年来神奇地在小城产生化合作用，酿造了一片慵懒的天空。在文明教育的魔爪还没来得及污染这角落之前，我们各师各法，各说各话，没有两文三语的终极目标，没有最后的公审让人无地自容，也一定没有人望大学之门兴叹，要再念书的都要漂洋远去。玩乐了十数年，从校园走出来，各样事情道理都知道一点点，成不了专家，但起码知道范蠡是陶朱公，不会说那是个地方的名字。湮远的记忆容易幻变成童话，而造化本赐自当年某个交错的时空，“我不是香港人”要放在今天，说来可能若有憾焉。
  • 吴淑钿·还看红棉099旧时的过客，都为那里世纪末的恶俗污秽感到羞耻，移自天外的仇恨令人们裹足，据说不尽是无辜的鲜血玷辱了我的出生地，小城平宁不再，越是陌生了。当东来献身的胖子神父将宗教的慈悲洒在教育的事业上，晚年却只能侥幸捡拾残生黯然回乡后，岗上岗下美丽的教堂即使再矗立几百年，也洗不尽此地深重的罪孽，这可是五百年前望海观音可见的诡异波涛？防暴队开入圣保罗山脚的洞穴，灯塔遂吁尽最后一口游丝细气，亘古不复再照游子魂。小城不是老去，是油尽灯枯，寿终而不正寝。终于逝去的，其实只是一个时空，一种心情。历史教科书稍后自会义正辞严地告诉我们，拂去的该是一场国耻。强盗在妈阁滩前晒晾了几个世纪的牛皮靴，躺在树荫深处的吊床上晃荡了半千年，将赚来的金元挥霍净尽，溜了。哪管留下多少愚昧贪婪的笑柄，反正一顿慵懒的下午茶早成了山岗上下的传统，人们在夕照中呷着咖啡咬着肉桂蛋饼时，一定不会抱怨殖民地的教育坑害了他们的子孙；让更多的人学懂拉丁语系的文字不是他们的野心。他们自有一套好逸恶劳的金科玉律，那时我们便在典律的罅隙里度过了好些优游岁月；它最大的功德是曾经造就了无数的快乐童年。所以当我的学生形容升学如翻过生命险境，如何泯灭自我成全制度在尺下跨出平安一步时，我只能付予无限的同情与怜惜。到底我们应该将教科书逐年加厚去追赶看似无极的科技文明，抑或让少年人自己日后在稳实的基础上逐层加建各式楼房？当一个六岁的小学生每晚瞌着睡眼痛苦地赶未完的第六份功课时，我们真要好好反省到底是在做着建设还是摧毁的工作。我是怎样走过来的？说真的早已没有什么印象了，也没有打算刻意留住昔日童稚的光影。过往的，老去时，可能不唤自
  • 澳门文学丛书100返，追寻无益。有相识者早年长居海外，一旦归来，少小时候的书友纷邀相见，欣喜若狂之情，旁观者感奋，毕竟是故人故地，情意殷殷。瞻前与顾后之间，或许有因人因时之别？我不是香港人，也不知是否乐意说：“我是澳门人。”
  • 吴淑钿·还看红棉101咖啡层次我绝对不是个非饮咖啡不可的人。喝了二十年的咖啡，从没有一日不可无此物的痛苦，饮咖啡的层次也是最低档次的，三合一即溶咖啡已足够享用，偶然在外得尝蓝山高纳诸名牌，固然滋味无穷，但一回到办公室，三合一还是首选。没有课的下午，指定动作是先调一杯便捷的咖啡，再放一张镭射音乐唱片入电脑，意犹未足的话，还可在身旁洒些香薰；一轮猛攻之下，五官之欲满足过半，就可以甘心坐下来，集中精神苦干了。咖啡只是我工作时的道具，完全没有迈向更高档次的必要；太好的咖啡可能会让我不思进取。当然，那个下午即使一事无成，我也是不能埋怨咖啡不中用的，它俨然已成为我多年来的工作伴侣了。从前饮咖啡可不是这样的。那时每日下午三点，便夹了几本书，悠然下山去。在山脚新建酒店的咖啡座，一直待到黄昏。咖啡座的领班和一班侍应十分善待我，一见我来，就让我坐在灯光最好、人客最少的角落去，后来他们甚至在我坐下之后，禁绝其他客人入侵我的国度，然后端来一份咖啡加曲奇饼，一杯清水，又静静地站得远远的去。于是我就在那里做起所谓的学问来了。有时山上众人下山来看我，他们又设法张罗更好的位置，譬如在玻璃长廊下，让我们在夕照中可远眺虹桥，或海天的脸色。草就在廊外，花近在咫尺。咖啡香气从桌上扑来。那段日子，人物风流，咖啡原也不过是道具。
  • 澳门文学丛书102由配套的咖啡美丽亲和的下午，变成多年后即溶的咖啡寂静忙碌的下午，我不知该说成是一种沦落还是提升，这大概要从人生境界的角度说去吧？还好我越来越能感受到独处一室的悠然自得。钱锺书说的：门是追求，窗是占有。那我占有的又何止一室？室内的书本室外的天空，加起来便是上下古今广大无边的世界了。没有了笑脸，就把他们镶在天边的银框里吧。当窗外相思树丛被吹得左摇右摆时，我知道，笑声早在风中飘远了。话虽如此说，偶然悲从中来，什么境界都是后话。前星期学校办公室防火洒水系统操作演习，一连七日，门虽设而常开，一个年轻的工匠忽探入头来，认真而客气地问：“是否可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教书呀。”“可是我进入每一个房间，人人都只是对着那东西坐着，什么也没干呀。”他困惑地指着电脑说。轰然大笑，跟着一阵悲凉便冉冉升起。一个人被理解是十分困难的事，此所以屈子投江，自太史公到颜之推都各说各话；一个行业的被理解也同样不易。人家说隔行如隔山，我倒觉得是隔墙如隔山。即使学校里的行政及技术大员，仍不时问道：“年年教那些东西，还备什么课来着？”转头同行相遇，却又怨诉未休。是教学以外的事情令我们颓丧吧。呷着咖啡，我开始怀疑，开始反省，这个专门行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神圣的担负变了质、加了压，还是调子倾斜了？咖啡是我每日的安慰，我可不能忍受清茶。上好的龙井碧螺春俱嫌太清，必须是那一杯浑浊仰首慢慢咽下，苦中夹着的甜才流到心坎间，清晰地唤起工作的情绪，再一头栽到文字中去。遇到作品可观，甜的感觉会深一些，批改学生劣质作业时，苦会毫不礼让地爬到舌尖：百般滋味，填涌胸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03到底工作是苦是乐？就像那杯中的粗糙，实在很难说出个所以来；理所当然的味道，文明社会的产品。怎可想象用名贵英国花薄瓷杯及银匙轻轻搅动一包三合一？大雅之堂的风范不是它可以追求的。但只有它才了解工作的底蕴，它的随意简单正好与办公室的风格天衣无缝。蓝山虽好，此时此地，无济于事。咖啡之道自有学问在，同事自诩深懂咖啡，必要时只加糖不加奶。我是一定都要加的，加了才觉完整。最难忘的是每次在瑞士旅行时，早上半杯咖啡混半杯热鲜奶，撕一片小小的粗麦面包，和着湖光山色轻轻啜着，世上没有比这更精致的早餐了。然而，那咖啡仍然不过是道具而已。人生如戏，要认真地演一场戏，科介自不可少，砌末也是蛮重要的，不是说戏中自有可贯串之物事吗？香囊紫钗桃花扇等都是古老故事的线索所在，戏就是靠着它们搬演下去了。而岁月迁逝之中，渐渐我发现咖啡竟就是那些钗扇之物，虽然不起眼，却一直默默牵系着我的生命，在舞台上占了一席位置。
  • 澳门文学丛书104赶上一个暮春夜深，在纽约机场，甫下机，来接机的艾媚，劈头便问：“告诉我，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分别十年后，她又向我重提少时挂在她口边的老问题。我知道，别后种种，已没有细说的必要了。其后的两天，我们匆匆赶了一趟波士顿。穿州过省的车途上，我细赏窗外连绵的迷人树色；开遍温哥华的千树樱花，在这里已喧闹不再，只剩下偶然迟暮的几株，吃力卖弄风骚。即使疲累，让我不肯合上睡眼的，是那些不同层次的轻红嫩绿的叶子。对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一株株高大繁密的秃枝上全然长出无数幼小的嫩叶芽儿，是一种令人感动的重生行为，具有意义的生命现象。叶芽细细的疏疏的浅浅的红绿夹杂，在灰白的空中怯怯地微微抖着，天风仍带寒凉。凉风中我竟忽然懊恼起来：为什么从来只选在夏天出门去？该在春天挤个日子去赶一场变幻与重生，那就不必巴巴地跑到大潭水塘边搜索常绿枝头上一撮撮暧昧的红迹了。看这里一山山一谷谷的红叶，虽比不上秋色的泼厚，但荣枯归宿有别，又岂可同日而语？艾媚坚持在车上诉说隐衷，然后归纳说：“人其实是不必结婚的。”十年前我来看她，她将近结婚，快乐得像只小鸟，十年后重来，她快要离婚了，变成泄气的皮球。这个结论经过十年的验证，于她当然绝非妄下之判断。可是我实在想说，那么你的儿子呢？他算是一场教训的牺牲品，还是唯一的收获或
  • 吴淑钿·还看红棉105见证？我让她把心灵系在眼前缤纷的树色上。长年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地方，她可能已将春讯视作当然。“陌生化”的审视如果可以打开生命中偶然闭上的眼睛，我此行或多或少是行了一些好。于是我庆幸赶上了这场四月底的暮春。奔自东方，本来主要是见见久别的老友，顺便大懒一番，结果是先在温市被密匝匝的粉红粉白的樱花震慑着，还记住了天大地大中一株小小弱弱的蒲公英。蒲公英后来撒得满野都是，可我就只记住了那第一眼第一枝。“呀，是蒲公英。”李奥是我十多年前的学生，如今是属于亲近的朋友了，也是我此行要看的人。他探头问：“在哪儿？”我笑了，倒真是从未遇过一个五谷分明的学生。我们的学生在人事方面精练多了。打开异地的华文报章，报道加州大学毕业礼上的嘉宾勉辞：“游戏已结束，是讲责任的时候了。”游戏玩得好的人，自会欣然赴任去。否则就只好跳桥去了。刚抵埗那个下午，温市异乎寻常大塞车，后来知道是因为桥上有人欲跳入大洋自尽，路过的驾车人士下车劝阻多时，一停之下，交通大乱，结果轻生的依然跳下去了。在他跃下的一刹那，后面苦候通车的人马上齐齐拍掌称快；车子终可继续前进了。先而伤感，继而荒谬，是我对这故事的情绪反应。寻死的人执意放弃庄严的生命，途人的恻隐无力、利害关涉、心理转移，到最后一跃解千愁，天下苍生同舒一口气，继续无事上路去。这一跳是悲是喜，真令人费解。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也把这故事与艾媚说了。少时在班上，她家境复杂，总比我们想得多。从中学到大学，常迫着我们回答同一个问题。有一次我到她的宿舍去看她，她说昨日课室外的窗台上躺着个跳楼自杀死了的同学，那个如果是她便好
  • 澳门文学丛书106了。又偶然语出惊人：“希望在街上被车撞死便好了。”后来她在宗教里获得平静，我们也就放下心来。辗转多年，我以为她已在生命的成熟阶段里享受存在的踏实感觉，不意她又因着婚姻的挫伤再沉吟起生命的终极意义来了。波士顿的文化气息渗在醉人的树色中。走过半生，我的老同学又在身畔苦思生命的矛盾，而此刻，我们已翻越了半个地球，各自有着遭逢与哀乐，及由此而来的偏执。她问我是否想过来美国生活，我说没有。常觉多数西方华人有着异样的精神情调，虚茫与木然的脸孔，会令多心的人悸动。但毕竟实现人生的选择有很多，在我来说，移民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却并不损他人迁移取向的积极意义。波士顿海边的“五月花”号就昭示了三百年前西浮的英国人的选择是绝对有价值的。婚姻也是一种现实的迁移吧。有人迁出迁入，视作等闲，务求找到安居乐业之所；有人怕住得不称心，不敢贸然迁入；有人住得不舒服，却死也不肯迁出。自觉的人多，沉沦在原居地的人也多。潇洒的人少，面对现实的人更少。阳光洒满一身，转头又阵阵阴风袭来，他们说这正是暮春天时的特色。变幻如果只肯与重生结伴，我将告诉艾媚：沉着应变吧。然而我又想到，在这许多年之后，她既没有淹没在自设的惘惘课题里，我应该相信，她其实已在漫长的挣扎过程中积淀了无比的勇气；只要不再与自己为忤，她是可以随时迎来另一个新生的。5月了，夏已在眉睫。
  • 吴淑钿·还看红棉107斗室逍遥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半年的休假申请便批下来了。本来想法多多，如今却把心一横，索性什么都不干，大计小计统统丢在脑后，放完假再说吧。可是说说倒容易，这些年来日子一向都是在忙得昏了头中过去，突然决心要做个游手好闲的懒人，竟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了，十分悔悟平生培养艺术涵养的自觉不足，不然这不正是个好好发展“副业”的机会吗？说不定半年的日夜熏陶会在某项修为上大有跃进，这就不必再有退休后如何打发日子的危机感了。可是既然悔悟已晚，就得面对现实，努力大懒去；出外壮游之前，且在斗室逍遥一番。自去年搬进这个一百呎丁方的办公室后，我便不介意早出晚归了。素日埋头工作。偶然抬眼望向窗外，一片常绿蓊郁的相思树丛，顶着蔚蓝的天，左边树丛上突出一角红檐，那是校长的府第；红檐侧面是一抹远山。坐在书桌前，往往是这一幅鲜明简净的画面抚平了积劳的烦倦。放假了，这风景放下神圣的使命，自自然然地回复了它的自在自得。四月里的一天，忽然蝉声乍起，映入眼帘的多了相思丛中唯一异族的新叶，那棵树的捆捆新叶在每一枝头冒出来，米白色，远看像盛开的白色圣诞红，就只低低的几十束，镶在窗框的左下角。我知道不必多时，相思树便也不甘寂寞地枝枝黄花开遍。而这正是暮春惠我慵懒的声色了。同事见我免役半年依然坐班，不免带着怜悯之色，想必
  • 澳门文学丛书108是工作狂热，或寂寞无依。上司恻然说：“哪一天我们出海寻乐时也把你唤去吧？”他们可不知我其实没有错过这一段好时光。大隐还不是隐于市吗？蛰居山林却心存终南捷径，难道也算真隐不成？就拿身旁的电脑来说吧。平日它当然是我工作的良伴，技术层次的支援者，可放假时它另一角色的分量便加重了些；早上它如常带来远近亲友的音讯，平时只交代事务，此际则甚至可以说上一两个笑话了。弟弟昨日说：“香港人是快要用女皇头邮票作墙纸来炫耀财富了吧。”下午电脑专志播送音乐；搁了多时的镭射唱片终闻天日。啜着咖啡，把同事年前开始陆续送来的一堆《读者文摘》逐本翻完。在人生隽语、开怀片段中，居然觉得它与我此时此地的心灵契合无间，大抵可以用王国维的第三个境界来形容这一段阅读情缘了。可是我环室的书架上虽然藏量不多，看过的却仍嫌太少，要是平日拈起一本《读者文摘》，那是会产生内疚的，只能随便翻翻便丢下；学生的习作即使难啃多了，也务必按时看完，否则他们交功课可晚，你交出分数可绝不能怠慢。这年头师道扫地，评分速度与高度不如诸生理想，是要受到批评的。休假而到《读者文摘》的头上来，倒是从未想过的事。毕竟这却又是眼前的事实。此外斗室中的景致全与书架扯上关系。最有生气的当然是书架上的盆栽了，都是粗生的植物，自从前的密室搬来这一壁长窗的光影中后，它们就千姿百态地自怜自纵起来了，勃发着烂漫的生命，不再教人为它们委屈。新来的贵客是一盆盛开的白色蝴蝶兰，一枝九朵，比起翠藤绿竹的活跃，它未曾尝过幽闭之苦，便显得分外安静，默默守在近门一角的矮几上。每天回来甫坐下，九位清纯无匹的白衣仙子便迎上来，不染世尘，粉饰了假日的平宁，仅余的俗虑纷纷摆落。我一向只好寻常花草，贪它们粗生粗长，生命力强，甚抗拒矜
  • 吴淑钿·还看红棉109贵的娇花一族，尤其兰花。不种兰花又因了它的花期太长，往往数月不迁，似有违荣枯节序。且以为日久相对，易生二情：一是爱，一是厌。生爱则怕它终须萎绝有时，越久越担心。生厌则是不开不落，犹如无生之物。可如今这一盆学生送来的白衣仙子鲜活地教训了我一场：它始终是美得无话可说。美在当下。那些忧患与错觉只是庸人自扰之。花自有自家的花事。白衣仙子背后的墙上，悬着长长的一幅楷书，是许久以前一位老师的馈赠，写着他自己的诗。字迹挺秀妩媚，中含无限厚意。平常这只如填壁之物，近月来字里行间的厚意又深了一重。那时我刚上大学，一天上书法课，李渔叔教授让我们写苏曼殊的“春雨楼头尺八箫”，我写了“春雨”二字，他来巡视，说：“喏，就照我写的临去便是。”我马上分辩字是我写的，他不信，辩了几回，然后他就高高兴兴地噔噔噔地走上他在讲坛的高座，坐下，再远远地召我前去，温和地说：“你的字那么像我的，你以后就跟我写字好不好？”我听到身后班上同学的惊讶的笑声，不知所措，答道：“不好。”他瞪我半晌，微笑着说：“这样吧，我以后多送你些字，你自己学着写吧。”那个学期他每一次给同学送字，几乎总有我的份儿，堂上教我也特别用心。其后的两年，他便病倒继而去世了。我没有多少机会弥补自己的少不更事，徒然遗下半生一个小小的悔憾。一场往事已渐沉埋，不意在这难得的闲散中，它又偷偷地摸索着爬上来了。学生送来的纪念品，我都尽量放在书架上，最有意思的是一幅小禅画，上题“放下布袋，何其自在”。“布袋”于我而言，实在意义深长。什么时候什么事是最难的或压力最大的，它就是袋中乾坤。无论背负的路途多远多崎岖，我都能深切体会放下时的轻快；它赋予我的其实是无比的勇气，虽然多多少少总有点阿Q精神在内。而此刻，袋里的肯定是一块一块写着“工
  • 澳门文学丛书110作”的砖头。办公室面积只是家居的十分之一，逍遥则过之而无不及，说穿了可能是一种缺德的心理补偿。偏偏要在工作的空间不务正业，才能落实休假的感觉。你看往来诸君营役奔走，而自己则悠然置身事外；只要不高瞻远瞩，心存忧患，做个安分守己的小人，能不沾沾自喜吗？下次有人再问我何以休假仍来坐班，我自会施然答道：“大隐不是该隐于市吗？”
  • 吴淑钿·还看红棉111西安掠影带着重重的心理障碍，我们踏上了飞往西方的航机。行前赶进粮草，匆忙中让可乐溅湿了上衣；同事在候机室打翻了一罐暗处搁着的啤酒，外套被淋湿了。可乐味加啤酒味的结果，是机舱里竟然有只苍蝇在我们身前身后默默飞缠。好不容易待空中小姐与我们行过别致的见面礼，又原封不动退回看去不太合胃口的晚餐，正盘算着如何安放余下两个多小时的不宁心绪时，稍一定神，才蓦然觉察航机本来一直稳滑如丝，人人泰然。朋友的警告可能只是善意的提点；西方的鸟该是一只最殷勤贴心的鸟吧，它不只驮着我们浮向未来，也航归过去。半生，从未曾如此与历史亲近过。秋天里乘会议之便，往西安走了一趟。说实话，参加这会议的动机，有一半就是为了旅游。尽了公务之后，剩余的有限时间便都花在亲炙古都之上了。在古老中国的心脏，我们尝试摸索它的曾经跳动的脉搏，急不可待地奔向长街古道；老杜该在这里浩叹，李白或在那边痛饮，贾岛准在前头苦吟，孟郊必在后面怔望了。我们雀跃地呼叫比划，认真揣度窥探，在秋日这高爽的秦中，竟无端地年轻起来了。夕阳斜挂在城墙之上，昏沉的暮霭迷离了游人的心与眼，冉冉千年的风霜瞬间便拥我们入怀，细数沧桑的不完的故事，直至天狼北斗君临夜空，秦时明月照着灯火辉煌的康庄车道，钟鼓楼成为南大街上的经典。甩一甩头，我陡地想起刚才城墙上那些戏剧化的龙。据说是为了庆祝前时的节日而挂上
  • 澳门文学丛书112去的，红绿缤纷，却瘦弱得像一条条蚯蚓，在风中发抖。在历史变得亲近和真实的这帝王古州，一个不留神，宏伟城墙上一条条戏剧化的龙聚合了我们所有的焦点，视觉的与心灵的。没有那些人工装饰的缤纷的龙，我总觉得城墙上的漫步是这回西安之行中最有意思的，即使这不过是明清而不是汉唐或先秦的建筑。除了几件兵器几件军衣，也没有多少珍贵古物可供玩赏。但就算不刻意体验守卫城墙的军士平日如何枯对一崖青草与一环深沟，不想象战争中敌人攻城时的严阵以待、生死瞬间，只在城墙之上顾盼自行，亦难免悠然生起驱动义山直奔乐游原的向晚情意结。是古原上的历史感使诗人高唱“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生命从来短暂，不必翻什么汉书唐书，只消站在这片土地上，空茫就自脚底升起。在这讲究拥有古董的年代，人们费劲地用时间叠起价值的堡垒，却又矛盾地让自己轻易活过一生。古老的城墙载住更古老的中国，在上面游走，我没有好汉的豪情，有的只是一种温和的内敛的谦冲，该感谢那不知世代的祖先使宗族绵远，还是该庆幸由这里延展开去的血脉使天地间偶然有了一个我？西安算是一个温和的城市吧，起码比起北方的古都，这里的气候人情都温和多了。9月底的中秋，仍暖得可以。人们说今年天气好，大旱之后下过雨，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我想起小时候地图上那熟悉的渭水；渭水呢？都说渭河没水了。只好任记忆悬空。此外，在西安游览是不会令人失望的。秦代的兵马俑有了圜天幕的电影压阵，让游人重组零碎的视听资料。看过华清池，从骊山上坐吊车下滑时，远眺整座美丽的离宫，更能兴起霓裳羽衣之长恨。现代化的建设用来贩卖历史，历史深情地负起推展现代化经济的重任。两相成全；古今共患难，世代同甘苦。没有一个地方比西安更明白什么叫遗爱人间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13大雁塔的《圣教序》，碑林的刻经，历史博物馆的唐式建筑与无数文物，里里外外，走马看花，从没有这样努力地尽游客的本分。西面的乾陵与法门寺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了；要多久才能游遍西安呢？带我们上路的荆州姑娘是个西北大学的研究生，活泼可人，却宣布她在此多年，这回还是第一次到各处观游。她不爱古迹，只爱自然山水。“都污染了，有什么好看？”她不屑地说着。我又想起那些城墙上的龙。本来便没有打算在吃上下功夫。但在回民区打一个转，在夜市流连几回，居然又尝遍不少美食：泡馍啦、拉面啦、扯面啦、削面啦，还有异常硕大的猕猴果、新鲜红脆的枣子，及香甜得令人刮目相看的苹果。我们破例地结结实实地吃吃吃，唯一的隐衷是恐怕吃得脑满肠肥，回来无法圆一个作诗的美梦。诗作不出来不打紧，西安总是要再来的。
  • 澳门文学丛书114面包岁月人说爱情与面包是生命里头的两大主题，爱情乃私隐，在生命中所占分量各人比重不同，很难说得准。面包却几乎是人人不可或缺的东西，虽然爱恶仍有深浅之异，但人们与面包的渊源，似乎就诉说了一个年代与一些故事；我也有一段属于面包的漫长岁月。城市越富庶，面包越花巧，这意味着买面包已由解决民生问题变成可有可无了，可是每次经过传来阵阵烘烤香味的面包店，我依然悠然神往，即使它不再勾起如饥似渴般的食欲，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犹豫一阵：是否要买些面包回家去？要经过很多年，我才克服这种面包的诱惑。而如今每一次自店里出来，我买的都是款式最简单的品种；那些松软的夹住丰富的“内涵”的面包装着一副繁华的笑脸，当然讨人喜爱，但若有小法包，那一定是我的首选。我们叫这种小型法国面包做猪仔包，小小硬硬的一个白面包，带一点点咸味，放进烤箱加热，外皮微焦而硬脆，没有喧宾夺主的干酪火腿或其他配料，只散发着最原始的面包香味；即使不涂上什么牛油果酱之类，也足教人啃之而后快。可惜这粗朴的小包儿在这里不易买得到，有的也只是另一种变了质的香软松脆的同名品种。小时候住在小城，面包是每日的点心，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街头仍有不少卖面包的小贩。我家不远处就有一个中年汉子，长期蹲在理发店前，守住两个像玻璃
  • 吴淑钿·还看红棉115柜的小箱子，里面是十来个猪仔包，小的每个五分钱，大的一毫，有人来买，他就用刀切开面包成两瓣，中间涂上牛油与砂糖。没有烤烘，冷冷的白白硬硬的面包倒也填满了路过的顾客的饥肠。这卖面包的与我家门旁卖肠粉的年轻人，还有每日挑着糕点经过门前叫卖的妇人，都是我童年生活里熟悉的影子。猪仔包后来变得堂皇起来，是当我们偶然有了零用钱，跑到后巷的小茶室里去买的花生酱包。茶室的老板娘在门前的面包架旁有一只小炭炉，上铺一块铁线架，将面包切开后两面烤香了，她便涂上一层油亮亮的花生酱。我们总一边看一边享受那香气，陶醉万分地欣赏那美味点心的制作过程，浑然忘我得听不到身后茶室里闹哄哄的人声。小茶室是我小时每日上学必经之路，有一回上学时，小巷里忽然气氛异常紧张，人们都站在自家门前翘首张望，不远处有两个大汉纠缠着一路扭打冲过来，我少不更事，不懂闪避，结果被他们大力撞个正着，连人带书跌倒在地，正哭着不知所措时，还是茶室的老板娘走出来急急将我扶起护着，一边叫着：“哎呀，听说是抢劫，一会儿不知是否还会驳火呢。”那一次的跌伤在我膝上留下一个疤痕，是我童年唯一的创伤。到得升上中学，校园里的风景之一，是同学们每天早上都跑到学校对面的小店买一个夹住一片午餐肉的猪仔包，坐在树下或石凳上边吃边谈，每一个角落都浮着肉香与面包香，和着笑语，煞是动人。我家孩子从小都是在家吃过早点才上学的，也没有派零用钱的习惯；能买一个午餐肉包于是成为我多年中学生活里一个卑微的愿望。虽然一年中倒也有吃几回的机会，譬如拿到压岁钱或放学后兼职的薪金，我便隆而重之地买几个回家，让弟妹也尝尝这上佳点心。但一直到毕业，我仍遗憾不能每天早上拿着这样的包儿与同学在树下高谈阔论，少年的心
  • 澳门文学丛书116大概一直坚持这面包是被群体认同与接纳的象征。高中最后一年，放学后我便到一所教会学校的夜校上课，教一些贫家小孩读书写字。校长是个胖胖的修女，每日放学时，都送来一箱大大硬硬的猪仔包，让小孩拿回家去，有时还会加一袋饼干什么的。小孩一手捧住面包，一手提着书本，口里念着感谢的语句，在黑夜里踢着拖鞋远去，穿白袍的胖修女犹在校门前微笑相送。我总觉得她就像一只巨型猪仔包，餵饱一众苍白的小心灵。事实上有几个小孩就是为了面包来上课的；因为面包就是他们那天的晚餐。面包岁月里除了猪仔包，当然还有其他的。奶油包使我想起一生疼爱我们至深的姑婆。每次访她，她都自破旧的小楼中一直送我们到巷口，然后在咖啡室里买一个上面沾满雪白椰丝的奶油包，切开两半，分给我与弟弟。在那段朴素的日子里，这是十分豪华的点心了。现在我已甚少吃得到奶油包，可是它与姑婆的关爱仍长留脑海中。比起奶油包，豆沙包里也有一份遥远的亲情。记忆其实十分模糊了，但经过漫漫年月，它却仍然在那里，且渐行渐远还深。是六七岁刚上学的时候吧，在我们成员众多的大家庭里，媳妇是没有地位可言的，早餐的面包只有我们小孩的份儿，母亲只能饿着肚子做家务。我和姐姐大约刚懂人事，早上每人拿到一个豆沙包，便分一半留在房中茶杯里，让母亲也有可吃的；可是有几次放学回家，却发现我们在黑暗中竟错将面包放到有水的杯中去，面包泡了水，想来那个早上妈妈便饿着肚子了。幼小的稚嫩的心灵中似梗着一些东西，那天自然不是个快乐天。也该是那年纪开始，我对古老专制的大家庭有着隐隐的恨意。人越长大，这恨意越来越深。如今粗糙的黑色的豆沙包已不复再有，面包里裹着的是南国相思的红豆。我们家族也早已星散，多年来非不得已，无人愿再聚
  • 吴淑钿·还看红棉117首一堂。这该不是岁月的遗恨太深了吧。面包里也盛载着乡情，这倒是传染得来的。多年前回到小城山上工作，一个刚自外国回来的男孩子，请我每天早上顺道在城里为他买面包作早餐，他说他只喜欢鸡尾包：那种一个个拼成长条，里面有奶油的面包，是最普通也最便宜的品种。他说在外头念书时就常常惦着吃这个。往往就是这些最寻常的东西牵住一颗羁旅的心。于是往后买面包时，我又总忍不住驻足鸡尾包前。感动早过去了，留下的是丝缕缥缈的借来的乡愁。面包岁月的情结根深蒂固，我竟不知怎的无端想起杜甫的诗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即使没有什么大悲大喜，这微物却的确滋润着我对生命中某些片段的思忆。
  • 澳门文学丛书118一份功课一份功课，绸缪数载，苦干经年，终于写就，交出去了。两肩一轻，不禁自问：得失几何？可是人生的得失实在是难以检算的，往往只能用个所谓“辩证”的名词作一个注脚；人生本就是无数得失的总和。所以从一份功课中沉淀下来的，只属于一些生活中的寻常感触。平生无大志。别人做这份功课可能是早经拟就的人生大计，可是我自小一直以为书念到十八岁就该念完了，却没想到一辈子都离不开校园。应了老师一句话：“书是念不完的。”学生见我时过仍后学，以为是壮志待酬，发奋不懈，殊不知我做人从来无所谓计划，年轻时可能对未来有一些模糊的憧憬或愿望，而到头来自是被现实抹得不余痕影。现实是无数因素的综合体，在错综的支配力量之下，我将它提供与我的明日的轮廓鲜明与具体化；就是这样，将本来无所谓计划的事情做了，却似又实践了某些计划。我确十分羡慕那些能实现小时候做文章的所谓人生大计的幸福人儿；他们是将目标放在一个既定的位置，逐步迈向完成它。我是没有既定目标，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目标。这真是一种完全缺乏教育意义的行为。我并不打算否认。然而我想达到一个远大的目标，很多时候都不是个人所能独力成就的；因缘际遇，有些人毕生也无法达成愿望。所以做好当前，预备明天，可能比较实际。能拟订一些短程的小计划，完
  • 吴淑钿·还看红棉119成了，已是一大幸福。至于怎样才能获得这种幸福，这得从生活的主题说起，比如我要做好一份功课，这功课就成了某阶段的生活主题。过往数年，除了功课，其他一切世俗的人与事，可将就则将就，可速决则速决，可免则免，可拖则拖；每天挤出干干净净的几个小时，虔诚专注。每一个夜晚，披星戴月之外，常常扛着满腔的惆怅回家，对做完的一部分不无犹豫，而明天，明天是否仍能多做一点点？忡忡的忧心总伴我走一程短短的路。当然，也不是没有踌躇满志的时刻的，那时路旁的白兰花特别芳香，朔风也不再凛冽。这样的日子，经年经月，最怕别人相问：几时才完成这一份功课？开始的时候，仍力陈不能交出的诸种因由，指出最重要的是客观环境的阻困之类，后来渐渐已无可奉告，百般无奈，不知该从何说起。然后别人都不敢问起这事来了，以为这么些年都未写完，大概不会有写成的一日了吧？这自然又增加了我做功课的心理负担，唯有黯然用功，非此勿视，勿思，勿动。即使人在天涯，一缕心神仍魂牵梦系于功课之上。读书越来越少，皆因从不沾任何“课外”书。所以人说做完功课，象征学问的大进，这真是世间最大的谬语。苦则苦矣，然而乐亦无穷。无穷的是苦中之乐，苦中之乐不是直觉的，飞扬外露的，它是慢慢渗透而出，宁静内敛而自足的，源于心灵的专注。在思考场中的浮游或挣扎，当下可能百般彷徨，一旦思绪汩汩而出，再化成具体的文字，那种快感实罄笔难尽。即使有时运气不好，熬不出半只字来，也不妨我作一些非分的想象，例如外面美好的世界，或回味某段活跃的时光，憧憬写就功课之后的无限轻松，想想师友恒常的鼓励，甚至就坐在那里啃噬一室无边的寂静，注视室内似无息无闻的花草；总之不必刻意维持紧张或故作松弛，快乐便不时如泉涌
  • 澳门文学丛书120出，注满心中。所谓坐一室而拥世界，大概便是此时的写照。环顾四周，见到有些人在完成功课后，竟性情大变，难道便是长期的困兽自斗的心理反应？触目心怯，不无警惕，于是低问前人，要以怎样的一种心情面对长久自我施压后的松绑？那人喝道：“没有什么！根本不必理会。”这下子就连沾沾自喜一阵的打算也取消了。是的，要以平常心对待生命中的每一回事，每一种变迁；一份功课实不足以作为对人生整体即使是片面的衡量，它也载不住从笔尖滑过的那些悠悠岁月，及许多深沉的思绪。本来只是一些拉杂的感触，却似又夹着了几许晶莹的悟心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21送行“盖棺”！我目送你到另一个遥远的缥缈的国度。除了满怀的伤心与依依，我没有带什么东西到来。我只带了一段属于老屋的、潮湿的岁月，让棺盖也把它封上，随你那饱受折腾的躯体，走向一个未可知；我想你是珍惜的，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的拥有了。记得在老屋一起长大的日子吧？在这没准备结算的日子屈指一数，原来足足十六年了。同年出生，同班念书，我惊讶地发现，我们竟从来没有吵过一次嘴，由幼稚园到中学，我们竟没有一天不是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的。我忽然后悔不及早深思这一切，这里面原应有某些深长的意义，即使我们都是在那个非常朴素的小城里，懵懵懂懂地糊里糊涂地长大过来的。但同胞尚且可能有争拗，何况我们只是堂姐妹。或者是你较年长，比较早熟，一直让着我，又或者是我们下意识中知道很快会分手；那时我一直误以为老屋里一切都是永恒的，待祖母去了，家族四散，我才渐渐听到时间长河的水声，此后那河水一直奔腾，至今未曾安静下来。水流静静淌过的是老屋的日子，它只是湿湿的，发黄了，但一直在那里，不曾被冲走。小时候我最疏懒，爱睡觉，你却总有可消遣的事，看书绣花之类；不肯多睡的理由，你说是人生已有三分之一的光阴睡去了，不能再浪费，我暗自佩服，可是仍自管睡我的懒觉去，因为人生的路长着呢，看那漫漫年
  • 澳门文学丛书122月，老屋里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接着来，大人们依然为芝麻绿豆的小事计较纷争，老伙计仍是那几个在店里天天作息，楼下租户还是常常无理取闹，隔壁棺木铺老板照旧让我们在棺木间捉迷藏，小城一样的宁静，带着些许的荒凉。在朴素的年代，我们可能的确拥有过一个丰富的童年，起码比起我们的兄弟，我们有着更多的自由，他们身上多一份血脉的权利，也就多受一份活动的掣肘。记忆中我与你曾跑遍小城的每一角落：自长堤一直走到海的中央，自水塘后山的天后庙沿崖边攀摘桑葚，到公园深处打球放风筝；很多年之后，偶然想起，我发现自你离开小城，我便不曾再踏足那些地方，也无法想起如何故地重游。小城虽小，我无心也无力翻出那些岁月滑过的痕迹。对我来说，她依然熟悉，可是也同时越来越陌生了。长大并不困难，一切如故，只书本上学的比从前深了。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会预期我们成长不易，所有的事都是顺理成章地接受；偶尔老屋中某个孩子有“过分”的要求，被大人们修理一顿后，又像没事发生过一样，很少听闻顺应孩子意思的。尽管性格各不相同，我们都是温驯的，自同一个模式的教养方式中走过来的。这使我常深思于今日这些孩子的待遇问题。少年时有一阵我们忽然都爱上了绘画，铅笔炭笔钢笔及水彩，贴得满墙都是，印象中我们画的都是同一样的题材，可是风格却很不相同；我是细心勾画花瓣，你是几笔就描出一朵花来了，我是画一个美女的花容月貌，你是圈一个轮廓出来便算；但奇怪老师都拿来贴堂示众去了。或者这便是所谓性格，唯有在这些关节上才能显示我们的自家面目，此外一切都太相似。你是雾里看花，看到一个浪漫的大千缩影，我是很怕疏忽的，凡事要图个清白。
  • 吴淑钿·还看红棉123所以你追求也得到一段似曾浪漫的爱情，可惜太伤感，那是一场婚姻的悲剧。即使没有岁月或其他的阻隔，我也没有打算与你讨论这个故事该如何说下去，直到在病床上见到那张无法辨认的面孔，镶着两行清泪，我猛然后悔得无以复加，我早该劝你哭一场的，哭吧，为什么人人都只叫你别再哭下去？你省下来的那三分之二的时间只用了一半，离用完的一日还远得很呢，是否长河汹涌、泛滥了？躺在小时常钻出钻入的棺木里，你不曾再走出来。送走你，也挥别一段潮湿的岁月。
  • 澳门文学丛书124及格病人肺炎缠绵了两个星期，仍未有褪去的迹象，终于还是被迫住进医院来了。入得院来，医生先郑重宣布：“请做个合作的病人。”我刚要分辩自己向来合作，却听得他吩咐护士：“消炎针，抗生素，咳药，化痰药，安眠药……”“不！我不要安眠药了。”那人用询问的眼光瞪我一下。“平生没做亏心事，一定睡得着！”急忙开个蹩脚的玩笑，附加一个恳求的笑容。“安眠药暂搁着，有需要时服。明日找个物理治疗师来把你肺内的痰拍出来。多吃东西，尽量休息，入院就是要让你好好休息，不准工作！”念罢扬长而去，继续他的业务巡视。看着那如鱼得水的背影，想到刚才的清单就是我未来数日的生活的全部，十分泄气。这是我这三年来第三次入住同一所医院；地方是熟悉的，感觉是熟悉的，医生也是熟悉的，一切的熟悉加起来就是我的病的际遇。真的，病倒入院也得视乎你有怎样的一场际遇，除非你可以负担得起头等病房的高昂费用。我住的是三人房，每次入院起码带着两个故事出来，万一同房的多换几轮，那些故事更可能足够说上半天；反正入院休息就是一个神话。三次下来，我忽然想到“及格病人”这个名堂上来。及格只是差强人意，与满意还有一大截距离，然则一个合作的住院病人是已经获得满分，还是仅可及格而已？如何填满
  • 吴淑钿·还看红棉125两者之间的空白？由多次的经验所见，住院病人不外可归纳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主动型的病人。病人既没有“决定”的主动权，于是只好掌握仅余的“选择”主动权。我自己可能是这类型的边缘分子。凡入院，我必先争取近窗床位，这已成为我那医生的笑柄：“不要电话、雪柜、电视，要个窗户来做啥？”他老是问。为己为人，坚拒亲友来访；同房亲友长期扰攘超越容忍程度者，尽量恳请他们自重。每回医生巡视，必留心聆听病情进展，询问对策，随时提示：“何时可以出院？”这大概就是他要我合作的缘故；也大概没有多少病人如此“参与”和“僭越”他的“治”权，所以我想对付这类病者的国手定有最大的包容，不然极可能因痛失优越感而拂袖离去。幸好三次所见，像我这样不忘争取主动权的住院病人到底不多，也因此十分庆幸遇上了个涵养不差的医者。但我只肯承认是这类型的边缘分子，因为很多时候，我是完全无法把握得到主动权的。大多数住院的病人都属投入型。他们认定入院治疗这个现实是必须面对的，表现另一种的积极态度。在病房发展内外社交：对内是与同房友善沟通，建立友谊，互通食疗经验。对外是电召亲朋来访，趁病里悠闲，互道音问。香花绕床，鲜果满桌，新知一个一个地来，旧雨一群一群地去，挚爱家人更早晚相伴床前，将平日饭桌上的家常话搬到医院中来，与同房病者甚至访者分享家庭之乐，夜深始散。曾有一次，我的两位同房刚巧都是快将移民加拿大的中年太太，那住院的一个星期里，每晚起码有十五个人在病房内畅谈多伦多华埠种种；出院的时候，我像刚从飞机上下来，医院的账单是港加直航机票。又有一次，一个巴基斯坦女子的商业伙伴索性搬了小桌到电话前
  • 澳门文学丛书126面，摆好一干文件，就在电话里高声谈了两个小时的生意；那次之后，我便对港巴贸易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样的情况一旦出现，既不能看书，也无法思想，更莫论睡眠；我只能对着窗户隔着玻璃与外头的世界作空洞的沟通。主动是不管用的──入院休息只是个神话。对患重病的人来说，他们只能算是被动型。一切任由医生决定处理，药来张口，躺着睡着，暗自忧伤。除了一直陪伴在旁的至亲外，殷勤的护士时刻奔入：量体温，度血压，换针药……即使访者不绝的慰问与鼓励依然吵耳，作为同房的病友，我觉得实在是应该作情理上的接纳的。就这一次，一床之隔那位九十三岁的上海老婆婆，经一整日的熟睡后，每晚夜半必挣扎起床，蹬着小脚嚷着回家去。那陪她过夜的女儿在被惊醒后，例必扬声惨叫：“哎吔！娘呀！糟糕了，干嘛啦，哎吔吔！”护士涌至，群雌扰攘，夜尽方休。我此时绝对是处于无助的被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匆匆吞下医生为我预备的安眠药。入院休息其实真是个神话。病院浮生，只是光怪陆离的社会里一个小侧面而已。不过入院休息既是个神话，做一个及格的病人尚且不易，更何况做个令人满意的病人？
  • 吴淑钿·还看红棉127里斯本行脚里斯本还是四年前那个样子，带着似曾相识的陌生。说也奇怪，这次来去，都是重复着上次的心印。相同的是依然来得颇吃力，在罗马候了五个小时转的机，再在狭小而混乱的机场厮杀一轮，出得门来，潘神父的弟弟老早在烈日下站了两个小时了。好在没有谁为飞机迟到的事感到太大的意外：意大利加上葡萄牙，总不成与高效率扯上什么关系吧？我总想起同伴常提起的从前意大利火车的标记：一只飞奔的龟！因此硬认定那南欧的另一国度准有全世界最精良的电脑装置，这才放心享用它的交通设备。坐在神父老弟的小白跑车里，不由想起上次刚来时几乎被计程车司机蒙骗的不快经验，但老弟先生（也是个神父，在俗世修行，七十多岁了）当然不是那个存心多骗车资的司机，却也一样在市中横冲直撞乱兜闯，然后嘻嘻哈哈地表示：这车子才买了几个星期罢了。也幸好我们及时发觉他懂的英文与我们懂的葡文一样多，不然会被里斯本有两亿人口这个数目吓呆了；但吃饭的时候，我们分明没有听错，他老人家说，吃饭时水是一定不能喝的，非酒不行；水对于他只是用来洗脚的罢了！可爱的老弟先生在一顿饭后要到北部大学上课去了，我们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里斯本的狭窄长街下，车子胡乱窜泊没有问题，我们到处闯闯也绝不会有困难；东方人在此看来不多，只要拿起地图，或在巴士站里研究车行路线，多会有热心
  • 澳门文学丛书128前来帮助的人；这是我所曾到过的一个最随和温煦的城市。房子多建在斜路上，在街头蹓跶，是我们的主要节目。下午炽热而宁静，人人都睡午觉去了，我们却在这里嗅着楼房间熟悉的味道，像唤回久远年代的一丝轻微的记忆，五百年前，属于这个国度的脚步声在我们的门外响起，于是毗连洲陆两个尽头的两处岸边，竟有着说不完的缠绵，不知还会唱遍多少生生世世；虽然分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新丽华皇宫这次居然被髹成鲜黄加粉红，十足个沧桑的童话中的古堡，我却宁可它依旧灰暗，继续朴素下去。车子下山的时候，两个显然是过客的异族少年在大风滘的车站下去了，我和同伴禁不住都阴阴笑起来：十五分钟之后，他们便会发现自己走在一条最凶险的路上了，大风滘是欧洲的最西端，那“西极”吹刮的风，可以将人真个吹到西极去！上次捡了性命回来，我这趟宁可在自由大道的婆娑梧影下怡然坐一个下午，或到罗士奥广场的游客区看吉卜赛艺人的黄昏表演去，甚而躲在小食吧里享受爱煞了的各样点心。临走的半日，退了酒店房间，安顿好行囊，我们索性买了多程的巴士票，坐公共巴士随缘游走，坐完一条线又一条，觉得既舒适又很有意思。走上一架11号车，车途经过的地方无甚足观，都是些贫民窟之类，到终站了，司机忽然转头向我们说：“你们说中文吧？”跟着便像遇到久别重逢的朋友般，向我们诉说二十年前东来小城，在松山灯塔下工作的往事，他拼命地记忆一些尘封的语言，然后兴高采烈地再载我们走一程；在一条相当繁忙的街道上，经过一座新落成的商场，他就在路的中央停了车，鼓励我们：“去，下去看看，这里很不错呀！”在欧陆旅行，要赌的是火车上的运气。六个座位，分成面对面的三个一排，一坐就可能十个小时有多，往往在这些情
  • 吴淑钿·还看红棉129节上，我们见尽千奇百怪的人与事，戏剧性颇丰富。去马德里的时候，坐的是夜车，我的座位不幸被编成夹在中间，前面对着一个自南美洲圭亚那来的老先生。甫坐定他就坚持要用手势与声气与我们作原始的沟通，告诉我们他是要到巴塞罗那参观奥运，再到巴黎游览去，又在行李中搜出一本英葡字典拼命翻查，马上恶补澳门所在，一轮笑语后，只听得他跑出车厢，在外面“支那，马交”地不断与附近的人介绍这里有来自天边的旅人，之后便竟夜不再回座。我暗暗纳罕，这不又是四年前我在同样情景下所遇到的西班牙老伯那般的慈悲长者吗？为了让我把脚伸过去，搁在他的空位上，可以睡得舒服点，他自己牺牲了一夜的睡眠，在车厢门前站个终宵。是何等的幸运，此时此地我又再一次重复这样的际遇！果然，天亮的时候，旁边的巴西女郎告诉我，老人家整晚在门廊外徘徊吸烟！我送他一个小城的五角硬币，簇新地闪着亮光，努力让他知道，上面的中国字，是长寿的意思；也是我给他的祝福。翻过比利牛斯山，我们再次挥别这个遥远却又那么接近的地方，带着复杂了的心绪。
  • 澳门文学丛书130梦寄杏坛寄梦是她的名字，一个瘦小的老妇人；灰白短发，终年宽身灰黑旗袍。那是我念小学时的校长。与她年纪相若的，是负责训导及教体育科的梁先生，个子也不高，但健步如飞，腰肢挺得笔直；无论行藏举止、衣履服饰，都表现为一个磊落的男子汉。可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从前在我的学校，她们两个是学生们闻之丧胆的人物，只要瞥着她们的影子，任最顽劣的学生也马上会变得很乖很静。我们那时受的是最传统的教育，动辄体罚，学校里最高的惩罚便是到教务处去吃校长或梁先生的藤鞭。别小觑校长老弱，她的鞭子是比任何老师都不留情的，梁先生挥动鞭子时的飕飕之声更不用说了；小孩都是掌心未吃着已吓得哭了出来。最要命的是这最严厉的两个人，都是以校为家，无时不在的；要心存侥幸，逃过法眼，简直是妄想。学校建在小城的高岗上，前面是个广大的植物公园，后面也有个宽阔的操场。我在那里一直念到中三，足足待了十年，离去的时候，校舍早已由原来古旧的深院大宅改建成颇具规模的现代楼房了。校长年轻时立志于教育，创业艰难，由最早的只有两个学生，到后来全校千人，当中走过一条漫长的路。在战争洗礼的前前后后，她启蒙了众多的孩童，俨然成为小城教育的典范。我们从来不知道她的出身学历或其他背景，只知她独身，崇儒信佛。小时开学，不少同学都要拜孔子像，由校长
  • 吴淑钿·还看红棉131或老师“开墨”，幼稚园里，我们先学用毛笔写字，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是整天以写读背默为主。校长不教书，却常见那瘦弱的身影在校园中逡巡，偶然某老师请假了，她会亲自来代一堂，不外是说些教训劝勉的话；其实不论她说什么，班上是一定不会有人捣蛋的。我在那十年的记忆里，从来未见她开怀地笑过，似有神圣担负，淡漠中透着带温和性质的威仪，说话不多，也甚少疾言厉色。校中师生没有不对她敬畏十分的。校长信佛，有时会请得道僧尼来校向我们讲佛理，然后再由校长展开训话，印象最深刻的是“含血喷人，己口先污”；不知怎的我后来一直记住了这句话，半生未忘。行善是校长身体力行的事，贫家子弟无钱读书，她会减免学费，让他们入学，学校里她一视同仁，不曾见过她偏爱谁人。每天上下午四次，她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我们来去。尽管光阴将往事磨碎得剩下斑驳的痕影，童年少年已然远去，那瘦小的灰黑身影倒是仍在我心头的。校园在未被辟成操场之前，植着不少树木，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一口大井躺在角落。每逢小息，高年级的同学轮流一排排地拉着绳辘，打起一桶又一桶的水，浇灌园里的树木。幼小的心灵中，最羡慕的便是这项差事，只见梁先生站在旁边，指挥若定，哨子一响，几个人就扯住绳往后退走，像与井水拔河；哨子声一起一落，一桶桶的水就在忙碌中运送着，生气蓬勃。可惜我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的机会，五年级的时候，校舍拆建，园中树木都被砍掉，变成一个阔大却又光秃的操场了。然而学校里仍不乏哨子声，哨子每天都挂在梁先生的胸前。据说梁先生在内地时是童军，排球打得十分出色，所以她很重视我们的体操，体育堂时固然可能操个不停，被她选入纠察队的，更是手持童军长棍，威风凛凛，有板有眼地天天集训步
  • 澳门文学丛书132操；严格的良好的纪律就是在她的哨子声与吆喝声中慢慢养成的。与校长不同的是梁先生信奉基督教，她从来不向我们提起她的宗教，只记得那一次，我升大学前回去向她辞行，她说她会祝福我，为我祈祷。那时她已不任教导了，仍寄住在校，是个慈祥的老人家；没有哨子，也没有鞭子，不再是学生口中又敬又怕的“男人婆”了。童年的一切已渐变渐模糊，但另外一些事物，却像即影即有的相片，是慢慢地才清晰起来的。在那悠长的刻板的学习日子里，我们默默地来，默默地去，既未曾亲近过她们，也没有与她们说上什么话，甚至要在很多年之后，我们才懂得体会严肃的脸孔后面那种教育的热诚。但的确是因着她们，我们才能在成长的路上，点点滴滴地吸收着教训，滋养着日后的生命，让我们记住一套恭敬、专注、公正、规律、严谨的精神法则，这对于那时教育程度普遍不高的小城来说，比什么戒条都具有意义。校长是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去世的，每当我想及她那套简陋而笃实的教育方式，常私自推断办学原该是她一个平凡而深邃的梦，梦竟人去，遗爱小城。当我在这以后的许多年里，见到为数不少的伪善教育者，我总觉得，像她与梁先生那样的人，才是教泽绵远，堪称仪范。梁先生也在这个月过去了，享年九十五岁。小城的高岗上，徘徊着这两位教育家的精魂。
  • 吴淑钿·还看红棉133学气功记参加气功班，本来是为多谋一线生机。不知是谁说的，学气功的人，十个有八个是身罹重疾，临急抱佛脚而来。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偷眼望了气功师傅的点名簿一眼，病历那一栏果然都是没有空的，再看看十几个的“同学”，年轻力壮的倒占了大多数，暗暗纳罕，这该不会真是个伤残自救营吧？每周的两个黄昏，游人渐散后，我们便占用了公园的主要通道，那师傅高高地站在台阶上，讲解、示范，然后带领练习；据说每一个动作都对脏腑疾患有一定的预防、保护、治疗之功。同学们都是细心地听，热心地问，用心地练，直到树影无意中被夏夜深情地逮住，才又再练一轮静功，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城中去。在我来说，每一次来去公园的道路，都是气功课程的重要部分；公园的出入口通道多，我本来不大熟悉，于是每一次都从不同的方向摸索着前行，由市区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走不同的路，兴致勃勃的像玩着寻宝游戏，到达目的地了，有时发现原来是抄了最近的捷径，有时则走了最迂回的远路，无论是刻意的，还是无意间闯出来的，这多次的经验都十分新鲜，而且带一点点的挑战性。气功师傅是个随和的老人家，每次都带同妻子上课，夫妇在上课前总热心地与学员们聊一阵，问一下各人的进度，又
  • 澳门文学丛书134教些养生之道之类；因此每次我都尽量早到，也顺便享受夏日的黄昏。久旱之后的一阵雨，葱绿了园中的草树，即使开遍的玫瑰已被艳阳烤干，风中仍有偶然的香气，更且隐约带着丝丝烧焦了的味道；其余的嫣红姹紫在另一种秩序中烂漫起生命的色彩。最快乐是看到聚集的几个菲佣身边的婴儿车，就在喷水池前，小主人们以国际语言在交心，或撑起手脚装腔作势要打架，那情景煞是热闹。“我工作时练功，睡觉前练功，上了床来还要练辅助功，我是否神经病了？”高瘦的女子兴奋地笑着嚷着；师傅的妻子说，她患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将来手足都会渐次残障的。现在只两个星期就通了“小周天”，是班上成绩最好最快的一个。对于几个有问题的学员，师傅决定来一次特别的加功集训。我见到那个漂亮的女子也在行列之中，很不是味道。每次见到她，还是丈夫陪着来的，有时练功到一半，她就累得干脆坐在地上喘气；忘记穿功夫鞋，她会光着脚就在那里舞动身躯，凭这些我直觉她是个不拘小节爽朗乐观的人，却原来也是个“特别生”！最后那一次上课，我们终于谈起生命中的劫数：“也没有什么，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患这种病，我本来健康得很呢，你知道，一粒小小的东西，医生说，有毒，就是这样，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总之仍得活着。”美丽的轮廓，没有笑容，也没有丝毫哀戚，淡淡的，像说着人家的一场经历。我遂又想起前时在医院里那年轻的女子，两年前患了肾癌，已经治愈了，而这一次，医生说，是肝癌，她也只平静地安排着与变形了的生命有关的一切，没有怨怼；来安慰的人，说的其实只是安慰着自己的说话：“不要太悲观啊！”可是真的，你真的要进入那个边缘的世界，到生命的涯端去看看，你
  • 吴淑钿·还看红棉135才会知道，看到的原来是最安静和最坚强的面孔；动容的只是旁观的人。生命是最坚韧的吧？又好像没有比生命更脆弱的。结果我连小周天也没有打通，课程就结束了，不过我是盛满了一篮生机，回到城中来的。
  • 澳门文学丛书136五号仓烈日之下，我瞪着那扇铁门上大大的5字，呆了好一阵，心中翻腾着惊奇、无奈、不甘种种滋味，终于，以悲壮的步伐，我踏进了五号仓。去年来时的感觉，是鲜明而强烈的，这种复杂心事依然常被唤起；每当来探望的朋友带着不能置信的讶异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室？”不期然便检出了那跌脚的失望的回忆。然而一年下来，那种失望其实是慢慢淡下来了。我甚至估计自己现在已不那么渴望搬到新楼去；留下来也未尝不可。虽然这里千疮百孔，文明设施有限，但胜在有一种被遗忘的宁静；在此偏僻的角落，陈旧偌大的铁皮大仓内外，出世与入世之间的优游与进取，是可以随意选拾的。五号仓本来是政府的物料仓库之一，学院发展总校区时，借用了旷地上的好几个仓，这里就成为另一个校区了。五号仓是教职员的办公楼，仓分两层，每层两条通道的两侧，是用白砖墙砌成的十来个办公室，紫蓝或紫红的木门隐在曲尺的设计里，各个门前自成一个“避车处”。那高及仓顶的白砖墙一路伸到长廊的尽头，配着白色仓顶上的紫红铁架，及具光影效果设计的地毯，自有一番可观，那宏壮与雅丽又是仓外人始料不及的。我们的办公室，固然没有窗，四围俱白壁，近走廊的一边有两条宽阔的墙隙，隔以透明玻璃。用各种方法将玻璃封起后，就筑起了二人一组的工作阵地，要不是听到铁皮顶上的沙
  • 吴淑钿·还看红棉137沙雨声，我们是绝不会知道外头的风风雨雨；但一旦下起大雨来，又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因为小雨会从不同的据点落下，我每次张罗水桶迎接它们时，都感激校工们容忍我把水桶一只一只地不问自提。雨停后，它们自会一只一只地被搬走，彼此已有默契，没有赘言。同事告诉我，几年前初搬进来时，水是白色的，如今好多了，只要小心沉淀，总算可以喝下去；但每天上下午两次的停水依然令人感到不便。当然，比起那一次的老鼠惊魂，这又显得微不足道了。小老鼠大概怨恨我们占了它本来的家园，偶然露一下身手，已教普仓之下的女子们心胆俱寒。我没有遇鼠的奇缘，却几次在梯间小心翼翼的，唯恐被那蜈蚣亲炙到了。曾经向一个路过的男生打探，看是否有干掉它的可能，他耸耸肩，走过去了。我只好泰然地与蜈蚣在同一个仓底下继续工作。看到那些办公室里成堆的书山，我有时会杞人忧天，这个古旧的仓是否可以承担得了这许多的重压？继而又会为这仓的内外不协调暗自好笑，是这些书，使五号仓看起来稳重而富活力的吧，这才名符其实地叫知识的宝库呢！躲在库里的人，在不同的学术领域里，天天埋头闯出一条路，一条让年轻学子可以放心走过的路。书山里待得久了，探出头来，一排仓畔的成荫的树木，正好徘徊，让扯紧的思维，慢慢放松。后仓门前的一棵桑树，虽然瘦弱，结实时，累累的桑葚可是十分丰茂的。对面一号仓前的几条木凳，也往往不乏偷闲的年轻人，再远可走到仓旁的休息室看报喝茶，或到二号三号仓那边的尽头来回走一趟，遇到羞涩的学生在栏杆前点头微笑，便似是不枉出来蹓跶一回了。
  • 澳门文学丛书138他时搬到新的办公室，我们大概会得到一个比五号仓光亮清洁的环境，但在五号仓所获得的，那种鲜活的生活感触，则肯定会失去了。京华虽好，耳目纷扰殊多，五号仓的岁月可会是一页桃源的幻记？
  • 吴淑钿·还看红棉139窗的启悟窗给我的启悟，由办公室开始。较早的时候，我的办公室有一面墙壁全是宽大的玻璃窗。办公的地方在一个小山之上，窗外，越过零星的几座建筑，可以远看海阔天空；山脚与遥远的海边之间，躺着一大片荒废的空地，长满丛丛的高高的野草，上面横搁着笨重而生锈的建筑材料，成群的野狗在闲荡着，或蜷伏在空地上。这样的风景固然绝不诱人，但工作倦了，举首遥望，那小小的荒漠的情调却恰如其分的如人一般的意兴阑珊；它就是这样的悠悠闲闲，不思进取，绝不会让你觉得有一些懒怠的歉疚，也绝对可以心安理得放下工作，喝一杯咖啡，或听一阵音乐，到身心的疲劳褪尽，才再投入另一层次的工作。有客来访，不愿促膝，大可以共倚窗前，指点乾坤，闲话苍生。原先可并没有察觉到窗在工作中所起的调节作用。后来搬到一个斗室，那里只有一扇两呎见方的小窗，或许称它小洞更贴切吧！还幸小窗洞对着山边，不乏绿意掩映。我索性让盆栽绕窗蔓生，轻盈活跃的叶儿衬着米白的窗帘，优雅得不像话，似一个小画框。这样的窗只像起着装饰的作用，但我仍是爱它的。再搬到这个办公室的时候，我纳闷得几乎快要窒息了。四围俱白壁，封闭得不留余地。没有窗，不见天日，当然便只好
  • 澳门文学丛书140埋头工作了。不过适应力想是来自习惯的总和，我竟又在这当中发现了它的好处：时间在这里是不可思议地停顿下来的！关上了门，我便可以前所未有地专注，心无旁骛地一直往前；倦了，到一个日程的极限，起来，走出去，可能已沐在夕阳的余晖中，或披一身星月还满。往往心情就在此刻畅快起来，细心寻绎，不难理会到这是一种胜利感，一种似乎摆脱了时间的支使的很好很自由的感觉。四周的白墙，不只锁住了时针的脚步，也堵塞了人与人之间的交通。独困在各自的战阵中，不曾令人对窗的欠缺有丝毫遗憾，我想此际即使有个美丽的窗儿，我也必无暇细顾，甚或恐怕要怨它将外头的花花世界带进来，影响我的工作进度呢！于是我又悟到“朋友是生活中的窗”这话其实也不是绝对的。有窗固好，可以由它通往一个更广大的世界，或作为生活小框框中一个悦目的装饰也未尝不可。古人雕饰考究的云窗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有形无形的空间里，我们都需要一面窗。然而现在是有一点不同了，看看那些设计精巧的高楼大厦，空气调节不是已取代了窗的作用吗？“有窗难开”可能已成为现代都市中人生活里的一个苦衷。窗给我的启悟也是始料不及的，若可以选择，我还是宁可要一种有窗的生活。
  • 吴淑钿·还看红棉141有河则灵我喜欢有河的城市，有河才有灵气。庆幸住在沙田，因为城门河在那里流过。河的本身并不美，水流不清澈，也没有姿态，老是温温吞吞地爬过去，多数的日子都是气息微弱的，更谈不上什么实用的价值。除了停搁在岸边的一只画舫和几艘船，可观的只有偶然驶过的独木舟。但城门河已成了沙田人生活的一部分，它是沙田的脊骨，横跨河上的几度桥梁则是这新市镇的血脉，滋养着两面的躯体。此外，沿河连绵的葱绿，长长的黄栏杆，如画的中央公园，尤其夜里华灯下的光影，还为这条小小的河，添上些不凡的异彩。就那么一条水流，恰如其分地在峥嵘的楼宇间淌着，它的中介作用显然十分出色；没有它，不断自泥土中冒起的建筑会使沙田人早早窒息。比城门河更混浊更广阔的水流不是没有的。小时住小城，最眩惑的事物之一，是海面上那黄绿分明的界线；教科书上从未说过自然界有这样的一种现象。每当那些又旧又笨的轮船驶得老远，小城自天脚退下去，走到船旁，就会见那不相容的两个颜色，在一起挤着撞着，却没有哪一方可以占到什么便宜；水界很直，船一下子便由浊黄的一边驶过碧波。我那时是向往碧波的，越过了水线，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快感。这样，好多次之后，熟悉的黄泥水终离我渐远、渐远。我当然记得人们给我的解释：黄的是河水，绿的是海水。
  • 澳门文学丛书142珠江是由那一条丝奔向无垠的。小城的一片茫茫天水，原来只是一道宽阔的南国江流；它不是海。密密的榕树锁着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河湾。少年早欲五湖去。深情的自是有河的城市。要在相片簿里翻寻，才唤回东京纽约的印象，毫不费力的脑海却常呈现琉森河畔的风光。魂牵巴黎，是那塞纳河岸由脚底升起的浪漫；独爱翡冷翠，恐怕也只为夕阳中桥下的潺潺。可是，这些感情是不带任何牵挂的，我向往的，终究仍是奔向东方的深沉。屈大夫在河畔踽踽独吟，河深处漫游的是序罢滕王的王子安；汩汩澄流，在温柔地慰藉那久久未散的忠魂，体贴地呵抚那过早消逝的天才。东流的逝水可能盛不住李后主的愁怀，却慷慨地见证了无数的旦旦信誓；公子重耳只投了一块玉入河，子犯就乖乖地效力去了。纵使天荒地老，可是人人都说，是那挟着五千年历史的黄河长江看尽中国的生生灭灭。所以，江畔的南京涌动了每个炎黄子孙的心神。绕着小城的，是流了四百年的逝水。曾经，我对着浑黄的江，默默祈祷有一天会回去，好好享受那一片永远凄迷的天水；结果，我回去了，一待就是八年，将近三千个日子里，天天在虹桥上滑过，蓦然发现，桥下会出现一泓一泓的绿！远处也再没有分明的水线了。不是吗？在最便捷的渡轮里，连亲炙大自然的船栏也是虽近而不可攀呢！我不知道城门河流了多少年，是它使沙田仍然妩媚，还是沙田使它不再荒凉？自从学会“辩证”这个名堂后，便不打算去追究什么答案。有河则灵，我一直喜欢有河的城市。
  • 吴淑钿·还看红棉143姑婆去年秋天姑婆逝去的时候，弟弟在信中说：“想起小时候她对我们的支持与补给，实在受惠至深，如今她逝世而不能随侍在侧，十分伤心。”今年春天弟弟回来，又赶不及上山去拜祭一趟，把她遗落在青冢累累的山深处，长年与荒烟做伴，实在教人不能放心。坚强瘦硬的姑婆却是永远活在我们姐弟心中的。有十几年的日子，偌大而阴深的故居，每天黄昏楼梯响起脚步声时，我们便知道一定是姑婆来了，连忙赶出来迎她入房里。她几乎从来没有一次是空手而来的，总没教我们那群小孩子失望；可能只是一包花生米，也可能是各式饼食，那些东西是小时贫乏生活中的额外补给，即使那时我们家并不贫困，可是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长辈只视供书教学为基本责任，除此之外，绝无多余物资供给，更莫论零食了。因此姑婆每天的到临便成了一日最兴奋的时刻，每一个兄弟姐妹的长大历程里，都能感受到“姑婆来了”这个讯息的意义。也许姑婆也明白儿童世界里的缺乏是一种罪过，所以她每次到香港，回来的时候，总少不了给弟妹们的玩意，还有她自朋友工作的工厂里执拾回来的花布碎，都成了我们姐妹新衣服的材料。夏天的晚上，她更携着我们众人，到海边乘凉，然后掏出袋里的点心，干脆来个夜里的野餐。小时候眼中的世界，总是阔大而神秘的，星空底下漆黑涌动的茫茫大海，不知勾起了多
  • 澳门文学丛书144少无知的迷惘和属于少年的遥远的梦境。姑婆往往一边指点着明灭的渔火，一边数说渔家的故事，语调也较平日柔和多了。在淳朴而简单的岁月里，那些年的夏夜，手牵手地踏月而归，和一路上与相望相闻的亲邻相招应，成了生命中的一幅版画。后来离开小城，我才慢慢地从回想中领略那种温馨祥和的气氛，肯定了那些生活片段其实是一块永远都开垦不完的丰润土地。我自然也想到全靠姑婆的带引，我们才亲眼看到小城南湾河畔的几许变迁，可以世故地告诉别人那就是“沧海桑田”的样板了。姑婆是母亲的姑母，一辈子独身，据说是十八岁那年遇上异人，从此终身茹素不嫁，直到死时八十多岁，一直过着淡泊的日子。她一生至爱母亲，故泽及我们。虽是旧时代女子，但她既识字又看报，所知甚广，对我们爱护有加，教训也非常严厉。一般亲戚的孩子对她总是敬畏十分，寻常不敢轻易惹她，偶有过错，她必狠狠地先训一轮，然后痛打一顿。众亲友中受训打的，又以我们众兄弟姐妹为最，人人都明知她是爱之深、责之切，也没一个敢吭声的。平日我们自律甚谨慎，想来与她的苛责不无关系。开始对姑婆有深刻的印象时，她已中年，但仍可窥见她年轻时秀丽的样子，这与她硬朗爽直带男子气概的性情倒有些不相衬。一直到七十岁，她仍是腰肢挺直，健步如飞。她对我们施教甚严，日常进退规矩，绝不疏忽，那时候母亲忙于家务，她几乎是担起了教化我们的工作；今日我们待人接物知所适止，肯定是她的功劳。她自己赖以营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香烟档摊，就在她家的巷口；有时风雨里经过，见她一个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守着烟柜，心中像梗塞着什么似的。长大后看到她自己的俭朴及节省，想起她常对我们阔绰地供给，心中甚是感激；
  • 吴淑钿·还看红棉145对她的入息微薄，又知足常乐，随时助人，更是敬佩非常。她晚年的时候，常常拒绝我们的报养，好像总有可花的钱，还竟然声称分派我们一些遗产；即使明知她是故作充裕，免我们担心，我们仍叹为观止。她一生虽活得简陋，却永不贫乏。临去的那数年，姑婆一直卧病，一只手瘫痪了，本来瘦削的身躯更形销骨立，洪钟似的声音变得沙哑无力，令人心酸。后来她被送入护理老人院，我一直没敢去看她，虽是惦念，却无法面对一个灯残烛灭的情景。那个瘦硬笔直的女子，一直是我前半生的一幅树荫，如今树老叶落，她的根干成了一座雕塑，永不变形地饰在我的心堂里。
  • 第三辑
  • 吴淑钿·还看红棉149白千层冬天，前时出城的时候，车窗外偶见一排排的行道树，纷纷结着密匝匝的小白花，远看像挂满无数小灯泡，又像大束的丛丛满天星，煞是好看。是往日错过了，还是今年暖冬新景象？渐渐发现屋苑附近也是这般情景，又惊讶地看见，开花的竟是平日不屑一顾的丑陋剥皮树。从未留意剥皮树会开花，且清丽如斯。这些高高在上的小白花，以集体的素颜博得行人青睐，为南国的暖冬添一分秀色。细看花儿，其实是一枝枝短短的小刷子，比红色的串钱柳短一大截，才发现原来它们同属桃金娘科，又因为是树木界的移民，来自澳洲，所以剥皮树只见于行道及园区，不入青山。虽说是因花姿入眼，我最有兴趣的，其实在树不在花。这又丑又脏的树，竟有个美丽的名字，叫白千层，且浑身是宝，枝叶可制有治疗功效的精油，树皮可用来作建材；斑驳褴褛的树皮，是树龄增长，成年后由内向外迫裂的结果。背负着一树烂漫妆容的嶙峋躯干，是头戴花冠的流浪汉，怎样看都觉有点诡异。但无论如何，此后我大概不会再小觑这丑树，甚至新生几分怜惜，因为一季花事谢了，它又将回到向日的寂寞世界，憔悴地自生自戕；在下一轮花千树星如雨之前，它就是这样，默默地每天不停地否定自我。白千层的白，是树皮因不断擘裂而呈白褐色，这美丽名字令我莫名其妙地联想到的，竟是一大堆糕点：九层糕、千层糕、
  • 澳门文学丛书150芝麻糕、云片糕、印尼蛋糕等等，毕竟冬天总是令人想到吃。九层糕是儿时街上挑担妇人叫卖的甜点，早便消失了；千层糕是昔日茶楼点心之一，大概因为夹层中咸蛋黄的原罪，已多时不见；层叠式的芝麻糕尚可见于大城旧区，更多的是素菜馆卖的没有芝麻味的芝麻卷。云片糕往往太甜，很难吃到材料手工都上乘的，现成的总嫌粗糙干硬，也不易找到了。印尼的千层蛋糕据说手工最细致，薄薄地逐层耐心叠上烤烘；南洋女子说，这是她们的一种温柔。我喜欢有层次的东西，包括食物。品味着白千层带来的怀旧糕点情，走入阳光暧昧的青山。山上没有白千层，闪亮的大头茶正鞠躬谢幕，几把粗壮的芦苇在塘边随风飘舞，挥送越来越多的行山客，树界资深移民洋紫荆转眼风骚登场，打算耀一个长冬，撒满一地的红豆相思，却始终无人捡拾；人手一部智能电话，相思几许，都易了却，不是吗？
  • 吴淑钿·还看红棉151扶桑花我告诉学海书楼的一群长者学员，《楚辞》中，太阳神说日出扶桑便要发动马达启程西往，这神木扶桑，和我们今天常见的大红花同名。图像打出，引来一阵扰攘与惊叹。我静静地盯着他们，确认他们脸上闪过的是瞬间的快乐。第一次把《楚辞》中的神木与路边的大红花作现实的观照时，我也曾激动得经久难平。而那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事。说来惭愧，没有《楚辞植物图鉴》的出版，没有伟大的电脑发明，我没想过可以穿越时空，体认两千多年前的扶桑，即使《离骚》也是医古文的经典，但要活化所知，谈何容易。说到底，其实是不知道随处可见的大红花有个如此美丽的名字。不识扶桑，大红花便只是大红花，最寻常不过的花草。路旁红花开得再灿烂，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市人，绝不会对它们多瞄一眼，更遑论驻足观赏。它既不是名贵品种的兰花，也不是能与任何花器结缘的主角或配角。我们亦无须像夏威夷女郎耳后插一朵大红花倍添热情如火。我们只是熟悉它，它是生活中一个毫不显眼的，甚至从来不曾进入意识范围的东西，就如门外其他的花花草草。但它的确又是一个众生的公共布景板。小时到公园玩耍会看见它，学校门前会看见它，往郊外烧烤会看见它，然后上下班途中会看见它，老来到公园过日辰，仍会看见它。那一阵惊叹，里面有多少生命的记忆，自古墓中陡然崛起。
  • 澳门文学丛书152自识扶桑，扶桑便有了独特而勃发的生命。植物中它属锦葵科，乃常绿灌木，别名朱槿，有个美丽的英文名字，叫作中国蔷薇。它是夏威夷的州花，也是马来西亚的国花。扶桑是典型的热带花卉，红色之外，也有黄的紫的白的。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它还有药用价值，根茎都可入药，清热解毒，可治恶疮。于是我们必须承认，扶桑实在是我们生活中的良伴了。也于是我看到了长夏中扶桑的兀傲与自得。我们永远不会看见一大簇团团麇集的扶桑，因为每个叶腋只生一花，所以每一朵扶桑都由丛丛绿叶拱照。万绿丛中一盏红，阳光猛烈时，她笑得最灿烂，微微仰首，冶艳招展中带三分挑逗，明明是在自鸣得意了。太阳神感觉世界，由扶桑开始；书楼一班志趣高雅的长者学员重新感觉生命，也可能由扶桑开始。生活中，心灵的涟漪就此点滴累积。
  • 吴淑钿·还看红棉153杂花生树暮春时节，每逢上下班，远近总见疏疏密密的一丛丛粉红花树，叶儿几尽，花儿乱舞；那种纷纷攘攘的喧闹，醉醺醺乐陶陶的意态，分明是要撩拨行人的春心。可这乱舞的芳菲却有个硬得可以的名字，叫作羊蹄甲。一向不太喜欢羊蹄甲，就因为它乱得可以，几乎觉得它有点神经质。暮春，木棉树加入非洲移民火焰树的红花大队，高调地挂起无数鲜明亮丽的灯盏，在春天的迷雾中燃亮过客久经冬藏的苍白眼神；串钱柳不甘示弱地尽量摆阔，挥一挥手，慷慨抛出串串红钱，让打工仔看着都觉可图个吉利；杜鹃花只要嗅到暖流的气息，瞬间便置好红妆，从不欺场，和终年守住大地的扶桑一起缝制春天最家常的衣着；墙头的簕杜鹃实力最丰厚，一旦怒放，那股骚劲，谁都得靠后；比较之下，也是骑墙派的炮仗花虽也耀目，但它们只能在阳光压阵的日子劈劈啪啪地风光一会儿，转眼便韶华过尽，而春事犹未了。相对诸般红艳，羊蹄甲只肯轻轻地抹一点脂粉作春容，虽也有紫的白的，此地多见的总是淡淡的粉红。洋紫荆已撑了一季的旺场，更多的行人甚至分不清路旁已悄然换了羊蹄甲做主角，还以为是洋紫荆开到荼褪了色呢。事实上这姊妹淘也真难分别，都是差不多的蝶儿叶子，要分辨就要看开花时；洋紫荆秋天开花，花儿开在绿叶枝头的末梢，羊蹄甲则春来杂花生树，不见绿叶。洋紫荆其实也属羊蹄甲科，但因为是两种羊蹄
  • 澳门文学丛书154甲的混种，而混种植物是不能自行繁殖的，即种子不能发芽，故要靠插枝栽种；留心细看，可在每棵树干的下截找到插枝的痕迹。我一直觉得，洋紫荆和此地身世相似，让它做市花，甚吊诡，不是吗？小时在公园采蝶儿叶夹在书本中作书签，是对这类树木的唯一记忆。如今暮春时节，中午找个借口到附近小山走一回，吃个简单的午饭，然后散步回来，一路见道旁花树，那股纷乱中的烂漫春意，正好熨平现实中诸般纷乱的思绪。常经路旁一幢旧式别墅，多年似无人烟，门前院落围种着十数株羊蹄甲，每年花开时节，望去几疑是个迷你桃花林，甚是好看。可年前忽见地产商贴出大大的卖屋广告，不久墙外便封上围板，再不久园内树木都被砍伐清光。建筑地盘兴旺是城市富起来了的象征，也是城市堕落的壁画。
  • 吴淑钿·还看红棉155黄金雨初夏时节，蓦地发现校园附近，前年新植的几株树木又开花了，大串大串的小黄花，成簇成簇的一团团挂在树上，十分耀目，似曾相识。一日师母在电邮中怀旧，细问记否昔日校门边上两棵黄花缤纷的阿勃勒，它们曾经迷醉当年多少进出校园的大学女生呢。啊，才认出眼前这美丽的黄花树，竟是暌违多年的旧相识。是的，那时每见黄花纷垂，便知道是迎向夏天的季节，暑假的好日子又近，可以远游或回家了。从前不知它叫阿勃勒，只见大门前两棵小树，开花时实在美不胜收，花树飘逸但不单薄，纷乱但不蓬松，亮丽但不俗气。微风吹过，黄花就成捆地像无数新娘手上流水式的花球，款款摆舞；若翻起一阵大风，那简直就是一场奏着华尔兹圆舞曲的盛大舞会了，而静下来呢，无疑是堆叠仓廪的披着垂旒的夏之花冠在展销。教人看得舒服的，是那深浅有致的一片柠檬黄，恰恰是初夏色盘上最合人心绪的高雅的调子。然后，炎夏掩至，花色渐褪，苍白的瓣儿撒满一地，宿舍里的年轻人都准备着收拾行囊离去，留守几幢红楼的，是寂寞的一园郁绿。欠缺名字的记忆，是一块未经铭刻的墓碑，风雨剥蚀，自成尘土自成灰。黄花树随着年岁日深，渐渐淡出生活的轨迹。去年暑假刚开始，路上偶见稀稀疏疏的花串，隐约觉得有点神秘，但那段日子风风雨雨，还没能好好端详，花事便了结。今
  • 澳门文学丛书156年的花，明显比去年又盛放了许多，风华更茂。经师母提点，每回路过，我都依依树下，不忍离去。再翻查资料，发现它还有不少别名呢，其中一个，叫黄金雨。六月，满城的色彩在招展，凤凰木是一把一把的红伞，大叶紫兰是一顶一顶的华盖，相思刚开过，黄槐偶然仍可多撑一阵，但娇俏的花儿跟黄金雨一比，便输了气势；后者身上，随手摘一串，都可以镶在少女头上作金纱。可惜花下经过无数暑假赶路去做兼职赚外快的女生，我打赌她们都没能抬头，好好看上它一眼。谁说此地季节不分明。平日绝不喜欢到附近的酒楼午膳，但那里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外头就是两棵阿勃勒，一阵风摇，黄金雨便在身畔絮絮飘下。吃着高脂点心，你会知道，一年仅有的好日子又到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57蜻蜓夜里厨房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声响，驰驰之声，听去紧张非常，像遥控飞机要急降的气氛。赶忙查看，甫入内旋见一只壮硕的蜻蜓在天花板的白光管旁扎扎乱转，像扑火灯蛾。我打开窗户，再带上玻璃门，希望它找到出路，回归虚空。但半小时后往探看，只见它斜靠在墙柜门边，不曾离开。我想这东西大概会有向光本能，便把所有的灯都关上，希望它会受窗外光影导引，穿窗而出。结果半小时后，它仍在柜边，一动不动。夜已深，我无法为它绸缪下去，只好关上窗，再关上门，让它暂以厨房为休息之所。次日大早去张望，它仍像被钉在那个位置般，纹风不动地过尽长夜。然后，就在我推窗的一刹那，它“驰”的一声疾飞而出，一秒之内便不见了踪影。对飞虫从来没好感，蝴蝶和蜻蜓却是例外，因为它们都有美丽的翅膀。蝴蝶斑斓，蜻蜓剔透。扑蝶是童稚时期最好的群体活动，花间嬉闹，众乐融融；捕蜻蜓则应该是个体取向的静态消遣，与钓鱼同调。小时候，我们就在竹竿末端蘸上糖胶，只需把竹竿伸出窗外，风雨来前，蜻蜓横冲直撞煞掣不住，便往往搁在竿上，那情景有点像卡通片里米奇老鼠赶去救美妮时，突然踩着陷阱动弹不得的味道。不过米老鼠总会戏剧化地脱险，而蜻蜓则只能无奈地面对生命的悲剧，被放入纸袋内，与蝴蝶的归宿相同。少时不知世上有丰子恺的护生慈悲，大概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而人到老大，见到堕入困局的蜻蜓，你
  • 澳门文学丛书158只想放它生路，这大概也与丰子恺无关，不过是想省点收拾残局的工夫罢了。人到老大，蜻蜓除了是体认文学的艺术意象外，只能是常用的胸针样式。衣襟上别一只蝴蝶，人便是鲜花；别一只蜻蜓，人便是青草了。鲜花固美，但美的东西难免招惹注目及点评，青草则从不会被个别点评；它以“面”的存在形态，柔而韧的生命力，宁静自持，仰观世人茫然的眼神。草间飘移的蜻蜓款款飞跃，带点倩女幽魂的冥漠，是特别容易让人感觉茫然的；它们要往哪里去呢？也许，其中有一只健硕的蜻蜓，偶然领着不久前被迫匆匆羽化的老父精魂，更深人静，顾返家园，俯伏终宵，欲补离情。夜里的飞虫都带些神秘与鬼魅，不是吗？
  • 吴淑钿·还看红棉159粥之情结亲族中老人尤其妇女都爱吃粥。牙痛或生病固然要吃粥，胃口不好要吃粥，心情欠佳想吃粥，早餐喜欢吃粥，到茶楼饮茶必然吃粥，下午茶时间只想吃粥，行街购物累了最想吃粥，吃自助餐只肯去有粥供应的餐厅，外游只要有唐餐馆，也希望来一碗粥；住进老人院躯体无法自主时，最后仍不过是渴望吃一口粥罢了。对一碗粥的情结终生不渝，原因可能是昔日社会动荡，生活艰难，无饭只好吃粥去，粥成为生命记忆的符码。又或朴素日子里对生活优裕的南方人来说，粥是正餐以外的常用点心，于是恒常总把一锅粥来精心炮制，粥是讲饮讲食的基本大法。也有可能是，煲粥比煮饭需要更大的耐心和更多的火候，吃时软绵稠滑，肠胃易消纳，心理也受用；受用着一股细致温柔又有米气的口感。爱粥一族以妇女为多，是可以理解的。只有家庭主妇才更能体认一碗粥中沉潜的心思。熬一锅绝妙好粥甚费精神，故家务助理学煲粥最难，难在先得放上耐心与爱心，否则即使煮好了，形在神缺，会吃粥的人会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少时周日跟妈妈上市场，其实只为一顿粥之盛宴。每个市场附近，往往都有一家卖粥的小店，新鲜作料的及第粥最是鲜美，大大的一碗，食客吃完出来都无限满足。那时候，妇女不是容易有机会上茶楼的，出外吃一碗及第粥，算是日常口腹好
  • 澳门文学丛书160享受。及第粥是旧日小城的主打粥类，此外不见粗制现混的皮蛋瘦肉粥，也没有艇仔粥，更莫说水蟹粥这些后来的百般花样；陈皮瑶柱未必讲究，总之及第便是上品。当然，另一种街头好粥也是我们趋之若鹜的；明火白粥配油条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假日早餐之选，五分钱一大碗，银杏腐竹早融而化之，稠薄之间，恰到好处，滑溜中稍带柔糯质感，鲜奶犹有不及。要知道什么叫水乳交融，尝过广东白粥的人自能领略，所以当年初入大学宿舍，头一次见识所谓稀饭之物，那种沮丧，历久难平，它缺少了什么东西是昭然可见的。晋惠帝说一句“何不食肉糜”便成了千古罪人，是由于不更世事，不晓得一碗肉碎粥会深深触动乱离中百姓的灵魂深处。可见不可轻易教人吃粥去。但今天若到老人院去看望长者，说真的，勿忘带上一碗粥。
  • 吴淑钿·还看红棉161一盆果冻在途上少时，夏天的黄昏，偶然我会到三姨丈工作的办馆，领来一盆果冻，当然，我们是一直叫它做啫喱的，经过长长的十月初五街，回家与所有屋檐下的小孩喜滋滋地分享。啫喱粉是父亲下午出外时买的，先请姨丈调好，放在店内的冰箱中镇好了，饭后才由我去领回来。那时候，雪柜是很遥远的家电。颤巍巍亮晶晶的草莓啫喱盛在大玻璃碗内，在不崇尚色彩的朴素年代，是一块大大的红宝石。我用竹篮载着，沿着狭窄的长街，经过两边熟悉的店面，慢慢地走着，唯恐它因颠簸而震裂。斜阳一直伴着个小心翼翼拖着大竹篮走得歪歪的身影。走这一段路，人是必须左顾右盼的。这边百货店里头住着个小学的老师，她若站在店前，要叫老师好；那边经过的是姑母的店铺，表姐妹们若在店里，不免停下来吱吱喳喳笑一轮；前面是伯父的店铺，探头看望时又站上一阵；后面是同学家里开的商店，碰面总得讲讲学校书本什么的。沿街都是熟悉的店铺和长巷，它们像天地洪荒以来便未曾改变过，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去熟悉。那些中药店纸扎店文具店杂货店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走在路上，我绝对相信不少店铺里的人都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这便叫小镇风情吧？回得家来，啫喱已疲惫得软弱下来了，但小孩都是天生
  • 澳门文学丛书162便爱死这东西的，没有冰箱的日子，你又能介意些什么？何况他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分食的方式是，每人拿住一只匙羮，一人一羮，轮流掏一下。只一羮便要退下来，想象下回再吃的滋味了。时，是不可骤得的。竹篮里的啫喱静静地等待着，等到我们后来买了冰箱，又买来精致的小小啫喱杯。吃时会调入花奶了，又添上鲜果、雪糕或朱古力，花款和色彩越来越复杂。于是，一年四季随时可吃到啫喱了；然后，啫喱便沦为我们日常最不起眼和最不费力的点心了，其他名贵的甜品多着呢。挽着一盆草莓啫喱在途上招摇的日子去得老远，那天加国传来三姨丈逝世的消息，蓦然想起，十月初五街与草堆街的转角处有一间镇日灯火通明的办馆，是我们小时候集体美丽想象的站头。夏日的黄昏，慈和乐观的三姨丈会愉快地把一块大大的红宝石交到我手上，让我慢慢地拖着夕阳的身影，走向永恒。
  • 吴淑钿·还看红棉163由饭说起有些人，特别是父辈，坚持吃饭才算饱，一切粥粉面或面包薄饼茶楼点心等都不能作正餐，只算杂粮。无论客观环境发生任何变化，都不能少了他们一碗饭。没有饭吃的场合，即使是豪华自助餐，仍若有所失，总觉未曾饱肚，皆因没有粒米下咽。这样的人最易侍候，也最难侍候。前者是因为要求简单，照办即可。后者是因为没有退所，招人反感。他们的理由是，中国人是吃米的民族，当然是吃饭做人了，所以做工叫揾饭食，不叫揾面包食。我也习惯吃饭，但可能更爱吃面，因为每次长途旅行回家，一下飞机，最想吃的是一碗云吞面，而不是一餐饭。云吞面当然也是一种年代的吃的标记，与上一代的吃饭情结和下一代的车仔面或鱼蛋情结类通。但吃饭情结与其他饮食情结有着根本的不同；它除了是我们最悠远的饮食传统外，也包含一种伦理态度。对饭的固执不迁，说穿了其实是浓厚的传统思想的坚持心理。旧时社会，生活劳碌，一家人最齐整是在饭桌上相见，于是爷娘教子女，最方便吃饭之时也。他们也同时感觉阖家团聚的幸福感和做一家之主的权威感。如今时移世易，年轻一辈不会乖乖坐着陪饭，说教更可能充耳不闻，老的便只好把情意结在一碗饭上，自个儿独尝饭粒中的当年种种：当年父亲在饭桌
  • 澳门文学丛书164上训示我们粒粒皆辛苦……所以饭粒的滋味其实十分复杂。一碗饭是新时代老人体认孤独的对象，也是老人们对生活的固执顽强度的测试纸。吃饭的防线一旦退守到要改食公仔面，那简直是无处话凄凉的不堪了。所以年轻一代越来越不讲究饭桌上的礼仪规矩。趴在桌旁，不懂怎样拿碗用筷，不知怎样吃饭喝汤，在一盘菜里乱翻寻，飞象过河，拼命挑好吃的，含着一口饭菜来大发议论等，诸如此类，小时长辈在饭餐之间每见辄打的诸般“罪状”，今天随处可见，更莫说吃西餐时刀叉失位，一台骨壳，茶羮横搁杯中。可已没有人敢挑剔了，因为社会的家庭结构已不同往昔，年轻人宁可对着电脑游戏捧着饭盒或汉堡包，正经八百地与家人共坐一桌吃饭，也是飘然而来忽然而去，反正这不是个容易让人饥饿的时空。饮食文化中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样在电脑旁边失落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65小笼包与饺子到大名鼎鼎的鼎泰丰吃小笼包，门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按照我的揾食风格，平日是绝不会趁这个热闹的，但这天确是勾起了一点小笼包情结，也想看看它到底好吃到什么地步，便加入等食大队，结果与台北的分店一样，无甚惊喜。我没到过总店，不知是否总店就如人称的不一样；每次到永康街一带，我都只在街上游走，呼吸社区人文气息，到丽水街熟悉的小店看看有没有精彩的纺织工艺，看路旁花草。况且无论名店的小笼包多工巧多著名，都不是我想念的小笼包。我想念的小笼包，是劳动人民型，不讲究褶层多少，也不皮薄多汁、纤巧通透。笼内十个小小肉包子从容互挨着，白白的外皮，厚薄得宜，肉馅多汁，咬开即香气四溢。报销十个小笼包，女生便可当一顿饭餐了。那是实实在在名副其实的包子。那时我不知道原来小笼包是可以如此皮薄多汁纤巧通透的。可在上海成长的友人说，小笼包从来就是这样精致的。城隍庙的南翔最讲究了，艰苦的年代，年节时候，他们一家穿戴整齐，到南翔只为每人吃一个小笼包！父亲口袋里的钱就只够每人吃一个。我才恍然为什么凡点菜他都不忘为每人分配一个小笼包。人生总有个食物情意结的。小笼包外，我还有个饺子情结。那时大学宿舍旁是闻名四方的龙泉街，我的宿位窗口对街处，是一家饺子店。宿舍楼下，围墙的墙脚，有一个小洞，不知是哪年的学长挖走砖块造
  • 澳门文学丛书166福后辈的，总之晚上宿舍大门关上之后，凡要买饺子宵夜的，都会来我处借窗。对着窗外大喊：饺子老板！老板娘头也不抬，大声问：几个？当中要数韩国侨生最厉害，一人可吞三十个。不多时老板娘高叫：饺子好了。然后双方便在墙脚小洞完成交易。这小洞可真是闻名遐迩的，其他大学的宿生都知道，常引为笑谈。无数深夜，明明睡好，床边忽然一个娇娘大喝：饺子老板！骤地惊醒，便梦短不到家。老板娘的饺子的确出众，下半生从未吃过惬意的饺子，是因为珠玉在此。闲时放下书本，倚窗外望，看她由清晨切菜剁肉到擀皮包饺，竟日营生。和隔壁卖水果的老杨家一样，他们都是我们亲切的邻居，勤劳工作，养家活口，乐观积极，只要在窗前呼唤，他们一定不会让墙内女生饿着肚子睡觉。至于老板娘的饺子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菜多肉少，比例绝配，也因为那年头宿舍的伙食，实在一般。
  • 吴淑钿·还看红棉167行当戏剧表演有不同的行当。舞台上，演活生角的，不会是丑角的料子。闺门旦不同贴旦，老旦不同净杂。每个行当都有不同的角色范围，勉强不得。现实亦理当如此。有些人，天生可以在幕前演出，扮演到家，但要他们运筹帷幄，那帐篷是会漏雨的。善于幕后用大脑思维的人，人前可能嗫嗫嚅嚅，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平盛世，正常情况下，性格、际遇加上后天的努力，我们会在世上找到一张属于自己的椅子。坐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无论什么行当，都会感到自得。扮净杂的不一定觉得演生旦才风光，这是世界好玩的一个主要原因。要不人人都非要做主脑不可，便没有可完成之事；人人都想做生意发达的话，商家也只好饿死。年轻人总以金钱挂帅，一切以名利作依归。但事实是，你在哪里发现自己和找到自己，与金钱没有必然关系。处处有蓬莱。功名富贵固然可以羡慕，但最后我们才知道，有些事是金钱勉强不来的；一旦坐到另一张椅上，硬是觉得不舒服，尽管那是一张龙椅。按中国文化的笼统分野说，你是儒家道家，孔子老子也是没法主宰的。这些其实都是老话题了，在当今连性取向都要尊重的知识型社会，个体生命得到最大的存在价值，照说演好自己的角色更容易了，可意志不受尊重的情况仍所在多有，而且样态纷繁，案例出奇。友人便是因为在工作岗位上表现良好，众望所
  • 澳门文学丛书168归，硬被派个位高权重的位置，而苦恼不堪。人皆嗤怪道：受抬举如此，何以不乐之甚？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尝试如此自表一番：我做好了贴旦的角色，人家看去演得甚可观，可我并没有兴趣也没有条件去演大旦呢。不过是卖力过头闯的祸罢了。能受赏识，固然铭感五中，可我行动上是个墨家，骨子里却是个道家，星座则属典型的自由主义者。虚名于我是浮云，我其实最享受做台下的观众。台上精彩，不吝拍案叫绝；表演教人失望，随时拂袖离场。庄周先生在两千多年前早已洞悉世情，指出即使是林中禽鸟，饮食习惯也不尽相同。每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梧桐与醴泉。要修一门戏剧艺术课，人们才会真正明白，人生角色早便派定，无由勉强。
  • 吴淑钿·还看红棉169七分钟南音的功德弟弟是个南音迷，近日买到一张唱片，内有黄德森瞽师留下的七分钟澳门地水南音录音，大喜过望，让妈妈欣赏。可惜妈妈听觉已退化得可以，没能听出什么来。事实由这南音唱片勾起的，更多的是来自祖母的记忆。我们小时的集体记忆，是祖母每天必忠实地坐在收音机旁听“盲公”。那盲公便是黄瞽师的南音，他的声音，我们最熟悉不过，尤其《薛仁贵征东》，祖母百听不厌，那浑厚沧桑、抑扬有力而余味无穷的说唱，几乎是我们童年生活里的唯一背景音乐。要到中学时兴起一阵黄梅调电影的热潮，我们才去追踪“扮皇帝”那些黄梅调。小时，在老屋中，祖母的南音是唯一的韵律，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每天节目时间一到，她就静静坐在藤椅上欣赏，想来那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娱乐了。古来民间妇女的历史文化教育，都由这些曲艺而来，信焉。我们一群小孩，无聊时就坐到她身边，不知觉间参与了她的娱乐世界，今天，它就成为唱片小册子编者所说的澳门人的“零星残缺的集体回忆”了。而这些“唯一”，则是几十年之后，我们回过头去，才若有憾焉地看到的。古老的南音，把古老的日子、发黄记忆中的慈祥老祖母带回来。夏天黄昏，穿着黑纱绸、梳着花白小髻、缠着小脚的老祖母，坐在门前的帆布躺椅上，摇着葵扇，讲着古旧的人和事，我们围住她，等到夜凉如水，星月满空，就缠着她叫宵夜
  • 澳门文学丛书170外卖去。一就到左边对街叫六记的云吞河，一就到右边对街买绿宝汽水，或等挑担妇人经过时买糕点。可爱的祖母从不拒绝我们的任何要求；而只有她，才可授权我们打开店里的抽屉拿钱买吃的。南音勾起了我们对祖母的记忆，也勾起了我们对古老年代千万寻常妇女的感情，她们天天百听不厌的是：自幼家贫、刻苦努力、家有贤妻、勇武杀敌、忠肝义胆、衣锦荣归、光宗耀祖等“普世价值”，她们可有自己的个体的生命？来到这一问，我们便知道现代妇女的社会地位来之不易了。人类学家会遗憾没有记录小城南音的艺术接受，如果他们赶得上那个时代。照片中的漂泊身影，也让我想起小时在街上见过的瞽师，当然，在他身后，我还看到了自己的祖母；把这七分钟声音重现人间的诸君功德实大。
  • 吴淑钿·还看红棉171西西的熊偶西西的《缝熊志》买了好几个月，忙时只偶然翻一下那些可爱的熊照。要到长假，才是看闲书的好辰光。这种好书也不宜一次过捧读，要慢慢看，才看到精粹，真是看书人的恩物。读者每次掩卷，都可产生复杂感觉，视乎你翻到哪里。翻看熊偶人物的造型与神态，你会佩服作者在历史文化方面的深厚素养；翻看熊偶衣服的精致与考究，你会发现她对中国传统服饰的研究可真不是玩的；翻看睿智而富意趣的文字，你会感慨熊偶的世界竟可以如是之大。将史传及文学的人物和玩偶结合，即使有创意，也得有可观性。制作者只一只方便的手，想想便知其中不易，而艺绩却如此彪炳。我最爱微微仰首器识不凡的司马迁，身后一排排的竹简，是他施展叙事剪贴术的场域。开篇一句“如果只能带一本书去荒岛，我会带《史记》”，便凝聚了史迁的千秋万岁名，胜千言万语。庄子眯着半合睡眼，躺在草地上做他的蝴蝶梦，也是一绝。西西问，什么时候我们失去了这种美梦呢？什么时候我们的梦成为病态心理学分析的对象？也绝。作过中国服饰史研究才制玩偶的，相信此地只一个西西。襜褕深衣云肩以至香囊等等，一一简洁地图文并茂，写作者寓学识于游艺，我们则毫不费力便上了一个大课；而小思说，岂止于此，实有无数学问在其中。是说得对极了。我每用最俗气的眼光，打量熊偶身上美丽的衣布，闲来无事的话，也够欣赏
  • 澳门文学丛书172大半天。看史迁身上的紫衣多气派，钟离春的襦裳料子甚耐看，铁扇公主则穿戴出蕴藉的雍容，银鱼颈链美极了；即使曹雪芹只一袭蓝布大褂，几粒小纽扣也简单有味；今天我们可没有福气穿着精致手工的衣服呢，都是市场决定身世的。制作这些非凡的熊偶，除了心思独到，还得有童心。而人老了，要有大爱，才有童心。阅历世情越多，往往越易冷漠，越想抽离。要真正热爱生命，才能拥抱古今，又出入古今。西西写妙人庄子，说二千多年来，我们人类的社会，仍然犯着夏虫的毛病。死抱夏虫之见，便不知其他角度的可能。此关爱者言。看过读过，会教我们知道，什么叫作才与学，缺一不可成此书。今天香港的作家，能把中国古典的东西消纳得如此精彩，还看西西。
  • 吴淑钿·还看红棉173风味禅歌德居是美国新泽西州耶稣会教士聚居的一座楼房，甘罗拔教授是耶稣会教士，也是一位日本禅的老师，他在大楼内设了一个禅堂，名曰晓星堂。初听之下，很不可思议。虽然西方的日本禅修行者据说不少，且男女都有成为老师的，但神父如何一身兼侍二教？正常情况，他不是应该非此则彼的吗？但耳闻目见，这耶稣会风味的禅，又好像是寻常不过的事。年近八十的甘神父，很年轻便晋铎，修得神学与心理学两个博士学位，天主教早年的改革曾令他质疑，一度对还俗与否有过矛盾的心情。他年轻时有机会到日本传教兼在大学教书，前后住了十年，但对当地文化感格格不入，异乡的孤独感让他选择归国，如今退休后仍兼职心理辅导。学禅是他在日本最后两年的事，他追随另一教士而认识一位日本禅的老师，后来自己习禅有得，也被许可为老师了。神父于是做起禅师来。一周六天，人们可以清早到晓星堂坐禅，随意来去，顺心得很。甘老师虽年过古稀，但高大健捷精神矍铄。他说想见见我，我们便一起在禅堂旁餐房内吃了一顿饺子作午饭，他温和地说极爱文学，也知道东坡诗，有句话说了一半，问我要不要来坐禅？我看我老友追随他多年，天天愉快来报到，便知道这安放着两个大佛像的禅堂是认真的净化地，而我，华氏104度的酷热天气下越洋来游散沾满红尘的心，只是一直想尽早搞好
  • 澳门文学丛书174时差障碍，然后到手指湖畔看风景去。虽说是不适应日本文化，但我觉得，他其实深受影响，看他不懂中文却甚爱书法，努力摹练，在我老友的美丽国画上题些禅语：“无常”、“清静”、“树外无香”之类，写得有纹有路，拿去讲道，大大发挥，由禅出入，归结到他的上帝去。他说坐禅修行是让你清空自己，深度思考，好侍奉上帝。的确他在数息打坐修习默照后便在我们吃饺子的餐桌上开一台小小的弥撒，我老友说，虽不着形式，但感动特深，效果良好。那天，日出东山，我们坐在手指湖畔，看流水静淌，岸边老柳成林，媲美剑桥与后海。一只鸭子领军上岸，先有秩序地排成行伍，再昂然横过马路，走到远处的草地，才散开各自觅食去。稀疏的游人看着可爱的鸭群过马路，都乐不可支，笑声呵呵。我似有顿悟，领着同侪过马路的鸭子不是甘老师吗？而到达草地后，领路鸭便是甘神父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175日行一事远方长辈在电邮中慨叹如今体力衰迈，每日只能做一件事，生活节奏太慢，让人有日暮桑榆之感。精神境界听去苍凉，对我辈退休之期不远的人来说，如秋林寺钟。然而日行一事却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非长者专有。十几年前我到葡萄牙旅游，排队买火车票，等了老半天，那长长的队伍却动也不动，令人十分不耐。但四围望去，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站着看书听音乐或闲聊，一副自得之貌。正烦躁间，邻队中一个同乡大概见我如镬上蚂蚁，忍不住说：在这里生活，每日只能办一件事，久之便成习惯，没有什么大不了。当年大西洋彼岸的日行一事，固然与他们社会的生活作风和工作效率有关，即是说只有一件事办好是莫奈何的。后来我又到过一些这样的只能日行一事的地方：有些是因为人手不足的问题，有些是因为交通不便的问题，有些是因为处事方式的问题，一言以蔽之，用我们的角度看，便是所谓经济发展“落后”了。但退一步想，若经济发展加速令到我们的生活步伐加快，生命因这节奏提速而压缩而倍感倏忽的话，则日行一事有何不妥？七手八臂都是被“迫”出来的，日久便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下来便觉罪过。成年后听得最多的感叹是：啊！日子飞快呀。于是继续与日轮争向西滚，偶然回头哗叫一两声，却回头不是岸。我们都无法自已，无法忍受让自己
  • 澳门文学丛书176停下来。羲和的长鞭一直在挥动着。于是不免又归咎到我们所受的教育上来了。我们从未学习过“虚室有余闲”的生活态度。人家法国有悠久的度假传统，早已成为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了。工作绝对是可以放下的，身心的疲劳是应该恢复的。你看夏天的巴黎有多少巴黎人？而我们呢，苦难的祖辈绝大部分终生劳顿，像张岱李渔那样懂得生活的能有几许？一旦不追逐名利，便叫退隐。人生就只有进与退的选择，没有中间路线。也许，把日行一事作为一种退休的生活方式，从积极角度把它视为一个主体的选择意向，而不是一种被迫的穷途窘态，会更能享受优质的闲暇日子？当然，我是暂时没资格对这方面的想象饶舌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177好好学习好好玩那年旧学生到日本京都大学游学，寄来一张相片，说是大祭节日的假期前夕，文学部门前摆出来的告示牌。我拿去向懂日文的老师请教。她笑着说，那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好好玩”。然后我俩相对赞叹良久，乐呵呵了好半天。我不知道这是否京大文学部的传统，只记得他们的前任院长兴膳先生是个看去沉默而严肃的学者；把对他的印象和这木牌联想起来，不觉令人感动。这是多么温厚而慈爱的一句最简单也最正面的鼓励。学习理当如是。好好学习好好玩，其实是平衡之道。只知玩乐不知学习，固然失了本末，倒过来只知学习而不知玩乐，也是祸害一桩。人们向来鼓励学生努力读书，望子成龙的家长尤甚，可不知只管努力学习的人，即使成绩更好，拿到了所有学位，如果不知玩乐，便容易狭窄，缺乏领略生活情趣的能力，不懂放松情绪，与人相处经验不足，最后可能是连与自己相处都成问题。这样的人，往往只重物质，世界观偏狭。生活也如是。城市人赚钱最拼命，除了正职，往往还要兼职或进修以求进取。在金钱万能的普遍社会观念下，努力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则是为了赚更多的钱；结果容易造成失衡的人生。有年轻人说工作余暇常常彷徨无着，宁可加班以争具体效益，或不断进修，借自我增值去填满时间。人生意义全部押在金钱和工作上。不懂生活平衡之道，是我们这一面倒商业化
  • 澳门文学丛书178城市里的人的悲哀。道理本来简单不过，作息有时罢了。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优质休闲生活的重要课题。但眼前好玩的，是京大文学部那在假日前抬出门外的木牌，教研究生们勿忘玩耍。淡淡的一句叮咛，朴拙而天真。这是什么时代了？电讯高度发展，一个电邮足以街知巷闻，他们竟然抬个木牌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研究生们生活里最理所当然的东西。因为，这些，不是资讯，是一种生活的教育。在门前放个木牌还可能有另外的理由。前来学部读书做学问的人，都是勤力的莘莘学子，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叮咛才具现实意义。广发电邮不是惹来讪笑吗？我为游学的人庆幸，走到人家的古都，没有错过这一块真诚而令人会心微笑的木牌。不知上面的金句可曾触动他对人生的体认，和明白无敌电邮的限制？
  • 吴淑钿·还看红棉179一间屋狮城老友的亲族中有个美女，在热恋中，向她征求婚嫁意见。老友问：那是个怎样的男士，可以用三言两语概括来听听？美女说：他的人生目标是买一间屋。老友马上说：那趁早把他甩掉算了。如此具体的人生目标，放在眼前这大城，同样是无数男士一生的追求。一旦买到房子，婚后，妻子车子和儿子等都陆续配备时，人生便会生发及充满其他衍生意义。对现代社会的一般男士来说，所谓拥有美满生活，不外如此。当然，如果一间屋之后又买到更多的屋，便又叫富贵了。我打趣问，如果他的人生目标是买很多间屋，还是要保持关系的好？友云：我是由一间屋看象征意义罢了。一个人，把生命的终极意义系在一间屋的价值观念上，眼光必浅窄，对世界欠缺了解与兴趣，必乃乏味之人。女子嫁给这样的人，生命只能渐次平凡，花儿不会再盛开了。相反即使没能力买到一间屋，但对世上事物有兴趣，可结伴探寻，到处观览，纵然只能租一间屋，天地却广大得多，这才是富有。用心良苦。可天下有女儿的父母未必明白，明白了也未必接受。因为讲到爱情与婚姻，事情其实简单得来可以很复杂。我是在欧洲旅途上忽然想起这事来的。当我走在一个小城的深巷中。
  • 澳门文学丛书180很喜欢欧洲那些小城的深巷，窄窄的，静到不得了，几乎嗅不到人的气息。站在巷口，你会想，若能住在这些屋子里便太美了；清幽静谧，可消长夏。然而又想到，长住在这样的一间屋里，感觉会一样美吗？这便变成个世界观的课题了。即是说，问题不在房子而在人。一间屋的价值并非一时一地可取决，人亦如此。买一间屋的意义层次可以再想想。人若一生只追求一间屋，向慕安稳平淡的日子，不是罪过。多少人一生只守住一间屋便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人若在追求一间屋的过程里，感觉充满生命意义，我甚至认为值得欣赏。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归根究底可以人人不同，卑微中或深藏伟大。但机械化地在物质上追求一间屋，并以此为人生最大目标的人，洞悉世情者大概不会乐意让女儿与他相依为伴。因为他在表述一个人生愿望时，没有让人意识到，他把一间屋与其他东西挂钩。
  • 吴淑钿·还看红棉181由声音切入大学同学搞聚会，寄来远方热情的邀请信外，一天，几十年没联络的一个旧同学忽然打个长途电话来，“只想听听你的声音”。这样的一句开场白，是表示希望活化一个不曾磨灭的印象，比一切客套问候都具力量。睽违的数十载光阴，转眼烟消。声音可以活化一个印象，也可活化诗歌中沉潜的感情，所以一直鼓励学生大声朗读诗歌。由声音切入诗歌，字里行间无法掩饰得住的东西便被呼唤出来。情真意假，读读就可感受到。且看李义山著名的无题诗末联：“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更残漏尽，诗人一声浩叹，叹的竟是要上官厅办公去了。这本是古时多少士人一生向慕的际遇，何叹息之有？原来上班的地方，只是秘书省这九品下僚的办公室罢了，故“嗟”与其下六字成极大反讽对比。诗人顺势抖出走马兰台的人生感受：我就像一株在风中乱转的蓬草，只能于漂泊中，暂时栖身于此。那种无奈与不甘，由“嗟”的高声叹叫到气息渐微的“类转蓬”表现无余。于是我们回过头来，才会明白这诗首句“昨夜星辰昨夜风”，原是诗人从来身不由己的飘荡感。声音，具有运载文学意义的功能，于诗尤最。声音可以活化文字，也可活化记忆。清明至佛诞前后，若路经卖素食的店铺，我常会买些黑褐的芫荽饼。它说不上什么美食，一般民间中式季节糕点罢了。用芫荽叶水加入米粉和糖
  • 澳门文学丛书182蒸成，据说有消滞作用。但这其貌不扬的糕点，附着我的一个声音情意结，来自久远以前，小城死寂的黑夜里。清明之后不久，总有妇人挑担沿长街叫卖芫荽饼的声音，一声声回转荒凉，抛向虚空，散入一扇扇寻常百姓的窗户内，酿造了由声音铸就的岁月印记。越老越怕聒噪。“聒”字形象得来甚可爱，它就在耳边放一块舌头。声乱为聒，《尚书正义》说是“无知之貌”，传神得很。由声音切入理想生活，便得先把聒聒之音摒于耳外，不愿听的听而不闻，渐渐不愿看的自能视而不见，久之便不难活化一颗待活化的心灵了。话说回来，保护听觉其实早应列入公民教育范围，要培养社会的耳朵保健意识。早年到日本旅行，酒店的电视音量无论如何调校都不能响亮起来，初时甚感困惑，后来旅居日本的友人指出个中道理，才知这是国民保健方式之一。我们几时才不再习惯吵闹？
  • 吴淑钿·还看红棉183大学生的记忆体学术界恒常的活动，叫作评审。某个课程评审的回合，来了位高贵的中学校长。校长发表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意思是几时大学才开始有观课这制度，这样大学的教学水平便有保证了！我打了一个寒颤，想象大学生们日后可以带着怎样的记忆离开校门，也想起十七岁那年荡进大学校园的一些美妙经历。教大一国文的老师像个高中小男孩，整天笑吟吟地在讲台上跳上跳落，但他从不讲书，他要我们每人自己负责讲一课。教育概论来上课的是个老太太，一个学期里只听闻她哦栋哦栋之声不绝，后来才知她在讲儿童心理学。教文字学的是个学术权威，那副湖南腔调，一个学期我只听懂“王八蛋”三个字，最好玩的是他骂到兴高采烈时，必把鞋子踢掉，盘膝坐到讲台高椅上。口水花四喷，可我从来没听懂他说什么。词选的老师也很老了，老得眼睛不太中用，他的乡音我也没听懂几句。我们上课，总是几排人先坐在前面，他觉得人影幢幢，以为济济一堂，十分高兴。他上课一味吟诵，吟时我们便开始由课室后面的门口逐排悄悄撤离。但总有三几个慈悲的女同学留下的，待他上完课，她们便搀扶他返学校附近的宿舍，甚至给他做了中饭才回来。修辞学的老师最好玩，也一把年纪了，但斯文秀气，想象
  • 澳门文学丛书184他年轻时一定风度翩翩，鼻梁上架个小圆框眼镜，高瘦个子，上课必着长衫，夏天老摇着一把纸扇，在讲台上来回踱着，一边讲他年轻时在内地坐火车追女孩子的风流故事。我们也乐得看他眉飞色舞地想当年。老师们大话西游，我们则会心微笑，从不忍打断，也实在怜惜他们经历世乱，流离半生。当然我们更欣赏讲文法讲史记这些讲课讲得认真和精彩的老师，并且一生感激，他们让我们见识为人师表的好榜样，也让我们感受春风化雨的滋味。书可以自己看，学问可以自己做，念大学，是为了在这里培养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考试从来不是个问题。修过多少学分重要吗？踏出校门，早便丢到脑后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见识过不同风格的老师，我们感受过不同的表达方式，我们也体认过不同的性格与生命。毕业后一班老同学相聚，什么话题会谈得最手舞足蹈、最能勾起昔日校园的感情？当然是指点众师；哪个最幽默，哪个最认真，哪个最刻薄，哪个最懒散……对人生世相的洞达了然，荡出校门之前早经洗礼。想起今天世上每个城市每座商场内，一样的商店一样的货物；救救孩子之余，也救救大学生吧。
  • 吴淑钿·还看红棉185小小猫魂在猫痴伤感地说，十一岁的小小终于在秋天的一个黄昏走了。小小是她家中八只猫儿中最得宠的一“位”。死者为大，我最好用众生平等的称谓，让存殁均感安慰。但我发现，伤痛之中，她最大的安慰其实来自小小的一缕猫魂。故事听来有些虚妄，带一点臆测，但既然说者动容，听者亦不无唏嘘，则故事便有了存在的意义。当然，像所有的世间传奇，你得先把它当成真的来看待。我可以想象，那个黄昏，小小躺在矮几上，轻轻吐着弥留的气息，灯影黯淡凄凉。猫妈妈说一直抚按着它的手，忽然被它用力一拍，之后便一切归于沉寂，去时它的眼角且挂着一滴泪。一室之内，众猫黯然，都来与它惜别。“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猫妈妈说此后几日，即使多番消毒洗刷，家中仍常飘荡着小小的气味。我马上加插科学性的理据：那是因为小小生前是糖尿和肾衰竭的长期病患者，针药不断，是药味加上垂死日子体内血流缓慢，开始腐臭之故。她只淡淡引述兽医的解释：小小是放心不下，常回来看望她。兽医诊所内各人都为小小的逝世而伤心流泪。念兽医，也要修读一点宠物心理学吧？又或者，也念一点古诗：“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一个神秘的晚上，她坐在厅中，忽觉两股不同的气味萦
  • 澳门文学丛书186绕，左边是小小的气味，右边则飘荡着一股陌生的带鲜花的气味。深夜，躺在床上，十六岁的暹罗老猫一反常态地，以自己的鼻子对准她的鼻子，唤了一夜，似要坚持肯定她仍活着，直至天亮才罢休。然后，所有的气味从此消失。猫妈妈的语调此时透着一点满足感：希望小小可以轮回，顾返人间。这是她对小小最深切的祝福。十一年过去，爱的体认和传递超越了人猫的界限，猫魂是思念的升华。“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一切伟大爱情亦不外如是。我把年前拍下的小小遗照翻出，对照另一帧近日报上的小猫遗照，深觉猫有猫命。报载法庭重判几个虐猫的青年，因为他们把一只野猫当足球般狂踢，致猫儿严重内创，须人道毁灭。那幅让世人发指的新闻照片中，哆嗦的小猫嘴边犹长长挂着一行鲜血，惨不忍睹。法官严厉的判词和判刑固然大快人心，我倒是想到，恶人因虐猫而入狱，不知如何向狱友交代自己所犯罪行？是说猫儿该踢，还是自己活该？要是他们听到小小的故事，不知是否会失神一阵。
  • 吴淑钿·还看红棉187圣洁的归宿读报见新闻，新教宗上任后，惩治了一批侵犯儿童的神职人员，显示了维护教廷清誉的决心。不由想起年前汤神父的故事。远方老友希望我对他的不幸表达一点意见，可事隔经年，除了同情，只有叹息。年已八十的汤神父，毕生贡献教会，服务社群，深受教区信众敬重。没料到他晚年竟惹上冤案，忧闷而终。据说事情来得很突然，甚至带一点神秘性。某天弥撒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要求和汤神父见面，两人谈了一阵，少年回家后，不知向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其后打电话向主教投诉，汤神父旋即以性骚扰未成年人士罪名被撤职，行动受禁制。由于他老病在身，故被关在护理院，不准接触外界，直至调查有结果才作判决。虽然经过一年的调查之后，教会终于还他清白，宣布他可恢复原职，但他本来老弱之躯，经此变故，病情日益加重，不久便离开人世。丧礼上有近百教士和多位主教参加，得一时之哀荣。人们哀悼之余，庆幸他最终可以葬在教士墓园。令他的友侪愤愤不平的是教会的无情。他们指责：的确天下有许多亵渎宗教的神职人员，然而汤神父已年高八十，他能对那少年怎样呢？他一生接触过无数十五岁的少年，这诬告事件不是有点莫名其妙，以至可能有什么阴谋藏在背后吗？对老人的撤职和软禁实在太冷酷无情，漫长日子的折磨绝不好受，即使日后终于恢复了清誉，却间接促使他提早结束生命，实令
  • 澳门文学丛书188亲者大大痛惜。不同的社会与群体有不同的道德盲点与功利陷阱。只能说老神父倒了大霉，那天遇到别有居心的父子。在一个面对异性而视线偶然偏斜都可能被定义为性骚扰，更可能因此被无良律师利用作发财工具的地方，人们除了时刻谨记端正自己，也只能寄望没碰上存心找麻烦的人，一旦面对邪恶，宗教有时也是软弱的。任何宗教，都有良莠不齐的从事者，以天主教为例，教宗的惩治决心令人痛快，无辜如汤神父则令人同情，世人是不会因后者的个案而否定前者的必要性的；让善人在冤狱中遭受折腾固是不幸，应该明哲断案，尽力避免，而让败类现形则比什么都重要。葬在教士墓园的意义，是众人为他的无辜得到安慰，稍减伤心；而逝者呢，圣洁的归宿，最终不外如后山居士说的“叶落风不起，山空花自红”。
  • 吴淑钿·还看红棉189时间的门槛提起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家的演辞，一时兴到，问学生，2007年你们在干啥？满堂年轻人，竟一脸惘然，面面相觑，一些做搔头细想状，想了半天才说出一点意思来；那时节，应该还在念初中吧？再问，何以善忘如此？才不过几年光景罢了。众莫能对。忽有所悟，才想起我在他们这个年纪时，也没有年份的记忆。那是因为，青春无敌，人只会向前看，不会往后想。要到年纪有些累积，才会翻出记忆的百子柜，细数从前，找些东西来观照一生总如何。所以时兴的记忆语言是：那些年。于是又把前时共读的周梦蝶一首咏时间的诗中几句拿出来再回味：“时间从不开门，也不关闭；风月从这扇门闯进来，打另一扇逃出去，也从未跌过跤。因为时间没有门槛！”感受一种新鲜的关于时间的感觉。什么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白驹过隙等陈熟不堪的语言，早已无法唤起我们珍惜岁月之情；无数作者描述过的慨叹时间点滴流逝的惘然怅然，也不会让我们觉得有什么陌生感，反正人人都知道，时间走了就是走了，永远唤不回头。我常嘲讽年轻人除夕倒数那么肉紧，却不见日常加倍努力十秒钟。话说回来，周诗人把时间的存在写得如此虚无却又如此具体，倒真能令人审思再三。我们可曾意识到进入时间的国度？它原是与我们逆旅同行，诗人却把它相对化地凝定下来；穿堂出室的一切美好，总是没有留驻的痕迹，即是我们常
  • 澳门文学丛书190说的快活不知时日过。时间的堂奥没有进口和出口，它和生命的辩证关系，是多么值得回味。痛苦的时刻，我们不是希望把眼前一段日子快快搬走吗？老之将至，我们不是希望满载风霜的货柜不要卸下吗？是因为有我，时间膨胀了。攀山专家爬过险隘雪山的山脊，沉住气，征服艰难长路，明明走了一整天，站在山巅长嘘一口气时竟说，感觉好像瞬间便到了。是因为忘我，时间被压缩了。“时间感”其实是个觉察生命的课题，读了霍金的时间理论不会影响这样的感知。近时忽然有趣地常听退休人士说，地球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时间过得特别快？便想起当年阮肇与刘晨入天台山遇仙，乐极仍不免思家，返得家来，却原来已经七代过去。可见即使在没有时间的仙境，人仍会缅怀那空虚而有限的门槛，否则生命的价值从何建立？
  • 吴淑钿·还看红棉191独自成千古有学院同事，平日尽心为公，令人欣赏，前时不幸，遽尔病逝，我们纷纷致意，表示悼念。怎样写得体的悼词而不流于形式化，其实考人。至亲或友好的反而易写，因为生命过程中有重要关涉，情真句亦真；一般交情的，则易堕虚假，多写无益。这次读到系内名师一首集句诗，不由赞叹。悼词所集诗句来自王维一首《过沈居士山居哭之》，摘录其中的四句是“独自成千古。依然旧四邻。逝川嗟尔命。相悲讵几晨”。挪出四句，刚好自成一诗，且情至理至。开篇即高唱生命本质的荒凉，人去后，天地仍依旧；接着点题，嗟叹亡者生命如逝水，一去不还；诗末再推进一层说，不知道我们能为你的离去悲伤多久呢？暗寓人生皆有限的无奈。短短四句，透现生也有涯的普遍意义，令人深思。以“独自成千古”开题，破空而来的，是旷古不易的宇宙规律，读之黯然销魂。生命从来寂寞。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热闹时辰过后，千山仍得我独行，世人能对此了然又坦然的，可能不太多。我一个远洋老友，因为儿子医科毕业，要到外地工作；养育责任大功告成，老友顿觉人生从此不再有意义，无比消沉，屡劝无效。空巢情结中迷失了一个本来的我。她尽了自己的责任，却看不见自己。怎样建立一个“独自”的生命，是重要的生活课题。物有群分之命，人固然不能离群索居，在亲朋以至社会的各个群体
  • 澳门文学丛书192中如何安顿一个我？儒家教人慎独，道家主张超然，佛家则直言要无我，都有各自的智慧与得失。看见自己，是一种修为，和自己相处，则是一门学问。当今之世，人手一部智能电话，世界光影，聚于指掌，我们每一刻都感受着地球的脉搏，意识上的孤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又或者，正因为这种虚虚实实的距离，人才会特别觉得孤独。所谓宅男，便是这种孤独感下的产物吧。国内同行来访，饭聚之间，讲一个笑话。大机构内，高级职位令人艳羡的优厚待遇之一，不只在平时权重，更在于老病住院时，可被安排入住单人房；所以一旦有人荣升高位，戏谑的贺词是：“恭喜，你终于可以孤独死了！”可见“独自成千古”既可以是悼词，也可以是贺词。它是一种生命的真实，也是一种尊严。
  • 吴淑钿·还看红棉193会议杂题学年结束前，例行会议，作各项学术及行政事务的顾后前瞻，忽然有人报告，九月入大学的一群新生，未满十八岁，他们选科需要家长协助，参加活动要家长同意，我们也得做好会收到家长投诉信的准备！又校园内不得向未成年少年提供酒精饮品，让他们出外学习要注意风险，不能分派他们做校内兼职等等。会上一阵骚动，众人有点泄气，有点新奇，于是引申开去，话题戏剧化地变焦：文学研究不能再讲情欲，电影研究要注意教材是否暴力……否则要把课程大纲先交家长过目，才得开坛授课。大学校园，人人做着戒备，一班未成年少年不久便操入，加上原来的新鲜人大军，不知会是怎样的图景。当三三四成为现实时，那些近年杀入大学校园指导学术界教学方式和评估大法的所谓教育专家，就磨刀霍霍，什么成效为本、通识学科、量化评核等等，人人都被他们的伟大设计弄得眼花缭乱，了无生趣。如今羔羊来了，与其说怕见未成年少年，其实是害怕这一套早为他们准备的本末倒置的量化教学思维如何随他们的现身而上架，而扼杀了一代年轻人的脑袋与价值观。专家们的量化大计之一，包括考核大学生入出校门之间语文水平的差异。如何考核呢，最容易的方法是入学时和毕业时各做一次语文测验，由成绩显示数据。身旁同事哈哈大笑，说退步的可能性极大，像他们当年念英文系的，刚由只为操练高
  • 澳门文学丛书194考的预科出来，考试动物性能未退，入大学的语文测试，成绩极佳，谁知几年下来，毕业时成绩却都退步了，何解？因为念了太多莎士比亚，回头再去考那些机械化的试题，都答不上了。众人闻之大乐。搞教育的人不懂教育，硬要用工业模式来绑架学习，大学新人类极有可能僵死在他们手上。同事说，是啦，这打后真个是大学中学化了，要做保姆了。也有同事安慰说，一个学期之后他们好快就满十八岁，可以独立了。嘻哈一阵，门外转一圈，回来甫坐下，蓦地想起，当年自己不也是十七岁便荡进大学的？更且漂洋过海，举目无亲，语言不通，既没有家长送入校园，也根本没有人告诉你，你尚未成年！一切得自己解决。又依稀记起，那些年，在香港，廿一岁才算成年，而澳门呢，除了入赌场要查你身世，一旦初中毕业，人们就要求你像成年人一般活着，搞不好养家活口的大任从此就套到你脖子上来。
  • 吴淑钿·还看红棉195拾起两毛钱任何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吧，路上常踢到或见到个一毛或两毛以至五毛的小硬币，人们通常是视而不见，继续走路。不动心的理由是那只是个辅币而已，没有独立经济价值，拿来既不能作购物之用，便弃之不足惜。这是纯功利的反应心理。无动于衷，多因不屑币值太少，更且嫌麻烦，弯腰捡拾花时间，于是多瞧一眼也嫌费事，不如赶路去。不是时间最值钱吗？又可能，像我辈受传统教育的人，自小耳濡目染的道德观念，是马路上若看到钱银，路不拾遗才是美德的心理根深蒂固。大钞要交警察，小钱吗？贪念也绝不容冒生。于是小硬币让无数人瞥见，仍无法改变横卧街头的命运，只可能提供了人们强固几秒道德感的心理场域；又万一让熟人看到自己居然贪那一分几毫，既可笑又尴尬吧。孟子说，不因小义而不为。至于小利，也是不可贪的。两毛钱的清白是否重要？很久以前，和一个外籍女同事走在路上，不意踢到一枚两毛硬币，我说，别人丢掉的东西，不要了吧。她大叫，这是luckymoney呀，为什么不要幸运钱？快快捡起来袋好。原来，对两毛钱，有另一种角度。今天，多了一个环保角度。环保人士说，这钱币无人捡起，便白白被浪费掉，地上可能有不少这样的小钱呢，积少成多，拾起一个算一个，不要扮清高。飞机上不是早已有零钱布
  • 澳门文学丛书196施的活动吗？多年来已成就一个造福世界贫苦儿童的大善举。事实证明，若捡起全城地上的小硬币，可养活众多落后地区的小孩子。其词振振，如风中清铎。没有人会对着地上的小硬币思量半天的。都是个体生命于半秒内的直觉反应，功利心占了行为动机的最上风，一闪而过的疑似道德感也是建筑在这功利心之上。商业社会，功利常常是一般人的思想内核，无关大是大非的话，也无可厚非。我觉得如果有人因为拾到两毛钱而快乐，那快乐虽卑微却坦然，只属小情小趣，不能说得上是贪心，它便有用了，而事实上，一旦真需要辅币购物时，少一毛钱也是奈何不得的。当然，讲到底环保意识其实最是利器，他们让小硬币发挥大作用，真正体现庄子“无用之用”的境界。近日又发现多了一个角度，因为膝关节退化问题，上了年纪的人，有心无力，无法俯身拾起地上那两毛钱。
  • 吴淑钿·还看红棉197奢侈的草地近期怪异的新闻之一，是大学和政府闹争地。说来听去，都觉得此事荒谬无比。大城政府为解决房屋与居住的问题，好堵塞途人口舌，务求填满仅余的城市空间，以遍插高楼为圣职。刚好有大学旁边的几幢旧楼待拆卸，于是勤政为民的政府便顺手在这儿拨划一块作豪宅建地，让区内居民一旦钱多要换楼，有个不错的选择云云。大学则表示，校园正好趁此时得扩展的机会，让大学可持续发展下去。政府严词拒绝；于是校园内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行动，抗议写信请愿游说都积极从事，希望把豪宅用地借强大民意争回来。闲谈中访问了好些人，要表态一下？有人说无谓争吖，既然政府意向已决，做小民的要听话。有人说，嗱政治清算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查一下不久前的人事纷争就知道此绝非阳谋。有人说在这里建几百个所谓豪宅单位简直匪夷所思，屋苑建设如何规划与协调？有人说我们学院的学生亟待实习院址，此关乎市民大众的健康，属社会利益，建实习大楼刻不容缓。有人说没有比多建几幢宿舍更重要了，所有大学生都应该享受舍堂生活啊。一阵热闹纷纭中，我的感觉是，好生疑惑，甚是荒诞。此城寸金尺土固然是事实，但大学校园既有扩展的难得机
  • 澳门文学丛书198缘，有前瞻气魄与教育视野的政府，是否理应尽力配合，搬走绊脚的石头，成其美事？今天的管事者，却急急砌起砖墙，唯恐大学生容身之地多了尺寸，指人均面积已足够；人均面积多少才算足够？这是人皆有之的疑惑。荒诞也者，则是奇怪世人皆曰起高楼，为什么不干脆把楼房拆掉，开辟一片广大草地；教育不是要培育年轻人的独立思考能力吗？在密密麻麻的高楼间穿梭上课，在狭窄通道间往来采购知识，会让学生有勃勃生气和精进脑袋吗？想想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大学生可以三五成群，谈谈课上未解决的论题，想想刚读过的一本世界名著，讲讲彼此的人生愿景，以至在草地上嬉笑唱歌，或什么都不干，独坐一隅，发白日梦。不然在草地上种些闲花，挖个小池，赏心悦目，让大学生怡养性情，不必分秒对牢手机，发挥无用中之大用？台阁诸公可知道，有机会坐在校园草地上，是本城大学生最大的奢侈，而这跟社会人才的多寡，不是没有关系的。
  • 吴淑钿·还看红棉199生命的学问那天看新闻，说内地引进台湾中华文化基本教材，将“学庸论孟”的四书教材，分若干单元，面向高中生作分类讲解。新闻的卖点是：由于文化同根同源，中华文化是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关键所在。即是政治性的作用是目的，文化教育是工具。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妥，起码是把传统文化教育抬了出来，突显了它的重要性。如果行之有成，那可是五四以来的教育喜讯了。我想起师母前时在电邮中讲起他们的杭州之行，便是因为老师担任了浙大的马一浮学术研究中心名誉主任，兴致勃勃地到那里讲生命的学问；她说老师“一登上讲台，什么病都没了”。读了令人会心微笑。这就是我一直敬仰的老师戴琏璋教授，当世一位真正有儒者风范的学者。戴老师退而不休，放下台湾“中研院”文哲所的行政重担后，仍不懈著述，他自命为“马迷”，对清末民初学者马一浮的国学观念作深入研究，讲解六经学问与人格养成的关系，提出重视人文思维，落实儒学化成的德业。老师强调中国传统思想并非空虚的理论化概念化，其终极价值在于实践性的一面，即是通过人文教育，让人真诚地面对自我，面对社会，面对传统，充实生命的主体，使之有批判能力和创造能力，由此开创滋养新时代的文化大生命。我想，这就是我们平日常讲的独立思考能力了。这样的教育，必先革除人们唯科学
  • 澳门文学丛书200主义的思维，也来肯定关乎培养情感、心性与意志的人文学科的地位。我们希望，藉着老师的杭州之行，这一步，已有迈开的机会。近年读老师的论述，常见他引《诗经》的诗歌做例子作说明，指示古老的诗歌和现代感情与生活精神的契合处，又顺势把《礼》、《乐》、《易》等经典融入，在诠释马先生的六艺之教的同时，其实在深入浅出地展示了他自己的学问的精髓；他讲的，不只是儒家思辨性的学问，更是传统人文精神的真诚实践，这使他在那些空讲儒学知识的人当中，突显了民族关怀的高风。老师不只学问渊博，且身体力行，诲人不倦，终生实践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退休后仍热心人文教育，编选文化基本教材，将传统的学问趣味化和现代化，让年轻人吸收经典的精义，融入生活，面向人生。如今再为内地做活化经典的工作，传递文化薪火，真是教育界及学术界的福音，他躬自演绎的，就是一套生命的学问。
  • 吴淑钿·还看红棉201二璋二璋是两个人的名字，《二璋》则是一本回忆录，只印成小册，尚待出版。二璋之名，是我的老师戴琏璋教授和夫人唐亦璋教授。夫妇正好皆以“璋”为名，是天作之合的最佳印证。前年师母有感岁月匆匆，她们那经历“大江大海”的一代，有比今人更曲折的生命经历，映照了一个时代的流离与挣扎。她挥笔便写就六万余字的回忆录，下笔之快，记忆之强，情感之真，读之令人动容。亦璋师母有着湖南女子的热血直肠，她的回忆录，把平生的遇知、闻见与感受一一缕述；文如其人，毫不虚饰。她的故事就是那个虽已写在历史上，但其实刚过去才几十年的多难时代中，被命运摆放在人间的一代人的种种生命播迁。龙应台已把其中一些遥远而沉重的案例作了研究，“对千千万万受时代影响的往生一代，用文学上一炷香”。好多年前，我也曾和这段历史的余波轻轻擦肩而过，见过一些活生生的案例，主角多数是我们大学的老师，也有宿舍厨房的退役老兵，和校园旁边小街上摆食摊的，以至后门违建小店的山东老汉等等。那时蒙昧无知，不知他们的伤口仍在淌血，只镇日觉得，四围是浓得化不开的一片如海乡愁。倾情读一本《故国神游》，为的只是，消受一点借来的乡愁。当然，比起老师和师母的一代，我的乡愁根本不算什么。他们由美丽的江南、难行的蜀道，一步步顺着命运的召唤，来
  • 澳门文学丛书202到海岛，十几岁就为生活为前途挣扎求存努力不息，然后建立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也成就了别人的生命；从师母一再描述老师“面无人色”的劳累，便可想其中不易。然而勤勉之外，最重要的，我想，其实是一份坚持的志业，没有人生的志业，不可能达己达人。作为女性，师母回顾她的来时路，提到好多人生的巧合，她用宗教精神去感恩这一切，又谦逊地把所有荣耀归于家人友侪，实则她是眼界怀抱都高的超群女子，聪明勇敢有胆识，少年发奋，由幼稚园的老师做到大学教授，里里外外支撑一个家，做丈夫事业的强大后盾。传统妇女应做的，她做到了；现代女性能做的，她也超额完成。她称老师勇于任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戴老师是我的大学老师，那时对着严师，怕得要死，根本谈不上亲近请益，我资性愚鲁，也没能跟上他做学问。毕业后，人生转徙，好多年之后，有次到韩国参加学术会议，不意竟再遇老师，也认识了性情真率的师母，从此廿年来时有往还，深深享受做一个学生的幸福感。
  • 吴淑钿·还看红棉203薯命因为读苏东坡的《闻子由瘦》，我们在课上讲到薯芋之物。由山药谈到番薯，可爱的学生分享来自他们地理系的学习所得；番薯是在美洲发现后，于明代后期才传入中国，和后来清代人口大增有关。这样的学习就叫通识吧？于我却勾起点滴番薯情。番薯品类和别名甚众，大学时由食堂门外大桶的地瓜稀饭开始，觉得叫地瓜总比番薯文雅；广东人不是会讽人是番薯吗？虽然做番薯除了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那些年“老夫子与大番薯”的漫画就一直伴着我们成长。有时做人太精刮会很累。番薯于我绝对有亲切感，它是我们那一代的重要家常点心，正餐以外，下午放学回家，见一锅番薯糖水便大家满心欢喜，有时家里大人慷慨起来，让我们每人一个捧着吃，更能饱腹好一阵。青春期总像镇日吃不饱，男孩更甚，所以读北岛的《味儿》，写少年时偷吃味精那股悲壮劲儿，令人忍俊不禁之余，也特别同情。我们那时幸好还有番薯。不过番薯的宠辱也得由时空决定，即是薯有薯命。我们的上一辈，经历战乱，由靠番薯活命的时代走过来，就对它没多大好感了；一块沾着泥巴的番薯，会挑起乱离时代的不快记忆。所以如今我们强迫母亲吃点番薯多增食物纤维时，她总皱着眉头说吃够了。我的一个中年同行也有类近经验，他少时在家
  • 澳门文学丛书204乡，门前终年堆放如山的红薯，艰难的岁月，早午晚三餐都得靠薯吃薯；今天则休叫他再吃一口，他说这辈子都不愿再吃了。看来番薯让黄土大地的子民活下来了和多起来了，却没多少人肯领情。禅宗有个公案，弟子问祖师西来之意，禅师答：“庭前柏树子。”若参悟者得出“到处皆是”的启示，则这公案是否也可改为“地里番薯藤”？自番薯移民东来，几百年间已成为我们生生不息的一道生命根脉，据说清代人口较明代陡增一亿，与它作为强势地粮不无关系。这年头番薯再得宠于城市人，是因为日子太平了，膏腴过剩了，高纤食物受追捧，番薯甚至连番薯叶都登上大热野菜榜，人们视作健康食材，平衡营养，续命养命，它如今带着的，是另一番矜贵身世。薯有薯命，信焉。即使往日食堂门边的地瓜稀饭教人不堪回首，我今天仍是爱番薯的。中午常光顾校园后门的一间小食店，员工一见我，即笑着走来循例确认：面加番薯套餐？
  • 吴淑钿·还看红棉205粉状人生奶粉争购战闹得如火如荼之时，可不是隔岸观火的事。不久前，那段来客全城疯狂抢购热潮的高峰期，我每到药房买些日用品，付账时，会有妇人闪到身旁，突然横挥一张五百大钞，硬要代买两罐奶粉。结果当然是被早防守着的店员及时拦阻，把她们押出门外；门外其实已有个团队在集结，人手几个手推车，旁边是狼藉的纸箱，应该是成功买来了战利品吧。可以想象那时本城处处皆商场如战场。我不是讨论应否取缔限购奶粉的社会议题。虽然凡有朋友或学生近来怀孕的，除了祝福之外，也关心她们是否做好准备，储粮有时；在这种时刻，难免会觉得世态荒唐。我是由这婴儿口粮的抢扑奇观，偶然想到人到老境的粉状人生来。经济发达，膏腴过剩，血脂血压胆固醇等“三高”敲响了城市人的健康警钟，于是坊间大量高纤食品应运而出。以早餐为例，印象中昔日可以随意多姿，想到什么或冰箱有什么就吃什么，不知几时开始，所有年纪相若的友侪，都众口一词，表示早餐只能吃麦片了。自麦片成了早餐的主题，于是加点什么让吃时不那么沉闷，成了大家常常分享的生活话题；而听来的，都是粉状物。根据这些异类食家推介，头号必备的是亚麻籽粉，因为中含某类脂肪酸，对心脏有益云云。其次是小麦胚芽粉或麦糠粉，据说是富有抗氧化的某种维他命成分。可以黑发养颜的黑
  • 澳门文学丛书206芝麻打成粉状，方便食用，每天吃一点，有人表示，功效显著。薏仁从来是中医师们肯定的杂粮，可以袪湿，如今都变成更细碎的薏仁粉了。有好友自南洋返，送来当地华侨特制的加了红糟的混合粉，说营养丰富，早经认证。再后来，坊间忽然又多了五谷粉或十谷粉等，都是核桃莲子玉米糙米等等的混合粉。诸粉层出不穷，人们致力把高纤的杂粮，制成粉末，加入麦片，糊成一片，组成对抗血脂和胆固醇的联合阵营。超市货架上固然百粉齐列，成为时尚食疗产品，用家如我等，早上起来，像药剂师般，把瓶瓶罐罐内的各种粉状食疗物品，调入作为神圣早餐主题的麦片之中，吞下的，包括一些安心和许多安慰；总算没辜负自己辛劳半生了，不是在努力维持健康吗？我们襁褓时吃的是奶粉，如今迈向老境，以粉为食，算是“粉”的回归，而人死后，也不过是一罂粉状的骨灰而已，是谓粉状人生。
  • 吴淑钿·还看红棉207台风过后夏天将尽时，来了个号称年中全球最强，又是卅多年来本地最劲的名唤天兔的台风。资讯科技发达的今天，人人都掌握风向线索，几乎是和天文台同步监察气象变化，严阵以待。超市固然早早便人头涌涌，粮草货架一下便被扫光，全区的文具店或家品店皆无法找到一卷宽边胶纸，用来贴在玻璃窗门上以防震裂的那种，都说卖光了。本城人最先知先觉的，是抢购行动，出手之重之快，堪称悲壮，不失商业大城本色。结果当然是，如人说的雷声大雨点小，风过后的两天，街头街尾都传来类近犹有憾焉的嘘声。似乎嫌风过不留痕，不够刺激。一周后天文台大概憋不住了，开腔说当日若风向稍稍偏南移动，情况便大不一样，有可能酿成如温黛般的灾难；言下是劝喻市民要惜福，风灾其实刚与我们擦肩而过。此地应对台风来袭的预警与安全措施已素有规划，一有讯号，全民配合，有条有理，将灾害发生的可能减到最小，成绩可谓傲视全球。当然这是由痛苦经验累积而来的教训，每有强风杀到，天文台只须抬出温黛的名字来比划一番，人们便不敢怠慢，知道来者非善。温黛的确是个风灾史上的符号，特别是曾见识“风”情的我辈。事隔数十年，鲜明记忆犹在脑际。那时尚小。台风夜里正面来袭，风雨狂吼，地动山摇，小城的老屋似颠危欲坠。父亲把全家老少唤到楼下，都站到大门前来，紧张地吩咐我们，
  • 澳门文学丛书208一旦屋顶塌下，大家便一起冲出大门……多年后想起，他那时其实并未交代清楚，出了大门后，长街荒凉，往哪个安全方向走去？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者是不敢想下去吧。总之那情景像阵前临敌，每逢记忆，万籁嘶叫，狂骤凄厉，犹萦回耳畔。又危夕中，吼风忽然戛然静止，只余一片恐怖的死寂；父亲估量说，那该是我们正处风眼中了。之后又天地摇动了半夜，雨像狂沙，涉入门缝，站在门前，众人默然，情绪绷紧，空气里只回荡着人在天灾中的无助与惊恐，不知下一秒会怎么样。少时对天文认识极其蒙昧，只知台风来了就不妙，绝不知其所以然，但所有关于台风的气象谚语，诸如“回南”、“初一前十五后”、“海水倒灌”、“秋天后打夜风”等等，都由温黛开始得到启蒙，当然那时也不知道，我们经历的是港澳风灾史上最重要的一页。重温温黛历险记，意识到的是，天兔蹄印偏踏，固是幸数，温黛以来漫长岁月间老天的善意，着实应感恩一番。
  • 吴淑钿·还看红棉209云吞面云吞面是一个城市、一个时代、一个年龄层的食味记忆。我们在慨叹眼前难得旧滋味时，往往由一碗云吞面开始评头品足，绝不会讲鱼蛋烧卖砵仔糕，更不会讲汉堡包车仔面；因为在我们成长的时空，没有这些东西。成长的时空，意味不是选择的，是由命运与历史决定的，所以有关云吞面的记忆，是命运与历史的交错点。昔日小城，寻常百姓于正餐以外，早上到市场附近吃一碗及第粥，下午或晚上去店里吃一碗云吞面，叫作饱足，尤以妇女为甚。那时人人称道的名店，好像叫桃苑，一碗云吞面加一个桑寄生蛋茶，已是相当名贵的下午茶或夜宵。少时我辈，夏天晚饭后只能到桃苑对面的凤城共吃一碟细蚝捞粗，也只偶然去一次罢了。周日跟母亲返外婆家，有时可到联记吃一回，据说也是个好店。黄枝记的小店在放学必经的路口，来去匆匆，没吃上几回，但口碑仍是好的，主要是面质好。家门马路对面转角处，有个大排档叫六记，祖母通常只让我们叫云吞河外卖，从不到档里吃。来到香港，人人都说麦某记，说是质优价高。昔日俭朴，根本不把美食放入意识范围。多年之后，我们到了开始注意口腹之欲的年纪，便抱着朝圣的心情去尝试，但小小一碗，除了吃出果然不错和真个价高外，没有其他感觉了。之后，凡是标榜此广州家族名店的，都尝过一遍，水准参差，多数徒具虚
  • 澳门文学丛书210名，总之欠缺回头光顾的动机。可能是觉得，把云吞面搞得太高档，便不是云吞面了；它本来是很民间的东西啊。至于其他平民街坊小店或集团分店的云吞面，一律粗制滥造，徒具形相。云吞面这东西好奇怪，偏是不能家里做，买来似到十足的材料但吃下去风味硬是不同。必须到店里吃，才吃出一些意思。大概是云吞馅料不好掌握，大地鱼做的汤底自己来搞也麻烦；超市的现货，似真还假，所有作料都少了独特鲜味。云吞是馄饨的妙译，妙处已有不少人讲过。外省的馄饨太单调，上海大馄饨虽菜肉饱满，比起我们的云吞，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宁可吃饺子。面也如是，北方来客都不惯广东面，怕碱水怕幼硬，我自己可最讨厌软白的粗面，日本乌冬更不屑一顾，这大概叫乡情吧，口味就是一生的记忆。校园后门小店的服务员，以为我爱菜饺面，每次都笑说照旧吗？她们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可吃的云吞面，不如不吃。
  • 吴淑钿·还看红棉211猫儿一路好走友辈中不乏爱猫之人。视猫如命的，也有好几个。都是有情女子，与猫儿母子般呼唤，相依相亲，其情真挚，且终猫一生未尝迁改，旁人动容。我对猫，一向似有隔世仇，但每遇此等爱猫如己之辈，都得收敛几分敌视姿态，小心不在言语间造次，免惹猫痴不满。一旦因猫而被穷追猛打，是真个无仇可报的。据说猫命长约十六年，正常情况下，一定比主人先走，所以爱猫者都有心理准备要送猫终。大抵他们也知道，用情过深的话，那一刻会无限伤心。我揣度爱猫者的豢养动机源自两个方面。一是希望能给与猫儿好日子，让它活出美好；二是希望与猫儿分享美好生活，共荣共存。前者是泽物的大爱，佛家所谓，蝼蚁皆有生。后者是让猫儿成为生命感情的寄托所在，尤其情感丰富且孤高自赏的人，与猫的性格特点不无相似；如果猫儿真是天生高傲的话。猫痴都是这样说的，说时且带一点自得。远方一猫痴，把路上捡到的受伤小猫抱到兽医诊所去，代付昂贵医药费。兽医说，它伤得不轻呢，若断骨难愈，以后便要坐轮椅了。哦，未听说过？今天我们社会有不少猫猫狗狗都要坐轮椅哩！且看去会越来越多。家中早有七只垂暮老猫的猫痴听罢脚软良久。说猫痴，其实是遇到生活新课题，如何安慰家有猫丧的
  • 澳门文学丛书212人？亲人或至爱离世，我们都明白伤逝之情、死别之苦；那是人生的必经，我们将心比己，便达情无碍，收抚慰与同情之效。但当猫妈妈说，我的儿子日前老死了。你想表示同情，也想安慰几句，想想其中曲折，便够伤神：此子是一只猫。老死是猫命之必然。黑头人送白头猫。猫妈妈的心灵有割舍之痛。怎样组织一番安慰说话去纾解对方丧猫之痛？唉你不是早知有今日的吗？改天去买另一只？它已算幸运猫一只？哭一场吧，明天会更好？这一回，家有猫丧的好友以独特形式发布讣闻。她代猫立言，写了一封给猫妈一众亲朋的信，说：“我很感恩在过去的十六年，一直过着充满幸福的生活，妈妈把我视作她生命中最爱的宝贝，对我无微不至……现在，我做了妈妈的天使，无时无刻不在守护着她，陪伴着她，直至我们在天父怀里重聚的那天。”激赏之余，我请她把猫忆放入瓶中，时刻重温、欣赏、庆幸、喜悦，也顺便对那幸福猫儿表示友好：一路好走。
  • 吴淑钿·还看红棉213独臂神尼暑热天时，意外受伤，右肩伤势不轻。去看骨医，骨医说，骨断了，还好没移位，六周后自会复原，此前四周要戴住个臂套，做独臂神尼。总不能躺在床上做独臂神尼的。用牛仔布缝制成的臂套，镶了白边，看去尚算清爽简洁；除非天气太热，否则套在臂上也不算太难受。但霎时间，身上挂着个象征伤残的记号，走在路上，难免想象会接受路人异样的目光，或熟人惊讶的一番关怀问候。会很累。是的，踏入校门，平时礼貌周周的保安先生第一个自更亭中冲出（头）来，大声问候；上得楼来，清洁工友纷纷慰问，并把自己年前断了两条肋骨自然愈合的经验提供参考；入得办公室来，秘书小姐马上表示可以代劳一干杂务，义气研究生亦乐意代往拉记搬书。时值暑假旅外高峰期，在办公室做独臂神尼，原来感觉良好。欠了一条活动自如的胳膊，便消沉了全部外骛的心。由数日闻见，凡一般骨伤，最主要的治疗剂，看来是一个“等”字而已。旷日以待，只要不移位，到伤口折断处自然愈合，骨头便又渐“活”过来了。人的身体构造真奥妙。自然生成。记得那年不知怎的常常生病，与一个医生争论起来，他没好气地说，病到某个地步你便自然会好过来了。玄之又玄，让听的人呆了好久，但这话实具积极性，生命，不外如此罢了。
  • 澳门文学丛书214还是头一回光顾骨医诊所呢，见闻确非一般。候诊处放着供病人浏览的，尽是中国文化典籍，《红楼梦》取代坊间俗品诸周刊。年轻病人领药时，护士不忘加一句：要多运动！如潮众生若经历一场骨折，在这样的氛围里，可悟到什么？最硬的创伤和最不着形骸的创伤一样，要走出来，都只能靠自己。对着电脑做独臂神尼的宁静日子，又想起黄山谷的烹茶境界：“曲几团蒲听煮汤，煎成车声绕羊肠。”要在平日教学紧张、研究量算表迫人、公务猛于虎的日子里，少了一条臂膀，便必须赶急费神练就一双可飞天的翅膀，才有纾困的指望。如今静中修行，则尽可把窗外丛丛相思错看作的的湖（Titisee）畔黑森林，纵无沸叫之茶声，倒不乏偶然结伴闯入的形躯越发富泰的旧学生们笑傲江湖的如珠妙语。生活总有例外，比起四川肢体残存的地震灾民，暂时做个独臂神尼，算得什么呢？又幸好一切发生在暑假，要谢天。
  • 吴淑钿·还看红棉215我很好每次碰面，与可爱的前文学院长互相问候：“您好吗？”她都一片开心地报告：“我很好。”而我自己，总是千篇一律：“几好啦”、“差不多啦”、“唉忙死了”之类。忽然有一天，就这样的日常见面礼作了一点思考，觉得老人家其实值得学习。本地人一般碰面打招呼说什么？最经典的寒暄是“食咗饭未”，分手时则说“得闲饮茶”，都关乎饮食；人说是因为我们民族以食为天，或自常遭灾荒的历史走过来，最怕饥饿，又或南方人生活较富庶，常讲饮讲食。另有一些人，见面即直奔主题，把近日民生疾苦以至家里水喉坏了儿子病了，几秒之间，困顿一下成箩抖出，意在抒忧，取其快直。当然，更常见的是，甫见面先互相问好，才进入话题，开场白是“近来好吗？”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会和我一样虚应故事。回答很好的绝不多见；是恐别人赊借妒忌，必得说出些遗憾来？怕对方误会自己不够谦虚？又或有迷信心理唯恐口孽转头会遭厄运？我想，不肯对人说我很好，其实也是不能向自己坦诚交代，和一个人怎样面向生活也有关系。生活里固然不乏忧患，不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吗？所以长辈常教我们要多所思虑，图谋将来，才能建立安稳人生。我们的上一代，极少引导我们感觉和认识眼前的美好，甚且暗示享受快乐就是罪恶。小时玩得正酣，长辈便要来一句醍醐灌顶：“小心心散了无心机读书！”时带忧患意识才会活出美好，这真是我们所受教育的一
  • 澳门文学丛书216大特点。于是我们往往错过了生活中美好的时刻与事物，时过境迁，才努力把它们自回忆中挖出来欣赏赞叹：哗，那时真好！而面向生活，人们最常想到的，往往是欠缺了些什么，时间不够金钱不足爱人不来前途不就……总有数不完的欠缺，放大了所有的欠缺，瞄准它们，穷力追求，就是人生全部的意义。很多时，人就是这样，度过一生。我们或者可以常对自己说：我很好。享受一种“很好”的当下感觉，是一股生命正能量。为什么我们总忽略了自己的好？旧学生是青年作家，他说，自小便学习保护自己，有时收得紧密，连自己也看不见自己。此语精警。很奇怪，洋人的“Iamfine”听去敷衍多于认真，我们说“我很好”便但觉真诚无比。
  • 吴淑钿·还看红棉217免俗的勇气每年毕业礼，披着学士袍的毕业生兴奋地在校园与亲朋拍照留念，人人怀里拥着的，是一大束鲜花加一只泰迪熊玩偶。我教过的学生早便口耳相传，每年此日，凡邀我做布景板的，都会乖乖地先把手上两件道具放下，才来合照。他们也早便知道我的评价：大学毕业竟然拥着个毛公仔，属反智行为；在我所见识的幼稚园毕业礼中，尚且未见过披着白袍的小朋友抱着熊宝宝示众的。年轻人说，人有我有嘛，未能免俗罢了，何必太沉重。于是大学毕业礼那几天，变成熊宝宝热卖的周年商机日。连此等免俗的勇气都没有，还讲什么独立思考？于是想起开学前的一次遭遇。暑假近尾声，各学会系会的迎新活动频仍，一天早上经过校内广场，见大片空地被长绳围住，要走老远才到电梯区，便对身边几个站在水桶旁的、明显是在准备活动的男生说，是否可在活动开始前先放下围栏方便途人？那位顶多离我三尺的男生侧着头，听我说罢，两三秒后，竟然高声答道：我听不到！便径自蹲下，低头在水桶中拨弄。我霎时大惑，听不到，正常反应不是会再请对方重复一遍吗？一个女生随后上前，解释他们是借了场地玩水战，地方是他们的。带着更深的疑惑，便向有关部门打听去：他们在校园内每个水龙头旁，贴一片小字条，温馨提示地球水资源十分有限，请珍惜食水。何以让学生浪费大量食水来玩水战呢？同事说，
  • 澳门文学丛书218他们一直努力劝说，希望改变活动方式，可年轻人说，全港各大学都可用玩水战作迎新活动，他们不能没有。其次，此活动延续数年，已成传统，不能更删。我们都同声叹息。以节省水资源为高尚理由，改变这样的玩乐传统的勇气都没有，莫说其他。又人有我不可无，羊群心理，欠独立思考能力，何不尝试影响别人从善如流？之后，开学了。内地与香港学生济济一堂，闹闹哄哄。同事之间不免又交流异闻。开科介绍日，有人讲完教学用书，内地来的学生问，是否可用翻版书？网上容易买到的，便宜多了。本地学生则问，是否可以不买书？家居狭小，无地容书，且书价太贵了，无钱购买呢。每一个行业都有一片奈何天吧？又今时往往收到学生的信件，信封写着请你“敬启”，信内错字连篇之外，常常是说，他们给你“通知”，稍后会“亲身”来和你“进行会面”云云。
  • 吴淑钿·还看红棉219名累暑假里有旧生返系与师弟妹们搞活动，多年不见，请教大名。旧生马上报上一个笔名来；此君在本城青年文学创作界崭露头角，据说年来颇受文坛前辈赏识，亦不乏出版创作云云。我不敢怠慢，连忙大力称美，寒暄一轮。众人皆大欢喜。于是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野径人稀的小城山上，一日见路旁站着一长者，温文儒雅，看去颇非凡俗之辈。那时不识世情，疏陋鲁莽，便问阁下何许人也。长者微笑答曰：我是某某教授。平生初见学界名流，惊喜不迭，可我一直走到山下的咖啡座，良久，仍无法抖落一股莫名其妙的隐隐的失望之情。我绝对相信以长者的大号，即使不自加教授的名衔，认识他的人，绝不会以为他只是个助理教授。至若坊间父老，闻之则只知其为教授，却不知是何等名闻遐迩的教授。则名虽大，庄子所谓宋人要把礼帽带到越国做买卖，却发现原来越人断发文身，用不着这文明东西。其义类近。庄子甚至说为了避开名气，养生之人最好连行善也免了。洞悉名气绝非孤立存在之物，利或随之，祸或随之；树大招风，起码失去了一点自由。杜甫则因参透人生苦短，高唱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所以平时还是做老师比较实惠，学生是宁可接近一个老师的，叫教授太生外了。推而论之，对人们崇拜或自重“博士”的称谓也颇不解，博士是一个学历，你会自称中学生、大学生以至硕士吗？部分
  • 澳门文学丛书220大学校园的成规是，除非你是教授级别，否则副教授以下一律用学历称谓。曾经有人参加学术会议，为了未获大会“教授”之识别名牌而悻悻然，沦为一时笑柄。又因任何公开活动中，偏偏祖宗姓氏译过来的首个英文字母是Y，而常被排到众人之末始得登场，虽“命也”而犹愤愤不平。求名心如是之重，真是个不小的负担。以青年作家姿态自居的人，俨然已由受肯定之笔名得到另一新生命，又俨然以为笔名已是无人不识，遂以笔名之我泯灭本名之我，想象借此享受荣名。但创作上的真，其实系在本来的我之上，不知作家以为然否？教不良，师之过。
  • 吴淑钿·还看红棉221请引起我的兴趣早阵子，校园内，教学语言的问题闹得沸沸扬扬，学生哥忽然想起中文教学的大用，于是遍访师生，集思广益；搞报刊，出号外，撰专栏，约谈话。来人提到的，是文言文教学的问题，问：文言文这样古奥艰深的语言，读起来真难，请问教师是否想过用新的教学法提高学生学习的兴趣？言外不是不想学，只因没兴趣，没兴趣，是因为老师们的教学欠吸引力。也是不久前，当世古文字专家来系访问，公开讲座中，有年轻人问，研究这些古旧的东西，让人有很老的感觉，请问你们有什么方法可提起我们学习的兴趣？主持老师打趣说，无论学习古文字与否，人都会老去的。专家则温柔敦厚地答道：一本简明而具科学性的普及本，是最理想的入门书籍，可惜今天仍未有这样的一本书，即使文字学概要这类入门书，都是读来相当难啃的。即是，要苦学，才能领略其中趣味。就像吃苦瓜，嚼橄榄；苦渐成甘，思转自圆。学习兴趣不是与生俱来，这道理人人都懂，今日世界，由校长到教师，由教育官到教科书出版商，都出尽八宝，扭尽六壬，以学生为主体，希望引起他们的学习动机与兴趣，老师们使尽浑身解数不用说，电脑视像卡通戏剧报表齐备，冲出课室扑出校园游历江山见识世界，我们常常既羡且妒地说，旷古以来，做学生的，从未有过这样幸福的日子。可除了少数眼睛雪亮的，我们仍常听到年轻人这样的诉求：请引起我的兴趣。
  • 澳门文学丛书222不由想起古老年代不可思议的知识启蒙历程。我们初入学校读书，只一本教科书，发黄的纸，每页一个字，字是黑色的，有单色图画，红色的。全书内容是：牛羊草花树鸟门窗狗猫鸡鸭河船桥路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每周学一字，学“牛”，就天天上课全班齐读“牛”，着魔般天荒地老地读着。奇怪那时没有人告诉我们，这里头，哪些是自然，哪些是生活，哪些是人伦，哪些是禽畜！总之老师手执藤鞭，在几十个小毛头的长桌间巡行，我们就不敢怠慢，而她们呢，其实也和我们一样，不断读着牛牛牛，牛了半天，大家就拿起毛笔，开始写牛。所谓兴趣是尚未出土的文物。能入学读书，已是一种幸福，走出校门，随处可见帮爸妈在街市卖菜的同龄小童，他们无限艳羡我们身上的书包。真相是，不懂珍惜，不肯做学习主体，缺乏责任感，任学也徒然。
  • 吴淑钿·还看红棉223下午茶与黑森林那天匆忙接待一位来系演讲的学者，不是用餐时间，只好到校门外一家小餐厅饮下午茶去。要了一块黑森林，吃时不是味道，出来更莫名其妙地气恼一阵。镇日阴霾的春天，吃一块惬意的蛋糕，本来是有治疗情绪作用的。黑森林是西饼中最普通的一种吧？成分不外以朱古力和奶油作主材料；但饼层不能比奶油层薄，否则便喧宾夺主；层数也不能太多，三层便好，否则饼身太暧昧；里面的樱桃或碎果冻都要适量，否则影响口感；表层最好放一两片开边草莓，否则视觉上欠色彩。此外按健康原则，不宜太甜。一件漂亮的黑森林，加一杯咖啡，在优雅静谧的小餐厅内占个临窗的角落，看一点书报，便是一顿简便而美好的下午茶的全部内容。为什么会气恼？那一件层数过多却糊成一团的、带过重湿气的、饼边沾满滑稽朱古力小圆珠的过甜的黑森林，看上去毫无喜悦感，咬下去当然也欠缺层次感，待不吃时，又有环保压力，只好勉力把它报销。小餐厅的服务一向不好，侍应都是态度冷淡的多，可能长年做大学生的生意，薄利多销，尽快翻台是正经。老板娘永远黑青着脸指导食客入座和点菜。要非他们平日食物水准不差，又的确价格相宜，尽可能我们都不会去光顾。这下午，素来挑吃的同事只拟净饮，结果我们被警告一番，扰攘多时，一定要
  • 澳门文学丛书224点个茶餐云云。你会有点气恼。因为今时今日，仍坚持这样的服务素质。下午茶的非繁忙时段，可以对顾客宽容一点的。实在，在我的生活意识里，绝对抗拒一顿以公务为主题的下午茶。可以来个会议早餐或公务午餐以至晚餐，但下午茶却是带着心理制约的特殊餐饮活动；可以欠缺，但不要粗糙，更不可处理公事。下午茶是悠闲的，独个儿静坐看书固然是至上享受，不看书无所事事也不妨。可以共享下午茶的人，比共进正餐的人更难得。吃饭时话不投机可以专心吃饭去。下午茶呢，应该是在呷一口咖啡、浅尝一片蛋糕之间，讲讲社会见闻，谈谈人生理想，交换美丽生活情报等。总之下午茶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愉快的，没有愉快的预设心情，最好不来这一套。气恼，是因为不意下午茶情结在阴霾的日子里倏忽发作，也因为这些美好的想象，今天的现实工作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 吴淑钿·还看红棉225出版有梦旧生在出版社工作，每有名家散文面世，往往贴心地捎来一册，供我赏玩。说是赏玩，是因为未看文章，先欣赏出版诚意，已是一大享受。每本都是精心印制，情调古典雅致，物色之美，令人赞叹。摩挲在手，细味于心，未展卷已悠然神往。迩来城中人最爱炫耀人前的平板电脑，据说卖点之一，是利于阅读电子书；东移西拨，放大缩细，挥洒自如，感觉超迈。可捧住一块冷硬平板阅读，即使得到科技带来的极大便捷，无论如何都失了一点什么；失了的是书的质感。想象有一天，人文学科的课堂上，众生每人一块平板电脑摊在桌上，点点拨拨，上下五千年，经典与史册就在指掌之间。讲学的一就参与点拨兴废的集体弹奏，一就傻瓜般自顾自在缤纷光影之间说着话。课堂上，一边讨论，一边在冰冷的硬块上东摸西摸，引经据典。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夹缠着无血的平板。这样的学教气氛带着一点诡异，少了许多人味。从此文质彬彬的书生们，出入便携着一块金属平板。夹着书本出入图书馆的学生日后越发少见；电脑新产品放在他们的名牌挽袋或背囊中，成为教育产业化下的又一潮流象征。老远年代，念大学的人固然没有名牌挽袋，背囊也未流行，更无人关注你孭个什么袋行走江湖，总之袋物欠奉。学生所有的家当，就只一个笔袋。上下课固然捧着几本书往返课室，一旦有事出外，也是非要带上一两本书才心安，好像不如此便不像个
  • 澳门文学丛书226读书人。大学生身份的自觉，就是臂间的几本书，它们是一个身世的符号。如今带着一块平板，诗经楚辞是它，西厢红楼也是它；政治经济金融是它，医学艺术法律心理也是它。虽有科技之“型”，但阅读变成何等纳闷的事。且看旧生送来新书时，如何细述它的印制内涵和一番苦心：“这本书，真是极尽讲究。中间的那条白纸是要寻索回来不说，还要特别调校刀模切割成这个阔度，然后先烫绿色，再烫金色，由人手涂胶贴上封面，需要过热把胶溶化才能黏牢，边位才不致翘起。它的皮面，还是特别染成这种绿色的；皮面上烫金，工序繁复，实在奢华。买这样的书，不单是阅读，也是买一个出版梦。希望这样等同收藏品的书籍，可以抵抗电子阅读器意图取替传统书籍的浪潮。”出版有梦，是因为有无力感。
  • 吴淑钿·还看红棉227门外说茶几乎所有相识的国内同行都好饮茶，他们师生间也多以茶为礼，泽及朋辈如我。尽管因此喝过不少好茶名茶，我其实是不懂茶的人，每年英记减价酬宾的几天，我趁热闹买来的，只是最不起眼的几包雏菊。同行来做客，宴饮场合，他们都客气地随俗选普洱。实则黑黑浓浓的普洱绝非他们的一杯茶。绿茶才是他们的杯中物。有一年，两位江南女友领我到苏州博物馆，在灰瓦白墙的古典茶室内，她们要了龙井，玻璃杯内的茶汤，芽叶沉浮变化，二人细意共赏，又款款深谈，只觉台上清杯与气氛和环境都特别相融；而我，点了一罐可乐，庸俗地环顾那时贝先生的新作。那次之后，更加觉得，传统饮食风雅，少不得一杯真正的茶；像我这种茶不懂、酒不沾的人，社交宴饮，最是没趣，同台劝饮时只能腼腆漫应“茶当酒”。虽不懂茶道，我当然也会饮茶。用的是前辈同事鄙夷的西式茶包，天天一杯伯爵茶或早餐茶，取其简易。川宁或蒂玛都可以，锡兰的蒂玛包装华丽，最有善待自己的感觉。说到底，勤苦工作的人，需要的只这感觉而已。有人用上等茶具泡一壶名贵冻顶，工序繁复，一番操作，据说口舌留甘，亦不外谋一自我满足感罢了。愚见是，贵贱或不同，心上受用则如一。但茶有茶情，不容否认。放一个茶包在开水中，或泡一杯茶来奉客，毕竟是两种态度。所以日常购备一点茶叶是正
  • 澳门文学丛书228经，我买的是不加米仔兰的六安，放在办公室，每有学生来谈论文，或旧生返系探望，只要时间许可，我都泡上一杯六安，加两朵玫瑰干苞，便相见愉快。事实人人都好喜欢泛着两朵花儿透着独特陈香的六安茶，饮者没有不观花微笑的。那两朵花苞，很重要。选六安，是因为昔日老屋只此一种茶，粗陶的大提壶放在有保暖隔垫的藤篮内，可温热半天。从没有人考究为什么只饮六安，这是生活的一个既定内容。那时候，“变化”不在人的意识内。熟悉的陈香茶味，多年后重温，发黄的记忆角落蓦地曝了光。两朵小小的玫瑰干苞是黑白旧相片框边的一抹褪色彩虹。专家说：唐诗如酒，可以醉人；宋诗如茶，有平淡的美，能体认一种宁静的喜悦。做学问的人喜欢饮茶是有道理的，要在瘦硬的宋诗中读出一点味道来，则最好放两朵玫瑰花苞，在心上。
  • 吴淑钿·还看红棉229闲话蛋糕正如面包，每人都有不同阶段的蛋糕岁月。那是社会生活史以至城市食物史的一个侧面。面包予人的感觉，是除了米饭之外的一种主食，蛋糕却比较高贵，是锦上添花的点心，与饱肚无关。我的蛋糕经验，贴近社会的文明进程。由朴素的圆厚莲花形蛋糕到今天流行的花巧杯子蛋糕，几十年间，寻常百姓的物质生活已翻了几番，讲究起享受与品味来了。莲花蛋糕今天仍在婚嫁礼饼的项目上出现，可几十年前，一块甜甜的莲花蛋糕，只有经济尚可维持的家庭才会偶然买来当点心。后来它被归入“唐饼”范围，别于其他时髦的“西饼”。小城曾有一间西洋酒店，叫作利维旅，大门内有个放了名贵西饼的玻璃柜。小时候，凡经过，我们都望上几眼，觉得那是遥远的美食。有一次，竟有人送来一盒利维旅的西饼，呵呵不得了，味道硬是不同。这是我最早吃到的蛋糕圣品。当然，好吃到什么地步，早便忘了，大概是多了些牛油和朱古力吧。高中时代是我品尝蛋糕的飞跃阶段。同学少年多活动，少不了吃的元素。一个同学的妈妈是葡式烘饼师，为城中葡人家制经典西洋糕点，精美无出其右，那些马铃薯蛋糕云石蛋糕，是我一生吃过最难忘的蛋糕。必须严正声明，当中绝无添加记忆的发酵粉。黑森林是我大学毕业后的至爱，它胜在堂皇又层次够丰
  • 澳门文学丛书230富，最喜欢里面夹杂的果冻粒。后来又喜欢芝士蛋糕，吃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忽然觉得，芝士蛋糕其实不是真的蛋糕，竟怅然若失。潮流蛋糕内涵越丰富，由面粉牛油焗制的蛋糕成分却越少，都是些芝士慕士奶油之类填塞其中。像意大利的提拉米苏，便只饼干芝士咖啡酒等的组合。再看酒店餐厅的饭后甜品架，也早改为这类迷你甜杯了。社会经济进步，人们讲究享受与品味，不再大口大口地吃传统蛋糕了。至于那些近年流行的半复古式杯子蛋糕，着重色彩花巧与精致造型，以卖俏为主，还有，名贵的杯子蛋糕是一个人的蛋糕，摆明只供独自享用；个性的、幽闭的个人世界与日趋精进的电子科技，互相拉扯，也拉到蛋糕上头去。世界变了，看那些潮流杯子蛋糕专门店，你会心里有数。
  • 吴淑钿·还看红棉231禅关万象与禅关幻象“禅关万象”其实是一道西化的素菜。见识过后，觉得很有意思，当然也甚美味，平日和朋友饭聚，每上这道菜，人人欢呼，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在眼前亮起，看了便高兴。题名有心思。食时容易，讲也不难，我没有做烹调实践，凭“形象分析”，应该是把大红番茄先在热水中烫一下，去皮，上开小口，挖空内囊，酿入剁碎的雪耳黄耳及杂菌，蒸炖至软硬适中，即是番茄仍能站得稳稳的，放上小碟，碟边围以菠菜与靓汤，于是红绿相映的“红灯记”就可上场。这才发现，写食经也是蛮有趣的事，但向隔洋老友推荐，却是听时容易做时难，结果她另辟蹊径，在番茄内改放海鲜和芝士，回复西餐本色，据说也让客人留下深刻印象。餐牌上的禅关万象，简单而丰富，可以个性化或国际化，其实也是一个生活艺术的语言，欣赏、享受、熟参与转化，成就不同层次的美食。这算是喜悦的禅？于是又想起一种叫作摄影禅的东西，创作者想带出的，是属于“禅关幻象”的讯息。学期结束时，老学生送来一本由他精心印制的摄影册，主题是城中著名摄影师出家前后的作品对比，前半是他昔日所拍的艺人艳照，后半是禅修后所拍自然世界的光与影，如烛光山影枯叶落日彤云雨珠水流等等，不愧名家技艺，拍得很美。书题有“幻象”二字，每张相片都附有摄影心得和创作背景，下集则多了一些艺术启悟，及具励志性质
  • 澳门文学丛书232的人生体会。金句如“创作源自生活”、“摄影是一瞬即逝，做人又何尝不是”等，大抵是作者对幻象的“当下”解读，镜头下的禅，就是当下的把捉与消退。可我在下集的自然光影间细细欣赏，倒是宁可这些美丽的东西可以自己说话，不落言诠。禅若与摄影相融，书中所介绍的，只是创作者的角度；欣赏的人，其实也可带着一颗禅心，安静而自由地神游在艺术世界里，有人或悟出当下的一瞬，有人如我，亦可于山光水影间，透过表面的寂与静，感受内里的活与动。生活的禅，应该是这样渗出来的，不是吗？无论如何，禅关万象或禅关幻象，虽风马牛不相及，都是生活化的喜禅，具积极意义。又影集最深得我心的一句是：什么叫修行？修行就是修自己的不行。
  • 吴淑钿·还看红棉233千里共婵娟国际新闻说伦敦地铁有人跳轨自杀，乘客争相向死者拍照，导致月台一时间挤塞之甚，职员竟要广播呼吁群众不要聚集拍照，影响意外事件的处理，人们才渐次散去。今日人手一机，造成不少病态的拍照心理，动辄就举机相向，实在无聊透顶，至于连尸体也要拍一番，是为了张扬在场证据？告诉别人，这惨剧发生时，自己曾现场见证，表示平淡生活中有过特别见闻？否则除非是记者，没有拍照记录的必要吧。当然世事有两面，一定有人振振有词地举出众多例子，杀人的抢掠的迷路的救命的……现场证据有时会造福社会，有相为证，放上网去，引起关心，成就善举，好处数之不尽。个人生活也大大方便，要交代或沟通，即时拍下眼前一切，少费唇舌；亲友旅行，人不去，照样大饱眼福，看的吃的如现场分享，天涯如咫尺。我大概是悲观主义者，对科学发展利便民生万分感恩之余，也喜欢去细寻和追悼一个失去的世界。在飞步向前的时光隧道里，得失相伏，我们可会失去一些被忽略的东西？例如失去想象的能力，失去聆听的能力，失去语言的表达和感受能力，失去发现的能力等等。只需抽出二合一的手机和相机：嗱，有相你睇！现实一切就在眼前。而这些，在教育上值得思考。现代人已用智能手机取代生命的感知力，相机除了是日常最重要的“武器”外，更如生命
  • 澳门文学丛书234记录仪：拍下了等如看过了，但他其实没有好好地看；拍下了等如吃过了，他未必好好去品尝食物；拍下了等如游历了，可他未必好好观赏景物；总之，手机储存了便等同记录了，可以安下心来，因为生命的所有痕迹，已在掌中。想象一下，影像越丰富，等同生命也一样丰盛？抑或只是勤于举机而已？实则举机越勤，生命越苍白，充实了手机的记忆体，放弃了自己的记忆体。拍照成狂的人，满足感来自拍下的量，而非眼见的“质”。朋友说，中秋节那天，收到妈妈短讯，说天上月亮好圆好大啊：阿女，我已拍下，传给你吖？女儿说：可是，妈妈，我在窗前抬头便看见真的月亮啦！这是现代版的千里共婵娟。当年老苏两兄弟若有手机，名句便不会流传，我们少了的，除此诗句外，还有些什么？
  • 吴淑钿·还看红棉235祝好今天中文书信往来，最基本的礼仪，由“您好”开首，末以“祝好”问候。“您好”来自洋人的“哈啰”，“祝好”则简化了我们自家的一些东西。书信的传统早已没落。新世代的图文通讯方式飞跃大进，以前传真机一出现，大家都啧啧称奇，后来电邮普遍使用，再大开方便之门，今天电脑电话的联系方式更多姿采，要不随时可在屏幕上直接相见欢，要不建个吸力强大的社交网，也马上大开生活的天窗和眼界；已没有人讲书信这回事了，除了求职信和公函，谁会耐烦正经八百写一封信给亲朋呢？书信传统的失落，是一种文化的失落。随着书信失落的，还有对伦理关系的认识。古老时代的小学课程，有一科叫作尺牍，教人写信，也教人认识亲族关系，书信上的称谓语，马虎不得，学了终身受用无穷。这其实是一种中国文化的教育。今天社会，家庭结构简单，大家族不多，亲族之间的称呼少有计较，叔伯舅姑婶母姨娘或内外甥侄搞不清的大有人在，独生子女的世界更无法深究各种亲戚关系了。每见某医务部门鼓励学生注意饮食的宣传短片，主角称叔父的女儿作表妹，总不禁叹息。亲人之间，不必用书信方式来沟通，代以各种短讯对话，这是电子科技发展的势头，洪流莫法挡，于是一旦真要写一封正式信件时，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便在细节之间表现失据。最常
  • 澳门文学丛书236见的是“本人”和“敬启”。他们去信老师，往往自称本人，这本来一般没错，但彼此之间既有师生关系，其实应自称学生，对仍未建立关系的人写信，才用“本人”。好学生一听便明白，于是他们在信封上，收信老师的名下，叫你“敬启”，以示尊重；这一来，他可是叫你恭恭敬敬地拆信了。问候语一般和收信人的身份挂钩。来自内地的博士生，一天神色凝重地来问，写信的请安语怎个用法？于是一口气数了教安研安钧安道安台安时安大安编安等等，简介一轮，年轻人大愕：那么多的安，从未听过呢，一向只知有日安和晚安。然后说：我以后电邮中还是写“祝好”好了，比较亲切。才想起他们小时所受教育中没有这一块，怪不得内地来信，信后只有“敬礼”或“此致”，至于此信致与谁人，则从没交代清楚。
  • 吴淑钿·还看红棉237一吃解千愁吃这一回事，大观园般。自从社会知识化，众生忽然对吃的素质甚看重。这其中，有人坚持要吃得好，有人讲究如何吃，有人觉得吃什么不打紧，和什么人吃要好好安排。总之，我吃故我在。有人坚持要吃得好。这个好，是很抽象的，只能算是相对主义。富豪可能觉得清淡才是好，打工仔会觉得吃到名贵海鲜才有幸福感，饕餮自诩要吃米芝莲三星，异地做客常叨念家乡菜，天天吃外卖的心系住家餸，素食者要减碳多吃蔬果，纵欲主义者无肉不欢……今天若问城市人吃什么好，人们会无奈地说，尽量吃有机的！不做防腐剂的陪葬品，公认是我们吃的前瞻性大题目。怎样吃也是要讲究的。有人讲究餐桌礼仪，有人重视吃的环境，一旦成为与社交结合的活动，人人有不同层次。但即使是独食，其实也千姿百态。有人坚持一个苹果或一片面包也拿个盘子来盛着吃，有人则边走边咬着吃就行了；煮公仔面有人加开水即食，也有人非加料飞水不可；有人吃早餐格调十足，功架齐全，有人手握大块牛油直接扫在烘好的面包上，省时省事，一样妙绝。观人于微，吃是一个重要环节，吃时，人的性情都出来了。要说由吃见性情，吃的人未必有此自觉，就像作者创作，他未必知道自己流露了什么性情，但和什么人吃，有时会见到
  • 澳门文学丛书238不同的生命价值指标，就像读者阅读，会看得较分明。吃一顿饭，有人好尝新，有人一味保守，有人拣饮择食，有人讲多过食，有人随和，有人慷慨，有人怕蚀底；饮食场合其实是有趣的社交磨合，皆因在吃字上头，深藏着我们对自身生命的沉溺，而怎样对待自己，是无法勉强和虚伪的。所以要了解一个人，和对方认真吃一顿，便知道他或她有多自爱。旧时大机构隔洋面试高级职员，会让人家住到高级酒店去，于饮食与举止中观察对方的行藏器度，所谓专业能力，原不只限一纸履历，还体现在餐桌上。而机构内，凡送往迎来，多与吃挂钩，大概是总想吃出一个和谐来，实则吃又与权力相涉，昔日某单位的话事人十年如一日中午躲起来吃麦片水果，所有想来拍马屁的人都无路可进，“他不吃饭啊！”一吃解千愁。可见吃或不吃，都是一种学问。
  • 吴淑钿·还看红棉239万寿果岭南名果中，最爱木瓜。北方朋友南来，喜欢本地木瓜的不多，嫌它怪味。但那股独特的芳香，透着南国的温柔，性格平易雅淡，它其实是瓜果中的明珠碧玉。结缘木瓜，始自大学时期宿舍附近的水果店，满目缤纷又相宜的水果；木瓜可以切片加一盆刨冰来吃，也可以买回来，大大一个切开抱住来吃，只痛快二字了得！西瓜寒凉，吃了一肚子是水，木瓜吃完真个会饱半天，连饭餐也省了。木瓜牛奶更是至爱。大大一杯，喝完便觉营养充足，到南部旅行，必天天500cc；500cc就是半公升的木瓜牛奶，可以想象多大的一杯！好长一段时间，吃喝都莫名其妙地钟情这木瓜，直到室友警告，再多吃，皮肤便会发黄，因为内有什么胡萝卜素，人家会以为你是肝炎呢。这才节制一点。木瓜容易生长，路旁结实累累的木瓜树，常挑拨着行人的兴奋点。那时的室友，来自越南，她说从前在故居，吃罢木瓜，把果核丢在路旁，不多时便见长出木瓜树来，土地肥沃啊，说时沉浸在无限的愁绪中；那正是她家乡烽火连天的日子。我后来总把她和木瓜树放在同一记忆格里。昔日心念木瓜树之余，也试过自己手植一盆，除了赏玩，是真个功利主义地希望它能自成佳果自成瓜，可几番功夫就玩完。据说木瓜树的根很浅，悉心照顾也未必扶得起来，栽种成功的，也只结果三数载，山边或路旁的倒能粗生粗长，自有扎根的本事，这真是典
  • 澳门文学丛书240型的人间道理：勉强无幸福。木瓜树其实也有一定的观赏价值，像一根柱子架着几层阔大的枝叶，干净利落，清爽得很，又每次结果后，快速地节节上升，与时并进。木瓜本是平民化的瓜果，但可华丽转身。小型木瓜横放，上开小洞如壶盖，挖空内核，注入杏汁银耳或莲子等，炖好便是无上滋味的美馔了。吃了，会觉得如吃万寿果般受用。所以木瓜又叫万寿果是不虚其名的。吊诡的，是今天的万寿果可能万寿不再了，农业进步，木瓜已被基因改造得疑云阵阵，环保人士说连官府都搞不清楚它们各自的身世，基因变异后的木瓜是好是坏也各说纷纭，人们只好自求多福，吃到什么是什么。每逢想起从前可以安心食用的东西，如今搞到进退失据，便心上发凉。
  • 吴淑钿·还看红棉241梨子因为天津大爆炸，对天津鸭梨的食物安全有顾虑，于是上网作了一番搜索；才发现，天津鸭梨并不产自天津，只因在天津出口，由此得名。再向中医查询，也说天津只是个品牌，无须担忧，于是，又像往年般，秋风一起，便与鸭梨为伍。好几年了，学院的医师提示秋季保健大法，说是秋气伤肺，要常饮梨子水，简单易做，但功效良佳，理由是，梨本寒凉之物，但煮过之后，便转为温润，可去秋燥云云。然后发现，北方来的同胞，凡感冒或上火，果然都靠一招梨子水来舒缓病情，大概和我们的凉茶作用相近。梨子神功不是我要宣扬的主题，只是由搜寻数据见品种之繁多，想起小时见识过的雪梨，只简单的三种。最常见的一种略呈椭圆，皮色深黄而稍见粗糙，但甚有梨味；当然，少小不识梨味，那是其后感悟的添加。一种是莱阳梨，带绿的外皮，相对较大，也较名贵。另一种是最便宜的浅褐圆扁的沙梨。今天这些都难得一见，超市琳琅满目的精品梨子，美其名曰提高城市生活享受的质量，实则是摆布了我们的口味，和决定了我们选择的范围，一切由商人的利润出发。咬一口那些所谓日韩精品梨，可能真个细滑多汁，却总觉梨味仍单调。我偏执地觉得，越有乡土气的梨子，越有梨味，如砀山梨，外表粗犷厚重，像来自乡野的老实人，却鲜甜多汁，吃一个便无上满足。对了，精品梨就是缺少了这东西：鲜。所谓梨味，由此寻绎。
  • 澳门文学丛书242鸭梨带酸，但有药用功能，要例外看待。医师说北方人最爱砀山梨，弄梨子水也必选这品种，说时一改平日的严肃木讷，笑容开绽，听语气就知他的思乡之情，深深结在一只梨子上。还好这边的市场偶然也能买到砀山梨的，他说。而这一年的秋天，我自己的记忆轨道伸到梨子的园圃时，其实不为口腹之欲，关于梨味的挑剔，想来只是一种属于岁月变迁的幽怨；让人兴味满怀的，却是卖梨人的削梨绝技。那时，夜幕低垂，一盏盏挂灯照满长街，卖水果的摊档，老板手握一把细长果刀，但见刀身绕着梨身，上下挥舞几回，刀过处梨子便像开花般外皮尽落，一颗晶莹雪白的美果交到顾客手上。卖的吃的看的都欢喜。不想这削梨绝技竟成为日后我们童年记忆的一道风景。可见人间处处有可观。
  • 吴淑钿·还看红棉243牛角梳老友送来一把牛角梳。据说到了一定年纪，要对自己好一点，按顺序，关注点应由头开始。那小梳丑丑的，但温润亮泽，看去是由牛角尖的部分琢磨而成，翻一下资料，此物具养生功能，不可小觑。当然世道不良，得小心假货。要知它是否塑胶或骨粉混成，需由轻重、光泽、味道去判别，可见凡事都有些学问，生活里，趣味无穷。牛角梳与养生的关系，是青丝物语的结局篇。人人都有一部厚厚的与生命相始终的头发变迁史，充满个性，众生不同，越时尚的人越精彩；又发史记录，必侧重其外的“型”，事实这又不纯是个体的品位与选择，而与时代的潮流挂上一个结实的钩。你活在哪一个年代，即使不紧贴时髦，也得梳个不落后于时世的发型出来是不？几年前，我们收了一个外地研究生，他大概对古代中国十分向往，常穿起一件灰布的、他称为“汉服”的外袍，飘然来去间，大清早校工来清洁，以为真个碰着了古人！而我们，却一直以为他有志做道士。可他头上，仍顶着一个很现代的发型啊。可见人心可以古，发型嘛，古不来。当然，盲目跟风也会出问题。身光颈靓的原则，人人不同。有人坚持观人于外，“首”当其冲，鞋可以不讲究，发必得有型。多年前有一则骇人新闻。那时流行蜂窝头，年轻女性多烫出一头蓬松的鬈发，有家境不好的妙龄女子，为保蜂窝持久，长期不敢梳洗头发，只每天用发胶整固头上堡垒，结果蚁
  • 澳门文学丛书244群在她睡觉时攻入，掠食皮囊，后来更因此丢了性命，吓坏天下所有赶时兴发型的女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但头发这回事，倒是宁可不孝，存之去之，一定要自主的。生也有涯，华丽转身之后，一切又回到根本。对头发的关注，渐渐变成由外而内，是否两鬓如霜，或发线上移，以至稀疏日甚，都令城市中临近退休的打工仔早晚惊心，果是血气大不如前了？梳齿无情，每根青丝都要痛别离，这种时刻，据说一把牛角梳，可以使人血脉畅通，精神焕发，有利头脑清晰，睡眠安稳，最煞有介事的，是减低落发速度云云。姑勿论是否真有神效，总之把它并入老来各养生项目中，早晚勤奋修炼，虔诚有功，若见如来，则未尝不是一种岁暮的修行。
  • 吴淑钿·还看红棉245荒岛读《史记》欧洲难民潮的众多故事中，其中一个是有叙利亚少年逃亡时，把爱犬带上，理由是：“我爱它！”事件触动世人的善感心灵，新闻热闹了好一阵。于是引申一个常和学生提起的话题：去荒岛，只能带一本书，你带什么书？年轻人最直接的反应是，带电话啦！但荒岛无电无网，电子器材无用武之地；然后，年轻一代，根本不热衷看书的陋习便自动浮现。又于是，带出例子，西西说，如果去荒岛，只能带一本书，她会带《史记》。再于是，入正题，因为这是《史记》的课。司马迁的故事人人晓得，《史记》是兼具文学和史学价值的巨著也人人明白，学生总是把所有篇章的写作意义和作者生平挂钩，由知人论世的角度出发，归结太史公是因着李陵之祸，受辱发愤，所以看待历史人物尤其同代传主际遇，表现的必是他在《悲士不遇赋》中“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的生不逢时之叹，赋予浓厚的个人色彩。岁月悠荡，恐生命价值无着，固然是作者撰史的初衷，但观乎历史长河中留下足印的非凡人物，确又有着自家屈伸的奇情怪状，即是所谓天人之际，可能超越了作者对世界的认识，所以书中留下许多值得深思的空白。有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参照历史的准则和轨迹来调整时代的步伐，一直是我们民族政教修行的镜子。小至个人的得失，《史记》里的故事也饶有兴味。在天地寂然的荒岛上，打开一本《史记》，我们会看
  • 澳门文学丛书246到什么？在荒岛读《史记》，和在城市阅读，空间意义有什么不同？在人际关系复杂的城市，读一本《史记》，你或会更明白刘邦为什么对韩信不放心，或会佩服陈平赤身上船避过一劫；因为周边都不乏损人利己和时刻窥伺掠夺的人。在荒岛上，你或会了解李广即使被匈奴尊为飞将军，却无论做前将军、后将军或右将军都不能封侯的悲哀，或会同情郦食其以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齐归汉却终被烹；因为冥冥之中，不知什么主宰了成败，你甚至会不由兴起一种属于宗教的感情。不过，在荒岛打开一本《史记》，其实最强烈的，应是人和自然的感情。幕天席地，日月轮转，读着前人的进退轨迹，我们可能会想，纷纷攘攘，徒费心力，不如归去。
  • 吴淑钿·还看红棉247有缘是师生向学生打温情牌时，会说：有缘是师生。这话其实是和自己讲的。千百万人，无数个可能，我们偏在这时空在课堂相见，不是缘分是什么？当然，缘分有深浅，千万不要一厢情愿，以为从此和他们结下不解缘，否则每年的失望累积起来，容易对人失去信心。中国人喜欢讲缘分，那种似属注定的遇合，就像“天意”和“命也”，既无法找到因由，则事件的本身就是因由，所以叫作缘。缘，因也。但缘之为物，我们多数从正面作体认；高呼天意或命也时，多数是将无法解释的不幸，委诸不可测的冥冥中的神秘力量。人既无法违逆命运，伤痛便以无奈作转口港，上船外销去。这其实是古典心理学。当然，世上也有孽缘或恶缘这回事的，毫不相识的陌路人，搭上同一班失事的交通工具，不是坏透了的缘分是什么？小时我们兄弟姐妹打架，母亲常温柔地口中念念有词，教训我们：几世修得同船渡，有缘方可聚为家人。她的有缘论甚煞食，总之我们是信了，此后毕生彼此亲爱扶持，最得亲戚称誉。子女众多的家庭，做父母的可参考这种以宿命为本质的家教，效果良好。大抵人的一生，结缘无数，呱呱坠地，和父母及同胞所结的，是一场不解的初起尘缘，此后，在人间走一遭，碰碰撞撞，无论是与人与物或其他联系，所有缘分都可结
  • 澳门文学丛书248又可解，看通了，便少了一个我执，自然也不生虚妄。我们又得相信，世上有些人，尽管多年相处，天天往来，可以价值相投，可以擦出火花，但永远不会是朋友，这叫作：无缘。当然，无缘这东西，一点都不神秘，功利心是因果。它未必是本然的存在，有时会是变化的结果，即有缘可演成无缘。好多夫妻要离婚，都说是缘尽了，其实多少恩怨纠缠在其中，是人祸多过天命。由此看去，缘分其实不乏创造性，是可以耕耘的。若缘起缘灭，缘来缘散，曾经努力，仍结不到善缘的，便随缘好了。有缘是师生。不要以为是前生的注定，也不要以为是神灵的意旨，不过是电脑的一场操作，我们便在无数的偶然中，聚到一个校园来。不过几年光阴，之后居多江湖不相见。从缘分去体认彼此的相遇，是告诉自己，珍惜眼前人，不要误人子弟。
  • 吴淑钿·还看红棉249人生欠缺我们读到欧阳修的“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时，描述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感通情态，是可以教人动容的；才子趁着把酒饯别之际，想宣布归期有日，谁知未开口佳人已泣不成声。伤心自是因别离。纵有归期，但令人难堪的是，眼前先得面对“行期”的失落，憔悴由分不由合。“未语”和“惨咽”之间，其实只停留在欲语还休的状态，而佳人已不胜别离苦。心意相通的这片段，可做古典戏剧的关目培训。只能是古典戏剧，因为这样的心情，已快绝版于今日。今日世界，只要手机在身，别离只是另一形式的相处。声音与影像随时活现，消息与心情寸步跟进，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天涯若比邻；然则人生没有别离的欠缺，是否更接近圆满？或者从另一个矛盾作对比。当人们欣悦于别离不再是一回事时，是否会更高兴可与亲爱朝夕相处？观乎同台食饭各自拿着电话修行的场面举目皆见，则聚与散其实看去都渐渐了无感觉。有手机就有实在感。而实在与虚无，又界限模糊。北方友人介绍，如今出游，在国内机场租借一个电子小盒，到达目的地后，接上电话，所有讯息齐备，且都译成中文，家人更如在左右。于是，我们又扯到这话题上来，他日年轻一代感受别离，非从死亡去体认不可，死亡意味消失，那将是无可挽回也是最难堪的分离。事实上，别离是人生的宝贵经验，会令人成长，经历阻隔，才会珍惜眼前；诗人倒过来说：
  • 澳门文学丛书250“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东风容易别。”道理一样。今天学习古典文学真难，时空的巨大差距间，世情和人情都变了，美丽的宋词中装载着曾经感动千百年读者的普遍感情，不再永恒。“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此地已经没有分明的春与秋，费一番唇舌讲完春水与清秋，回过头来，离别何以要伤与愁这本质问题，相信也渐渐费解；一旦读到遥远的“悲莫悲兮生别离”，更令人无措。于是问满堂年轻人，人生最怕是欠缺了什么东西？马上有人举手笑答，大家欣然点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原来无关风月，只关WiFi！
  • 第四辑
  • 吴淑钿·还看红棉253挪威三多夏天在挪威南部几个城市走了一回，沿途所见，发现此地有三多：雨多，雕像多，小孩多。6月尾，仍只十度左右，几乎每天都有一段阴雨的时间，常常是，明明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不多时却见乌云渐次堆积，到了一个厚度，天上如盖着一块黑绒，雨便无休止地落下，可能彻夜方休。奥斯陆如此，卑尔根更甚，据说受墨西哥暖流影响，卑城年中雨水不断，故被称雨城。雨中的卑尔根，游人安静地来去，从山上俯视，几个峡湾间堆着密而有致的低矮楼房，大大小小的湖泊像装点其中，是个带古典气味的城市，雨中仍秀色可餐。阴雨日子虽多，所遇挪威人，却多面带笑容，非常友善，令人印象深刻。挪威雕像多不胜数。最典型的自然是有名的奥斯陆雕像公园了，无数裸体的雕像带着生活气息，吸引游人观赏，“生死柱”下最是人头涌涌，都在仰望堆叠的光秃身躯在扭动间透现的生死感。走出公园，事实每个城市每个角落都放着雕像，除了通衢大道上富历史意义的巨型雕塑外，街头一个少年起劲地拉着小提琴，两只小狗在雀跃欣赏，街尾有个乞丐在倚门呻吟，旧城区入口有个小井，快餐店门口有个开心少女……总之是无数石像铜像木像以至水泥像；易卜生故居门前便高坐着这位不谐于世的剧作家，旅外多年，如今他终于长驻祖国家门
  • 澳门文学丛书254旁，迎着知音。在这个人口比香港还少近半的国家，满城生活化的雕像会增添一点生气吧？也为国民提供没有边际的艺术展场，鼓励创作。十几天里我一直费神地这样想着。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小宝宝。他们有久远的度假传统，小孩夏天有八个星期的暑假，家长们都得放下工作，带着家小出门度假去，争取阳光和闲暇；可能是人口少，福利好，鼓励生育，学生可以免费读到大学毕业，可爱的小宝宝无处不见，欢乐随之，生气勃勃。一天，早餐时，有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才刚学走路，蹒跚走过，向我们微笑，突然趴在地上，以为他跌倒，正想伸手扶起，他已转过身，朝几级短梯爬下去，手足并用，姿势美妙，面向楼梯，稳步摸到下层，马上站起来，自豪地仰望经过的轻声赞赏的旁人，开心地笑着。母亲才施施然出现，愉快地把他抱回去进餐。值得赞赏的，其实是他的妈妈。
  • 吴淑钿·还看红棉255姆明以外不到芬兰，不知它是姆明（Moomin）的家乡，确切一点，是不知道姆明和它的作者原来是芬兰的国宝之一。对卡通姆明只有一点印象，总之是不像对其他迪士尼、花生漫画或哈啰小猫般熟悉，又一直以为它是只白色的小河马，旅途上满目姆明，暗自纳罕，明明是北欧酷寒天气，怎会创出个生活在热带沼泽的巨兽作卡通，又河马怎会是白色的？后来才知道，它其实是一个精灵，不是河马，因为有冒险精神，常常希望探索世界，上世纪40年代开始，它的故事便吸引住西方各国的儿童，后来日本人买去版权，带到亚洲，商业包装，把它的形象发扬光大，于是我们便也认识了姆明。在芬兰，姆明可谓家传户晓，旅途中，即使没有参观离岛的姆明世界，无论大城小镇，都似无法躲开这小精灵。走入赫尔辛基的芬兰国家美术馆，三层展馆，二楼全层是姆明作者ToveJansson诞生一百周年的特展，才知热卖有因。Tove的一生事迹、手稿、照片、海报、录像、出版书籍和大量画作等，资料极其详尽，都保存得很好，据说这与她生前搬迁甚少有关。看过展示的这国宝级艺术家的作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众多的自画像；很少画家如此频繁地为自己写真吧。画中的她，脸颊非常瘦削，年轻时便见苍老，但看她垂老的录像，却仍在起劲地跳舞，大概生命力甚强，想象力高，故创作力旺盛。
  • 澳门文学丛书256姆明的形象虽可爱，但城里城外，出镜率太高，把人的耳目塞得有点腻，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Tove的画作，风格讲不上突出，色调有点暧昧。美术馆三楼正装修闭馆，只能“逃”到下层去，欣赏其他几个画家的作品，于是发现19世纪末一个芬兰女画家名叫Helene的人物画很有独特气质，画面简洁，调子柔和，与人淡静感觉。她也有两幅自画像，眼神带点忧伤。另一幅画布上有题名Maria的，是个绾着发髻、正在看书的白衣妇人的侧影，寥寥几笔，自有味道。到美术馆，本意是为看他们馆藏的梵高画作，却看腻了一个姆明的世界。无论如何，一个国家如此看重一个卡通精灵，实令人啧啧称奇，除了商业价值，或者还可从另一角度看，芬兰独立历史不长，还未够一百年，这是他们重视儿童教育的社会心理表现吧，即是说，在姆明的探险故事里，必然蕴含了一些芬兰人向往的，并契合他们文化精神的东西在其中。
  • 吴淑钿·还看红棉257走到土尔库夏天到北欧，走过几个国家的城乡，最有印象的，本来觉得应是爱沙尼亚的塔林，行前旧生说，塔林的古城很美，一定要去看看。果然，这里成功结合历史、艺术和商业，配合独特景观，不落俗套。那些旧城墙和古通道、东正教堂和天主教堂、老药房和小茶室等，都带中世纪遗风，比一般欧洲的所谓旧城保存了一份难得的古朴，避开几个小广场上挤拥的游人，仍可找到不少角落，享受蓝天白云下的优雅与宁静。塔林之游，途上一直沾沾自喜，因为本来差不多九十欧罗的船票，买票时，售票员说，廿九元来回套票！但去来一番，渐渐又觉得，土尔库(Turku)才是令人回味的地方。土城是芬兰西南的良港，工业发达，号称该国第二大城，也是芬兰独立前的旧都，有重要历史地位。和其他北欧城市一样，土城人口不多，我们游走的那两天，不是周末周日，游人甚少，更见安静，悠然漫步，看城市的本相，甚觉称意。最喜欢他们的市立图书馆，古老大门后是现代的建筑设计，行人转入街角，会马上眼前一亮，宏阔的三层复式馆舍，玻璃和木材精美结合，充分引进天然光线，通透明丽，凝聚一城风雅。我们在馆内闲坐良久，见市民下班后或赶来借还书籍，或倚在舒适沙发上阅读，或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玻璃幕墙之外，是白云舒卷的悠悠夏日；白夜才刚褪尽，瞬间天又将明，一年的好辰光，似压缩在这白日喘息接力的短暂季节里，所以
  • 澳门文学丛书258北欧人在幽闭的寒天努力工作，夏天一到，即空群出动，亲炙天地。图书馆旁，有一条长长的河，穿越城市心脏，直通外港流入芬兰湾。沿河风光秀丽，有百年历史的蒸汽船和免费街渡。亮白的黄昏，河堤上众多年轻男女，或坐或卧，轻谈浅笑；河岸泊着好些餐饮船，生意看来也不错，食客行客，一般写意。稀疏的旅者尽了游人的本分，都跑到上游的古老大教堂和下游海口的著名城堡参观去，据说后者是瑞典统治时期的帝王行宫；外墙斑驳沧桑的两座宏伟建筑，都带一点童话趣味。走在河岸，我们老远便盯住一条好玩的巨型烟囱，近看，是电力公司的旧建筑。烟囱好玩，是因为上面大大刻着一串黄金比例的数字，由1到55，后来在赫尔辛基的机场，又见另一个印着黄金比例的木牌；芬兰人为什么常搬出这数学常数来示众？可能和他们重视创意设计和强调生活美感的国民工业精神有关吧，看到处林立的家居精品坊，他们果真不愧为世界设计之都。
  • 吴淑钿·还看红棉259花展点滴今年夏天到西欧旅行的天气极理想，偶然几天阴雨，其他日子都大放晴蓝，也并不太热。一件薄风衣，便可舒服出门去。例行随意游走，走到近德国边境附近一个荷兰小镇Venlo，正举行十年一次的大花展。以为和十年前看过的海牙附近的花展一样，想象会花海灿烂，目不暇给。入场后才发现活动是以自然和生活质素作主题，提倡绿色工业、环境、教育、创新等，没有名花招展，但似杂乱一片实精心布置的闲常花草自然地散落小坡或路旁，点缀场馆，仍有可观。我最喜欢一片高高的马尾草在微风中左右摆舞，又有束束银白如烟丝的低矮草丛，无风时，披头散发般俯伏地上，草间镶着不同颜色的小花，白的蓝的和粉红的，像碎钻般在阳光下闪烁，很美。各大展馆中，人们必定最爱绿机械馆的蔬果产品展，因为可以试食。游人入内即自然聚拢，一条长长的人龙，可先品尝新鲜西梅，每人都自律，只拈一粒便退出，再到隔壁摊位，一列十数大碟，是切好的青瓜番茄和颜色非常美丽的大中小号各色甜椒，人们可选几种尝味。最后一站，成堆果箱横叠，也是不同品种的大小番茄和甜椒，任人试食。所有蔬果都鲜甜无比，夸张地说，今生从未吃过这样天然美味的番茄甜椒。人们边吃边赞叹，然后就节制地散去，愉快地让后面的人上前尝鲜。吃到最简单的好东西是会令人无比快乐的，我真切地感受着，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古怪。
  • 澳门文学丛书260一大片的青绿草地，是让人放松的好地方。草地旁，散放着百来张红色的帆布躺椅，红绿相映，十分“出色”。走得倦了的游人，可以在此好好休息。这是非常贴心的特别设计，凡路过的，都四处张罗红椅叹一阵，我们来到，已无空座，索性坐在长木凳上吃午餐，人家悠然半卧看风景，我们则边吃边欣赏遍布草地旁的一堆堆红躺椅上的游人百态，也是一片好风景。那天阳光极好，户外走动竟日，到后来就觉得热起来了，狭窄的缆车小厢座中，两位年长女士挤进来，双颊晒得通红，高兴地说她们在苏格兰高地的家乡，年中天色多数灰暗，今天是个可以好好享受阳光的日子。我说今天伦敦奥运开幕，你们国家的大日子啊。长者耸耸肩：噢，是的，但我们也只能看电视罢了。是的，世间盛事，明明热闹，投入的人多，宁愿置身事外的人，其实更多。
  • 吴淑钿·还看红棉261岁月如流盛夏的日子，又荡到柏林。由德国的最东走到最西，火车决定路线，于是顺便在柏林歇脚两天。虽是第三次来此大城，仍有很多可看而未看的东西，遂决定不打它周边城镇的主意，只在城内游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甫放下行囊，先重温旧“钟”。旧时属西柏林的市中心，有一商业大楼欧罗巴中心，里面装置了一座贯通三层楼的流水钟，叫作Theclockofflowingtime，你可眼观时间随水流逝，真实体认光阴如流水。这庞然大钟是1982年5月由一个法国人设计建成的，此君衔头甚可观：Mr.Prof.Dr.Dr.BernardGitton，想是拿了两个博士学位的教授先生吧。大钟高十三米，左边是十二个大圆玻璃球，每个注满水流需要一个小时；右边是三十个体积较小的扁形玻璃皿，每个充水时间是两分钟，即要一小时才注满三十个小扁皿。当三十个扁皿都水满了，即是六十分钟过去，扁皿内的水就会注入代表那一个小时的大圆球，然后扁皿的水流再重新循环运作。水是黄色的，数算有多少圆球和扁皿注满黄水，就知道时间，例如五个圆球和十五个扁皿注满了水，即是五点三十分，上下午则视乎日夜决定。看着水流运注，听着响亮的水声，人们可会想到，水会不断循环运作，日复日注满大大小小的球皿，而人生的此分此秒，却没有二度创作？
  • 澳门文学丛书262次日从博物馆出来，在市中随意游走，不觉又走到布兰登堡门去。从前这里是东西柏林的隔离要塞，如今则是旅游热点，游人众多。向国会大楼走去，要通过一片公园草地，已近黄昏，晚上大概有音乐会之类的活动，搬运音响器材的人在忙着。一个娇小的妇人在通道上贩卖舞弄肥皂泡的玩具，经过的人没有多望一眼，但她径自在当路处示范舞弄，颇自得其乐。吹肥皂泡的游戏我们小时候人人都懂，毫不新奇，但见她用两支长约三呎的细棒，两棒的一端系着一条长棉绳，约四呎长，把棉绳浸在肥皂液中，浸透了，就两手各持一棒，挥舞着系棉绳的一端，于是非常巨型的水泡就层叠层地一个个凌空冒出，在路上飘荡。配合她似舞姿的身段，其实可观。像带彩光的特大玻璃滚球的肥皂泡飘一阵就消散了，唤起人们的童心，也提示人生幻灭，岁月如流。
  • 吴淑钿·还看红棉263又见巴黎朋友讲起巴黎，便想起今年暑假在巴黎闲逛的日子。六年没见巴黎，她又添了点沧桑，但风韵依然。我自己的感觉是，每次到巴黎，都要待到第三天才会喜欢她。头一两天，总觉不对劲，尤其是由秩序井然的德国转道过去；又脏又乱又多放射形岔路，常常差一点点就要多走冤枉路，甚是纳闷。然后两天下来，巴黎的味道就慢慢出来了，搞清方向，可以施施然悠悠然到处漫步游走，享受她那迷住世界的独特调子。所以若到巴黎，不去便罢，否则不能只做一两天的过客。这回在巴黎，最高兴的是在一间市立博物馆看到不少古代中国文物，博物馆是一幢典雅的古老大屋，馆藏精品不少。镇馆之宝是一件虎食人卣青铜器，一个直立的虎形酒壶，虎口大张，中含人头，人脸朝左，睁着双眼，双手与虎爪交抱，造型奇特，据说这是商代的文物，可能具巫文化意义。但我最有兴趣的却是几件楚文物中，一个尺来高的楚木俑，木俑上描画的人脸，五官清晰，怒目悍然，教人不敢迫视，会联想到古楚的仇秦，木俑头顶居然还缠着几绺发丝呢，细看不是不吓人的。一日在旅游资料乱翻，发现巴黎附近多了好些名牌散货场，就顺道考察商业活动去了。没想到路途遥远，在近郊火车上坐了良久，蓦地想起我们买的只是一个区的车票，而眼下已快到第五个区了，顿时心慌起来，幸好几分钟之间终于到站了。车票自然出不了闸，转头又发现不少像我们一样乌龙的游
  • 澳门文学丛书264客也无法过关，都在团团乱转。一个高大黑人汉子出现，示意我们跟他出闸，于是大家都笑嘻嘻地一窝蜂硬闯过去了，而他则绅士地最后一个才离开。我有点疑惑，游目四顾，终于找到售票窗口，就在不远处车站大门旁，而里面的职员呢，都正集体往车站大门外瞧去！我们啧啧称奇地搭了一程霸王车，出站即见一幢簇新的两层商场，入内便是散货场，迎面是一群群被旅游车送来的祖国同胞，大包小包地在愉快“血拼”，估计散货场就是为了这些促进世界商业繁荣的贵客而设的。我竟忽然想起此前几天在德国的酒店大堂柜台前，耳后斜插着一根香烟的衣冠楚楚的讲普通话的壮汉，木无表情地被酒店职员罚款，理由是他在非吸烟房内吸烟。职员的语气和眼神都冷冰中透着鄙屑。我站在壮汉身畔，等候结账，有点后悔不早一天去巴黎。
  • 吴淑钿·还看红棉265鲜甜清水鱼从灵渠返桂林的路上，早便计划好要吃一顿著名的清水鱼。行前领队教授着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严格来说这可能是对同行的日本友人说的；她说世上美味绝伦的清水鱼汤，是盛在一只像用来洗脸的大铁盆里，在一家看去“不怎样洁净”的小店中，大家围着小木台吃的。但这是值得的。她以一贯做学问的严谨语气说。灵渠使人神清气爽，秦代的水利工程教人对始皇的治世宏图赞叹佩服。归途上，我们带着对强秦的最温柔的历史感情，摸索着找到一家饭店。经主人家印证，这就是多年前他们曾光顾的一家清水鱼精品店。但眼前两层的现代建筑，店面宽广，前有正式停车场，内有整齐桌椅，布置简洁明亮；看来店家已投身“富起来”了的，不再是“少数人”的行列中。甫坐下，见桌上置一电磁炉，我和日本友人便会心微笑，不多时清水鱼上桌了，我们更忍不住哈哈大笑：电炉上是个不锈钢大锅！平日高卧皇城脚下的大学者，没想到才几年间，地方县城的小店翻了身，成了大老板，不禁乐得眉开眼笑。大热锅中沸沸扬扬的，是众多略带黄色的小鱼。主人称此曰黄鳝骨，在漓江中现捞现送，煮时只洗干净，放清水中，盐油作料皆不放，汤里的点点黄油释自小鱼，绝不肥腻。小黄鱼三四吋长，侧有翼鳍，异于鳗鳝一族，肉质细嫩，入口鲜甜。吃这些小鱼，杜甫是会有意见的：“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
  • 澳门文学丛书266“生成犹拾卵，尽取义何如”。不过河鲜自有河鲜的生命，吃了再说吧。主人问鱼汤何如？我说：啊！真甜呢。于是几个南北人开始讨论起来：为什么是“甜”而不是“鲜”？南来的北人甚是不解，据云广西人也惯说此汤很甜，而他们认为应该说是“鲜”才对。这下子可搞到语言专业者的兴奋点上去了，还好此时饭桌旁的都是古典文学专业的，很快便由味觉的通感认同，通过“鲜”较“甜”用词较恰切。但舌甘为甜，义指美好的东西，大抵南人以为凡鲜活者皆美好，以甜统鲜，也有道理。无论如何，认知了鱼汤的“鲜”后，喝第二口清水鱼汤时，我便尝到比甜更丰富的鲜味层次了。再咬一口也是著名的地产红薯，鲜与甜遂有了明明白白的分际。
  • 吴淑钿·还看红棉267迷雾·金沙·飞剑因为怕麻辣，一直不敢去四川，这回因为要参加学术会议，终于去了一趟成都。几天都是迷雾漫漫，成都人说他们一年日照只约一千小时，故蜀犬吠日。虽少见阳光，成都人却一点不抑郁，人云他们乐天安逸，可一点没错，城内不少公园，公园内总处处茶座，喝茶聊天之外，还有在打牌耍乐的。旁人戏谑说，大地震过后，灾区余震不绝，人心惶惶，成都人则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等余震。四川人特别是四川女子讲川话，像唱山歌，挺好听的。川大老师轻声说，你说好听我就跟你讲四川话咯，好不好？雾中的杜甫草堂和武侯祠不乏假古董，但不留个足印，对念古典文学的人来说，是不会甘心的。眉山的东坡故居我最感兴趣的是灯柱上写着个“苏”字的路灯，苏门子弟出蜀后，可会想到要到明清才庭院渐深深？有那么深广的庭院，便干脆不要出蜀，或可免南流半生了。到乐山，站在船上仰望，坐看岷江的大佛气势果然非凡，眉目经描摹，身上没有爬满游人，说是因为已被纳入世界文化遗产，要好好保护之故。老教授坚持不拍照，他宁可留住80年代那个自然的佛相在心中。我是他，也相同。金沙不是朱古力，也不是赌场，是古蜀遗址博物馆，也是我这次成都之行的终极目标。博物馆广袤数百亩，满植银杏芙蓉，挂着串串红灯笼，凄迷雨雾中别有一番幽魅情致。展馆建
  • 澳门文学丛书268筑现代化，开张的低矮尖塔形，据说是清华学生设计的。馆内几个展厅内，是三千年前的古蜀文明，吨计的象牙、精美的金玉、神秘的面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梳着汉奸头被反手缚着的跪地石俑；在北方商代仍以活人陪葬时，蜀人已人道地用石俑取代活人，望帝的国度果然是有情的世界。返港的那天，迷雾积成雨点，四围湿漉漉，川大的老师为我招车，着我站在街头等待，忽闻身旁一汉子飞吐唾沫之声；数日来不绝于耳的飞剑嗖嗖，人走在路上，时如惊弓之鸟，此际连忙直觉地收缩形躯，唯恐避之不及，那壮汉大概见不得别人对这家常动作如此煞有介事，竟以十秒一发的气势，在我身旁不断连番发射！回程的机上，见香港一众医生趁重阳假期往地震灾区做完义工，静静地在机上读书看报。他们在坚持些什么？
  • 吴淑钿·还看红棉269搭火车只有冲上云霄，经过搭飞机特别是长途机上气流摆荡间“无常心理”的洗礼，才能正式向工作压力讲拜拜，筛落夹缠不清的浮尘，开展度假好“心程”，这是不少作为繁忙城市人的朋友间的共感。若说坐飞机能令人谦虚，则坐火车会令人快乐；我是说出外旅行时，搭火车比搭飞机愉快多了。每次搭飞机，上机前一刻，总觉十分无奈，又带点忐忑，不知下一刻的命运是否存在劫数。但这些感觉绝不会出现在火车站。坐火车起码脚踏实地，车厢节奏有序地奔驰，速度无论多快，人都可以自由伸展。因此旅行最喜欢坐火车。喜欢去欧洲，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那儿有非常发达的火车网络与火车文化。买一张火车证，便可逍遥地纵横各国。那感觉就如身添双翼，壮思飞逸；更大的城市，最小的农村，更高峻的雪山，最偏僻的古堡，无远弗届。天下，就在一张火车证上。火车有火车的语言。有哪些班次？停在哪一个月台？哪一个座位哪一个站头会有人上落车？座椅可前后自己调校吗？火车门怎样打开？头等是哪一个车厢？停在月台哪一区域？哪一个车厢是非吸烟区？这班车一定要预订座位吗？以至这列车中洗手间的水掣是脚踏的吗？一切符码都藏在站内及车上适当的地方，不劳问询，也没有相关服务。人家自小已学懂的东西与规矩，我们是作为自由行的旅客时，为了不出洋相，不延误行
  • 澳门文学丛书270程，而慢慢摸索学习其中秩序的。掌握了，便海阔天空。世上所有的火车与火车站都有无数故事。我最近的遭遇是，今年夏天在往德国黑森林的小火车上，一个头等车厢里只我和朋友两个，一个髭发皆白的高大德国乘客走进来，见到我们，怒瞪一阵，然后面容扭曲地用行山杖大力一挥，指向我们身旁车壁上的“1”字。那意思明显是，你们坐头等？在我正要起来对质前，他已夺门奔向另一车厢。其后的旅程，遭遇的是二十年来从未见识过的被民族敌视种种。即使豪气买下世上最先进的航机队伍，那可能只是贫富悬殊的一个面相；有钱坐豪华客机的人多了，如此而已。有一天我们的火车网络与火车文化发达如欧洲，让所有离家的人都可潇洒地返乡去，我们才算真正富起来。我等待着那一天。
  • 吴淑钿·还看红棉271火车站到欧洲旅行，最喜欢坐火车，也喜欢那儿各大小城市的火车站。火车站是城市的灵魂，也是人们生命的驿站。人在驿站，会有一种生命流动的感觉。旅途上，通常是，在火车站附近的酒店落脚，又往往是，前一晚才翻开地图和火车班次表，指点江山，决定次日往哪国哪城哪镇去。然后太阳升起，一气直奔火车站。先在墙上找到月台号码，再到站内面包店买杯咖啡，和巨大的三文治或牛角包之类；我最喜欢德国的早餐面包圈，粗朴而有质感，但又不硬，咬下去便觉满满实实，一天精力由它打稳基础。人们多是站在店旁啃着面包，或围在可放咖啡的高脚架旁，边吃边聊，绝少喧哗；凡大车站，必四通八达，空间广阔，故人虽众而从不觉吵闹。乘客安静地上班去、公干去或度假去，像游鱼般光影移动；匆忙的多，也有一片悠闲的，像我们。爬上月台后，再寻布告栏或电子资料板，细看头等车厢在哪一个地段。二十六岁以后的成人火车证只有头等一种。按指示寻得适当地段，便可安心找张椅子，坐下来等火车了。月台上假寐的寂寞老人、孭着背包在看书的青少年、远处屋顶丛排的烟囱、铁轨旁搜啄早点的小鸟，都是一片宁静好风景。等待出发的心情是美好的，俨然有一种可以掌握生命的感觉，因为火车总在期待中徐徐驶至，车厢吞吐过后，令人怦然心动的微微一下抖挫，它便启动节奏，滑向另一个月台；我们旅途上的
  • 澳门文学丛书272另一块浮板。对新景点的认识，也是由火车站开始。城镇的发展与火车站的规模绝对相配，通常大站必有旅客询问处，细站则要行人好自为之了，有时是什么设施也没有的。最近重游黑森林，到达的的湖，甫下车照例先寻洗手间去。这样的细站，洗手间当然不会有专人收费了，果然只见一道重甸甸的大铁门上安装了入币锁，要入五角欧罗才能打开；按那时的兑率，五角是港币六块有多，并不便宜，但看来是公价了。入币后，却发现门锁竟然坏了，无法打开。为了被吞的五角欧罗，更为了之前在小火车上无端受了老外的乌气，怨忿填胸起来，游伴以李小龙的架势大喝一声，起脚大力一踢，厕门嘭然应声打开。我们得回五角欧罗的公道，才扬长上山去。
  • 吴淑钿·还看红棉273古梦沉埋秋天匆匆到开封几日，会议之后，便随大队走马上少林。一上车，导游即相告，宋代的开封睡在我们脚下约八米处，更深的十六米下，躺着战国时魏国的大梁；离地约四米的，是明代的开封，清代的开封则埋在约两米深处。我马上想到，这一趟，看啥也徒然。在这华中的平原，历史是土地的重叠，怪不得成败功过老在重复着，因为教训不在眼前，在脚下，看不见，连脚印都没一个。开封的命运掌握在它北面仅几公里的黄河手上，黄河河床又比它高出十几米。可以想象，两千多年来，河伯一不高兴，开封老百姓就遭殃，道光年间就被洪水困了八个月；又或者，人类自己在作孽，几时有政治需要，像明末官兵围堵流寇，只要在河堤挖个缺口，便一城无生口，那也是最惨烈的一次洪水了。听着听着，我不敢再暗为此行白走而懊恼，只深深叹息《清明上河图》的繁华虚幻；世代以来，人们展卷唏嘘，是为艺术之美，抑抒古梦沉埋之情？那么，这些活在悬河阴影下的黎民，是怎样一代代走过来的？换了是我，早便做了客家人。车上，坐在身旁的一位学者，骄傲地告诉我，他的家乡在嵩山之北，父母高龄，但坚拒与他到江南共聚，因为舍不得门前一片青山野地。然后就大数登封嵩山一带的历史成分：夏商立国、大禹治水、启母化石、许由洗耳、郑庄公筑城……人们都不关心这些啦；还有，武则
  • 澳门文学丛书274天来过嵩山，古代大诗人哪个不是河南人的你说？杜甫不就是咱们巩县人吗？就在嵩山北面啊！午饭后上车，他欢天喜地地拎着一大包烧饼，一边无限满足地吃着，一边大诉怀乡苦：河南的面点才好吃呢，南方的，不好吃！我遥望古老的嵩山，闪亮耀眼，气定神闲，搁在古代中国的“天地之中”，冷傲而略带神秘，有一丝苍凉的美，怪不得孟郊和李商隐都要来此隐居学道；我说开封历代被大水淹没多次，人们为什么仍留下来？河南人说，你平均算一算，大水其实两三百年才一遇，人在几百年之间，危机感早便淡忘了，今天住在地震活跃区的人不是一样的心理吗？认命也乎！没赶上到博物馆参观，只好把他当字典来阅读。偶然抬头，见“中牟”地名，蓦地想起宋代诗人陈与义《中牟道中》有句“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感古意盎然之外，我也盼望如何得与少林约，不共病毒一并来。但结果回来还是结实地病了一场。
  • 吴淑钿·还看红棉275鹅城散记冬天到惠州退修，据云那里的西湖堪比杭州西湖，风景甚美。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好得很。可能不是假日，加上天寒，游人稀疏，更见物华本相。游湖固好，回到酒店，窗外景物亦可观，左边是伸展的几枝洋紫荆，花正乱放，右边是平湖，长堤横伸湖上，中间搁着小拱桥，意境殊佳。夜来环湖几幢高楼镶了霓虹的光边，远看如一框黑底闪彩的画幅，可我还是爱看白天的湖景，嫌霓虹造作。会罢同游罗浮山，则闻名胜于见面，可能因时间有限，只在山下环走一周，看不出什么精彩来。没沾上一丝仙气，便改道去博罗，那儿龙华镇上有一古村建筑群，是清代乾隆以来陈百万家族所居。有个外号叫百万，当然富甲一方了；长长的青石板路，是他当日嫁女，为方便爱女返娘家，一直铺到女婿家门前去的。院宅宗祠虽早败落，依稀仍可见旧时堂屋的讲究，特别是洛峰陈公祠外墙上的青砖雕饰，如树叶砌图，看去简洁清雅，带西洋味道，许是咸丰时期的工艺了。介绍的人说，古村正招商投资开发，计划发展成旅游景点，若干年后，这里会摇身一变，成为广东的乔家大院。于是我们这次的游走，便多了一层凭吊的意思了。说是荒村，其实附近尚有些人家，当然所见只三几老叟与小童，青壮的，都出城打工去了吧。良田不见，菜畦倒触目皆是，向导说惠州一带是东江区，要确保流到香港的水源干净，注重农产
  • 澳门文学丛书276安全，蔬菜不落化肥，早年太空人带上太空的，便是此地的菜种。菜畦处处之外，又见路旁果树，结实累累，杨桃木瓜让人垂涎想摘，我等见之，哗哗叹叫。不过最引人兴趣的，则是鸡鸭成群，鹅儿聒噪，乱成一片，乡村气息鲜活，我们浑忘禽流感危机，童心大发，嘻哈不绝。惠州又名鹅城，附会的是仙人与鹅岭的传说，眼下这些随地走动的家禽，和外头科技世界中被饲养的同类相比，可真快活赛神仙，且滑稽有趣，旁人侧目：村径旁有一低矮竹栏，挤着成百鹅群，皆拼力引颈高叫，其情汹涌，似闹鹅界“茉莉花革命”，妙的是栏外竟有两只大鹅队长在巡逻，二鹅沿着围栏，自相反方向往来，昂首大步，状甚威武，嘶喊声置若罔闻，非常专业；怪不得人说鹅儿可做保安，有时更胜门犬。向导见我专挑干净石板行走，哈哈笑说，回去便踩不到鸡屎啦，现在多踩一点吧。便一言点破了城市人的心身距离。
  • 吴淑钿·还看红棉277招提脚步工作上觑了个空隙，即直奔京都。要数邻近让人思念且可一去再去的地方，除了台北，就只京都。师母说，去京都是很不错的选择，京都的“唐”味比西安还要重。她常得我心。不过这次我倒非为呼吸唐味而来，只想在工作暂告一段落时，马上换个脑袋，定一定神，找个可以散步的地方。但终究还是受了唐风召唤，想到奈良的唐招提寺看看。行前查了一点资料，在京都火车站搜集地图时，顺便确认一下最便捷的交通途径，旅游咨询处的几个职员在电脑上翻了半天，才勉强地教我们搭日本国铁到奈良车站后转巴士二十分钟便会找到，幸好我记得网上说的是搭近铁；估计出了京都，这些旅游专员只能纸上谈兵。便决定搭近铁。果然到了西京站，下车就见寺院标记，不由沾沾自喜。碰上一辆移动中的大巴挡住视线，只探头瞄了一眼指路箭咀，就充满信心，向前出发。但走了好一段路，良久仍未见庙状物体，几经周折，才转到寺门；它竟就在车站旁边，不过几步之遥罢了。四月底不寻常的烈日之下，我们站在寺前，一阵惘然，这样细碎的波折，固是旅途常见，然而人生寻觅，亦不外如是，不是吗？唐招提寺原是唐代鉴真和尚的寺院。鉴真乃扬州人，少年出家，深研佛理与医药，天宝年间，五十余岁的他决心应邀赴日传授戒律，十一年内五次渡海，历尽风浪与磨难，一再失败，连人都失明了，终于第六次才成功抵达奈良。这座有千几
  • 澳门文学丛书278年历史的古寺，经过近十年的修整，不久前才重新开放。从寺门内望，称为金堂的大殿气度恢宏，简洁庄严，大蓝天之下，安详静谧中带古朴清明之气，总之一眼望去，就令人感觉，所谓寺院，理当如是。当然这与游人稀少大有关系，此处和同在奈良的东大寺的摩肩拥挤，简直天地之比。我们浏览一轮金堂和讲堂，细看大殿修整过程中解体及复原的立体展示；可惜御影堂不知怎的关上了，看不到鉴真的真身漆像；钟楼旁有中英文，写着请勿撞钟，却不见日文。园内有不少来自中国的花树，我们刚遇上琼花盛开的季节，遂欣喜寻芳，花开满树，是刺眼的白，密密匝匝，带淡淡幽香，后来在小卖部又发现有琼花的香枝，便买来一盒，回家供奉老父去。然后我们便坐到檐前阴凉处，看阳光洒满一地。“招提”，源自梵文，意为“四方”，中国自北魏起，以招提为寺院别称。
  • 吴淑钿·还看红棉279明信片每次欧游，喜欢漫无目的地坐火车大城小镇地穿梭，在火车班次表上找到未去过的地方，吃罢早餐便出发。在电脑产品不随身的年代，完全没有资料，也不知去的是什么地方。下车后，出站张望一下，若火车站简陋非常，没有旅游咨询处，便只好找间站外或镇上的小店，门外有个挂满明信片的铁架的；通常当地的风物都会集中在几种明信片上，一看便知深浅。看了，便随意寻找目标去。如果连明信片都欠奉，便打定输数，赶快搭下班车到另一站。除了观光，大小城镇的明信片，特别是书店门外架上让人浏览的，常有可观之处。风景照片之外，往往不乏艺术家的佳作，幽默风趣，或寓意深厚，搜罗好玩的明信片，也是旅游的乐趣之一。刚过去的夏天，在柏林的佛特力大道上，一间专卖纸制品的小店前，卡架上有好几张明信片，很有意思，也很有趣。第一眼便看中的一张，只简单的几笔速写，但意味无穷。一张吊床，一头缚在一棵果实累累的小树上，另一头由一只高飞的风筝扯着，风筝尾巴缚满飘动的蝴蝶结。风筝和小树之间平挂着的小吊床，上面躺着个悠闲的老外在看书。这就是画面的全部，一派悠然自适，只两个字了得：放假。不需任何文字作诠释，也不必翻译，任何城市人都会一眼便爱煞。第二张，是粉彩画，绿意盈盈的卡片，竖着一丛大树般
  • 澳门文学丛书280的幸运草，树下有个小小的工人，提着一条长长的水管，在灌溉。鲜明的励志寓意是：幸运，或者说，幸福是要灌溉的。第三张，大蓝天，青草地，路旁竖着个高高的速度指示牌，大大的白底红圈内，是30的速限，一只小龟在路上爬着，仰望速度牌，无奈沉吟：Ijustcan'tmakeit！句子是用德文写的，我拿到书店内问店员，小龟在嘀咕些什么？店员是一位可爱的女士，笑着解释，然后大家笑作一团。是的，这也是现实世界的写照呢。最后一张，淡淡的水彩底色，看去令人无限放松：浅蓝的是天空，浅绿是田野，地上一片谷黄。电线杆上架着一条电线，线上站着三只燕子，燕子们不安地瞪着身旁的一只肥鸡；肥鸡沮丧地又坚持地站在看来不堪负荷的电线上。黄土地上，两只肥鸡仰头向高处的同伴叫喊着。我再问店员，她又大笑着说：Comedown，weallloveyou！我们的城市，欠缺这些轻巧的艺术。
  • 吴淑钿·还看红棉281欧游二记夏天，由汉堡往瑞典，经历了一次小小的火车意外，却长了见闻。火车过了波罗的海，抵哥本哈根后，我们再转车到瑞典南方的马尔姆。但才过了一站，火车竟忽然慢驶下来，车长宣布：没了讯号！车外，右边远处是大海，左边是一片原野，不见人烟。乘客听罢各国语言的轮番报告后，同声低叫：噢！但很快便又静下来了。不多时火车再慢慢地拖着脚步走了一阵，终于捱到一个简陋小站，也不知是什么村镇，扩音器再传来报告：我们只能来到这里了。乘客有两个选择，一就在月台上等个多小时后的下班车，一就出去搭巴士，出示火车票便可免费上车了。众人纷纷下车，部分留在月台上，应该是要到更远的哥德堡去的，另一部分走出站外，估计和我们一样是往马尔姆去。站外老远有一巴士站，等了好久终见车来，却是一架已坐了十几人的一般公共巴士，不是特设疏导火车乘客的专车呢。颠颠簸簸的，在车上挤了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到达马市。令人疑惑的，是这一切的纷乱与惶惑都安静和有秩序地进行。没人大声抗议，没人不满诅咒，没人争先恐后，没人要求赔偿，没有火车或巴士公司的职员出来安排疏导或道歉交代。整个过程，我只听到一声群众的低叫：“噢！”此外皆寻常私语。即使是夏天，斯德哥尔摩仍镇日寒凉阴雨，旅游资料上这样写着：阳光不是常常出现在此地，所以请各位参观博物馆去。
  • 澳门文学丛书282瓦萨博物馆是斯市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因为参观者特多，每天大早便开门。瓦萨（Vasa）是17世纪瑞典王国的一艘炮舰，1628年首航时，只行了千余米便在大风中沉没，相信是世上航行史最短的炮舰了。三百多年后，1961年人们才把它打捞上来，设立研究室，并把残骸整理，在造船技术、航海生活、海军设备等各方面都作了细致的研究，舰只雄姿更重新展现在馆中。船舷的雕塑美丽绝伦，船员的骸骨却让人叹息；到底是什么让这艘伟大的船只在群众的启航欢呼声中沉入大海？根据调查，原来竟是它自己所载炮弹过重所致。当时瑞典国王见丹麦造了双层炮舰，强要仿效，但重心计算不足，终致自沉，牺牲无辜。这历史教训甚具启发性，人生教训亦作如是观：有些时候，打败自己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炮弹负荷过重所致。
  • 吴淑钿·还看红棉283还他血肉研究《楚辞》起码有十几个学术范围，读《楚辞》中最重要的作者屈原也有不少角度，最常见的是把他抬得高高的，放在爱国诗人的高境去仰望他。传统的解读法最后的归结点都一样，即是先预设了结论，然后将所有的内容联系到此结论上，作为印证。这样的诠释方法，不过是外置一种两千年来的文化体认心理，并不能使我们对屈原有更深刻的认识。从文学角度阅读屈原，要还他血肉，把他看作一个寻常的人，由寻常人物的感情心理去加建他的伟大；比较由高大的爱国诗人形象去窥探他的内在，前者更贴近生命，更容易看到他的不凡。他的不凡表现在坚决不与恶劣现实妥协的风骨，中国古代士人精神可说由他确立。从来读屈原便要读《离骚》，读《离骚》我们便看见他在现实中的处境与思绪，也看见他把现实的矛盾与痛苦于想象中作深层的观照。现实中，诗人表现了生命的极大自觉。他有着与楚国血脉相连的家族背景，他出生于吉日吉时，他有着寓意美好的名字，他有过人的器度与才能。内外之美都兼具，于是带着特异的身世与良好愿望，他立志贡献自己给国家，由此便产生时间焦虑感，要建立一个及时的生命。《离骚》的想象层次也富现实意义。遇逆境，好朋友苦口婆心表示关怀，故有“女嬃苦劝”；要鉴往知来认清是与非，故有“重华陈词”；要寻求权威认同，故有“天门叩阍”；要觅
  • 澳门文学丛书284得志同道合的拍档，故有三次“求女”；不知去留只好求神问卜，故有“灵氛”、“巫咸”；矛盾无法解开，只好暂时远游。反复思量，确认真理，然后绝不妥协，这是多么有层次的贴近平常心灵的心理历程，这种高尚是我们可以体认的。自觉生命，坚持所肯定的价值，不向恶劣现实妥协。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屈原。司马迁说，以屈原的才能，何处不能容身，为什么弄到如此田地要自投汨罗？在国家观念不是那么鲜明的游士时代，在南方巫文化的氛围仍浓重的楚国，我们虽然同意屈原一定受到中原文化以及儒家思想的影响，但怎样解释屈原的爱国情操呢？我们不如由楚文化去看。忠君爱国怀旧念祖是楚人自古以来的精神传统，屈原来自祖宗血脉的强烈生命自觉正呼应了这个问题。
  • 吴淑钿·还看红棉285《屈原列传》的篇首那天有人来电，问对新的中学教科书文言文范文选篇有何意见，我想起其中的《史记·屈原列传》，中国第一篇诗人传记。与贾谊合传的《屈原列传》是一篇具争议性的文章，上世纪以来已有不少学者提出疑问和观点，如姜亮夫、陈子展、褚斌杰与汤炳正等先生，都曾就篇中牵涉的屈原生平问题，如放流次数、《离骚》作期等指示讨论方向，篇中两段抒离骚之情与痛陈怀王不悟的错简更是列传结构的症结所在。今本《史记》的热门讨论课题，《屈原列传》必居要席。列传的首尾两段很有意思，却少人注意。先说篇首。开篇其实只非常简单地交代屈原的乡里身世：“楚之同姓也。”资料严重不足，但于不足中却见全文结构意义。不管文中夹杂的两段抒情及议论文字是史公手笔还是后人窜入刘安之作，全篇都意在表扬屈原的爱楚之情。而“楚之同姓”，如《离骚》开篇诗人高唱的“帝高阳之苗裔兮”，都是他爱国的感情基石：他的血脉与楚国祖先相连，家族责任感和荣誉感使他不辞劳苦，甘心身负重任。事实上早期的诗人相当得志，怀王任他为左徒。左徒的官职，后世不详，但由“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便知此职非常人可胜任，一定是个政治人才，方有被任命的资格。由此可见诗人的自勉自励，终成大器，前程可待。最后四句一方面说明怀王是个有眼光的君主，一方面表现诗人不负所托：“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
  • 澳门文学丛书286对诸侯。”内政外交一把抓，得到极大信任：“王甚任之。”文字虽简，却表述了诗人前期非常美满的政治生涯。屈原的生平资料，不见于先秦史传，后人只能由《史记》的列传和《楚世家》以及刘向的《新序》得到有限消息。列传更被评过于简略，实则他一生就只短暂风光，此后一直处于劣势，甚至被迫远离政治中心，终自沉汨罗。整体言之他是个失败的政治家，楚国在他死后不久也亡于秦，史官不会也来不及把他放入史策，何来史料？幸好不朽的诗篇让世人了解他的内心；历史无法还原的东西，由文学来呈现。再说篇首，最重要的结构意义是，怀王必然曾有改革国政的宏图，屈原由于曾被重用，有过达成理想的机会，尝过事业成功的滋味，才有后来被忽略的挫败心理，和不懈追求实现楚国梦的呼喊，他的不甘，是时之不能再得，壮志无复；设若他从未尝过甜头，中国文学史要改写。
  • 吴淑钿·还看红棉287《屈原列传》的篇末再说《屈原列传》的篇末。《史记》诸篇之末，都以“太史公曰”的一段论述作结。史公在叙屈原的生平之后，对他作了几个方面的评价。首先是由《离骚》等作品表现的艺术感染力，为他不能实现抱负而深深叹息：“悲其志。”此志之所由，来自篇首“楚之同姓”的宗族责任感；诗人自豪家世与器识之不凡，希望把握有限的时间，建立最大的生命价值。“志”的体认，穿插于传中所载诗人奔走于齐楚间，提醒怀王应对张仪的不轨之心，主张联齐抗秦等部分；然而诸般努力终归失败，故史公为悲。其次，史公亲自到汨罗考察历史遗迹时，凭吊忠臣，临流伤逝，“垂涕”是悲之不能自胜。最后由贾谊《吊屈原赋》中慨叹诗人因不受知遇而自沉引发共鸣，激切地责怪他何不游宦他邦；以他这样的人才，还愁没出路吗？“怪”是爱之深。由悲叹到垂涕到责怪，层层递进，深刻表现史公对诗人的爱惜与同情。然而尽管史公同情之笔，力透纸背，读了列传，我们对诗人的自沉，有何观感？这便牵涉两段错简的问题。若那两段抒离骚之情与痛陈怀王不悟的文字出自史公手笔，他一定深切明白诗人不肯去国的理由，不会在篇末多此一问。若两段是后人移入，列传梗概本来只和刘向的《节士》相近，则我们所能挖掘的诗人死因，不出三点。一是群小满朝，不能不死；二是忧国忠君，失志而死；三是不满社会，理想无着。用现代心理学
  • 澳门文学丛书288家的观点作衡量，每个角度都无法伟大起来。第一个理由是别人做错事，你惩罚自己？第二个是上司不爱你，便放弃生命？儒家不是说邦有道则仕吗？第三点是房子住得不舒服，生命便欠存在价值？即是说，作品如何说服现代读者，同意诗人是伟大的，这些理由都欠充分，意义不大。因此，那两段学者指出的错简，补充诗人内心的忧思及愤嫉的两大段便很重要了，因为其中表现了他内在的情操与价值的坚执；生命失去了价值，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价值的追求与失落，是屈原生死去留的根据。应该是有见及此，后人才为史公补上更具说服力的两笔，而史公则明知资料有限，故在列传之后又补上了《怀沙》和《渔父》两篇屈原诗作，以其言明其志；《怀沙》篇末的“莫吾知”、“不吾知”，与《渔父》的“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便是失落与坚持的宣言。我们今天绝不鼓励自杀的行为，但要认识古今的生命价值距离。
  • 吴淑钿·还看红棉289宋代卖废纸的诗人北宋诗人苏舜钦是欧阳修的老友记，曾在进奏院任职。进奏院在唐代是指地方的驻京办，宋代开始，是中央向地方传达政令的办事处，所以也是京官与地方官的社交场所。苏舜钦把积存的废纸卖掉，得钱设酒席接待往来的地方代表及京官，省了公帑，这可算环保了吧，可那时环保却被政治化了，因为他和欧阳修都拥护范仲淹推行新政，即北宋历史上第一次政治改革“庆历新法”。范仲淹倡导的政治革新因为触动当权人士的利益冲突而没能成功，苏舜钦的环保也没好下场，被保守派以监主自盗之名参了一本，吃了官司，罢为平民。诗人的仕途就因为卖废纸而毁掉了，从此便意兴阑珊地到苏州沧浪亭买了一块地，在那里过了几年淡泊的日子。欧阳修说诗穷而后工，的确绝大部分古代著名诗人都是失意的公务员，怀才不遇，发愤抒情，才能写出深刻感人的诗篇，苏舜钦也不例外。他自叹“命未逢时合退耕”，退居沧浪亭，寄情风月，对春天的感觉特别复杂。小诗《春日晚晴》由物色开展，自然渗入这铁面苍髯的汉子黯然神伤处，可谓宋诗佳作：“人言春雨好，更好晚来晴。树色通帘翠，烟姿着物明。得泥初燕喜，避弋去鸿轻。谁见危栏外，斜阳尽眼平。”诗的下半首，诗人说得官固喜，本以为可建一番事业，然而终要避祸远去，亦觉轻身无碍，可有谁看见高栏之外，斜阳就在眼底落尽了呢？眼下斜阳越隐退，心底矛盾越强烈；“平”字相当
  • 澳门文学丛书290有力，其中深藏焦虑与不甘。春雨后的晚晴，是逝去复来又行将消失的美好光阴，所以李商隐说人间重晚晴。苏舜钦的宋诗写来不那么纤细，此诗他落笔即直进一层，人们说春雨好，其实雨后的晚晴更好。诗人正欣喜得见人间美景，觉宠辱大可不惊，然转头顾念平生，又意识到生命终有限，不免无穷感慨。美好的时光总嫌太短暂，人也总得为生命建立一点价值，是作品的一个大语言。相较之下，另一首《春日感怀》则前轻后重：“微物亦生辉，轻风弄客衣。花闲情脉脉，蝶暖喜霏霏。望国勋名晚，伤时岁月飞。淹留伴猿鸟，何日片帆归。”下半首心事坦荡，诉尽千古不遇士人的心头郁结。明明只写春花春风，怎么忽然沉重起来？串连上下结构的，原来是一个“客”字，其中蕴含的知觉，包括人生逆旅，不外天地过客，遂有以下望国之苍茫。苏舜钦是个性情坚执的人，世间有知之人又何尝不是？
  • 吴淑钿·还看红棉291后山先生的白发和学生一起，讨论了一个学期的宋诗，没想到，他们会喜欢陈后山的诗。读期终报告，发现他们不约而同地，过欧阳修、苏东坡、陆游等大家的门而不入，却去细看后山先生忧伤的心灵。后山即陈师道。宋代江西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后山也是宋代有名的苦吟诗人，和唐代的李贺和贾岛一样，创作十分认真。最有名的故事，是说他每逢登临得句，便赶快归家，躺到床上去，大被蒙头，怕听人声，家人了解他的习惯，于是连忙赶走猫狗，小孩亦暂寄邻居，待他完成创作，才一切回复正常。一个在艺术上如此执着的人，自然也是个情挚之人，对生命有自己的坚持与追求。他因为不满王安石的新法，与苏东坡等同为旧党，仕途很不顺利。应该是因为生命价值的失落，所以诗中常见他自怜白发生，特别是节令当前。中秋夜，他说“不应明白发，似欲劝人归”。除夕，他说“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重阳节，他说“九日清尊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又说“巾欹更觉霜侵鬓，语妙何妨石作肠”。我们知道，年中节令各有不同，相同的，是具符号意义的日子，标志年岁的经迁，暗示生命诸般数算的时刻又到了，所以诗人即使未老，写这些作品时，才三四十岁，却声声浩叹鬓如霜，皆因苦大愁深，有着身与世的焦虑感。然而虽穷困落拓，愧对妻儿，若要谄媚权贵，他是宁死不屈的。最后他终因天寒无厚衣，又
  • 澳门文学丛书292不屑穿着妻子借来的贵人衣裘去参加郊祀礼，五十岁未到便病逝了。要讲宋代士人的以气节自高，后山是一个典型，他以内心的修养克服眼前困境，写出“落木无边江不尽，此身此日更须忙”的生命反思，“富贵本非吾辈事，江湖安得便相忘”的现实矛盾；人家写春天的香花美草，他竟把蜗牛蛛网写到“淡中藏美丽”：“断墙着雨蜗成字”、“风翻蛛网开三面”，一样精彩。他是个真性情的人，由两事可见。一是得曾巩赏识，便终身师事之：“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曾巩死，写下沉痛凄婉的名诗《妾薄命》。二是当年东坡曾荐他为徐州教授，后东坡不容于朝，自求外放，出知杭州，他往送别故人，但上司不批，于是他请病假，依然去了，结果被论与东坡私有往来而罢职他迁。他有士人之义。这样一个命途坎坷的古代诗人，学生喜欢他的是什么呢？不就是这些有价值的东西吗？
  • 吴淑钿·还看红棉293伤春4月底，相思树花开满城的日子，蓦地想起唐代诗人李商隐的伤春。伤春悲秋，向来被视为文人的脆弱情质，以至古今浪漫女子的多愁善感。伤春总令人黯然销魂，套用诗人的名句，是“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的诗作情思缱绻，向来吸引爱好古典文学的读者，以他一个如此天赋深情，心灵如此纤细，对人生感受如此敏锐的才子，似幽闺女子般镇日伤春，读者是完全可以想象的，甚且带几分怜惜与同情。世间有才有情者，有时不知是上天的一种恩赐还是折罚。常见现实世界中的才子才女，聪慧过人，悟性特高，对世界也期望甚殷，不免替他们担心，不知他们打算为自己的不凡气质付出多少代价。但李诗人的伤春，其实颇有层次，他除了为自己的不遇伤神，也推己及人，可惜同病相怜的诗友，或悲悼失意的前人，以至痛陈时代的变奏，念天下苍生；天地变色，繁华消逝，思考生命的意义，希望珍惜美好岁月。诗人的伤春是一种伤逝忧绪，他的怨叹，包括对生命的感知、想象、期望、痛惜、自觉与坚执，是表现存在的思考，最后则落脚在正面的人生态度上，这是常被忽略的。至于千古传诵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也绝非万念俱灰，他是说，人总不免向往美好的人生，虽说相思（即春心）恒常成灰，灰心时就喝停自己勿作妄想，但这样的一种自然的想象与企盼如何能抑止呢？诗
  • 澳门文学丛书294句不在展现价值的判断，而是告诉我们，伤春乃生命中的自然现象。文学上的悲秋，是点算成果、省察生命的较具实的感情，伤春则是期待美好却失望，或慨叹曾经有过的美好不复再来，即是落空了。才艺高的人，自我感觉通常特别良好，也最承受不起落空的感觉，动辄投诉世界和我过唔去，无法甘于平凡，放大了的自己，是世界唯一的中心；怎样安顿一颗容易受伤的心灵，也是一种修为。每年，窗前半坡相思开遍黄花的日子，那股耀眼迫人的灿烂澄金，教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夜来风雨，翌日便遍地黄花堆积，胡胡茸茸的，青春瞬间挥霍净尽。明年再开的，自是另一番相思。和美丽的东西擦身而过，怅然难免，怪不得诗人给我们留下心灵的印刻。
  • 吴淑钿·还看红棉295芙蓉那时是秋天，老友说在郊野见到了芙蓉花，说来就勾起彼此的芙蓉记忆。她回想童年在小城见过的一天内荣枯色变的芙蓉花，艳似牡丹。我则想起昔日老屋天台的几盆也叫芙蓉的植物，凡有喜庆，祖母必折一束，与两三片扁柏放在红封包旁，图个吉利。然后书上的芙蓉也纷纷出来凑热闹。《长恨歌》的“芙蓉如面柳如眉”抢先出台，毕竟这是人人熟悉的一句。玄宗思念的当然是美人了。白诗人说的是秋天拒霜的芙蓉？但与柳叶相映，则秋花似有不合。追溯一下唐代以前的芙蓉，汉诗有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历来都说，这是荷花。既采自水中，荷花是合理的。再看《离骚》也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虽然明代有人提出，这可能是秋花芙蓉，因为上句的芰荷，已包括了荷叶荷花，下句便不应重复，但古今仍多指芰荷是叶，芙蓉是花；以出污泥不染的荷花做下裳，意味诗人高洁的自觉。回到唐代，李商隐其中一首《无题》的“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注家都引《离骚》典故，以为象征李诗人本质之高洁。踏青当然不指秋天了，所以裙衩绣着的，当是荷花。荷花又名“水芙蓉”，大概由此而来。但王维《辛夷坞》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明言树梢，便不可能是水中的荷花了。诗题既是辛夷，这芙蓉当指木兰花；木兰未开的灰色细绒花苞
  • 澳门文学丛书296叫辛夷，春天开花紫红，用“芙蓉”是形容它的美丽。王诗人借春花的自开自落，表现山间宁静中的生命气息。可以说，芙蓉一向是荷花的别称，而另一些被称芙蓉的花，是指“芙蓉般美丽”，后来又出现了美若芙蓉的花儿，也就真以芙蓉为名了。为别于也称芙蓉的荷花，于是这芙蓉今天就叫木芙蓉。一日荣枯的芙蓉，据说花色由白渐变深红，日尽魂消，称醉芙蓉。我未见过，闻之但觉薄命堪怜。美好的东西总难长久。故居天台的吉祥草，原叫芙蓉草。银灰的细条叶子有点像菊花的瓣儿，成束向上堆叠而生，远看就像大丛的银菊，不知怎的就与红封包和绿扁柏做了最佳搭档，成为民间寓意吉祥的象征。那时挽着水桶，咚咚地爬上天台的一群小孩，其实不知道他们浇灌的，是一种叫作生命记忆的东西。
  • 吴淑钿·还看红棉297辛夷生成是木兰讲起芙蓉，想到王维的辛夷诗，意有未尽。“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除了以芙蓉形容辛夷之美外，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是可由此体认读者理论的实践。好多年前，读过复旦大学陈允吉教授的研究，印象犹深。意思是，读者若由儒家角度看，可体认山花的勃勃生气，开落不断，富积极进取精神。若由道家角度看，则辛夷的开落循环，无为而自成其功，乃道的自然本质。而由佛教研究角度看，则诗中表现的自然现象，不过是瞬息即逝的幻境。即是说，任花开灿烂，到头来色即是空。好的文学作品蕴含丰富，作品暗示了什么，不一定是作者的设计，意义深浅，视乎读者怎样看。又开花后的辛夷，就是木兰花，这是中国最古老的植物之一。《离骚》中众多的香草书写，木兰是其一，诗中出现过两次，都夹在岁月不居的深沉嗟叹中。第一次，“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诗人恐时不我与，于是做好准备，努力修德，所采山边的木兰，据屈原最早的粉丝王逸说，此物去皮不死，象征生命的坚韧。第二次，“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诗人慨叹不谐于世，餐饮香草，使内化为身体的营养，好对抗衰老，等待时机，成就美政。木兰是迎春花，与宿莽和丛菊共同载负诗人的时间焦虑感，要知道，后两者都是经冬不枯的花草中的好汉。两千多年前，木兰唤起了屈大夫逝如朝夕的生命敏感，今
  • 澳门文学丛书298天，它多了一个俗气的名字，叫紫玉兰。可我仍喜欢称它作木兰。花开时分，叶儿落尽，繁英满枝，疏密有致，美丽得来带一份含蓄的高贵。可惜南方风土，不利木兰繁殖，偶然在公园或人家院子墙外见到瘦瘦的几株，就有一点莫名的兴奋，如与古相遇。对木兰的亲切感并不尽由书上来，现实生活中，我对辛夷最熟悉，虽未饮木兰之露，倒常喝辛夷之汤。被古人称为“木笔”的辛夷可入药。旧日一位相熟的老中医，除了治病，也有教育病人的仁心，常常谆谆训诲，食疗胜于药疗，提示辛夷可日常煲汤饮用，指利通鼻息。如今想来，芳香的辛夷汤不就是木兰春露吗？天地悠悠，不见古人，犹见古木，它一直滋润着世间枯竭不安的生命。
  • 吴淑钿·还看红棉299孟郊与负能量本来打算临老学吹打，参加一个课程，以添新知。好心肠的朋友却说，此事不宜，因为主事者是个带负能量的人，对你没好处。她的意思是，那人欠缺生气，整天愁眉苦脸，对生活中所有人与事动辄否定，与这类赋性负面的人相对得多，会渐渐失去欢笑与力量。避之则吉。用负能量这名堂来评人倒也新鲜，但一听便决定退阵。这个年头，日子忙乱，平时已常感昏昏然惶惶然，值得高兴和欢笑的事越来越少；一旦镇日对着张苦脸，好心情变坏心情，何苦来哉，不如休去。新学期，文概导修课有一部分仍选了孟郊诗作题材，借此讨论文学的读者观念。一天有个女生来退选，提出的理由，竟是孟郊诗太寒苦，她受不了，不能再念下去了。虽然明知只是个藉口，但想想其实可以把它提炼为这样的一个注脚：寒苦的孟郊诗包含强劲的负能量，读之令人不欢。人们都是宁愿趋吉避凶的。中唐孟郊一生贫苦，科举途艰，功名蹭蹬，恒常怨诉“万物皆及时，独余不觉春”，即使中年得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后，又打回原形，失业求庇于豪势，等待铨选。结果只选了个县尉，又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个地方行政人才，许也是不屑，便请了个替工代劳。之后让生命的负能量无限膨胀，直至潦倒终身。这样的人苦吟出来的诗会产生正能量吗？
  • 澳门文学丛书300这东西教了几年，如今用正负能量来说明问题，竟然觉得很有意思。问题马上具体化了。没有正能量的东西，能够超越千百年的时空，经得起无数读者阅读，让我们今天有机会欣赏寒苦的孟郊诗吗？于是主题呈现，马上找到学习的核心了。能在负能量的东西中，找寻正能量的因子，在学习上是有趣的。现实中却难说了。有一种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把自己的失意归咎别人，怨恨世界对他不公平，事事否定。一言蔽之，人生态度是负面的。人到后中年，我绝不装模作样扮假仁义，能远之则远之。因为这阶段自己的正能量也可能仓廪不实了。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正负能量却是程度上可以自己来调整的，调整的配方叫作自觉自律，和顾念旁人。可以在含负能量的诗中披沙拣金，但不要做个带负能量的人，我们共勉之。
  • 吴淑钿·还看红棉301两难李商隐的十几首无题诗传诵千古，这是人们最耳熟能详的一首：“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年轻读者尤其恋爱中的男女更是念之如痴如醉。问他们，是被这诗中的什么东西感动了？男生说，是看到了一些与生命相始终的东西，引起他对爱情的向往。对年轻读者来说，义山诗最大的吸引力莫过于此。所以大学里要开古典诗歌的课，除了李杜，便数义山诗最有“市场”。义山诗一般被分为政治诗与艳情诗两大类。艳情诗凄美动人，诗境迷离朦胧，诗人的爱情生活更因此被渲染得多姿多彩，许是恋爱经验丰富的多情才子，才写得出这些美丽缠绵的诗歌。但爱情其实未必是诗中唯一可捡拾的东西。此诗由人生聚散出发。聚散无常，是人生最普遍的经验。首联的概括力与感染力极强，正因为人人都能体认这种人生处境之难，诗歌借此展示生命的永恒限制，犹春残花谢，奈何不得。然后，紧接着我们便看到了种种生命流逝的幽怨情景。幽怨何来？我们不妨这样看，不是人人都有诸如爱情或理想或事业等的生命追求，但人生中，总有一些憾恨是与生命追求相始终的，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事业、理想或其他。生命追求与时间焦虑相逐相随，此现实的本相。而蓬山呢，蓬山是仙境，是没有时间的、
  • 澳门文学丛书302可长聚不散的佳境。诗人在现实无力时，生发对青鸟之美好想象，是告诉我们，有生命，必然有希望。不信的话，你且把由“难”到“看”（阴平声）的韵脚，读读听听？读着读着，读者定会就各自的人生感触，投入诗中，随之回荡惘然，但绝不会一味消沉下去。义山无题诗虽哀怨而常隐含生机。这些诗歌所以能传流千古，是因为作品给与我们一片既精深且无边的发酵力极强的感情酒糟。学生总是嗔喜交集地念完这科。嗔的是没能细数义山的恋爱物语，喜者是他们竟由义山诗的爱情站出发，攀上一个文学的平台，在那里看到一些属于生命本质的东西，从而对自己的所以然，多了一点体认。或者，男生可以说，本为向往爱情，不意却看到了生命。
  • 吴淑钿·还看红棉303得失与公私在楚文化的课题上，很喜欢一个宝弓的故事。楚庄王的儿子共（恭）王是个贤明的国君，传说他失了一把宝弓，但并不着紧令下属寻回，却说：“荆人遗之，荆人得之。”意思是反正拾得宝弓的也是楚国人，便无须计较得失。四海一家爱民如子阶级平等，世间少见，仁厚境界已够高。谁知孔子听到此事，没有大赞，竟批评共王胸襟不够广阔，“去其荆而可矣”。去除一个“荆”字，话语变成“人遗之，人得之”。普遍性马上加强了，楚共王的爱国思想变成世界关怀；丢了东西，若有人在天涯海角拾得此物，那么个人的得失便不算什么了。孔子道出普遍意义的人的关怀。此事后来又被老子听闻，老子把孔夫子的评语改得更精练，他说：“去其人而可矣。”把“人”字删掉，只余“遗之，得之”。道家思想的精义路人皆见；得失之间的相对性，就如祸福之间的倚伏关系，绝非必然。老子讲的是超乎宝弓而存于宇宙万物间的得失之理，把孔子的世界关怀转入思考世界的哲理层次，意蕴更深。可古人不是教人看得失，借故事讲的，是治国之道。重儒家思想的《说苑》在记录故事之后，说孔子的讲话是“大公也”；大公是相对共王只利于楚的一国之私的想法，由楚人推及所有人，才算大公无私。重道家思想的《吕氏春秋》在加上老子的意见后，说老子是“至公矣”；至公比大公的无私更高一层，理由是，天下之物皆是公物，不一定要有人得之或失之，宝弓
  • 澳门文学丛书304不见了，就让失物还诸天地好了，所谓“生而弗有”，即不必存有据为己用或人用之心，也即是根本不存在得或失的问题。真是天外有天，表现的其实同是古人“公天下”的理想；有了公心，天下就太平了。无论儒道，都旨在提示治世的人，不要用心于“家天下”，于是贪污可止于未成形。要说得失与公私的关系，则公私是存心，得失是取态，由存心决定取态。我们今天，当然不会有人傻到丢了一块黄金，却潇洒地说让别人拾去好了。但若把个人得失看作天来大，也实在太沉重。曾见一幅可爱小禅画，胖和尚微笑着轻快起舞，前面一块长了翅膀的元宝在飞走，题字叫“舍得”。甚具启示性。姜白石词有句：“谙世味，楚人弓，莫忡忡。”说的是减法的人生。我觉得仍要还楚共王一个公道，故事里，他确是个仁厚的君主。
  • 吴淑钿·还看红棉305莺莺跳墙读过《西厢记》的人，都知道崔张爱情故事中，在邂逅、寺警、赖婚之后，二人靠红娘穿针引线互通情愫，但莺莺一时放不下身份，也难以骤然冲破心理上的礼教枷锁，故在红娘鼓励张生跳墙赴约，大家以为眷属可成时，莺莺却大大数落他一场，让他丧气不已。后来是张生病重，莺莺感其情笃，又叫红娘送个“药方”，再主动就欢，才完成了戏剧里青春派缔结爱情的情节，再开展共同对付外力镇压的另一戏剧矛盾。令到崔张爱情成熟的，似是张生始终如一的痴情，他甚至甘冒跳墙的跌伤之险去会佳人；张生跳墙成为西厢故事一个经典的符号。但实则崔张爱情得以圆满，是莺莺尝试站在传统礼教立场面对自己的爱情困扰，以为可以用合礼教方式解决烦恼却失败了，才能达致的结局。即是说真正跳墙的其实是莺莺而非张生。她逾越的是自己的心理围墙。红娘眼中的莺莺是故作姿态：“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呢。”但莺莺的言语间最常提到的，是诉诸最高权威，即老夫人处：“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再一遭儿是这般啊，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说话。”“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老夫人的标准也是她成长过程中一直高高在上的判断标准，要冲破是谈何容易！莺莺跳过了自限的一堵墙，解放自己，才能享受真挚爱
  • 澳门文学丛书306情。红娘角色虽然吃重，可爱刁泼的形象讨好了七百年来台下无数观众，但设若莺莺不肯跳墙，终是奈何。美丽的东西是要自己争取的，这道理人人都懂。可人人都懂的东西，却不是人人都肯行动起来。大学校园里近年的奇情怪状之一，是春尽之时，必有大批穿黑白行政套装的大学生，为不同学系或学会的换“庄”仪式日夜不懈地绸缪。交接仪典十分隆重：要誓师，要切烧猪，要请城中各大学系会代表，要设计纪念品，就差没舞狮助兴。日后庄务神圣与否则暂可搁下。每年都听闻各人慨叹浪费金钱精神时间学业云云；那么为什么不来一个改革，革掉繁文缛节，建造新作风新纪元？答案总是一个：这传统的东西，不好改呢。可见莺莺跳墙不可小觑，也所以西厢故事最后的大赢家其实是老夫人。
  • 吴淑钿·还看红棉307《拷红》的经典意义西厢剧中最著名的关目之一，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拷红》。红娘一直是几百年来观众喜爱的贴旦；喜其善良聪明，爱其伶俐机智，赖她才得成就崔张爱情故事。《拷红》一折，老夫人是反面角色，执家法审“不肖女”之败行，先把气出在“小贱人”身上。红娘被打，先淘气地叫老夫人小心自己别扭伤了手，再振振有词地搬出充满民间感情的“女大不中留”作为硬道理，最后才直指老夫人忘恩负义，并坦荡揭示得失利害。红娘向老夫人陈词的关目，重点在针对老夫人门第心理，提醒她经官下场，建议解决办法，使此前《就欢》中崔张在情欲上结合的自主行为，通过红娘接受考验，得到最高权威的认可；老夫人终被说服“不如恕其小过，成就大事”。相对以老夫人为代表的传统专制派家长，一般论点都把红娘与崔张三人看成剧中的青春派集体。但实则红娘有着自己的角色使命，《拷红》一折更具有经典意义。红娘代表信义与激情。她不识字，没有读过书，所以价值观不由学问而来。但她是大家婢仆，机灵善良，见识由经验而得，自夸“我虽是个婆娘有气志”；且看她苦劝病重的张生以功名为重，不要为了爱情而坏了前程，便知她乃非一般婢仆。《赖婚》之后，红娘为张生不值，不惜屡做青鸟，终于成其好事。西厢事发，老夫人问罪，红娘再为二人力争婚恋的合理性，她的理据其实具自我创造性：一方面是张生使计退贼的
  • 澳门文学丛书308“勇”，和《寺警》中老夫人允诺能救崔家者则许以莺莺的双方共守的“信”，充分显示了“义”的抗争合理性。这是她亲眼见证的。另一方面是崔张真挚的“爱”，也是经她亲眼见证的。她坚持这些现实中经自己观照的东西的价值，并以此价值质疑老夫人所执着的传统门第观念。门第观念是前人流传下来的、未经自己验证的东西，年轻人无法确定，所以质疑，所以抗争。《拷红》一折的艺术意义应由此思考，这戏之所以成为经典，经得起历代读者和观众的阅读欣赏，是因为每一代人都能在其中体认到超越时空的精神价值。崔张由爱情表现对生命理想的追求，红娘却是无数年轻人成长中的一个心理符号。或者，我们也可由这角度去看看今天颇受社会质疑的80后或90后？
  • 吴淑钿·还看红棉309投庵明代中期以后的传奇戏剧中，有些作品往往都载有投庵情节。投庵情节是指一套几十出的长篇剧作中，穿插着几个关于旦角在乱离中逃难得助的出目。有时是三四出，如《赠书记》；也有五六出，如《玉合记》；甚至作品本身就是一个投庵故事的，如《玉簪记》。这类看去具集体性质的故事情节，是说旦角在祸乱中与家人离散，经人助或神助，入寺庵暂避，但没有出家，最后终于与爱人或家人相聚，大团圆结局。相关作品起码有十种。归纳这类中国古典戏剧作品的投庵程式是这样的：遭乱→离散→投庵→出庵→团圆。连串的情节也是故事中旦角命运逆转的全部内容。明代剧作家同情妇女，为乱离中弱质女流设计一艺术平台，让受苦者得体认生命的空间。大概每逢战乱，女性必然受苦最大；暂托空门，全身保节，等待团聚，是所有苦难中女性的最大愿望。特别是对备受礼教约束，动辄被迫以身殉节的明代妇女言之，能得到人助，全身保节，是最卑微也是最美好的生之想象。没有人愿意随便放弃生命的。在神助类型的投庵故事中，投庵的情节有更丰富的内涵。通常是观音或龙王预言某女子有超群节义，在女子遇难投崖或投水时，派土地神或水神把她送到寺庵中，然后庵中女尼又适时得到梦示，乐意让她在此避身暂留，等待出庵，与家人团圆。在这里，可见道德志节与因果报应是被强调的主题思想，
  • 澳门文学丛书310而这也是中国传统戏剧思想的主流。即是说，投庵情节在起着说教作用，剧场内的观众特别是女性在娱乐之余，也受着当时的道德教育。但她们不是没有矛盾的。《二胥记》中钟离上吊，千娇相救说：“人生如轻尘弱草，你不图些快活，死他怎的？”钟离叹道：“人生既如轻尘弱草，眼前快活，图他怎的？不如身死留名，倒得个久长也啊！”这也是在重人欲的思想解放潮流中的晚明文人的世界矛盾。世间福乐显然有着更大的吸引力，所以最终钟离还是放弃身死留名，到湘皇庙投庵去了。在我们的历史长河里，要游到明代，人们才看得见寻常个体生命的存在价值，然而也不过是昙花一瞬罢了。
  • 吴淑钿·还看红棉311良会无多价那个晚上，九龙寨城公园内的小衙门变成小剧场。几十个观众挤坐在长板凳上，在昏暗灯光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前咫尺的翻生邓碧云，听她细说由“做人”到“唔做人”的种种经历与体悟。开场阴冷的气氛，转眼便由她亲切的问候与自白，变成热烘烘的生气蓬勃。故事节奏开始快速带动起来。她娓娓地，把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个行业、一个家庭和一个女子之间的诸般偶然与必然，作流光逝影的扫描，最后归结一种民间的生活智慧：做人要记住“睇得开、睇得远”。第一次，我在剧场内，与表演者那么接近。她的眼神直接与身旁仰着脸的、无不专注动容的观众们作亲密的交流，让你感受她的真。观众无疑以中年人士居多，也有三两少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跟随家人，坐在狭窄走道旁的首排，看“邓碧云”在眼前走来走去，衣袂飘飘，伸手可触。我在她那个年纪，也曾到戏棚睇大戏，锣鼓喧天中，那些后来备受社会敬重的名伶，把传统中国几十本被背得滚瓜烂熟的历史或传说性质的剧本轮番演出。我即使不懂欣赏，也在蒙昧中熟悉了这一堆后来才知道叫作经典的东西。贫乏的日子，戏棚内的声色一直摄住古来寻常百姓最质朴的灵魂。这一夜，小衙门古迹内，名伶归来，向我们诉说平生与世事变幻：曾经乱世中的生活挣扎，亲情友情和家国情；也陈述人生义理、女性尊严和道家思维。教人蓦地
  • 澳门文学丛书312记起那年头戏棚内遥远舞台上的粉红粉白。第一次，我热泪盈眶，感染剧场内一种无比真挚的、属于生命的至善。对面两个少年分明也闪着泪光，带着微笑了。当然，这一夜“邓碧云”所讲的，我肯定小女孩不会明白。但我还是为她高兴，从此她有了电脑游戏机以外的一个另类记忆体。据说多年来这剧已在港澳以至美加各地演过好几回了，专挑古迹作小剧场，心思实在精到。如果关心艺术文化的官商名流不是徒托空言，则这样的极佳小品是应该得到更大的支持，和更广泛的演出的。戏剧让人洞悉人生世相。李枫演得好到无话可说。完场时，第一次，我衷心趋前向表演者握手致谢。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艺术的美。晚明《金雀记》剧末云：“功名富贵如飘瓦，世事休萦挂。三万六千场，良会无多价。好光阴，似加鞭，催骏马。”杜国威突出“邓碧云”是个了不起的TheBigOne，便是因为她深明此中道理。
  • 吴淑钿·还看红棉313印度风味BBC有名厨游印度食咖喱的节目RickStein'sIndia，看了全集，觉得有点虚假。每集都见他卖力地在各地吃不同的咖喱，吃完又示范烹煮一回，看去滋味无穷，也感受到名厨无论面对镜头或灶头，都的确经验老练，从容挥洒，也能想象各种咖喱的色香味俱全。但与其说是咖喱让人陶醉，不如说是人迷醉在由咖喱勾起的辉煌殖民历史的美好记忆中。昔日我的一位旧上司，是个年纪老大的英国人，一辈子无论身在何方，讲到吃，都只紧紧守住一个咖喱情结。情寻咖喱的虚假，大概也只会发生在这年龄层的老“英”身上和心上。所以殖民的和被殖民的，一旦彼此确认了曾经互相拥有的关系，便会冒生各类型的生死恋，包括食物的记忆。可悲或可喜，则要看由哪一个角度讲起。我无意否定印度咖喱的独特风味，那么大堆头的马萨拉香料，味道一定浓烈丰富，每煮一菜式，主题事小，香料事大；随便数数就有姜、蒜、辣椒、黄姜粉、辣椒粉、茴香、小茴香、黑白胡椒、芫荽、肉桂、丁香、咖喱叶、各类豆蔻、罗望子汁，再加上大量洋葱番茄椰汁椰肉等等，阵容不可谓不大。至于蔬菜鱼肉的主题，反正煮好后都埋在一锅酱汁里，好味与否，由马萨拉决定，有点本末倒置。印度食物中我只喜欢挂在炉壁烤成的馕(naan)，也是本末倒置得来令人啼笑皆非。因为闻辣色变，所以去印度旅行，几乎得靠这面饼活命；
  • 澳门文学丛书314一盘盘糊成一片的咖喱，尽管人人惊艳，都只能望而却步。那时“沙士”刚过，他们把一些旧皇宫改建成酒店，昔日贵族奢华气派犹见痕迹，我们明清故宫的帝妃享受，看来还差太远。但走出沾染王气的建筑，便活现一个贫富悬殊的国度，12月的冬天，车过处是永远看不清的天地，迷蒙黑雾中没有尽头的是一堆堆高可及人的垃圾，细看却会发现当中有些其实是披着破旧毛毡的黑黑脏脏的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会想到，当年佛陀走出宫殿，感悟人生如苦海，应该也是看到一般的情景吧？大抵因为浮生曰苦，所以必须要在吃的课题上感受色香味无比鲜明的小确幸？荧幕上但见名厨大汗叠细汗地挥舞着简陋的厨具炒着马萨拉，他表演的是成功事业与时代品味；最可观的，是借来做骚的湖边小屋，镜头下，美极了。印度给我最深印象的，是路边的小孩，向旅客要一支笔，而不是要糖果！
  • 吴淑钿·还看红棉315裂缝与光线电影《巴黎晚秋》（Mr.Morgan'slastlove）中有一句歌词，很有意思。戏中摩根先生与小女友宝玲齐唱“Thereiscrackineverythingthatishowthelightgetsin”（万事万物皆有裂缝，正可让光线渗透其中），正是故事的深层映照，也是我们现实人生的普遍写照。先由题外话扯起。宝玲对摩根的儿子迈尔斯说，真奇怪你把儿子的照片放在钱包中，而不是放在电话里。然后情节忽地扭转，老爹的小女友爱上他的儿子。不把照片放入电话中而由此博得美人青睐，代表了怎样的一种感情转弯，可以细思一番。检查一下新世代的人，钱箧里放些什么东西？智能电话未发达前，除了现钞和卡类，人们钱箧内若放照片，除了自己，必是最亲爱的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见识。可我也一直怀疑，这些钱箧内的照片，到底是自己看，还是给别人看的？似乎又以后者居多；意在向人展示所爱罢了。今天人手一部智能电话，载得下无数的生命附件，包括大量的你我他照片，最爱是谁，便得加上旁白，别人才会知道。不把这照片放入电话，大概是一种感情专注的表现，随时示人，心中只此无他。是儿子的相片，便说明，这是个爱家庭的好男儿，即使离过婚，也值得依托。当然，宝玲一时之间绝不会想得那么多，她有的，可能只是一种直觉。于是，两颗本来破碎的心灵，便倏地靠近；生命的裂缝之中，被不曾预见的光线透入。
  • 澳门文学丛书316故事里，迈尔斯的老爹摩根先生是普林斯顿大学的退休哲学教授，对生命的了解不比常人浅薄，可晚年总无法理顺寂寞的日子；生活因挚爱老伴的去世而裂成碎片，精神因与宝玲的相遇而渗进阳光，自觉现实的不可能造成重重矛盾，于是放弃一切去自杀求解决，自杀不遂又勾起与子女关系的极大裂缝，昙花一现若隐若现的忘年之爱最后忽然质变，换来父子前嫌冰释。裂缝愈合，光线也瞬间消失，老人悄然隐退。裂缝与光线的交迭，正是故事的映照。据说填词的也是个诗人，这便对了，诗人有这种感受世界的清澈心灵。事实这也是现实人生的普遍写照。生命里总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缝，有些会肆意变形与扩张，有些会渐次消失，有些像永远镶在那里动也不动。裂缝教人憔悴，但渗入裂缝的光线会令它成为一道风景。光线来自希望。裂缝愈合，没有希望与光明，风景也不再。从这角度看，生命中是有一种美好，叫作缺憾美。
  • 吴淑钿·还看红棉317《东京物语》的扇重看小津安二郎1953年的《东京物语》，看到的竟是一把扇。这电影被誉为小津的经典杰作，没有惊人情节，只用最平淡有味的细节说故事，反映二次大战后日本社会发展中伦理观念的式微。数十年来此片一直好评如潮，毋庸赘词。但经典作品的好处，是时空虽迁易，仍可见出新的东西。多年之后，我看到的是戏中无处不在的扇。扇子无疑是此片的独特艺术意象。两个老人家由乡下去东京探望儿媳，但年轻一代个个忙碌，视老人为生活负担，只孀居的二媳纪子真心殷勤接待。镜头所见，扇子是最常出现的道具。两个老人无论坐在哪里都摇着扇，闲聊家事时手中有扇，和纪子在斗室中也是边摇扇边交心。女儿志子与丈夫商量打发老人到热海去，一面摇扇一面计算。老人在热海度假，温泉旅馆中但见人手一把扇。老人返乡后，回到过去寂寞摇扇的日子，然后老妻死去，剧终老父摇着扇凝望远方。淡静的镜头，动感往往只来自那一把两把的摇着的扇子。有人注意到，镜头前如果有两个人同时拿扇，扇子摇动的节奏是一样的。这也是小津的电影美学吧？于细微处见情味。然而扇子诉说的，除了天热，还有什么？一百年前，未发明冷气机，没有电风扇的话，暑热便只好摇扇，这是旧社会生活一景。卅年前我到上海，夜里见到的街头一景，是大群街坊搬了小矮凳聚在一起乘凉，黑暗中但见无
  • 澳门文学丛书318数不停挥动的扇子，那情景如梦似幻，很是壮观。今天随街袭来冷气机废气的日子，扇子变成苏州游的手信工艺品，城市人日常更不会摇扇话家常了。秋扇见捐会越来越费解。扇的实用功能早被时代捐弃了。试想，如果把扇子自所有镜头中删除，艺术效果可有不同？我觉得电影肯定会大为失色：老人俨然少了一份心灵的依据，会显得无力无奈。小津让扇子也演了一个角色，非常温柔地透现一股传统与现代的张力。社会就是这样迈步向前，而生活，就是这般过着。电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镜头，是志子一放下工作，便马上执起扇子，上楼怨父母早归打乱自己原来的活动计划。现代城市人对亲情的厚薄与矛盾，交缠在一把扇上。我看到的，原是一种艺术的张力。
  • 吴淑钿·还看红棉319望窗的身影山田洋次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东京家族》，将五十年前的旧故事重新演绎，一样精彩。买票入场的，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家，应该都曾看过小津的杰作吧。散场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几位老先生，总有七十多岁了，竟边走边抹眼泪，可见有些东西，引起他们深切的共鸣。昔日由一把扇看小津的东京故事，今天，我看到山田经营的意象，是老人望窗的身影，兼涉隐现的空间意识。平山夫妇到东京探望儿女，先住在长子幸一的家中，幸一虽是个医生，有自己的诊所，但看去相连的居所和诊所都非常狭窄。祖父母来访，孙儿们便得迫迁。狭小的房间中，老人挤坐在门前床边仅堪容身的地板上；镜头下，没有窗，俨似封闭的小密室。转到女儿滋子家里的小阁楼暂住时，两老坐在窗前，老人望着窗外的雨，老妻为女儿代做针黹。窗很小，显得人很大，而雨更大。儿女都忙得无法带两老游玩，便合资请他们到豪华酒店享受两天。结果他们在横滨，日间望海，晚上仍是望窗。黑夜的窗外，是非常璀璨的华灯，大都会的繁华光影教老人忆起当年的青春与爱情。云烟过后，窗前只余下两个老人寂寞的身影。寂寞的延伸就是流浪，如平山自嘲，落得无家可归，滋子要招待街坊商户，老人只好各自投靠老友和幼子找栖身之所。结果是老妻心满意足地猝死在幸一家中窄窄的楼梯间。子女这才讽刺地难得聚头，一起返乡奔丧去。过了一个濑户内海，视
  • 澳门文学丛书320野马上开阔得多，村野田畦之间，是摘山葵的老人、骑单车的年轻教师、善良活泼的邻家少女，和宽敞的居室；当老人宣示余生都不再去东京的时候，戏里戏外，人人都会觉得，这是最明智的决定了。五十年后，社会变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同的价值观念，可见于家中各人与幼子昌次之间的差距。当然，无论你想做好一份工还是想做自己，除非不投入社会，隐身山村或做宅男宅女去，否则城市的脉搏每日在跳动，人便每日都会好累。所谓大都会，是由无数人的疲劳综合症叠成的。教老先生们黯然垂泪的创作因子甚多：怕老妻先走，怕儿女辛劳，怕他们一事无成，怕健康不保，怕老来寂寞，这些都是不变的“老生”常情吧。剧终平山坐在厅中榻榻米上，对着窗前远山剪脚甲，响亮的钳甲声非常尖锐刺耳，一下一下的，直插入世上老人的心深处。
  • 吴淑钿·还看红棉321给坂东的掌声年前已盼望观赏坂东玉三郎的《牡丹亭》，几个月前便买好了首演的票。我看表演从来都是比较即兴的，很不愿意为遥远的演期限制了生活的随意性。今回破例，是因为久闻大名，非常好奇，到底一个日本歌舞伎演员如何迷醉众多资深的昆剧粉丝？观众席上肯定不少人看过不止一次的《牡丹亭》了，我不否认自己是不自量力带着打分数的心理入场的。当然没有失望，因为坂东的扮相实在美，眉宇间一分幽闺意态，沉雅静好，绝非年轻演员做得来，所以静态的戏最了得。杜丽娘的春心，荡漾在常低垂眼帘的隐隐浅笑中，是那种含蓄醉软迷倒台下众生的吧？我看着迷的倒是中年女性居多，可见那绝不是轻浮的美，六十岁的坂东演十六岁的丽娘，他揣摸的是丽娘春心跃动而矜持未免的一抹幽情。演到离魂，他投入越深，感染力也更浓。此内敛的艺术修为，是岁月的功夫，也是他的民族戏剧本色。他不会不知道自己是摄尽全场眼光的聚焦点。当然我们不能说坂东的表演符合我们对传统昆剧艺术的一切期望。在唱腔咬字和身段做手以至与其他角色交流等方面，我们带着由传媒得来的极佳印象入场，便不免有点失望了，这许是各出之间的掌声颇为客套的原因吧。但当演毕全场，如雷的掌声不绝，谢幕又谢幕，都停不了观众的热情鼓掌，人们无比真挚地走近台前，向坂东报以最大的赞赏。我终于看到他睁
  • 澳门文学丛书322开眼睛，游目全场，矜持中无限感动；他自己不是说此城有素养较高的昆剧观众，所以压力不小吗？走出剧场，我有过一阵的困惑。那剧终的热情从何催发？没有艺术内缘的肯定过程，何来此倾情拼拍？然后，我似乎自外缘角度找到了掌声的底蕴。首先，坂东是充满个人魅力的大师级演员，秉承歌舞伎的家族传统，又勇于在多种艺术领域作尝试且有骄人成绩；心仪中国古典戏剧，投拜名师，付出光阴与努力，用自己的艺术方式诠释《牡丹亭》，克服所有的限制：身体的、性别的、剧种的、文化的和语言的障碍，一字一句地学起，到撑起一台形神独特的戏，实谈何容易。像场下观众衷心佩服的：这么多的曲词，你去背吖。再者，坂东欣赏的是我们的古典戏剧。据说除艺术上的交流外，他也为推动京昆剧演员的培养出一分力，这是尊重我们文化遗产以至挽救世界文化遗产的积极行动。中国人感动了，值得大大鼓掌。
  • 吴淑钿·还看红棉323看不见的东西被听见去看法国一个童声合唱团的表演，不想下半段加插了本地儿童合唱团的节目，本来高兴，可顺带欣赏和比较，然而完场时竟忐忑不安。不是媚外，也拒绝从狭隘民族主义角度看问题，我想，我只是听到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听不懂法文，但场刊有翻译，那些也是耳熟能详的歌曲了。年前他们拍过一套电影，几首名歌原是电影插曲；因为悦耳，所以早就买了光盘，也知道他们在唱什么。歌词的中文翻译很好很美。他们歌唱《抚摸海洋》，唱的是：“轻轻抚摸着海洋/轻轻带回了/雪地的鸟儿/冬日空气瞬间即逝/你的回响越来越遥远……在遥远的山上/风中旋律伸展翅膀/东方的黎明中/寻找飞向彩虹的方向/春天就要重临，无风无浪的海洋。”歌唱《黑夜》，唱的是：“噢，黑夜！请带给大地/你那神秘宁静的魅力/簇拥大地的影子多么柔美/你的声音唱出希望。”歌唱《风筝》，唱的是：“空中飞舞的风筝/请你别停下/飞往大海飘向高空/一个孩子望着你/你那无忌的旅行/你那醉人的回旋。”负责独唱部分的是个戴眼镜的天真男孩，带点羞涩地静静垂手站在台前，张口便吐出天籁。我们随歌声抚摸着海洋，感受着神秘黑夜，也看到了天边飞舞的风筝；那是台下每人都经历过的、一生无限眷恋的儿童世界。轮到本地的合唱团表演了，台下一阵兴奋的骚动，想当然
  • 澳门文学丛书324是家长们期待已久的主题节目到了。阵容庞大的天使们出台，唱的是乡土风味的童谣《月光光》；《月光光》是好歌，可那负责独唱环节的少女令人眼界大开，只见她大步横开，身子左右摇摆，陶醉十分地，时垂目时侧头，豪迈高唱虾仔你乖乖瞓落床！似足流行歌手在个人演唱会上的骚劲。朋友说这是训练方式不同罢了，我们一边摇头，一边为满堂掌声加温。但到唱《购物天堂》时，我不只完全无力助兴，离场时更且带着唏嘘。人们可有听清楚那些活泼亲切的曲词？“欢迎光临/春季清货全部八折，然后两折/秋季新货全部两折，然后五折/莫再是胡乱妄想，齐心香港竭尽所能/人人要努力行街街，各位有什么要帮忙……欢迎光临/多谢捧场。”这是精心挑选的代表歌曲了？我们的儿童，受着怎样的教育？！
  • 吴淑钿·还看红棉325成长的启示不太喜欢美国电影，但Boyhood的确很有意思。电影的卖点是以十二年的时间，把小男孩由六岁拍到十八岁，写他在美国南方成长的故事。三小时的平淡情节，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悬念或冲突，像一篇长篇的记叙文，但不少对白发人深省，见到编剧的真诚与用心。也读过一些观后感，对男孩那对离婚后的父母从未卸教养之责表示欣赏，实则家长与子女共同成长也是电影的亮点之一。我想加添的笔墨，是一些具启示作用的枝节。男孩像早年浪荡的父亲一样，有艺术天赋，少年时喜欢摄影，但不知是否要走艺术家的路，一次上课，他耽搁在黑房的时间太长，导师进来，黑暗中给他一番提示，意思是：你在摄影方面明显是天才，可是这时间你应在外面做功课，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里，浪费光阴。要知道同一时间内，外面有好多不及你的庸才，在努力做功课，将来，机遇来临时，他们绝对会因做好准备而胜过你，请先想一下，你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如醍醐灌顶，少年马上走出黑暗。电影最后一幕隐然回应了这段成长的启示。男孩初入大学，和一个新相识的女生在郊野青涩地交心，女生来一句生命剖白，她说感到“时间抓住我，而不是我抓住时间”。吐出年轻人对生命的真切感觉：被动和无法主宰自己。在时间洪流中，似不能自已地被冲到某个时空，稍欠清醒，便茫然不知所向。能掌握形势而主动把捉生命的，是那些认知自己“有什么东西
  • 澳门文学丛书326是别人没有的”而且不懈努力的人。一般人，就像那终于回归现实的父亲说的：人是会懒惰的、平凡的，但人有生活，在生活中会变得理性和成熟。生活是他的导师。这些对白，具正面教育意义。但三小时长得来有时的确有点沉闷的故事中，对我这种落后于电子科技势头的人来说，挺有趣味的，倒是男孩与初恋女友分手的一幕。情侣忽地翻脸，只缘于网上的炒作话题：你在网上讲了什么，没有否认什么，谁在网上造了谣，谁发表了议论，谁又表现了什么格调等。不需聚众，已成恶斗，虚拟世界的社交场域比真实的案发现场更具全知角度，小情人马上破裂。网上的社交往来，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且时刻碰撞，像一块吸力强大的磁铁，吸的附着物越多，越见累赘和丑陋。不知这是否也算成长中的拍拖启示：远离社交网站。
  • 吴淑钿·还看红棉327两个镜头三代人总不愿错过伊朗电影。他们的电影工作者，能在社会与文化的诸多禁制与禁忌中，表现极大的创意，作品看似平淡，却蕴含生机，带出深沉思考，具浓厚人文气息。在一辆的士里表现人生世相，卖点新鲜。集编导演于一身的创作者，在这部名为《的士》的似是而非的电影里，成功带出众多现实问题，且趣味横生，不称电影而得最佳电影奖，彰显普世价值，全球观众为他喝彩。一部影像小品，承载着三代伊朗人的生之疑惑。观众不难自人权、法律、宗教等角度切入，看这国家长期的包袱。但如果只为了解伊朗文化，或张扬人家社会的弊端而买票，那期望与看见之间，便浪费了别出心裁的笔墨，即是艺术的形式；诉诸艺术，要看的不只是内容，和让观众发问，内核在于它如何表现。how决定why和what的深度。片中有两部摄录机，一部清楚举在少女汉娜的手上，大部分时间只对准作者，为的是交一份电影的功课。一部隐在车头，照见乘客，为的是向世界献一份真诚；无人觉察，只人道主义的女律师一眼便见。汉娜的功课要按鲜明指引办事，竟要求小乞丐把地上拾到的现钞归还失主，好让她的电影政治正确。隐藏的镜头则任人随意发挥，却照见所有限制。若用女律师的长篇大论来比拟，汉娜的镜头是被指干犯法典的人在狱中所受的监控，隐藏的镜头是人们在更大的监狱即社会中所受的
  • 澳门文学丛书328制约。女律师看到了镜头，仍笑着大数专制与不平，她捧着大束耀眼的红玫瑰去安慰无辜罪人，已开到荼的艳红，美丽而奄奄一息，视觉上很能撩拨观众强烈的荒谬感。少女汉娜记住了所有来自学校的思想指导，尽抒己见后，迷茫地说，我其实不明白这些东西！两个中午前一定要赶到水泉放生的老妇说，金鱼一定要活下来，否则她们必死无疑，但转眼鱼缸就打破了，落车又忘了带钱包，命定的灾难未可知，眼前乱局则肯定是自招的，她们是愚昧的老一辈。中间的一代，有卖老翻的侏儒，有不忍举报劫贼的旧邻，有毫无家庭地位的妇女，有通透世情心火不熄勉力冲破限制的作者和人权女律师。层次丰富的简单制作，却有人在放映中故作惊人地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幸好其他观众以沉默来表示厌恶。
  • 吴淑钿·还看红棉329放过自己是枝裕和的电影《海街女孩日记》，一贯温柔地表现家庭价值，这由漫画改编的故事，卖点仍是充满人情味，淡淡的生活、浓浓的亲情和满满的爱。开场由多年不相见的父亲的丧礼开始，三姐妹接了同父异母的小妹回老家一齐生活，全剧没有角色间的矛盾与冲突，只有各自的恋爱心事或工作点滴，生命成长的滋味慢慢在细节中渗透出来。最后相熟的餐厅老板去世，由她的丧礼结束故事。老板的男友按下悲戚，不无安慰地说：她死前还是觉得世界是美丽的。小妹也说父亲临死也一样，看见美丽的东西，还是会觉得美丽。藉着这样的重复，编导的心意就流露出来了。人之将死，其心哀戚，是正常的；谁能在自知的死亡面前，犹能带着欣赏的心情，看世界的美丽？看罢电影已好一段时间，偶然想起这样的点题，到底想说什么？然后，经过时间的过滤，再次活现的一些镜头便静静地浮出，似要做组合的游戏。而凡美好的，都是平常的。几姐妹在老家的朴素生活，梅树梅子梅酒和外祖母的灵龛是连系母亲的一组情节，白饭鱼美食和在山坡上远眺是连系父亲的另一组情节；长期缺席的父母，仍在日常的不经意中融入她们的生活，而一切的活动都是令人愉悦的，年轻女子没有因为曾经的离散，而扭曲了世界。暗涌不是没有的，如大姐为报复母亲而收养小妹是个话
  • 澳门文学丛书330题，但电影处理得很自然，母亲出现，坦白交代，每人都有难处，于是藉着梅酒，表示体谅，而她自己也得到救赎。没有扭曲世界，即是对人对事都能正面看待，这就叫坦然吧？换一个角度，其实即是放过自己。人在受挫折后，最容易得到的创伤后遗症，是扭曲世界，觉得世界的变形害惨自己，于是愤嫉郁闷，最后是扭曲了自己的世界观，而生命也随之变形。要避免自己打败自己，得先放过自己。当然，谈何容易，起码是知易行难。在没有一个坏人的故事里，没有任何计算，尚且出现诸多人生曲折，拿现实世界作比较，真是多想无益，于是，经典的镜头告诉我们，不妨对自己好一点：去欣赏那美丽壮观的如海樱花吧，去踢一场快意的足球吧，到小餐馆吃一顿愉快的午饭吧，到海边散步去吧。放过自己，接受自己，才能见世界的本然。
  • 吴淑钿·还看红棉331生命的囚室看河濑直美的电影《甜味人间》，讲简单一味红豆饼的故事。太多大特写，有点吃不消。当然，应该是意在交代内心戏。剧本很简单，一块红豆饼，交织着本来毫不相干的老中青三个角色的互动和心绪。千太郎为还巨额债务，打理一爿卖铜锣烧的小店。若菜是个家贫的初中生，千太郎每天把煎坏的饼皮留给她作午餐。德江是少时曾患麻疯、一生住在疗养村的老人，遇到忧伤的千太郎，帮他制作优质的红豆饼，提升营销量。结果是，人们发现了德江的背景，远离小店，生意惨淡收场。德江明显是故事的主角，因为所有的意义都由她点燃生发。她一边说教，一边行动，让两个后辈自生命的囚室释放自己。她煮红豆时说，要听听红豆的声音，想象红豆由枝头到灶头的旅行，一定有话要说。在疗养村感慨平生时，她重复这话两次。在食堂，她说，世上所有事物都有自己想说的话，要用心去听；在园林，她说，做人不过是来一趟，看看世界，听听世界，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这样罢了。这大抵是她被囚一生的心里话，或者说，是疗养村中广大的园林带给她自然的启悟：要聆听世界。每个人都有个生命的囚室。德江少女时代开始被囚在疗养村，千太郎卖红豆饼自囚，若菜也自囚在不能升学、前途无望
  • 澳门文学丛书332的哀愁中，无法解脱。德江向千太郎示范专业精神，重新建立生命的价值，最后走出忧伤，自我救赎；她临死放生了若菜所送的美丽金丝雀，让女孩知道自由更可贵，不要把自己困在无形的鸟笼中。说的和做的都如此直白，老实说，不算是很成功的电影。但顺着这样的诠释理路，又不难明白那些频繁的大特写，电影是想通过两个年轻人的僵硬呆滞和稍见扭曲的脸孔，表现内心的孤寂和不甘，通过德江的喜悦天真与祥和专注，表现她对世界的了悟。是封闭与通透的差别。人要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才产生知觉，走出生命的囚室，释放自己，聆听世界。生命的囚室，各有不同。意识、感情、性格、身世、婚姻、乡愁、回忆、物质以至名利场，不胜枚举。也不知道什么是最可悲的。德江惊问千太郎：你不喜欢铜锣烧，为什么要卖铜锣烧？是其中一例。
  • 吴淑钿·还看红棉333灯钗恨难得有机会去看名伶演粤剧《紫钗记》。要知道票价更贵，都一票难求，万众向隅呢，而我只是偶然得个方便，便能安坐中堂看好戏，算是走运。这戏自小已不知看过多少回，故事滚瓜烂熟，也绝对相信剧院内的以年长女性占多数的观众和我一样，期待的，不是剧情，那我们津津有味地守着幕幔开落，四个小时，看完足本八出，所为何来？有些是醉心传统本土戏剧艺术的粤剧迷，有些是来痴痴地多看偶像一回，有些是带着爱护的心来藉高徒忆名师，有些是，像我，被百听不厌的名曲吸引：堕钗灯影、阳关折柳、花前遇侠、剑合钗圆。几许恩义情天，围住一个长安歌妓讲离合。这一回制作的，应是个有心人，或者，想搞搞新意思，加一点新元素，在每出开始的幕前，放上两三句感言，还有一个大大的字作点题:遇、缘、义、合等等。费一番工夫，大概是让观众由此掌握这一出的本质和意义，有点文艺腔，也有点不伦不类，其中一出的感言说：要有足够的恨，才可以去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倒过来讲吗？我是大乡里。原来粉丝期待偶像谢幕的方式是，都举起电话，向着舞台，蓄势待按，偶像出现，闪闪熠熠，蓝光如海，蔚为奇观；可能因为忙于举机，掌声便不如想象的热烈，顾此失彼嘛。虽有喝彩声，但老人家居多，奈何声势终不足。时近
  • 澳门文学丛书334午夜，谢幕三巡，大家才依依散去。寒假，带着一副闲散心情睇大戏，没料到连番精彩名曲，挑起一段遗忘已久的奋战岁月。那时在五号仓的办公室，四壁高墙，暗无天日，还没有“电脑”这回事，一个小小的卡式录音机和一卷朋友送的任白紫钗记录音带，曾伴我度过一年非常忙碌的手作日子。翻开五号仓的记忆库，除了蜈蚣和漏雨，还有几乎被深埋的紫钗记。剧终人散，廿多年后的这午夜，我忽然发现，戏里最惨的不是才子佳人，竟是那个友人韦夏卿，科举只考了六十八名，得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芝麻官，眼睁睁看着崔允明因拒劝小玉退出情场而被太尉打死，要挺身护友，又怕丢官累及高堂，陷于不孝不义的两难，惶惶终日，真是天可怜见。老夫人说，要知道人情薄、世情险啊！他何尝不是牺牲品？
  • 吴淑钿·还看红棉335后 记要感谢汤梅笑女士，她让我有机会把廿几年来写作的散文，出版新的选集，加入“澳门文学丛书”的队伍，与有荣焉。本书包括我曾在香港出版的两本散文集《书窗内外》和《常夜灯》中的一些作品，也加入了一些新的长短篇，长篇的散录于各书刊，短篇的都来自《澳门日报》的“凡空静土”专栏稿。以《还看红棉》做选集的书名，是记念我在小城成长的单纯日子，那是孕育我其后生命的重要基因，要“还看”，才看出其中意义的深沉。岁月曾在心灵刻下的印迹，由文字来盛载。也感谢香港汇智出版社的罗国洪先生慷慨还我版权，和学生陈惠仪的帮忙整理书稿，没有他们的义助，我也是一筹莫展的。谨以此书献给挚爱的先父母。吴淑钿2016.3.29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还看红棉/吴淑钿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7（澳门文学丛书）ISBN978-7-5063-9016-3Ⅰ.①还…Ⅱ.①吴…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5470号还看红棉作者：吴淑钿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李大庆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社址：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邮编：100125电话传真：86-10-65930756（出版发行部）86-10-65004079（总编室）86-10-65015116（邮购部）E-mail:zuojia@zuojia.net.cnhttp://www.haozuojia.com（作家在线）印刷：北京玺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数：250千印张：11版次：2016年11月第1版印次：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ISBN978-7-5063-9016-3定价：30.00元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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