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吴义勤 黄宾堂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黄丽莎(澳门) 张水舟 张亚丽统  筹: 梁惠英(澳门) 冯京丽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1997年3月至2013年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暂分两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1寻找远方的乐章·001寻根·深巷·020寻根·寻梦·037陶片·071独臂将军·098朱仙宝诞·129甲戌风灾·162一九六六、一九九九·175法朵·208奇迹的世代·221拿起吉他的父亲·252泪干·255黄昏的追忆·259久违了那年夏天的感觉·263精灵·267旧同学·272暗恋·小兰·277目  录CONTENTS
  • 澳门文学丛书002电梯艳遇·285罗拉·292佩蕾的舞步·302无题·314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1寻找远方的乐章自从我在这里工作以后,我变成了一个为人守梦的人。我踏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小会议室。今天,我要接见一位求职者,她应征我校小学教员的工作。本来我的秘书早就把她的履历送到我的案头,可是我要赶紧编订下学年年度的教程,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审阅她的档案。反正小学部聘任的决策权落在那边的主任身上,作为中学教务主任的我,也只是例行出席面试而已。一如以往,我总是尽可能早到,坐好等待别人是我的习惯,这一来比较礼貌,也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好让我有时间去观察应征者的表现,因为由应征者进来的一刻开始,从他们的小动作之中,我大概可以了解他们的性格。观人入微可算是我的天赋本钱,我就是凭着这小伎俩,这些年来为学校立了不少功劳,加上某些因缘际遇,我只花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坐上了这所学校的中学教务主任的位置,有很多前辈花了一生的光阴也得不到这个职位,而我却手到擒来,之前一段时间的确惹来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但是,我以行动代替说话,在一致被看淡的情况下,花了三年时间,我校校誉不跌反升,校务蒸蒸日上,把心有微言的前辈们都给折服了。于是,我成了教育界的一个小神话。但是,我却不为此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我的兴趣并不在于此,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比较向往前线的教学工作,因为百
  • 澳门文学丛书002分百接触学生才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教学。每个学生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个体都有着不同的性格,每天都可能过得有笑有泪,师生之间可以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大家呼吸着同一室的空气,彼此的生命好像紧扣在一起,血脉相连,共同在迷惘中探索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但是,直到有一天,澳洲那边传来了亚健的死讯。在澳洲的一条高速公路发生交通意外,一辆跑车以时速二百二十公里失控翻侧,车毁人亡。那辆本田披露,撞毁后外形变成了根本不能称得上是车的东西,只是一堆被无情扭曲的废铁而已。自此之后,我体内某些热诚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溜走,而且是一去不复返了。从那时开始,我已经不太可能在教育前线工作,我想因为我生命的某部分随着亚健的离去而死掉了,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的全部,我以某部分精神残存在这世上。因此,我选择了从事学校行政工作,不再回到学生们的中间,不再共享他们的一切了。因为如果我仍然在教学前线当中,我怕无时无刻都会看见亚健的影子。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抖擞了精神,投入自己的工作。门慢慢地打开来,首先是小学教务主任进来,她无时无刻都是踏着急速的步伐,每次看见她喘吁吁的样子,心中不禁一乐,这个可谓是典型的无事忙的模范。可是,她对于教学的执着和热忱,却叫我不得不肃然起敬。接着,一位少女徐徐地走了进来,身形婀娜,举止雅静,一袭素衣,一尾青裙,束起的发丝,在清秀的容颜后有节奏地摇曳,双颊微红,给人一份亲切的感觉。“黄主任,你好哟!”她说。说着,向我装了一个鬼脸。我起初有点惊讶,哪有如此得意忘形的应征者?我正要皱眉的时候,我认出了她,的确是她,但应该没有可能是她,怎会是她?她?不是“公主”吗?我们趁小学教务主任不留神的时候,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3彼此用眼神确认一下,很快地交换了一个鬼脸。待小学教务主任坐定后,“程小姐,校友,毕业八年了,黄主任你教过她吧!”她以机关枪扫射般的语速向我发问,然后视线投向我这边来。“嗯!”我巧妙地不置可否,微微地侧了侧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算了算了,别浪费时间了,入正题吧!”小学教务主任不耐烦地“咆哮”着……我赶忙收拾遇上故人的心情,换回一贯专业的态度。由衷地说,“公主”面试的表现的确无懈可击:自信、洗练、不怯场、专业、应对如流,却又不卑不亢。面试完毕后,小学教务主任请她先到外面等一会儿。从主任的脸上流露着掩不住的兴奋,我知道“公主”一定会被聘下来。“公主”报了一笑,盈盈地推门出去,一眼也不望我。接着的五分钟光景,小学主任说尽了她的好处,我只是保持着容忍而生硬的微笑,五分钟机关枪式的轰炸,天啊!那简直厉害,多么要命的女人,我真要为她的丈夫祈祷……终于,“公主”下学年就成为了我校的一员。接下来,我忙着赶赴一个公开的教育研讨会,于是,不待小学教务主任正式向“公主”发出聘书,我便匆匆离开了。临行前,我跟“公主”打了个照面,她嫣然一笑,我做了个容后再谈的眼神,她报以一个鬼脸。当我离开以后,我很奇怪为什么“公主”会回到母校应征当教员。在我的印象中,她的大学学位是在香港修读大众传意学(masscommunication)。后来,我从某些同学的口中,得知“公主”在香港某大传播机构任职高层行政人员。以她的天分和不懈的努力,无论在任何工作岗位都可胜任有余。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放弃高薪厚职、放弃大好的前途,回到这个小城,服务已经有点疲态的母校,难道她仍是放不下那件事?难
  • 澳门文学丛书004道她仍然没法忘记他的一切?难道她那带点势利和有点歇斯底里的母亲,居然不加反对?一切一切,我都没有答案,不过,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总有面谈的时候。不消一会儿,我便把“公主”的事暂时抛诸脑后,认真投入工作去。接着半年平静地过去了。校园换上了秋天的衣裳,跟古式的建筑物是很好的配搭;校舍散发着一份内敛的肃穆,给人一种庄严但慈祥的感觉。每当我完成手头上沉重的教务工作以后,往往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寒蝉相映,校舍显得有点乏力。在苍茫的月色下,校园古老的建筑看来有点失实,在时间流逝中它慢慢褪去了本来的光辉,给人一份古老的感觉,我享受这份古老的感觉,因为这里沉淀着无数年轻人的梦。我曾经年轻过,当然现在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我因为某些理由没有办法去忘怀这段青葱的岁月,于是我选择留下来,我要守着自己的梦,也要为惦记这里的人守着他们的梦。还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乏力的夕阳加上微凉的晚风,给人异常清新的感觉。我刚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于是便走出办公室的阳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舒展一下绷紧的肌肉。我看着肃穆的校园,有一份说不出的亲切。我忽然想起“公主”,她的容颜,突然地、没有先兆地、压倒性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想来,这半年来,虽然她来了这里当小学教员,或许,由于校部的不同,除了学校几次强制性的集体工作聚会,在极多人的情况下,我从人缝中看见过她向我装出的鬼脸以外,根本没有正式碰到她,甚至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也许她有心避开我,也许只是没有碰面的机会而已。我曾有几次刻意向小学那边打听有关她的工作表现,一如所料,评语是无懈可击,人缘出奇的好,有爱心,深得家长和小朋友的信任。我知道后,心里有份说不出的快慰。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5正要打道回府,走过校舍的长廊,打开通往操场的大门。学生们在离校钟声响起后不久已经统统回家去了。操场上空无一人,我习惯这个时候在操场走走,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走走而已,因为这给我平静的感觉。经过篮球场,站在篮球筐下,我不禁有一份熟悉的感觉——多少个下午,我跟亚健在这个篮球筐下流着属于青春的汗水。亚健是一位篮球健将,中学时代,他一直代表校队比赛。他是一个多面手,除了中锋外,其他位置都能胜任,这跟我过往很相似。可是,我中学的篮球生涯远远不及亚健发热发光,他打回自己擅长和喜爱的小前锋位置,我则要迁就其他队友,改打控球后卫。心底里我是多渴望得分,得分的感觉太美妙了。可是,我未能如愿,所以我羡慕亚健,因为教练容许他任意上篮得分,尽量发挥他惊人的创意;而我呢,只是一味要为队友制造机会,没有到必要时是不能自己取分,有谁会知道我也希望得分呢?也许这就是宿命,亚健一直是任性的寻梦者,而我却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守梦者。时间、空间、感情、往事,不断地在这里纠缠,从蒙眬的视线中窥伺,我仿佛看见亚健那矫健的身手,他最喜欢用眼神,狠狠盯着守卫的重心脚,然后以惊人的爆发力,从对手的弱点中突破,一口气间,越过对手,以优雅的姿态、以阴柔的腕力、以准确的投放,巧妙地、准确地、分毫不差地得分。动作实在太天衣无缝了,亚健啊,亚健,我真的佩服极了。失分以后,我唯有靠准确的跳投抵挡……就是这样,我们过了无数个大汗淋漓的下午,在残阳的余晖里喘着气,拚命地练习篮球。练习过后,亚健会从储物柜中,拿出他的吉他,悠扬地弹出清新的旋律。他弹的有:Yesterday、Reallove、Adayinthelife,当然,还有我
  • 澳门文学丛书006最爱的NorwegianWood。记得在那时候,我疯狂地爱上村上春树的小说,所以亚健差不多每次都为我弹NorwegianWood。接着,我会零碎地把村上的故事告诉亚健,他很留心听,尤其喜欢《舞、舞、舞》。他说,人生每一刻都要跳舞,即使开心、痛苦、快乐、忧伤,也要时刻地跳舞,直到跳到别人称赞,直到自己精疲力竭,直到生命的终结为止……虽然,我们之间存在的应该是师生关系,但是,我老早就把亚健当作最好、最真挚的朋友。有一天,亚健照常地弹起吉他。忽然,弦断了,旋律也顿时停了。亚健抬头望向蔚蓝的长空,呆呆出神,若有所思,眼中透着无穷的深远,似乎要望尽远方的天际。“黄生,你有梦想吗?”他突然打破沉默,问。“梦想?我有没有梦想?有是有的,可是应该不太可能实现了。”我心中想着。“我有梦想,也许在成人的角度看来有点傻,总之,在我内心深处,总是燃烧着某些东西,那团被我自己称为‘愿望之火’的东西,时刻都在燃烧着,你能理解吗?”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我。我想了想,心中似乎捕捉到某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办法立刻把它转化为语言,所以,我只报以一个微笑。“有时,我会忽然听到某些来自远方的声音,那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不知名的旋律,那些旋律优美但零碎,我强烈地感到我要去寻找,寻找在遥远的国度,那歌颂生命的赞歌。”亚健说着,双目闪出异样的光芒,“我想,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用吉他闯出属于我的人生道路,我要到遥远的国度,探寻音乐和生命的奥秘。”毕业以后,他离开了,想不到,那次送别,竟然成了诀别。亚健离开后的第二个圣诞节,他的姊姊寄来了一个小邮包,我打开,里面有一张圣诞卡,以及一盒录音带,还有亚健撞车身亡的消息。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7“黄生,最近时常想起你,但不知怎的,总是觉得我们大概已经没有相见的一天,从那天在操场上就有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请求过你什么,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我真的死了,请你别把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公主’和小筠,无论如何,保重,亚健上。”圣诞卡上是这样写的。那盒录音带上写着亚健的字迹:《舞、舞、舞》。我曾经把音带播放出来,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根本就是一盒空的带子。忽然,我仿佛听到NorwegianWood的旋律,我无法辨别现实和幻觉之间的差异,我已跌进了回忆的深渊……渐渐,当我重新拥有真实的感觉时,我仍然很确定听到NorwegianWood的旋律。我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在这个校园寂寥无人的时刻,竟然响着NorwegianWood的旋律。我的思绪紊乱,实在有点怀疑,自己是否打开了什么时光隧道一般的东西,难道空间在这一刻重新整合,我跟亚健再次相遇……当然,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个三十多岁的学校高级行政人员,竟然有这么幼稚的奇想,简直有点过分。于是,我抖擞精神,决定去寻找歌声的来源。我慢慢地走遍整个操场,发觉歌声是从小学唱游室那边传过来。我突然有一份奇怪的感觉:今天晚上,我首先压倒性地想起“公主”,接着死去的亚健的形象又突然在我的脑海中清晰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但我想亚健、“公主”和我,彼此总是应该存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今天晚上,NorwegianWood把我们重新连线,我强烈地感到“公主”在唱游室,用吉他弹起NorwegianWood,她正在呼唤着我。我踏着沉重的步伐,怀着一个秘密,去见亚健最爱但却不能爱的“公主”,我的心情比铅块更加沉重。好不容易站在唱游室门前,里面依然奏着Norwegian
  • 澳门文学丛书008Wood。但是感觉却比先前来得真实多了。调子虽然一样,但是歌曲中的灵魂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亚健的NorwegianWood,轻快得失却了原有的风味,他总是用自己的生命弹奏起任何的乐章,任何的乐章到他的吉他弦下,总是丢掉了原有的脸孔,压倒性地换上亚健独有的对音乐、对世界、对生命的热切向往和追求;相反,“公主”的歌曲灵魂,却透着无比的冰冷,那份冰冷的感触,从我的毛孔里强行地透渗,透渗到我的血液。我的血液本来就不是很热,自从亚健死后,又无奈地冷了一半,现在又被“公主”那像来自西伯利亚冷锋般的音乐感肆意侵袭,像利刃一样,直刺我的心坎,我真有点抵受不住了。就在我快要倒下的一刻,歌声终于停了,我乏力地倚着墙壁,再差一点我就支持不住了,我的力气不知从身体哪个部分溜走了,身心比跑完马拉松更加疲倦,整个人快要虚脱了。忽然,唱游室中传来了号啕大哭的声音。我给吓呆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冲了进去,眼前的确是“公主”,她的吉他瘫痪地丢在一旁,她坐在地上,扭着腰,伏在墙上啕哭。她的哭声,像是发泄着什么似的,“公主”原本应有的高雅早就荡然无存。可是,她那个样子才给我真实的感觉,我想:“公主”的名字,是规限,规限了她要当一个完美的学生;“公主”的名字,是束缚,束缚了她情感的流露;“公主”的名字,是枷锁,锁着她灵魂里的热情。在这一刻,她卸下了“公主”的名字,再不是人们眼中的模范,她被封杀的情感如急流一般倾泻不止。我心中呼叫着:“哭吧!哭吧!让自己哭个够吧!在这一刻,尽情地把积压多年,应该哭出来的泪水,一股脑儿全都哭出来吧!”良久,“公主”的哭声哑了。她蠕动着乏力的身体,背靠墙壁,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然后在喘着气,发出怪异的“嘿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09嘿”的声音。她的脸向着我,颜色比新雪更要苍白,苍白得令人产生炫目的感觉。她的目光,散乱地投向我所在的方向,但却好像漠视我的存在一样。从她的眼光中我看不到一点实在的东西,只看见其中那无比的澄澈。那份感觉,就像从溪边,透视清澈的溪水,对水底的圆石,失去了应有的距离感一样;那份空灵的感觉,像侵蚀着我的灵魂,那一刻,天地中间的一切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我感到我渐渐失去了质量,身躯不再具体,而且变得很轻、很轻……脑里闪过了有关“公主”和亚健的对话段落:告诉我,我重要吗?那还用说?为什么要放弃我?在你身边,我变得不再是我,那是很难具体形容的感觉,勉强说是类似压力的东西。跟你一起的日子,我无法继续我的音乐,甚至我的人生,在我身体中应该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可是,在你身边,那团火不只不能发热发光,反而令我冷得彻骨,使我非离开你不可。为什么?为什么?也许是你太光亮了,亮得叫你周围的星星都暗淡下来。在宇宙的穹苍里,就只有“公主”星座,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我的光,却被黑洞压倒性地完全吸了进去,我已经不能再发光了。当真是我的问题?那么她又如何?也许是我的问题吧!但是,我如果在她的身边,音乐的灵感又回来了,可是我压根儿就不爱她,这个
  • 澳门文学丛书010我非常肯定。但在她那里,我的音乐却有着落,所以我依赖她,我完全依赖她去得到音乐的灵感,在她的身边,我弹出属于自己的音乐。你很自私,为了自己,却同时伤了我们两个。你说得对,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爱你,却不断地伤害你;我不爱她,却也不断地伤害她。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我的音乐,竟然建筑在两个女孩子伤心的基础上,那是真正属于我的音乐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最近,我经常听到来自远方的乐章,虽然那是零碎而不规则的,但是,那确切是向我做出呼唤,我想,我要去寻找那来自遥远而不知名国度的乐章。算了,我不再理会你说的什么“来自遥远而不知名的乐章”,我真的很累,累得就连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我退出好了,这样待下去,对三方都没有好处。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办,我不可能为了你而辜负父母殷切的期望。再见了!接着,我听到亚健的吉他声,我肯定是他的旋律,虽然我认不出是哪一段旋律,但是感触很暖,很暖……我重新有了质量的感觉,刚才一刻脑海里闪过的对话,我无法分辨究竟纯粹是我的想象,抑或是亚健在那个时候曾经告诉过我。对于亚健和“公主”之间的记忆,我已经感到很模糊了。我下意识地看了“公主”一眼,不禁吓了一跳,眼前的“公主”已经瘫痪在地上,胸口抽搐地起伏,口中无意义地发出“嘿嘿”的声音,眼中已失去了先前的那份澄澈,换上一团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11无意义的混沌,生命的气息一点一滴从她的眼眶中流逝,面容的颜色从雪白变成紫灰。我定了定神,暗骂自己刚才太大意了,竟然疏忽了“公主”先前的征象。我判断她应该是哮喘病发作。我被回忆弄得意识也糊涂了,竟然连自己职业的敏锐性也丢得无影无踪。我立时跑过去,脱去了自己的外衣,卷成一团,垫在“公主”的颈后。“有没有药?”我的声音好像来自远方,完全是别人的声音一样。“药……药在口袋里,是吸的类固醇,请……请快一点。”她的说话,像隔了一层玻璃膜墙传过来似的,遥远而空洞。我伸手从她的口袋里摸索,在她西裤右边的口袋里找到了类固醇吸入剂。我赶忙地拔开盖子,送上前去,她提起乏力的手接过,往口中一喷,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滴地吸回那流逝了的生命气息。我看见她的脸色渐渐从灰到白、从白到粉红,终于恢复原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吧!我从小就有这个难缠的病,那真是无比的痛苦,自己根本不知道何时何地要发作起来,所以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活,真的把我折腾够了。“说也奇怪,黄生你刚才好像患了失心疯一样,看到我这发病的样子,居然像吓呆了一般,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大概对应付哮喘有一定的经验,想来也不该如此狼狈。“那时我在想,今次也许要死了,自从我小时候知道自己患上这个可怕的疾病,我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多大的期望,因为我是脆弱的,生命全系一线。但是,刚才我正受死亡的威胁,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那是具有压倒性的力量,我无意反抗,也没有能力去反抗,死亡已经占有绝对的优势。“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亚健,想起了他弹奏的旋律,想起了他对音乐的执着,想起了他对生命的那份锲而不舍的探
  • 澳门文学丛书012索。那时候,我肯定再次看见他。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就连梦也没有梦过,我总是强烈地感到他已经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了,再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但是我相信他没有死去,也许他已经到世界的另一边去了,他留下的只有符号性、象征性的某些音符而已。“后来,亚健的印象也模糊了。我想,我该在那一刻死掉。我死了以后,一定不会到亚健那边的世界去,我只会跌落冷酷的深渊,那里比西伯利亚、格陵兰,甚至比南极更加寒冷。“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刹那,我看到了你,你就站在那边,身上散发着一团异样的光辉。虽然有点失实,但毫无疑问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于是,我大喊,我呼叫你的名字,但你却似乎听不到。“后来,我看见你身上的光团渐渐暗淡下来,大概你身上的光芒失去净尽的那一刻,我的生命也应画上休止符。“渐渐,我放弃了,生命已经离我很远,我的身体冷下来,而且变得很轻,很轻……“忽然,我听到了亚健的吉他声。虽然很遥远,但却很清晰,吉他的旋律很优美,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曲调。这调子透露着充满生命律动的感触,比我记忆中亚健的任何歌曲来得更热炽、更有生命力、更能触动人的心灵。我强烈地感到他歌曲里的那份暖意。很久没有亚健的感触了,比起以往,亚健现在的那份感触来得更完全。原来的是充满棱角,处处刺痛着别人的手的感觉,现在的却比河底的卵石更加圆滑。“我深信那一刻你应该同样听到亚健的歌曲,因为你身上暗淡了的光辉再次亮起来了,我看见你终于察觉到我的存在。心想,这次我得救了!我想大叫,可是叫不出来!我想挪动身体,可是使不出力气来!我想向你眨眼,可是眼帘像铅块一般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13沉重。最后关头,你好像清醒了。”“我刚才同样听到了亚健的歌声,那肯定是亚健的歌声,至少我和你也是这样认为。”我说。“黄生,你这么多年来到底有没有亚健的消息?因为亚健始终也只有你一个朋友而已。究竟,这些年来你们有没有联络?”“公主”问。“最初一年多是有的,大概一个来月有一封短信,有时也只会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内容也很普通,大概谈谈一些无关痛痒的留学生活。直到有一个圣诞节,我收到了他的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张圣诞卡,有一盒录音带。圣诞卡告诉我他要去世界各地流浪,为寻找理想中的音乐,有很长一段不会回来,叫我不要挂念他。最后,他说过会回来,但没有明确的日子,他说只要再听到他的歌曲,那就是代表他的回归。”我理所当然地向“公主”撒了谎。“你说那盒录音带,是不是在sideA一面,标签上写了:《舞、舞、舞》几个字,但是,那却是一盒空的带子。”“公主”问道。我点了点头,代替回答。“我把带子放进录音机的时候,扬声器传来‘沙沙’的杂声。我倾听着,我强烈地感到亚健已经到了他理想中的国度,这首《舞、舞、舞》,是他在某个空间写成的,然后用吉他弹出来,一心想录下来寄给我们的,但却又因为某些原因,在我们这一边却无法听到而已。”“公主”解释道。“我想你的解释也可以接受,但我想除了我俩,还有一位朋友会收到亚健的录音带。”我说。“你说她吗?”“公主”迟疑了一会儿。“我想亚健应该也会寄给她。”我肯定地说。
  • 澳门文学丛书014“黄生,你有见过她吗?这些年来,她不知过得怎么样?”“公主”探问。“我曾经碰见过她,我想大概是她吧,样子没多大的变化,仍是旧模样,不过她从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却完全不同了。“想起她在学校的时候,不折不扣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样子清纯甜美,乐天的性格叫身边的人也能分享到一份喜悦。她时常流连在亚健身边,替他打点一切,比赛时送上毛巾,我们在球场消遣后送上矿泉水,就连我也关照到,总给我送上一瓶。当然,她的眼光总是停留在亚健的身上。我那时曾经想过,如果我是亚健,我会比较喜欢她那类型的女孩子,可是,亚健并非这样想,他好像总不能把感情投入到她的身上。也许,他的心在你那里,又或者在音乐那里也说不定。“但是,当亚健离开了她,同时也离开了你和我之后,就这样,对我们三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打击。当然,最轻微是我,我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好朋友而已,过了不久就习惯了。而你,我想你一直都很难受,但是,你的人生实在太精彩,无时无刻不在接受挑战,也许,在辛苦了一整天后,人已经累得不可开交,倒在床上,还未想起亚健的模样,已经熟睡了,不是怪你不想念亚健,而是根本没有时间,那也实在苦了你,对你也不公平。所以,我想我们三个之中,最难受的莫过是她了,她一直都是以亚健作为人生的导航灯,无论到了哪里,亚健的光芒总是引领着她,如今,她生命中的灯塔突然消失了,她的人生也随之失去了方向,原来活泼的她,忽然像转了心性似的。“以往,她可爱动人,人见人爱,很多男同学都暗恋她,你记得邻班的文晖吗?那个心肠很好但外貌平庸的文弱书生,一直也喜欢她。有一次校庆活动,他回母校参观课件展览,我看见他的呆样子,不禁逗他说话。寒暄几句后,他突然问我,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15有没有见过她,我说没有,他苦恼地告诉我,她已经不再是她了。我很奇怪,‘她已经不再是她’是什么意思?他被我问到了,看来想努力解释,但苦于词穷。我耐心地等待他。良久,他抽了一口凉气,说道:‘黄生,你知道我一直喜欢她吗?’我看到他那呆样子,却认真得很,我很想笑,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笑出来,于是,我稍稍点了点头。文晖继续道:‘你不要从心里笑我,我知道谁都讥笑我傻,一个呆头呆脑的书生,怎配得起她?“当然,我有自知之明,我其实没有什么妄想,只要能够远远看她一眼,听听她的笑声,就够我甜一天了。我每天都盼望,盼望她快乐,盼望她无忧无虑,盼望她跟那个吉他小子有好结果。”“可是,自从毕业以后,那个可恶的吉他小子离开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麻木似的。”“以往,我曾跟她参加过教会举办的义务工作,高中部的同学替小学低年班的同学复习功课,她每天都很用心地教导小孩,小孩也很认真地听她讲解,即使是最顽劣的小学生,只要见到她,也乖乖地听讲,但请你不要误会,她绝不是靠恶逞强,而是真的付予爱心,循循善诱,孜孜不倦地教导他们。在我的眼中,她的身上散发着热和光,令我感到无限的温暖,我真的为她倾心了,不折不扣地、彻底地倾心了。即使明知自己一生一世,也没有法子在她的心坎中占有一角,但是我也心甘情愿。我希望她偶尔会想起我,想起有个呆子曾经跟她一起参加义务工作,那已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了。”“可是,自那个吉他小子离开以后,她简直变了另一个人。她虽然如常一样返教会敬拜,也如常参与义务的工作,但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孩子们不再喜欢她,虽然她并不特别凶,也
  • 澳门文学丛书016从不责骂小朋友,但她身上却散发着一份死寂的感觉,语气冷冰冰的,眼神再也没有光彩,小孩子看见她就怕了,甚至有些家长暗地里找中心的负责人,请求别把自己的孩子交在她的手上。我很伤心,我亲眼看到一颗星星的陨落。”“我那时候不太明白文晖的话,既然她没有对学生做过些什么,为什么如此?直到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开车到离岛去买葡挞吃,买了以后就把车子停在一旁,选了TheBeatles的CD,一边吃着,一边品尝着香浓的意大利咖啡,享受一个初秋的下午。”“正当听到Withinyouwithoutyou,我忽然看见了她,她正从我的小房车的前方,慢慢地走过来,她的步伐不徐不疾,穿了一件小背心,配上一条碎花长裙,单从衣着就像一般的少女没有两样。”“可是,她真的不再可爱了,从她的身上,流露着一股死寂的气氛,那是使人联想到极端不愉快的气氛。在她的脸上,根本已经没有称得上是表情的东西,或者是类似感情的东西,甚至连生命的痕迹也没有。”“虽然她不折不扣地活着,但她身体的某部分已经死掉了,那不是气质性的死掉,而是精神性的枯死。准确一点说,我觉得她的身体机能仍然不停在机械地运转着,但是心灵、属于思想的东西早就枯死了。”“直到她走近我车子的旁边,她转过头来,混沌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我想她认出了我,至少我是在她的视线之内。可是,她就像戴了面具一样,眼没有眨动,嘴巴一直保持原状,如果把她的表情化成语言,她大概想表达精神上极端的空白。”“忽然,她敲了我的车窗。我下意识地摇下玻璃,我看看她,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问:‘黄生,请问你有没有他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17消息?’”“我哑口无言,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以呆板的声音道:‘谢谢!’然后继续她的路。”“大概只过了五秒的时间,或许更短,但我好像经历了一个冷得彻骨的黑夜一样,我乏力地倒在座位上,立即把倒后镜关上,我不要再见到她的那张脸,但它却如烙印一般地刻在我的思绪里,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她那一句不带一点感情的‘谢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我想到了亚健,他亲手扼杀了一个女孩子的青春。但我无法讨厌他,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无法讨厌他,也许,我跟他在某些人性的暗角是十分相似的。换了我是他,也许还是走上同一条道路。我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刚刚的时间好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似的,当我重新再有感觉的时候,车子的音响传来了NorwegianWood的旋律。说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公主”看着我,眼神流露出一点惊讶,说道:“她因为亚健的离去而‘死掉’,你因为他的离去而迷失,而我呢?我反而觉得因为他的离去而有所得。虽然,我曾深切地痛过,也试过极端的迷惘,但是,我渐渐从中领略到某些新的东西——就是在我刚才快要死掉的一刻,我听到了他的吉他声,他再不是从前的亚健了。“也许,在他那边,在那不知名的国度里,他终于找到了所谓生命的终极意义,这是我们仍无法体会得到的意义,他曾想凭歌寄意,空白的《舞、舞、舞》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是,那时我们还未明白,只是强烈感到某些东西而已。“我想,我的母亲去世了,我再也不需要为她实现什么了,我要用余下的时间,也要以音乐去追求,去追求亚健歌曲中的那个像谜一样的生命的终极意义。”
  • 澳门文学丛书018接着,她笑了。她拿起倒在地上的吉他,随便地弹出几首调子。但是从她的吉他声中,已经没有寒冷、扭曲、悲哀、伤感的气氛,反而感到了暖意。她弹了Strawberryfieldsforever、Youknowmyname、I’mlookingthroughyou等等。最后,“公主”把吉他交在我手上,要我也弹一曲。我本想推搪,因为我根本不懂弹吉他。但是,我看着弦子,心中想起亚健刚才的那段旋律,我就有了拨动琴弦的冲动。于是,我接过了“公主”的吉他,随便拨弄着。结果发出了某些杂乱的音调,但其中有几段,又好像亚健刚才的旋律似的。于是,我一边想着亚健的事情,一边疯狂地拨弄着吉他和弦,慢慢我进入了忘我境界。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来,看着吉他,给我弄断了两根弦子,我向“公主”致歉。“哗,吓了我一跳,黄生,你刚才简直活像是亚健的模样,弹着亚健的歌曲,我闭上眼睛去听,简直分不清你和他。”“公主”笑道。“别笑我好了,我根本不懂弹吉他,又怎跟亚健相提并论?我只是发了失心疯,乱弹一通而已。”“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直觉而已。我已经把刚才那段旋律记在心里,我们就替这首歌曲改个名字,啊!就叫《舞、舞、舞》好了……”自从那一夜以后,我再没有认真地跟“公主”谈过,学期下半年,我也只是看见过她几个鬼脸而已。多少个傍晚,我走到小学唱游室,可是也没有再看见她了,但仿佛那一夜的旋律仍然在这里回荡着。后来,到了学期结束,她向学校辞了职,小学部主任失落了好一阵子。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公主”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19在“公主”离开了的第二个圣诞节,我收到她的包裹,是从非洲喀麦隆寄来的。包裹里只有一盒跟亚健几年前寄来相同的录音带,上面有着亚健的字迹:《舞、舞、舞》……不同的是,“公主”也在下面写了:“by亚健、小筠、黄生、公主”几个字。我把它放到录音机里播放,从“沙沙”杂音之间,我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乐章。
  • 澳门文学丛书020寻根·深巷一我正在用力洗擦着我身上的灰尘,享受着感触冰冷的水从头到脚奔流的那份快感。今天,我真的累透了,从美国加州圣荷西到中国广东省广州市,途中转了三次飞机,花了接近二十小时,为的是代表我在美国任职的电脑硬件制造商,跟中国南方一家电脑企业公司签署合作声明书。从飞机走下来,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压倒性的闷热,刺目的阳光使我泪如泉涌,眼睛无论怎样也睁不开来。我定了定神,赶忙从口袋里掏出太阳镜来戴上。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了阳光的强度。我估计当时的气温应该超过三十五度,在视线尽头的跑道上,隐约升起了一阵怪异的蒸汽,令时间和空间好像就在这里被强制性地扭曲一样。我踏着艰难的步伐,拖着被挤压了二十小时的身躯,带着满腔的疲惫和埋怨,随着人流,徒步走向闸口。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由中国方面合作伙伴派出来的司机,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稀疏,额前发线已经无情地后退了,身上穿着一套衣不称身的深灰色西服,西服满是皱纹,白色的衬衫从西服袖口突兀地跑了出来,西服没有对胸扣上,腹部鼓凸隆起,长裤的裤管像短了一寸,在有点褪色的黑皮鞋和深灰色的裤管之间,隐约看见了白色的袜子。他手上握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21着一块名牌,其上以外文写着我和我公司的名称。公司的名称唐突地串错了字母。我有点诧异,因为跟我们合作的科技公司,据了解是具有一定的规模,怎样也想不到来接我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不过,我没有介意,父亲教导我人不可以貌相,也许,在他身上会发现一些值得尊重的地方。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有礼地问好。他吓了一跳,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惊讶地问:“你不是外国人吗?你不是来自美国大公司的行政人员吗?怎么是一个年轻的中国人?”我耸了耸肩,笑道:“没关系吧!美国公司的行政人员一定是美国人吗?在硅谷,像我这类年轻的华人多的是!”他的脸上刻着“不可思议”几个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他引我走出机场,我心中叫苦,不是要乘坐没空调的房车吧?瞬间,我舒了口气,我们来到一辆黑色的凌志房车旁边。他主动为我打开了车门,我立即窜了进去,他把空调调到最冷。不久,我终于感到了一丝凉快。原来,他是中方电脑公司的仓务主管,平时多是主理送货的工作,所以衣着比较随便,由于近来公司忙于上市,公关部门的同事分身不下,于是便要抽调仓务部的同事来帮忙。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沓卡纸,上面写上了一堆英语,字迹娟秀,语法正统,大意是向我致歉,解释无法抽调人手来接我,把这件差事托于眼前这位同事,如沟通困难则请多多包涵云云。我笑了。他恭敬地问:“你看得懂中文吗?”我嗯了一声,说道:“我爸在广州出生,十四岁到香港,接着从事参茸生意。父亲在我十四岁时就把我送到美国去留学,他认为十四岁是一个可以独立的年纪。于是,我便一直留在美国,毕业以后就在当地工作。我记得留学外国以前,每年也会回广州一趟,探望祖父
  • 澳门文学丛书022母。不过,由于年代太久,我对广州差不多已经完全陌生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广州话说得那么好,我走运了,公司交托这份差事,我还担心应付不了。因为这两天期间,我暂时充当你的司机,言语不通可就麻烦了。”他轻松地说。我连忙表示不敢当。他的公司实在太过分了,竟然要一位仓务主任去当我的司机?他有点不好意思回应道:“挂名是仓务主任,实际上是打杂一名。话说回来,公司已经待我不薄了,其实,对我们这些电脑文盲来说,在这所准备上市的科技公司当主任已经是蛮不错了,当人活到了这个年纪,既不懂英语,又不懂电脑操作,只有等待社会的淘汰,我太太就没有那么幸运,她在一所石化工厂里当文职,三个月前就被迫下岗了。所以,公司只要不开除我,即使是更卑微的工作,我也甘心接受。而且,能够接待先生你,我实在万分荣幸。”说着,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真挚的笑容。我连忙以不敢当响应,同样报以一个真挚的微笑。我问他的名字,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忙道:“对不起,忘了告诉你啊,先生,你叫我老李好了,公司上下都是这样称呼我的。”我看他诚恳的样子,也不跟他客套了,直呼他老李好了。接着我也报上了名字,我要他叫我亚岚,他极力推却,我说不过他,就让他叫我陈先生好了。我对眼前这位老李产生了莫名的好感。虽然这个人外表俗气,却不失真诚,为人也爽朗,不拘小节,很合我的口味。二之后,我把脸靠向窗外,细心注视沿路的景观。广州真的变了,在我的印象中,这是一个繁忙的单车城市,当时人车虽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23多,但自行车却不污染空气,给人很清新的感觉。父亲还未去世的时候,总是时常带我回来探亲。我最喜欢跟着叔叔们四处走,印象最深刻的是到几个人工湖划船。我记得父亲跟叔叔们的感情很好,就以划船为例,他们落桨的节拍一致,水去得很快,小舟穿梭湖上,我常拍手叫好。每当夕阳西下,我们一众打道回府,坐着父亲骑的自行车,穿梭于纵横交错的小巷之中。我常常问父亲,这样的横街窄巷,到处都是一样,你怎样认路?父亲笑道,傻孩子,爸爸是在这里长大的,我跟你的叔叔们即使是蒙着眼睛,都能把回家的路找出来。我那时心想,父亲真厉害,在这些曲折迂回、像迷宫一般的小巷里,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很多个夜晚,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我梦到自己在这些小巷中迷路了。那是没有月色的晚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巷头亮着一盏小路灯,灯泡发出微黄却温暖的光芒,给人一份遥不可及的暖意。我站在巷深,没有勇气走到那街灯前,只好瑟缩在巷深的暗角,埋身于黑暗之中,等候父亲来抱我。眼前就只有从零落的人家窗户中透露出微弱的光线,四周都飘逸着一股沟渠的味道,也夹杂着烧煤的气味。我蹲在地上,看到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沟渠边爬行,它爬得很慢,但却很坚毅,虽然跌跌撞撞,却不肯言弃。我看着它爬向沟渠的深处,并消失在黑暗之中。我若有所失,想站起来,却感到乏力,我想叫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我想哭,却怎样也哭不出来,我只有一直蹲在那里,只有继续地等待,只有埋身在黑暗之中,让身躯不停地颤抖下去……“陈先生,你看,这就是你今晚下榻的酒店,这大概是广州最好的酒店了。”老李指着一幢高耸的建筑物说道。“那不是天鹅酒店吗?我记得小时候的老家在附近。”我
  • 澳门文学丛书024说道。“是吗?记得街名吗?看看现在有没有拆迁?”老李热心地问。“不太记得了,你看,现在建了这么多的行车天桥,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好像街名有个‘丛’字,是街还是巷,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我迟疑地回答。“‘丛’字,啊!应该是‘丛桂路’,如果是小巷的话,应该是‘丛秀新街’吧!”老李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反正都没关系了,亲戚们早就失去了联络,即使找到了街名也没有用呢!广州这么多街道的名字,你怎么连这些小路也记得清楚?”我问道。“说来也真凑巧,我家就在附近的大同路,丛桂路一带因为地铁工程被政府征用了,居民都迁往新市镇去,大同路则仍未拆迁,不过也快了,我们就要搬家啦!大同路跟丛桂路是平行向的,中间有无数小巷相连,大同路北往南单线行车,相反丛桂路则南往北走,我经常在这一带的小巷子里穿梭,很方便的呢!不过,陈先生,如果你晚上心血来潮地想到处走走,千万别走到那些小巷里去,因为那里九曲十三弯,街灯又暗,有些小巷里甚至连街灯也没有。最要命的,就是这一带的治安极差,尤其是你们这些生面孔的人,只要一有机会,在不显眼的角落就会有人跑出来打劫。你别看轻他们,那些流氓非常凶狠,那是你们外来人不能想象的,他们会为一部手机,甚至一百几十块钱要了你的性命。社会正在发展,他们没法讨生活,广州根本容纳不下如他们一般的文盲了。谁爱铤而走险?谁要冒上被判死刑的危机?但是生活所迫,有什么法子,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要吃饭的。”老李说来一脸无奈。我无法想象那些为生活而要铤而走险的人,我跟他们过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25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生活,我生下来就物质丰盛,有饱饭吃,有好衣服穿,有父亲的照料和栽培,一生的道路走起来平坦而容易。我在美国入读常春藤大学,毕业后我在跨国的电脑公司工作,住的是三层的独立洋房,屋前有个大花园。在朗月星空的晚上,我最爱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呷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数数满天星宿。而老李口中那些狂徒的生活,我即使连做梦也没有想过,我莫名地感到一阵恶心。我再看看车窗外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到处尘土飞扬。路边有个妇人,正在指着一个小女孩放声大骂,一脸凶狠,小女孩哭个不停,拚命地跺着脚。最可怕的是那妇人使尽了全身力气,一掌掴在女孩的脸上,女孩的哭声看似停住了,霎时好像进入了异样的沉默,周围的人即使看见了,却也没有多看一眼,踏着不缓不急的步伐,走着自己的道路。我不再想下去,眼前这个城市,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希望赶快完成签约的事宜,改乘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到美国去。良久,老李说到了,我跟着他,来到天鹅酒店的会议室,在那里我跟中方的负责人签了字,开了记者招待会,更参加了一个下午茶聚。中方那边还邀我出席晚宴,但我婉拒了,我推说自己真的很累,快要倒下来,他们也没有勉强,就吩咐老李送我到预订的酒店套房。三那是一间雅致的酒店套房,可惜前面一列窗户并非向着珠江江景而开,我看见的是那大同路、丛桂路一带的老城区。我觉得有点儿失望,顺手拉上了窗帘,随便地躺在床上。老李把我的行李放好,礼貌地道:“陈先生,一切都安顿
  • 澳门文学丛书026好了,还有什么事情?”我摇了摇头,脑海里一片空白,含糊地道谢了一声。老李不多说了,在我的床头放了一张名片,然后便关了灯,带上门,走了。我看看床头的时钟,四时二十分;之后,我便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酒店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下意识地看看床头的时钟,七时二十四分,我无法肯定现在是晚上,抑或第二天的清晨,感觉好像睡了很久。我感到自己非常肮脏,脏得整个人都很不舒服。我扭开了电视,拣选了二十四小时直播的国际新闻频道,并确认了现在的准确时间。原来,我只是睡了三小时而已,可能是由于深睡的关系,我除了感到脏以外,一切的感觉良好,头没痛,肚子还没有太饿。于是我起床,伸了伸僵直的脊骨,从行李箱中拿出了干净的内衣,同时替自己准备了一件粉色的Polo恤衫、一条松身的麻质长裤。我用力擦拭着身体,广州的灰尘真的很厉害,好像怎样洗也洗不掉一天的风尘仆仆。我放了一缸冷水,安静地躺了下来,把毛巾放在头上,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但是,灵感忽然来访,是完全没有征兆的来访,那个小时候关于广州深巷里的怪梦,压倒性地又在脑海中浮现了。虽然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梦,可是梦境内容却异常真实。我甚至好像嗅到那股小巷中独特的沟渠气味,也仿佛感到巷头小街灯的暖意,还隐约看到那只在沟渠旁边、似乎要用尽自己气力走到不知名地方的小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古老的梦,那漆黑的小巷,好像有着耐人寻味的奥秘。在那深邃的黑暗中,似乎存在某些象征性的默示。我突然强烈地希望到那深巷之中走一趟,虽然是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任何的必要,但总希望走一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27我发觉自己跟那只小虫好像有某程度上的相似,似乎对那莫名而不可知的黑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抹干了身体,穿上预先准备好的衣服,拿起钱包,把美金、信用卡等跟护照通通放入了天鹅酒店房间内的电子保管箱,然后带了一百元美钞,放在一个小型的腰包里,准备到酒店大堂的找换店兑换成人民币。临走前拉开了窗帘,眺望大同路那一带的小巷。那里看来出奇的安静,十足一个老态龙钟的枯槁老人。正准备在电源插口中抽出钥匙,突然想起了老李,想起他临走前留下的名片。于是重新回到套间里,在床头烟灰缸下抽出他留下的名片,放在腰包里。我在酒店大堂兑换了一百元美钞,换来了约八百块人民币,收好后便步出天鹅酒店。三十分钟以后,我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深处,那儿没有街灯,只有从附近零星的两层高的破落屋子的窗缝中,淡淡地透露出丁点儿的光线。那丁点儿可怜的光线,根本不足以照亮我身边的事物。我站在小巷深处,我尝试寻找那份熟识的感觉。我闭上眼睛,让梦境与现实重叠,我从意识中搜索,搜索属于小巷的气味。不一会儿,我嗅到了那气味,夹杂着沟渠和烧煤,还有些不知名的气体所混合的气味。我不知道那是属于记忆里的,抑或是属于真实的气味,其实哪一种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反正是这样的感觉就对了。良久,我睁开了眼睛,企图要望尽小巷黑暗的深处,我渴望给自己看到些什么,但我不能把握,我无法意识到自己究竟想望到些什么,总之就想要望尽小巷的尽头,望尽那无边的黑暗,似乎要望到世界的那一边去。突然,我的后脑一阵剧痛,那是刻骨的剧痛,却使我有过
  • 澳门文学丛书028一瞬间的清醒,我要追求一些什么,一些属于回忆的东西,一些过去了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随着时间而在不知不觉间流逝了,永远不再回来了。那些日子,转化成记忆,埋在我的脑海深处,变成了零碎的片段:爸爸去世了,而且去了很久;妈妈不知去向;我不再是小孩子,我再坐不下父亲骑的自行车;我跟叔叔们失去了联络,也许他们还好好活在这个城市里,也许他们已经搬走了,也许他们跟爸爸一样死了,也许他们在这一刻想起了我这个小侄儿,那个最爱坐在小舟上拍手叫好的小侄儿。我想起那小艇子,但我已记不起从那时开始有没有再划艇子了;我想起自行车,但我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多久没有骑过自行车。最后,我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再坐小船,不再坐父亲骑的自行车,不再生活在中国人的地方,不再操自己的母语;现在,我每天都是开着那一辆平治SLK250,奔驰在加州圣荷西的高速公路上,脑海里只有一大堆电脑硬件的专有名词……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眼前有个人影,手上拿着一支木棍子,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棍子末端有一滴滴黏稠的液体掉下来,虽然看不清楚,但毫无疑问,那是我的血。我感到自己愈来愈虚弱了,我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我尝试用右手扶着身边的墙壁,可是伸出来的手却只摸到墙角,我的身子顿然失去了依靠,就这样倒了下去。我蠕动着身躯,很想逃走,但我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包围我身边的就只有一阵冷笑声,我觉得那笑声很耳熟,但始终想不起是谁。我只有让自己仰卧着,我勉力地翻过身来,看到的是满天星宿。接着,我看见一只手向我伸了过来,那只手慢慢地打开了我的腰包,伸手进去搜索,然后掏出了我刚才兑换的八百块钱。后来,传来了木棍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力地支撑起自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29己的身体,我看到那个正在点算着那八百块钱的人。他数了又数,在数到第四或第五次后停了下来。我当时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了,视线只有平时的三四成而已。他抬起头来,跟我打了个照面,啊!怎么可能,那个用木棍袭击我的人,竟然是“我自己”,那个人明显就是我,至少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无法明白为什么如此肯定那是我自己,但毫无疑问,我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就是我,那是强而有力、压倒性的判断。我看见“自己”正在贪婪地笑着,然后盯着我,一点也不惊讶;面对着我,展露一个邪恶的微笑。那时候的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毒素沿着血液流遍全身;我的肌肉开始痳痹,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我自己”的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在我的眉心之间,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我不支地倒下了。倒地以后,我斜眼望着“自己”,“自己”爽利地把金钱放进口袋里,然后不缓不急地走到巷头。街灯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父母,他们正在向那个“自己”亲切地招手。我无法再看下去。我的头就倒在小巷的沟渠旁,我看见梦中那小虫儿正在我的身边爬过,它爬得很慢,而且跌跌撞撞,但仍然不屈不挠地爬过去,爬进那边无尽的黑暗之中……我再一次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老李,他关切地看着我,问:“陈先生,你觉得怎样?”我思绪一片混乱,只要一去思索,后脑就一阵剧痛,但我还是勉力地点了点头。“你昏迷了一整天,昨天晚上,我接到公安局的来电,告诉我你出了事,于是我便赶去医院看你。公安说你昨晚应该是在小巷中被人打劫,头给打破了,腰包也给掏空了,躺在沟渠旁边。幸好十点多有路人经过,给你报了公安,才救回你一命,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陈先生,你告诉我,怎样通知你的家
  • 澳门文学丛书030人?太太呢?亲人呢?朋友呢?”老李问。我叹了一口气,想到昨天的一切事情:小巷、那里独特的气味、有点破落的窗户透露出来丁点儿的灯光、后脑的剧痛、父亲的回忆、叔叔们的回忆、广州的回忆、出现在眼前的“自己”和父母,还有那只不知名、却爬向黑暗尽头的小虫儿……我感到无限的乏力,我的眼光,投向病房里的深处,努力思考着老李的问题。四十天以后,我基本康复出院了。根据医生的专业意见,我的脑创伤应该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住院期间,我向美国总公司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公司同意批准了。而且,美国那边的保险公司也愿意承担这次意外的赔偿,除了医疗费用全免外,休养期间的补贴也相当可观,所以从经济的角度看来,今次我收获甚丰。住院期间,我不停地回忆当晚遇袭的情况。也许,由于是脑部受创的关系,我对那天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了,究竟残留在我记忆之中,当天在那一条不知名的深巷里,那个狠狠击倒我的“自己”,其真确性到底有多少,我却说不上来。所以,我在向公安局录口供的时候,没有提到那个行凶者的样貌,反正提了谁也不会相信,即使连我自己,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而且,可能由于不断地臆测,我渐渐感到当晚袭击的过程变得失实。相较之下,这段经历更像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或者是梦境而已。那条小巷、那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那只不知名的小虫,究竟有着什么意义?对我产生了什么程度的影响?这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31是我无法估计的。不过,我深深地感到体内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只是强烈的直觉判断而已,具体的理据实在提不出来。我不断思索,我回忆在美国的生活,得出来的结论竟是极端的空白。如果从物质生活来说,我可以说是非常丰盛,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作为衡量的标准,我的确是杰出青年的典范。我任职某世界性连锁电脑硬件商的高级行政人员,拥有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一辆平治SLK250,以及一辆高性能的LandRover四驱车,在物质生活中,我无所缺乏,但是,人只是追求物质生活吗?在深巷中被袭的刹那间,空间和时间好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一幕幕如幻似真的片段零碎地浮现起来。我看见了久违了的至亲。自从母亲在二十年前不辞而别,父亲在十年前去世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们了。他们的印象,好像已经从我的意识中被某些力量硬生生地抽离了。我想我曾经为此痛过,不过之后我不再痛了,也许是麻木了。父母的形象对我来说好像变得愈来愈模糊,变得愈来愈陌生,变得愈来愈不重要了。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曾经努力去想他们的事情,从回忆中搜索有关他们的片段,可惜,我甚至连他们的样貌都遗忘了似的。很多时候,至少要花上数秒的时间,才能想起他们的样子。但是,那天晚上,在广州旧城区一条不知名的小巷深处,我看见了他们,他们如此真实,就在巷头的街灯下,等待着那个击倒我的“自己”。自此之后,我的心就起了某些改变,我强烈地索求某些东西,但是我要索求的是什么?我却茫无头绪。究竟,在那次意外之中,存在了什么启发我人生的默示?住院的十日期间,老李每天下班都来探望我。他仍然穿起那套不太称身的旧西服,不过,看起来这个样子才最适合他。
  • 澳门文学丛书032他每天都送来一瓶热汤,说是他太太为我熬的。他的太太听了我的事后,感觉到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所以要老李给我特别照料。于是李嫂每天也给我熬些营养汤水,好让我早日康复。这十天来,我由衷感谢老李夫妇。我跟他们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却无条件地帮助我、照料我,使我感受到一份久违了的人间温暖。五出院以后,我应了老李的约,到他家做客。本来,我是不希望打扰他的,原因是这几天,他已经累透了。可是,盛情难却。再者,我很希望当面向李嫂道谢,感谢她这十天来不辞劳苦地为我熬汤水。出院的第二天傍晚,老李到天鹅酒店接我。我们走过车水马龙的“六二三路”,走到西关那边的旧城区。接着,老李娴熟地带我走过那边的大街小巷,东一抹,西一拐,转进了那九曲十三弯的巷子中去。我盯着老李的背影,吃力地跟上去,恐怕再有任何闪失。不自觉地,我想起了父亲,我想父亲在眼前像迷宫一般的小巷中,和老李一样来去自如;而我呢,却是小巷的过客而已。不久,我们到了,眼前的一间有点老态的房子就是老李的住宅。他在门前大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一个中年的妇人跑了出来,打开了一道铸有两只山羊的通花铁闸。“陈先生,你好。”李嫂搓了搓手道。“李嫂好,打扰你们真过意不去。”我道。“你俩别再说客套话好了,进去吧。”老李打圆场。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33我随着他们走了进去,那间房子可以说是小得可怜。房子共有三层,刚进门就是一个小厅堂,大概有一百呎见方,左边有个小厨房,在厅堂的右方,有一道旋梯。据老李说,楼上共有两层,分别是两间小睡房,二楼的一间是他夫妇俩的,房子前有个小阳台;三楼是他们孩子的房间,但他们的孩子自中学毕业以后,便到北京升学,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平时除了暑期寒假回来以外,其余时间都留在北京。老李感叹这三年来,家变得安静了,没有以往那般热闹。厅堂中央放了一张桌子,用粗糙的红木造的。它已经经不起无情的岁月而变得黯淡了,旁边孤零零地放了一张椅子。靠近椅子那边的墙壁上,挂了一些用大相框镶起的生活照。李嫂跟我寒暄了一会儿,便回到厨房里去,继续准备今天的晚饭。老李从一个小柜子里,拿了一瓶米酒出来,在我面前摇了摇,我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闪过了一霎的惊讶,便随即跑到厨房去,拿出两个杯子来。我要了小半杯。那米酒入口略带辛辣,而且口感有点儿粗糙,但回味间却有一份独特的甘醇。我们谈了很多,大家谈到自己的生活。彼此都觉可笑,一个喝惯米酒的地道广州中年汉子,跟一个喝惯红酒的硅谷年轻才俊,竟然可以谈得如此投契。我无法记起多少年来没有跟人谈得这么深入了。在我生活的地方,由自家到那些所谓朋友的家起码要二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的车程足以将一些所谓属于朋友间的热情冷却了。渐渐,我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我大概常常对自己说,亚岚,这天很累啊;又或者,小伙子,别丧气啊,明天会更好啊;也许,在生病的时候,自己安慰自己,可怜的孩子,辛苦了,不过吃点药,睡一觉便好多了。有时我真的讨厌那个自言自语的
  • 澳门文学丛书034自己,生活竟是无尽的孤单和空白。席间,我们有说有笑。老李酒过二杯,天南地北胡诌一通,而李嫂只在旁劝劝酒,陪陪笑。李嫂为我们预备了一顿丰富的晚饭,她以北京风味为主,给我们做了饺子,馅有香菜、白菜和三鲜,也为我们做了刀削面,配以焖牛肉,浇上牛肉浓汤,给我品尝北方的风味。“陈先生,看来你是第一次品尝到北方口味?”李嫂问。“倒也不是,小时候我时常吃到饺子呢。我父亲是地道的广州人,可母亲却是北京人,她一口不纯正的粤语,夹杂着京片子。父亲忙着生意时,母子二人往往以饺子面条充饥,既方便又经济。那些不同的饺子馅料,到今天我真的久违了,吃来竟然有说不出的亲切感。”“那太好了,我内子也是地道的北京人。我有一段时间到北方工作,成家以后内子便随我南下,一住又是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她仍未改变那北方的口味。”老李笑道。“看来到老也改不掉,人家自出娘胎以来,就是吃饺子面条长大,试问岂能没有感情。故乡太遥远了,离开也太久了,总是希望可以在某程度上对自己的离乡背井寄托一份怀念,所以总爱吃家乡的口味。”李嫂笑道。“陈先生,你在硅谷那边怎样过活?三餐如何料理,自己弄,还是怎样?”老李好奇地问。“没有那么好心思,早餐,快餐店;午饭,三明治加沙拉;晚餐,西餐厅套餐跟红酒,多么叫人乏味啊。”我道。“难道你从不自己弄点东西吗?”李嫂问。“每天下班,一个人孤零零地开车回家,从公司到家要开四十五分钟的车程,到最近的超市买菜也要额外的三十分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35到头来,你还有心情自己动手吗?”我苦笑。“那种生活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匪夷所思,难以想象。”老李夫妇齐道。六饭后,李嫂要我们到外面走走,好让她清理善后。于是,我跟着老李散步去。“陈先生,想到哪里走走?”“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到当晚发生意外的地方走走。”“好吧,走走也不碍事。”十分钟后,我再一次踏足那巷子的深处。那里在巷口仍然亮着微黄的街灯,巷深处仍然是那样黑暗,像通往什么地方的密道似的。我缓缓地走进深巷,老李跟了进来。我到了意外发生的地点,心里有一份无法言喻的感触,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那个“自己”如何解释?在巷头站着的父母又象征着什么?那个古老的梦,那一段段对广州深巷的零碎记忆,犹如柳絮般萦绕着我的心头。我再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原来跟那次意外一样的虚无。对于我的人生,我以为自己捉住了,却只是捉住了一团轻烟;我以为自己把握了,原来只把握到一些幻影;我以为自己彻悟了,原来只是让自己跌落深不见底的迷思。一切看似真实的拥有,可却原来是一无所有。那幢豪华宽敞的三层洋房,那一辆性能超卓的平治,那一份多少人羡妒的高薪厚职,原来竟也是我生命中的过眼烟云……究竟我的存在为了什么?沉思之际,我又仿似看见了那只不知名的小虫儿正在努力
  • 澳门文学丛书036地爬向深巷中更深的、更黑暗的深处……“陈先生,该回去了。”老李拍了拍我的肩。我跟着老李,沿着原路走回去。到了巷口那盏小街灯下,我不禁回头,眼前,仍是一条耐人寻味的深巷。回到老李家中,李嫂为我们搯了糖水。我正准备拿起汤匙时,老李问:“陈先生,你将何去何从?”汤匙悬在半空,那正是我要思索的问题……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37寻根·寻梦一在一班从广州飞往北京的航班上,我呷着一杯1996年的智利红酒。1996年的智利葡萄是近年最优质的收成,用来酿酒最好不过。可是,由于酒质较新的关系,如果从酒瓶刚倒出来就立即品尝,口感则略嫌微酸,只有让它静静地躺在玻璃杯里二十分钟,那就恰到好处了。我把电影频道转成了轻音乐,耳筒立即传来了一首甲壳虫乐队的旧歌,名字想不起来,不过感觉很舒服。我闭上眼睛,手上拿着那杯刚刚跟空气亲近了二十分钟的红酒,轻轻地把玩着。然后,我在约翰·列侬带着迷惘的歌声中,徐徐张开了眼睛。我注视着那杯醉人的玫红,刻意不眨眼而造成视线的模糊。在酒红色的视线中,我尝试思索着自己的人生。在广州那条小巷子里,我的头部受到了重击。自此之后,我发现自己的人生起了微妙的变化。这不是气质性的变化,那是属于灵魂深处最根本的改变。也许,我无法用语言好好将这个变化加以名状,大概语言对于这个变化失去了本身的功能。不过,我确实知道,体内某些重要的、但却一直沉睡着的东西,在那一棍狠狠地痛击下来的时候,突然苏醒过来,而且变得很活跃。那东西正在不停地向我做出热切的呼唤,呼唤着我的人生。自此,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我无法确
  • 澳门文学丛书038切知道那是一条怎样的道路,究竟,我应该何去何从?前面有些什么事情等着我?我现在竟茫无头绪。唯我确切知道,我不能继续原来的人生了。美国加州圣荷西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不能再耽误在那里。如果我执迷不悟,我的生命,也许将会跌落黑暗的深渊。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回首自己的过去,我相信自己何去何从的答案,应该深埋在过去的某一角落之中,只是我未能好好把握这个感觉而已。我呷了一口1996年的智利红酒,酒精在口中流转,酝酿出一股芬芳的醇厚。回首从前,我的前半生,从手上流走的日子,那些日子,究竟给我留着些什么呢?我想,过去了的日子,留给我的,是一股属于隆冬寒夜的味道。多少个寂寞的晚上,我瑟缩着,瑟缩在那空洞洞的豪宅里,抬头便是繁星点点。曾几何时,还以为那是最叫人羡慕的生活。可是,在所谓丰盛的背后,竟然是异样的空白。我的家人,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的朋友,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的恋人,她们又到哪里去了?原来,每天只是生活在极端的苍白之中,在我的周遭根本没有什么称得上是情感的东西。我想到自己的过去,汗水已涔涔而下。尝试回忆在美国孤身一人的日子,发觉自己清晰地记起当中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我无法为自己那段空白的日子之中,找出值得笑、值得哭的内容。我不敢奢望有快乐的回忆,只是多么希冀有一段属于美国的往事,值得我感到悲痛,值得我好好大哭一场。可是,到头来,始终一点也没有。“先生,你感到不适吗?”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散乱的视线投在一位笑容亲切的空中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39小姐身上。那位空中小姐脸上挂着一个关怀的表情。没什么,只是有点冷而已。请问行程还需多久?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航程。我给你拿一张毯子好吧!空中小姐恢复了原来服务性的语调。我报以一个表示谢意的微笑,并扬起那还剩一点红酒的杯子,示意再要添一点儿酒。不久,那位空中小姐送来了一杯红酒,也为我身上添了一张毛毯。我多喝了一杯。看看腕表,大概还有四十五分钟的航程,于是便闭上眼睛,回味着留在口腔里那股芬芳的醇厚,听听轻爵士乐,好好把玩着余下的时光。二可是,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即浮现那只不知名的小虫儿的模样,那只曾经徘徊在我童年的梦里、徘徊在广州深巷沟渠旁边的小虫儿,它那慢条斯理的态势,那份挑战黑暗的勇气,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灵。我时刻在想,究竟它要爬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就连自己的去向也不能把握,有没有必要去理会那小虫儿的目的地?不过,我觉得它远胜于我,至少,它有自己明确的方向,而且正在不断地努力。可是对自己何去何从,我连半点头绪也没有。我为什么会踏上北京之旅?大概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那天在老李家里,当他问及我的去向,我思索了很久,在几乎空白的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了到北京的念头。也许因为李嫂的饺子的关系,或许更因为我的母亲……母亲,她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陌生了。在我八岁的时候,她
  • 澳门文学丛书040悄悄地离家了。事前没有任何具体的征兆,也许由于我那时还小的关系。对于她离开前的事情,印象已经相当模糊,在我的脑海中只残留着有关她某些零碎的片段。而我对她仅有的认知,大概是从某些她留下的东西中整理出来的不完全的印象而已。她留下了两套破旧的京剧戏服,也从父亲的遗物中寻获一帧相信是母亲粉墨登场的剧照。照片的质感有一点老旧,而照片中的那相信就是母亲的花旦,无论如何也无法使我与脑海中有关母亲的印象产生任何的联系,可是我确实知道照片中的花旦百分百是我的母亲,因为照片的背后有母亲的签字,还有日期,那是我出生前三年,估计这帧照片是母亲送给父亲的,当中或许曾发生过一个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也说不定。记得是一个暮春绵雨的早上,适逢学校假期,我懒床不起。出奇地,母亲大清早便跑了进来,把我吵醒,勉强要我早起,并替我梳洗整齐,穿起漂亮的衣服,之后便牵着我的小手上街去了。那天母亲抓紧我的小手,很用力,而且出奇地流了很多手汗。母亲的手从来没有手汗,但是那天,她的手汗多得惊人,多到即使当时只有八岁的我,也感到非常诧异。记得,她没有说过半句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我们走过去附近公园的道路,走过平时上学必经的道路,走过到父亲参茸店铺的道路……我们走着、走着,只是沉默地走着,一言不发。那时我感到很惊讶,又感到非常害怕,但是怕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暗暗地好像意识到即将要发生某些事情。我只有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默默地跟随母亲走着、走着。接近午饭的时间,母亲终于带我回家去了。她为我准备了一顿丰富的午餐,有饺子,也有刀削面。我吃着,不敢乱发一言,空气好像凝住了一样。我偷偷望向母亲,她的目光投到窗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41外,视线落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不知不觉间,眼眶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吃过午饭以后,母亲爽快地把碗筷收拾好,然后抱我到睡房,轻轻把我放在床上,给我讲了一个很平淡的故事,我忘记了那个故事的内容,大概是很一般的童话故事而已。而且,母亲的语气是那么空洞而冰冷的,没有给人丝毫温暖的感觉。不知不觉间,我很困,但却不想就此入睡。可是生理性的需要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我最终敌不过疲倦的呼唤,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很深,我想我做了一个深刻的梦,可是梦的内容,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整记起。记忆中却出现了某些干扰的现象,无论如何也不能整理出一个完整的概念。那个梦的片段,想起来会具有一定的模糊性。也许,一如所料,这个深刻的梦有着某些重要的信息,是母亲离开的启示;也许,只是一个单纯的梦而已,跟母亲的不辞而别一点关系也没有。梦是这样的:我置身某处,四周一片漆黑,眼前只看见一段石阶。石阶的质感很粗糙,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觉。石阶蜿蜒而上,却不辨尽头,给人上与天通的感觉。石阶上,有一个熟悉的女性身影,毫无疑问那是我的母亲。虽然看不见面容,可是从直觉判断,那一定是母亲。她当时穿了及膝的青裙,双足蹬了一双平底的便鞋,没有穿袜子,一双小腿露了出来。母亲走着,走着,走着。起初,我还可以清楚看见她走路时小腿肌肉的舒张。她却一直没有回头,只是踏着石阶,不徐不疾地,缓缓地拾级而上。她小腿的肌肉,因为一步一步爬上去而呈现结实的曲线,那段曲线,强壮有力,给人一份充满热诚的感觉,那是令人联想到生命悸动的感觉。她背向我——她最爱的儿子,她的心难道不疼的吗?我想那应该是切肤之痛,但是,她居然仍不肯停
  • 澳门文学丛书042下来,好像即使要花光她一辈子的力气,也要爬到石阶最高处,去寻找一些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东西。那里究竟是些什么?难道世上竟然有某些东西,比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宝贝孩子还更重要?如果有,那又是什么?母亲的身影渐渐离我远去了,远得即使连我大叫也听不到的距离。到了这时候,我才惊觉,即将失去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我想呼唤母亲,但是,无论如何大声疾呼,呼唤声好像被周围的黑暗完完全全地吞噬了,即使连我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声。我感到无助、伤痛和绝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好像因为某些原因走到石阶的最高处,那里一定有类似黑洞的东西。我尝试踏着石阶,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忽然感到风的力量,是寒冷彻骨的狂风,但没听见风的怒号,似乎在这梦境之中,声音失却了原来的意义。我同时感到身上的力气,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到周围的黑暗之中。我把视线投向石阶的最高处,已经不见了母亲的身影,剩下的只有一团比圣灵还要神圣的光在那里,在黑暗中成为了梦中唯一的光明。一觉醒来,我已经感到母亲不在了,那大概是孩子天赋的直觉吧,虽然没有理据,但却是绝对的主观判断。我看不见母亲的身影,听不见母亲的声音,嗅不到母亲的气味,感觉不到母亲的体温。但是一切属于母亲的感觉,仍然在这个细小的空间中徘徊着、萦绕着、飘荡着……那份感觉仍紧紧地抱着我。可是,母亲已经走了,留下的只是残存的、像余温似的东西而已。我记得自己起床,仿佛感到在一觉之间长大了很多,并且深切地明白到,将要凭自己的能力去面对未来的一切,前路几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43许风雨,几多波折,还是要认真地靠自己的双手去面对和克服。记得那一刻是下午六时零三分,我到厨房中给自己弄了晚餐。父亲在三天以后办货回来,发觉母亲离家出走了,竟然好像没有感到半点稀奇;反而更惊讶于自己只有八岁的孩子,把日常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无法知道父亲有没有尝试寻找母亲的下落,反正自从母亲不辞而别以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业务性沟通外,几乎从不言语。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生活,父亲拥有属于他的个人的天地,他活在一个几乎封闭的世界,生活在自己规限的范围之中。自此,他不再回广州省亲,我便再没有见过叔叔他们,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只要我凝神看着父亲,总是发觉父亲有着跟以往母亲还在时极端性的细节。以当时不足十岁的我来说,我没有办法说明个中的细节,勉强来说,只是某些态度和表情的转变而已。例如,父亲已经不再笑了,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笑的机能;父亲已经不再温柔了,他不再用粗糙的手来抚摸我的面颊;父亲不再慈祥了,他不再把关切的眼光投在我的身上。父亲只会把弄着酒杯,追求世上各式各样的酒。自从母亲离开到我十四岁飞美留学的六年间,我们家中多了无数的酒,如果把这六年间父亲所喝的酒加起来,我想也许可以灌满我们整间一千多平方呎的住宅。记得父亲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下个学年你到美国留学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一个资金充裕的户头,只要你好好善用,将来就算要读到博士学位,大概也该足够吧!你要好好珍
  • 澳门文学丛书044惜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我带着一个父亲口中所谓资金丰厚的账户,以十四岁的年龄,只身飞美展开了人生新的一页。不久,家乡那边传来了父亲死于肝癌的消息。现在回忆那段跟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我感觉到父亲其实早就死掉,也许我无法用恰当的语言去表达。不过,我认为最贴切的说法,是自从父亲知道母亲不辞而别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地死亡了,剩下来的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躯壳而已。也许,他是为了履行父亲的责任,在给我储起一笔可观的读书基金后才了结残生。就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麻木的父亲只有靠酒精来维持自己已经不再完全的生命。我知道父母已经离我远去,而且是一去不复返了。我无法理解他们各自的理由。但我没有为此痛哭,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而且异乎寻常地生存下去。我对自己的经历没有深刻的埋怨,想来也没有一般人谈及的后遗症而产生心理的不平衡。至少,我没有做出任何怪异的事情,没有特殊的癖好,在未发生广州深巷的袭击事件前,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完全的人”。可是,深巷的那一次袭击,狠狠地把我不完整的人生彻底地暴露出来了。原来,自己的某一部分竟然跟父母的不辞而别而在不知不觉间也溜走了,跟随父母躲藏在深巷一端黑暗的角落。那是一个不知名的暗角,我相信那是充满着失望、痛苦、悲伤、贪婪、邪恶的暗角,我的另一半就是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只有那只不知名的小虫,能够来回这两个极端的世界。“飞机即将降落,请大家扣好安全带。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时十五分……”机舱传来了降落前的广播。二十分钟后,我首次踏足母亲的故乡。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45三接下来的几天,我漫无目的地蹭蹬北京街头。想起母亲曾几何时或许走过我现在所走的道路,心中便泛起一份暖意。虽然我不辨方向、不辨酒店的位置,但我没有半点彷徨,心中没有丝毫畏惧。我在陌生的道路中探索,寻找某些东西,那东西既陌生却又熟悉,也许是久违了的、属于母亲的感觉。我没有头绪,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味在北京街头走着、走着……我想走尽北京的街头,踏遍母亲从前成长的地方。我要好好地感受这里空气的味道,感受母亲年轻时的感觉;我要认真地去体验,体验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和这里的风土人情。对比起遥远的加州圣荷西,对比起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美国,我在北京找到更深刻、亲切的感觉。虽然我无法具体形容这份感觉,但是诚然的确如此,的确感到一份久违了的温暖。那么,我在美国的日子,究竟又获得到什么?回忆起那逝去了的日子,原来已经有如轻烟一样消散在太平洋的晴空里,再没有剩下什么。我尝试用理智编织成渔网,撒向深邃的回忆海洋,可是我一无所获。一切一切在美国的记忆,已经从渔网的缝隙间不知不觉溜走了。现在留在我脑海中的美国的生活,已经变成一段极端空白的回忆,圣荷西的日子已经距离我有如火星一般遥远。这几天就是这样过去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我不断将零碎的感觉拼凑。在某程度上可能有一点体会,可是整体来说,我对目前的迷思,仍然是茫无头绪。直至她的出现,事情又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
  • 澳门文学丛书046遇见她那天,记不起是到达北京的第五天抑或第六天,时间和日子对于一个享受流连街头的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如常一样,我终日漫无目的地在北京街头流连。那天,在不知不觉间,我徘徊在王府井一带。走得累时,就随便在某大型商场地下的一间布置非常雅淡的咖啡厅坐下来。那间咖啡厅外貌虽然毫不起眼,但是里面的出品却绝不马虎。我点了一杯蓝山,就在店内靠近落地玻璃前的位置坐了下来。我喜欢默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注视着他们脸上绷紧的面容,让自己泡在芬芳浓郁的咖啡香气之中。虽是一墙之隔,却天壤之别,人生的无奈,比比皆是。我看得陶醉。行人百态,尽收眼底。这帮助我更深刻地认识这个城市,甚至现今的社会,还有已经变得光怪陆离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其间我喝了三杯蓝山,吃了一份烘松饼,还有阅读过无数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是有关行人的眼睛,准确来说,是他们眼中那可怜的空白。根据我的观察,几乎大部分行人的眼眶中,总是缺少了某些人类天赋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难用恰当的语言去表达,勉强来说是某些属于热情或感情的东西。在过客的眼眸中,浮现出来的往往都是彷徨、无依、软弱、疲惫、困顿、焦虑、不安等负面信息;更可怜的,就是连以上的负面信息也没有,藏在他们的眼眸背后的,竟然只是异样的空洞而已。这股空洞洞的气氛,原来已在不知不觉间弥漫着每个路人的身体,使他们失去了生命应有的光彩,寂寥地过着无味的生活。而我自己呢?其实不也是一样吗?苍白的生活,孤独的人生,不辨去向的将来,遗失了生命中的指路明灯……我面前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47路,究竟要怎样走下去?在我的眼眸中,究竟又是不是同样地浮现着死寂的气息?在我身上,是否又是一样弥漫着那份空洞的气氛,我的生命应有的光彩又往哪里去了?我停留在迷失之中……不经意间,我的视线投向了邻座,视线范围出现了一位散发着非常特别气质的女生。她埋头苦干着,正在写些什么。从她的态势、执笔的手法、聚精会神的书写态度,我看到某些令人感到灼热的东西。我感到她对眼前的作业是如此执着,完完全全百分之百投入其中,投入程度肯定超过一百五十个巴仙以上。我敢相信,即使有人用世上最值钱的东西,要交换她手头上的工作,那人都会空手而回的,因为她的状态给人这样肯定的感觉。我从旁注视着这位女生,她好像根本漠视我的存在一样。女生头上裹着一条平实的方巾,面容看不出有任何脂粉的痕迹,上身穿一件白色而没有花纹或图案的T恤,下身配搭了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裙,只穿了一双短得出奇的袜子,足蹬一双有点残旧的布鞋。桌上她放置了一个平凡的小背囊,还有一个看上去不怎么高级的钱包,一只款式普通的手表,还有一个尚算时款的移动电话。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可算是她脚下的吉他袋。当然,其中一定有一个吉他。我看着她下笔如飞,全神贯注地拚命写着,不禁被她的形象深深地吸引。那绝对不牵涉任何有关异性的倾慕,而是被她那份似乎可以融化一切的执着深深地吸引着。我的思绪渐渐陷入了更深刻的迷思,她正在写些什么呢?是不是写一首诗,可以媲美伟大诗人动人的诗篇?抑或铺写一篇扣人心弦的长篇小说,把人世间各种的七情六欲浓缩成文字的沉淀?良久,我仍然定眼注视着她书写的态势。突然,毫无先兆
  • 澳门文学丛书048地,她停笔,没留有余地,没有犹豫地停笔。然后优雅地拿起桌上那一杯已凉的咖啡,稍稍呷了一口,眉头一皱,向侍应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多添一杯的动作。接着,她很自然地转过头来。我俩四目交投,我的心头大震。当然,由衷地说,眼前这个女生真的很漂亮,简直是我平生见过最漂亮的女生。但是,这不是令我深切震撼的原因。令我深深被打动的,是埋藏在她眼眸深处的某些东西,那是很难用语言去表达的东西,那东西既虚无缥缈,又难以触摸,你以为自己已经把握关于它的某些概念,到头来却只会因为它的微细转变而坠入更深的迷失之中。不过,那东西绝对没有攻击性,不会对别人造成任何伤害。相反,那东西还予人淡淡的、温暖的感觉。它让人感到人生不再孤单、不再寂寞、不再悲伤,更会勾起了别人某种意志,点燃起埋藏在内心的星星之火,给予人一份希望。我不知道当时凝望了她多久,反正在那一刻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失却了它本来真正的意义。咖啡店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咖啡店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专属她的氛围。我的身体周围已经被她散发出来的光芒团团包围着,我感到自己身体的质量迅速地流走了,我变得比烟还要轻。忽然,我仿佛听见了一曲美妙的乐章。乐章予人的那份感觉,正如置身在即将黎明的海滩之上,等待骄阳升起那一刻的期待和快慰。东方的鱼肚白,慢慢地从黑暗之中缓缓扩散;海水、远山、沙砾,摆脱了黑暗的羁绊,逐渐被晨光赋予原来的颜色。那一曲乐韵,渐渐变成了潮水的拍岸声、鸟儿的歌声,还有微风的笑声。我抛开了一切,好像已经不再感到任何烦恼了。背上再没有沉重的负担,眼眶中再没有打滚的泪水。我展开双臂,迎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49着晨风,闭上眼睛,倾听着传说只有天使们才能听到的天籁,在我的心田中,酝酿着的是一片祥和与平安。“你看得见吗?听得见吗?感觉得到吗?”她问。我缓缓地点头。“在现实世界难得有这样的人。”“那是什么?我无法用语言加以描述,大概是某些感觉。”“‘希望之火’,那是藏在某些人的眼眸里的。”“‘希望之火’?那是什么?”“‘希望之火’?不就是‘希望之火’啊!绝对是纯粹的意义,并不存在任何的隐喻性在其中。”“我真的被搞糊涂了,无法了解个中的意义。你再说明一下,好吗?”“人类真是一种自寻烦恼的哺乳类动物,‘希望之火’的意义本来就是最易懂不过的,可是人们总是以为背后隐藏着某些鲜为人知的东西。然后却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原来想要寻找的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等一下,我愈来愈糊涂了,我无法明白究竟是什么,我只是感到某些东西而已。”“话说回来,你已经比我最初接触时要好多了,那时候,我根本就连半点儿都感觉不到。”“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希望之火’,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且,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的眼眸中埋藏着‘希望之火’吗?”“我想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事实上,除了我之外,当然还有其他人的眼眸中拥有‘希望之火’。其实,我认为‘希望之火’这种东西,是人类与生俱来就已经拥有的。不过,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却逐渐淡忘了它的存在,让它埋藏在我们身体深处的某一暗角,使我们忘记了它真实的存在。换句话来
  • 澳门文学丛书050说,‘希望之火’本来就不是什么奇妙的东西,只不过是因为人类在过着苍白的生活而慢慢淡忘了的本质而已。”“你知道吗?每个看得见‘希望之火’的人都有过不平凡的经历,那大概是足以改变他一生的经历。好像我有一位朋友亚健,有一天忽然听见来自远方的乐章,二话不说便跑到澳洲去,说要为了去寻找那既虚无又缥缈的乐章去。可惜却一去不复返,死于车祸,却又在意外前给我和他的两位朋友分别寄上了录音带,说当中收录了他所谓的远方的乐章,可是我听到的只有‘沙沙’的杂音而已。老实说,最先向我谈‘希望之火’的,就是这位朋友亚健。”“是真的吗?来自远方的乐章,单是想那乐章都非常优美和动人。”“说得没错。我最后也经历了一件难以想象的怪事。某天我跟亚健的好朋友一同在特殊的环境下听见了‘远方的乐章’,至少我们相信听到的是亚健口中的‘远方的乐章’,甚至我们认为这是亚健在‘那一边’世界给我们弹的音符。自此以后,我相信自己的眼眸里就燃起了‘希望之火’,同时拥有看到别人眼眸中那‘希望之火’的能力。”“好像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故事。”“详细的情节很难跟你讲得清楚,亚健的朋友把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写成小说,并且付梓出版,碰到的话,你可以买来读读。”说着,她说了一个书名和作者的名字。“如果拥有和看得见‘希望之火’的必要条件是经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那我看得见‘希望之火’也合情合理。最近在我身上的确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那是简直无法从常理去理解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想分享你的经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51“那是没有人会相信的经历,即使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定它的真确性。”“这个我非常理解,因为从前的经验告诉我,那些经历的确不容易让人相信。不过,经验同样告诉我,能够看得见‘希望之火’的人,那经历大概都是真实的,而且这个经历会成为他生命的转折点也说不定。”“真的吗?难道世界上真的会发生那不合常理的事情吗?有时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不过,既然你有兴趣的话,跟你分享又何妨?”“如果你肯分享经历我会非常高兴,不过我想事先给你讲一些原则,否则不听也罢,我的最基本条件是你要百分之百忠诚,对于你的经历、你的想法,或者有关这件事情的一切资料,我都十分希望知道当中的全部。如果有任何隐瞒或者是遗漏的话,那就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意下如何?如果不同意的话,那我们便拉倒好了。”“非常严苛的条件。你居然会限定这些条件,从常理来说谁会接受呢?不过,打从心底说,我非常渴望把事情告诉你,因为这样怪异的经历也许需要配有这样怪异的分享方式才够搭配,况且我感觉也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不定你的出现便是一个转机,是解开谜团的转机,不是吗?”“别抱太大的期望,从任何角度来说我都只是一个聆听怪异经历的听众,事先声明我根本没有能力去解答个中问题,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严格来说,对于你这件事情,我只是一个过客而已。”“也许你说得对,解决问题的还是要靠自己,因为那是与我的人生有关的问题,不过,即使没有任何合理的原因,我还是很希望把经历告诉你。”
  • 澳门文学丛书052“那真是太感动了。”“不过,我真的想知道是否这个世界上有谁像我们一样看得出藏在眼眸深处的‘希望之火’。”“你以为呢?如果真是很多人都看得见的话,那么我刚才为什么这样惊讶?”“我完全赞同你的说法。换句话说,我是否具备某些特性或符合某些资格,于是能够看到你眼眸深处的‘希望之火’?”“是的,你大概是具备某些特别的气质。当然,请别因为你拥有那特别的气质而自豪,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们可以开始吗?那绝对是一段沉闷而冗长的经历。”“悉随尊便,洗耳恭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岚,本来的身份是美籍华人,硅谷某上市公司业务发展部高级行政人员。遇到某些意外而暂时逗留在中国北京,其中的细节,关乎我正要讲的故事,留待慢一步再讨论。那你又怎样称呼?”“大家都是叫我‘公主’,当然不是真正的公主,喜欢的话可以这样称呼我,其实名字重要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从世俗的标准来说,我应该算是一个音乐创作人、自由撰稿人兼旅行家。如果让我自己下定义的话,那么我是专为见证‘希望之火’而存活的人,我走遍世界各地都是为了寻找有关‘希望之火’的故事。”接着,我把自己在广州发生的“深巷袭击事件”告诉了她。我讲得很细致,她也听得很留心。这个故事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身上,而且事发距今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但是,感觉已经不再是那一回事了,这好像已经是很古老的往事,有着一种被时间洗涤过的感觉。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53把故事讲完以后,我抽了一口凉气,并用疑问的眼神望着“公主”,期待她的响应。只见她缓缓地拿起已凉了的摩卡,但是没有立即送到嘴边,硬生生地凝住在那里。双眼呆呆出神,莫说是“希望之火”,就连一点眼神似的东西也欠奉。我知道她在消化、在重构我的故事。我没有打扰她的思路,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浏览玻璃膜墙外车水马龙的大街。“你的故事,你的故事……怎样说呢,好像有点……老实说,我毫无头绪。”“你无法相信了吧,这样的事情,即使连我自己,也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也许那只是脑部被袭重创时出现的精神紊乱现象而已。”“不,不,不……我并不是不相信,只是无法好好掌握你的故事罢了。又或者是无法用恰当的语言表达我的感想而已。”“换言之,你是相信了我的故事?那天在广州深巷袭击我的就是我自己?从常理来说这是非常荒谬的事情。”“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非能够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使能够,又有谁敢肯定一般人接受的答案就是真正的答案?”我无言。她也无言。我俩相对无言。“也许你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事实的核心,我想,问题的关键看来就是你母亲无缘无故地离家出走。自从她离开以后,你的家庭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换句话说就是因为这样瓦解了。正因如此,所有问题的原发点就在这里,错不了。”“也许是吧,我总不能确定些什么。可是,我总觉得有着某些暗示要我跑来这里,去寻找遗失了的东西。”
  • 澳门文学丛书054“看来,真相一定跟你小时候那个梦境有着密切的关系,说不定那就是破解一切谜团的关键。究竟那个梦有着什么暗示?”我再一次无言。上与天通的楼阶、粗糙而古老的石级、被黑洞似的东西吞没了的声音、不断向上攀爬而甘愿抛弃自己孩子的母亲,还有那楼阶的最高处,有着一团比圣光还要神圣的光,那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我仍旧保持沉默。她也没发出半点声音。良久,我俩还是停留在极端的沉默之中。“好像差不多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公主”居然突兀地要告辞。竟然会是就此结束,问题仍然未解开啊。我想。说着,“公主”已爽快地收拾她的文稿,并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一份咖啡费。我挥了挥手,意思就让我全数支付好了。她没有说些什么,把金钱潇洒地往口袋里一放,背着吉他走了。临走前,她留下了一句话:也许我们会再相见,到时事情相信会有新的发展也说不定。我目送她离去,直至在街角再看不见“公主”的身影。之后我静下来重新思索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公主”眼眸中的“希望之火”,甚至是“公主”这个女生……我开始怀疑“公主”这个人的真实性,如果不是桌上仍然好端端地留下她的咖啡杯,也许她只是我的脑伤后遗症所幻想出来的某个形象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55四我结账以后再次走在北京街头,四周包围着无数陌生的路人,他们走着,从不向我望过来,只是各自走自己应走的路。而我呢?应走的路又是一条怎样的路?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就好像车水马龙的北京王府井大街前,只有我孤零零一个。我的确站在那里,但我却又像是站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个世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另外一半、有失实而具象征性的深巷、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也许,还有“公主”,当然“希望之火”的奥秘也一定藏在那里。我觉得自己正在很接近这两个世界的交叉点,只是差一步而已,只是差一步,我就可以踏足那个奥妙的世界……想得入神之际,有人在我的身后轻轻拍了一下。我转过头,只见有一个穿着媚俗、脸抺浓妆的艳妇正在盯着我。“先生,要不要特别服务?”她故作娇柔地问。“什么意思?”我不带任何语气地反应。“看,你多么孤独,多么空虚,来吧,让我来用曼妙的身体来慰藉你受伤的灵魂,来吧!别犹豫,爱做便去做吧。”她说着把身体向我靠了过来。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话好像有意无意地冲着我来说的。究竟那是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个艳妇究竟是下一个破解谜团的关键,抑或只是一个庸俗的妓女而已?我无法分辨。她也许见我正在失魂落魄之际,便搀着我的手,引领我向某个方向走去。我的意识已经崩溃了,无法掌握眼前的一切,心想就由她吧,我就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已经没有剩下多少意识了,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本能地
  • 澳门文学丛书056跟着这个庸俗的艳妇走着、走着。脑筋已经不再允许我去思想了,就连最基本的防御能力都失去了,剩下来的只有人类最本能的反应而已。走了多久我并没有任何概念,途中的景物也没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好像已经分不清周围的一切,也许已经陷落到一个扭曲的空间,我心中只不停地呼唤,期望被带到那边的世界,让我寻找到事实的真相。再次寻获意识的时候,夜已经不知不觉降临了。我就连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就只好继续躺在那里,累得甚至连眼帘也无法睁开。我尝试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在王府井某间咖啡厅碰到“公主”,并且首次听闻“希望之火”这个名词,大概也从她的眼眸里看到所谓的“希望之火”。后来我接受了“公主”的条件,把发生在广州那件深巷遇袭事件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听罢故事以后她没有留下什么便走了,因此我便落入了更深的迷乱之中。我跑到北京车水马龙的街头。由于大概时值下班之际,人比平时更多,大道上挤得有点水泄不通。正当我彷徨之际,忽然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个非常庸俗妖艳的妇人,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带走,说什么要用曼妙的身体给我抚慰寂寞和混乱的心绪。我无法断定这是一个怎样的妇人,如果从常理去推测,这个妇人应该是低级的妓女罢了。但是,怎样说好呢?我感到从她身上好像有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也许是非常微弱,但那的确存在,而且深切地影响着我,好像驾驭着我要去做某些事情似的。那感觉非常具有压倒性的能力,我仿佛完完全全给控制住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57走过多少路、方向如何,这些问题我根本无从得知。我只记得自己被那个妇人带到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那里只有一盏鹅黄小灯。小灯散发出可怜的微弱光芒,给人非常古老而且失实的感觉。房间弥漫着的是一股发霉的味道,周围好像飘逸着恼人的潮湿空气,令人产生了一分不安的情绪。我被妇人牵引到床前,她重重地把我往床上推。我乏力地倒在床上,立时感觉到床单是黏稠稠的,有着一股酸涩的气味。天顶那一盏小灯正好悬在头部的正中央,我盯着它散发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长久注视下小灯周围好像被羽化了一样,产生出了一个淡淡的、不规则的光晕,有一种超乎现实的感觉。这份感觉忽然让我想起早前在广州深巷的小夜灯,好像也散发着那同样可怜的、微弱的光。即使如此,在那样的境地,夜灯的光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依靠,微微地温暖人心。此时此刻,深巷中那奇异的感觉好像忽然又回来了,难道在千丝万缕的纠葛之间,我又闯进了那个有着“我”和父母的“世界”?那个妇人非常熟练而且不带感情地逐一褪去了身上的衣裳,一件、两件,最后只剩下一具裸体。由于裸体正好背对着小夜灯的光芒,故此无法看清楚她的容貌,只看出一个非常粗略的轮廓。在我的印象中,先前引领我来到这个狭小房间的是一个非常庸俗的低级妓女,这是绝对不会让我产生任何有关性欲的丑陋类型。可是……可是……怎样形容好呢?可是那一刻,细看之下眼前的裸体形象,根本无法跟那个妓女的面貌联系在一起,裸体呈现的是一种非常完美的感觉,浑圆丰盈的乳房,有着恰到好处的曲线,玲珑的乳头,腰肢几近完美的弧度,修长的双腿,有着非常匀称的感觉,背光造成的阴影非常巧妙地隐藏了阴毛附近的三角地带,构成了像谜一样的禁区。小灯散发
  • 澳门文学丛书058出来的鹅黄晕染着裸体的轮廓,造成我无法掌握其中的真实性。那一刻,我感到极端的窘困,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下体进入非常亢奋的状态,好像枪支已经上好了子弹一样。我非常渴望得到抚慰,那份欲望好像从来都未曾如此强烈过。理智接近失控的边缘,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甚至已经不自觉地、间歇性地发出原始的呻吟。我在仅有的意识下感到非常羞耻,但欲望的澎湃将我推向了深渊。冷不防之间,我已经不再存在于那个阴暗、潮湿、发霉的房间,周围的环境变得让人产生一份温暖的感觉。光线再不是那可怜的小灯散发出来的鹅黄,而是非常雅致的皓白,周遭飘逸的再不是霉烂的气味,而是有着山风一样清爽的味道,床铺再不惹人憎恶,那是一种好像躺在羽毛堆中的温柔感觉。我终于看得清楚那拥有近乎完美胴体的女性的面颜,那正是当她在不知不觉间把我的裤子褪去、温柔地用嘴巴轻轻吻我下体的时候。那超然的快慰使我的情绪升到了极致。意识模糊之间,我忽然发觉那竟然是下午方才认识的“公主”,她嘴巴迎送之间的动作有着与下午写着什么时所持的那份认真和执着。正在交织着非常疑惑和极端兴奋之际,冷不防之间,女性的面颜又换成了我在硅谷任职的硬件开发公司的女秘书,她改变了方式,以非常业务性的敬业的精神舔我的下体,又是一阵无可抗拒的酥麻感觉。其后当每次变换方式时又换上了几个曾经出现在我身边的女性,各人都让我感受到不同类型的兴奋快感,渐渐我支持不住了,维系着我脑筋的最后一根螺丝给摇撼到快要松脱,下体已经出现了间歇性的抽搐,快憋不住了……我已经再无法忍受那肉欲上的快感,埋藏在脑海中本来紧紧扣住的理性和道德框架快要失去支撑的力量,正在面临崩解了。那一刻,我听到哪里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59“小岚,还是不要憋住,你要勇敢地把纠结解放开来,再不能将那些不幸的记忆埋藏在心田中的最深处。虽然这样做你会得到瞬间的平静和安稳,但那只会是徒劳无功的行为而已,这样下去只有迫使自己堕进万劫不复的境地。小岚,我乖乖的小岚,不要再忍下去了,就把事情交给我好了,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一切将会变得不同,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那时候你便感到好像冬日和煦阳光一样的暖意……”那是母亲吗?为什么竟然会是母亲,就在这个时候,竟然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境地,为什么我居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同一时间,我终于无法忍受在嘴巴刺激下给我的下体带来的具有压倒性的快慰,可是我却又没有勇气去看清楚究竟是谁,因为我怕见到眼前正在以非常高超的口技替我服务的女性,会换成了母亲的形象,那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即使连幻象抑或是梦境都是违背伦理、大逆不道的羞耻的事情。“都说要把一切都放下来,这不是真实,只是形而上的事情,是属于某种隐喻性的事情,就好像某种仪式一样,你要接受仪式的洗礼,这样你才可以幸免于难,你的生命才可以重新纳入轨道,建立架构。小岚,一切事情就交给我好了……”“一切事情便交给你好了……”那一刻,好比加勒比海的飓风一般强度的疲惫向我硬生生地压下来,我已经再没有力气去抵挡,理智已经被抛到云端去了,只好躺在那非常柔软的羽毛堆一般的床铺上,闭上眼睛,嗅着山风的味道,倾听着哪里传来非常温柔的歌声。“一切事情便交给我好了……”母亲小声地说。“一切事情便交给你好了……”我轻声地回答。醒来以后第一个感觉就是一点微冷,还好像嗅到有雨的腥味。我勉强打开眼帘,打量着我身处的环境。我意识到自己
  • 澳门文学丛书060好像倒在一个黑暗的街角,幸好其上刚好有瓦檐,给挡住了飘起的鹅毛细雨。看来入夜好像有一段时间,却又未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感觉上应该是八至九点之间,不过只是纯粹的臆测而已,没有说得上所谓的根据。我尝试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首先脑海尚算清醒,起码比起在王府井大街遇到那位妓女时要清醒得多。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则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两种极端的感觉,还有“那位”女性高超的口技,下体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慰,自己禁不住发出那原始的呻吟,当然还有那温柔的声音和一番安慰的话,具压倒性地认定那是母亲的那份肯定……一切一切,竟然非常清晰地记起来了。身体方面没有什么不适,头颅、面颊、肢体以至身体的任何部位没有麻痹或疼痛的感觉。我再摸摸挂在腰间的小包,好端端地还是挂在那里,从中掏出了钱包,点算过后发觉没有遗失任何东西,车牌、信用卡以及小量的现钞还是好端端地安躺在那里,一点也没有动过似的。甚至连颈项间佩戴的项链、手上的腕表,还有裤袋里的手机,统统还在。五接着,我开始打量现在身处的环境。与其说我身处的是街道,不如说是小巷更合适,或许北京人有其独特的叫法,好像是叫“胡同”,或者是类似的词语也说不定。可是,在我认知的概念中,现在身处的便是小巷。不过,需要加以清楚的区别,此时此刻这条小巷与广州的却有着明显的差异。广州的小巷是短小、直线而且是纵横交错的,构成四通八达像网络一样的通道,有一种令人迷糊的感觉;相反,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61北京的则比较迂回,有着非常明确的弧度,却又比较单一,没有多余的旁支,是那种一气通贯的感觉。我尝试慢慢挣扎,没花多少气力便爬起。感觉是非常真实,而且身体还蛮有气力似的,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反而有一股非常温暖的气息在血液中流窜一样。我随手拍了拍裤管,裤管沾上了的灰尘就轻轻飘落。我伸出手掌,雨还是微微地飘着,那是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的雨,而是让人心旷神怡的雨,并且伴随着飒飒的晚风,在仲夏闷热的晚上,送上了一份格外的凉快。我走出了屋檐的庇荫,左右张望,思索究竟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往左望去,眼前除了一小段看得通透外,接续的是一抺令人不安的黑暗;向右望去,发觉在前面不远处便树立了一盏小小的街灯,透着非常温暖的光亮。我忽然想起了广州深巷里的那盏小街灯,两者所发出的光芒无论如何从外表的形象是无法分辨个中的分别,可是从它们所辐射出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广州深巷里的那一盏小黄灯非常虚幻,鹅黄的光芒让置身黑暗的人感到自卑、自惭形秽,予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相反眼前的小路灯,那淡淡的黄光给予人的是一份和煦的暖意,让你鼓起了一份莫名的勇气,有奋勇向前永不后退的希望。那一刻,我好像已经再没有任何疑虑,在广州深巷留下来困扰了我很久的迷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消失掉了,心头好像踏实了许多,某些自信似的东西似乎重拾了一样。此时此刻,看来我已经不再踌躇在十字路口了,向左是黑暗,向右是光明,如果换上站在广州深巷的我,怕要选择黑暗那种可以藏身的感觉,但是,现在眼前光明的一方,具有非比寻常的力量,好像不断向我呼唤着,仿佛听到风传来了温暖的声音,像母亲的声音,说:“别怕啊,小岚,走过去吧,只要你肯向前迈步,你便会从那深巷阴暗的死角走出来。小岚,别怕啊,一
  • 澳门文学丛书062切事情便交给我好了。”“对,一切事情便交给你好了。”我心中暗道。我踏着坚实的步履,向光明那一方慢慢走过去,总相信那里会有着一切问题的答案,至少应该会有比现在更大的提示。我感到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事情的中心,母亲已经以两个不同的、形而上的形象出现了,虽然那已经远超了正常的事理范围,但是经历过广州深巷所发生的不可思议被袭事件,什么事情不能发生?况且我深信,即使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信有关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总会有神秘的“公主”百分百向我投以信任的一票,那不是已经足够了吗?我沿胡同走着走着,愈往前走路就愈见明朗。雨在不知不觉间已停了,不过晚风还是吹送着微凉的感觉。虽然我没有在胡同中碰上一个路人,但是绝对没有孤单的感觉。比起广州深巷那种死寂的氛围,这里却是洋溢着人情味。走过了一间又一间二层高的小屋,门虽关上但却从缝隙中透射出淡淡的光线,又仿佛传来了哪家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甚至听到了从远处传来了京剧戏曲的声音。愈是往前走,街灯就愈是光明,京剧的声音则愈来愈响亮。我想前面不远处也许正有哪一出剧目在上演。老实说,我从小对于京剧有着浓厚的兴趣,这全都是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剩下来的那两套破旧的戏服,父亲珍藏的唯一的母亲的照片。我对于她的回忆只有那个具有象征性的梦,戏服和照片就只有让我徒增深刻的惦念而已。走了不远,路突然向左急转,冷不防地,胡同就在转弯后不远处突兀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空阔的平地,也许是一个小市集,也许是附近居民的集散地,周围杂植了一些不知名的树,枝叶比较稀疏,大概是北方的品种。在空地的前方,聚着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63一百多人,他们或站或坐,扶老携幼,好不热闹,那里正在上演一台京剧。曾几何时,我对于京剧产生了一股莫名的钟爱,大概还是因为母亲的关系,那是我正在美国攻读大学的时候。那时我除了沉迷在电脑网络的研究外,有空的时候便跑到图书馆专程去追求有关京剧的知识,兴之所至也会驱车到洛城的唐人街搜购京剧的影碟,对于京剧进行一些非常认真和严肃的研究工作,这无非是想知道更多与母亲相关的事情。我时常在想,以往母亲粉墨登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她唱的又会是什么拿手好戏?为什么当初她会放弃京剧,跟父亲这一个看似不相干的男人离乡背井,老远跑到南方去?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故事?后来母亲为什么又不辞而别,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追求她失去了的东西?那会与京剧有关吗?经过不断的自我钻研,渐渐对于母亲留下来有关京剧的线索大概可以猜测她是一位花旦。这主要从她的戏服,尤其是照片中的穿戴,应该是饰演《霸王别姬》中的虞姬,那是非常明确的,内行人一眼便看得出来。我想,《霸王别姬》会是母亲的手本名曲吗?我慢慢地走过那台京剧前,选择了一个比较有利的位置。打从心底感到即使台上正在演出《霸王别姬》都不是十分出奇和巧合的事,相反如果换成另外一台戏,我更觉得好像某些地方出错了,因为看来今天晚上将要继续发生不寻常的事情,那是对于我的生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事情。一如所料,台上正是上演《霸王别姬》。我默默地守在那有利的位置,保持着从容的态势和平静的心境,等待的正是下一刻将要发生的事情,是宿命似的事情,这事情注定在今晚将要发生。到了这个最后的关键时刻,我还可以后退吗?不,反而我更要跑上前去,去迎接那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 澳门文学丛书064我盯着台上那个饰演虞姬的花旦,她举手投足之间,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身影。多少年来,《霸王别姬》已经从影碟看过无数次,每次我都把母亲的样子代入了当中虞姬的角色,可是,那始终是非常间接的模式,欠缺了一种逼真的感觉,不过这已经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慰藉。如今我终于可以欣赏一场活生生的《霸王别姬》,花旦唱功有根底,歌声回肠委婉,唱出了虞姬对项王这个悲剧英雄的惋惜和心酸。大好江山,英雄无敌,力足拔山,气概当世,奈何输得一败涂地,落得自刎收场。那份哀怨,唱得缠绵悱恻,好不动人。她除了唱功见真章,做手也绝不马虎,含蓄忧怨的情态,娇柔雅淡的动作以及轻灵飘逸的舞姿,透渗着传统中国女性那份内敛的美态。母亲啊,母亲,你演虞姬的时候正是这个样子吗?不经意地稍稍转移视线之际,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遭到电击的感觉,正在舞台右方不远处,站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揉了揉眼睛,醒了醒头,看清楚那个人的面貌。我惊讶得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相信在别人眼里,我整个人都像呆了一样。我竟然又再次看见了“自己”,那个“我”好端端地站在台的右边不远处,很从容地向我这边望过来。由衷地说,在广州深巷被袭时对于那个“我”的印象也许因为脑伤的关系,所以现在想起来显得有一点失实,如虚如幻,无法把握“我”的具体形象;但是如今眼前看见的,有活生生的感觉,那明明是“我”,当然那不可能是我,但无论如何,那又真的是“我”。正当我犹豫之际,“我”忽然向我招手。我想,机会终于来临了,答案即将揭晓,真相将会大白。“我”的出现,似乎已经是事情水落石出的关键,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了,我只有勇敢地迈步向前,相信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65我已经不再有所保留,反正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还怕失去什么?即使连生命好像也已经不再重要,如果寻找不到个中的真相,或者是根本无法为自己的人生定下方向的话,不如让我就这样死在广州的深巷里好了,反正这样模糊的生命不要也罢。我昂然踏步往前去,向那个“我”的方向走过去。就在我迈开步伐之际,“我”也转过身去,同样以跟我差不多的步伐往前走。我只好紧跟其后,我走得快,“我”也不示弱,我故意放慢脚步,“我”也将步速慢下来,好让我可以跟上去。反正无论怎样,我们之间总是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直到我们已经走过了那片空地,又转入了另外一道不知名的胡同。胡同比先前的要稍稍窄一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分别,稍觉得有点奇怪的是整段路程竟然没有碰上一个人,这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唯一的不真实。最后我们来到了小巷的尽头,我心想,难度连胡同都有尽头吗?所谓的尽头,正是一片漆黑,那黑暗好像有一种吞噬的感觉,我不禁怔在那里,却步了,反应不过来。“我”已经踏入了那黑暗范围的边缘,隐约还可以看见事物的轮廓。“我”同样默然不语,双方好像等待对方先开口一样,却谁也没有说话,彼此之间只有极端的沉默。六“你还是留在那里比较好一点,因为我站的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好像冷了一点,你或许是受不了。”“我”首先开口说话。“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谁知道?难道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会有完满的答案?”
  • 澳门文学丛书066“究竟你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是谁?我便是你啊。我们是两位一体、一体两面的关系。你活在那边,我活在这边,中间有着跨越不过的鸿沟,如此而已。”“那一次在广州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是我袭击你,你的概念还是没有弄清楚。我再重申一次,你和我的概念是绝对错误的,本质你和我根本是两位一体,没分彼此。”“那么袭击我的竟然是我自己?”“当然,是你自己袭击你自己。如果说得具体一点,是你思想的某一部分、被你用理智强加压抑的某些部分起来反抗,向你袭击,就是这样。”“那么你便是我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意识?”“这样理解也无不可。”“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再次出现?”“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好,就按照你的说法,我是你思想里某些意识,某些被你一直压抑着的意识。不过,这一部分的意识,在广州深巷那里被唤醒过来。可是那部分意识因为压抑太久而无法一下子就变得清晰,需要一段时间让这部分意识渐渐地苏醒。”“你的意思是今天晚上那意识完全苏醒过来了?”“完全正确。”“那么我的人生怎样了?我可以再次面对我的人生吗?前面的路看来还是太渺茫了吧。”“那有关系吗?最重要的还是你愿意回顾过去,你从过去的悲伤里豁达地走了出来,那不是已经给自己疗伤了吗?”“也许是吧。可还是很多地方不太明白,真太不可思议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67完全超出了我的理性范围。”“我的存在根本不是建立在你的理性之上,单纯从理性的角度又怎可以完全理解我的存在呢。还是回去吧,我这一边对你来说实在太冷了。”“不过……”“不过什么,再问下去你也不能得到完满的答案,我再重申一次,你我本是两位一体,作为亚岚这个人来说,无论以我这边的思考,抑或以你那边的思考,还是无法解决某些问题。请你原谅我根本和你一样,所知的就是这么多而已。”“容我最后多问一句,好吗?”“没关系,反正是怕你挨不住而已。”“你可以把那抢去的八百块还我吗?”“那重要吗?”“当然,那是某种仪式性的事情,请你还我八百块。”“好,还你。自此以后,看来已经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啊!”“你也是啊,好好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可否替我问候你那边的父母?”“当然可以。我们定会在这边一直守望你。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那是关于母亲的梦,我想,也许某一天,你将会解开这个梦的答案,到时候,一切都给完满解决了。”“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即使连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属于我的意识范围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凭直觉给你提供线索。”“什么线索?”“是‘公主’,‘公主’会给你解谜的线索。”“我”就遗下他口中所谓的“线索”消失于黑暗之中了。
  • 澳门文学丛书068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一摸,沉甸甸的好像有一沓什么,掏出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那八百元的钞票失而复得。我想,也许这八百元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七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到初遇“公主”的咖啡厅等她,盼她会再来,并且给我线索,可是,她一直也没有出现过。到了第五天傍晚,我想“公主”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我的人生之中了,大概她跟“我”一样,不属于这边世界的。算了吧,人生总是有些遗憾,就让关于母亲的梦永远解不开吧,反正那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了。我向年轻的女侍应多要了一杯蓝山。不多久,她如常地给我送来咖啡。我好像这几天以来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杯和垫之上,即使连咖啡也只不过是喝过便算。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不得不豁达的地步,北京留下去都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反正这样,就把心情抛开去,品尝在这里最后一杯蓝山也是不错的选择。这间不知名而且小得可怜的咖啡厅的出品可真不赖,即使杯和垫的设计也不落俗套。细心看上去,杯和垫均印上一个典雅、看来是他们自己设计的、非常具有特色的图案,看上去是抽象化了的长城,非常具有北京的味道,不错的设计。我刻意不为蓝山加糖加奶,让它保持最醇厚的芬芳。呷一口,让苦涩在口中流转,有着一份甘美隽永的感觉。突然,我想起了“公主”、我想起了咖啡厅、我想起了蓝山、我想起了抽象化的长城,我又想起了北京,接着是母亲、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69胡同里的“我”,还有我要追寻的那个梦……一瞬之间,所有散乱的思绪都给连上了。第二天早上,我已经整装待发地站在八达岭长城的起点。这天并非假期,也不是正值旅游的旺季,加上天色死灰,故此,长城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大地之间,好像就只有我孤身一人。西北方的长空之上,团积着一抹黑沉沉的乌云,其来势凶猛,像要来一阵烈风雷雨。我站在粗糙而古老的石阶的起点,闭上眼睛,用心灵去感受,打开心眼来看:时间、空间、人事在不停地扭曲、在拼凑、在重组。啊!那不就是我梦境的内容,这道上与天通的石阶,不就是长城吗?我感受到狂风惊人的力量,就像梦境一样。而且,我更听到狂风的怒吼,那是梦境中无法听到的怒号。我心中狂喜,心头一阵异常的兴奋,正在我的血液中不断澎湃着。我踏着的是三千年的历史,是沉淀着三千年中国人的梦。这沉默的、内敛的、肃穆的、粗糙的、古老的石阶,见证了多少人流过的汗水、多少人饱受的艰辛、多少人洒过的热血?它,仍然很安静地站在这里,要为我们世世代代做出最热切的呼唤,唤起我们对自家历史和文化的认同。我闭起眼睛去倾听,夹杂在狂风的怒号之间,仿佛是某些独特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微细,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样。那就是“公主”所谓的“来自远方的乐章”?不错,那一定是!只有来自远方的乐章,才有这般震撼人心的力量,跟怒号的狂风去抗争的惊人力量。那乐章,雄壮而盛大,雅正而淳厚。那是上古的礼乐,是祭天的九歌。就在遥远而不明的领域之中,我穿梭时空,听到了以大型编钟合奏的古乐。沉重而具重量感的钟声,深深地震
  • 澳门文学丛书070撼着我的心灵,沉睡在我体内的某些东西,好像被这伟大的乐音惊醒。我的心头一阵感动,一份激烈、一份奋发向上的热忱油然而生,它赋予我力量,踏着眼前蜿蜒曲折、上与天通的石阶,挺着那发了狂的猛风,一步一步地挣扎上去。石阶的顶端,有着我人生的出路,有着我人生的盼望,有着照亮我人生的圣光……终于,我站在石阶的最高处,不经意回首之际,我惊讶背后竟是一条如此险峻的道路,心中无比的激动。那耳边的古乐,比先前的更清晰,甚至我已经再听不到风声了。乐章的拍子和音符,撼动着我体内的每个细胞,潜入我脑海里的深邃,钻进我思想曲折的暗角,我体内的一切,都承受着古乐的冲击。我的震撼,驱使我要引吭高歌,我要歌颂些什么?歌颂我终于有幸闻听了来自远方的乐章?歌颂我找到人生终极的盼望?歌颂我踏足见证了我们民族兴衰的长城?抑或歌颂我们民族拥有辉煌的三千年的历史和文化?什么具体的东西已经不再重要了,总之,我就要为这一刻而高歌,如此而已。从西北方的乌云之间,透露了一线曙光,向我这边投过来。我承受着,闭起双目,张开双臂,一面倾听古老的乐章,一面静静地接受曙光的洗礼。我感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感到古乐和曙光洗涤着我的心灵,重组着我细胞内的排列组合,点燃我埋藏在眼眸深处的希望之火,我感到一份祥和的温暖。良久,音乐静了,曙光也不见了,一切又似乎恢复了原状。脚踏的长城、西北长空的乌云、背后那蜿蜒的石阶,仍然安静地睡在那里,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71陶片一、祭礼当暴风即将来临的一刻,一切总是这么平静。海涛从来都没有试过如此沉默,沉默得叫人心底发毛。海水变得非常浓稠,仿佛好像胶着在那里一样,凝定成深邃而几乎不透明的蓝。海洋原有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之间隐没了,只是偶尔飘过一股淡淡的腥臊。长天在安静的蔚蓝之中,夹杂着一股不安的、如血一般的鲜红,交织成异样的绛紫。云儿变得有点好像蛛网,把阳光紧紧地包裹着,只有偶尔从缝隙中羞涩地透露着一点儿端倪。也许就是因为连一点风也没有,空气待在那里堆积着,变得非常沉重。后滩的灌木林惯常演奏的天籁中止了,苍翠的绿叶像受了惊吓的孩子,瑟缩着待在那里,就连一点声音也不敢多作。蜿蜒的长滩上,全族的壮男裸着上身,井然地排列着,在深邃的海洋面前曲膝下拜。族人挺着腰肢,双手合十,虔敬地向着海洋默祷。长滩的中央,堆着一丛柴枝。一个手握着令牌的佝偻老者,伫立在柴枝的旁边。他举起右手,口中默默念着,好像正在为这丛柴枝按手祝祷。祷毕,两个跪在老者后不远的精壮男人忽然站起,他们裸露的胸膛盘结着古铜色的肌肉,其上闪着汗水的晶光;他们摆起架势,挥动着强而有力的双臂,握着鼓槌,敲着沉厚而庄严
  • 澳门文学丛书072的拍子奋力地击打着巨鼓。雷一样的鼓声像一柄利刃,迅雷不及掩耳般划破了那刻异样的沉默。老者从手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扎在令牌顶端沾了火油的布帛。然后,他挥舞着令牌,对着大海呼喊,卖力地唱出了赞美海洋浩瀚的祭歌。令牌的火光在空间中刻画出一道道暗红的裂缝,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接着,老者把令牌大力一挥,点燃起那堆柴枝,刹那间,火光熊熊。群众看见火焰痛快地燃烧着,无不发出欢愉的赞叹。原来裸着上身跪在沙滩上的壮男们立时站起,从腰间拔出石锛,踏着巨鼓声的节拍,挥舞着神圣的兵器,跳起充满力量的舞步来。众人以火堆作为圆心,一圈一圈地跳舞,口中大声高唱着对海洋的敬畏和颂赞,渐渐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众人在痛快淋漓之际,老者从腰间掏出以兽皮缝合的酒袋,拔开栓塞,猛然地喝了一大口粗糙的、以谷物酿成的浊酒。他把令牌大力地插入雪白的细沙之中,然后迈步到烈火堆面前,鼓起了气力,把那一口浊酒全都吐出来。火焰瞬间把酒精吞噬,发出霹雳般的爆破声,吐出更灵动、更凶猛的火舌来。众男看着老者吐了祭酒,再次对着深邃的海洋跪下,双手举起,向着大海虔敬地膜拜之际,他们也逐一掏出腰间的酒袋,猛喝一口浊酒,长幼有序地向熊熊的火堆中吐洒着,火因而烧得更炽更烈……这时,东南方的天际浮起一抹乌云,迅速地向海滩冲过来,来势汹汹,好不猛烈。风亦同时大作,刮着,把海涛吹得翻滚起来,吞吐白沫,直卷滩岸。火势借着狂风,烧得更熊更烈。众人都收敛歌声,迎着凛冽的风,向着正在怒号的海洋膜拜。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73二、晨曦窗外是一个明媚的清晨。虽然昨夜有雨,但是这一刻还是雨过天晴,天空又再一次明朗起来了。窗外传来了小鸟的叫声,很轻柔,似乎不着一点气力。晨曦微热的光线温柔地从窗帘的缝隙中洒下了一室的温暖。雨后初晴,空气变得流动,变得清新,让人有一种懒洋洋、非常舒坦的感觉。他的睡房风格简约,几乎没有什么布置和修饰,很纯粹是一间朴素的卧室。睡房的色调以苹果绿为主调,清淡而不失心思。睡房中间放置了一张很宽阔的双人床,其上选择了鹅黄色的配套,质地看来非常清爽舒适,给人一种很自然的感觉。睡床的左右上角各开了一扇窗户,并配置了草绿色的窗帘,微风偶尔吹起了窗帘的小角,熹微的晨光把握着机会,从缝隙中跑了进来,洒下了一地零碎的晶莹,令睡房增添了一分柔和。睡床左边的墙壁设置了一行衣橱,与房门的设计意念配搭得宜,深棕色,有淡淡的北欧风格,线条典雅利落,没有半点累赘。睡床的右边有一张古雅的西式梳妆桌,配上一面椭圆的仿古镜子,使整体的北欧风格更加突出。正对睡床的位置配置了一个小矮柜,同样是北欧风格的深棕色,其上摆放了一套“狄龙”音响。总体而言,睡房配搭雅致,布局协调,没有给人什么突兀和矛盾的感觉,除了梳妆桌上独独欠缺了女主人应有的东西:香水、护肤、洁面和化妆用品。这让人感到睡房有一点儿不够和谐,还欠缺了什么的感觉似的。他正徘徊于半梦不醒之间,身体稍稍地挪动着,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睛,喉头间无意义地发出了微微的呻吟,翻了身,左
  • 澳门文学丛书074手的臂弯抱着悬空了的枕头。不一会儿,他还是掀开薄被,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轻轻地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随手就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摸到了音响的遥控,熟练地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音响就敏捷地接通了电源,进入了播放的状态。一阵轻柔的音乐随之响起,调子轻得有点醉人,柔和恬静,属于古典音乐中比较轻快明丽的圆舞曲一类乐章。不过,无论如何,这类音乐的爱好者应该在审美方面具有一定的品位。昨晚在回家途中的遇袭对他的伤害似乎不算太大,只是轻微地擦伤了膝盖,颈部、背部、胸口、前臂以及腰间零落地散布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瘀青,瘀伤的程度应该属于轻度而已。创伤性较大的要算是左手手腕部分,被推到地上欲以单手支撑身体时不慎滑倒,手腕因为一时间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而被强行扭曲,看来腕关节的软组织出现了中度的撕裂现象,造成了轻微的积水,故此左手手腕有点儿肿胀。他坐在床上稍稍地挪动了身体的关节,尝试简单地检视一下受袭对身体带来的影响。他轻轻地扭动颈肢,摆动手臂,挺了挺腰肢,屈了屈膝盖,感觉还是挺好的。接着他还是谨慎地检查了左腕上包扎得非常利落的绷带,还好端端的。这是昨晚他的妻子替他包扎的,不对,严格来说,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了,应该是前妻才对。昨天晚上,他忍受着痛苦,包括肉体的及心灵上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不错,他是一位左撇子,昨天晚上,当拾起笔杆,忍受着那份双重的痛苦,可想而知。此时此刻,他想起了妻子的话:“……有时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活在过去的某段历史当中,究竟在你的心中除了过去以外,有没有所谓的将来呢?我感觉眼前的你好像并不完全,当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75然那是纯粹的感觉而已,你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方岚,方岚的某些部分好像遗留在了过去某一个时空之中。我很希望你能够鼓起勇气,从某个遗址中把你遗失了的某些部分发掘出来,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方岚……”他正在沉思妻子话语的内涵,“不完全的方岚”“遗失了的某些部分”,究竟包含着什么意义?他完全无法掌握。不过,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尝试明白妻子的话的真正意义,因为看来这是妻子临走前唯一要求的事情,也是现在自己可以为这段感情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三、一则有关考古成果的报道年轻的考古学家方岚最近致力研究史前环珠江口一带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据悉在香港、深圳、澳门、珠海这四个城市,相继发现距今约六千至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址。方教授根据环珠江口沿岸及岛屿的遗址分布,以及从现存的考古发现来加以分析,提出“大湾文化”的理论。所谓的“大湾文化”,就是牵涉新石器时代环珠江口沿岸及岛屿各系文化的分布、分期、文化内涵特征、航海技术及源流问题。方教授初步的结论反映出这些岛屿和沙丘遗址星罗棋布,反映当时环珠江口一带水上交通的频繁。方教授重申,“大湾文化”的探讨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向海洋发展、历史经过、程序和文化面貌研究的开始,有着深厚的意义。总而言之,这“大湾文化”无疑是与海洋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 澳门文学丛书076四、自剖(一)我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沉醉于考古发掘,好像一出生就只为考古而存活一样。我对历史和文化的追求近乎疯狂,可以说是到了接近恋物癖的程度。小时候我每逢放学总是会流连博物馆及图书馆,并且沉醉于有关世界各地文化遗址的书海之中。美索不达米亚文化、印加文化、埃及文化、古巴比伦文化以及古中国文化对我来说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因为自从十二岁起我便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跟其他同龄的孩子有着显著的差异。对我来说,只能做到的,便是尽量去隐藏有关我的一切,在求学时期我活在沉默之中,几乎没有所谓的朋友,屈指便能简单地算出究竟我跟同学交谈的次数。学业成绩上我的策略是保持低调,因为表现太出众只会惹上不必要的恶性竞争。故此,我抱着一种冷淡的态度,没有为我带来太大的麻烦。在老师和同学当中我的评价中规中矩,是一个内向羞涩的孩子,个性非常安静,只要泡在图书馆就心满意足,有着浓厚的书呆子味道。我一直默默朝着考古的方向发展,在澳门这个弹丸之地,人的普遍的价值观非常肤浅,即使连我的双亲也不例外,他们只是一对很平凡的夫妇,有着正常不过的工作以及简单的思考方式,对独生子严格但有期望,不过只在于能大学毕业找份好工作有份好收入做个正直善良的市民而已。父母为我不断奋斗,他们承诺只要我有能力可以考入大学,即使要花尽他们的积蓄都甘心情愿为我付出。故此,父母拚命地节衣缩食,把金钱一点一点地累积下来,以作为我将来升大的预备。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77行将中学毕业而面临升大的同时,我手头上已经累积了不少有关世界各地大学考古学科的资料。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未能找到任何突破点向父母提出报考这个在他们眼中是何等怪异冷僻的学科的要求。正在举棋不定、盘算如何实现理想之际,悲剧就发生了。父母因为交通意外离世,当然,我非常伤痛,因为父母除了在价值观上跟我有着明显的差异外,实际上我对他们是怀有深刻的情感。我无法接受这起交通意外夺走我挚爱的双亲这一事实,因为那个可恶的司机为了躲避责任而逃之夭夭。父母就是因此而失救,失血过多白白地躺在事发现场不治身亡。这件事令我对世俗更加失望,从此我看一切的事物都好像欠缺了原有的色彩,一切都是死灰的,世俗再不能给予我什么希望,我只有埋首在历史的巨轮之中,寻找时间废墟中残留的文化闪光。于是,我承受了父母的积蓄以及意外的赔偿,手上拥有一笔充裕的资金,足够我升读世界任何一所有考古学系的大学。我的考古道路就此迈出了第一步。五、陶罐他漱洗罢了,并且暂时放低了妻子的话,看来那番话不是一时三刻可以理解的,甚至即使连妻子也无法好好把握自己的感觉,有时语言的能力可谓非常有限,言不及意是无可避免的。虽然这是很无奈的事情,却又不得不去接受现实。他在工作间开始研究昨天取得的最新资料,深圳那边正在开发一个全新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址。虽然这次发掘的规模不算很大,不过据悉文物的出土量非常可观,友校负责发掘的教授整理好初步的资料,先给他送上一份以供参考,期望可以
  • 澳门文学丛书078获得他的宝贵意见。他的工作间沿袭住所的装修风格,都是走简约的北欧路线,深棕色成了工作间的主调,一系列考古学专门的书籍占据了房间其中一面墙壁,另外一边则是历年他考古发掘的文物珍藏,中央放置了一张长方形巨桌,可以让十位学者召开会议仍觉非常宽敞。当然,没有会议的日子整张巨桌都是堆满了有关考古的资料和文件。在他工作间考古文物专柜的中央放置了一件意义非常深远的文物,无论对他个人来说,抑或对整个“大湾文化”系统的研究来说都是意义深远的。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水波纹饰陶罐,陶罐线条优美玲珑,质地平滑,纹饰刻画力度均匀,而且雕工精细,图案在“大湾文化”系的基础上大胆革新,以海洋为基调中加入了陶匠天马行空的创意,有别于同系出土的其他陶器制品,只可惜这个礼器正面接近罐开口有一块小孩子手掌大小的缺憾。当日这个陶罐出土的情景他还是历历在目,他正是在黑沙遗址中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器皿从泥土中发现并挖出来,经过他以小毛扫稍加整理后,高兴得他快要跳了起来。因为这器皿实在太美了,同系其他的出土文物根本无法跟它相比。他兴奋得举起陶罐来欢呼,把他的助手们吓了一大跳。这个礼器他一直保留着,当然不是因为出于私心,一心想要据为己有。他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从泥土里把那块陶片发掘出来,修补好这个独一无二的陶罐,把它公之于世。当然从他的专业角度来衡量发掘陶罐那块缺片的可能性可谓微乎其微,几率可能比起大海捞针更渺茫,可是他总是有一个很奇怪的预感,有朝一日这块陶片会落在他的手上,这个陶罐便会有破镜重圆的一天。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79他曾经反复推敲这个可以称得上是艺术珍品的文物,从器型来说应该排除它的实用功能,按照其精巧的纹饰以及雕工来说,更像是对某种宗教崇拜的礼器。根据环珠江口的地形与本身的纹饰来推测,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源自对海洋文化的崇拜。每次他取得环珠江口一带新石器时代遗址文物出土的陶片资料,他总是第一时间查考究竟有没有相同或类似风格的纹饰,即使求得一件相关的文物也将是喜出望外的。经过一轮繁复的查考工作,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这是非常合理的结果。他站了起来,舒展了筋骨,满身都是疼痛的感觉,他想起昨天晚上两个小贼的袭击,以及妻子细心替他疗伤的过程,一悲一喜,可谓感慨良多。他从工作间走出厅堂,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开水,蓦然发觉茶几上有一块陶片。他起初一呆,心想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块陶片?他拾起,仔细地把玩着,突然间,心头一阵狂喜,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六、自剖(二)老实说,在大学生涯中,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满足,我所学的、所读的、所听的以及所谈的,全都是围绕着考古作为主题,这一点令我欢喜若狂。因为我好像被彻底解放了一样,再不需要受着什么样的枷锁羁绊着。在大学的考古系中,我终于感到自己变成了正常的人,因为我可以坐下来跟教授谈一个下午,而且沐浴在非常享受的氛围之中。教授们对于我同样表现无比的信任,他们或多或少都在我的身上押上了更大的期望,这也许是现实造成的客观局限,因为投身这一学系的年轻人可谓少得可怜。
  • 澳门文学丛书080大学期间,我的人生开始恢复了一点色彩,不像过去的那样灰白,当然入读梦寐以求的学系是最大的因素。但是,我还是不能忽略她的出现为我所带来的改变。她是一位历史系的女生,比我低一年级,因为需要选修一定的相关学分而选了“华南文化的考古和研究”这门课程。她个子很小,样子非常平凡,但是拥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你好像感到从她的眼睛看见的一切东西都是充满了色彩和快乐。她无论侧坐的外貌、发型的样式、沉思之际左手勉力托着腮部的态势、右手摇动笔杆的摆度、安静内敛的坐姿、双腿优雅地交叠所构成的内角、说话时眼波流动、唇上的曲线、语调的音色、谈吐的腔调等等,都让人寻找到一份属于生命最原始的悸动的感觉。这份感觉深深震撼着我的心灵,给我一份希望和冀盼,好像点燃起我心中的一团烈火。打从心底说,她给我生命的震撼,绝对不亚于考古给我的,两者同样能够打动我的心。可是,后者是与生俱来的、好像是已经注定而根本就没有权利去选择的。而恰巧相反,前者是充满了生命的感动,是鲜活的、流动的、鲜蹦活跳的,可以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去拚命追求的,她就是给我这样棒的感觉。我们的交往非常平凡但又很自然,没有半点的矫揉造作,一切是多么的平淡但富有趣味。没有什么有关爱情的承诺,只有送她一块精美的陶片作为爱情的信物而已。课余时我们在图书馆约定,我安静地埋首于考古资料的钻研,她则以小型MD机听一些轻快明丽的古典音乐,圆舞曲一类的乐章是她的最爱。她一边听音乐,一边写点很轻的文章,就这样,我们可以消磨一整个午后的时光。我很喜欢读她的文字,虽然我不太懂得鉴赏其中的优劣,不过,我就是纯粹喜欢她那独特的风格,我无法加以形容,或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81许勉强可以做一个比喻,她的风格有点像小约翰·斯特劳斯的音乐风格,轻快、鲜活,有着浓郁的生命力,叫人读出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的人生希望。七、另一则有关考古成果的报道年前,年轻的考古学家方岚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大湾文化”圈的论文,逐渐塑造了史前新石器时代环珠江口地区的文化外貌的轮廓。最近方教授致力开发在澳门黑沙发现的一个新石器时代遗址,据悉从这个遗址出土的古物有着深远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是发掘到整个“大湾文化”的核心和精粹;方教授披露澳门黑沙的遗址初步被判断为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玉石作坊,玉石制品包括水晶的环玦饰物、石孔芯、石坯原料、石片、石核等。更令人振奋的是同时发掘出制作环玦的加工工具,如砥石和石锤。方教授根据比较其他环珠江口的出土古物,认为作坊的玉制品,会以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换到邻近甚至更远的地方,同时认为玉制品绝对不应只视作简单的装饰之用,应该有着更深刻的意义,与当时邻近地方的宗教崇拜有着密切的关系。方教授指出“大湾文化”的核心应该是先民对于海洋的敬畏和崇拜,浩翰而变幻莫测的大海激发了先民与大自然之间的抗争和搏斗的精神,启发了他们原始但澎湃的创造力,深刻了他们对于美的追求,逐渐形成了一支灿烂光辉的海洋文化。八、暖意那夜,他拖着满身的疲惫,抱着取得的最新研究成果匆匆
  • 澳门文学丛书082回家。扫兴的是这阵子每逢夜深总是飘着细雨。夏天的踪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告退了,雨夜刮起淡淡的秋风,凉意随着小雨点沾湿了衣服,不经意地给他一阵彻骨的寒意,冷得他从心底之中打了个寒战。其实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孤独的感觉,他本来就是如此孤独,在他记忆中浮现了多少个相同的雨夜,他从离家不远的图书馆跑回家中的片段:冷清清的夜街、寂静的环境,还有冷得要命的雨点和空气,环抱在身边的就只有老区一带通宵点亮的霓虹灯,可是由于日久失修的关系,那本来五光十色醉目迷人的金光灿烂,现在只是有如等待死亡的可怜老人,就连一点生命气息也没有。他停在一根亮着淡黄色的街灯之下,好像恋栈于街灯发出的微小温暖。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香烟,掏出一根,咬着,左手在衣袋里搜索打火机的踪影。可是,他寻不着,只好从口中气愤地把那根香烟拔了下来,狠狠地把它埋于掌中揉碎。他甚至埋怨自己是否交上了厄运,即使连打火机也要跟他捉迷藏。老实说他并没有什么奢求,只希望从烟支上那一点卑微的火光中暂借一刻的温暖,以解此时此刻的寒意和孤清。他好不容易来到老家街口的旧式面食店,在周遭黑漆漆冷清清的环境之下,面店隆隆的抽气扇的机械声、柔和的光管白光、热腾腾的蒸汽夹杂着面条的水香似乎成了温暖的泉源。他快步跑了进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老板亲切地向他打了一声招呼,他就如释重负地选了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张小桌坐了下来。老板热情地问他是否依旧点例牌的食物,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句,老板再没有说些什么就埋首煮面。他放下在怀抱中的考古资料,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舒了一口凉气,揉了揉双手,从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包香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83烟,熟练地掏出了一根,咬着。当他正准备要开口向老板借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再去抽烟一样,因为他想象烟支燃烧着的那一点火光,绝对比不上眼前小店里的温暖。于是,他再次把烟支揉碎,狠狠地摔在烟灰缸里。过了不久,老板以传统的长方形锑盆送来了一碗冒着白烟的云吞面,一碟灼得鲜嫩的油菜,还有一瓶热维他奶,并说:“岚仔,今天晚上由我做东,下星期我们小店就要结业了。”他非常惊讶,问道:“为什么?”“不为什么,反正仔大女大了,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加上我的女人去年走了,小店变得冷清清的,倒不如关掉好了。”“是吗?对不起,婶婶原来已经走了。我好像很久没有来过了。”“是的。太太还好吗?”“还可以。想来已经吃了你亲手煮的云吞面很久了,从小就吃到现在。”“是的,何止你,就连你老爸也是从小吃到大。”“非要结业不可吗?”“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告一段落似的。”“会再见吗?”“谁知道?你是大忙人,谁会知道?好了,慢慢享用吧,今天晚上特别加料的啊。”他回报了一个真挚的微笑,然后埋首去吃眼前这一碗热腾腾冒着白烟的云吞面。一股暖流直透他冰冷的心田,感觉热烘烘,好不舒适妥帖。他品尝到这碗云吞面真挚的味道。不知不觉间,他热泪盈眶,泪水混合了面香,有着一番与别不同的滋味。
  • 澳门文学丛书084九、袭击当他把那桌上的食物统统吃下去,还把瓶里最后一口维他奶也喝得一口没剩,他似乎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于是,他稍稍整理一下零乱的发梢,再次把丢在桌上的考古资料往怀中一送,并顺手从大衣里掏出钱包来,一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由我请客,还掏钱包干什么?”老板说。“老板,好像有点过意不去,还是让我来付账好了。”“算了吧,这是最后一次。”“那就谢谢了。再见。”“你也是啊,岚仔,从小就看着你长大,还是今天晚上跟你谈得最多。”他笑了笑,泪水好像又要在他的眼眶中打滚,这时他心中有说不尽的酸楚。可是,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理论上他跟老板和小店几乎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从小偶尔光顾小店一次半次,记忆中好像没有跟老板交谈过什么,充其量只是点头之交而已。况且,他一向内敛,从来没有把小店放在心上,为什么到了今天晚上,竟然感触起来了?也许外边真的太冷了,冷得他的泪也不自觉地淌了下来也说不定。他刻意把头别过去,含糊地说了句“保重”,匆匆地跑到门前,夺门而出了。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个预感,相信以后跟老板已经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他忍受着门外寒风的冷意,心想只要再走一刻便回到家中去,回到家里便好了。于是冒着逆风向街尾走过去。不一会儿,他已落入黑暗之中了,面前就只有远处一盏有如老人渴睡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85的眼睛的小夜灯孤零零地亮着,好像是在黑暗中寒冷中唯一的光明和温暖的存在。正在他沉思之际,他的背部猛然受到了一记袭击。他下意识地弓起身来,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考古资料,心想:“究竟搞什么鬼?”接着,他挨揍了,两个年轻的小贼左右夹攻着他,拳脚不停招呼到他身上。他渐渐不支倒地,可能是出于本能反应的关系,就在快要倒地的刹那间勉力用左手支撑着身体,可是身体的重量加上湿滑的石板地,他失去了重心,手腕狠狠地给扭曲了。他顿时痛得直入心脾,甚至好像听到手腕的肌理撕裂的声音,泪水夺眶而出,莫名的痛楚令他闷哼了一声。“快,快去搜他的身,看看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还有在他怀中的那个公文袋,说不定是装满了现钞。”他听见其中一个年轻小贼贪婪地道。同一时间,他感觉一双手正要从他的怀中把那考古资料抢去,他含糊地应着:“别拿去,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别作声!”好像是首领的小贼狠狠地在他背上踢了一脚。“大哥,好像不是现钞,只是一堆文件而已。”那个小的失望地道。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首领把公文袋抢了过去,把文件统统掏了出来,愤然地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着,怒道:“还以为是钞票,原来只不过是堆垃圾。”说着,又重重地踢了他几脚,以粗话骂他个够。“还不快去搜他的身,看看钱包有没有现钞,像个呆子站着干什么!真倒霉,一场欢喜一场空。”他又感到一双手伸入他大衣的内袋在摸索着,他心知反抗也是徒然的,于是就任由他搜好了。那双手从他的内袋中掏出了钱包,恭恭敬敬地交给那个首领。首领打开钱包,其中有一
  • 澳门文学丛书086沓大额钞票,于是掏了出来,放在掌中,做了个秤量的手势,道:“小弟,今晚总算有点收获,好了,走吧。”说着,就狠狠地向他的头部重重地踢了一脚。他只听见两个小贼的笑声渐渐远去了,他也同时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从迷糊中转醒过来。他一时之间好像无法把心神定下来,心还是扑扑地颤动着,他稍稍挪动身体,换成一个仰卧的姿态,任由细雨打落在他的面容上,好让自己的意识尽快清醒一些。不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开始评量自己的受伤程度,头脑没有什么不妥,感觉还是很踏实,意识亦很清晰,没有作呕的感觉,看来脑袋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但他感到左手的手腕非常疼痛,痛得好像火烧一样,他立时记起是他倒下时所扭伤的;接着他感到背部和手臂零星地有点轻微的痛楚,想来应该是挨了拳脚而造成的。右膝的皮肤好像有轻微被撕裂的感觉,还有点黏稠的液体,估计是倒下时擦破了表皮,流血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不适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爬起来,看见那堆被小贼践踏过的考古资料散落在地上,于是他勉力支撑起身体,把零落的资料收拾好,拍了拍身上的污垢,向家的方向走去。十、塑陶今夜,满月正浓。皎白的月色,把整个长滩照得通明,一切在皓白的氛围下变得失实,如幻似真。叫做山风的少年躺在雪白的细沙上,闭上双目,用心聆听来自海洋深处的呼唤。那呼唤非常缥缈,似有若无,却又极具震撼的力量。来自海洋深处的呼唤正在感动着叫做山风的少年,他的思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87绪蓦然走进了空灵的境地。叫做山风的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海洋的气息,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闭上眼睛,却伸出双手去摸索,企图去找着一些凭借,可是落空了,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可让他凭借。他感觉上应该是接触到些什么,但无论如何无法为这些什么塑造出一个具体的形象。他有点焦虑,因为无法把握这一刻的感觉而感到焦虑。叫做山风的少年轻轻地睁开了双目,缓慢但有节奏地站起,举头仰望月亮的神圣无瑕。他张开身体高举双臂承受着皎白的月光的重量,甚至他感受到月光洒在肌肤上的微凉,也嗅到月亮芬芳醇厚的气息。渐渐,叫做山风的少年已经不再是叫做山风的少年了,少年已经意识化了,身体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与周遭的一切完全融合成了浑然的整体。叫做山风的少年的意识正在流动着,化做海浪、化做白沫、化做细沙、化做草木、化做皓月、化做清风、化做花香、化做鸟声、化做虫叫……一切已经没有形象,只有纯粹的意识,时间迅速崩溃,却又不停扭曲重叠排列组合,历史的巨轮无目的地流转,空间无限地收缩和扩张、收敛与发散,咫尺之间,既远且近。被奉为常规的金科玉律早就失却了意义,意识超越了常规又突破了极限,这股惊人的力量充满了无穷的奥秘。冷不防之间,一切又归于平淡,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叫做山风的少年站在那里,呆呆出神,他正在疑惑究竟先前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他没有求得答案,也没有意思要去寻找答案,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一切都是那么神奇和奥妙,他相信谁也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一刻,当着朗月星空之下,他全身感到充满灵感,一股神秘的气息在他的躯体之间游走着,冲击着些什么似的。他看
  • 澳门文学丛书088看自己的手心,双掌正在不住地颤抖,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澎湃着、翻滚着……他感到这是一股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力量,这股力量具有非常强大的震撼力。他从腰间拔起石锛,大喊一声从沙滩飞奔到后滩的灌木丛中,挥动石锛,手起锛落。转眼间,他已堆起了一丛柴枝。他又捏土做陶,这个叫做山风的少年本来就是族中的陶匠,他承继了家族的传统,虽然年轻却已经是非常出色的陶匠。他随手在后滩湿软的土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塑造成一个陶罐的雏形。刚才一刻奇妙的感觉,激发起他创作的泉源,带给他奥妙神奇的灵感,他正在设计一个具有强大震撼力的陶罐。这个陶罐将用于祭礼,作为全族对深邃的海洋的虔敬的崇拜。他的脑海从来没有此刻如此的空明,他的手从来没有此刻如此的灵巧,他捏土塑造陶罐的外形从来没有如此的得心应手,纹饰刻画的力度从来没有掌握得如此完美。不一会儿,一个以水波纹饰、线条流畅的礼器的雏形已告完成。接着,他点起了熊熊烈火,就地把他的心血结晶经历火焰的洗礼,在陶罐即将成品的刹那之间,他按照先辈的传统,举起石锛从右臂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痕,叫做山风的少年把自己的血洒在即将成器的陶罐上,代表将生命的气息灌注在作品之中,让礼器跟自己的血脉相连,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不分彼此。良久,叫做山风的少年疲倦不堪了,甚至连提起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抱着礼器的成品,心头洋溢着祥和与满足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此刻淋漓尽致的感觉,一切来得太神奇太奥妙。他带着陶罐的微温以及心头的满足倒头便睡在细白的沙粒上,入睡前好像还听到节奏优美的海浪声。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89十一、自剖(三)自从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以后,妻子就成了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打从心底说,我爱妻子,深深地爱着她,因为她给我存活的理由,她点燃起我对生命的希望,她为我原本在眼中看见的死灰的世界添上了色彩,她是多么具有生命的感染力啊!我爱读妻子撰写的文章,相识至今从没改变,她的文字总是那么真挚动人,动摇着我的心坎。她文如其人,我感到她好像把自己旺盛的生命力灌注在她的文字上,读她的文字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我承认妻子已经是我生命的依靠,即使我无法将这个感觉好好地向她表达,但是我的心确实如此。这些年来我得到她的爱,我是多么幸福。可是,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忽然有一天,毫无征兆,她竟然向我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我无法好好去思考究竟这是怎样的一回事,离婚?为了什么?我问她。她给我的回答就只有简单的那几个字:“我在你身上再也找不着温暖。”说完,她便走了。一夜之间,把一切都带走了。我目送她离开,彼此一言不发,我感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一样。我的心有如跌入了冰窖,生命再次落入死灰之中,一切又变得没有了色彩。究竟,我还能怎样继续我人生的道路?我实在感到非常的彷徨。
  • 澳门文学丛书090十二、签字他勉力地走上通往五楼家的楼阶,由于右膝受伤的关系,他爬起楼阶时感到非常吃力,只好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好不容易打开家门,他摸索着电灯的按钮,“啪”的一声,满屋灯火通明。他蓦然看见妻子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吃了大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否因为刚才脑部受袭而产生的幻觉,可是妻子却好端端地睡在沙发上,他甚至看到她呼吸时身体微微地起伏着。两年了,自从那天他完成了澳门黑沙新石器时代遗址的发掘工作,妻子当晚就淡然地跟他提出离婚的要求,语气虽然平和但态度却非常坚决,看来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况且他天性本来就是那么被动,即使他心中是多么疑惑却不敢开口发问,心中是多么不愿却不敢开口挽留,甚至他心中是多么深爱妻子却从来不敢表达,表面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妻子正要离开他的真正的理由,试想谁会把女人的一生的幸福押在这个男人身上?况且是个只是对古物发生兴趣的男人?他轻轻地把手头的东西放好,静静地换下了一身脏透的衣服,他甚至连澡也不敢洗,因为生怕流水的声音吵醒妻子,她便会说一不二再次离开。于是,他只静静地守候在妻子的身边,情深深地凝视着妻子安睡的样子。妻子睡得很香,呼吸平稳而有节奏,甚至嘴角还挂着微微的笑意,好像完全没有任何警戒,也许这个家始终给她舒适安稳的感觉,他想。他想起新婚时多少个晚上,妻子黏着沙发戴起耳筒欣赏小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手上捧着大江健三郎的文集细细品味,而他则在小茶几上整理考古学的资料。虽然可能整个晚上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91彼此没有片言只语,但是他感觉大家的心紧紧靠在一起,那段日子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够他这两年分居的日子再三回味。此时此刻,他的心泛起了幸福的感觉,虽然他理性地明白眼前的光景只是假象而已,但已经让他甜蜜够了。泡沫会破,梦亦会醒,妻子悠悠转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丈夫在她的视线之内的一刻,闪过一点儿惊讶的表情,却又很快回复了平静。她轻轻地道:“没有想到会在今天晚上碰到你。”他只笑不答,老实说,这一刻,他什么话也答不上来。“我还以为你正在世界某个角落发掘些什么。”他耸了耸肩。“等一下,你怎么样?为什么额角好像有点血迹,左腕肿起了一大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才回家的途中遇劫,没有什么,不打紧。”他小声道。“遇劫?看,你伤得多重。”她的话带着一点责备的语气。他好像还有些什么话,她却以食指轻轻示意他别多作声,并做了一个坐好的手势,转身便去取药箱。她脱去了他的上衣,并要他把裤子都褪掉,以便检视他的伤势。她发现丈夫身体有多处瘀伤,右膝表皮破了,头皮擦伤了,手腕也肿得厉害。她先小心翼翼替他的伤口止血和消毒,然后喷上药剂,再以缓解瘀伤的药膏涂抹在瘀青的地方温柔地按摩,最后检查手腕的伤势,看来不轻,估计是关节的肌肉组织撕裂,应该没有伤及筋骨。于是她以冰水和热水交替处理伤处,重复三次后肿胀稍稍消退,于是便以绷带紧紧包扎妥当,最后怜惜地问:“好了一点吗?”他点了点头。“岚,老实说今天我回来是要给你留下一点东西!”她低
  • 澳门文学丛书092头幽幽地道。他脸上浮现了一个不解的表情。“我们的关系已经不能再拖下去,还是要做一个了结吧。”他从她的话感觉到些什么。她转身从环保袋中拿出了一个公文信封,向他递上,说道:“这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书,只欠你的签字。本来希望趁你不在家时留下便算,没有想过会跟你碰面,可是回家以后看见你不在,估计你大概是出差去了,加上看见家实在有点留恋,于是留下来稍稍收拾一下,缅怀过去的点点滴滴,却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你……你还是现在签好字,省却不必要的麻烦好了。”他静静地聆听妻子的话,尝试尽量以客观中肯的态度理解话语背后的含意。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接受了这段婚姻最终还是要走向死亡的事实,可是,想象跟事实原来有着很大的距离,他内心激动不已,急得甚至快要掉下泪来。妻子的眼眶早就红透了,泪禁不住淌了下来,她偏过头,逃避丈夫的目光,她从来无法理解丈夫的想法,无法忍受丈夫把感情埋藏于心底,没有跟她分享自己的感受,除了古物以外实在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除了考古外对世事好像漠不关心,即使是有关她的一切都是抱着爱理不理的态度。两年前分居如是,两年后要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同样如是。究竟,这个考古博士的脑袋里在想着些什么?因为在此之前她其实还是对丈夫抱有一丝的盼望,还是盼望他立时把她抱入怀中,告诉她原来自己还是爱她惜她疼她,恳求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一切重新开始。她承认在这一刻还是深爱丈夫,爱得甚至比从前更深,看到他被袭受伤她心如刀割,可是,这段婚姻还可以怎样继续下去?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93他咬紧牙关,哑忍着心中无比的伤痛,从妻子手上,接过了公文信封,打开,把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提起笔,忍着肉体及心灵上的痛楚,在文件上签了字。妻子看着大局已定,顿然感到松了口气似的。先前一切的冀望都幻灭了,这是她预计之内的结果,刚才只不过是她的痴想罢了。她接过离婚协议书,重新放好,缓缓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裙,告辞了。“我送你。”他说。“也好。”她淡淡地道,“岚,有时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活在过去的某段历史当中,究竟在你的心中除了过去以外,有没有所谓的将来呢?我感觉眼前的你好像并不完全,当然那是纯粹的感觉而已,你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方岚,方岚的某些部分好像遗留了在过去某一个时空之中。我很希望你能够鼓起勇气,从某个遗址中把你遗失了的部分发掘出来,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方岚……算了,我有点语无伦次,也许太激动了,你别理会我的胡言乱语好了。”他却默默地记着妻子的这番话,又打了通电话预约了一辆出租车,打着伞,目送他妻子乘车离去了。十三、碎裂东南方那片巨大的乌云正来势汹汹地向海滩袭来,狂风大作,海面瞬间卷起了汹涌的白头浪。巨浪有如野兽一样凶猛,狠狠地扑上沙滩,发出低沉的嚎叫。这时,叫做山风的少年手中恭敬地献上礼器。他紧紧抱住陶罐,生怕它从怀抱中丢失一样,因为礼器灌注了他的生命,押上了他的生命,甚至等同于他的生命。他迎着猛风疾走,瞬
  • 澳门文学丛书094间跑到族长的身旁,跪下,把礼器呈上。族长双手接过,高举,口中默祷,祈求海洋平息怒火。正在族长默祷之际,闪电犹如一条灵动的火龙划破长空,雷声大作,摇撼着大地。族长吓得手足无措,大喊:“海神发怒了,海神发怒了!它要向我族问罪,降下惩罚,我们必遭天谴。”族长把手上的礼器掷向叫做山风的少年,大骂:“看,你家族已经被剥夺了献祭的资格,海神从此不再悦纳你的礼器。少年啊,我族全因你而开罪海神,全因你而蒙羞,全因你而遭天谴。”礼器被族长摔破了,近罐口剥离了一块有如小孩手掌大小的碎片。叫做山风的少年拾起那块碎片,平放在掌心,向天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时族人纷纷指着叫做山风的少年破口大骂,责怪他触怒海神,连累全族人的性命。族长指着叫做山风的少年,怨恨地道:“你滚,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本族的成员。”说着,敲击巨鼓的两壮男冲了上前,狠狠地毒打叫做山风的少年。叫做山风的少年绝不低头,给打得倒地也要用左手勉力支撑,失去重心手腕却重重地扭了一把,痛得他直入心脾。叫做山风的少年被打得口角流血,紧紧握着陶片的右手也滴下了鲜血,左手手腕肿成了一大块,虚弱得似乎快要倒下来。壮男见状方才收手,以询问的眼光以求族长的指示。族长一言不发。叫做山风的少年仰天大笑,凄厉的笑声直上云天。他咬紧牙关狠狠地吐出怨毒的诅咒:愿光明因为我的委屈而变为黑暗,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95愿乌云怜悯我的悲伤而蒙蔽青天,愿我的怨怼诅咒黎明的星宿,愿晨曦永不再见太阳的踪迹,愿雪白的细沙因为我的血而变黑。说着,叫做山风的少年看见不远处有一截粗壮的枯树,他毫不考虑直冲过去,咆哮着,抱住枯树冲向怒海,瞬间就淹没在浊浪滔天之中,可是他那充满怨怼的嘶叫却久久未能在海滩中散去……十四、对话叫做山风的少年:“怎样?终于让你找到了。”岚:“是的,虽然有点幸运,还是让我找到了。”叫做山风的少年:“由衷地说,一开始你就已经拥有了那块陶片,还把它送给了妻子作为信物,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岚:“对。其实有时候,当你拥有你却从不重视,失去了却又要苦苦追寻,可是偏偏又找不着寻不见,冷不防地蓦然惊觉它原来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只是看不见而已,世事弄人,往往如此。”叫做山风的少年:“对极了。说穿了,如此而已。”岚:“我实在非常佩服你投海的勇气,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之下,你竟然不顾一切抱着那截枯树就此投身于暴风、浊浪之中,难道你不害怕吗?”叫做山风的少年:“怕,当然怕,怕得要命。但是,你认为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既然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对吧?
  • 澳门文学丛书096如果没有得到别人的认同和欣赏,何不拚了老命豁出去?”岚:“即使因此而丢掉生命也在所不惜?”叫做山风的少年:“对,即使丢掉生命也在所不惜。”岚:“我一下子无法理解你的价值观,可是如果换转彼此的角色,我定然不敢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由衷地说,我还是打从心底佩服你的勇气,佩服你为了理想即使赔上生命也在所不惜的那份勇气。”叫做山风的少年:“朋友,别把我说成如此伟大,我怕我会骄傲。”岚:“那是你值得骄傲的。”叫做山风的少年:“太太那边你怎样打算?”岚:“已经做了决定。”叫做山风的少年:“怎样的决定?”岚:“与你何干?嘿,说笑而已,我的决定某程度上因为受到你的感染。”叫做山风的少年:“是吗?那便好了。”岚:“看来也差不多了。”叫做山风的少年:“是的,也差不多了。”岚:“应该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叫做山风的少年:“说得也是。朋友,保重。”岚:“保重。”十五、素手他手上握着那块陶片,欣喜若狂,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自己究竟在寻找些什么,终于明白太太一席话的深意,终于在过去某个时空之中寻回那失落了的部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97他刻不容缓,驱车直奔太太任教的学校。他把车子停好,数算着还未到她下班的时候,于是,拨了妻子的电话,给她留了言。他又放慢了脚步,绕着校园体育场外围走了一圈。校园中央栽植了几株高高的榥榔树,默默地伴在古朴的老校舍旁边,此时此刻,朗日晴空,万里无云,凉风送爽,秋意正浓,他突然感到世界好像又再一次添上了色彩,心头泛起了幸福的感觉,从来没有感到原来生命可以如此美好。正在想得入神之际,一双纤白的素手不经意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 澳门文学丛书098独臂将军一、旧区的老屋和怀孕的妻子这是一个仲夏的黄昏,天边染了一抺绛红的晚霞。偶尔飞过一两只季候鸟,点缀澄澈明净的长空。从西南边送来了微凉的晚风,沁人心脾,稍稍缓解午后久久不散的闷热。我如常把握黄昏的时机,把搁在客厅一角有点破旧的藤椅挪移到屋外,悠然地占据小巷一角搧着大葵扇乘凉,吐出一口闷气,贪恋晚风送来的清爽怡人的感觉。一天躲在室内埋首书堆中积累了一身的疲惫,眼睛早就被挤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弄得有点花,脑海里满是一堆又一堆零碎的意象,已经没有精神把这些散乱的意象组织起来,幸好做好了笔记,待会儿吃过晚饭后再加以整理,大概可以理出一点头绪来。这里好像一点也没有变,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巷子里两层高的石屋比从前更破旧了一点。外婆的老街坊死的死、走的走,剩下来的还不到从前的一半。巷头的赵婶死得最早,算起来都有二十五年的光景,那是我幼儿园初班的事情。赵婶跟外婆感情最好,天天早上做伴到不远的街市买菜,下午的时候就聚了四人打牌。赵婶牌风顺赢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099了钱时总是赏我几角买冰条,可惜死得早,听说是死于某种癌症,本来肥壮的身躯被折磨得瘦骨嶙峋,太可怜了。小学一年级,钱婆婆也去了,比起赵婶,她去得比较安详,死于急性冠心病发,伏在睡床上一觉不起。小学三年级就轮到婆婆了,妈妈说婆婆死于肺炎并发症。记得婆婆的死让妈妈哭得死去活来。但对于我来说,婆婆回魂那天晚上发生的怪事,才是深深地烙在我心坎之中的记忆。那天隔壁的蔡师奶给我们打点好回魂夜的一切,妈妈揶揄她是典型的“神婆”。“神婆”替我们买了祭祀的用品,又滔滔不绝、啰啰嗦嗦地说明了一大堆规则和禁忌,尤其千叮万嘱不要碰那些塞进小酒坛子里的鸡蛋,那是给鬼差吃的,说得我心里都有点发毛。时近黄昏时给我们煮了斋菜,我们吃过以后,她便催促我们赶快躲到二楼尾房去,尽早睡觉,晚上无论听到任何怪声也别去理会,反正当发梦就好。我们唯唯诺诺,其后一家三口便上了二楼。趁爸妈一不留神,我偷偷地躲在楼梯偷窥蔡师奶在搞什么鬼。我看见蔡师奶把一袋白米,从神龛渐渐向门口方向退,边退边均匀地撒在厅间的青砖地上。撒好以后,站在门前合起手闭上眼向着婆婆那巨大的遗照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便带上了门,走了。入夜不久,我感到无聊,便遵照蔡师奶的叮嘱,早早便蒙头睡去。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回忆起从前的旧事来。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不禁抚摸一下右手上那块有点怕人像瘀伤似的胎记,心头就涌起了不安的思绪。严格来说,这一大块不是胎记,因为那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自从婆婆的回魂夜以后才出现的。当然,父母曾经给我征询过不少医生的意见,也进行过无数的检验,可是始终无法确知这块胎记模样的东西是什么。曾经有医生建议不如利用手术把它除掉,
  • 澳门文学丛书100可是经过细致的检查后发现这块东西上遍布了微丝血管,稍一不慎便会流血不止,严重的甚至会导致失血死亡,故此才打消了进行手术的念头。不过稍为安心的,就是这块怪异的胎记除了有一点碍眼和怕人之外,基本上对我的身体没有带来什么坏处,反正多番检查后已经撇除了与癌症相关的联系,这一点令我放心让它继续保留在我的右手上。正在想得入神之际,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蔡师奶的声音:“喂,小岚,太太还未回来?”二十多年前那位中年的“神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佝偻龙钟的老太婆,不过,她的“功力”不但没有减退,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化境。远近的街坊也跑来找她算命问卜,指点迷津,以求趋吉避凶。听说蔡师奶很灵,最近居然还有来自香港和大陆的游客慕名而来光顾,都是全赖一本香港的八卦杂志夸张的报道,更给她起了一个外号——“蔡仙婆”。“蔡师奶,阿琪还未回来,近来银行工作很忙。”我大声道。“你说什么?阿琪怎样啊?她的肚子可好?”“也可以吧!今天为什么这么早?生意不是很好吗?”由于她有点撞聋的关系,我只好尽量放声大喊。“年轻人,你别当我蔡仙婆聋了,我的听觉还是很好呢。”说着她哧哧地笑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阿琪拿着几袋东西从巷头慢慢走过来。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她走起路来有点不便,不时要停下来吸一口大气,也要间中用手来撑一撑腰肢。我打断了蔡师奶的话,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迎上前去,赶着为太太拿东西。“论文的进度怎样,昨天的难题解开了吗?”阿琪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以后关切地问。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01“有一点头绪,可是还未能完全掌握事情的真相。读遍了中、葡两方面流传下来的史料,竟然闹出了‘罗生门’事件,看来还需要点时间把个中的真相弄清楚。”我有点惆怅地道。“看来要加把劲了,时间不多了。”阿琪似在自言自语道。二、浓郁的月色和搬动重物的声音那天晚上,小弟因为太早上床睡觉,半夜时分忽然醒了过来。对于一位九岁的孩子来说,小弟醒过来以后都能够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异常。他无法正确地利用语言去表达个中的差异,甚至无法把握具体性或实质性的转变。小弟悄悄地爬下了自己的床,心有点慌,却又心生说不出的好奇。他走到父母床边,用力推睡在床缘的爸爸。爸爸睡得很香,微微地发出了一点鼾声。奇怪地,小弟推了很久花了很大的力气,爸爸好像一点醒过来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稍稍地翻了翻身,止息了那一点鼾声而已。小弟尝试越过爸爸的身体,用力拍打妈妈的背,妈妈没有鼾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她弄醒,她只有一动不动地维持原来侧卧的态势。小弟觉得很奇怪,忽然发觉睡房里光线的颜色出现了异样。平常即使在圆月之夜,月光透过木窗的雕花,洒下的银白也没有那天晚上的皎白,那一种皎白是浓郁的、稠密的、凝固的,有一种超现实的、让人无法把握的感觉。小弟渐渐发现了爸爸妈妈身上隐隐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在睡房里的其他对象也一样,睡床、夜灯、衣柜、梳妆台……除了小弟自己的身躯外,没有一样东西没有给那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辉包裹着,好像被封闭起来一样。小弟怎样努力也无法唤醒父母,心上的好奇冷了一大截,
  • 澳门文学丛书102代之而起的就是发毛的感觉。他记得那天晚上是外婆的头七,也就是蔡师奶口中形容得非常可怕的,有牛鬼蛇神的、牛头马面的鬼差的回魂夜。蔡师奶千叮万嘱无论发生任何怪异的事情都不要理会,处理的方法最好就是专心睡觉。于是小弟迅速跳上自己的睡床,下意识地用被子蒙起头来,可是仲夏的天气怎么盖一张被子?姑且就用枕头紧紧地盖着头颅就好了。不一会儿,小弟隐约听见了某些特别的声音,像是有人搬动某些东西的声音。他立即想起蔡师奶说在外婆的回魂夜里,鬼差会用粗大的锁链押解外婆的鬼魂回家。倘若这家人替鬼差预备了他们最爱吃的鸡蛋,便会让鬼魂多逗留一会儿,甚至是让鬼魂见见家人的最后一面。想到这里,小弟心想难道婆婆的鬼魂真的回来了?难道等一下婆婆会从楼下上来,向我们一家三口告别?婆婆最爱的就是小弟这个孙儿,在世时晚上有时会替小弟盖被,然后轻轻地抚摸一下可爱的乖孙儿的脸蛋。想到这里,小弟怕得要命,如果等一会儿婆婆的鬼魂真的出现,那怎么办?过了很久,仍未见婆婆的鬼魂出现,小弟心里踏实了很多。楼下像搬动某些东西发出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停止过,不过小弟肯定那不是锁链碰撞时所发出的铿锵的声音,而是一些音频低沉的、像搬动很沉重的东西的声音。小弟心想倘若那不是婆婆回魂的声音,那又会是什么声音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弟终于鼓起了勇气再次爬起来,睡房周围仍然被那层淡淡的银晕包裹着,感觉上却比前一阵子更加浓稠。这一次小弟再没有叫醒父母的打算,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看个究竟。他心想,即使是碰到婆婆的鬼魂又怎样?只是对鬼差仍然有一点儿害怕,不过刚才已经确认了那绝对不是锁链的声音,而是搬动重物的声音。那沉厚的声音对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03于小弟来说好像特别有吸引力似的,教他鼓起勇气慢慢地走下楼级。厅间黑漆漆的,只有外婆神龛上射出暗红色的灯光。那一点点暗红色的灯光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小弟把头别了过去,不敢去看那灯光。他细心辨察到底那沉重声音的来源在哪里。他隐约辨别声音好像是街外不远处传过来的。小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非要看个清楚不可。小弟踏过蔡师奶在厅堂撒下的白米,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没有穿上拖鞋。不过,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勇气了,因为如果回头就等于承认放弃,只有一鼓作气才能勇往直前。三、阿岚的读书笔记——关前街的秘道传说至关前街东便山上之三巴寺,其中耶稣会教士昔曾由三巴寺地底凿一隧道,下达关前街,盖欲藉此由沿澳口而得到海上之交通也。现关前后街之李家围内,尚留有该隧道出口处之遗迹。查该隧道口如穹隆状,高阔及丈,以砖石做拱顶,可通人。相传五六十年前,尚有人欲深入隧道,试探究竟,惜多被沼气窒息致死,后遂无敢问津者。当局后为安全计,将该隧道口堵塞封闭,现已无门可入矣。往昔传闻,每于宵深寒夜则见鬼影幢幢,来往其间,虽为迷信者言,唯隧道口实为关前街内之一神秘古迹也。——摘录自王文达《澳门掌故》五十一篇《关前街》根据王文达先生的研究,耶稣会教士为了更好贯通大三巴
  • 澳门文学丛书104教堂和岸边的交通,特意在教堂地底开挖隧道,方便货物和人员的往来运输。据王先生的考据,隧道的出口在关前后街之李家围内,到今天应该还可以寻获出口处的遗址,但却因为安全问题早就被澳葡政府封存了。更有趣的是有关隧道的传说,王先生略言之,记载街坊道听途说“每于宵深寒夜则见鬼影幢幢,来往其间”之流言,虽不尽可信,却的确到今天偶闻老街坊以此来恫吓孩子。版本莫衷一是,天马行空,个中真真假假,则无法辩证。其中一个说法,就是隧道的出口处不只一处,附近街巷隐蔽处皆有秘密出口,只是不为人知而已。也许我童年时亦有一段奇妙的经历,未知是否与耶稣会的隧道有关,不过同样亦涉及一条神秘的隧道和一个独臂的男人。这个入口只曾在一个月色异样的晚上出现过一次,故此即使我后来向别人提及,因为没有证据的关系,始终没有让人相信。或者这次经历可以成为耶稣会秘道口述历史的其中一笔也说不定。四、石礅后的秘道和神秘的独臂男人小弟轻轻地打开了家门,探头出去。小巷子里在这时格外的宁静,沐浴在特别皎白、特别浓郁的月色之下,一切的东西都弥漫了失实的色彩,像梦境一样似的。小弟把铁门的横栓上好,这样门便不会撞上。然后他跨出一步,赤着脚站在这巷子里,粗糙的麻石地面弄痛了小弟的脚底。小弟尝试向巷口方向望过去,除了一盏在银白的月光笼罩下格外朦胧的鹅黄小街灯外,好像没有什么异样。就在那时候,搬动重物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来,小弟很明显地分辨出那是在他的身后响起来的,意味着是从巷尾深处所发出来的。这条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05巷子是死巷子,有入没出,巷深有一个大石礅,平时被一些迷信的三姑六婆奉为神物去祭祀,在缝隙处插满了香支。小弟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向巷深那块大石礅。在月色之下,眼前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石礅好像给人搬动过,比原来的位置稍稍向左挪开了大约半米的距离。小弟非常疑惑,这块大石礅最熟悉不过,无论如何看来都不像可以搬动一样,现在却竟然给移开了。可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在石礅移开近半米的地方,小弟骇然看见了一个入口,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入口呢?这个入口又通往哪里呢?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这里会有一个这样的入口呢?小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拍了拍小小的胸膛,深呼吸了一口,鼓起勇气走过去看个究竟。他一步接一步地走过去,周围出奇地寂静,没听见半点儿的声音,又好像嗅不到任何气味,就连巷子里本来弥漫着的一点酸腐的味道也没有了。小弟没有理会这些事情,唯有要看看究竟那是什么样的入口。半米的距离足够让小弟瘦小的身躯通过。他闪身越过入口,向上望去有如穹隆状,高度足以让他的父亲通过。很明显这是一条不为人知的秘道,看过去弯弯曲曲的,没看得见尽头。只看见秘道的深处透射出淡淡的光,那像是蜡烛或者是火炬所透射出来的光,有一点明明灭灭、仿仿佛佛的感觉。小弟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惧意了。他想,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比起平常的来说,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与其说是事实,他宁可相信这是一个梦。他沿着光线的光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干什么?你是谁?你怎样会跑了进来?”小弟听见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弯角处传来了人声,“为什么会跑了进来?你是怎样进来的?”那是一口有浓烈鼻息的,有一点嘶哑、沉重
  • 澳门文学丛书106的,有权威的男人声。“我……我……”小弟支吾以对。他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那个弯角处。那人的左手拿着烛台,烛台上有三支粗壮的蜡烛,烛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有说不出的诡异。小弟打量着眼前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的身影,男人的体魄健壮,穿起葡人特有的军服,曲发,脸上的轮廓看不清楚,却肯定他蓄了一大把胡子。还有一点很可怕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是没右手的,他的右上臂以下就断了,这是一个没有右臂的男人。“为什么你可以进来?”那男人自言自语地疑惑着,“莫非你就是那个人?看来似乎太年轻了点。小弟,你几岁?”男人说着,有一股慑人的威严。“我九岁。”小弟的声音有点发抖。“不过除了那个人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可以跑进来。”男人仍然是自言自语地道,“算吧!别管他,年轻也可以。小弟,你知道自己有一个使命吗?”男人大声道。“使命?什么使命?”小弟狐疑地问。“也许真的太小了!好,我告诉你,你将来要传诵有关两个人的故事。”“哪两个人的故事?”“其中一个就是我,另外一个,是那个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你们的故事?你们的什么故事?你是谁?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又是谁?”“你也别问这么多,反正以你现在的年纪根本没有办法去理解事情的真相,更别说要传诵我们的故事。不过,我百分之百确定你就是那个被挑选的人,因为只有那个人才拥有突破时空的能力,只有被挑选的人才可以与我见面。”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07“我被挑选来干些什么?”“不是说过不要问吗?即使向你解释,你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明白,只有随着你年纪逐渐增长,你才会明白个中的一切事情,总之你就是被选为传诵我和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的故事的人。”“传诵你们的故事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可以干得来吗?”“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事情不只跟我和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有关,而且跟将来的你、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都有密切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种互动的关系……”“一点也不明白。”“都说在现阶段你没有可能明白。总之你要记住我这个人的特征,我是一个没有右臂、穿着古老葡人军服的男人;他则是一个住在龙田村的男人。而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对立的位置上,大家背负着民族的恩仇,在世俗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仇敌的关系。”“我记住了。”“看来都差不多了,这个地方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是送你出去,好吗?”独臂男人用他仅有的左臂抓着小弟的右臂。他感觉独臂人的力量很大,右前臂被他抓得很疼。转过几个弯角以后,小弟终于又来到了秘道的入口,独臂男人放开了小弟,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跑到外面去。“这到底是一条怎样的秘道?平时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呢?”“这当然不是一般的秘道,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和特定的条件下才会出现,不过现阶段你根本无法明白,将来你年岁渐增自然会知道更多。”“我可以告诉别人有关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吗?”
  • 澳门文学丛书108“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好了!反正一定没有人相信你的话,无论如何,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由一个只有九岁的小弟转述,怎样都是欠缺公信度的。”……第二天早晨,小弟的父母发现他倒卧在大石礅旁,吓得他的双亲死去活来。幸好最后小弟没有任何伤害,只是有点语无伦次地讲述一个乱七八糟的神怪故事,一时又说月色很怪异,又说发现了大石礅后是一条秘道,更骇人的就是在秘道内他遇见了一个独臂怪人,跟他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小弟的父母对于寻回自己的儿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孩子口中的疯言疯语就没有半点放在心上。回家的途中爸爸发现了小弟右臂上居然有一块瘀伤,起初不以为意,估计是小弟跌跌撞撞时碰伤而已。“神婆”蔡师奶获知此事,大表不妙,说了一堆什么灵体依附、鬼迷心窍等骇人的话,说无论如何都要给小弟拜天拜地,替他驱鬼辟邪。奇怪的是,小弟右臂上的瘀伤不痛不痒,却经年不退,就连一点淡化的迹象也没有。医生说这并不是瘀伤,而是与生俱来的胎记,并以放大镜让小弟的父母细心观察,指出这大块胎记上遍布微丝血管,割不得,否则后果难料。不过,作为小弟的父母心里有数,孩子自出娘胎以来,右臂上这个位置根本就没有什么胎记。向医生说明个中原委,却无法让人相信,久而久之,胎记只是很平静地存在于小弟的右臂上,既不淡去又不恶化,好端端的,于是便没花力气去理会。不过,打从心底来说,因为这块胎记,小弟的父母对于蔡师奶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09五、饭后的古迹散步和爱听故事的妻子阿琪今天晚上买了通心菜,并在附近的烧腊店买了烧鸭。她决定简单地炒一味椒丝腐乳通菜,吃现成的烧鸭就是了。自从阿琪怀孕以来,口味和生活习惯全改变了。一般来说,孕妇某些改变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从医学的角度是荷尔蒙分泌改变了,这样便会影响孕妇的日常习惯。可是阿琪的情况非常特殊,也许应该理解成状况非常严重才对。最初我们是住在离岛的大型屋苑,面积约有一千五百平方呎,三面单边,高层开扬,景色宜人,空气清新。照理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孕妇的起居生活,可是阿琪怀孕反应异常剧烈,她吐得很厉害,无时无刻都在吐,吃过东西吐出来,肚子没东西,就连黄胆水也吐出来。征询了医生的意见,服了一些处方,却没有显著的改善。阿琪表示自从怀孕以来在家中就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酸酸涩涩的,一下子就反胃了,就吐得死去活来了。而我就无论如何也嗅不到阿琪口中所说的味道,感觉一点异样都没有,可是看见太太吐得这样厉害,于是只好考虑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一连找了几套环境不错的单位,可是阿琪始终无法接受,她说那酸酸涩涩的气味仍然存在,吐得她直冒金星。我俩苦无法子,不知如何是好。“喂,阿岚,”阿琪在我的眉心附近挥了挥手,“想什么啊?入神了?论文遇到阻滞?解决不了吗?”“不,只是看见烧鸭很奇怪,从前你一口不沾。”我笑道。“没法子,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口味全都变了。现在觉得烧鸭很好吃啊!”说着,她也笑了,“傻瓜,快吃吧!等一下陪
  • 澳门文学丛书110我到外面走走。”阿琪的呕吐问题怎样解决呢?各类型的住宅都已经试过了,可是没有半点效果。最后,姑且尝试带她到旧屋那边走走,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也说不定。旧屋自从父母移民加拿大以后就没人住了,不过他们大概认为有朝一日会回来终老,故此要我聘请了一位用人至少每星期打扫一次。正因为这样,旧屋尚算保持得整洁。怪事发生了,阿琪回到旧屋以后,居然感到无比的舒适。对于旧城区飘荡着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和沟渠散发出的垃圾味,她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反而认为这里的环境最合适不过。她在旧屋里居然没有再吐,反而精神还好多了。于是,我俩征得父母的同意,暂时搬回旧屋居住。虽然阿琪从来没有在旧区住过,却非常适应这里的生活,健康情况甚至比起未怀孕时更理想,从前偶有的失眠状况在搬入旧屋后就没有发生过,每天作息时间很有规律,这样对肚里面的孩子应该很有益处。饭后,我和阿琪如常地往外面走走,逛逛旧城区古老的街道,往关前街穿过去,经过营地大街,爬上卖草地街,沿着细碎的鹅卵石路走到大三巴去,然后在牌坊前左转入长楼街,继续鹅卵石之旅,到达圣安多尼堂后,抄下沙栏仔斜路,最后经咸鱼街抵达烂鬼楼。这条路算不上是很好走的,却又很有特色,某个程度上见证了澳门这个小城数百年的历史,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区规划,“中国之城”和“基督之城”并列,界限只是一街之遥、咫尺之间。在牌坊前我很喜欢跟阿琪讲述有关大三巴的趣闻轶事,这面被誉为奇迹的教堂外壁几百年来充满着各式各样的传说,千奇百怪,趣味盎然。她尤其喜欢听我分析牌坊各层的建筑特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11色,在耶稣会的基督教风之主体下,渗杂了中国和日本的文化特征,东西文明大融合,尽见在一面历经三次火灾而奇迹不毁的教堂外墙壁。阿琪也对耶稣会所开挖的隧道十分感兴趣,我选择了不少历年来坊间的传说为她娓娓道来,当然少不了我小时候外婆回魂夜那段奇异的经历。她听过后一直很认真地相信旧屋巷尾那块大石礅后一定是这条隧道的其中一个神秘的出口,也许我在因缘际会之下,误打误撞闯了进去。说到这里她总是轻轻地抚摸我右手上那暗黑的胎记,这是经历了那次奇妙的事件后才出现的胎记,我明确记得这胎记所在的位置正是那个独臂的男人用手握着我的位置,也许胎记是他有心留下来的某种烙印或承诺,因为他不是说过有一天我要传诵他和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的故事吗?六、阿岚的读书笔记——有关独臂男人的故事在副官的陪同下,亚马勒开始了这次致命的行程。他走到关闸外边,去为一个靠他接济的又老又病的中国老妇送救济金。回来的路上,亚马勒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最后一刻就在眼前……就在他们离关闸三百步之远时,一个中国男孩突然向他们投来一根竹竿,一下子砸在了亚马勒的脸上。亚马勒愤怒地扑向这个小杂种,这时突然六个中国人手持大斧扑他。亚马勒和副官都带着枪。亚马勒用嘴衔住缰绳,想用他唯一的胳膊还击。但他还没把枪拔出枪套,中国人对他一阵乱砍,把他砍下马来。他的副官里莱特上尉也被砍下马,受了轻伤,眼睁睁地看着亚马勒被害。亚马勒站在那里,孤独无援,拼
  • 澳门文学丛书112命躲开砍向自己脖子的刀。刀口错位很大,显然是极力挣扎过。他的头被割了下来,唯一的一只手也被砍了下来。地上的沙土一片狼藉,留下一场殊死搏斗的痕迹。凶手带着头和手跑掉了。暗杀的时间是1849年8月22日的傍晚。夜幕降临,一辆私家马车载着尸体回到了亚马勒刚刚告别的城市。看到这一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遗体,人心惶惶的澳门认识到了自己的新生所付出的令人断肠的惩罚。行刺的消息传开后,中国人开始惊逃。——节录自徐萨斯《历史上的澳门》的中译本孩童时在秘道遇到的独臂男人,大概就是澳门历史上的第七十九任的葡国总督,有“独臂将军”称号的亚马勒。亚马勒年轻时骁勇善战,屡获功勋。右臂是当年在巴西殖民大战中被大炮打掉的。断臂之痛却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激发起他的雄心。战争过后,葡国政府因其功大,擢升他为将军。鸦片战争以后,葡国政府眼见英国人在中国瓜分了不少利益,心有不甘,立心要接踵英人在中国分一杯羹。于是在1846年4月,委派强硬派亚马勒从里斯本到澳门履新,出任总督一职。亚马勒到任后对澳门的管治雷厉风行,从管治葡人私下扩权管到中国人,宣布征收地租、人头税、不动产和渔船停泊税等。在1848年他又大兴土木,开辟马路,不顾华人的利益强行掘毁关闸一带村民的祖坟。亚马勒此举深深地伤害了澳门原住华人的心,祖坟被毁,是中国人的头等大事,人人义愤填膺。终于在1849年8月,望厦龙田村的村民沈志亮等七人,趁亚马勒路经关闸附近,身边所带的侍从亦少,便把这个性格强硬暴烈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13的“独臂将军”杀死,更把他的头颅和仅余的左手割了下来。一代枭雄,死后肢离破碎,对于澳葡政府来说,打击甚大,酿成后来米士基打的大报复。清政府为了息事宁人,屈服于葡人之淫威,也从此丧失了对澳门的主权。至于后果影响尤深,西方列强其后肆无忌惮地在中国予取予携,某程度上是基于清政府处理亚马勒事件的软弱态度。七、阿岚的读书笔记——住在龙田村的中国男人沈志亮,名米,以字行。先世福建人,贸迁来澳门,遂家于前山寨南之龙田村。生而倜傥,慷慨尚义。道光十六年英夷辟驰道,毁居民冢墓,灭骸骨,和议成,复大辟之,酷甚于前,民畏夷莫敢争,愬官置不问。志亮先墓亦受害,思所以报之,谋之其乡荐绅鲍俊、赵勋、梁玉祺。鲍俊谋之总督徐广缙。徐曰:此诚可恶。鲍还以告志亮,乃与同志郭金堂、吴某数人,怀刃伺之。夷酋素负勇,尝与异国战,去一手,获胜,抵澳门,举手言曰:身出没波涛锻炼,兵火所到,必克,扫荡一清,只手尚用不尽也。又出入皆以兵从,志亮等自春徂秋,不得间。久之,益无忌,尝偕西洋夷数骑出。志亮曰:可矣。乃使或为贩鱼,或为鬻果蔬,弛担于道,若观驰马者。金堂又以野卉盈束置于道,马闻香,不肯前。日将夕,天且风,马腾尘眯目、志亮遂出番字书投夷酋,酋俯接而视,遂出刈刀钩其颈堕马。酋手枪负痛未及施,志亮遂断其首;以夸示其手也,并断其手,埋诸山场之外。金堂杀其从者,余弗问也。诸夷惴惴不敢出驰马,
  • 澳门文学丛书114十三行皆震慑。华人闻者,莫不欢呼相庆。夷稍定,奸人嗾之诣军门,索杀人者。制府欲弗许,恐开兵衅,欲以死囚代。奸人又惎之索酋首为证,制府不得已,趣鲍劝之出。志亮与金堂发所埋首与手,行至省,赴有司,即下狱。金堂语志亮曰:尔有母无子,不如我。争自认,而卒坐志亮。制府恐民变,昏后即弃市,金堂论遣戍,时道光二十八年某月日也。鲍见制府,制府语鲍曰:吾挥泪斩之,今犹呜咽不已也。恤其母千金,闻者冤之。凡冢墓之受害者,其子孙墓祭日,必先望空拜志亮,后遂立庙祀之,以金堂诸人配享。——抄录自《香山县志·沈志亮传》按照孩童时在秘道中那独臂男人留下的一番话来推测,住在龙田村的中国男人应该就是刺杀亚马勒的沈志亮。独臂男人曾经留言:“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对立的位置上,大家背负着民族的恩仇,在世俗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仇敌的关系。”独臂男人是亚马勒,龙田村的中国人必然是他的宿敌沈志亮无疑。就现存的资料看来,沈志亮参与刺杀亚马勒一事在历史上当无争议,但是,究竟沈志亮的刺杀动机是什么?一般最广为人传的说法便是他那慷慨就义的个性,根据现存的中国史料来看,事因亚马勒为人残暴欺压,到任两年华人生活艰苦,饱受压迫,中国人心中已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怨恨来。后来独臂的他又一意孤行,为辟马路而掘毁华人祖坟,点燃其导火线,沈志亮等望厦青年义愤填膺,计划暗杀亚马勒。另一则说法则是推论,认为沈志亮的英雄形象是经过历史的沉淀后才渐渐鲜明起来,本来他只是一位生活在龙田村的平民百姓,因其家祖坟被毁,心有怒气,立心要报一己私仇,其后伏法而死,后人因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15为他敢于挑战夷人总督,于是争相传诵有关他的故事,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原来事情的面目早就给英雄化了,甚至是神话化了,成为了一个舍身取义的英雄故事。最后一个说法对中国人来说最难接受,澳葡政府那时候跟中方交涉时就多提出质疑,认为这个所谓义士沈志亮,只是一个代罪羔羊,目的就是要隐瞒事实的真相,澳葡政府一直坚持,认为亚马勒的暗杀事件的幕后主脑正是满清的两广总督徐广缙,为了敷衍塞责,推诿责任,事成后便以沈志亮代罪,一死以息葡愤。澳葡所持的理据就是在暗杀进行前在广州已经有传闻,凡有人杀死亚马勒就有巨额赏金;当刺杀成事后,沈志亮一行带着亚马勒的首级和断臂,走过关闸中国关卡逃到国内时居然没有给发觉,推断他们一伙人一定受到满清官员的包庇,矛头直指徐广缙。再者,在双方交涉的过程中,满清一直不肯交出亚马勒的头颅和断臂,而且态度敷衍,更猜说暗杀者也许是与亚马勒有嫌隙的葡人,加上认为亚马勒生前残暴,积下无数笔恩怨,谁都有可能刺杀他,还有逮捕了沈志亮等人后,在没有澳葡的代表在场的情况下展开审判,异常迅速地定罪,更立即斩杀了沈志亮等等……历来对于亚马勒和沈志亮之恩怨,众说纷纭。其传说之多,莫衷一是。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又有谁能够把握得清清楚楚,以揭示这段历史之真相?独臂将军啊独臂将军,你究竟想我为你们传诵什么样的故事?据你所言,我是被挑选的,换言之是注定的事情。你又说成功与否跟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的命运起到互动的关系,你的话应验了,自从九岁那年我在秘道遇到你以后,命运似乎一步一步地将我推向旋涡的核心,也许,我真的要把你和住在龙田村的中国人的恩怨剖清,才可以解开早已注定的命运枷锁。
  • 澳门文学丛书116八、睡前孩子的悸动和充满信心的打赌临睡前,阿琪总爱选播一点古典音乐,让肚里面的孩子预早接受优美的旋律的熏陶。坊间认为莫扎特的是不错的选择,可是阿琪认为他的乐章旋律变化较大,感觉上不是肚里面这个安静的孩子的喜好,于是她选了旋律较轻、节奏较明快的小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一类作品,听起来比较悦耳,心情也得以松弛,看来这是不错的选择。这时候,我总是先放下手头的论文,虽然时间已经不多,差不多已经到了提交前的最后阶段,不过无论如何都希望在睡前跟太太和孩子享受一些相聚的时间,亲密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论文就留在阿琪安稳地入睡以后才继续进行研究好了。一如平常,我轻轻地抚摸阿琪隆突的肚子,上面明显出现了一条深棕色的妊娠纹。从前很多文学作品都夸赞孕妇肚子的弧度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曲线,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意义。我尝试将耳朵贴近阿琪的肚皮,看看会不会听到孩子的声音,可是除了一点“咕噜咕噜”的杂声外,就只有空洞洞的静寂。阿琪在这个时候往往微笑不语,伸手轻轻推开我贴在她肚皮上的头颅,然后拉着我的手,引导我将手掌轻轻按着她的腹部。一点感觉也没有,我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她却挥了挥手,示意要我耐心一点等待。不一会儿,手掌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颤动,甚至觉察到有不规则的悸动。“那是孩子的胎动。虽然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但他也有顽皮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到他强烈的生命力量。”“那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17“你只是感受到那一点点的胎动就惊讶到这样的地步,如果你身为母亲,那同呼同吸的牵连感觉一定给你更巨大的震撼。”“那是我们的孩子啊!身上流动着我们的血。那是源自于我们的生命,将来是我们生命的延续。”“对啊!那是我们夫妇的共同希望,怀着他的时候才感觉我们真的结成了完全的夫妇。对于我来说,他已经成为了我人生的盼望了。”“但是,你……你……就连一点担忧也没有?我对于医生的说法无论如何无法释怀。万一……”阿琪轻轻地把食指贴住我的唇边,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医生不是说几率是五十五十吗?五十巴仙的几率已经足够了,那是绝对稳妥的了。阿岚,你要有信心啊,那是我们的孩子,流着我们的血的孩子,毫无疑问的是正常的孩子。”“到现在我都无法明白,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接受羊水检验?”“为什么?阿岚,你试想想,量度颈皮的测试认为孩子有二十巴仙几率会是唐氏婴儿,继而抽血的检验又把几率扩大到五十巴仙,好了,这样的结果还未满意吗?即使就是抽了羊水,结果不如你意,你愿意就这样放弃这个孩子吗?”说着,阿琪下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肚皮。“我不知道,如果是唐氏儿,他的一生将会非常坎坷,难道你忍心让他受这样的苦吗?”“阿岚,为什么你变得这样没有信心了,五十巴仙已经是很好的几率了。来,让我证明给你看。拿一个五元硬币来。”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还是随手在床头柜上捡了一个五元硬币,然后交到她的手上。阿琪在硬币上轻轻地吹了口气,作势亲吻了一下,然后平放在掌心,问:“你说是图像还是文字?”
  • 澳门文学丛书118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想去试。“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去面对呢?阿岚,我们面对命运时要坚强,只有敢于面对命运的人才会是赢家。只有勇于去相信梦想才会成真。曾经听人说过,命运只会作弄没有信心的人。”“是谁说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关系吗?只是你是否认同?”“好像很有道理似的。”我笑道。“还是选一次,要图像还是文字?”“真的要选,你不怕输?输了怎办?孩子不是注定成为唐氏婴儿吗?”“到现你还不明白?只要有信心,事情往往倾向好的一方面。”“那就图像吧!”“嘘!要有信心。图像是不是?看,五十巴仙机会,不过一定是图像啊!”阿琪很有自信地把硬币再一次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然后用拇指技巧地把它弹到了半空。那枚五元的硬币急速地打转,看得人视线都模糊了。好不容易等到硬币落下,阿琪灵巧地用一双手掌夹住,并且伸到我的面前,然后问:“决定了?是图像吗?”我想我终于被她的信心打动了,感染了。我的心好像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七上八下,变得踏实了不少。于是满有信心地对她说:“拣定了,早就拣了!一定是图像,只要有信心,没有可能不是图像!”“对,一定是!”阿琪自言自语地说。她缓缓地打开手掌,硬币朝上的一面竟然——真的是图像,没骗人的,阿琪对了,也许担心孩子是否唐氏儿的事情是同样的结果。如果是的话,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19那实在是太好不过了。我们夫妇舒了口气,兴奋地搂抱在一起。我们抱得很紧,好像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气息,连同孩子三人,我们一家三口满有信心的。良久,阿琪轻轻地推开了我,并向我尴尬一笑。我心领神会,问:“是不是想吃点什么?今天晚上是甜汤抑或是糕点?”“怀孕真麻烦,从前最怕睡前吃东西,如今居然抑制不住嗜甜的欲望。可以的话,很想吃一碗绵润的红豆粥。最好是新桥区那一间的出品。不过如果太远就到附近的去买就可以了!”“一点也不远,你跟孩子多听一点音乐,估计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回来了。”“真感动,阿岚你真好!”“当然!”说着,我已爬起床,穿了外衣,匆匆出门去了。九、丈夫的博士论文和梦见龙田村的男人阿岚出去以后,阿琪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倾听着小约翰·斯特劳斯轻松的旋律,隔着肚皮抚摸着她的宝贝孩子,回味着丈夫对她的无微不至,心头荡漾着满足和温馨的感觉。心血来潮,阿琪突然很想看看阿岚的读书笔记,这些东西她从来不太关心,只是知道丈夫热衷于历史研究,尤其对于澳门开埠以来的历史深感兴趣,特别是沈志亮和亚马勒的事迹的研究颇深,攻读博士的论文也以此作为研究课题。由于提交论文的限期日近,于是他向大学方面请了无薪进修假期,多花时间要把这些问题厘清。可是,看来这一阵子他在关键问题上没有进展,停滞不前。
  • 澳门文学丛书120阿琪转到隔壁的书房去。书桌上整整齐齐地堆满档案和古籍,中间腾空的地方作为书写的空间,上面用古雅的纸镇叠起厚厚的稿纸,稿纸上有着工整而一丝不苟的字迹。她轻轻地移开了纸镇,拿起稿件读了起来。这是阿岚的研究笔记,每张都写下了不同的研究者对于这个问题的不同观点,他总是在每段引文之后加上个人评语。阿琪吃力地读了最近三份,正是阿岚今天的成果,她有点混乱,好像一切事情都有某种力量正在操控一样。对于阿岚小时候遇见亚马勒的经历,阿琪完全可以接受,至于因为她怀孕呕吐而搬回旧居这件事情亦隐约看见某些力量正刻意安排一些什么。如果阿岚清楚记得当年亚马勒的留言,他们一家三口包括婴儿的唐氏综合征问题都与阿岚能否顺利传诵亚马勒和沈志亮的故事挂了钩,按照常理来推断,假如阿岚这篇博士论文写得成功的话,照理孩子患上的唐氏综合征的风险自会大大地降低,这正是她和阿岚的愿望。阿琪的眼帘已经很重……很重,睡意骤然到访。无论如何,她总得要跑到床上狠狠地睡一觉。刚才要阿岚专程到外面买的甜汤已经不太想吃了,反正现在一刻没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不一会儿,倒在床上的阿琪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得很深了。……那是一个怎样的感受呢?阿琪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睡着了,可是,为什么意识会变得这样清晰呢?但是,她又心知这无论如何又不是梦境,因为在梦境之中她从来没有这样高的自主性和支配力。在这个微妙的状态中,她可以随便转移视线,又可以自由地思考,更可以在广阔但死寂的空间中来回踱步。这个空间敞大,空洞洞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21的,给人一种时空扭曲的虚幻感觉。她预料某些事情即将发生,这或许是非常关键的、属于核心性的问题。不久,阿琪从这个空间中看到了一些景象。起初景象很模糊,但渐渐像镜头校准了焦距,慢慢便清晰过来。她集中精神,尝试看出一些端倪来。景象中好像有两个男人正在对话,对话的内容听得不太清楚,感到一些干扰现象。阿琪暂时不理会声音,先打量一下两个男人的面貌。她肯定这两个男人不是现代人,因为他们都是束了发、剃了半截光头、扎了长长的辫子,很明显是清朝人的打扮。阿琪心想,倘若没有猜错,其中较瘦的那个大概就是沈志亮,另外一个很有可能是郭金堂,两人都蓬头垢面的样子。从他们身处的背景推测,估计两人正是在监牢之中。阿琪侧耳倾听,尝试听清他们的对话。他们的对话渐渐清晰起来。“大哥,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全都搁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们七兄弟,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郭兄弟,一人认罪一人死,七人认罪七人死啊!这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葡国佬那边追得很紧,即使徐大人同情我们,面对葡国鬼子的咄咄逼人,终究要依法办理,否则我们天朝又如何来向蛮夷交代?横死竖死,不如我做大哥的死,反正刺杀亚马勒的想法是我提出的。”“这个穷凶极恶的独臂亚马勒,坏事做尽,对我们百姓诸多迫害,收田加税不在话下,竟然挖掘我们祖坟,开辟什么大马路,简直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话虽如此,你们六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不似我志亮倜傥一生,罢、罢、罢!万大事就由我一人承担好了。”阿琪心想,好像跟阿岚笔记内所引述的内容有所出入,究竟哪些才是历史的真相呢?
  • 澳门文学丛书122场景又变换了,阿琪现在已经看见刑场的景貌。沈志亮被紧紧地绑起来了,跪在刑场中央。他闭上眼睛,好像正在缅怀自己干出了一场这么伟大的事情。他依稀记得那天接近黄昏的时分,兄弟七人在草丛中埋伏着,静心等待独臂亚马勒骑马路过。那个时候,他的手颤得很厉害,握着利刃的手心不住地冒汗,心扑扑地跳个不停。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心只想着等下独臂亚马勒经过,如何按照计划将他扑倒地上,如何合作将他制服,如何把他的头颅和手臂割下来……不远处传来了马蹄的声音,他知道时机来了,等了这么久,就是等待这个难得的机会。亚马勒啊,亚马勒,谁叫你把我们的祖坟通通拆掉,你不仁,我们不义,今天不杀你,不取你首级,不要你的左臂,怎样对得起我们的列祖列宗?他被一声悲凉的马嘶喝回神来,如梦初醒之际,亚马勒已经给绊倒,正在地上打滚。他立时抢上去,加入战阵,举起刀来向亚马勒猛攻。好一个独臂将军并非浪得虚名,以一敌众,仍能勉强苦苦撑持,负隅顽抗。他杀得性起,大叫一声,不顾一切,狠狠地就用刀砍在亚马勒的脖子上,独臂将军登时怪叫起来,鲜血直喷,洒得他一脸都是鲜红的血,热烫烫的、黏稠稠的,很是怕人。但是他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只有继续抢攻,一下子就向受了重伤的亚马勒扑过去,把亚马勒压倒在地上。起初独臂将军奋力挣扎,口中咕噜咕噜大骂起来,力度之猛,好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狮子;他也不甘示弱,拼命地压住他,让他的血一点一滴地流干。良久,独臂将军不支了,他手起刀落,一下子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将军的双目睁得很大,死得很不甘心,他见状,心头一紧,想起邻居百姓的祖坟都给这个残暴的将军毁于一旦,莫名火起,又是一刀,将军的左臂又给砍了下来……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23想到这里,沈志亮不禁大声地笑了起来,那近如疯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着。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手执大刀,就要向沈志亮的脖子砍下去……在梦中,阿琪看到这里给吓得昏了过去。十、再次突破时空和再遇独臂将军亚马勒这个仲夏的深夜静悄悄的,旧区一带夜凉如水,好不安宁。我走过横街窄巷,感觉像是在历史时空中穿梭,倘若可以的话,让我回到1849年吧,只有亲身目击沈志亮刺杀亚马勒的事件,才能完全理解个中的真相,辨清哪一份现存的资料信实、哪一份讹传。走着、走着。我又不得不佩服阿琪的乐观精神,由衷地说,我时时刻刻都担心在她肚里面的是否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为什么她的信心那么充分?反过来说,为什么我会变得这样没半点信心?独臂将军啊,独臂将军,我已经完全理解你的话了。我被选定了作为传诵你和沈志亮烈士的故事的人,这是一个注定了的责任,我没有半点想推卸的意思,只不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寻遍了多方面的历史资料,可是仍然无法把握历史的真相。根据你的说法,倘若我找不到真相,意味着我无法传诵你们的故事,这样的失败不正是与现实发生了互动的关联,照你留下的话,我们一家三口的命运都会被牵连,最大可能就是孩子会出问题,也就是他是一个唐氏婴儿。独臂将军啊,独臂将军,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看来我要投降了,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想着、想着,渐渐走到了卖草地街,正要走上通往大三巴
  • 澳门文学丛书124牌坊的鹅卵石路。我忽然感到周围很陌生,本来不是几乎每晚都要走过这段路吗?为什么今天晚上好像变得奇怪起来。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我抬起头来,月色正浓。对,是月色,这晚的月色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样的皎白,那一种皎白是浓郁的、稠密的、凝固的,有一种超现实的、让人无法把握的感觉。周围的事物除了我以外,都笼罩了一抹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对,我再一次穿越了时空,九岁外婆回魂夜所发生的事情似乎又要在今天晚上延续下去,意味着关键的事情今晚即将发生。我的心头狂喜,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都要拚出去,我要改变孩子的命运,改变我们一家三口的命运,独臂将军啊,烈士亚马勒啊,今天晚上让我们把一切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好了。我大步地沿着鹅卵石路迈前,半点也不犹豫了,一定有事情要发生了,好吧,该发生的就发生吧,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怕了。我已经站立在大三巴牌坊的石阶前面,皎白而超现实的月亮正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周围沐浴在一片银光里,我不知不觉间张开了双手,闭上双眼,静静地承受着月光的重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有关这个城市的历史片段,一幕一幕的,像幻灯片一样飞快地过去。然后,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大三巴牌坊在月光的掩映下比先前更皓白,简直闪耀着神圣的光辉似的。我一步步地拾级而上,内心激动不已,我踏着的,是前人走过来的艰苦岁月,是淌着鲜血的历史,独臂将军亚马勒也罢,慷慨就义的烈士沈志亮也罢,他们都是用自己的生命为这城市写下了一页又一页的传奇。不一会儿便攀到了石阶的顶端,不出所料,在三巴圣迹的大门前,好端端地站着独臂男人……不,这分明就是独臂将军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25亚马勒。我趋上前去,走到他的跟前。“嗨,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亚马勒将军。”“小弟,眨眼之间,你居然长得这样高大了,时间汩汩地流逝,对于存在于永恒的我来说真是无法好好把握个中的距离感。别来无恙吧,老弟。”“还好,总算花了很大的努力从历史文献中搜集了你和那个住在龙田村的中国男人的记载,却发现了不同的版本,各自陈述着不同的观点,欲又是言之成理。到底那天将军你为什么要跑到关闸去?你祖国那方面流传下来的记载说明了你是因为要去接济一位贫病交迫的中国老妇人,而中国的资料则指你是跑到关闸外骑马打雀,真相如何呢?”“老弟,这些细节真的很重要吗?无论是基于什么原因也好,事情不是终究发生了吗?”“事情的确是发生了,但是,没清楚个中的真相,又怎能传诵你和住在龙田村的男人的故事?”“小弟,你好像搞错了问题的关键,怎样说好呢?看来你这个人太老实、太死心眼了,传诵我们的故事的,你不是唯一被挑选的人,在你以前已经有不少人做过这样的差事,否则为什么现存这么多的记载流传下来呢?”“你的意思是指那些撰写历史的人都是被挑选的人?他们各自有自己的说法,一个人一个版本,彼此有一定关联,却又不尽相同。正如我先前问你的问题一样,你出游的动机就有很多不同的说法。对啊,究竟你出游的动机是什么?”“出游的动机?谁会去理会?大家都只是理会结果而已。那结果就是我被暗杀了,头颅也被砍掉了,左臂也被砍掉了,不是吗?接下来,像你一样被挑选的人就按照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不同的立场去诠释、去组织、去撰述,演绎成一家
  • 澳门文学丛书126之言。这样的解释你到底明白吗?”“那么在《香山县志》和《历史上的澳门》两书中截然不同的记载都是前辈按照你的说法依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不同的立场而诠释出来的历史,对吧?”“你这样说也无不可。老弟,你不要拘泥于所谓的历史真相,历史真的有真相吗?就以我被暗杀的事件为例,当时已经充满了谜团,我的祖国根据自己的利益有一套说法,当然满清政府也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来理解事情,后来的中国百姓为了鼓舞民心,共抗外侮,于是渐渐把沈志亮的故事说得可歌可泣,这也是有他们的取向……故此,依我说,历史是没有真相的,所谓的真相,都是后人根据不同的观点和立场演绎出来的。老弟,你说对不对?”“我无法一下子理解你的话,这完全与我的历史学训练背道而驰,我被灌输要以客观的态度寻求历史的真相,你却说历史根本不存在真相,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正在动摇了我根深蒂固的思想信条。”“老弟,我就是你所谓的历史的一部分吧,也可以这样说,对于澳门这个小城的历史,我可以说是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吧,这个说法你同意吗?”“这一点比较容易理解。”“好了,我在历史中担任一个怎样的角色?不就是一个统治者、一个雷厉风行甚至是残暴不仁的统治者、一个最后被人刺杀的统治者的角色吗?又以沈志亮为例,他不是一个住在龙田村的热血青年,一个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热血青年,一个有情有义、杀身成仁的热血青年?可是,到头来,我们两人只是担当澳门历史发展上的两个重要的角色而已,无论如何,我们要履行的就是一个要去暗杀、一个要被干掉而已。正因为这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27样的结果,历史才会按照今天的方向发展,这样说你可以更容易理解吗?”“一时间太难明白了。让我好好思索好吗?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个中的道理也说不定。”“孩子好像要出生了。”“对,不过我无法完成被挑选的、注定的任务,按照你的说法,这任务、这责任是与我和我的家庭起到互动的关系,那意味着我的孩子一定是个唐氏婴儿,因为对于被注定的任务我彻底失败了。”“也许你还是不明白,也许你的失败正是你以为那是宿命似的任务。你无法预知历史如何发展,成功与失败,也只是构成一个历史发展的要素而已,孩子是否出了乱子我无法为你解答,因为我只是一个俱往矣的可怜老人,但是,你还是活生生的,每天你都在创造历史,历史的变量非常大,将来的事情,又有谁会完全确切地把握呢?”“也许我开始明白太太为什么这样有信心了,她好像把握到你说话的关键。”“啊,你太太吗?她好像也是一个被挑选的人,不过她正是以另外一种形式遇见我的老朋友而已。”“米士基打?”“开玩笑,怎么会是他?我的老朋友不就是沈志亮吗?”“沈志亮?你开玩笑吧!他干掉了你啊!”“我们只是在历史上担当自己的角色而已,身不由己啊,小弟!在永恒的国度之中,抛开了民族的、政治的、利益的恩恩怨怨,要成为朋友简直就是宿命似的。”“独臂将军亚马勒和烈士沈志亮居然是老朋友,这个故事好像很有趣似的。”
  • 澳门文学丛书128“你何不用这个角度去传诵我们的故事,按照你的说法,这真是很有趣的啊!”“让我想想好了。对啊,独臂将军,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吗?”“谁知道?也许历史发展又把我们凑合起来也说不定,反正我不是说过将来的事情我们根本无法掌握呢!”“再见了!很高兴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你,跟你这位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交往真是太光荣了。”“我感觉自己的历史定位应该是一个残暴不仁、好勇斗狠、惨淡收场的可怜人而已。”“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不同的立场,我们得出不同的结论。是这样吗?”“好像开始明白了。”“再见!”“保重!孩子的事情别想太多了……”独臂将军在眼前消失了以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连浓稠的月色也变淡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转过头望下去,周围静悄悄的,洋溢着宁静祥和的感觉。身后的大三巴牌坊,几经磨难,却又历尽沧桑,但仍然沉默地伫立在这里,安静地、温柔地、时刻地保守着这个城。记起还要替阿琪买甜汤,时间不早了,还是赶快去买吧!心想不知道她是以一个怎样的形式遇上沈志亮呢?正要举步之际,忽然发觉左臂上那块胎记似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许意味着那宿命似的责任已经告一段落。想到这里,身上的力气不知往哪里溜走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29朱仙宝诞一晨光熹微,我睡眼惺忪地迎着还有点微冷的风站在十六浦码头附近,等待朋友五月的到来。接近清晨五时五月打来了一通电话,以冰冷而没有回绝余地的语气说:“是要看朱仙诞的神功戏吗?如果你要看的话,准时六点三十分在十六浦等我!就这样。”我还未从深睡中回过神来,她像是命令地抛完这句话就断了线。我拿着听筒迟疑着,五月那边已经传来了“嘟……嘟……”的长音。我醒了醒头脑,不情不愿地爬起床来。六时三十分,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绝对不能再睡了,否则一定起不来了。我跑到厨房煮了咖啡,五分钟的光景,廉价的摩卡总算散发出一点香气来,整个起居室弥漫着一些属于早晨应有的气息。要求五月带我去看朱仙诞的神功戏是为了完成一份民俗学报告。早就埋怨自己为了一时逞强而向高难度挑战,答应教授无论如何要把渔业神祇朱大仙研究得一清二楚,可是落手干下去就发现有关这个神祇的文献资料可谓少得可怜,单薄得甚至连它的来源都说得不明不白。加上渔民的内聚性强,自成社群,外人想要获得一些有关他们的生活资料,谈何容易。更何况涉及的是他们的行业神——朱大仙。
  • 澳门文学丛书130五月是好友阿朗的女友,可是阿朗总没有把心思放在任何一个女孩子身上,当然五月跟他一起也只有伤心而已。有时候,她会向我打听一下阿朗的行踪,甚至要我给他传些话。我曾经抗议,为什么他们两口子的事情硬要把我牵连其中,男的辩说无论如何要请我帮帮忙,给他当一面“防火墙”;女的就希望我可以行行好,让她从我身上获得一点有关阿朗的消息。我说既然你们一起存在这么大的隔阂,干吗还要纠缠不清下去,可是两人都说不出答案来,这样拖拖拉拉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段日子过后,我渐渐跟五月也熟络起来,并且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女生,当然不涉及爱慕的喜欢。我跟她走在一起,比起其他同年纪的女生来说,可以聊得比较深,感觉也没有什么压力似的。请五月帮忙寻找朱仙的资料完全出于偶然。从来没有想过她竟是个水上居民。在我的印象中水上人的肤色一般比较黑,皮肤也较粗糙;对比起肤色白皙的五月来说,怎样也联系不上她竟是水上人家。直到有天放学后我们喝杯咖啡打发过剩的时光,在我差不多要离开赶去给外甥补课前不经意地向她提起有关朱大仙的事情,五月立时变得很内行地侃侃而谈,一向安静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谈得那样起劲,她如数家珍地道出了很多超越了现存文献的资料,听得我目瞪口呆。从那刻开始我才知道原来五月是个水上人家,而且还是在她的族群中拥有较高的辈分。一直以来,五月给人很入时的印象,独立、爽朗、安静、有气度,从不多讲一句无聊话,也从来不在人前表露不悦的颜色。她的名字本不是五月,而是英文的“May”,普通得怕人的英文名,完全不符合她的气质。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观点,于是刻意称她“五月”。对于这个名称,她不置可否,只有一次曾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31经透露她恰巧是五月出生,轻轻地带出我给她起的这个名字还算合宜。在十六浦等了不多久,就从远处看见了五月的身影。她穿了窄身的Levi’s牛仔裤,上身披了Adidas风衣,双手插进了两侧的口袋,在晨风之中更显得她有点单薄的身躯散发着一份弱不禁风的感觉。“嗨,还算准时啊,朋友!”她爽朗地说。“五月你真是,大清早,说来便来,真拿你没法!”我故作埋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吗?你始终会来的,因为你无法抗拒这个朱仙宝诞的巨大诱惑啊!只有我,才有办法带你去看朱仙诞的神功戏!”说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说得也是,好了,我们哪里去看?戏棚在哪儿?这附近好像没有那玩意儿。”“附近?当然不是,要坐舢舨出海,还有一段路程才到戏棚!你不会晕船吧!”我当然不会晕船,但却不自觉地搔了搔头,居然要坐舢舨出海,难道朱仙的神功戏棚不设在澳门本土吗?五月不等我发问就自顾往简陋的码头走了过去,我一肚狐疑地跟了上去。她走下了石阶,站在浦头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她好像找到熟人似的,张口大声喊了几句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反正那是疍家话就是了。不久,只见远处一艘舢舨缓缓地驶过来。舢舨还剩一段距离泊岸时五月忽然转过头来,小声地说:“务必答应我三件事。第一,等一会儿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开口发问,更加不能妄加批评、记录,或拍摄;第二就是谁给你什么吃的你也要吃下去,即使味道或卖相不佳也要全部统统给
  • 澳门文学丛书132我吃掉;第三……第三件事情有点为难,反正等一下会……等一会儿……”正在五月在吞吞吐吐的时候,只见舢舨就要靠岸。“妹头,看戏吗?快赶不及了,《六国大封相》快要开锣了!”我勉强听得明白那位船家说的话。“妹头,你男朋友吗!看来是个澳门仔,傻傻憨憨似的,都不及我阿水哥帅哩,啊啊……”“阿水哥,别闹啦,还是赶快送我们到戏棚好啦!”“好好好,妹头怎地脸也红了,呵呵……”上了舢舨,五月有一句没一句跟阿水哥纠缠,咕噜咕噜地讲个不停。偶尔给我解解话,但更多时间忙着向阿水哥问这问那。好不容易等她回头,我赶忙问她第三件事情。她迟疑了一会儿,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马马虎虎敷衍了一句:“反正等一下谁问你什么,也来让我答好了!”“为什么?你几时成了我的代言人!”可能由于语言不通,感到孤立的关系,我的自尊心作祟,无论如何也要反驳一下。“你听得懂吗?你要知道,在水上人的角度看来,你怎样都是个不速之客!我带你上船,当然要你充当我的……我的……好朋友!倘若不是看在阿朗的分上,我也不会这样丢脸。”说完五月就把头别了过去,再也没有跟我讲过任何一句话。二拜过先人、地方菩萨和戏神以后,戏台上顿时弥漫着一片庄严的气氛。戏班成员都收起了先前欢悦的颜色,收敛心神,准备“破台”。坐在母亲阿玲双膝上那个只有五岁的妹头察觉到周围气氛异常,惊讶地颤着声音问妈妈:“阿母,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灯也熄灭掉,周围的阿叔阿伯也不讲说话了?”阿玲用双手紧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33紧地抱着妹头的腰肢,把头倾在女儿的右耳附近,轻声地说:“妹头,别害怕,台上的戏子大叔要祭白虎,免得白虎出来害人。”“白虎?会咬人的吗?”“怎么不会,所以叔叔等一下就要祭它,免它作恶。妹头,你还是别作声好了,反正你安静地坐好,有阿母在,白虎伤不了你。”妹头听罢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话了。这时,突然看见右边虎道门冲出了一只老虎,凶神恶煞,在戏台上乱叫乱跳,吼个不停,似乎要向台下的观众扑过去似的。妹头看穿这只老虎是人扮的,故此就没有先前那么惊慌了,反而觉得很有趣,更小声地问阿玲:“阿母,为什么白虎会变成黄黑斑纹的呢?”阿玲只见妹头一脸好奇,满是不解的样子,便觉好笑,于是又低下头说:“傻妹头,白虎要五百年才成凶星,现在这只黄黑斑纹老虎已经四百九十九岁,如果今天再不消灭它,它就会成精,白虎一现,谁也拿不下它了。”“啊,不得了,赶快找人料理它!”说时迟,那时快,虎道门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炮仗声,几乎同一时间,武财神赵公明就从“杂边”(右边的虎道门)跳了出来,他身穿黑“四色褂”,脸谱主要以黑色为主色,黑冠上簪上金花系红带,非常威严。武财神手上挥舞着铁鞭,鞭上缠了炮仗。炮仗声与锣鼓齐起,武财神在台上乱蹦乱跳,作势驱赶白虎。一番折腾后,白虎被赶了下去,武财神随即跑到“衣边”(左边的虎道门)隐去,估计他沿着天幕后的走道,不一会儿就再次在杂边现身。这时台上台下一同欢呼。“阿母,财神爷打了胜仗!”妹头高兴地叫道。“对啊,妹头。财神爷驱赶白虎,台上台下的煞气都一并除掉。今年的朱仙诞一定大吉大利,大仙保佑我们疍家未来一
  • 澳门文学丛书134年风调雨顺,你阿爸也渔获丰收!”“好啊!朱仙爷爷一定保佑我们的!”“等一下就发‘龙船头饭’,妹头,你要多吃两口,那样读书自然就会精乖伶俐。”“阿母,为什么哥儿们毋书读,妹头却要读书?哥儿们唬我,读书很苦啊!”“妹头,读书很好!读书会识字,有文化,将来就有出路!别像你阿母我盲字都不识,一世没有什么出息,窝在家里,外面世界是怎样也不知晓。妹头,你读书以后,就可以离开水上人家,跑到陆地上过些安稳的生活,嫁也嫁个陆上人,免得好像阿母一样,每日担惊受怕,怕你阿爸在海上出意外。”“妹头不嫁,还不是要依在阿母身边,让阿母疼我!”说着,妹头紧紧地把阿玲抱住,似乎感到一松手阿母就要跑掉似的。戏台上祭过白虎以后,即将就要来一出《八仙贺寿》,按照渔民惯例,上演的贺寿戏分别是:《香花山贺寿》《碧天贺寿》《小贺寿》。阿母拍了拍妹头的背,妹头不情不愿松开了手,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准备欣赏下一场大戏。三舢舨正在缓缓地往妈阁方向驶去。虽然生活在这个城市已经二十余年的光景,毕竟穿梭澳门与湾仔之间的内河河道还是第一次。放眼望去,狭窄的河道挤满了小艇和汽船,在早晨时分格外显得拥挤,周围弥漫着汽油的味道,也夹杂了河水独有的腥腻,河面上漂流着某种水生植物,纠缠着垃圾,给人并不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35愉快的感受。舢舨继续缓缓往西前进。坐在船头的五月依旧跟阿水哥聊东聊西,完全没有回头过来的意思。我开始有点儿怕,等一下到底要到哪里去?水上人的宝诞向来都是很隐秘的,一向谢绝外人,我闯进去,会惹上麻烦吗?唯一信靠的就只有朋友五月,可是刚才居然闹翻了,落得被她杯葛的境地,可谓自讨苦吃。渐往西行,离妈阁庙愈来愈近,河道也渐渐宽阔起来。我不禁想起,四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就从相反的航道发现了澳门的妈祖阁,从此便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今天也行经这一带河道,想来除了海岸线有点儿变化外,想不出有什么根本上的差别。我估计再往前驶,不久便到了十字门,那是当年宋帝昺残军跟蒙古大战的海域。当年宋军大败,战船连同宝物,一同长埋海底,又是一则更古老、更悲壮的民族兴亡的故事。好不容易得到五月再次回头,冷冷地道:“算了吧!都怪我决定带你过去,祸也是自找的。总之,等一下你谨记我刚才给你提醒的三个问题就好了,还有要随机应变,更要看我眼色行事。记住,水上人天性是排外的,对你们这些澳门仔更没啥好感!当心搞不好给人丢下海去喂鱼,到时候连我也救你不得了。”“五月,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要不是你肯带我来,我的报告怎么办!从文献资料里我知道你们水上人是有点排外的,不过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对,究竟我们要到哪里?是到澳门附近的岛屿吗?”“不,朱仙是海神,神诞的宝坛当然设在海上,按照传统,神坛就在十字门附近。”“不是开玩笑吧,神坛在海上?怪不得从来没有人见识过
  • 澳门文学丛书136朱仙宝诞!”“对,陆上的人根本不可能跑到神坛上去。老实说,对于你来说,海上的神坛真有点匪夷所思。”五月说着,向西边方向指去。我沿着五月指引望过去,不远处停泊了两艘硕大的起卸船,连成一体,构成了一个极大的平台。只看见起卸船上张灯结彩,一幅幅锦缎红幕,垂垂而下;彩幡金缕,金符祭坛;其中往来不绝的水上人家,穿梭其间,或言笑欢好,或打打闹闹,扶老携幼,聚首一堂,俨如陆上的庙会一样繁华热闹,散发着浓烈的节庆欢愉。“没亲眼目睹,绝不能相信十字门海面上居然有此一景。难怪一直以来朱仙神诞只闻其名而不见其貌,原来神诞的戏棚设在海面上,普通人怎样想得出来?没有水上人领路,根本就没有可能参加!”“澳门仔,你说得对,朱仙宝诞一连三天庆典,我们水上人一概不做生意,陆上人甚至连艇也租不到,更别说要到这里来!今天你真有幸,我家妹头要带未来女婿见外父啊,呵呵呵,澳门仔,看你憨直的样子,阿忠伯一定喜欢你!”“阿水哥,别乱讲,我只是带他过来逛逛,看看神功戏而已,阿爸未必就留意到他,更何况阿爸总是跟阿祥伯和阿强叔他们赌得天昏地暗!”阿水哥只笑而不回话。五月也灿烂地笑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朗好像辜负了她似的。不过,作为阿朗的好朋友,完全明白这个男生脑里到底想些什么,五月钟情于他,看来势必分手收场,到头来只有独个伤心的份儿了。泊近左边的起卸船,五月熟练地跳了上去,还抓住了缆索,敏捷地在钢墩上缠了几圈,向阿水哥喊:“成了!”阿水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37哥也一个箭步跟了上去,我也不甘示弱,趋前想学步二人,怎知船身颠簸,站也站不稳,别说要像他们那么干净利落,差点儿还要摔个正着,逗得五月和阿水哥咯咯大笑。好不容易跳了上船,便跟着五月身后爬上起卸船的平台。十来级的钢梯,一瞬间似乎跑进了另外一个世界。眼前的人事,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或者更早的年代也说不定。男的穿唐衣短衫,胸前打开衫扣,露出有点黄斑的白底圆领内衣;女的穿短装唐服,胸前包得紧紧,小裤呈三角骨形,通通穿起白色碎花短袜,蹬着红绢的锦缎绣花鞋。大家操着阿水哥讲的疍家话,咕噜咕噜的,听起来好不容易只领悟其中的三四成意思。“五月,你平常也穿成这样的吗?真不敢想象你穿唐装的样子!”“喂,不是很好看吗?我们从小就穿惯了。当然,在陆地上一定不敢穿!”“对,否则你要给人活生生地拉到海事博物馆展览去了。”沿途很多人跟五月打招呼,长辈喊她妹头,同辈喊她阿美姊,晚辈喊她阿妹姨。五月也笑着答应。当然也有不少人把怪异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不过反正万事由五月来担当,我只好在脸上堆着笑容就过关了,其他的通通交给五月三言两语敷衍了事便算。四“妹头,看见你爸吗?”阿玲向八岁的妹头探问。“阿母,没看见!你找他有事吗?”妹头天真地问道。“没什么!你爸总是一晃眼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真气人!妹头,还是别理他了,神功戏快要开锣了,千万别走,我
  • 澳门文学丛书138们赶快找个好位置。”“好啊,阿母!阿爸大概跟叔叔伯伯吃酒赌钱去!”妹头的心早就跑到戏棚那边去了。阿玲拉着妹头的手往戏棚那边走过去,然后挑了靠前的位置坐下,“破台”就要开始了。阿玲根本没有什么心思看戏,她只顾东张西望,尝试寻找阿忠的身影。她的心忐忑不安,怕阿忠又要干出些对不起她的事情。近年有关阿忠的就是很多流言蜚语,说他跟那个骚娘阿嫦搭上了,而且还打得火热。阿玲起初也不相信,但几个好姊妹纷纷前来规劝,要她好好管教老公,不要让他纵欲放肆。她心里就有数了,阿忠大概真的跟阿嫦搭上了。刚才阿萍跟她说,看见阿忠跟阿嫦躲在船尾席理房间不三不四,着她要跑过去大兴问罪。说得阿玲心都慌了,但是在朱仙宝诞当场揭发丈夫的勾当,好像很不给阿忠面子。阿忠怎样说都是疍家里有头有面的人,闹大事情怕坏了他的名声。戏子“破台”了!妹头屏息以待,两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阿玲一如往年,轻轻抱着她的腰肢,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久,只见阿萍走了过来,往阿玲耳畔说了几句,阿玲顿时面色惨白。“阿玲姊,你也别那么懦弱,人家欺你欺到出面,你居然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看戏?快过去,阿忠和阿嫦正在干那回事!”“真的那样过分?阿忠他……阿忠他……”阿玲急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阿母,你怎样了?”就连妹头都察觉有异。“妹头乖,你阿母她没事!只是有点肚子疼,让阿萍姨搀她过去那边坐坐,吸吸新鲜空气好了!”阿萍抚着妹头的头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39说,“相信过一下子就没事了。”“妹头,阿母没事。你先一个儿看戏,等一下好一点我就立即回来陪你好了。”“阿玲,过去休息一下吧!妹头我给你看紧好了!”坐在旁边的阿海婶说。“阿海婶,那就拜托你了!阿玲,我们先过去一下。”阿萍搀了阿玲离开了戏棚。妹头不觉什么一回事,反正有得看戏就可以了,便乖乖地坐好。阿萍引阿玲转到船尾的席理房间门前,手指往房门指了指,示意阿忠和阿嫦就在里面苟且。阿玲面对席理房间的那扇门,心扑通扑通乱跳。阿萍见状,紧紧握着阿玲的手,小声说:“阿玲姊,你别怕,干好事的是他们,要惭愧的当然是他们,你怕些什么?”“阿萍,我……我……”“我还是跑开,你就没后顾之忧了。反正你等下要坚强一些,捉奸要在床,今次是大好机会,人赃俱获,怎到一对狗男女抵赖!”“阿萍,你说得对!不过你还是先退躲一下,我想总是要替阿忠留一点面子。”“那好!不过你千万不要好心肠,要狠!否则老公就拱手让人!”说着,阿萍就跑开了。阿玲等到阿萍转回戏棚那边,心想就要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啊……啊……阿忠哥……阿忠哥……你……你真……真坏……”忽然一阵淫声荡语。“你这个骚货,你就是干得少,今天我要给你好看!”阿玲认出了那是阿忠的声音。不知怎的,她刚才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勇气好像一下子全都溜走了,
  • 澳门文学丛书140身体连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于是只好伏在旁边的窗前窥看丈夫干的好事。她只看见两人已经差不多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女的躺在席理办公桌上,一双硕大的玉腿被阿忠双手举得高高的;而他就像饿狼一样伏在阿嫦的身体上不断上下抽插……阿忠的前面不远处就放了朱大仙的金身,那对狗男女的勾当快要把大仙的圣像摇倒下来。阿玲已经无法再看下去,心想阿忠居然胆敢在大仙面前干起这等苟且的脏事,真是家门不幸,丢尽颜面。她老早就泪流披面,一颗心就像坠进了深渊似的。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妹头的声音:“阿母,阿母!”阿玲登时急了起来,怕阿忠的丑事给妹头碰破,伤了她那弱小心灵。于是便连倒带仆地赶上去,一下子就把妹头抱在怀里。“阿母,你的肚子没事了吗?”妹头一脸关心地问。阿玲别过头去,用衣袖胡乱地拭干了泪。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颤声说:“阿母没事!我们过去看戏好了!”房里的阿忠好像听见女儿的声音,于是停了动作,侧耳倾听。阿嫦快要高潮,怎容得阿忠停了下来?一声娇叱,独个儿扭动蛮腰,喊道:“冤家,求求你行行好,别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人家快被你弄得发疯了!”阿忠抵受不住这个骚娘的诱惑,又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声音,心想刚才可能是错听而已,于是又再埋头干下去。朱大仙把他们干的好事看得透透彻彻,可是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慈祥的微笑。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41五“妹头,什么风吹得你大小姐大驾光临,还以为今天看不见你的芳踪!”说话的是个风骚媚俗的中年女子,短装裹得很紧,更突显了她胸部线条的夸张。讲话怪里怪气,有意无意地在“大小姐”“芳踪”几个词组上加力,暗含讽刺的意味。“阿嫦姨,阿爸呢?”五月倒没有多理会她的挑衅,反而抛出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来。那个早就摆起吵架态势的阿嫦姨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话也接不上去。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不就是老样子,跟阿伯阿叔开赌局饮烧酒,真拿他没法!”说起来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嘴角更泛起了春风得意的笑容。一瞬间,阿嫦姨忽然把视线投向我身上,给她的凤眼盯得浑身不自在。我的忸怩姿态给她看在眼里,一闪身就靠了过来,“哥儿仔,你是谁家的男孩?一看就知是我们妹头的相好,呵呵,还不赖,样子就是不够俊,体格不错,肌肉蛮结实。”说着,一把手就扭在我的右上臂的肌腱上。“阿嫦姨,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特意带他来看看阿母生前最爱看的神功戏!”五月冷冰冰地说道,尤其在“阿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提到五月的母亲,阿嫦姨脸上闪过一丝的不快,眉间稍稍紧了一下,狠狠地咬了一口牙关,随即便又回复了原来的嬉皮笑脸。“也对了,让阿玲姊在天之灵看看未来女婿也是好的。你们慢慢看戏吧,我还是过去赌档那边给你阿爸打打气。”说着便摇摆着硕大的屁股走开了。待得阿嫦姨走开,我偷偷地看了看五月,只见她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充满了怨怼,拳握得紧紧的,像要狠狠地
  • 澳门文学丛书142把那个阿嫦姨找来毒打一顿似的。“阿美姊!今回来了?真好,我想你想得疯了!”忽然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过来,抱住了五月的腿大喊。只见五月立刻收起怒容,换上了一个亲切灿烂的微笑,伸出手来要抱起那个男孩。“福弟,好像没怎长高!来、来、来,让姐姐抱抱,看看有没有长胖了!”“阿美姊,你真没良心,这几个月来我长高了几公分,也胖了两公斤!”男生把额头贴住五月的脸颊撒娇地说。“那就好了!你有没有把姐姐上次留下来的作业做好了?”五月问道。“作业?什么作业?我一个月头总会有三个礼拜跟阿爸阿母出海作业!”男生装起鬼脸说。“福弟,你作死!阿姊要你读书识字,你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你没学识,将来怎么办?”五月皱起眉头,责怪孩子说。“阿姊,读书识字真苦!阿母说,男孩子将来就是要继承祖业,男人有船就万事大吉,识字来干什么?她更笑你读那么多书又怎样?将来不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便算!花了阿爸那么多钱,阿母骂你败家女!”孩子正在搬弄是非。“唉,福弟!外面的世界比打鱼撒网不知精彩多少,难道阿爸真的要你继承船队不成?打鱼渐渐变得没出息了!”五月小声咕哝着。“打鱼不知有多好!阿爸说,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是靠打鱼养活。”“算了!福弟,现在讲你也不明不白,将来你就知道阿姊为你好。记住,给你的作业要好好完成,每天多加复习就是了!”“阿美姊,你身边的哥哥是谁?”男孩子指了指我,问道。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43“他这个傻蛋是大姊的跟班,今天特地带来跟福弟玩玩!喂、喂、喂,大傻蛋,快给我们福弟玩玩!”五月笑道。我看得出五月很疼爱眼前这个男孩子,想起她今天不怕麻烦带我过来,就顺顺她的心意。“小弟,你爱玩什么?”小弟从小背包里掏出了一台最新款的手提电玩,问道:“哥哥,你懂吗?”“打电动?难得到我吗?我最拿手的!”说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给五月的手掌狠狠往我的头劈下来。“作死!你居然敢跟我弟弟打电动,孩子不要沉迷游戏机这个浅显的道理你懂吗?”我一脸无辜,摆了摆手,歪了歪嘴,故作冤屈。“福弟,别打电动了!我们一起看神功戏好吗?就是不知道‘破台’了吗?”说着,五月往戏棚那边望过去。“看戏,真闷!只有阿美姊才那么老套!”然后男孩子转过头来,对我说,“哥哥,阿美姊就交给你,我先溜了!以后再跟大哥切磋切磋。”说着便一溜烟地跑开了,“阿美姊,等一会儿见。”只见五月看着福弟溜走,可谓哭笑不得。“他是我的弟弟,同父异母,刚才那个阿嫦姨是他的生母。”她幽幽地说。我顿感恍然大悟,但想深一层又给搞得含糊不清。五月见我若有所思,于是把我引到神功戏台前,选了场中间最佳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的阿七姑笑嘻嘻地说:“妹头,刚破了台,‘贺寿’群戏也演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六国大封相了》。”“傻蛋,还是专心看戏吧!好好记住,别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 澳门文学丛书144六妹头十二岁那年的朱仙神诞前夕,母亲阿玲不幸身患顽疾,看来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可怜的妹头正值似懂非懂的年纪,阿玲不忍看着女儿为自己担忧,于是欺瞒了日益恶化的病情;而丈夫又要出海作业,渔船出海就一头半月,孤零零的俩母子郁在近岸的住宅里,守着丈夫家族在陆上的家当。当渔民的结发妻子可不容易,长期需要忍受寂寞之苦。因为根据水上人家的传统,发妻不随渔船出海,陪伴丈夫的多是妾侍居多。正室因为被赋予掌管家庭的要职,留在陆地上确保财产得以妥善的保障。还有,从更传统的角度来看,渔民的族谱是保存在正室手上,大概是因为男人需要出海捕鱼,海洋气候变幻莫测,作业变得非常危险。万一出了意外,族谱也不致长埋深海,故此发妻就掌理以红布写成、代代相传的族谱。这风俗与中国传统迥异不同,可谓水上人家独有的习俗。医师诊断阿玲所患的是肝郁,都是因为长期忧心而积劳成疾。一来担心丈夫的安危,多少个漫漫的失眠夜,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一腔思念之情,无路可诉,只好纠结心中。加上妹头老爸阿忠,虽然天生就吃定打鱼这行饭,却又是个好色滥赌之徒。也许由于阿忠家族在水上人家里头地位显赫,人又长得既高大又结实,加上他豪迈阔绰的个性,吸引了不少女人围在他的身边团团转。浮沉在大海的日子,没有作业的时候没啥好干,只好跟船上的兄弟赌得天昏地暗,酣畅之际,酒色财气,没一样不沾上。守在陆上老家的阿玲,敢怒不敢言,日思夜念的丈夫,却沉醉在温柔乡中。其中又以身材丰满的阿嫦最得阿忠的心,俨如是阿忠的妾侍一般。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45阿玲得病以后,阿忠却无动于衷,照常出海作业,阿嫦黏得更紧。医院传来了阿玲命不久矣的消息,阿忠才暂时不出海,窝在家中,美其名曰照顾阿玲,其实一天到晚也流连栏头,赌钱为乐;间中也跑出去跟阿嫦鬼混,晚上才勾留家中,稍尽丈夫之责,陪伴卧病在床的妻子。阿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并且出现了腹水的征象。医生预言倘若病者出现这个征象,最多只能多延一个月的命。有天傍晚,阿忠郁在家里,百无聊赖,一个心都不知放到哪里去好。他想女儿寄住姨母家里,平日方便接送上学。又见瘫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阿玲,正在没有意识地呻吟,瘦骨嶙峋,面目惨黄。阿忠看得好不自在,陪在妻子身边也没什么好干,照料也照料不来,她迷痴痴的,压根儿漠视他的存在。这时他忽然又色心大作,想起昨夜与阿嫦的一幕翻云覆雨,可谓回味无穷,那骚货服侍得自己非常妥帖,酣畅无比。阿忠再次看看阿玲,没有半点儿生命气息,根本就是等待日子,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就蹑手蹑脚地虚掩房门,跑出栏头找阿嫦鬼混去。阿忠给阿嫦安置在自家的栏头,阁楼的小室装潢得美轮美奂,码头的兄弟一律行人止步,只有阿忠可以独享温柔。阿忠从家跑到码头不过十来分钟光景,一轮夕阳残照,把河边新街染得金黄,阿忠希望赶得上日落,好让自己跟阿嫦沐浴在灿烂的余晖中共享缠绵。黄昏的栏头特别宁静,兄弟都落了班,半个人影也没有。这样的环境正合阿忠心意,免得有人坏其好事。他刻意放轻脚步,静静地爬上钢梯,要给阿嫦一个大大的惊喜。忽然听到了阿嫦的声音:“洪师傅,你的诅咒看来十分有效,阿玲那贱人给整得死去活来。”说着,阿嫦哧哧地笑。
  • 澳门文学丛书146“嫦姊,我洪九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得你家茶礼,一定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洪九阴险地说。阿忠满心狐疑,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洪师傅何许人也?诅咒又是怎样的一回事?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躲在窗边窥探两人的勾当。只见那个洪九长相猥琐,唇边留有一撮小胡子,嘴角突兀地往右边翘起,身材瘦得可怜,简直就像一只丑陋的猴子。阿嫦衣履尚算整齐,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暧昧关系。阿忠看见她手上拿着一个布偶,上面扎下几根缝衣针。他猜这是些什么降头妖法,心想难道阿嫦这个贱人存心害人?于是气上心头,大喝一声,一脚踢破房门,只听见阿嫦一声惨叫。“贱人,你干的好事。”阿忠一手执住阿嫦的衣领,一手就赏她一记重重的耳光。阿嫦当场吓得呆了,话接不上来。阿忠见状,立时以凶狠的目光盯住洪九,洪九微微一惊,想要拔足便奔。岂料阿忠身手不凡,一记箭步,就把洪九逮住。“姓洪的,你哪个门道?”“忠哥,你先别急,不是你想的那调儿,听我解释。”盛怒的阿忠哪会把洪九的话听进耳里,举起拳头就狠狠地往姓洪的身上扎下去,洪九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时阿嫦回过神来,心想大事不妙,于是扑上去,想要拉住发了疯的阿忠。怎料阿忠打得火起,一手就把阿嫦推到地上。洪九眼见机不可失,立时趁机逃跑。阿忠见穷寇莫追,转过头来大骂倒在地上的阿嫦:“贱人,快给我解释,想要谋害我?好大的胆子!”“忠哥,我怎会谋害你,你千万不要误会。”阿嫦哭得死去活来。“你住我的吃我的,居然吃里扒外!”“我……我……只是……只是……”阿忠懒得跟阿嫦纠缠不清,一手要把她手上那个布偶抢过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47来。阿嫦紧紧抓住不放,阿忠又赏她一记耳光。他把布偶拿在手上,骇然看见布偶的胸前写上了阿玲的名字,还有她的生辰八字。阿忠登时明白,这个贱人原来要诅咒阿玲,怪不得妻子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下去。“阿忠哥,我不敢了,你原谅我。我干这样的勾当都是因为爱你而已,我想要独占阿忠哥你!你明白吗?”她说得理直气壮。阿忠怒道:“贱人,你阿玲姊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整她?你看她躺在家里病得死去活来,你真够狠!”说着,阿忠又要赏她耳光。“阿忠哥,你快快别打了,你……你……不顾我们的恩情,也……也要顾住我肚里的骨肉。”阿嫦号啕大哭,卑微地抱着阿忠的双膝求情。阿忠听见阿嫦怀有自己的骨肉,一时间难辨真假。眼前这个骚货可恨,但是万一她有了身孕,难道就要亲手把自己的骨肉打掉?迟疑之下,一只硕大的手掌就硬生生地悬在半空……七《六国大封相》即将开始。我转过头来,背后已经坐满了人,有些没位置的甚至要在旁站着。五月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专心留意神功戏的内容,大概她希望我能够把报告写好。剧情难以理解,音乐化的台词加上我无法听得明白的水上话,我搞得内容含混不清。幸好五月为我小声旁白,终于整理出一个头绪来:此出剧讲述六国诸侯王因为苏秦游说合纵抗秦有功,商议加封苏秦为“六国丞相”。经过决议后由魏国的公孙衍携同圣
  • 澳门文学丛书148旨走访苏秦,元帅负责护送,以绝秦人的侵袭来犯。公孙衍把圣旨交给苏秦,苏秦正式出任六国丞相。公孙衍完成任务,在苏秦的相送下准备启程回国。在结尾部分更动员整个戏班的老倌伶人,来个大团圆的场面。演员藉此给观众打个招呼,亮一亮相。之后我们又欣赏了一出正本戏,好像是讲述三国时代的《赵云救主》,打打闹闹的。我怎样也看不出什么兴趣来。反而给在场喧嚣的锣鼓声吵得头昏眼花,快要抵受不了。我多次偷眼望望五月,只见她正襟危坐,神态专注,也不便打扰,只好挨过此剧,看看接下来又有什么独特的仪式。好不容易等到《赵云救主》演完,戏班也稍稍休息一会儿。五月转过头来,我立时向她装了一个鬼脸,又做了苦笑状。她微微一笑,立时会意。于是她站了起来,带我离开戏棚,到处走走。“饿了吗?”她忽然说,“如果饿的话,吃点‘龙船头饭’吧!”“听起来好像不错的啊!‘龙船头饭’一定是很丰富的一顿饭啊!”“拜托你,别瞎猜好吗?‘龙船头饭’其实只是一些罗汉斋饭而已。吃是吃得饱肚,但味道就不要期望太高!吃不吃由你自己决定。”“吃,什么也要试一试。你不是跟我约法三章的吗?别人给我吃的总得吃下。”五月见我赖皮,就没有再说些什么了。反是我觉得有必要见见五月的父亲。于是便征询五月的意见:“五月,要跟你父亲见见面吗?礼貌上至少应该打个招呼!”五月耸了耸肩,脸上浮现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淡淡地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49说:“见一面也好!”五月引我到船角的赌摊,只见一群男人围在一起,打起扑克牌来。或坐或蹲,打得兴高采烈,粗言横飞。当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黧黑的中年大汉,理了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两颊长满了杂乱的胡子,左手拿着一手牌,右手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香烟,拇指和食指捡着牌,眯起了眼睛,好像聚精会神要执一手好牌大杀四方似的。五月轻轻地喊了声“爸”,那个汉子头也不抬,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手上的那副牌,便应道:“妹头,回来了?等一下,等你老爸打完这手好牌!”说着,捡了几张,往牌的前中后不同位置安插下去,然后满意地笑了笑,给摆好了一手牌,看来蛮有胜算似的。五月阿爸把扇形的牌合拢起来,抽了口手上的香烟,也从身旁捡起了一杯烧酒,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妹头,让老爸看看,有没有漂亮了?”“阿爸,别胡闹!在叔伯兄弟面前见笑了!对,我带了朋友来,你跟他打个招呼吧!”五月的老爸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把视线游走在我身上,看了几眼,不置可否,没有表态。我挥了挥手,喊了声“世伯”,他迟疑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给我打了个招呼。旁边的叔伯早已嘘声四起,有的甚至吹起口哨来。有的说:“呵呵呵,阿忠,妹头大女孩,有男仔了!”也有的说:“你看阿忠,外父见女婿,口水直流了!”五月给阿叔阿伯气得脸红彤彤的,也不甘示弱骂道:“哪里来一班长辈为老不尊,嘴里不干不净,带来的就一定是男友吗?”弄得哄堂大笑。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同时,阿嫦姨不知哪时闪进了人群,依在五月父亲身旁,怪里怪气地说:“阿忠哥,妹头大了,
  • 澳门文学丛书150看来快嫁人,阿玲姐泉下有知,也告安慰。”五月听着,笑容立时收藏起来,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五月老爸也神色一沉,似要发作。阿嫦姨好像没有察觉势头不对劲,径自口没遮拦,继续说:“了却一桩心事,妹头嫁人,便要把沈家红布族谱交出来,免得我们水上人家的东西落在外人手上……”阿嫦姨还没说完,五月老爸已经咆哮起来,霍然站起,一脚踢倒赌摊的所有东西,举起手就往阿嫦姨的脸狠狠地痛击下去,清脆的耳光,掴得阿嫦姨目瞪口呆;还不止,五月的老爸像着了疯的老虎,破口大骂:“你个贱人,狗娘养大的,狗嘴说不出人话,你丢够脸没有?我沈家的事几时轮到你这个贱女人管?你算老几?就算妹头真的要嫁,红布一定不会落入你这个狗娘养的贱人手上,阿玲的东西你没资格继承……”给骂得体无完肤的阿嫦姨终于哭出声来,周围的人也纷纷规劝起五月老爸息怒,有叔伯赶上去拉住他,以防暴跳如雷的他举手再打阿嫦姨,有女的就抱着吓得剧抖起来的阿嫦姨,扫她的背,安慰着她。阿嫦姨哭诉:“没……没……良心的家伙,枉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没给我一个名分!红布族谱你一直都留在妹头那里,分明就是不承认我的地位,今天你这样待我,我以后哪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八那时候适逢朱仙诞,病入膏肓的阿玲心底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往神坛走一趟,为自己的生命尽最后的努力,就把一切交给神佛。阿忠没有什么异议,心里自得悉阿嫦恶整妻子,对阿玲心生了怜爱。至于阿嫦,不是看在肚里的骨肉分上,早就把她扔得老远。说不定肚里真怀个男种,总算为沈家留了后,妹头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51说到底都是女生,将来无法继承祖业。出于对妻子的歉疚,阿玲只要有什么心愿未了,阿忠都会尽量迁就她、满足她。朱仙宝诞那天,一大清早,举家三口便抵神坛,那时候戏棚仍然静悄悄的。戏班人员正忙于公演前最后的准备。阿玲披着厚厚的棉衣,裹得胀胀的,却使她因病而变得瘦骨嶙峋的身躯更百般可怜。她抵着微凉的海风,忍受着腹腔的剧痛,等的就是“问杯”竞逐值理主席的时刻。所谓“问杯”,又叫“跌杯”,是在神坛前把两块半月形的木片丢在地上,倘若求得“圣杯”(两片分别以平坦和弯曲一边向上),就代表神灵允许你的敬虔,求得其他组合称作“阳杯”和“宝杯”,则代表神灵反对。以此方式利用家庭淘汰制选出新一届值理会主席,主席有权在一年任期内私藏朱仙神像。相传谁家争得主席位置,请得朱大仙入屋的,未来一年将会事事顺利,逢凶化吉。阿玲希望阿忠能够在今年脱颖而出,把朱大仙请回家里去,藉此“仙”到病除,合家平安,家和事兴。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过“龙船头饭”后的“问杯”仪式。病重的阿玲获准坐在一旁观看。十二岁的妹头在她一旁侍候,心里总是希望阿母如愿以偿,“仙”到病除。那天,阿忠似乎得到了大仙的特别眷顾,开始以来节节胜利,看得在旁的阿玲也充满了希望,心想难道大仙恩恤她的敬虔,破格施以神迹,解救她于病痛之中。随着阿忠一路取胜,阿玲感到腹腔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疼,甚至到后来好像病好了一样,精神也渐渐恢复过来。在旁的妹头看见母亲精神抖擞,脸颊泛起了久违了的红晕,也憧憬父亲把大仙请回家里去。直到只剩下四强分子,阿忠面对过去连续四年担任席理会主席的阿权伯,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好像神灵也拿不定主意,
  • 澳门文学丛书152到底给哪一个施恩。两人连续跌出了“阳杯”或“宝杯”,“圣杯”却无论如何也跌不出来。阿玲紧张得大汗淋漓,生怕到头来功亏一篑,好梦成空。于是只好合十双手,口里念念有词,向大仙祷告,乞求阿忠过得这关。阿忠似乎也受了感动。想到自己一直没有把妻子的病当作一回事,直到今天看见她为了家庭对于生命的执着,始觉悔不当初。故此,希望藉此良机把大仙请回家去,或许真的能替妻子消灾解难也说不定。两人终于在第十八轮分了胜负,阿忠跌了“圣杯”,阿权伯却只有“阳杯”,阿忠便杀入了决赛。看到这里,阿玲心想,过了这关口,最后大仙一定会落籍他们一家,心头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好了九成,恶疾渐渐离她远去。她的体内蹿动着一股暖暖的热流,五脏六腑无不舒适妥帖,懒洋洋的,真想好好地睡一觉似的。九我的心狂跳,一场轩然大波,导火线分明就是我这个局外人,我怕有什么牵连,令五月为难。正在踌躇之际,五月已经伸手过去,拉着我,从人群中悄悄地溜了出来。离开人群,我深深吸了口气,向五月致歉:“倘若不是我硬要你带我来,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件不快的事。”“难道你看不出来?老爸根本就忘不了母亲,他的心一直内疚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善待母亲。人总是很愚昧的,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却后悔不已……算了,还是走吧!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虽然等下子‘问杯’求席理会主席还是值得看看,不过留下来总是有点怪怪的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53“求之不得,这里已经没有我这个局外人的位置了。”五月一直没有回过头来,我看见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女孩子身世可怜,母亲早逝,父亲又不懂如何去关心她、爱惜她。唉,到底五月这颗心承担了多少无形的压力?我本来要说些安慰的话,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阿美姊,你要走了?难得回来,陪我吃顿‘龙船头饭’好吗?”福弟跑过来,依依不舍地抱着五月。五月俯身抱起了福弟,把他的头紧紧抵住自己的脸颊。我看见她的眼眶都红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留下来吃饭多好!‘龙船头饭’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好吃。小弟,对吧?”我尝试替五月出个主意。“哥哥说得对,‘龙船头饭’里面鲍参翅肚样样齐全!哥哥留下来,阿美姊没理由不奉陪。”福弟口没遮拦胡扯一通。“福弟,你作死!瞪着眼睛撒谎?阿姊不是警告你要做个诚实忠厚的孩子,你胆敢说谎,我给你打一记耳光。”说着,五月举起右手作势要掴下去。“好阿姊,你饶恕我好了,我一心都是想你留下陪我而已。”说着,福弟楚楚可怜地望着五月。五月把这个孩子看在眼里,手掌怎舍得掴下去呢?我想,这个孩子跟父亲像极了,以后一定吃定女人。加上他可能又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渐渐养成了摆烂胡扯的性格,将来要行好,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鲍参翅肚也罢,罗汉斋菜也罢,反正现在肚子饿得打起雷鸣大鼓了,赶快去领饭,痛痛快快地吃一顿。”我尝试替姊弟打破僵局。福弟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带路过去领饭。“唉,福弟这个孩子真难缠,他从小跟着阿嫦姨没学好!”
  • 澳门文学丛书154五月埋怨。“孩子不是你娘亲生,但你好像很疼惜他,为什么呢?”“孩子是无辜的!况且当年好食懒做的阿嫦姨把他生下来,就因为阿母过世,又替沈家留了后而恃宠而骄,怎会照料孩子,重担自然落在我这个妹头的肩膀上。从小到大,我放学回家总得替福弟照料起居饮食,情感自然又深一层了。”五月幽幽地说。我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心想五月真是个体贴的好姊姊,福弟名字没错改,他真有福了。吃过“龙船头饭”后,福弟不知跑到哪里去坃。五月坐在船舷旁边,抱膝而坐,头枕在两个膝盖之间,呆呆地望着大海出神。我感受着十字门清新的微风,享受春日和煦的阳光触碰皮肤那份舒适的感觉。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五月,阳光不规则地投在她瘦削的脸庞上,疏密恰到好处,给人庄重神圣的感觉。谁也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保持这个氛围就好了。这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心跟五月连在一起,像两条轨迹迥异的曲线恰巧在某个弧度重叠在一起。虽然我心知这份投契只是建基于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而已,那份契合很快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反正回到陆地我们又要重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我依然非常珍视此时此刻跟五月坐在一起这段短暂的光景,相信安静的她心里想的大概跟我一样。“妹头,跌圣杯了,你快过去看,阿忠伯气势如虹,今年朱大仙的金身又是你家的囊中物。”不知哪里传来了阿水哥爽朗的声音。“既然来了,就看看跌圣杯好了。”五月懒洋洋地变换了姿势,站起来,稍稍整理一下微乱的衣服。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55“也好,这份民俗报告一定马到功成,教授必定给予最优秀的评级。”我故意夸张地说。我和五月走过神坛那边去,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伙人。众人的焦点注视着谁能杀出血路,一举赢得朱大仙金身回家。这时五月的阿爸已经杀入四强,对手是个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来也没有什么彩数,阿忠伯如无意外必然过关。再看阿忠伯的脸上,感觉他一点也不在乎,圣杯随手往地上掷去,好像正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似的。反而坐在旁边、刚才给五月老爸狠狠修理一番的阿嫦姨则用心打气,一眼看出她就非常看重朱仙金身。终于,五月老爸阿忠杀入决赛,今年的对手正好是宿敌阿权伯。阿玲过世那年,五月老爸就跟阿权伯苦战十八回合,在四强战险胜他,赢得朱仙的金身,一年下来也顺风顺水,只是五月阿母终于不敌病魔,撒手人寰。十果然,阿忠最后真的当上了那一届的席理会主席,有权请大仙金身回家供奉。亲戚朋友纷纷上前祝贺,娘姨辈则替阿玲高兴,个个也要上前握着阿玲的手,好分享她的苦尽甘来。可是,正在这时候,只听见妹头惊叫起来,大喊:“阿母啊,阿母,你醒醒,别要吓妹头啊!阿母!”阿忠闻状,便立即赶过阿玲身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只见阿玲瘫痪在椅子上,双颊仍然泛着微红,嘴角也露出了幸福的浅笑,但半闭的眼睛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那天晚上,阿忠好不容易把奄奄一息的阿玲抱回陆地上的家。妹头已经哭得够累,早就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只剩阿
  • 澳门文学丛书156忠守在阿玲床前。自赢得朱仙金身那刻开始,阿玲昏死过去便一直没有醒来,阿忠心想她的日子差不多了,于是一直都不敢走开。接近午夜时他好不容易伏在床前睡着了,不过生怕阿玲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也不敢睡得太熟。半夜,阿玲醒了过来,感到腹腔没有那么的痛,于是勉力地爬起来。月光从窗户洒下一抹银辉,恰巧投射到伏在床前发出微微鼾声的阿忠身上。那一刻,阿玲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她终于感到阿忠的整个心思完完全全牵挂着她,虽然她心知自己时日无多,就连朱仙也保护不了她的平安,但是,阿忠在自己临终前能够守在身边已经是最美满的福分了。她轻轻地抚摸着阿忠短硬的乱发,心中默默为丈夫祷告。阿忠转醒,看见阿玲精神饱满,心头既喜且惊。喜的是妻子情况好转,惊的是怕阿玲回光返照。“阿忠,我可能没太多日子了,没法跟你长相厮守,做妻子的满心愧疚。”“阿玲,别说这些傻话,你我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阿玲,我跟阿嫦那个贱人苟且的事,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阿忠,我哪有怪你?我只怨自己没法侍候你而已。如果我去了以后,你觉得阿嫦合适的话,便娶她过门,不过,可以的话,给我一个名分就成了。”“阿玲,那个骚货,我怎么也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她是个害人精!”“阿忠,大家都是女人,我体谅阿嫦的心情。况且,她好像怀有身孕,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待她,说不定她能替沈家留后。至于我,看来已经没有能力给你多生个孩子了。”“你快快不要这样说,妹头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吗?”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57“妹头乖巧,但始终都不是男的,沈家还是要男生继后香灯。”阿忠默然不语。“我不再计较什么名分了,阿忠!不过,妹头是我们唯一的骨肉,虽然是女的,但你以后怎样也要维护她,继续给她上学,可以的话,就别留她在船上,女生留在疍家好像没有什么出息。”“好,你说什么都依你!我保证一定给妹头供书教学,以后一定处处维护,沈家的家业总为妹头预留一份,那你放心好了……”说到这里,阿忠已经泣不成声了。那年朱仙诞后的第三天凌晨,阿玲便离去了。十二岁的妹头当时很不明白,不是把朱大仙请了回家,母亲就逢凶化吉的吗?老爸做到了,大仙请到了,值理会主席也做到了,母亲却撒手人寰,到底朱大仙有没有能力保佑她一家平安?那一年,妹头的老爸可真是事事顺境,渔获丰富,逢赌必胜。正正就是这样,他的心底里也许更痛恨朱大仙,为什么偏偏就带走了妹头的母亲。回想起在她生前没有好好地照料她,心就一天比一天惭愧,可是想要补偿也没什么指望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直保存着阿玲发妻的名节。他何尝不明白阿嫦的心意?不过他就是对阿玲的死内疚不已,一直把阿嫦的渴求视若无睹。即使大半年后阿嫦为他生下一个健壮的男丁来福,他也没有半点表示,甚至连妾侍的名分都不肯施舍给狠毒的阿嫦。十一虽然阿忠杀入了决赛,他却没有什么取胜的心思,反正赢
  • 澳门文学丛书158也罢,输也罢,朱大仙总是没法把阿玲带回他和妹头身边,于是他只好随意掷杯。他那漫不经意的态度,气得在旁的阿嫦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阿忠,你掷杯前要虔敬,要默祷,要诚心诚意,朱大仙才会相中你啊!保佑我们合家平安,作业风调雨顺。”阿嫦在旁催促道。“你别多管闲事,我的事你管得着吗?”五月把父亲的言行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一连几回都跌了平杯,朱仙金身不知花落谁家。阿嫦生怕大好时机平白从指隙溜走,却又不知怎样才能打动阿忠。“五月,你想世伯赢得朱仙金身吗?”我小声问。“朱仙的金身有啥用,胜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阿爸内心到底还有没有母亲的地位而已。”终于阿忠输掉了,阿权伯跌了圣杯,朱仙金身落在梁家。阿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阿嫦却借机发难:“你这个男人也太狠心了,阿玲姊当年有病,你无论如何也要赢得朱大仙回家,可是你现在却吊儿郎当,一点也没有把我和福仔放在心上。我也是为你沈家着想,你这个没良心的汉子。”阿嫦说着,搂着福弟号啕大哭起来。“你这个骚货没事好做,只懂丢人现眼!滚,给我滚得远远的!我不要再见你这个贱人。”“谁是贱人?我替你生了福仔,这么多年了,你没给我半点名分,太狠心了吧!无论如何,阿玲姊都不能起死回生了,你为什么总不懂珍惜眼前人呢?”提到生母阿玲,身旁的五月似乎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她霍然站起,抢在阿爸的跟前,狠狠地一巴掌掴向阿嫦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59左颊。“啪”的一声,分外清脆。“阿母的名字你配提起吗?”阿嫦给吓得傻了。众人也吓得目瞪口呆,这个平素温文尔雅待人亲切的妹头居然也是个辣妹子,大家把目光投向妹头身后的阿忠的脸上。“反了,反了,女儿打阿母,反了,反了……”她举起手要向五月回击,但好一个五月反应更快,一手就把阿嫦的手挥开,起势再要多赏阿嫦一记重重的耳光。“阿忠,你看,你养了个怎样的女儿,居然动手打老母!”“你是谁的老母,我阿母已经死了,你在我的眼中,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贱坯子、偷人家丈夫的不要脸的荡妇!”五月骂得起劲,我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所有人都猜阿忠会怎样处理,生怕他一怒之下会赏妹头耳光,说不定更要把她丢到海中喂鱼,怎料他居然不发一言转身便走。阿嫦登时落单,没有靠山了。朱大仙还是目睹一切,却不发一言,还是脸带慈祥微笑的老样子。五月转过身来,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船尾走过去。她领着我找到了阿水哥的舢舨。我俩飞快地跳了上去,阿水哥心领神会,不发一言不问一句就立即开船离开神坛。阿水哥全程站在船尾掌舵,安安静静的。五月孤零零地坐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她的秀发。我该如何是好?走上前去,还是留在原地?给五月安慰,还是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呢?我拿不定主意,只感到不如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在五月旁边坐了下来,我可以察觉到她的心绪仍然非常激动,背脊更微微地颤抖起来。我柔声呼唤五月的名字,她转过身来,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我。
  • 澳门文学丛书160“朋友,你就借个身体给我抱一会儿,我没有什么意思。”“没关系,你要抱多久都可以!”“多谢你……”五月伏在我的胸前狠狠地哭,像狂风暴雨一般地号哭。我不发一言,心里明白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给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一个依靠,稍稍减轻她内心的难受而已。五月把我抱得更紧,我则腾出一只右手给她轻轻拍拍背脊。航程好像比刚才来得更长,也许是阿水哥的刻意安排。清凉的海风吹得人非常舒坦,春日和煦的午后也很怡人。天空一抺蔚蓝,偶尔有一丝半缕白云飘在天边,还有疏疏落落的一群又一群水鸟划过天际。海水接近半透明的碧绿,清新的海洋气息扑鼻而至,我想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也不坏。良久,我的衬衫接近胸口的位置全都湿透了,五月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她只静静地伏在我的胸前。周围的水道已经明显变得狭窄了,两岸渐见熟悉的景物,看来这段奇妙的航程快要到尾声了。不久,五月轻轻在我的胸膛挣扎起来,擦了擦脸上已干透的泪痕,低下头有点羞涩地说:“朋友,真的非常谢谢你,真的!”往后她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了。舢舨靠岸,我们向阿水哥挥手道别。再次站在陆地上,心里似乎才踏实了很多。我极目往西望去,正欲寻找在十字门上朱仙神诞的戏棚,却怎样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来了。五月说今天真累人,走了一会儿便嚷着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丢下我一个,闪身跳上了公交车,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走了。就在公车站前,离水边不远处,我甚至还可嗅到内河航道的腥腻味道。但我已经无法把握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五月父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61母的故事、十字门海面上朱仙诞的神功戏台,看戏、问杯,一切一切,好像只是存在于故事中的情节里一样,已经失去了真实的感觉似的……我感到很疲倦,体力不知从身体哪里迅速地流走了。我勉力支撑着,心想快点回到家里,像五月那样好好睡一觉。可是,我心里就不禁反复响着一道问题:“到底这城市还有多少像这样鲜为人知、匪夷所思的故事?”这道问题盘缠在我心里,久久没有一个答案。
  • 澳门文学丛书162甲戌风灾清同治十三年,沙梨头村纳入葡治刚好第十二个年头,那是一个胼手胝足的年代。考沙梨头,原为沙梨兜,疍家语,粤语作沙梨头。古书记载:“初本一渔村也,渔民疍户,群聚而居,以其地濒镜海,背枕凤凰山,便于舟楫寄椗,为墺中最古之乡村。”清末沙梨头,连同塔石、沙岗、新桥、石墙等五村,共民房铺户数百家,一并纳入葡人管治。沙梨头,依山傍海,据岸成村。背后有山曰凤凰,虽不甚高,却岩石盘屈,古木参天。古有葡人依其南坡建楼僦居,蓄鸽自怡,久之,白鸽成群,回翔山间;栖息檐宇,远观其屋,状似鸽巢,故人称“白鸽巢”山。同治十三年,天干地支记为甲戌。沙梨头一带,葡人正谋填海修堤。堤岸旁,多为造船厂和杉木栏。造船厂与杉木栏并生,中间辟有阡陌纵横的水道,以便杉木通过。船坞道口,多架起板桥,以作交通道路,方便行人穿梭其上。方铁生,香山人,少年来澳,船厂苦力。好一个粗眉大汉,一脸坚毅的神色。年不过三十,头发乌润亮泽,理一个清爽短发,显得精神奕奕。他一身肌肉,一双上臂更是隆隆拱起,前臂青筋盘结,胸膛坚厚,腹部更是连一点赘肉也没有。铁生为人憨厚,虽说话不多,却常带微笑。平常工作勤快,又乐于助人,在沙梨头人缘颇佳,否则街坊也懒得当他的媒人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63婆,好让他娶得娟秀的贤妻。铁生妻子小菁,沙梨头疍家女儿。肤色虽不脱黧黑,却眉清目秀,自有一份委婉的气度,跟疍女爽直的共性迥然有别。小菁少铁生十岁,入门不过一年有余,却已为丈夫诞下一对男双胞胎。双胞胎不足一月,却很壮健。兄弟俩胃口倒好,颇有乃父风范。根据铁生乡下惯例,孩子满月该由祖父取名。祖父身在香山乡下,铁生早就托人带了喜讯,老人家也准备启程来澳,饮两个孙儿的满月喜酒。铁生一家四口住在沙梨头外缘的林茂塘。林茂塘乃低下阶层聚居之地,高脚木屋,近岸杂建。铁生夫妻却不以为意,粗茶淡饭,倒没觉得不惬意,大有知足者贫亦乐的心态。铁生向来勤奋,傍晚收工,天色尚且明亮,便跑到凤凰山林处砍些柴木,每月初一、十五便给白鸽巢山顶的圣安多尼教堂送去。圣安多尼乃是天主教圣人,教徒奉之为婚姻主保。古书有云:“北隅一庙,凡蕃人男女相悦,诣神盟誓毕,僧为卜吉完,娶名曰‘花王庙’。”华人多不熟知天主教礼仪,以为圣安多尼者,乃西洋月老。华人观其圣堂前壁顶端有一神像,锦袍红披,手抱婴孩,形貌慈祥,笑言此乃送子观音化身,格外有亲切感。花王庙里有位慈祥的老神父,苍颜白发,留一大把胡子,面上堆满了皱纹。华人街坊谁也没能记住他的外文名字,人人却也尊称他为贾神父。贾神父能操一口生涩的广州话,一句话中总有几个字变了声调,但平时与街坊闲话家常可谓绰绰有余。贾神父态度亲切,不拘格套,爱与华人打交道,偶有传道,却多以《圣经》故事入手,附之以儒,微言大义,时收果效。十年前,铁生初到贵境,因缘际遇下便认识贾神父。神父
  • 澳门文学丛书164有感这个十余岁的青年耿直敦厚,便邀他为教堂送点柴木,好让年轻人多赚点钱营生。铁生为人勤恳,老老实实为花王庙砍柴,都挑上好柴木,半月送一回。贾神父乐见年轻人刻苦,给他一个合理的价钱,又常打赏铁生,以勉励他奋发向上。铁生每次为神父送柴,神父总着他勾留一会儿,用些茶点。其间贾神父多爱为铁生讲一两个《圣经》故事。铁生虽无意入教,但觉那些都不外乎是导人向善的故事,个中曲折,饶富乐趣,心想多听无害,从不抗拒。他又觉贾神父为人殷切,久而久之,心渐亲近。铁生新婚之时,亦曾领妻子小菁谒见神父。神父看见小菁都是温顺平和之辈,心里好不为铁生娶得佳偶而高兴。神父更特别破格,在圣安多尼婚姻主保前为两人祝福,愿夫妇二人,心身一体,永不分离。铁生娶妻以后,依然无改其为花王庙送柴木之习。可是贾神父的健康渐走下坡,时常卧病在床,没从前那么活跃于社群。铁生每次送柴,无论如何都要谒见贾神父,有时神父卧床不起,铁生就陪坐榻边;有时碰巧神父精神稍好,铁生便搀他到花王庙对面的白鸽巢山林,好让神父多吸一点新鲜空气。唯一不变的是,神父总要为铁生讲些《圣经》故事。自从神父得病以后,铁生每次见他,他总是愁眉深锁,跟从前风趣幽默的达观个性形成鲜明的对比。神父每次谈到这个“基督之城”,总是摇头叹息,叹息祖国国力明显比从前衰弱,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光芒早就给那“日不落”大英帝国抢去;又慨叹福寿膏为害人间,多少寻常百姓糊里糊涂染上毒瘾,一生的幸福都毁在鸦片之上;还有痛惜华裔族群,鲜有得闻基督耶稣的福音,依然沉沦在人类原罪的水深火热之中,苦无救难出路……总之神父就大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抱怀。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65神父一直以来都劝勉铁生,大千世界总是花斑斑,充满了魔鬼的诱惑,尤其在这个被英人讥为“天使堕落之城”的澳门,鸦片和赌博是万恶的根源,年轻人只要失足其中,便会泥潭深陷,无法自拔。铁生心想神父可能有感大限将至,生怕一生为善的心愿终究未了,于是时刻慨叹世俗的无知,一步步往苦难的深渊走去也懵然不觉,于是每次神父着他正道直行,不要沾染世俗的丑恶,赶快得闻耶稣救世的福音,谦卑承认自己的罪恶时,铁生都唯唯是诺,不置可否。他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入教,但对神父的忠告却深表认同。同治十三年农历七月十五,小菁为铁生诞下一双可人儿,满月之日,正好是花好月圆之夜——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一想到孩生满月巧逢大节之期,夫妻俩就乐透了。小菁生产初期,由于失血不少,身体稍见虚弱,幸好街坊邻舍悉心照料,乐意教导小菁如何调养身体,免得产后弄坏身子。铁生原想偕同小菁和两个未足月的孩子到花王庙谒见贾神父,但疼惜小菁产后虚弱,不经风寒,于是着妻子留在家里,前抱后背两个出生仅有两个礼拜的婴孩,踏上凤凰山的羊肠小道,探访花王庙的贾神父去。贾神父那天正好精神颇佳,看见铁生带来一双可人儿,心里真乐透了。神父为两个新生婴孩按首祈祷,祝愿孩子免于罪恶,得享永生。孩子刚吃饱了奶,睡得正香,神父着帮佣代为照料。一如往常,让铁生陪伴他到白鸽巢公园闲逛一圈。神父看来非常喜欢两个孩子,沿路说了不少热情话。铁生本来话就不多,碰巧神父好兴致,只有耐心地搀在旁边频频点头称是。贾神父行动不便,好不容易来到了白鸽巢。两人随便就往方木长椅坐了下来,铁生让呼吸有点微喘的老神父回过气来。神父走得累了,双颊通红,气喘得嘘嘘的。铁生在旁探问,神
  • 澳门文学丛书166父定过神来,说:“还好。”一会儿,只见神父气息转稳,双手搁在大腿上来回搓揉。铁生再问:“神父累了吗?”神父笑而不答,眯眼侧视眼前这个初为人父的铁生,心里顿生说不出的感慨。铁生看见神父突然眉头深锁,便探问所为何事。神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最近几天心绪颇不宁静,忐忑不安。我为这份不安的感觉不住地祈祷,却得不到天父的任何启迪。人一静下来,心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圣经》里有关索多玛和蛾摩拉的故事萦绕着我。”铁生抓了抓头,问道:“神父是指在《创世记》里索城和蛾城被毁的故事?”神父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天际的最深处,好像有说不出的悲哀似的,良久不发一言。贾神父好不容易收拾起紊乱的思绪,转过头跟铁生讲述了耶稣被钉十字架的故事。铁生耐心地倾听,尤其对耶稣独个儿在客西马尼园彷徨的细节颇有感悟。他不解地问:“神父,我无法理解耶稣在客西马尼时的感受,作为神子,连他也感到害怕吗?”这一问似乎击中了神父的心坎,他幽幽地说:“耶稣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牺牲自己的性命而救赎世人,但只要是血肉之躯,谁不对死亡产生极大的恐惧?这一点就连神子也不例外。”铁生对“牺牲”一词若有感悟,口中喃喃自语:“只有牺牲,才体现了无私的爱,只有爱,才能救赎罪人?”他摇了摇头,“牺牲”一词,对于他来说,意涵实在太艰涩了。神父看见铁生若有所思,心想已经为铁生播下了福音的种子,将来能否顿悟,就要看这个忠厚的男儿往后的际遇。神父再次把目光投得远远的,本来早就大彻大悟的他,当面临死亡即将要来,内心也是乱作一团。同治十三年八月十二日,时近中秋,沙梨头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居民在永福古社前张灯结彩,搭棚演戏。时近傍晚,家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67家户户也兴高采烈,张罗过节。铁生收工回家,一手抱过小菁手上的两个孩子,一拥入怀,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小菁把丈夫的情意看在眼里,心头满是幸福的感受。铁生回过头来,对妻子说:“今天真闷热,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唉,都已时近中秋,天还是热煞人似的。我想当太阳下山,倒是会凉快一点,我们一家何不转到永福古社凑凑热闹,让孩子早点感受佳节的气氛,可好?”小菁只见丈夫一脸童真,不忍扫他的兴,自己临盆快满一月,在街坊前辈的指导下,失血过多的身子总算调养得挺好,郁在木屋的日子也挺难受的,这几天来异常地翳闷,早就把她熏得头昏脑涨,到外边走走,正合心意。小菁先把孩子喂饱。铁生无聊,又觉屋里闷热,于是打开了大门,直靠在门边坐了下来,却一点儿风也没有。放眼望去,天际万里无云,却呈现一抹异样的绛紫,有点怕人。铁生隐约嗅出稀薄的空气中有一丝雨腥的气味,却又微弱得似有若无。他又远眺内港一带,波平如镜,只是水有点混浊,看起来像几乎不透明的墨绿。时近黄昏,天色更沉,周围的景象染上了非常浓稠的橘红的色彩。铁生心头有点不安,天色颇有点山雨欲来的架势,生怕今晚天气大变,却又隐见初满的淡月,好端端地悬在天边。这般皓月清天的日子,心想再怎样也变不出什么恶劣的天气来。到夫妇二人出得门时,夜幕早就垂了下来。二人各抱一个孩子,小心翼翼穿过船埠间的木板小路,转到麻子街里去。夫妇早就订好了老字号九记的酒席,在中秋当晚宴请亲朋。铁生一心想到九记找老板何伯聊聊酒席的细节,顺便在那里炒两个小菜,两口子尝点儿好的。小菁劝他别乱花钱,反正酒菜已订,没什么好议的。怎白白地要花钱上酒楼炒小菜,到麻子街
  • 澳门文学丛书168口大排档吃碗及第粥,再添一碟银芽炒面不就挺好了。铁生也觉小菁的话有道理,虽然口袋里好好地放着贾神父给孩子的初生贺礼,加上早前预备的,手头还算是松快的,但两夫妻向来都是节俭的人,口袋里留个钱以便孩子不时之需也是要紧的。于是,两人便往麻子街口逛过去。路经永福古社前,小菁看见早就搭好了戏棚,神功戏马上就演,心头一喜。铁生体谅妻子坐月子郁闷,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加上本性又好看大戏,于是提议吃过粥面便到古社前逗留一会儿,好让小菁看一折半折戏。社前的街坊看见铁生夫妇,都招手祝贺,说尽好话,逗得夫妻乐透了。吃过粥面,走在麻子街上已见车水马龙,家家户户饭后都赶紧出来看戏,凑凑热闹。铁生夫妇平常人缘颇佳,碰巧小菁又刚诞下一对麟儿,街坊待她倍加爱惜。坐在戏棚前的朋友让出座位,好让小菁不怕落在人群当中,闷坏这个未满月的好媳妇。入夜以后,天好像凉快了一点,虽然也没半点儿风吹拂,火毒的太阳却下山去,周围就是少了一阵翳闷。小菁看了一折戏,手抱的孩子开始有点不安,正在扭动着身子,看来是肚子饿了的时候。小菁有感是时候回家了,于是用肘部碰了碰铁生的手臂。铁生转过头来,小菁打了个“不如归去”的眼色,两夫妇就很有默契地离座要走了。旁边的街坊邀他们多坐一会儿,好多看一折大戏。铁生摇手婉拒了,笑说怕累坏妻子,在旁的小菁绽放出甜蜜的微笑。街坊倒为两口子的恩爱心感高兴,纷纷说在八月十五要好好喝两个孩子的满月喜酒,夫妇二人异口同声邀街坊们早点入席,多喝一杯。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两口子赶忙张罗孩子的事宜。小菁解开衣襟,让手抱的孩子吃个饱。孩子可能有点饿过了头,一下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69子急起来咬得小菁的奶头痛痛的,当然身为母亲不以为意,反觉孩子吃得睡得,将来像爸爸一样是个健壮的男人。铁生则烧好水,战战兢兢地为孩子洗身,生怕孩子抵不住风寒,他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怎料愈急就愈累事,把事情弄得手忙脚乱,孩子感到不够妥帖,便哇哇哭了起来。等到两口子把孩子安顿好了,才敢松一口气,整个身子像累得快要散开了,倒在床上没半点儿力气似的。铁生斜眼向窗外眺望,饱满的月亮已经高悬夜空,心想时候不早了,赶忙着小菁把握时间赶快休息,生怕孩子晚上醒来,又嚷着要吃夜奶,便容易累坏了身子。等到小菁发出微微的鼾声,铁生的眼帘早就像挂了铅垂一样的沉重,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及至半夜,风声呼呼,雷声隆隆,硬生生地吵醒了熟睡中的两个孩子。婴孩着了狂的哭声让夫妇急忙从睡梦中挣扎爬起。窗外已经变了天,狂风怒号,浊浪滔天。小菁当场给吓呆了,急叫:“打大风啦,打大风啦!”铁生眼见风吹得那么急,雨下得那么狠,雷吼得那么烈,心想这次飓风非同小可。难怪白天闷得那么厉害,傍晚天色又变得那么诡异。说时迟,那时快,铁生跳了起来,着吓呆了的小菁照顾好孩子,自己便跑过去推开大门。门一打开,如箭一般的狂雨便往铁生身上砸下去,手臂给暴雨打得刺痛。及见水开始涌进木屋,不一会儿已见水深没胫,左邻右里已经纷纷转醒,觉察情势不妥,乱作一团。铁生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躲在木屋里只有淹死的份儿,更可能水还未及腰,残破的木屋就抵不住怒吼的狂风,倒塌下来,自己的命还不打紧,妻儿才叫他最牵肠挂肚。一想到妻儿,铁生顿时振作起来,他勉力抖擞精神,誓领妻儿逃命,
  • 澳门文学丛书170力保一家四口的安全。他退回木屋,只见小菁已经回过神来,正在打包些贴身之物。孩子暂且搁在床上哭成两个泪人儿。“小菁,我们赶快跑了!你我各自照料一个孩子,行李让我拿好了。”铁生气急败坏地说。“好,就这样决定,我们往凤凰山上跑,只要一到高地,便安全了一大半。”小菁答道。“对,我们就往山上去,搞不好先到花王庙避风躲雨,往后的事保住性命才说。”夫妇二人一条心,各自抱了孩子拔足便奔。跑到外面,风雨暴烈,两人从来没有遇过那么恶劣的天气,给狂风吹得东歪西倒,步履甚艰。两人只好紧紧抱着孩子,生怕暴雨刮痛幼小的婴儿。四下已经响彻居民呼天抢地的号叫,逃命的街坊一个个给风雨打得倒了下来又挣扎爬起,跌跌撞撞往沙梨头方向跑去。铁生担心妻子刚好满月,身体的元气仍未恢复,不敌风雨。幸好小菁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步一步逆风而进,紧紧地跟在铁生的背后。“起火了!起火了!赶快逃命!快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铁生身后响起了难民的号啕大叫。刹那间火光熊熊,家园失火。火光照遍了潺湿的小路,逃命的人不敢停下脚步,赶快拐到沙梨头海傍林盛杉铺门前,那里筑有一道木桥,宽若一丈,是林茂塘直入麻子街的必经之路。及至铁生夫妇来到林盛杉铺门前,林茂塘外缘的木屋大火的火光已经力有不逮,照不清前路。幸好两人久住沙梨头,路早就摸熟,即使摸黑前进,还是找得到木桥所在。铁生先踏上去,却踏了脚空,一下子便失了重心,向右边倒了下去,整个身体没入水中。铁生心头一惊,可怕的感觉油然而生,木桥早就给洪流冲断,林茂塘和麻子街之间失去了仅有的牵连。好一个铁生临危不乱,他陡然扭腰,身体猛旋了一圈,让自己在水中保持了平衡,把脸儿浮出了水面。他勉力举起婴儿,听见孩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71子的哭声仍然洪亮,相信他没什么大碍,心头顿然安心了不少。他右手猛挥,幸运地给他抓住了一根浮杉,他便死死地抱住不放,危机当场化解了大半。铁生正想松一口气,猛然惊觉小菁不知所踪。周围又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顿然急得他大喊:“小菁,小菁,你在哪里?”铁生的呼喊声埋没在狂吼的风雨声中,周围却怎么也听不到小菁的响应。铁生急得哭了,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许妻子和孩子就这样离他而去,但面对这样的绝境却苦无对策。正在彷徨之际,忽然灵光乍现,黑漆漆的夜空被一道像青龙的闪电狠狠地划破了,瞬间黑夜好像变成了白昼,却不消一忽儿又回复了原来的景况。接着,铁生感到像在头顶不远处爆出惊天动地的霹雳,好像一瞬间便要取人性命似的轰雷,吓得铁生情智也顿失了,心里只想,这次死定了,孩子、妻子,甚至连他自己都死定了……正在铁生失去求生意志的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钟声。钟声虽弱,却似乎拥有一股可以穿透暴风雨的力量,在风雨狂嚎中传遍沙梨头。那是多么让人熟悉的钟声,那一定是花王庙的钟声。也许狂风敲响了圣安多尼堂的大笨钟,对于铁生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露似的,他又重拾起求生的意志。他抬头往凤凰山上望过去,只见火光熊熊,心想可能是雷击花王庙,引起滔天大火。花王庙那边火势猛烈,烧得整个沙梨头都亮堂堂起来。铁生见机不可失,迅速藉火光寻找妻儿的身影。天见犹怜,不一会儿给铁生看见了小菁和孩子的踪影。他只见小菁的景况比他更要恶劣,她一手勉强抓住桥边与杉铺相连的残木,一手把孩子稳在自己的肩头,其余大半身子已经没入水里。铁生眼见妻儿仍在,心头一热,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们脱险。于是
  • 澳门文学丛书172他在水中挥动右臂,杉木缓缓往小菁的方向浮过去。可惜风高雨急,逆风而行,前进倍觉艰难。好不容易让铁生接近小菁,却可能因为水道拐弯的弧度卡住了杉木,无论铁生怎样划水,杉木都无法再寸进一分。眼见小菁和孩子已近在咫尺,却又差那么一点点,铁生心有不甘。他隐见小菁已经气若游丝,撑不了多久,于是便向她大喝:“小菁,支持下去,我要来救你和孩子。”小菁在绝望间忽然听见丈夫的呼喊,勉力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铁生心想小菁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本来早就撑不下去,大概因为母性所驱使,就是为了保住手中那可怜的孩子的性命而苦苦撑持下去。铁生用左手狠狠地抓住杉木,让抱着小孩的右手尽量往小菁那边伸过去,就只差约十步之遥无法触及小菁。铁生咬紧牙关,拚命要想出个办法来,却怎样也苦无对策。他只好鼓励小菁,让她多支持一会儿。小菁眼见铁生尽了人事,心想只有耗尽最后一口气息,怎样也要给孩子安全送到父亲的手里,自己的命不要也罢。于是她勉力抖擞精神,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和勇气,叫她松开了抓住残木的手,双手举着孩子奋力向铁生游过去。铁生见妻子那么勇敢,心想一定把他们救上杉木。不一会儿,铁生的食指好像已经勾到小菁手上那孩子的包裹布,心头一喜,发力把右臂挥了回来,两个孩子好端端地给他兜在臂弯里。可是铁生却不见了妻子的身影,小菁似乎已经不支而昏了过去,并且没入了洪流之中。一瞬间,铁生和小菁近在咫尺,却终究还差那一小步,小菁就在铁生眼前沉没了。刹那间,天人两分,死生阔别,从此夫妇两人就生死相隔,人鬼殊途。铁生伤心欲绝,丧妻之痛,不能自已,却不忍手中两个孩子从此孤苦,也不让妻子白白牺牲。他忍受了刀割一般的心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73痛,誓要让两个孩子好好地活下去……千辛万苦,铁生在狂风暴雨中把孩子送到白鸽巢前的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去。父子三人终于暂时脱离危险。铁生环顾四周,全是狼狈不堪的难民。一阵愁苦忽然涌上心头,他便伏在大石上号啕大哭起来。铁生不断呼唤小菁的名字,他懊悔那一刻无法救她于水深火热,眼巴巴看着她就那样沉没下去。他激动得猛向大石挥拳,右手掌缘都擦破了,鲜血直流,他却浑无知觉。忽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铁生的右拳。铁生转过头来,奢望那一刻看见的是妻子小菁。可是,终究让他失望,原来是贾神父。贾神父一脸慈祥,以温柔的语调对铁生说:“孩子,今天终于让你体验了‘牺牲’的真正含意。小菁就是给你的人生上了一节最宝贵的功课。”铁生泪流披面,看看神父,看看大石上的两个孩子,又想到了小菁的牺牲,心里忽然澄明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大彻大悟了。神父拍了拍铁生的肩头,温婉地说:“铁生,就让我替两个孩子起名好了,你手上所救的那个,就叫天佑,意味得天父所庇佑;而小菁手上救回的那个,就叫复生,意味小菁的牺牲在孩子身上再次重生。”铁生流着泪点头,深觉两个都是最合宜的名字。神父微微一笑,就双手高举,先为往生的小菁诵读安息祷文,又为小菁留下的两个孩子再一次向神请求施予最大的祝福……史册所载,澳门这场亘古大灾难名为“甲戌风灾”,据说误坠河涧而溺死者无数,事后检获浮尸共八十二具。八十二具尸首草葬于沙岗。而在甲戌风灾里,花王庙被雷电击中而焚毁。教堂虽倒,却反救了不少灾民一命,不致履险受溺。其后天主信众把同治十三年甲戌八月十二晚,即公元1874年9月
  • 澳门文学丛书17422日定为“天灾节”,又募得巨款重建圣安多尼堂,翌年竣工。还有一些道听途说之言可堪玩味。有说花王庙贾神父在这次劫难中葬身火海,骸骨在教堂的败瓦颓垣中给发现了。那么方铁生在白鸽巢前遇到的是否就是贾神父?究竟内情如何,则无可稽考。至于铁生和他两个孩子的下落,也无确切的说法,有街坊说铁生回到香山投靠老父,有说他带着两个孩子出走南洋,两个说法莫衷一是,难以深究。最后,有传在20世纪之初花王庙重修之时,南洋那边汇来了一笔以方铁生名义捐献的巨款,到底是否就是从前沙梨头那个方铁生,抑或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又或者出于铁生儿子天佑和复生所施行的善举,那就不得而知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75一九六六、一九九九一、1999年11月15日晚上陈志高正在睡房里备课,他正在思考把勾股定理给学生讲解得更透彻的方法,可是没有什么头绪。那一刻,志高已经疲惫不堪了。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有重物摔到地上。志高一惊,立时醒了大半,便跑出去看个究竟。志高是个独生子,与父母同住在一个二房一厅的单位。客厅布置雅致,家具以红木系列为主,这跟母亲长期从事语文教育工作的气质非常匹配。志高被客厅的景象吓得有点手足无措。他只见老爸陈国强瘫痪地上,眼睛发白,嘴角边有白沫。要命的是可能在他晕倒时,后脑跟酸枝酒柜的柜角撞了个正着,头破了,鲜血涌出来,在他倒下的地面形成一个深红色的小血洼。志高给老爸的状况吓得呆若木鸡,一时反应不过来。“志高,老爸可能中风!”身后响起了妈妈许云芳沉稳的声音,“快,快召救护车。”“救……救护……车?”志高咽下了一大口唾液,自觉喉头发出“咯”的一声大响,“对,救护车!妈,我知道了!”志高跌跌撞撞地跑到茶几旁,拿起电话去求救。他只见妈妈蹲在老爸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唤他几声。见他没任何
  • 澳门文学丛书176反应,又小心翼翼地掀了掀丈夫的眼帘,探视了一下,接着又以右手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志高只见老爸的眼球上翻,眼白部分布满了通红的血丝,非常怕人。“志高,救护车联络上了吗?”志高回答:“联络好了,正在赶来!”他听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有点颤抖,大概老爸突然昏倒真的吓了一大跳,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我看你爸的情况很严重,完全没有知觉,幸好还有气息。”云芳沉着嗓门跟孩子说,“今天你老爸情绪很波动,却一声不响,只是不停地喝酒。看,酒柜本来有两瓶新买回来的米酒,现在一瓶喝光了,一瓶只剩下一小半而已。大概都是因为他斟酒时不支晕倒,头碰上了酒柜的柜角,昏死过去了。但晕倒是不是因为中风,我就不得而知,希望不是中风,否则问题就大了。”志高看看老爸的样子,瘫痪在地上,一点知觉也没有,像没有生命气息似的。就在这时候,母子俩听到救护车的警号声。陈志高站了起来,对许云芳说:“妈,我下楼接应,把救护员引上来。”云芳应了声“好!”志高就急忙开门下楼去。“是你们召唤救护车吗?出了什么状况?”救护队队长紧张地问道。“我爸陈国强忽然昏倒,头碰上柜角,流了一大摊血,现在昏迷不醒,倒卧厅间。”救护队长没有停下脚步,领着两位队员背负了急救装备跟着志高跑上位于大厦四楼的陈宅。“你爸是不是慢性病患?例如有高血压、糖尿病等症状吗?”志高一下给问倒了,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对老爸的情况所知甚少,一时答不上来。“你连老爸最基本的健康状况都答不上来?就算不是住在一起也至少应该知道一点!”救护队队长语调中带有责怪的语气,让志高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不过很快就被惭愧的感受所取代,毕竟作为孩子,居然连老爸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77的身体状况也懵然不知。但这怎能怪他,老爸一直不是那副德行吗?从小到大,爸爸就很少说话。二十多年来,虽然同住一室,但父子二人像从来不交流似的。老爸的脚不好,做不了什么工作,只好在一幢旧式高层大厦当个夜班管理员。平时白天要不就在家里睡觉,要不就跑到公园去下棋消磨时间。晚饭时也不多话,目光不会跟家人接触,自顾看看新闻报道,饮饮闷酒,菜也吃不多,只是酒就不停地灌下去。志高领着救护员到家,队长看见陈国强倒下的样子,心知大事不妙,情况并不乐观。于是一个箭步跑过去,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着国强颈部的动脉,翻了翻他的眼皮,又利用右手指节按了他身体几个重要的穴位,但国强还是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瘫痪在地上。“陈太太,据我初步的判断,你丈夫应该是急性颅内出血,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中风,兼且倒下时头部撞上柜角,加重了颅内出血的情况,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状态,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要立即送他到医院,相信要在深切治疗部抢救。”队长简明扼要地向云芳说明了国强的状况。“谢了!队长,那就赶快送他入院,请尽力抢救!”云芳红着眼睛说,“请你们务必救活我的丈夫,拜托!”云芳心知这次丈夫的情况危急,平常一向冷静沉着的她,现在却陷入了接近崩溃的状况,用力地抓住队长的手。陈志高见状,立即跑过去,抱着母亲,安慰她说:“妈,别慌!让队长处理就好了。”“陈太太,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当前最重要的是要把你丈夫送到医院去抢救。”说着,队长拍了拍云芳的手,表示安慰。两母子看着救护团队把国强安置在担架床上送走。“你们母子也跟来,万一陈先生有什么状况都有亲人在身边。”
  • 澳门文学丛书178队长说。母子俩听到队长的话,心头一紧,就这样跟了上去。在救护车上,鸦雀无声,只有动态心脏监察器发出的“咇咇”声。从声音听得出来,国强心脏跳动虽弱,但还是在动,那就是国强活着最好的证明。进入医院以后,陈国强立即被送到深切治疗部,剩下云芳母子守在门外,只见墙壁上亮起了一盏小红灯。陈志高心乱如麻,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加上医院飘着浓烈的消毒药水的气味,还有四周一片冷森森的米白色的墙壁,额外给人一股沉重的压力。等待让时间过得很慢,担忧亦令人心绪不宁。陈志高在深切治疗部门前徘徊;而许云芳就在门前小红灯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空洞,焦点模糊。良久,云芳回过神来,叫了孩子一声。志高像吓了一跳似的,问:“妈,什么事?”云芳向他招了招手,又在她身旁的空椅子上拍了拍,示意志高坐在她的身边。志高坐下,云芳抽了一口凉气,眼眶微红,轻声地说:“志高,你知道三十三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志高耸了耸肩,表示没有任何概念。于是云芳就给他讲了一个有关父亲的故事。二、1966年11月15日早上这是一个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中国人讲究吉利,凡是搬屋、动土、婚嫁都要挑好良辰吉日。这一天正是凼仔坊众学校校舍动工的大日子。凼仔居民向来纯朴,多从事渔业和爆竹行业。从事爆竹行业很危险,经常会发生意外,轻则炸伤或烧伤,重则引起火药库大爆炸,工人血肉横飞,惨绝人寰。加上爆竹工人一向收入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79不多,家境清贫,其子女可怜可悯。凼仔不是没有学校,但就是瞧不起只穿白衬衣蓝斜裤的贫苦学生,因此爆竹工人子女入学无门。凼仔坊会因而兴起了办校的念头,于是负责人就在城中找了块地,准备为贫苦的孩子建一所校舍,给他们受教育的机会。凼仔坊会的负责人,早在年初的时候,已向澳葡政府海岛市市政厅提出兴建校舍的申请。可是,大半年过去,坊会始终拿不到施工的批文,急得主事者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孩子的课不能耽误,于是便临时租借了几间小平房,充当校舍,也向一些友校商借了几位年轻老师任课,让孩子可以入学。当年任教平民学校的年轻姑娘许云芳,就是被主任动员,转到凼仔坊众临时学校任教,以助贫民。11月13日,许云芳等老师参加了坊会和学校合办的校政议事会议。几经商讨,与会者一致认为不要再等澳葡政府的施工批文,立即启动工程,赶建校舍。全体一致通过,在11月15日动工,先请来搭棚工人,做好拆卸旧房的预备工作。11月15日早上,年轻工头陈国强伙同一众兄弟,兢兢业业地展开凼仔坊众学校地盘的搭棚工作。陈国强个头健硕,粗眉大眼,眉宇之间隐隐透露着一股英气。他虽读书不多,但积极参加工会运动,年纪轻轻已经在搭棚业工会闯出名堂,深受工会联合总会的领导人赏识,把他视为重点培养的对象。国强也很争气,跟几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热心会务,长期替草根阶层解决困难,谋求福利,做得十分出色。他与渔业工会的关为民和瓷艺工会的廖焯豪合称为工联三大青年才俊,被看好将来接班,那时候对于三人来说,只欠一个机会而已。一众兄弟因为这项帮助贫苦学生的工程而特别卖力,忙了一个上午后,已颇有成绩。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在他们休息时送
  • 澳门文学丛书180上茶水,以表慰劳。许云芳当时年纪轻轻,却是个积极分子,在这些场合最懂得照顾别人。她倒了一杯凉开水,毕恭毕敬地往国强手里送,“国强大哥,辛苦你了!先喝一杯,解解口渴。”国强看了云芳一眼,小妮子长得眉清目秀,五官标致,心生好感,于是便双手接过水杯,一口而尽,酣畅淋漓,大声叫好,“许老师,你年纪轻轻就能执起教鞭,真令人羡慕。请问你教哪一门课?”云芳听见国强的赞美话语,脸上一红,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国强看见云芳窘态,便打起圆场来:“依我看来,云芳老师谈吐优雅,气质温婉,十有八九都是教语文、授文学。对不对?”云芳一下子就给国强猜中,更加害羞,一双脸颊滚烫烫似的。正要说些话儿解窘,突然门外传来了吵闹之声。只见几个土生葡人稽查人员跑了进来,带头那个给凼仔居民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无事打三拳”。这人向来霸道,仗势欺人,特别喜欢刁难华人,不少街坊都吃过他的苦头。他属下一帮稽查凶神恶煞,破口大骂:“负责工地的人给我滚出来!”陈国强生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见稽查无理取闹,心知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欺诈茶钱,但有坊会的人在场,自己不宜喧宾夺主,于是便硬生生地忍下这口气。但坊会的负责人怕事,不敢与“无事打三拳”应对,稽查帮更为气焰。领头大骂:“你们没拿施工牌照,搭棚就犯了法。”说着执住其中一个小伙子的衣领,顺手就大力给了他一记巴掌,怒道:“你们凭什么开工?没牌照就不准开工!”坊会的人见状,就更加害怕,不敢作声。陈国强眼见稽查打他兄弟,哪里忍得住?于是便挺身而出,嘲讽稽查领头说:“好大的官威啊!别人雇我们搭棚,我们就搭,管他有没牌照!你这一帮稽查,分明就是诈钱欺财!”“无事打三拳”被说中要害,恼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81羞成怒,挥起佩棍,就要打人。好一个陈国强手疾眼快,一手就抓住他的警棍,跟他角力。“无事打三拳”一向以力大称霸,他在土生葡人族群中“拗手瓜”从来没有输过别人。眼前这个中国小子跟他拚上,却不落下风,心头一凛:“哪里来一个厉害的角色!”陈国强的兄弟们看见工头单挑稽查恶霸“无事打三拳”,且不落下风,士气大振。再看看稽查帮只得数人,他们两个对付一个都绰绰有余,于是胆子大了起来。个个挺起胸膛,高声叫嚣,当场的气势就倒向华人工友那边。这时候街坊邻里也闻声赶到,工地附近围了数十人,大家都看不惯稽查帮仗势欺人,都鼓噪起来,顿时给几个平日作威作福的稽查很大的群众压力。“无事打三拳”一点也不笨,眼见自己一方势孤力弱,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避免冲突,明哲保身,往后再找机会给这些中国人好看。“好小子,真有你的!今天我们扯平,我们走着瞧吧!”陈国强估量形势,怎样说对方也是官员,搞起事来对街坊有害无益,今天也占了彩头,就此作罢,也给稽查帮留点面子。三、1999年11月16日清晨好不容易等到深切治疗室门外的红灯熄灭,许云芳母子二人的神经立时绷紧起来,母子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不一会儿,一位护士首先从大门中钻了出来,从她的脸色上没法判断到国强的实际情况,在她的脸上只找到冷冰冰的表情而已,况且她也好像没有跟母子攀谈的意思。再一会儿,几位护士都跑了出来,也没有留下来跟他们攀
  • 澳门文学丛书182谈。直到护士长走了出来,看了看云芳,拍了拍她的肩,说:“医生等下出来,他会跟你们详细解释病人的情况,你们放心好了!”云芳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护士长再次拍了拍云芳的手背,示意安慰,之后就往长廊的尽头拐弯处走了过去。当护士长消失于走廊尽头的拐弯处,主治医生出来了。主治医生姓王,看起来不到五十岁,一脸坚毅,给人非常踏实和可靠的感觉。“陈太太,请你放心,刚才给陈老先生施了急救,现在他的颅内出血的情况基本受到控制。但由于出血范围比较大,而且昏倒一刻头部受到了严重的碰撞,大大加重了病情。所以,陈老先生现在仍未脱离危险期,而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请你们务必要有心理准备。不过,我承诺,我们会尽力地去医治陈老先生,请你们放心好了。”说着,王医生也拍了拍云芳的手背,同时又拍了拍志高的肩膀,表示安慰。“王医生,我爸会好过来吗?”志高心里只有这个问题。王医生叹了口气,用手扶了扶滑落鼻梁上的眼镜,说:“一切全要看他的意志了!”王医生说着摇了摇头,就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过去。接着,另外一位护士钻了出来,说:“陈老先生要留在深切治疗部,你们可以透过玻璃先看他一下,等他情况稳定下来,便可穿无菌衣服进去探望。”母子两人走了进去,透过玻璃,看到国强安静地躺在一堆机器中间,身上插了不少管道。云芳心头一紧,就伏在孩子的肩上哭了起来,“孩子,你爸昨天还是好端端的,今天居然变成这个样子……呜……呜……”志高看到一向都是家中栋梁的母亲,哭得如此厉害。他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想哭,就是哭不出来。他不断地在心中质问自己,难道自始至终对于这个老爸一点感情也没有?如果有的话,为什么到此时此刻居然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83哭不出来。志高心想,如果今天换了母亲出事,他早该哭成泪人,现在却一点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母亲拥在怀里,让她哭个够就是了。一向冷静沉稳的许云芳,情绪终于在陈国强中风倒下后彻底崩溃。在孩子志高的怀中,让她重拾一份值得依靠的感觉。这一刻,她不需要再装坚强了。多年来,她本来早该崩溃了,以往那个对生命充满热忱的国强彻底死了,剩下的那个国强只是一副行尸走肉,赖在这个世界上要讨回大家欠他的人情债。可是,云芳心想,她和志高欠他的债不是早就给他还清了吗?那么她一直苦撑下去,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云芳还有一丝盼望,就是有一天从前那位国强忽然活了过来,与1966年那时候没有两样。“妈,不要这样子,你从来都不是这样,你教我凡事都要勇敢去面对!”志高柔声地对云芳说,“爸爸虽然病危,但仍有一丝生存的希望。王医生不是说,他还是有康复的机会吗?现在关键就要看他的生存意志了。妈妈,爸爸不是需要我们的支持吗?假如我们都给打败了,谁来撑着爸爸?”云芳听了志高的一席话,心里暖烘烘很妥帖很好受,心想这个宝贝孩子终于长大,自己多年来的教养一点也没有白费。虽然孩子性格并不像国强年轻时那样坚强,甚至从小到大处事就太优柔寡断,但这个孩子一直很孝顺,对她这个妈妈非常贴心,像今天一样,幸好有他陪在身边,否则她一定变得支离破碎了。“孩子,你给妈妈的安慰,妈妈甜在心头。”云芳举起手在轻轻抚摸志高乌黑的头发,仿佛像从前志高还小的时候一样,“志高,你爸平时很少照料你,你怪他吗?”“妈妈,对于爸爸,我确实不懂。不过,虽然他从不理我,
  • 澳门文学丛书184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爸,我……我还是……应该待他……待他好一点,不是吗?”云芳听得出孩子对于爸爸存在一份疏离感,这不能怪他,怪就只怪国强自那件事后一蹶不振。但孩子天性善良,对于爸爸从来的不闻不问,却没有怀恨在心。“其实你爸爸原来不是这样的人,他热情、勇敢、正直,就好像我刚才给你讲的故事一样。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为了正义敢于挑战稽查这帮恶霸,尤其是那个‘无事打三拳’。孩子,你知道那时候多少华人都吃过他的苦头,尤其是住在凼仔的草根阶层,叫卖的、扎炮的、当苦力的,最怕就是碰到这帮‘吸血鬼’的欺诈勒索。而那个‘无事打三拳’就仗着健硕魁梧的身躯,经常请街坊吃‘拳头羮’。那时候在凼仔谁不怕他?只有你爸,就不肯屈服强权,勇敢地挑战他,保护了华人的尊严,也为凼仔贫苦孩子的教育出了一份力。”“那时候爸爸真有英雄气概!妈,自从那一刻开始,你就对他心生了好感吗?”志高好奇地问。“也可以这样说。从那天起,我跟你爸就开始走近了。”“爸那时的脚像现在这样一拐一拐吗?”“还没有,当时他的脚好端端的。你爸那时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身材健硕,健步如飞。在大家心目中,他就是一颗明日之星,是年轻工人的表率,是工会重点栽培的对象。”妈妈的话,让陈志高感到不可思议。自他懂事以来,爸爸的脚就不好,平时走起路来一拐一拐。每逢刮风下雨,他的脚就痛得死去活来。而且,爸爸从不与人争吵,别人取笑他、嘲讽他、挑衅他,他就是半声不哼,把冤屈气往自己的肚子里吞。记得有一次,那时候志高只有八岁,他跟着妈妈给爸爸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85送饭菜,母子二人刚进国强当管理员那幢大厦,只见有个身材高大的住客指着他破口大骂。大意是指责国强没有给他的友人开门,让他丢了面子。国强面对住客的无理取闹,居然选择哑忍,不发一言。那位住客骂得性起,于是就对国强人身攻击起来。住客骂国强“死跛佬”“黑面神”“窝囊废”“可怜虫”……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母子俩的心坎。云芳见国强骂不还口,生怕那个欺人的住客会动手打他,于是就挺身而出,沉声道:“先生,你实在欺人太甚了,请你自重一下。”也许由于多年的教学经验,云芳的话很有威严,其声音虽小,但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个住客转过头来,看着云芳一脸严肃,目光凌厉,充满正义感,先前的气焰都熄灭了大半。他不敢再骂,却又心有不甘,嘀嘀咕咕,还是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云芳继续说:“当管理员的,看到陌生人,不给开门,是难为住客还是保护住客?”住客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不敢再说什么,转头向国强说:“今天算了,你给我机灵一点,否则我向管理公司投诉你的服务质量,到时看你怎样保住饭碗!”说完,就夺门而出了。那时候志高偷看了爸爸一眼,只见他抽了一口凉气,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拿起饭菜如常吃了起来。只是那天他喝酒比平日要凶得多。从那时起,志高心里就怪爸爸没出息,很丢自家面子。“妈妈,我真奇怪,你刚才说的那个见义勇为的陈国强,真的是我爸陈国强吗?”“千真万确!”“那为什么爸爸变成后来这个样子?”许云芳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 澳门文学丛书186四、1966年11月15日午后稽查帮给凼仔居民勒索不成,更被一众华人恫吓得落荒而逃,弄得一脸土灰,丢尽面子。于是他们恼羞成怒,决定要挑起事端,狠狠地修理那一帮搭棚工人。“无事打三拳”罗拔图怀恨在心,平生没输过什么人,今天居然栽倒在一个中国穷小子的手上,叫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怨气。于是,他决定向上级报告,诬陷凼仔坊会的华人作反,漠视葡人法令,私自大兴土木,视葡人管治威严之不顾,罪大恶极,借口增援,狠狠修理凼仔坊众。罗拔图在澳葡政府中颇有名声,在他挑拨离间下,凼仔坊会不理葡人法令,私自开工建校的消息已经传到护督施维纳耳边。施维纳军人出身,个性暴烈,主张以强硬手段管治澳门。凼仔居民叛变一事让他暴跳如雷,心想不给华人一个大大的教训,难息其怒。于是他传令下去,要用武力给凼仔华人好好整顿一下。施督增派警力,命令警察配备胶棍和藤牌,在午后突袭凼仔坊众学校工地,必要时可以利用武力,总之就要给凼仔居民一个下马威,免得他们继续嚣张。罗拔图接到消息,上级因为他熟悉凼仔华人圈内的情况,有意借调他协助平乱,这正合他心意。罗拔图知道这次给他们配备的胶棍是很厉害的武器,葡军专门拿来镇压暴乱所用。这些胶棍质地并不硬,反而有一点儿软软的感觉,挥动起来打人像皮鞭一样。被打的人简直痛及五脏六腑,奥妙就在胶棍的中心,软胶包着的是一条铅芯,外软内硬,杀伤力特强。罗拔图接过警棍和藤牌后,脑海里就想起了陈国强向他跪地求饶的画面,不禁在嘴角泛起了一丝邪恶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87微笑。葡警在海岛市政厅秘密集结,罗拔图建议在午后突袭,因为华人大多有午睡的习惯,工人、坊众在睡眼惺忪之际,葡警最能收到突袭的效果。中午一时许,陈国强和一众兄弟吃过饭后,各人都在工地找个舒适的位置假寐一刻。陈国强并没有午睡的习惯,于是他选择在凼仔市区闲逛一下,顺道跟街坊攀谈,了解一下离岛居民的生活情况,以便建立深厚的群众经验和民众基础。陈国强长得高大俊朗,脸上又经常挂着灿烂真诚的笑容,平时为人风趣幽默、乐观健谈,很快就与凼仔街坊混熟。加上他早上力退“无事打三拳”,声名大噪,街坊待他更加热诚。“国强大哥,你吃过饭了吗?”正在挑水果的陈国强听到身后有人给他招呼,他转过头来,原来是许云芳老师。“许老师,你好!”陈国强堆满一脸笑容。“国强大哥,你怎不趁机休息一会儿?搭棚的工作实在很累人,休息一下,下午就更有精神工作。”“许老师,朋友都笑我精力过剩,午后大好时光,拿来睡觉不是白白浪费了吗?况且我出来走走,多认识几位街坊,了解一下凼仔的民生,不是更有意义吗?”陈国强说着,就挑了两个红苹果,并请老板娘洗净,给云芳送上其中一个。云芳的脸一红,心想拒绝好像不太礼貌,于是便伸手接过苹果,并说了声:“谢谢国强大哥!”“许老师,你午后都爱出来走走?”陈国强问。“午后天气稍为暖和,阳光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出来走走,吸一口新鲜空气,人也精神很多。”云芳回答,“国强大哥,如果你有一刻钟的闲暇,我们往后背湾附近走一趟,绕一圈,那边空气好,风景更好。”
  • 澳门文学丛书188“许老师,好提议,我们就到后背湾走走,看看凼仔的美景。”说着,两人就绕道往后背湾那边走去。就在这时候,罗拔图领着一大队葡警,拿着铅芯胶棍,手持藤制护盾,浩浩荡荡地往坊众学校工地杀过去。“你们搭棚的,没拿批文,居然够胆开工,目无王法,快给我滚!”葡警甫进工地,就用警棍狠狠地见人就打。搭棚的工友大多睡得正香,突然给人毒打,反应不及,就被打至头破血流,惨叫当场。“你们都犯法了!以后你们没有按照法例申请批文,休想私下开工,这次真的要好好教训你们这班刁民。”葡警口中不停责骂,手更是打个不停。工友们倒在地上,回过神来,想举手还击,却已经给打得遍体鳞伤,只好蜷伏身体,瑟缩在地上。“警察大爷,请你不要再打,我受不住了!请你手下留情!”其中一个工友给打到半死,跪地求饶,“大爷,我知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都是打工糊口的,快快住手不要再打了!”罗拔图等人喜闻有人求饶,打得更加酣畅。“无事打三拳”非但没有停手,打得还比先前更狠,并且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中国猪,今早不是很大口气吗?干吗现在居然开口求饶呢?都说你们犯贱,敬酒不饮饮罚酒,今次不狠狠教训你们,你们就是不知谁是老大!”整个工地哀声响彻,愁云惨雾。“姓陈的中国小子,你快给我滚出来,否则给我逮住就有你好看!”罗拔图想起早上的屈辱,就要找陈国强算账。“姓陈的小子,你就是怕了我,不敢出来跟我单挑!无胆匪类!”他说着,便顺手揪住其中一位工友的衣领,顺手就是一棍,狠狠地打在他的额头上,头皮立时破了,涌出了一道鲜血来!“说!你们姓陈的工头在哪里,快快给我找出来,否则我就把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89你打死!”给打破头的工友哪知道陈国强下落,他当然想不到工头陈国强原来跟许云芳老师到了后背湾那边散步,还吃了爽口多汁的红苹果。“国强大哥,请不要再叫我许老师,长辈平辈都叫我云芳!”许云芳跟陈国强说。“许老师,你是知识分子,是教书育人的园丁,称呼老师是对教育职业的尊重!”陈国强向来都尊敬知识分子,自己读书不多,但勤于自学,他深深明白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向以来,他最敬佩传授知识的人。“许老师,你在凼仔长大的吗?”“国强大哥,我家在澳门半岛那边,每天都要搭船来往。我本来在平民小学担任教员,但那里的主任见我年轻,又未成家,也跟学生合得来,于是便动员我来凼仔服务。她说凼仔的穷家孩子很可怜,有些爆竹工友不幸意外去世,剩下的孩子孤苦伶仃,就连受教育的机会也没有。如今坊会准备要为贫苦孩子办校,实在很有意义,于是鼓励我跑来这里当开荒牛。”“许老师,你心地真好,为了那些贫苦孩子,每天都如此舟车劳顿,奔波劳碌。”陈国强说着,向许云芳竖起了大拇指。“国强大哥,快快不要这样说,我都是为孩子尽点微力而已!”云芳听到国强称赞自己,心头又是一甜,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后背湾海边,那里生长了一大片红树林,时有野鸟飞过,环境幽美,非常怡人。“国强大哥,你看,那是黑脸琵鹭,脸黑黑的,很有趣的样子!”说着,就举起右手食指,往天空一指。“啊,黑脸琵鹭,果然鸟如其名!”两人都觉有趣,在后
  • 澳门文学丛书190背湾的堤边坐了下来,一边吃苹果,一边享受着和煦的11月的午后阳光,并沐浴在愉悦畅快的气氛之中。陈国强心想,许云芳这个女孩子人品不错,跟她一起很舒服、很贴心。就在同一时候,他哪里会想得到,“无事打三拳”罗拔图居然带了一大队人马,找他和他的工友报复?那个给罗拔图打破了头的工友,只好向恶势力求饶:“大爷,求你放过我,我不知工头去了哪儿。”罗拔图找不着陈国强,盛怒之下,便把那位工友狠狠地往地上摔下去,只听得他惨叫一声,瘫痪倒地,昏死过去。“我警告你们这班中国猪,下次再没批文开工,等着挨警棍!”说着,全队的葡警疯狂地叫嚣起来。葡警见搭棚工友个个倒地,奄奄一息,再没反击之力,于是就鸣金收兵,大胜而回。转身拉队要走的时候,看到街坊都围住工地,个个脸色土灰,畏首畏尾,像极了惊弓之鸟,葡警们心头大乐。他们离开工地,街坊无人敢阻,只好眼睁睁地目送他们趾高气扬地打道回营。下午二时,陈国强准时回到工地,只见工友个个都躺在地上呻吟,鲜血四溅,打听之下,居然是葡警来撒野,气得他快要爆炸了。于是他转到凼仔坊会,找着几位负责人商量此事,几位负责人都痛恶葡警行径,于是推派四位代表联同国强一起到凼仔市政厅跟葡人理论,誓要为被打伤的工友讨回公道。五、1999年11月26日午后陈国强自严重中风后留院已经超过十天,情况不算十分乐观,但至少暂时稍为稳定下来。他的主治医师王医生经过多日的观察,也签字批准国强从深切治疗病房转到普通病房,这无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91疑是一个让云芳母子稍为振奋的消息。陈国强虽然仍未苏醒过来,但其昏迷指数一路好转,现在已经恢复一点知觉,这也让志高母子感到欣慰。过去十天,都是由退休的云芳照顾国强,志高只是在傍晚下班以后到医院给母亲接班,让母亲回家稍稍休息一下,洗洗澡,吃过晚饭后就回到医院去,晚上就留在医院陪伴丈夫身边,打点照料。一连十天,云芳在医院都睡不好,而且又担心丈夫的安危,于是体力严重透支,精神萎靡不振。幸好陈志高任教的学校进入了考试周,校长主任体谅他父亲病危,于是调拨人力,替他完成监考的责任,让他留在医院多陪伴父亲,分担母亲许云芳的工作。那天晚上,陈志高就着母亲在家休息,养好身体,自己就整夜留在医院陪伴父亲。对于志高来说,在医院里可谓百无聊赖,父亲一直昏迷不醒,照料的工作并不多。闲暇的时候,他趁机就把试卷改好,又为下个学段备好课,也随便阅读一些消闲的书籍,稍解沉闷。王医生查房时吩咐,要志高每天都要替父亲按摩一下手脚的肌肉,以免发生萎缩的情况,否则将来醒过来,对康复会造成一定的难度。王医生又吩咐志高给父亲用湿毛巾擦洗身体,以免国强因为皮肤肮脏而滋生细菌,引发皮肤炎症,徒增他的辛苦。这几天来,志高都留在父亲身边照料。面对昏迷不醒的父亲,心里可谓百感交集。自出娘胎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跟父亲那么亲近,也从来都未试过这样关怀父亲。这份复杂的感觉,真是笔墨都难以形容。陈志高点了医院的健康午餐,吃过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便随手翻看一本探讨生命的小书打发时间。可能是吃饱了的关系,书只看了几页,就非常眼困。志高心想,小睡一会儿
  • 澳门文学丛书192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爸爸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当陈志高一觉醒来,已经二时一刻钟,他转过头看看老爸,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胸口微微地有节奏地起伏,这就是活着的最佳见证。志高伸了伸懒腰,舒展一下筋骨,但人还是觉得懒洋洋的。不过,王医生吩咐过他,记得每天都要给父亲用湿毛巾擦拭身体。于是,他爬了起来,拿了塑料脸盆和毛巾,到洗手间盛了些水,准备就要给爸爸抹身。志高先轻轻地脱掉了父亲的上衣,骇然看见爸爸上身瘦骨嶙峋,肌肉都萎缩了。爸爸的上半身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有几处松弛得很厉害,肌肉都塌了下去。志高想起妈妈的话,说爸爸从前是个健硕魁梧的硬汉子,但如今这副老弱残躯,怎样也无法联想到从前爸爸那强壮的模样。志高从老爸右手开始,小心用微湿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他一边替老爸清洁,一边回忆过往成长的片段,尝试寻找父亲在他小时候替他洗澡的情况。可是,他就是找不着有关爸爸替他洗澡的回忆,只有不停闪过母亲温柔的手和雪白的泡泡而已。反而在他回忆的暗角里,埋藏着一段特别的记忆。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对于自己的身体非常好奇,尤其是对于自己那小小的阴茎,觉得它很丑陋,怕给人看见。那时候,他不断怀疑,到底是自己的小鸡鸡特别丑陋,还是其他男生跟自己一样呢?这个问题让他难以启齿,不敢请教老师,又怕被同学取笑;更不敢问妈妈,毕竟妈妈是个女性。于是,有天晚上,妈要外出开会,碰巧爸爸休假在家,父子二人吃过晚饭,父亲躺在阳台的沙滩椅上乘凉,又喝起闷酒来。他一声不哼,视线投向远方的黑暗之中。志高鼓起了勇气,走到爸爸的跟前,喊了声:“爸爸!”之后却打住了,在爸跟前还是不好开口。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93本来正在沉思的国强给孩子叫了一声,也觉得非常突兀,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他瞪大眼睛望着孩子,脸上没有挂上任何表情,等待孩子继续说下去。“爸爸,我想问……我想问男生的小鸡鸡都是长得很丑吗?”孩子忽然丢下一道很可笑但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国强一下子说不出什么回答的话来。心里也微微生了烦厌的感觉,怪孩子给他这个没头没脑的尴尬问题,于是他选择沉默不语,不理会孩子。志高看到父亲无意回答,心想自己或许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气得爸爸就是不答。而且问了后父亲脸色不好看,脾气像要发作似的。于是不敢追问下去,怕遭爸爸痛骂一顿。那时候的志高,心有不甘,愈来愈想知道鸡鸡的真相。于是他心生一计,等到爸爸累了,自然便会洗澡睡觉。等下当爸爸洗澡时,自己就偷进浴室,偷窥一下爸爸鸡鸡的样子,到时候便知道自己的阴茎是否特别怪异。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拿了衣服进了浴室,志高就小心倾听,待听到水声,他知道机会来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偷偷打开浴室的门,伏在地上,从浴帘底下偷窥爸爸。爸爸又黑又大的阴茎,吓了志高一跳,而且在爸爸的阴茎上,还丛生着一堆凌乱的毛发,看起来令人很恶心。志高心想,自己的小鸡鸡要比爸爸的阴茎漂亮可爱多了,以后也不要怀疑自己的阴茎特别比人丑了,他觉得自己的比父亲的要好看得多。正当志高想要爬出浴室的时候,爸爸稍稍转过身去。他左股对下的地方,有一道可怕的疤痕。那疤痕是鲜红色的,肉芽杂乱地在疤痕上长了出来,真是怕人极了。志高心想,难道这就是爸爸跛脚的原因?他曾经问过母亲有关爸爸的脚跛,但是都给妈妈支吾其词了事。如今爸爸的伤疤那么明显,相信这
  • 澳门文学丛书194就是他跛足的原因,可是,他仍然不知道爸爸是如何重创了左腿,到底个中的故事是怎样的呢?他很好奇,但一切都找不出答案。正在给中风的爸爸擦身的陈志高忽然想起那一段童年往事,心里暗生一份奇怪的感觉。他不禁好奇,爸爸的阴茎如今是什么样子呢?还是跟从前一样那么大那么黑吗?抑或已经像泄气的皮囊一样,垮掉了?当志高给爸爸抺好上身以后,接下来他就脱掉了老爸的裤子。志高定眼望着父亲的阴茎,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爸爸的阴茎又短又垂,像极了泄气的小气球,而两个阴囊缩成像波子一样小,没半点力气地搁在那里,了无生气。陈志高看着父亲的软垂的阴茎,心中不禁感慨起来。如果要为他自己的生命溯源的话,最早就是源于爸爸的子孙根。最初的时候,他的生命就是以一尾精虫的形式存在,跟其他同伴一起涌进妈妈的阴道,大家都用力去游,拚命要跟妈妈身上的卵子结合,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雏形。作为幸运儿,它终于跟卵子合二为一,构成了陈志高的胎胚。志高特别把刚才的毛巾洗得干干净净,扭到毛巾还保留着一点微湿,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擦拭爸爸的阴茎和它周围的部位。志高视它是一件对于自己来说非常神圣的器物,是他的生命起源,是他的生命本质,也是他的生命的归宿。志高生怕爸爸的子孙根滋生细菌,于是特别小心地擦拭干净。他感觉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如释重负。陈志高把抹身的脏水拿到洗手间倒掉,洗净脸盆,然后盛了些清水,拿了另外一条毛巾,准备给老爸洗脸。当他准备好一切以后,拿着脸盆放在床头,扭干了毛巾,准备给爸爸抹脸,却看见爸爸苏醒过来了,眼睛微微睁开,视线有点迷糊,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95但眼球却不停地转动,好像要观察四周的环境,判断到底自己身在何方。志高大喜过望,一时欢喜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爸爸,你醒过来就好,我和妈担心得要命。”但陈国强没有反应。志高观察到老爸的嘴唇干燥龟裂,就问:“爸爸,你口渴吗?”陈国强对这句话有点反应,眼珠转动了一下。志高急忙以棉花棒沾了点水,然后轻轻地涂在爸爸的嘴唇上。他只见爸爸的嘴唇微动,舌头微微地伸出来,甘之如饴地舔食着那一点水。志高见状,就反复给爸爸喂了几次水,直到他的嘴唇不再干燥,有点微微湿润的感觉,他就按下了床前的呼唤器,请王医生过来。六、1966年11月15日下午连同陈国强在内的六位居民代表,前往凼仔市政厅跟葡人理论。怎料市政厅派出一个小书记接见,无论六位代表说了什么话,小书记只一味点头。后来其中有些代表都生气了,就对着小书记骂了起来,那位小书记只是笑而不答,让六位交涉的代表哭笑不得。最后,六位代表无计可施,只好给小书记送上陈情状,并叮嘱她一定要转交给葡人主事。“葡人搞什么鬼?就是不肯出来当面对质,我们此行真没意义!”其中一位代表埋怨。“人都给他们打了,但公道就讨不回来,葡人欺人太甚!”另一位代表也骂了出来。“我觉得事情好像不简单,这次葡人出动了警棍和藤牌,而且打人一点都不留情面,好像有心要把事情搞大。如今我们跑来抗议,他们的态度又如此暧昧,找一位小妹子出来当个出
  • 澳门文学丛书196气靶,到底葡人在想些什么?”最老资格的代表狐疑着。“我的兄弟给打到遍体鳞伤,他们给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试问我如何向工友交代,他们的汤药费谁来支付?看来我都要回去上报工联,由首脑们为我们讨回公道。”陈国强为他的兄弟给打伤而愤愤不平。六位代表无功而还,于是只好由凼仔市政厅转到坊众学校工地。凼仔一些街坊和坊众学校的老师正忙于给被打伤的搭棚工友包扎伤口。陈国强看见许云芳都身在其中,正在细心为工友常乐止血,心头又是一暖。已经包扎好的工友在街坊的搀扶下转到后背湾码头上船,送返澳门。陈国强铁了心要留到最后,他生怕葡人又来惹事,到时候街坊又要吃亏。快到五点钟了,受伤的工友都上船回澳。陈国强的心还是忐忑不安,心里总是觉得葡人不会就此罢休,就是不知道他们的阴谋诡计而已。许云芳忙了一个下午,头发都在不知不觉间凌乱不堪。陈国强走了过去,跟云芳说:“许老师,谢谢你啦!工友的伤,都是得你们给包扎!”云芳说:“国强大哥,都是我们坊众学校连累你们,如果不是我们请你们帮忙搭棚建校,你的兄弟就不会受葡人的皮肉之苦。”陈国强回答说:“葡人欺人太甚,就是给我们中国人苦头!”两人忽然听到工地外吵声大作,陈国强箭步奔跑出去,只见一帮葡警又来惹事。今次他们逢人就打,妇孺也不放过。陈国强见状,就随手拿起施工的木方,大喝一声,加入战团。葡警今次的目的是抓人,对象就是谈判的六位代表,还有坊众学校的老师。陈国强身手矫健,拿起木方就迅速打倒了两个葡警,可是对方人数太多,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先走为妙。突然他想起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97了许云芳,怕她受到牵连,于是想转回去保护云芳。怎料刚回头,就看见一个葡警把娇小的云芳背在肩上,往后背湾那边一直走,云芳在他肩上大叫大喊,但根本就无法摆脱他。陈国强在地上拾起葡警的一根铅芯棍,然后就追了上去。只见那个葡警把云芳带到后背湾码头,那边停泊了一艘警船。国强心想,难道葡人要把人质掳到澳门半岛那边去?他终于追上去,大喝一声:“你快快放下许云芳老师!”那个葡警转过头来,看见眼前的就是今天的六位代表之一的陈国强,立即闪着凶狠的目光,于是便放下许云芳,挥起警棍就往陈国强打下去。好一个陈国强立即左闪右避,葡警就是打不着他。他恼羞成怒,像发了疯一样追打国强。但国强有中国武术底子,一眼就看出葡警的破绽,伺机就给他还击。终于等到葡警脑门露出了破绽,就快、狠、准地给他致命的一击,葡警当场倒地,昏死过去。“云芳,还好吧!”陈国强关切地问。惊魂甫定的许云芳情绪终于崩溃,只是伏在国强的肩上号啕大哭,“国强大哥,我刚才好怕!”国强安慰她说:“傻丫头,不要怕,国强大哥把你救回来了!”“陈国强,你今次一定走不了!我要把你捉去坐监!”国强身后传来了“无事打三拳”罗拔图的呵斥声。国强着云芳躲在树后,自己则拿起警棍,指着罗拔图说:“你这个专欺中国人的臭家伙,今天我要跟你单挑,给受过你屈辱的同胞出一口气!”“我罗拔图难道怕了你不成?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孬种!”两人就挥起警棍打了起来。罗拔图不愧为“葡人第一号打手”,他的攻势凌厉狠辣。但陈国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
  • 澳门文学丛书198跟对方打成平手,不落下风。陈国强心想,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眼前这个“牛佬”一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就要给他狠狠的一击,一击就要把他彻底击倒。来回交手几个回合,他们斗得难分难解。直到陈国强发现罗拔图连挥五六棍以后,手的力量就会减弱,然后他就会稍为后退一步,防守一会儿,再伺机攻击。陈国强发现了罗拔图的弱点后,心头大喜。一转念,已经想到了制敌之法。等到罗拔图挥到第五棍后,他就假装卖出了破绽,让罗拔图见猎心喜,乘势挥出第六棍。好一个陈国强艺高人胆大,硬生生地以左上臂挨了罗拔图一棍,然后快速追身上去,狠狠地在罗拔图的额头上挥了一棍。罗拔图一呆,头就破了,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头部受了重击的罗拔图惊怒交加,又受了重伤,一急之下,就倒在地上昏倒了。陈国强转过头来,想要召云芳出来,然后带她到安全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是,云芳被两个葡警逮住了。其中一个葡警懂一点广东话,说:“你快快放下武器,否则给这个女生难看!”其实,两个葡警刚才看见陈国强打败了罗拔图,吓得脚也抖起来。不过,他们捉住了许云芳,以她威胁陈国强。陈国强心知不妙,就说:“你们放了许老师,我就放了罗拔图!”“罗拔图?我们不要,我们要你束手就擒!你如果不合作的话,我们就对这个女生不利。”“好,万事有商量,你要我束手就擒都可以,但请你们放了许云芳老师!”“放她何难?只要逮住你,我们就升职有望!哈哈!”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199“国强大哥不要理我,千万别给他们捉住,你还是快走吧!”“云芳不用担心,我是工联会的人,他们不敢对我怎样!你还是赶快离开,躲入民家暂避。”国强安慰云芳说,“你们先放走许老师!让我看到她安全离开这里为止!”“好!”就这样,六位代表和几位坊众的老师就给葡警逮住,送往澳门司法羁押,等候发落。七、1999年12月3日下午自从那天陈国强转醒以后,他的情况一直慢慢地好转过来。可是由于他颅内出血情况非常严重,因此全身都未能活动自如,就连讲话的能力也暂时失去,只有眼睛可以随时转动。但王医生认为,国强的康复情况已经大大超出预期,在那样重度的颅内出血症状下他能够那么快就醒来已经很了不起,他鼓励云芳母子二人要好好照顾国强,就现在的状况评估,他的思维还未完全清晰,都是模模糊糊的。陈志高如常留在医院照顾老爸,他每天下午等待爸爸睡醒午觉后,就给他读报。最近很多有关回归的消息,毕竟对于澳门居民来说,回归无疑是一件令人兴奋激动的事。三时许,陈国强转醒。陈志高早就准备好当天的报章,要给他读头条新闻。刚开始不久,他就听到敲门的声音。陈志高心想,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探望呢?妈妈应该还在家休息,而且他们的亲戚朋友不算多,要来的早就在前几天都来过,今天会是什么人呢?他想不出来,便随口答应:“门没锁,请进!”门打开了,只见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陈志高瞄了他们一眼,天啊,怎会是他们两位大人物呢?志高不敢相
  • 澳门文学丛书200信,再看清楚,刚进来的就是候任的立法会副主席廖焯豪先生,另外一位就是前立法会议员关为民先生,两人脸上都带着友善祥和的微笑。“廖先生!关先生!你们好!”陈志高急忙起来,行了鞠躬之礼。他都给吓呆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话来。“你就是国强大哥的儿子吗?在你小时候我们早就看过你了!只是当时你年纪小记不起来而已。”廖先生打趣道。说着,他俩就转过头去,看看陈国强的情况。“国强大哥,你感觉好了些吗?”关为民恳切地向国强慰问。陈国强转了转眼睛,应该是认得出那两位大人物,但他没有能力回应。廖先生看见国强动弹不得,又不能开口说话,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国强大哥,你放心,我已经跟医院打了招呼,无论如何都要给你最好的治疗。”陈志高记得妈妈曾经讲过,以往他老爸跟廖焯豪和关为民的感情很好,像亲生兄弟一样。不过自从脚伤以后,老爸就刻意避开他们,疏远跟他们的往来。这么多年来,两位伯父已经攀上很高的政治地位,廖伯伯甚至当上了候任立法会副主席。陈国强平常也不多提起他们,但每次有关他俩的新闻报道,就会多看两眼。“主治医生怎样说?国强大哥情况怎样?”关伯父关切地问,“可以恢复正常的能力吗?”“主治医师是王医生,他人很好,常常为我们讲解老爸的病情。他认为老爸的康复情况已经不错,但距离完全康复恐怕还有一段漫长的日子。”“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廖伯伯问。“我叫陈志高,妈妈说这是爸爸给我起的,他希望我的志向要更高更远!”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01“好名字!国强大哥就是喜欢这类型的名字。”关伯父笑道。“志高,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内疚,你爸的脚,是当年‘一二·三’事件时为了救我而弄伤的。他给我挨了‘无事打三拳’罗拔图一枪,子弹正中国强大哥的左股,这条腿就是这样给废了!”廖伯父感慨地追忆往事,百般滋味在心头,“这些年来,我就是无法替国强大哥做点什么,即使如今他卧病在床,瘫痪不起,我也不能给他什么实质的帮助!”他们谈话期间,陈国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他的样子很想要表达什么,但苦于无法开口讲话。“国强大哥,你是否要请焯豪不要再说那些话,你的意思是那是陈年旧事,不要多提,提了无益,对不对?”关为民替陈国强表达了心事。陈国强听了关为民的话,不停眨眼,大表同意,好像要说,都是为民兄弟最了解我。“志高世侄,你可知道,你老爸从前的威风史?那个时候,谁人不识‘工联小巨头’陈国强呢?”廖焯豪和关为民开始忆及往事。八、1966年12月3日中午因为“11·15”凼仔事件,全澳华人的情绪都沸腾起来。在12月3日那天,工会决定发起示威游行,反对澳葡政府的无理镇压。陈国强在11月15日被收押在澳门半岛龙嵩街的司警总部。其间葡人并没有难为大家,只是把他们收押起来。罗拔图曾经到过监牢,向陈国强示威。国强看见他头部缠了厚厚的白色绷带,其上还渗出一些血渍,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 澳门文学丛书202罗拔图说尽粗言秽语,直把国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齐了,但国强没有响应,反正也不明白他骂些什么。六位代表在羁留所只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几位澳门华人重量级人物就出面斡旋,澳葡政府就要给面子放人,毕竟几位人物都是名贾富商,当局还是有点投鼠忌器,免得伤了和气断了财路。陈国强走出羁留所,就立即转到工联会去,并参与策划反葡萄牙高压管治、反帝国主义的抗争活动。12月3日,民间眼见澳葡政府没有妥协的迹象,而新任总督嘉乐庇人生路不熟,不知澳门社情,于是误信护督施维纳的意见,势要跟华人对着干。华人社团决定在12月3日,举行游行示威,一方面声援凼仔坊众学校兴建校舍,一方面反抗澳葡政府的野蛮帝国主义欺压和掠夺行为。早上,多间学校的师生代表都跑到澳督府要求与嘉乐庇见面,声援凼仔坊众学校。但澳督府那边的答案模棱两可,学界代表不知所措,就糊里糊涂给葡官引到澳督府二楼大厅。而市民自发性地举行了反澳葡暴力镇压的游行示威,当然背后是由工会组织策划。大批市民手持反葡反帝的标语横幅,高喊口号,浩浩荡荡地走向澳督府。这时候,谁都猜不透澳葡政府的对策。表面上他们采取消极的不干预行动,但暗地里却组织防暴力量,动员全澳的葡人军力和警力,要进行大规模的武力镇压。十二点过后,葡人的防暴队伍就展开行动。部队手持警棍和藤牌,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凶悍的神情。他们由警察厅厅长傅基利带领,首先用武力驱散在场的港澳记者,然后就向示威队伍展开猛烈的攻击。更可恶的是,澳督府内的葡警刻意把示威的师生引到二楼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03的大厅。等到外面的葡警展开突袭,另外一队就向在场的师生动手。师生手无寸铁,就硬生生地被葡警殴伤。幸好工会的领导人早就算到葡人发难这一招,于是便一早预备了抗争的准备。游行队伍一受到葡警的袭击,就把预先带来、以防不时之需的武器拿出来,跟葡警对抗。一场腥风血雨的对抗就在澳督府与市政厅之间展开,葡警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澳门市民一点也不示弱,他们没有葡警那些正规的武器,但人数比葡警更多,打斗起来比葡警更占优势。澳门市民一呼百应,上街声援的人数愈来愈多。澳葡政府眼见己方已落下风,唯有向消防局借调水车,企图以强力的水炮驱散情绪激动的示威民众。水炮虽然厉害,但最终只能稍为分开抗议的民众。民情一发不可收拾,市面的情况已经面临失控。当中有些民众对于澳葡政府的华人高压政策非常不满,于是拿起石头就往政府办公大楼丢去,把办公大楼的玻璃窗户击成粉碎。愤怒的民众又把政府大厦前的欧维士铜像拉倒,并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澳葡高压统治”的口号。霎时间,澳门市面已陷入了失控的状态。陈国强当时率领一众工友,走到街上,准备跟葡警决斗。陈国强伙同好友廖焯豪和关为民,带领工会青年委员会成员几十人,决定要把竖立在议事亭前地的殖民象征——米士基打铜像拉倒下来。米士基打是独臂将军亚马勒的继承者,他以冷血见称,当年为了要替被沈志亮等人暗杀的亚马勒报仇,他采取高压政策对待华人,不知多少华人受尽其苦。这个竖立在议事亭的米士基打铜像,对于华人来说简直是一个极大的耻辱,平日华人敢怒不敢言,如今反正已经豁出去,就无论如何都要扳倒这个帝国主义的象征。
  • 澳门文学丛书204陈国强在游行队伍中俨如一位领袖,他的每句话,都听进了民众的心坎,游行者都自觉地听他指挥。“各位,大家说米士基打铜像是不是帝国主义的象征?”“对!”众和。“我们是不是要扳倒它?”“对!”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众和。“我们一起用力扳倒它,好不好?”“好!好!好!”众和。在陈国强身旁的廖焯豪和关为民,都为了好友成为一个出色的领袖而自豪不已,于是铁了心要合力把米士基打铜像扳倒下来。在陈国强的发号施令下,在场的游行者一呼百应,利用由工会预先准备的大麻绳,从几个不同的位置套住了米士基打铜像的像身。“一、二、三,大家用力拉!”陈国强大喊。“一、二、三,打倒葡萄牙殖民统治!”陈国强再喊。“一、二、三,打倒帝国主义的殖民侵略!”陈国强继续大喊,鼓舞士气。这时候,澳葡政府出动了防暴水车,利用强力的水炮攻击游行市民。而葡警也大规模出动,誓要捍卫其管治权的象征——米士基打铜像。强力的水炮不断冲击示威民众,但没有一个民众就此畏惧。大家在陈国强的发号施令下,众志成城,米士基打铜像给松动了。这个时候,葡警中有一个熟悉的脸孔,那就是“无事打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05三拳”罗拔图。上次他惨败给国强,丢了“葡人第一打手”的称号,心有不甘。他视陈国强为眼中钉,发誓要找机会把它拔了,以消心头之恨。这次他得悉政府有意组织防暴队,于是在头伤未愈的情况下自告奋勇,踏上前线镇压华人。他手持胶棍,跟他的同伙一起冲进人群,见人就打,像发了疯一样。那时候,在他眼中只有陈国强,当他看到陈国强正在指挥示威人士,就无名火起,要把他彻底打倒,挽回面子。于是,他不顾一切向陈国强飞奔过去。陈国强根本没有留意罗拔图正在向他发动突袭,但在他身边的廖焯豪就发觉了。他拿了武器,迎上去跟罗拔图扭成一团,让陈国强继续指挥市民。“你看,米士基打铜像要倒下来了!米士基打铜像要倒下来了!”民众发出了欢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这句话深深刺痛了葡警的心。罗拔图拚了老命发难,一棍就打得廖焯豪倒地。廖焯豪手臂剧痛,倒在地上呻吟。罗拔图已经失去了理智,眼见米士基打铜像快保不住,于是就从腰间拔出佩枪,向天怒射。当时澳葡政府尚算克制,并未配备荷枪实弹,但有些葡警私下带了佩枪,以应不时之需。枪声被人民的怒吼掩盖,米士基打铜像就在这时候给硬生生拉倒下来。在场响彻了华人民众的欢呼声。陈国强兴奋得大跳大叫,振臂高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罗拔图举起佩枪,指着倒在地上的廖焯豪,像要把他一枪毙命。陈国强大急,不及细想,就冲过去企图制止罗拔图。“罗拔图,你有种就跟我再来单挑,别伤我的朋友!”发了疯的罗拔图听见了陈国强的声音,猛然回过头来。他只见陈
  • 澳门文学丛书206国强奔向廖焯豪那边,于是狠起心来就向廖焯豪开了一枪。陈国强同一时间飞扑上去,希望推开焯豪,免受枪击。一声惨叫,众人一呆。只见罗拔图在狞笑,廖焯豪在地上打滚,而陈国强则瘫痪地上,倒在血泊之中。原来刚才陈国强飞扑勇救廖焯豪,千钧一发之间,他用力推开好友,而自己却惨遭子弹打中了左股,受了重伤。“葡警枪杀了国强,葡警枪杀了国强……”罗拔图被在场的示威者围殴,最后倒在米士基打铜像旁边,昏死过去。九、1999年12月19日下午澳门的华人居民终于盼到回归祖国的日子。自12月19日下午开始,电视就一直直播澳门回归的过程。陈国强的情况又有好转,现在头部也可以微动,身体大部分地方找回知觉,喉头也能发出声音来,只是未能开口说话而已。自从上次老战友廖焯豪和关为民探望以后,陈志高感觉爸爸好像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希望。在照料他的过程中,父亲的情况一天比一天进步,眼神也比从前坚决了,好像要告诉云芳母子,他一定要好起来。五时整,电视直播澳督府的降旗仪式。许云芳和陈志高陪伴在陈国强的身旁。当画面出现了那幢红白色的欧陆式建筑——澳督府,陈国强的喉头就发出了声响,情绪也开始有点波动。在他身边的妻子云芳,右手握着他的手,左手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动,说:“国强,平常心面对就好了!”镜头一转,最后一任澳门总督韦奇立离开官邸,参加降旗仪式。那天他穿着一袭深色西装,白衬衣,深蓝色衬白圆点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07的领带,脸上交织着复杂的表情。有一点高傲,却又掩不住失落。跟在他后面的随从,大都黯然神伤。毕竟,葡人终于要交出澳门的管治权,结束百多年来的殖民统治。仪仗警察庄严地把葡国国旗有序地降下,小心折叠,然后恭恭敬敬地以双手向韦奇立奉上。韦奇立把葡萄牙的国旗接过,低头默然不语。在他身后观礼的葡裔人士,脸上都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有些女士更忍不住流下眼泪来。陈国强目睹一切,眼眶也泛起了泪水。许云芳和陈志高看到国强的样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韦奇立用右手把折叠起来的葡萄牙国旗按在胸前,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向在场观礼的嘉宾诚挚地鞠了躬,然后就黯然离开,头也不回,正式告别了这幢曾经是百多年殖民统治的首府。最后,他与妻子上了名贵房车,在市民夹道下慢慢离开。途中,偶有一些葡裔市民挥手向他作别。陈国强看到这一幕,早就热泪盈眶。此刻无言,但胜过千言万语。有些事情,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不如不说好了。父母儿子三人的心,从来没有那么靠近。陈志高忽然感到,爸爸的手好像有点儿力气。力气虽然微弱,但很容易觉察得到,爸爸好像要握着自己的手。他转过头来,只见妈妈早就哭成泪人,说:“国强,你的手终于可以动了,可以动了!”陈国强也涕泪纵横,喉头勉强挤出了声音:“对……对不起,我……我对你们……你们不起……对……对不起……”许云芳猛摇头,说:“一家人不用说什么对不起!你说,志高,对不对?”陈志高一时不知怎样回答。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回归文艺晚会的画面了。
  • 澳门文学丛书208法朵一这次我从美国回澳,目的就是要参加娜姊的博士毕业典礼。典礼那天,我穿起了经典款式的藏蓝色西服,一百八十针衣料,搭配埃及棉白色衬衫和酒红色暗花领带。这种服饰,对于一个在圣荷西上班的资讯科技人员来说,简直像傻瓜一样。在硅谷,除非是那些该死的行政人员,谁也不会穿得那么正规,技术人员一般只穿棉质卫衣和牛仔裤而已。我对着镜子在打领带,笨手笨脚的。从前,当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领带都是由娜姊代劳的。一大清早,娜姊就起来,先给我和爸弄好早餐,然后就叫我起床。“峰弟,你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我总是懒洋洋地回应她:“给我多睡五分钟,拜托,娜姊!”每当我说出这句话,娜姊就会伸手在我的腋窝里呵痒,弄得我不得不爬起来。“赶快梳洗,然后给我乖乖吃早餐!”娜姊总是这样说。我不情不愿地去刷牙洗脸,拖拖拉拉的,好不容易穿上校服,随便吃几口娜姊煮的早餐,便匆匆忙忙地上学去。“峰弟,你先别急,领带还没有打好,不能这样粗心大意,你要顾好自己的仪表!”娜姊把我的领带拿到手上,然后在自己的颈项熟练地打好了结,给我套上。娜姊每次这样做,我都非常尴尬,她总是把身体靠过来,套上领带时,我们是脸贴脸,近到我甚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09至可以感到她的气息。娜姊见我脸红了,便取笑我说:“峰弟长大了!会脸红啊!”我反驳:“哪有脸红?”娜姊伸手抚摸我的脸,说:“我的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鼻涕小子,看,长得多帅!”二“峰弟,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差不多要出门了!”我被娜姊从回忆中喊了回来。“好了!”我打开了房门,娜姊也穿起一身正装,头发洗练地往后梳好,神采飞扬。不过仔细看过去,她俊俏的脸庞上早就有了岁月的痕迹。这些年来,她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从事法律范畴工作的她,坚持在工余时攻读博士学位。“峰弟!你怎么搞的?都快三十岁大男人了,连领带都没打好!”她像从前一样,为我结好领带。“峰弟,你真的长大了!”说着,她又想要伸手抚摸我的脸。我立时捉住了她的手,嚷着:“娜姊,别这样,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好不好!”娜姊呆了一下,不知如何反应。我先说:“我比你更快取得博士学位!看谁更棒?”娜姊回过神来,笑道:“对!还是峰弟比较厉害!”忽然听到孩子的叫声:“妈妈,你不要和舅舅闹着玩了,外公早已等得不耐烦!”一个精灵活泼的男孩跑了过来,我一手把他抱起,用力亲他的脸。“哈哈,舅舅今天刮了胡子!”老爸嘀咕着:“你们几个还不赶快出门,我们都要迟到!”小孩高声叫嚷:“外公要发作了!”我立时掩住他的口,不让他再说些什么。老爸向娜姊说:“阿娜,赶快给你妈和媚姨上香,都是她们在天保佑,你和阿峰才有今天的成就!”娜姊从不逆老爸的
  • 澳门文学丛书210意思,恭恭敬敬地烧了香,先向我妈三躹躬,口中念念有词,上了香;然后又烧了另外一把,三躹躬,向媚姨进香。“阿媚,你泉下有知,应该感到很欣慰,阿娜多么生性,多么懂事,靠自己的能力,拿到博士学位,你的苦心没有白费!”老爸的眼眶也红了,娜姊上前拥住他,说:“爸爸快快别这样了,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老爸擦了擦眼泪,破涕而笑:“对!我们家出了两个博士!”三娜姊不是我亲姐,她的母亲媚姨是我家从前的帮佣。根据老爸所说,当年媚姨来打工时年纪轻轻,未满十八岁的她便跟着同乡的大哥大姐偷渡来澳。当时她好不容易抵岸,却给葡警逮住了。老爸说当时的葡警很坏,只要有人出得起钱,就可以把偷渡客放了。媚姨当年没有同乡出得起钱,却被一个葡警垂涎她的美貌,威迫利诱,就这样给葡警占了便宜。那个葡警饱尝淫欲后,居然放走了媚姨。辗转之间,媚姨在同乡大嫂的介绍下,便来到我家打工。媚姨工作勤快,爸妈都很喜欢她。怎料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原来怀了那个葡警的孩子。爸妈可怜媚姨无依无靠,就让她继续留在家中帮忙。后来媚姨就生了娜姊,呱呱落地的她很讨人欢喜,不过一眼就看出是个混血儿,眼珠是碧绿色的,头发是卷起来的。媚姨请老爸给女孩子起个名字,老爸说女孩无父,便跟媚姨姓殷,取名天娜,名字带有一点异国的味道。媚姨一直在我家打工,娜姊一天一天地长大。后来在“龙的行动”时,媚姨便有了合法的身份。接着澳葡政府开始为无证学生登记,娜姊也取得了居留资格。媚姨没有像其他无证帮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11佣一样,等到拿到证件便辞工而去,她感恩爸妈一直以来的照顾,尤其当时我刚出生不久,妈妈就得了大病,媚姨决定留下来照料我们一家。过了一年,妈妈终于敌不过病魔,撒手人寰,那是我刚满周岁的事情。可以这样说,我是由媚姨一手带大,把她当作半个母亲。直到我刚上中学,媚姨不幸在一宗交通意外中去世,老爸便把娜姊收为养女。娜姊自小便生性懂事,学习勤奋,老爸本来要她入读名校,可是她坚持不让老爸破费,于是只读政府所办免费的中葡学校。媚姨死后,正念高一的娜姊便当家了,我们一日三餐,都是由她亲手照料。至于我这个大少爷,她也照顾得妥妥帖帖。四我们一家到了停车场,坐娜姊的车到澳门大学去。娜姊到底开什么款式的汽车呢?这点我非常好奇。不过很快就有答案,原来是开一辆大型的奔驰四驱车。“娜姊,好棒的车啊!”不待娜姊回应,老爸已抢着说:“女流之辈,居然开一台庞然大物!”娜姊从不驳嘴,这次也不例外,只是笑而不语。“峰弟,今天你来开,好吗?”我跃跃欲试,从娜姊手上接过了车匙,便急不可待尝试去驾驭这头怪物。奔驰四驱真是名不虚传,马力充沛,扭力强大,要控制好它,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我心想,娜姊外表温文,无法想象这样的女生,居然会开这种马力强大的四驱车。或许这才是她的真本性。娜姊外柔内刚,从小到大,她就有比别人强大的意志。以往在家要照顾好我们的衣食住行,剩下来的时间便埋头
  • 澳门文学丛书212苦读。她入读中葡学校,年年考第一,中葡双语水平很高。别人以为她是土生葡人,葡语自然过关,却不知她的故事,葡语是她寒窗苦读才学有所成的。很久以前,她好像早就洞悉了澳门的发展轨迹,从小就立志成为一位双语的法律人才。她曾经赴葡进修,在这代人中,她的双语水平已经是无出其右了。“阿娜,做女人太强悍,男人都怕了你!”老爸在车上嘀咕起来,“天正的爸跑了,你独力把他带大,又精于事业,忙于学术,到底有没有考虑再找个伴?”娜姊不尴不尬地回应:“爸,这些事不能勉强!”老爸继续说:“大的如是,小的也如是!黄庭峰,你呢?何时成家立室,都三十多岁人了,还吊儿郎当,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没有娜姊那么好脾气,立即回击老爸的冷嘲热讽:“老爸,我工作的地方都是男人,你叫我怎样找女朋友?其实不必为我担心,我如今过得逍遥快活,好不自在!”老爸继续喋喋不休:“黄庭峰,你再这样,我们黄家就绝后了!你叫我百年归老后,怎样面对黄家的列祖列宗?”娜姊见状,赶忙打圆场:“爸爸,峰弟长大了,他会为人生规划,你别太动气,说不定明年他就带个番鬼妹回来呢!”说着大家都扑哧一笑,我口不择言:“我们家不就有个番鬼妹?”娜姊听着,瞪了我一眼,说:“峰弟!你说谁是番鬼妹?”说着,便用力扭了我的左耳一下。五记得初中的时候,刚巧有天下大雨,我又没带雨具,放学时很狼狈,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雨天操场避雨,心想等到雨势稍缓,才跑过去巴士站坐车回家。当时不少同学都滞留在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13那里。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家长们都来接走雨天操场的同学,后来只剩下几个高中学生。我开始有点担心,雨还在不停地下,怎么办好呢?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娜姊打着伞,匆匆跑来。“峰弟,我回家看不到你,知道你一定没有带雨具,于是便跑过来接你!”雨实在太大,娜姊虽然有打伞,却浑身湿透。娜姊不以为意,只顾从背包中掏出了雨衣,给我穿上。她湿透的发鬓,不经意地碰到我的脸庞,鼻子传来了属于娜姊的、混合了洗发精那股柠檬香的独特气味,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悸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奇妙感觉。“你看这个初中生和那个番鬼妹什么关系?”身后的师兄们在议论着,“这个番鬼妹多漂亮!”其中一位师兄更出言挑逗:“番鬼妹,你和这个傻瓜什么关系?搞不好你是他童养媳不成?如今这个年代,还有童养媳吗?”娜姊没有理会别人的闲言闲语,径自为我穿上雨衣。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推开了娜姊,转头便骂那位师兄出言不逊:“你在说什么?她是我大姊!请你嘴巴干净点!”师兄见我动怒,便得意扬扬地说:“傻瓜,你是人她是鬼啊!”我愤怒到极点,于是便向那位师兄挥拳。他轻易地避开,继续冷嘲热讽:“看!傻小子急疯了,居然为番鬼妹动起手来!”说着,师兄把我捉住,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我惊呆了,从小到大,谁都未曾打过我的脸。我又羞又怒,却给他捉住,动弹不得,忍不住便哭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娜姊跑过来,狠狠地咬了师兄的右手一大口,痛得他呱呱大叫,捉住我的手便松开了。娜姊一手把我拉回来,然后用身体挡住我,大喊:“你不要伤害我弟弟!”师
  • 澳门文学丛书214兄给惹怒了,想动手打娜姊,娜姊却没有退缩,怒目直瞪眼前这个恶人。“不要再纠缠下去,如果给告发了,大家都有麻烦,阿龙,走吧!”其他师兄都在规劝,那位叫阿龙的师兄也只好作罢,于是狠狠地搁下一句话:“番鬼妹,算你有种!不过,这是中国人的地头,下次再来撒野,我一定给你难看!”说着,几个人就离校了。娜姊很快就回过神来,用手帕给我擦干眼泪,温柔地说:“峰弟,他们走了!不用害怕了!”我心神未定,身体还在发抖,娜姊一手便把我抱住,说:“只要有娜姊在,谁也不能欺负你!”我听到她这样说,便哭了出来,我用力地抱着她。她搂着我,拍着我的背,不停地说:“峰弟不要怕,有娜姊在!”六我们的车驶到了澳门大学横琴校区,娜姊指引我把车停好,接着她把天正交在老爸手上,然后告诉我礼堂的方向,便提着礼袍匆匆离开了。我看看手表,发现时间尚早,于是便带着老爸和天正,在校园里漫步。天正见到远处有个大草坪,于是便嚷着要去玩。我松开他的手,说:“正仔小心点!”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欢天喜地在草坪上打着滚。老爸看着孙儿,心生感慨,叹道:“天正真可怜,出世不久,他爸就有了别的女人,不久更抛妻弃子。我心想,到底阿媚和阿娜前世做了什么坏事,今世居然那么命苦。”我回应道:“老爸,都21世纪了,还说什么前世今生。这个年代,男女离离合合是平常事,你看开点就是了!我看娜姊,多坚强,老公跑了,还是活得好好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15老爸瞪了我一眼,说:“阿娜这个女儿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性格就是重情重义。这些年,她真的把我当爸,把你当弟。”爸叹了口气,继续说:“千万别以为她很硬朗,很坚强,人总有脆弱的一面。记得有天晚上,那时天正的爸刚跑了不久,阿娜如常料理好天正睡觉,便在书房埋头苦读。我看时间不早,便怕她累坏,劝她早点休息。怎料在书房门前,隐约听见她正在饮泣。阿娜这些年来,除了你妈和媚姨过世时哭过外,哪有如此伤心过?其实也难怪她,她一生就是命苦,虽然有着番鬼妹的外形,内心却不折不扣是个传统的中国女人思维,对她来说,家庭才是最重要!怎料给自己的男人背叛,而且还是在她怀孕时东窗事发,天正的爸根本没有悔意,孩子出生不久,他便狠下心肠要和阿娜离婚。阿娜也不跟他争家产,只望可以得到孩子的抚养权,这正合那男人心意,孩子归女方最好。”七我记得十多年前,在一个隆冬的晚上,我半夜突然醒过来,只见窗外月色皎洁。那时候,周围都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哑白,气氛和平常很不一样。接着,我隐约听见从客厅传来了歌声,歌声很轻,但旋律很优美,却又有种无以名状的幽怨。我好奇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穿上了放在床边的毛衣,蹑手蹑脚地走出睡房。只见饭桌上堆满了娜姊的功课,却不见她的身影。这时候,我又听到了刚才的歌声。我循声望过去,骇然看见娜姊一个人在阳台外边。她当时背对着我,面向着海面上高挂的明月。这一夜的满月好像比平时的要大、要圆、要亮,海面上倒
  • 澳门文学丛书216映着银白色的光辉,把周围映衬得格外皓白。娜姊当时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这样呆呆地凝望着那皎洁的明月。我担心娜姊着凉,便随手拿了她的毛衣,轻轻地拉开了阳台的门。门外真的冷得要命,我的身躯不禁在发抖。娜姊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她正在对着月亮拚命地唱歌。她举起了双手,卖力地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曲,旋律很优美,却寄托着凄楚和哀怨的韵味。我从来没有听过娜姊开腔唱歌,根本无法想象她能唱出如此动人心弦的歌曲。我的心好像被感动了,被掀动着埋藏在内心的那份悲伤。我想起了母亲,早在我还是个婴孩时就被癌魔折磨死了,我根本无法记起当时她真实的容貌,只能从照片中去拼凑她的形象。从照片中看上去,母亲是个温文尔雅的女性,从校服的样式推知,她应该是念英文书院。在她留下不多的照片中,我发觉她总是不苟言笑,照片中的她,眉宇之间总是带着一份宿世似的忧郁,只有她和老爸结婚那些照片例外。婚宴上的母亲笑得最灿烂,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幸福。最珍贵的那帧照片,是她抱着还是个婴儿的我。那时候的她,大概已经病入膏肓,脸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她却全副心思凝视着手里抱的孩子。想到这里,我就悲从中来。为什么上苍那么残忍,硬生生地把我们母子拆散?连一点母子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分给我,就无情地带走了我的妈。娜姊的歌声愈来愈悲怆,我听得早已热泪盈眶。我凝望着那一轮皓月,心里痛得在涓涓地淌着血。我轻轻叫了声“娜姊”,娜姊却没有任何反应,她还是徘徊在忘我的境界,一点也没有觉察我的存在。我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抱住了娜姊的腰肢,我感受到她身躯的冰冷,我也感受到她身躯在发抖,还有,我更感受到她的心和我一样在淌血。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17那一刻,我只希望把温暖带给娜姊,即使一点也好。我希望娜姐能够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弟弟。虽然我们不是亲生姊弟,但我们的心在此时此刻连成一线。无论明日世界变成怎么样,我们姊弟都会相濡以沫。皇天后土,与汝成言。良久,娜姊的身躯再也不颤抖了,她轻轻地转过身来,我见到她满脸泪痕。我正要说话,她用右手食指放在我的唇上,示意我无须多言。她把我拥在怀里,紧得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跳。她轻声地说:“至少我还有峰弟!上苍待我真心不薄,赐给我这样的一个好弟弟。”说着,她在我额上深深一吻。此时此刻,我们仿佛都走进了永恒。八“阿峰,时候差不多了!”老爸拍了拍我的肩,把我从回忆中带回现实。我看了看腕表,心想时间也快到了。于是我把天正一手抱住,然后带着老爸走到礼堂,参加娜姊的毕业典礼。典礼上,天正在小声问我:“舅舅,你觉得妈妈是否很厉害?”我回答:“当然!她从今天以后就是博士!”天正又说:“妈妈经常和我说,在她心目中,还是舅舅最厉害。妈妈要我学习舅舅,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很感动,鼻子都酸了,哑着声鼓励天正说:“正仔要用功读书,将来要比舅舅和妈妈出色!”礼成,我们一家在澳大校园拍了一帧全家福。这是至今为止我们一家四口唯一的大合照。
  • 澳门文学丛书218九毕业典礼后三天,我便启程返回美国。那天老爸没有送行,大概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离别的场面。娜姊那天特意告了假,要送我一程。我离家前轻轻地跟老爸说:“爸,我走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正在流泪。我赶快出门,怕自己多留一步就舍不得离开了。这次由娜姊开车,我坐在旁边没发一言,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前的景物,感觉这些年来澳门真的变了。三十分钟后,我们已踏足港澳码头,距离开往赤腊角机场的航班报到时间还有半小时,于是我们姊弟只好无聊地等待。“峰弟,还记得你第一次离家的情景吗?”娜姊打开话题。“娜姊,你还是不提也罢!那次真的丢脸,我居然哭成泪人,不堪回首,不堪回首。”“那时候你还小,刚好十八岁,居然挺有志气要负笈海外,又考上美国五十大的院校,我和爸只好让你出国了。”“最初以为出国挺好玩,尤其可以脱离老爸的魔掌,上天下地,自由自在,多好啊!怎料真的到了离家那天,一想到从此便要和你们分开,泪水就如江河决堤一样。”“那天老爸坚持不肯送你,就像今天一样,你可知道他有多伤心?唯一的儿子要离开自己,你能够体会他的难过吗?”“嗯!以往大概不能理解,如今却能完全体会,只有人生经历多了,才能深深体会到家人的可贵!”娜姊把一个信封送到我的手上,说:“这就是在毕业典礼后我们一家人的大合照,送你留念。”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19我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心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好不容易熬过了那半小时,我办好了登船手续,便跟娜姊道别。娜姊笑着问:“峰弟,你在美国,谁给你打领带?”我一时不及反应,自问自答:“谁给我打领带?不是我自己吗?”娜姊继续说:“怪不得你没有女朋友,连领带都打不好,哪有女孩子喜欢?”我涨红了脸,反驳说:“在硅谷,只有傻瓜才打领带!”娜姊见我生气了,便打圆场:“峰弟,你知道吗?你穿起西服时最帅气!那天你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不少同学向我打听那帅哥是谁。”我好奇地问:“你怎么回答她们?”娜姊一脸正色地说:“我新认识的男朋友!你们别打他主意啊!”我给她气坏,说:“你撒谎,好歹也给那些女生留一丝希望。”娜姊笑逐颜开:“你想得美!”十终于要离开了,我向娜姊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我便转身走向闸口。在船上,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那个月色皓白的晚上,娜姊那幽怨的歌声一直在我的心扉徘徊着,挥之不去。我在往后的日子,曾经问过她,那天晚上她在唱什么。娜姊说那是一种葡萄牙的民族音乐,叫做法朵,直译命运或宿命。法朵曲风哀怨,大多控诉命运对人类的折磨,或者是深切怀念亲人与爱人。难怪那天晚上我听到法朵后就想起了亡母,音乐真的感人至深。自此以后,我和娜姊的心就连在一起。之后,我打开了娜姊给我的那个信封。看着那帧全家福,我们三代都笑得很灿烂。心想,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
  • 澳门文学丛书220们四人不是一直都是相互扶持吗?爸爸失去了爱妻,娜姊失去了媚姨,我失去了妈妈,天正也失去了爸爸。我们四个人,都不是完整的人,都是带着遗憾,努力地挣扎求存,拚命地活得体面。我们没有忘记失去了亲人,他们还是好端端地活在我们的记忆之中,我们没有埋怨,但愿活好每一天,这已经心满意足了。过去的日子,我们不是这样坚持着活?心血来潮,我翻转了照片,背后有娜姊娟秀的字迹,写着:“峰弟:我们都是不完全的人,靠着彼此相濡以沫,好不容易从伤痛中走过来了。这几天,老爸过得多么高兴,天正过得多么快乐,我也因为你的回来满心欢喜,你难道不是吗?”娜姊道出了我的心声,这几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激动地拿出手机,拨了娜姊的电话。等了良久,娜姊才回答:“峰弟,我在开车,有什么事?”我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终于找着合适的句子,正要向娜姊说出我的想法,电话却断了讯号。这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大雨。远处乌云密布,更打着闪,雷声隆隆。我坐在颠簸的船上,心里却一片平静。我突然感到很疲累,力气好像从身体某处倾泻而去,我只好闭上眼睛,相信一觉之后,我们的世界,又会恢复原来的美好。在那里,有着老爸、娜姊和天正在等着我。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21奇迹的世代第一部分一NBA总裁史端兴奋地说,休斯敦火箭队手握状元签,这支曾经两夺总冠军的伟大球队,史上拥有过两位传奇中锋——弹弓人摩西斯马龙和梦幻脚步奥拉祖云。在我身后的小绿屋里面,坐着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中锋,他的名字叫明,姚明。休斯敦,你会把他带回航天城吗?你会让姚接班马龙和奥拉祖云吗?你会以姚作为核心,打造新一代的休斯敦王朝吗?小成和大雄陪我坐在电视机前,收看着NBA选秀的直播。那一年,姚明参加了选秀,全中国人都在关注着,到底我们的姚明,能否成为本届的新秀状元。“姚明!姚明!姚明!”我们三兄弟在狂叫着。姚明是中国人的希望,他带着炎黄子孙的篮球梦想,凭着坚毅的意志和无比的勇气,踏足全球篮坛的圣殿,挑战从来都是黑人称霸的美国职篮联盟。那里等待着他的是如日方中的美国巨无霸——大鲨鱼奥尼尔。奥尼尔曾经大言不惭,NBA的篮下禁区由他来守住,来自中国的姚明尽管放马过来。史端终于宣布,休斯敦火箭队利用他们手上的状元签,挑选来自中国的姚明,换言之,姚明成为那届NBA的新科状元。电视荧屏上只见姚明带着腼腆的神色,从小绿屋里走出来,接
  • 澳门文学丛书222过史端手上的鸭舌帽,鲜红色的,上面印有火箭队的队徽。大雄兴奋地说:“看!姚明终于成为状元!”小成接着他的话:“中国人将会称霸NBA!”我说:“我们都不要给人家看扁,要拚命练习,至少要在埠际赛事,打败香港队!”我们三人都是澳门篮球代表队的成员,刚满二十岁,被澳门球迷称为“梦幻三剑侠”,这两三年来,带领澳门男篮打出了优异的成绩。小成是运球纯熟的控球后卫,有着闪电般的速度,能够在电光火石之间,过掉防守他的球员,直捣黄龙,杀入禁区取分。唯一缺点就是没有中投能力,只有突破一途,攻击手段比较单一。大雄则是最具天分的全能前锋,他拥有优秀的攻防能力,有速度,擅突入,也能分球,更厉害的是他有准确的三分球。几乎没有缺点的他,就是脾气较差,经常指骂队友不给力,又总会跟裁判喋喋不休在争论,更要命的是,他几乎每场球赛都会与对方球员争执,时常吃到技术犯规。至于我,是个防守型的大前锋,我没有小成的爆发力,也没有大雄那压倒性的天分,只是个兢兢业业的球员,别人不愿意做的防守脏活,我却甘之如饴。我很了解自己的能力,不能勉强和小成和大雄争风头,也不会占任何球权,尽力拚抢篮板球,也时刻勤练中投,不断提升实战的命中率。“小成,你说得对,我们真的要拚命练习,下月在澳门主场迎战香港,一定要打出水平,争回失落了十年的奖杯。”我说。“别只会胡诌,看完选秀了,赶快吃午饭,下午就要投入高强度的训练!”大雄提醒说。选秀节目不断播出姚明打球的精华片段,他在中国已经没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23有任何敌手了,如果不登陆NBA,水平不易突破瓶颈!只有到世界最强的国家打球,挑战像巨无霸奥尼尔这种对手,姚明才会变得更强,我们真的很想看到这位二米二一的巨人,如何在这个从来都是黑人英雄地的NBA中脱颖而出,告诉世人,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也能在世界篮坛上发热发光。二到了港澳埠际赛的第四节,两队进入了胶着状态。比分一直咬紧,双方互有领先。全场球迷都陷入了疯狂状态,尤其是澳门这十年来都给香港队打败,这次轮到澳门主场,队里又出了三个年轻才俊,跟香港队打得难解难分。主队点燃了全场澳门球迷的热情,一直高呼:“澳门加油!澳门加油!”比赛进入最后六分钟,澳门队领先一分。这时候,我们把握了香港队一次致命的失误,小成把球传到前线的大雄手上。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大概早就想好要用大力灌篮回报主场球迷的支持。突然,香港队的王牌球员像箭一般冲回去防守地带,只见他高高跃起,奋力要把大雄的扣篮硬生生地盖下来。两人身体素质都特别出色,并使尽全力,一攻一守,就在空中僵持着。全场鸦雀无声,球迷都屏住了呼吸,见证这次巅峰对决谁胜谁负。好一个大雄,没有辜负平时刻苦的训练,大喝一声,用力把手上的球狠狠地扣进香港队的篮筐里。全场爆出疯狂的欢呼声,大雄这关键球打得太漂亮了,振奋了全队的士气,这场球赢了一半。怎料,扣篮后的大雄因为使力过猛,结果失了重心,与香港队的防守球员一起从篮筐上摔了下来。
  • 澳门文学丛书224我只见大雄瘫倒在地,动也不动,只发出微弱的呻吟。我蹲下来问:“大雄,怎么了?”大雄痛苦地说:“右脚扭伤了,感觉很严重,现在疼得要命!”这时裁判也走过来,问大雄能否继续比赛。大雄让我把他搀扶起来,然后向教练打了个不能继续的手势,表示罚球后就要退下火线。这时候,球场上的澳门球迷实在忍耐不住,爆出痛骂之声,指责香港球员刚才的危险防守动作。大雄向着球迷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要让大家冷静下来。我和小成的心悬了,就算大雄加罚进了,连刚才的一分优势,只领先香港队四分而已。如果大雄真的无法继续比赛,最后五分钟就很难守住。香港队一定疯狂进攻,球队缺少了大雄无解的进攻和坚韧的防守,五分钟足够让结果改写。大雄拿起皮球,冷静打投出罚球,皮球在空中画出了一段漂亮的弧线,应声入网。同一时间,哨声响起,我和小成立即把大雄搀扶着,慢慢送他回到球员席。这时候,全场球迷齐声大喊:“大雄!加油!大雄!加油!”三这届港澳埠际赛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场赛事后,我就要离开球队,远赴美国升学。有关这个决定,我还未向队友坦白,包括小成和大雄。我不是存心隐瞒,而是不知如何开口。两年前,我们被澳门队教练破格选入代表队,并在接下来几次地区性的比赛中打出亮丽的成绩,令人刮目相看。有人称我们是新世纪澳门篮球的希望,正因为我们打出激动人心的表现,澳门篮球联赛的入座率全面回升,点燃了澳门居民对于篮球的热情。其实我早就计划负笈海外,不过碍于要争取篮球成绩,不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25得不先接受澳门大学的邀请,以特优生的身份留澳念书。可是父母早有微言,以我的学术潜力,留澳升学绝对是浪费了黄金岁月,只有到美国常春藤大学念书,才能充分发挥我在数理方面的天赋。至于我,当然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篮球固然是我的喜好,而且在这项运动中,我找到小成和大雄两位挚友,共同追逐梦想。不过,我更清楚知道,篮球并不是我生命中的一切,尤其在澳门这个地方,体育运动员根本没有任何保障,况且我心底有更远大的抱负,要在物理学上超越老爸的成就,成为一位贡献良多的教授。我早就给自己的篮球事业划了界线,只要跟小成和大雄携手为澳门夺回港澳埠际赛的锦标,我便会申请退队,专心发展我的学术研究。可是,我的决定,必然会打破三剑侠原本的和谐,几年来一起训练,篮球成了我们的共同语言、共同喜好、共同目标、共同理想。我们一同呼吸,步调一致,为了澳门篮球的梦想,忘却了现实生活的残酷。直至比赛前,我无法找到机会,向两位挚友剖白我的心声,坦白我的决定。当我每次想要开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我生怕说出了真相,这个共同体就会分崩瓦解,支离破碎。我无法承受这个巨大的压力,一想到要离开队友,放弃篮球,我就无法面对自己的决定。我害怕大家会指责我自私,为了个人前途,甘愿放弃深厚的友谊,置挚友于不顾。离开球队,负笈海外这句话如何说得出口?小成成长于小康之家,父亲是个基层公务员,母亲则是个银行柜员,收入仅仅足够供养三兄弟姊妹,勉强买下一套房子,生活还算过得可以。小成从小的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身体素质过人,加上他待人亲切,善于沟通,早就立志要成为一
  • 澳门文学丛书226位诲人不倦的体育教师。至于大雄,这位天生的帅哥,拥有一张俊朗的面孔,强健的体魄,举手投足间,总给人非池中物的感觉。可是,在他阳光般的笑容背后,却有着鲜为人知的黑暗面。他成长于一个破碎家庭,父亲嗜赌,欠下一身赌债,在大雄十三岁时给人砍死。母亲对这个家庭早已失去了感情,在她的眼中,大雄只是一段孽缘所遗留下的一笔负资产而已。大雄只能靠祖母抚养,依赖微薄的社会救助而勉强生活。祖母无法支付他的学费,只能让他在素质较低的公立学校求学,而大雄的学业如何已不是祖母能力可及的范围。大雄本来就不喜欢学习,家庭遭逢巨变后更无心向学,幸好篮球运动拯救了他,为校争拚学界成绩是大雄留校唯一原因,在大雄的带领下,这支鱼腩部队,摇身一变成为具有竞争性的队伍。在大雄的高光表现下,球队在学界篮坛闯出了名堂,实力足以挑战传统强队,成为一匹野性的黑马。大雄凭着俊朗的外表、出色的球技、无限的激情,以及野性的球风,成为学界最耀眼的篮球明星。在众人的掌声和赞美声中,他好像暂时忘记了家庭破碎所带来的无比痛苦,享受着万人瞩目的感觉,万千宠爱在一身是他生活的原动力。把我们拉在一起的就是学界代表队的余教练,这位经纶满腹的将才独具慧眼,在几年下来的学界比赛中,找出了一批足以振兴澳门篮球运动的接班人。在他心目中,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们这批球员将会是继90年代初以来又一黄金年代,而余教练希望能够亲自带领我们这班年轻人,一起实现澳门的篮球梦想,而在他的腹稿之中,我们三人就成为了至关重要的核心人物——冷静敏锐的控球后卫,铜墙铁壁的大前锋,八面玲珑的小前锋,我们三人就是球迷口中所谓“奇迹的世代”的代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27表人物。四我搀扶着大雄,小成急问:“脚怎样?能否继续比赛?”大雄的声音有点颤抖:“拐了一下,好像很严重,现在右脚都麻了,动弹不得,看来未必可以继续比赛。”“大雄,放心,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守住胜果就好!”我心里没底气,说话的声音好像有点空洞,欠缺说服力似的。余教练先让大雄接受队医的检查,并吩咐我们接下来的防守策略:“俊鹏,根据我的预判,香港队会全力反攻,在比赛最后的阶段,他们会殊死一战,必然采取埋身肉搏的战术,禁区的位置,就靠你来守住,尤其要争抢每一个篮板球,得篮板球得天下,这个道理你最早懂得!”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小成,突击的责任就靠你了,虽然剩下不到五分钟,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利用进攻牵制对方的疯狂大反击。请你利用最擅长的防守压迫战术,迫使对方进攻球员失误,从而得到转守为攻的机会。如果我方进攻落入了阵地战,请你和俊鹏使出挡拆战术,凭着简单而有效的模式,争取分数!”我和小成用力点头,并且带领全队高喊:“澳门必胜!”全场球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们要守住主场,我们要赢得这场关键球赛的胜利,我们要成为实至名归的“奇迹的世代”。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我们的优势逐渐被香港队蚕食。经过几轮激烈的攻防后,我们的优势只剩一分。包括余教练在内,我们都低估了没有大雄的形势,香港队在我们拚尽全力的防守下,依然能够连续得分,但我和小成只成功打进一球,而且挡拆战术已经给他们洞察了,他们非常了解这个战术的弱
  • 澳门文学丛书228点——小成没有中投能力,这对他们来说变得容易守住,我们看来已渐渐失去招架之力,本来已经到手的胜利变得危险了。这时候,香港队王牌小前锋持球,伺机进攻。他在整场比赛被大雄完全压制,攻防两端都给大雄打得七零八落,完全没有表现。当大雄勇战受伤,我队替补球员根本无法防住他的进攻,结果给他打了一轮七比四的攻势,个人包揽七分。我见他做出了试探步,我方替补队员一下子就给他的假动作晃到了,港队王牌便把握电光火石的机会,从防守球员的左侧闪过,持球向我队的篮筐直接杀入来。我当然不会就此投降,心想怎容你嚣张,澳门队的禁区由我来守住。港队王牌如箭在弦,大步向前,高高跃起,正准备在我的面前灌篮,以发泄心中的不满。我也比他快一步,站在进攻有理区外的有利位置,直接和他进行攻防对决。我观察他的动作,判断他会直接强攻。我在千钧一发间想出了应对的策略,就是立在原地制造进攻犯规。这一策略兵行险着,毕竟激烈的比赛中,裁判一般会比较保护进攻球员,尤其在关键时刻,要吹罚一个进攻犯规可谓难上加难。不过,假如我勉强做出封阻的动作,成功的可能性更低,稍一不慎,给他打出一个命中加罚,那就更加得不偿失。说时迟,那时快,港队王牌球员直接撞上了我,我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人也失去重心,借势向后倒地。同一时间,我听到了哨响。我心中大喊:进攻犯规,进攻犯规。全场球迷鸦雀无声,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球证的裁决。我在地上看着裁判一脸坚毅,信心十足,从底线跑了出来,准备做出判罚的手势。他举起右手,面无表情地向倒在地上的我用力一指,直接宣告我的防守策略彻底失败。裁判做好一个明确的阻人前进的动作,并举起两只手指,示意我防守犯规,港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29王牌获得两个罚球的机会。全场球迷爆发出此起彼落的喝倒彩声,怎么如此明显的进攻犯规,居然误判对方罚球。但裁判员必须在千钧一发之间做出决定,不能过于苛责。小成赶过来把我扶起,在他的脸上已经看见惊慌失措,可是他还故作镇定地说:“罚进两球才逞强,哼!”我站了起来,队友的神色早就脸如土灰,眼神中已经没有刚才的那份坚毅,换上一脸彷徨。我心想这次糟透了,澳门队的气势,早已在大雄伤出后被香港队一点一滴地蚕食了,在场包括我在内已不太相信澳门队能够笑到最后。比赛已经进入最后一分半钟。在场的队友,垂头丧气地站在防守位置,而港队的王牌前锋准备罚篮。球迷尽最后一分努力大喝倒彩,企图影响港队球员的罚球,但对手毕竟训练有素,在关键时刻顶住了压力,第一球空心入网。那一刻,我认为我们必败无疑。不,不能这样,我不能让我最后一场代表澳门队的比赛失败而回,更无法接受一场本来已经到手的胜仗拱手相让。但是,我可以怎样?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自主进攻能力,只会拚抢篮板球和积极防守,如果没有小成和大雄为我创造机会,我对球队的进攻无所建树。大雄伤出了,小成失去信心,我根本无法带领球队反败为胜,这场球输定了。港队王牌没有给我们任何机会,冷酷地罚进第二个球,场上比分改写了,港队领先我们一分。球迷的士气也涣散了,球权虽还在我们的手上,但他们已经无力继续为我们加油打气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大钟只剩下五十秒时,港队把握住我们一个致命的漏洞,控卫在接近底线的地方获得了一次空位跳投的机会,并稳稳把这个机会化成入球。第四节只剩三十八秒,我队喊了一个暂停,场上比分落后三分。
  • 澳门文学丛书230五雅丝把幸运手绳交给大雄,说这条手绳会为他带来投入绝杀的好运。大雄紧紧捉住雅丝的手,眼眶中的泪水不断在打滚。大雄在人生最潦倒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在学校里经常与人吵架,甚至和同学大打出手。全校同学都讨厌他,讥讽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大雄的内心,使他变得愤世嫉俗,对身边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对人生失去了希望,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在那段时间,雅丝就是他生存唯一的救赎。这位女生外貌很普通,只是眉宇间有一股优雅的书卷味道,她待人真诚,从来都没有轻视大雄。雅丝的爸爸早就因病离世,家庭因此变得支离破碎,她最能深切体会大雄的感受。雅丝对大雄由怜生爱,两人渐渐产生了微妙的情愫。在青涩的岁月,两人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度过了成长中最艰难的时期。后来,大雄在篮球上崭露头角,在校内愈来愈受欢迎,尤其他朗俊不羁的外表,颇受女同学的钟爱。每逢有他的比赛,总会有一群女生到场打气。比赛过后,大雄总会收到女同学送来的小礼物,并争相与他拍照留念。这些年来,大雄收过无数的情书,向他表白倾慕之意,但大雄不为所动,他早就心属雅丝,一位在最艰难的时期对他不离不弃的女生,深深打动着这个骄傲不群的天才球员。即使不少女同学埋怨为什么这位篮坛的天子骄子,居然会依恋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邻家女孩,到底她有什么魅力,令大雄死心塌地爱上她。雅丝一直以来都担惊受怕,生怕打法张扬的大雄总有一天会受伤。因为每场比赛,大雄都会拚命奋战,好像要燃烧自己的生命,换来全场瞩目的表现,赢得每个球迷的认同。他沉醉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31在掌声中,享受球迷为他欢呼。大雄要每个人都感受到他打球的力量、技巧和热情,只有这样,他才能拥有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存在感,弥补母亲选择抛弃他的那份悲痛。也许在他的心底里,总希望有天母亲能够知道他打球的高光成绩,会在某场重要的比赛到场观战,为他鼓掌打气。港澳埠际赛前,雅丝觉察到大雄无比的紧张,忍不住问:“这场比赛有什么不妥?”大雄不自觉地摸摸头发,惆怅地说:“我有种即将被抛弃的感觉。”雅丝大惑不解,温柔地说:“你感觉我会离开你吗?傻瓜,我怎会离开你!”大雄看着雅丝一脸认真,深深被她的真诚打动,笑着说:“我哪有说你要离开我呢?我牵挂的是俊鹏。”说着,大雄把雅丝一拥入怀,继续说:“我总觉得俊鹏打完这场比赛后就要跟我们道别。”雅丝好奇地问:“俊鹏跟你说要离开吗?”大雄抚摸着雅丝刚刚洗过的头发,还留着洗发精的柠檬香,温柔地说:“你就是知道我有一种第六感,或许被妈妈抛弃过,对这种事特别敏感。”雅丝幽幽地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况且大家都知道俊鹏非池中物,以他的学术水平,早就应该负笈海外,留在澳门无助他的学术发展。”大雄不以为然:“哼!什么学术发展?我说把握现在最重要!如今我们称霸澳门篮坛,每场比赛都吸引了大批球迷到场打气,那种被欢呼被喝彩的感觉才最真实!如果俊鹏走了,我们的实力就会变弱,澳门队如何再创出佳绩?”雅丝安慰他说:“人各有志,你最看重篮球,或许俊鹏更重视学术发展呢!”大雄气上心头,但又不好发作,于是索性不发一言。雅丝轻轻地说:“别再生气了!明天要比赛,好好休息吧!”说着,她紧紧地搂着大雄,羞涩地说:“我最怕你受伤,你千万要小心比赛!”大雄也拥着雅丝,温柔地说:“宝贝,放心好了,我
  • 澳门文学丛书232状态大勇,怎会受伤?”说着,他把雅丝送的幸运手绳戴在右手的手腕上,然后深吻了雅丝。良久,大雄说:“有了这条手绳,我明天一定会投进绝杀,把冠军奖杯留在澳门!”六余教练在危急关头叫了暂停,全队球员垂头丧气,时间已经不多,如果我们无法在下一个攻势尽快得分,这场比赛便可提早结束了。余教练给我们画了一个战术,透过小成快速运球突破,撕破对方防线,然后交给切入接应的我,面筐直接投篮。这时候,大雄站了起来,向余教练提出出场的请求。我盯着他受伤的脚踝,明显肿了一块,但刚刚队医临时为他包扎了伤处。余教练慎重地问大雄:“你撑得住吗?”大雄坚决地点头。余教练劝他:“大雄,别逞强,你不要一时之气,拿自己的篮球生涯押注一场比赛,不值得!”大雄摇头说:“余教练,请你放心,我对自己完全负责。比赛打到这里,我不能坐在这里白白让胜利溜走。请你批准我出场。”说着,比赛继续的哨声响起。“好!大雄你出场!小成和俊鹏,继续执行刚才的战术。”我们大声应和着教练的吩咐,大雄张开双手拥着我和小成,三剑侠大喊:“澳门加油!”在场球迷看见大雄在危急时刻重新披甲上阵,爆出了热烈的欢呼声。我们重新振作,士气大盛。在大雄的带领下,我们再次踏出球场,誓要和港队殊死一战。在场的澳门球迷,高喊大雄的名字。大雄站在球场中间,接受着全场球迷的高声呐喊,那一刻,我深深被他打动了,我不禁暗自流泪,心想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坚强了,他一进场,重燃了澳门队胜利的希望,他凭着一己之力,吹起了我们绝地大反击的号角。港队不敢怠慢,采用全场紧迫盯人的防守战术。我在前场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33边线发球,小成在大雄的单挡后跑出了空位,轻松地接应我的传球。好一个小成立即启动了双腿的马达,像箭一般直接从左侧切入敌人的腹地,与此同时,大雄亦沿着中线快速空切,那一刻,我心领神会,大雄要为我吸引防守者的注意力,让我更轻松执行余教练所安排的战术。我不敢怠慢,跟着大雄后面,直插港队的腹地。当小成在左边底线成功交出一记恰到好处的传球,大雄的切入影响了港队中锋的判断,以为一定是由我们这位王牌球员接应,于是便加强对他的防守,准备破坏这记巧妙的传球。港队万料不到,这位最有价值球员甘当绿叶,他的切入只是个假动作,好让我这只黄雀能够在后面好好把握机会。港队的防守已经被大雄的空切冲散了,我高高跃起,轻松接过小成那记漂亮的传球,人不着地,直接大力扣篮,把比分追剩只差一分,时间还有二十六秒。澳门球迷的情绪给这记灌篮引爆了。好一位港队教练,艺高人胆大,居然不叫暂停,以免我们有机会重新组织防守战术。港队球员立即在底线发球,控球后卫接应,面对小成的防守,他稳住节奏,慢慢持球带过半场,这时候大钟只剩下十九秒。小成全神贯注,像一头猎豹,伺机而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成始终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漏洞,这时候,大雄突然放弃对港队王牌的防守,冲向港队的控球后卫,小成心领神会,立即佯装要抢断他手上的球。港队控卫本能反应,立时交叉运球,摆脱了小成。我心中叫好,对方中计了。正当他交叉运球,避开小成抢断的同时,大雄已经赶到他的身边,球正好落在大雄伸出去抄截的右手上,球被大雄拍了一下,脱离了对手的控制,向横溜走了。我眼见机不可失,立即跑上前去,纵身把快要出界的球救回来,冲力太大,我跌出了球场,狠狠地摔向场边的广告牌,撞得人仰马翻。
  • 澳门文学丛书234幸好这球被我奋不顾身救回来,妥妥帖帖地传到小成的怀里,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电从我们眼前掠过,原来是大雄全速推进,跑过半场接应小成的传球,要在最后五秒投入关键球反超比分。小成不敢怠慢,立即以一记击地传球,漂亮地把球送到大雄手上,他势成直捣黄龙之势,时间亦只剩下四秒,满以为大雄可以轻松投入绝杀,怎料港队王牌已跑回后场,死缠大雄,拚命防守。这对宿敌,在比赛只剩三秒的情况下展开最后的攻防对决。大雄临危不乱,他持球突破,对手亦步亦趋,大雄选择从右边发难,强行突破,对手亦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死守他的上篮路线。天啊!这不是刚才大雄受伤那球的翻版?不,好一个大雄,在全力往右冲刺的同时,突然来一记急停的交叉运球,并且顺势施展了一个后撤步投篮,电光火石间,防守球员的动作赶不上形势,想要回身去封阻大雄的投篮,却无法收回刚才后退之势,右脚绊左脚,失去重心摔到地上。时间只剩一秒,但对大雄来说已经足以出手,倒在地上的港队王牌只好眼睁睁地目睹大雄投出绝杀。好一个大雄,做出了标准的投篮动作,篮球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此时此刻,完场钟声响起,球也应声入网,裁判哨起,并做出了得分有效的手势,大雄这记投篮被判在比赛时间内及时出手,入球有效,澳门队成功绝杀,重夺失落十年的港澳埠际赛的锦标……第二部分七我从网上得悉姚明正式退役的消息,虽然老早就知道了,但看到结局后依然感到心痛。姚明加入NBA的第一天,好像还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35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记得那年选秀,我们一起收看直播,见证姚明荣登状元,展开在美国神奇的篮球之旅。那年,澳门篮球队打出了激动人心的表现,重夺港澳埠际赛锦标的那场比赛,被球迷奉为经典。就这样,我们被称为“奇迹的世代”,而代表人物当然就是全能前锋大雄。直到现在,我偶尔也会翻开旧相册,回味一下当年我们一起打球的光辉岁月。那段日子,我们的生命中只有篮球,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我们为了篮球可以牺牲一切,义无反顾。每次看到相册的最后一页,我都会悄然落泪。那是一张我们三人的大合照。大雄站在中间,展开双臂,右边抱着我,左边抱着俊鹏。三人的脸上流露着属于青春的那份青涩,笑容是多么灿烂,让人感到照片中人活着的那个时代是多么的美好,多么的令人怀念。到了现在,那场经典球赛依然历历在目,我甚至记得每回合的你攻我防。当时的我,拥有过人的速度,可以在对手森严的防守下突围而出,回环穿梭。那份风驰电掣的感觉,实在痛快得难以形容,我享受在电光火石间超过对手的优越感,尤其我会不自觉地回头带着微笑看着被我甩开的对手,这个坏习惯简直要让防守我的人抓狂。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我,只能拖着全身的伤病,继续勉强地打球,突破已经愈来愈力不从心,原来引以为傲的爆炸力早就因足踝韧带慢性钙化而不复存在。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凭着天赋过关斩将,盘弄对手于股掌之间。失去绝对速度的我,如今只能利用最近五年才开发出来的中投来与对手周旋,加上利用十年沙场所累积下来的经验,为年轻的队友创造一次又一次轻易的得分机会。只有这样,我才能稳占澳门队的一席正选位置,赢得受人尊重的出场时间,以及为我们
  • 澳门文学丛书236“奇迹的世代”保留仅有的一点尊严。在三剑侠中,只有我仍然留在球场上艰苦拚搏。当年我念完大学,如愿成为一位体育教师,成功结合兴趣和工作。可是,教学原来是相当疲累的工作。每天平均要教五至六节课,而且还要负责校队的培训工作,加上自己的刻苦训练,每晚不过十一时都无法回家。回到家中,我已经筋疲力竭,累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愿举起。多少个晚上,我在午夜梦回中惊醒,双脚剧烈地抽筋,痛入心脾。我痛苦地呻吟着,质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年纪早就不轻,还要这么拚命,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时候,窗外已见一丝鱼肚白,晨鸟在清脆地唱着歌儿,我仿佛又回到那最美好的年代,那里有大雄和俊鹏一起训练。三人可以互相鼓励,彼此扶持,再刻苦的训练都可以挨得过去。我想自己至今仍然没有放弃篮球的原因,大概在心底里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他俩再战沙场,即使只有一场球赛也好,那份同袍之情,至今我不敢忘怀。俊鹏在那场经典的球赛后,便向教练提交了退队申请。美国康奈尔大学答应给他全额奖学金,在新一学期赴美报到。其实我和大雄早就知道俊鹏总有一天必须离开,但就是无法接受那一天居然就在我们重夺港澳埠际赛的锦标之后。当然,纵使我们多么不舍,却不能让俊鹏带着遗憾离开。我和大雄,还有雅丝,还是高高兴兴地送他一程,在香港机场的禁区前,俊鹏准备入闸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拥抱着俊鹏,哽咽着嘱咐他要好好念书,将来取得博士学位,学成归来,我们三剑侠无论如何都要再一起打球。俊鹏哭成泪人,说不出话来。只有大雄表现异常冷静,大概离别已经在他生命中成为了习惯,他只木讷着脸,一如过往地张开双臂,右边拥着我,左边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37拥着俊鹏,请雅丝给我们拍一张合照留念。那天大雄淡然地跟我们说,他也要退队了。原因是香港那边的职业球队,欣赏他在港澳埠际赛所展露出来的才华,邀请他赴港参加最高水平的篮球联赛。大雄想都没想便立即答应,他一心要在更高层次的场合证明自己,尤其是抛弃他的母亲,要她好好反省,为什么这么狠心抛弃一个如此出色的孩子。俊鹏听到这个好消息,深深为大雄获得如此难得的机会而大声欢呼,叮嘱他不要丢澳门人的面子,要在香港职业联赛闯出名堂。那时候,我不经意地望了雅丝一眼,只见她眼泛泪光,盯着意气风发的大雄,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瞬间,我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这次送别,不只是送别俊鹏,而是送别我们四人生命中最美好的时代。过了今天,我们的人生将要踏上漫长而崎岖的道路,不知走到哪里才有缘重聚在一起。重聚之前,我们必须吃尽苦头,或许,这才叫做人生。八我在深秋一个闲适的周日下午,享受着澄明清爽的微风,吮饮着一杯温暖的拿铁咖啡,走过从前和大雄、俊鹏打街球的篮球场。球场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大约十岁的孩子在独个儿练球。我驻足在那里,好奇地看看这个孩子的球技。看了一会儿,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有着超越他年龄的矫健身手,左右手能够纯熟地交叉运球,控球的节奏感很好,快慢完全在他掌控之中,举手投足之间,充分让人看到他过人的天赋。美中不足的是,他投篮的动作有点生硬,似乎仍未掌握跳投的窍门。不过,在我眼中,他实在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如果经过悉心的指导,假以时日,这个孩子必会在篮球场上发热发光。
  • 澳门文学丛书238也许是当教练的职业病发作,我忍不住走了过去,为这个孩子的球技鼓掌。“小伙子,你的球技挺不错,念哪间学校?”孩子好像被我吓到,害羞地转过头来,盯着我一言不发。我带着微笑,邀他跟我来一局“HORSE”。孩子跑到弧顶持球,然后迈出一记向左的试探步,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往右突破。我心想,这个孩子的技术真心不赖,如果让我训练他,几年后一定能闯出名堂。我猜他一定会从右边直接上篮,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够做出这样的动作已经不简单了,怎料孩子居然在右牛角位那里迅速地做了一个急停交叉运球,如果技术普通的防守者一定会被他的假动作硬生生地晃到,孩子接着顺势做了一个后撤步跳投,篮球应声入网。天啊!这不就是大雄的成名绝技?这个孩子居然能够施展出来。我为他的高光表现击节赞赏,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带有一份不群的傲气,好像说:“你千万别小看我,否则我一定会给你难看!”我从他手上拿过皮球,在弧顶的位置做出他刚才那套动作,不过,我刻意加快了速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像要告诉孩子,我依然是澳门最出色的控球后卫。“叔叔,你实在太厉害,你可以教我打球吗?”我在孩子的双眼中看到了对篮球的热爱和渴望。“小伙子,我现在做一套动作,然后给你一周的时间去苦练,下周在这里你能够施展出来的话,我就答应教你打球。”说着,我便在中线持球,然后连续做出三次交叉运球动作,并向篮筐右边带球突破。在靠近牛角位那里,我突然做出了一个急停的后转身动作,然后顺势利用转身的力量从篮筐的左边轻松上篮。这是我的招牌得分动作,速度和力量完美配合,看看眼前这位小天才能学到多少。孩子不发一言就拿着皮球,模仿着我的球技,前半段学得真像,可是到了后转身那个环节,就因为力量过猛而在上篮时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39失去了重心,球在他手上丢了。“小伙子,关键在于那个转身的动作,转身的力量要猛,却在上篮时又得保持平衡,秘诀在于重心,后转身的重心要低、要稳,球才能拿得住,人才不致被自己的力量所造成的离心力抛了出去。”“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小孩问。“澳门的朋友都叫我阿成,成功的成!”我坦白地告诉他。“我妈说,澳门队有个叫小成的控球后卫,有着像闪电一般的速度,能够突破任何的防守者,然后轻松上篮得分。叔叔,你就是我妈口中的小成吗?”我不置可否,心想孩子的妈原来是个老球迷,居然告诉孩子有关我的故事。“下星期天见,不见不散!”我转身便走,然后头也不回向他挥手作别。九每逢休息日,我都会不自觉地来到这个球场,缅怀过往我和小成、俊鹏一起追逐梦想的往事。我看着年轻人愉快地打球,心里就不是味儿。严重的伤病令我不得不提早告别篮坛,这才让我发觉,不再打篮球的我简直是一无是处,平庸的人生让我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我还记得在香港职业联赛那短暂的球季,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当初我毅然放弃一切,从澳门只身赴港,心想应该可以从此平步青云。怎料事与愿违,我在香港根本无法融入球队,在职业赛中,球员只顾展示自己,争取高光表现,然后赢得一纸丰厚的合同。我拚命地训练,尝试融入球队之中,也试过主动和其他球员建立关系,却吃尽了苦头。他们从来都没有把我看作队友,而且每位球员对我都怀有敌意,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带领澳门队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香港球员有意无意地把我排挤在团队之外,在那里我是多么孤立无援。
  • 澳门文学丛书240在那郁郁不得志的岁月,我开始怀念澳门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余教练那语重心长的训勉,原来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参加职业球赛。可是,当初的一意孤行,却换来如今我无面目回去请求教练的原谅。还有,我竟然把雅丝都给抛弃了,就是因为她表示不支持我赴港打球的决定,我就以为她出于私心,误会她为了留我在身边而终日以泪洗面。我当时很讨厌她,讨厌她成为我的绊脚石。我无情地向她提出分手,她无言以对,也没有跟我争辩,甚至没有再看过我一眼,第二天她就带着简单的行装离开了我的家,剩下来的都是我送她的衣服和首饰,或者是一些合照等曾经我们的爱情见证。我终于在季尾一场无关重要的比赛中披甲上场,为了争取表现,我整场拚尽全力,积极防守,争抢篮板,突破上篮,远投近射,几乎拿了全队一半的分数。可是,因为那是例行比赛,除了我以外,两队球员根本无心恋战,场外的观众寥寥可数,即使我打出再激动人心的表现,也是徒劳无功,在他们的眼里,我跟小丑一点都没有分别。想到这里,我不禁怒火中烧。我不甘被人轻视,更不甘被人奚落。几个月前,我还带领澳门队打出了神奇的表现,如今却尴尬地在这里演出一出滑稽的戏码。我心中呐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那时候,我在后场高高跃起,拚抢了一个高难度的篮板球,然后带球突破,直杀对方腹地。那一刻,我已经失去理智,见人就过,眼中只有篮筐。好不容易杀到对方的篮下,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奋力一跃,想来一记暴力扣篮。怎料,我在半空正要发力全力一扣的同时,突然“噼啪”一声,我的左膝感到一阵剧痛,人就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我痛苦地抱住左膝,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心想我的篮球大限将至,左膝的十字韧带大概承受不住刚才那一下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41猛烈的跳跃,硬生生给彻底撕裂了。更难过的是,我的队友无视我的受伤,甚至连走过来看看我的情况也不情不愿。反而有位对手蹲了下来,小声跟我说:“你这个笨蛋,以后别妄想再打篮球!”说着,他残酷地对我挤出一个冷笑。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个冷笑,它像诅咒一样,嘲笑我这些年来那庸碌无能的悲惨人生。这十年来,我已经不再属于篮球了。曾经在球场上呼风唤雨,今天还有谁记得我这位被称为澳门有史以来最具潜力的全能前锋?原来,我只不过是一颗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曾经绽放,可是光芒只转瞬即逝,刹那的光辉有如昙花一现,转眼之间我就变得星光黯淡,谁都不会再记起我这个曾经投出绝杀的天才球员。这十年来,我首先和十字韧带的伤病搏斗。起初,我由于参加职业联赛的关系,所以手术费和医疗费还有保险去承担。不过,当我的合同一到期,保险亦立即中断。漫长物理治疗的过程,真的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那时候,我已再无面目回到澳门,只好在香港找了一份文职工作。微薄的薪水,除了应付基本生活开支外,剩下的只能勉强支付复健的费用。我痛恨自己,本来过着美好的生活,却由自己一手摧毁了。我无法原谅自己,更没有勇气回去澳门请求雅丝的原谅。这些年来,我被懊悔折磨得死去活来,多少个无眠的晚上,我想起和小成、俊鹏他们一起打过的比赛,想起了余教练谆谆善诱的教诲,想起了曾经在那关键的大赛上投入制胜的一球。可是,这已经成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了,甚至这些事情已经无人会记起了。十来到修顿球场度过一个无聊的周末下午,已经成为我的
  • 澳门文学丛书242生活习惯,多么想自己也能在场上和年轻人一起挥洒汗水,不过,我还能打球吗?我的膝盖能够抵受得住这项剧烈的运动吗?我的体力足够支撑我在场上做出最基本的动作吗?我没有胆量再次穿起球鞋,心想不如把最美好的时刻留在十年前的那场比赛好了,绝杀港队那一投,就让它成为我短暂的篮球生涯中最光辉的时刻。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我买了热咖啡和烘松饼来到修顿球场。默默地坐在观众席,看着人家打球的痛快,消磨着我那用不完的无聊时光。今天球场上来了一个猛将,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他的身影。如果以业余的水平来看,这位身高接近一米九〇的朋友实在是超班了。他拥有魁梧的身材、健硕的肌肉线条,还有出众的篮下技巧,能投善射。我只见他漂亮地从底线借着队友的掩护做了一个反跑,轻易地摆脱了对手绕到罚球线稳稳地接住了队友的传球,然后用教科书式的投篮姿势,漂亮地拿下一记空心球。我消磨了整整一个周末下午的美好时光,篮球总是让人感到非常快乐,即使像我这种生活多么无聊的人,在篮球场上偷享半天余暇也是一件赏心乐事。我拖着一条残腿正要离开修顿球场,坐久了左膝感到一阵酸楚,但我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份痛苦的感觉,是惩罚我过往的少不更事,时刻警醒我曾经做过多么糟糕的决定。“大雄?请问你是卢敬雄吗?”我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来,只见刚才打球的那位身材魁梧的中锋站在我的身后不远处。“是你叫我吗?对,我是卢敬雄!”我心中狐疑着,难道是他?“朋友,你是俊鹏吗?”我试探地问。“是啊!我是俊鹏!大雄,真的是你啊!我万料不到在香港碰上你!我刚才打球时已经留意你了,看着你的身影,有份非常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43悉的感觉。心想可能是大雄也说不定,虽然真的碰上的机会不高,不过万一真是大雄的话就实在太高兴了!”俊鹏很兴奋地说。“真巧,我们这样都能够遇上!”我抓着头说。“不是巧合,那是冥冥中早有安排,我们因为篮球结下不解之缘,今天岂不是又因为篮球而再次碰上?”俊鹏说起来像教学一样的口吻。那天我们离开球场,到了一间老牌的西餐厅共进晚餐。原来俊鹏在美国完成博士后研究之后,便计划回到亚洲继续他的学术生涯。这几年他一直寻找机会,终于在这个学年他获得香港科技大学助理教授的聘书,可以回到华人地区继续追寻他的梦想。在美国十年,俊鹏专心致志地求学,篮球活动只是课余生活的调剂,偶尔也会看看NBA球赛,每当遇到激动人心的赛事时,总会想起从前三人拚命打球的情景,感觉那时代正是人生中最令人怀念的时光。俊鹏耐心地聆听我的故事,听到我十字韧带撕裂那部分眉头紧皱。他好不容易听我讲完,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摇着头说:“大雄,这些年来你活得太苦了!”接着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不打紧,事情总是会否极泰来。”我耸了耸肩,淡淡地说:“如今我的生活也没有什么,至少活得有尊严,老天爷对我也不薄了!”俊鹏苦笑着,关切地问:“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回去?澳门那边还有余教练,还有小成,还有雅丝,你真的铁了心不回去吗?”我垂下头,小声地说:“俊鹏,我还有脸回去吗?即使回去,我还可以打球吗?不可以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再打球了!”十一我重新披上十一号球衣,参加新一季的澳门高级组篮球联
  • 澳门文学丛书244赛,那份感觉真的非常奇妙。自从十字韧带彻底撕裂后,我以为自己到死那天都不会再披甲上场。可是,我被小成和俊鹏的诚意打动了。自从那次在修顿球场与俊鹏巧遇后,他们每逢周末都会在那里等我。我们三人能够重聚,我实在大喜过望。重新一起打球的建议是由小成提出来,他说余教练带领的学生军在上届联赛打出了优异的成绩,在新球季由公开组升上高级组比赛,与全澳最高水平的七支球队同场竞技。这支新力军,急需一些沙场老将的带领,向最高水平的球队挑战。小成说,如果我和俊鹏答应加盟,他便会离开连续五年夺冠的世纪队,与我们携手并肩,带领那些年轻人挑战高级组赛事。本来我坚决否定小成的建议,反问大家我这条腿还怎样打球,难道你们还嫌挖苦我不够,好不容易见面居然没头没脑提出一起打球的建议,实在是在羞辱我不成。不过,我最后还是敌不过两位挚友盛意拳拳的邀请,大概正如俊鹏所言,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属于篮球。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有一团像烈火一般的热诚,我从来也不甘心自己的篮球生涯那么短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今年新一季高级组篮球联赛的揭幕战,是由上届冠军世纪队大战升班马宏志队。赛会安排这场戏码可谓话题十足,由近年五夺联赛冠军的世纪队,迎战拥有“奇迹的世代”梦幻三剑侠的宏志队,吸引了大批球迷鱼贯进场,见证这一出好戏。当司仪逐个宣布宏志队的球员时,我心里非常激动,手不自觉地在发抖,腿也颤个不停。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真的还可以打球吗?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起膝盖十字韧带撕裂时那可怕的声音。倒在地上的那份无助,如今仍然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我。还有蹲下身来的那位香港球员,冷酷地跟我说:“你这个笨蛋,以后别妄想再打篮球!”这句话像诅咒一样,这十年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45来彻底把我捆绑得死死的,每个无眠的晚上,我总会带着深切的懊悔不断责备自己,当初我任性妄为,目中无人,终于自讨苦吃,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运动能力,我辜负了教练和挚友的信任,我抛弃了一生中最爱的女人。这份苦果,这十年来我一直默默地承受着,任由它折磨着我,这样才稍稍可以抵消我的罪咎感。“宏志队十一号,卢敬雄!”我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踏步跑出球场。这时候,球迷大声呼喊着:“卢敬雄,MVP!卢敬雄,MVP!”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那场港澳埠际赛,当时我在临完场一秒,投入反超的一球时,球迷同样是在高喊着我的名字。我强忍着泪水,几多波折,我终于能够再次踏足这个球场,之前半年,我们努力投入训练,学习适应伤痛和老化的身躯,学习接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学习如何节省体力和保持节奏,而且更多动脑筋去打球。我拖着受过重伤的膝盖,小成忍受着足踝钙化的酸痛,俊鹏努力克服身体过重所带来的负荷。我们重新走在一起,追逐着未完的梦想。我们各自经历了人生最宝贵的十年,蓦然回首间,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每个人都要背负着沉重的人生包袱,但我们义无反顾地放手一搏,为的不再是奖杯和锦标,纯粹是回报一直以来对我们不离不弃的球迷,为“奇迹的世代”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场比赛,我没有进入余教练的先发阵容。我明白这是正确的决定,十年的空白、膝部的伤痛、体力的限制都足够让我先坐在板凳上。余教练跟我说,要我在第六人的位置上重新出发,先观察对方的进攻战术,洞识他们的防守策略,然后上场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无论教练如何安排,我都甘之如饴,能够再次上场比赛,夫复何求?
  • 澳门文学丛书246在第一节比赛结束前两分钟,我们落后对手十分,余教练命我上场。我与换下的队友大力击掌,全场立时又爆发出此起彼落的欢呼声。小成和俊鹏见我出场,都跑过来和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一如既往,伸出左臂抱着俊鹏,伸出右臂拥着小成,原来我们的友情十年来都没有变过。前三节,我获得了十二分钟的上场时间,却被世纪队的王牌前锋牢牢盯死了。这位如日方中的小前锋,全情投入地把我完全守住了。我已经没有从前的爆发力,根本不能一步过掉他的防守;充沛的体力,让他能够像橡皮糖一样死缠着我不放,完全没有给我任何投篮的机会;当我尝试透过不断反跑摆脱他的防守时,他却如影随形般地跟上来。被他盯死,我感到很欣慰,从他的眼神和动作中,我感到他全力以赴,把我看成最厉害的对手,施展浑身解数要彻底打败我,这就是他向我这位传奇球员所做出最崇高的致敬。第四节开始前,我们落后整整二十分。余教练依然把我留在场上,因为他要求我们绝地大反击,即使兵行险着,但依然值得放手一搏,起码对得起到场支持宏志队的球迷。“大雄,至今为止你还一分未得,难道真的给对方防死了?抑或根本还没有准备好比赛?”余教练恰当地使用激将法。可是,我真的无法摆脱对方的防守,虽然只打了十二分钟的比赛,我却早已气喘如牛,双腿已经感到一阵酸麻,手举起来已经非常吃力,十年的空白,不得不承认我早已不是那个投入绝杀的大雄了。“还记得那场球吗?我们落后三分,跑了一个突破战术,今天再使一次可以吗?”余教练在讲解战术,吩咐我们利用那个配合吹起反击的号角,然后主打小成和俊鹏的挡拆战术,而我则埋在底角,随时接应突破分球,把握机会取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47第四节的激战展开了,观众的情绪也沸腾了。我在边线发球,小成一个反跑,摆脱了防守球员要到了球。好一个小成如闪电一般往左边突入,我不敢怠慢,一个箭步跟上去,跑了一个从中突入的空切。我只见小成直插对方的腹地,然后漂亮地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传球,我假装迎上去,吸引了对方中锋的协防。心想你们中计了,这是黄雀在后的战术,我只是佯攻,后面还有俊鹏埋伏着。好一个俊鹏高高跃起,和十年前一样,他在空中双手接住了皮球,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选择强力灌篮,而是稳稳地把皮球放入篮筐。那时候,我已经疲累不堪了,在场上只是勉强撑持着。在不知不觉间,我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突然,我看见小成和俊鹏做出了一个完美的挡拆,然后持球往右突破,怎料对方早已屯重兵在那里,准备守住小成的突入。好一个小成临危不乱,利用纯熟的脚步,把突破的去势刹住,然后往我这边传出一记好球。我定过神来,球已传到我的手上。我的体力已尽,却不知怎的,居然持球发动进攻,防我的对手已经亦步亦趋,我下意识地向左边做了一个试探步,对方不自觉地往他的右边靠了过去,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往右边底线突了过去,一下子把防守我的人摆脱了,我看准时机,把球抱住,然后向着球筐上篮去,突然,对方的中锋赶了过来,堵住了我上篮的路线,我本能反应地做出一个强力后转身的动作,一下子完全过掉了补防的中锋,我见到篮筐了,于是便纵身拔起,说时迟,那时快,给我过掉的王牌前锋赶上来,同一时间跃起,准备封盖我的投篮,我眼见对方已经完全封住了我的投篮角度,于是急中生智,在空中做了一个拉杆的动作,巧妙地避过了他的封阻,然后顺势利用左手把球挑进篮筐里,皮球应声入网,球场立时爆发出击节赞赏,而我也在半空
  • 澳门文学丛书248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时候,余教练叫了暂停。我瘫痪在地,动弹不得,身体连一点气力都没有。我想爬起来,却连手指头都累到动不了。小成和俊鹏跑了过来,“有受伤吗?膝盖怎样?”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放心,没有受伤,只是体力彻底透支,现在我连指头也动不了。”我苦笑着。两位兄弟像十年前一样,把我搀扶起来,送我到休息室。“我又要麻烦你们了,幸好这次不是受伤!”说着,三人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也许在对手的眼中,我们像傻瓜一样,球队落后十六分,居然还笑得出来。小成和俊鹏把我送到休息室后,便匆匆赶回球场,我半倚在床上喘着气,心想体能远远不能跟得上高级组的水平,接下来一定要好好锻炼,至少能够跟得上他们的步伐,别再像今天的比赛一样,成为了大家的负累,这种角色无论如何不太适合我。我尝试把运动饮料的铁环拉开,补充一下体力,怎料手指头却无法使力,拉了几次都无法成功,我叹了口气,自怨自艾:“我居然连这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真的没用!”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位孩子走了进来。十二“志华,我和你去看看那位大雄先生。”妈妈一脸担忧地说。“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去看他,妈妈你认识大雄先生吗?”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便拉着我的手走到休息室门前,然后说:“志华乖,你走进去,然后问候一下大雄先生,给他一点鼓励。”我吓了一跳,我只是个孩子,凭什么给大雄先生一点鼓励?妈妈急着说:“可以的!你跟他说,子成先生教你打球,时常讲起奇迹世代的故事!”我支吾着:“妈妈,不太好吧!大雄先生怎会理我这个小屁孩?”妈妈突然把我一拥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49入怀,哽咽着说:“如果他不理你,你就告诉他,你是郑雅丝的孩子!”说着,她把一条幸运手绳交到我的手上,然后说:“你把这条手绳给他,他大概会记得郑雅丝是谁。”我感到妈妈十分激动,双手不停在颤抖着,声音都嘶哑了,跟平时冷静沉着的她截然不同。我已习惯了顺从她的话,自出娘胎以来,她独力把我带大,把最好的一切都无私地奉献给我,虽然我不知老爸是谁,但我并不介怀,因为妈妈已经把最好的都给我了。“妈妈,好的,我进去和大雄先生说好了!你别哭!你别哭!”我走进了休息室,看见大雄先生半倚在床上,正想要拉开运动饮料的铁环,可是,他尝试了几次都不成功,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神色。他惊觉我不请自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我走过去,接过了他手上的运动饮料,给他拉开了铁环。“大雄先生,你好!我就是子成先生教打球的那个小孩,叫郑志华!”我鼓起勇气地报上了名字。大雄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听子成提过,他说有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能够模仿我打球的方法,一气呵成地完成我十年前绝杀港队的招数。”我下意识地拨了拨头发,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妈经常和我讲起你们的故事,每次提到十年前的那场比赛,我心里都很激动,心想长大后一定要学到那绝杀的技术,示范给妈妈看,逗她开心一下。”大雄先生喝了一口运动饮料,也下意识地抓了抓头,说:“小伙子,你今天亲眼见到我打球,是不是很失望,原来我没有你妈口中那么厉害,全场比赛只得那可怜的两分。”我急忙澄清说:“不是这样,我今天亲眼见到你的表现,觉得你刚才那球实在太棒了!你一下就点燃了队友的斗志,同时引爆全场观众的情绪,你的入球实在太激动人心了!”
  • 澳门文学丛书250大雄先生的表情很惊讶,大概给我这个小屁孩逗得哭笑不得。我只好说:“我妈常说,只要大雄先生愿意的话,随时都能打出逆转比赛的好球。十年前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在那短短的三十八秒之内,逆转香港队吗?大雄先生,你有这个能力,我感觉得到!”大雄先生笑道:“看来你妈是我的球迷,这些年来我没有打球,她还记得我这个过气球星。算了吧!今天这场球已经无法逆转了,我们输定了,而且我也用尽了体力,不能再上场比赛了!”我死心不息,还是把妈妈交给我的手绳拿了出来,送给大雄先生。“我妈是你不折不扣的球迷没错,从我小孩时她便一直跟我讲有关你的故事!我感觉到你是我成长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感觉无比亲切。”大雄先生激动地从我手上接过妈妈的手绳,双眼流着泪问:“孩子,你告诉我,你妈是谁?她是郑雅丝吗?是不是郑雅丝?”我点了点头,说:“对,我妈正是郑雅丝!她就在门外!”我只见大雄先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一个箭步飞奔出来,大声高喊着妈妈的名字,“雅丝,雅丝,你在哪里?”我见状跟了出去,只见大雄在走廊到处找寻妈妈的身影,可是却怎样也遍寻不获。大雄先生转过头来,对着我说:“小伙子,你妈妈从来都义无反顾地信任我,一直都没有变过,只是我过去做出了背叛她的恶行,是我不对!如今过了十年,她依然没有把我这个负心人忘记,仍然信任我能够打出激动人心的篮球。好,我这就上场,为你和你妈打完这场球!”说着,他便跑了出去,剩下我在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当我回过神来,我听见球场上爆发出此起彼落的喝彩声:“卢敬雄,MVP!卢敬雄,MVP!”欢呼声再次响遍整个球场。我激动地跑了出去,只见穿着十一号的大雄先生已经再次上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51场,而且满场奔跑,打出激动人心的篮球。我看看比分,宏志队还落后世纪队十分,时间还剩不到半分钟。我只见小成先生持球突破,然后和俊鹏先生做了一个挡拆,顺势而下,在底线附近,把球传到在零度角的大雄先生。大雄先生持球,做了一个往右边的试探步,引得防守他的球员急忙后退,以防他的突破,好一个大雄先生突然来一个后撤步,防他的球员早料到有此一着,于是便趋身扑上去,势要把大雄先生的投篮封盖下来。怎料大雄先生这下后撤步可是虚晃一招,直接把对手给骗倒,就在防守者被他晃起的瞬间,大雄先生迎上去和他造成一个合法的身体接触,球证的哨声同时响起,大雄先生临危不乱,冷静地保持着身体平衡,稳稳投出一记三分球,皮球在空中画出有如彩虹般的弧线,应声入网,并且因为对手犯规在先,三分有效,加罚一球……那一刻,我只见大雄先生兴奋地跃起,高声地咆哮,像要告诉世人,当年的最有价值球员重生了。小成先生和俊鹏先生跑过去,一下子把他拥抱着。大雄先生向着观众席高举右手,手腕上戴着妈妈刚才托我交给他的幸运手绳,然后他把手绳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好像得力于那条幸运手绳,他才能投入了至关重要的一球。
  • 澳门文学丛书252拿起吉他的父亲究竟我从何时开始,没有主动跟父亲说话?这个问题我思索了很久,可是总找不出答案来。想来,大概自从升上高中开始,我就对父亲的一切不以为然,于是没有必要的话,我是不会主动跟父亲多说一句。究竟为什么讨厌父亲,我却说不上来,大概那是不能用准确的语言去加以描述,是属于某些个人观感的问题。我俩父子无论是从对事物的价值观,以至对人生的价值取向,总有着显著而绝不能妥协的分歧。我想我们曾经为这件事而感到不知所措,更尝试努力去扭转这个僵持的局面。可是,最后我们也只好宣布投降。父子之间,从那时起,就好像突发性地出现了一道鸿沟,那是永远不能跨越的鸿沟。只要我跟父亲在同一个空间里,周围的空气就好像凝滞了一样,没有给人流动的感觉。从父亲的举手投足之间,我看到了从他身上流露出来那致命的平庸,并且总是散发着一份迂腐陈旧的气息。相反,在父亲的心目中,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具体对我的观感不得而知,但总是处处表达他对我的极端不满。母亲曾经诉说,夹在我们父子中间,快要患上无可救药的歇斯底里症候群。有时,我会在零碎的记忆中拼凑关于父亲的片段,虽然总不能顺利理出一个较完整的头绪来。但是,父亲在我的印象绝对不比现在。在零碎的片段中,父亲比现在更具魅力,身上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53总散发着某些特别的气息,叫人勾起亲近和崇拜他的感觉。可是,自从那特别的气息不知不觉消失了以后,代之而起的就是那致命的平庸感。某一天下午,我抱着一大堆60年代的黑胶唱片回家。当时我碰巧正在研究村上春树(跟父亲同年出生,1949年)的小说,小说中提到的老歌也是我研究的对象。于是我从一位音乐发烧友那里借来了“甲虫”乐队的唱片,躲在工作间里埋首研究。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家中理应没有人,父母都上班去,于是,我没有刻意调低音响的声浪。突然,父亲跑了进来,吓了我一大跳。我怀着不太友善的眼神盯着他,但他好像全然没有察觉那责备的目光。“‘甲虫’的NorwegianWood?”“又如何?你不用上班?”“那是属于我年代的歌,很久没听过,感觉真奇妙。”说着,父亲像变成了第二个人似的,竟然跟着节奏唱了起来。他在唱起“甲虫”的老歌!父亲跟“甲虫”怎样也扯不上关系,而且根本是有着极端的差异。他本来就完全不懂英语,可是,他的歌词竟然咬字清楚,唱起来行云流水,委婉铿锵,绝对一改他那保守平庸的作风。他唱得很投入,不知不觉间,我感觉周遭的空气起了微妙的变化,到处弥漫着父亲的魅力。从父亲的身上,竟然散发着一份久违了的光彩来。“给我吉他。”他很酷地说。他懂得弹吉他吗?从没听母亲提起!我惊讶地把吉他送到他的手上。他弹了Yesterday、Reallove、Adayinthelife。然后他向我要了一根烟,我吓了一跳,他从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从不抽,此时此刻竟然熟练
  • 澳门文学丛书254地抽了起来。之后,他又弹了Strawberryfieldsforever、Youknowmyname、I’mlookingthroughyou,最后,他弹了NorwegianWood。由衷地说,他弹得很出色,虽然技巧生疏,但却弹出气味来。自从那个下午开始,父子之间很有默契地装着没有发生过什么,在平常的日子仍然相对无言,但是,我们周遭的空气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变得流动起来了。试问谁又会知道,何时他又突然会弹起“甲虫”的老歌来呢?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55泪干一、孤寂的灵堂这是一个4月和煦的朗日,吹拂着怡人的微风,飘着的是淡淡的初夏气味。二十年了,我离开这里已经二十年光景了。意想不到,回来的原因,不为别的,竟为主持姊姊的丧礼。三天前,意外地收到母亲的来电,她为我带来一个震撼的消息:姊姊去世了。老父请求我回去替姊姊主持丧礼。对此我绝无异议。于是我搭乘最快捷的航班,从圣荷西回到小城——这个曾经在近代远东历史上叱咤风云、但已在无情的时间巨轮下黯然失色的小城。姊姊死因是某种罕见的血液病变,医生解释姊姊身体的造血功能突然发生了异乎寻常的病变,她的骨髓忽然造出大量“毒血”。“毒血”有着惊人的破坏能力,只要流经身体任何组织或器官,统统都会因为得不到养分而以惊人的速度坏死。所以姊姊由发病到去世,只是一周的光景。死因是全身的组织和器官受到彻底性的破坏而引致衰竭。父母和医生对这个病苦无良策,坐以待毙,任由无情的“毒血”肆意夺去姊姊的生命。唯一可幸的,医生断定姊姊在病发后的第三天,其脑干已经受到严重的破坏,应该已经对接下来所要承受的痛苦完全没有知觉,可算是很安详地离开人世,免却了不必要的痛苦。
  • 澳门文学丛书2562001年,4月25日,姊姊终年三十九岁又十一个月零三日。姊姊的灵堂上,异样冷清,孤零零的几束鲜花,倾斜在姊姊那帧大得有点失实的遗照上。相中的姊姊梳理了一个跟学生时代没有两样的发式,左半边用简朴的发夹整齐地夹好,另一边则雅洁又自然地垂了下来,仔细看来,还可以看出经过悉心的修剪。相中的姊姊没施脂粉,五官搭配自然,虽然不给人惊艳的感觉,但却像一股泠泠的清流,萦绕在你心田之间,荡漾着沁人心脾的清新。澄澈的眼眸,浮现着一份不匀称的透明感。空灵的眼神,愈是透彻,愈是叫人不能掌握其中的深邃,予人产生不确切的距离感,大概就是像透过清澈的溪水窥视河底的圆石时一样,看似已掌握了圆石的位置,当伸手去探取,原来就不是这回事。姊姊的目光,好像诉说着一份宿世的忧郁。她的眼眸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旋涡似的东西,我的心绪,就是这样地被吸了进去。生命中的某些部分,似乎随着旋涡的激流,被卷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那大概是回忆的暗角。灵堂上,响起了庄严的圣歌。4月的微风,就在我的身边轻拂着……二、给岚的信小岚,我怎么会给你写信?也许得要告诉你些什么。其实我可以选择吗?也许可以的,也许不。可是,耳边仿佛有声音不停在说,你要告诉别人,把你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这样才能得救,这样你才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我可以告诉谁?我告诉谁些什么?我的生命怎样了?我的人生怎样了?我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57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我仿佛发觉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之中除了能够想起你二十年前的容貌外,其他人,包括父母,统统变成了没脸的人,应该是五官脸容的地方,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模糊。我茫然失措,究竟,问题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现实世界已经不容许我再待下去了,也许我还是要躲进自己的世界里去,那里有很漂亮的花,很碧绿的草,很动听的天籁,很可爱的小动物,很温暖的气候,很怡人的微风,很清新的空气,还有些什么呢?我记不起了。恕我的语言能力有限,不能做出很生动的描写,反正一切美好的东西,那个世界也一定有的……三、走过从前的路当姊姊的棺木完全被埋在泥土里的那一刻,她短暂的一生正式宣布告一段落。我感到极度的疲惫,无法使出半点力气。心中纠缠着某些郁闷的东西,无法适当地宣泄出来。总想在辞别小城以前,到从前跟姊姊走过的路多走一趟。当简单的丧葬完结以后,我随意上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送我到从前的榕树道去。记忆中榕树道是在海湾的长堤旁:榕香夹道,伴随微腥的海风的味道,还有姊姊从前所用的洗发精淡淡的清幽。潮水拍岸,夏虫吱吱,还有倦鸟归巢的低吟;夕阳斜照,落日余晖,还有醉人的波光粼粼……姊姊总爱挽着我的小手,很安静地坐在长堤上。她的视线总投向西天的深处,呆呆出神,好像在等待着些什么。她的手很冰冷,即使是初夏的日夕,也感到一份微微彻骨的寒意。我无法记起她的眼神,也许是充满冀盼的,也许是流露着
  • 澳门文学丛书258哀恸的,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像她遗照上那一份不匀称的透彻。当出租车停在榕树道旁,我深深吸了口气,下车。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榕树道死了,跟姊姊一样都彻底地死了。刚才回忆中的一切,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现在的榕树道不再在海湾旁边,海岸线不见了,也许落在更远的地方,远得已无法凭肉眼看见的地方。长堤已经失却了本来的意义,只有孤零零地老死在这里,没有海岸线的堤岸还活着的吗?我颓然倒在那已死的堤岸上,眼前只有无数林立的商业大厦,千篇一律,冷冷森森。再也听不见潮声,虫叫、鸟鸣早就被背后奔驰而过的房车的引擎声完全盖过。就只有金黄的余晖,仍紧紧地抱着我微微发抖的身躯。不知不觉,我热泪盈眶。姊姊的葬礼上,我没流半滴眼泪;如今,却泪如雨下。哭些什么,我无法明白,不为姊姊而哭,不为榕道而哭,不为从前而哭,难道为自己而哭?夜幕渐垂,泪也许要待淌干了。淌干了,便不再哭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59黄昏的追忆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仲夏黄昏的微风,瑰红的天,偶尔在天边划过的候鸟,空空荡荡的篮球场……这一切,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头上。回忆与现实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如今站在球场中央,怀念的是从前的日子,感叹的是青春无情的流逝,如此而已。时间、空间、情感、往事不断地交错着、纠缠着,在远远的篮球筐下,我仿佛看见了自己从前的身影。曾经,我勇猛地运球前进,凭着矫健灵活的身手,带球深入对方的腹地。我最喜欢用眼神去迷惑对手,暗中盯着对方的重心脚,当找出破绽以后,果敢地以惊人的爆发力,从对方防守的弱点中突破,或以优雅的姿态上篮取分,或以突如其来的急停跳投置敌于死,或者分毫不差地妙传队友轻松得分……多少个痛快人心的下午,我挥洒着属于青春的汗水。从前,每当练习完毕、痛快淋漓之际,她总会为我送上一瓶矿泉水,并给我一条汗巾,叮嘱我赶快抺干汗水,以免着凉。说着,她总悄悄地走开了。我每次都是呆呆地目送她离开。眼前的是一瓶矿泉水,淡淡的,对于从前的我,嫌它太乏味了吧!记得有一天,我如常练球以后,口干得紧,急不可待跑到小卖部买一瓶可乐,并且立时往口里猛灌,然后痛快地吐出一
  • 澳门文学丛书260大口二氧化碳的同时,她忽然出现在我的跟前,淡淡地说:“运动员不应喝这些东西!”说着,立时把我手上的玻璃瓶抢了过去,并送上一瓶矿泉水。我哭笑不得,看着手上的矿泉水,想着其淡而无味,心中不是味儿。正在犹疑之际,她又说:“喝吧!这才是健康的饮料,运动员!”她在说“运动员”三字时特别加力,好像要气我一样。在半推半让之下,我扭开了瓶盖,犹疑了一会儿,就把白水往嘴巴里灌下去。接着她笑了。自此,我练球以后她总会给我送一瓶矿泉水。如今她那笑容又好像飘浮在这个仲夏黄昏的天边。已经记不起有多少年没有触碰篮球了,也许自从她离开以后我一直都没有打过球。分手那天,我依然历历在目。那一年,我们球队练习最刻苦,这是高中最后一个暑期了,教练队友都希望在升大前的青年赛事中取得优异的成绩,于是每天拚命地练。和往常一样,我在练习完毕以后,总是留下来,要求自己投射五十个罚球,一来要保持优异的命中率,又顺便在球场上等她。她洗澡以后给我买一瓶矿泉水,我也习惯了练球后享受那冰凉的口感。那个黄昏,天色比平时更要瑰红,晚风则更怡人,当我把第五十球投入篮筐里的时候,我的身后就传来了她的掌声。“你的投篮动作总是那么完美。”“谢谢!这是苦练而来的,我从不相信侥幸,我相信的是努力。”她若有所思,好像正在思索着我说的话。也许,她另有心事也说不定。我从她的手上接过了矿泉水,扭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61感觉真快人心。她的视线投向天边,焦点落在云端的深处。良久,她一言不发,周遭散发着一股不安的气氛。“我还是要离开了,思前想后还是要到美国去,那边大学的工商管理科系比较好。”我无言,我早就知道她要走了,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到头来亲耳听到,又不是那一回事。“你没有话要说?”我默然,心想还有什么话要说?高中毕业以后,有什么比升大更重要?她带着失望的眼神盯着我,我仿佛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卑微的自己。我无法正视她,只好转过身来,继续投那天的第五十一球罚球……忽然兴起了打球的念头,很久没有打球了,可是如今却非常渴望打球,即使只是投篮也可以了。从篮筐下取了给剩下来的球,拍了几下,感觉还是和过往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站在三分线前,深深吸了口气,微微屈膝,手肘摆出了投篮标准的角度,聚精会神投出一记拋物线近乎完美的球,并且应声穿针入网。我不禁为自己的投篮而欢呼,久违了,简直有如重拾十年前的感觉,那是属于年轻、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我高兴之余,仿佛听到她在我背后说:“很棒的投球啊!”我转过头来,非常渴望想再见她一面,可是,她如今人在哪里?“老师,投得好!”我回头,看见几个小伙子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跟我打一场可以吗?”我道。
  • 澳门文学丛书262“谁怕谁?待会儿别埋怨学生不给老师面子。”我卖力地与小伙子争拚,直到几个人都气喘如牛,倒在地上。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老师,你打得不坏,从前打球的吗?”身材最魁梧的问。“对,可是很久没打了。”我答。“真舒服,出了一身汗。”速度最快的道。“对,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感觉。”我好像对自己的心说话。“好像差不多了!”长得最小的说。“老师,还会打球吗?”技术最好的问。“也许吧!谁知道哪个黄昏又会兴之所至?”我淡淡地说,“来吧,让我请客,来一瓶矿泉水吧!”最后,他们要了汽水、果汁和水特,只有我,要了冰镇的矿泉水。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真快人心。遗憾的是,这一瓶不是从她手上接过来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63久违了那年夏天的感觉8月火毒的大阳,照得人也昏了。我为了赶赴一个有关优质教育的研讨会,忙着在车水马龙的中区找个泊车位置。时间不多了,还有十五分钟研讨会就要开始。迟到并不是我的习惯,十年来爬上某校高级行政人员的位置绝非偶然,别人做得不够仔细的小节,我却非常重视,也许这便是赢得信任的其中一项因素。车排了长龙,堵塞得非常厉害,似乎连蚁行的意思也没有。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腕表,距离研讨会开始的时间只余十四分钟了。车厢内很闷热,空调即使调节到最低的气温,吹出来的风还是闷热的。我心里暗骂,不是刚给这辆该死的Civic更换了雪种的吗?干吗还是吹出热风来?眼见车龙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情急之下,狠狠地向方向盘击出了一拳,“隆”的一声,方向盘给打得颤抖起来,我的虎口则感到一阵像撕裂般的疼痛。再看了看腕表,该死,还有十三分钟而已。火焰一般的太阳,仍然在燃烧着大地;我的心,也因为急躁而燃烧起来。两团火焰,里外夹击,我快要抵受不住了。忽然从车厢外隐约传来了明快的曲调,却模糊得难以辨认。我转过头来,不知何时,在Civic的右边位置,停了一辆苹果绿色的“福士甲虫”。“甲虫”外形非常可爱,加上是开篷版,配以苹果绿色,给人超现实像童话一般的感觉。
  • 澳门文学丛书264我被“甲虫”的车主吸引住了,惊讶于她为什么在这样高温的情况下仍然把车篷打开。猛烈的阳光无情地暴晒下来,她却不以为意。右手的手肘自然地倚在车门上,构成四十五度角以手掌撑着微微斜倾的头颅;左手的手腕则轻轻地按在方向盘上,五根修长的手指正在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也许正在随着音乐而打起拍子来,看起来有说不出的闲适感觉,好像眼前的不是大塞车的惨况,而是呷着一口冰凉的特饮,驾车奔驰在夏威夷海边小路的那份轻快飘逸的感觉。我硬生生地暂时收起了视线,翻了翻手腕,腕表正在告诉我,还有十一分钟。虽然我心如火烧,却又被“甲虫”的车主勾起了一点好奇心,视线不自觉地又向她的左侧面投去。她梳着清爽怡人的发型,刻意削薄削碎的头发妥帖地垂了下来,隐隐地遮住了半边侧面。她佩戴了一副有点夸张的时款太阳眼镜,泛银的金属支架反射着耀目的太阳光,镜片是渐变的粉红,侧视的角度让我可以从镜框和镜片之间窥视到她那修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而有节奏地上下抖动。薄薄的嘴唇微微曲起,形成了优雅而明朗的线条,轻微地散发出成熟的味道。具体来说,从眼前这位女士的气质来推断,年龄大概超过了二十五,却又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因为她那绝对不是三十岁所散发出来的气质。那份气质,没有二十出头的青涩,却也没有三十岁以后的圆熟,是在两者之间的中介味道,是非常能够打动人心的味道。我有点冒失地看着她,周围的感觉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热了。我看了看腕表,还剩不到十分钟了。本来焦急的心绪,好像因为她散发出来的那份气息而变得舒缓了。那悠然自得的态势,让我感到即使迟到了也不是怎样的一回事,没有了我研讨会也将会顺利召开,没有了我台上的讲者还是会滔滔不绝地宣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65读论文,没有了我世界好像还是会继续如常地经营下去,没有了我地球还是会继续有规律地自转。我能否赶及参加研讨会,又或者出席与否,甚至在小城教育界存在与否,其实一点也不再重要了。原来从窗外传来的模糊的音乐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比安(Beyond)乐队的Amani。比安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乐队,是一队用心创作、用心演绎、用心去打动人心的乐队。那个年代,对于我来说,不就是成长的年代?如果没有估计错误的话,也是苹果绿色“甲虫”女车主的成长年代。我渐渐忆起那四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的一首一首用诚意去谱写激动人心的乐章:《光辉岁月》《阿拉伯跳舞女郎》《旧日的足迹》《喜欢你》《海阔天空》……我想起了他们为了寻找创作灵感,居然跑到非洲去体验生活。在万里无云的晴天朗日之下,见证了弱小无助的孩子在极度贫穷之中苟延残存,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绝望地望向无边无际蔚蓝的晴空,心里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恳求上苍快点了结他们痛苦的生命,活着只有在无边的折磨中挣扎,惨痛的是结局只有等待死神的到访。比安乐队以体验去撰写动人的乐章,为非洲无数饱历磨难的孩子向苍天质问,质问苍天为何太残忍:它 主宰世上一切歌唱出爱 它的真理遍布这地球怎么一去不返可否会感到 烽烟掩盖天空与未来无助与冰冻的眼睛 流泪看天际带悲愤控诉战争到最后伤痛是儿童我向世界呼叫
  • 澳门文学丛书266AmaninakupendanakupendaweweUnatakaweweAmaninakupendanakupendawewe我忆起了那个年代,那个敢爱敢恨的年代。还记得我们曾经拿起吉他,弹起比安乐队的歌曲,用心唱过那热血沸腾的歌曲,曾经为非洲的无辜孩子用力地唱过,在仲夏里挥洒着年轻的汗水,在火毒的太阳的暴虐下,尽情地、倾尽一切地放声高歌。我们高歌,不为别的,只为年轻的痛快而引吭高歌。那个年代,我们活得无怨无悔,活得淋漓精彩。从那位驾驶着苹果绿色“甲虫”的女士身上,散发着的就是那个年代的、那个夏天的、那份独特的、那属于年轻的、那任情任性的感觉。虽然是淡淡的,却同样触动我的心灵。从她身上,我寻回了久违了的感觉,不再害怕火毒的太阳的感觉,热汗淋漓挥动吉他的痛快的感觉,喊破喉咙、声嘶力竭也无怨无悔的尽兴的感觉。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哼起了比安乐队的旋律,心头不禁随着拍子泛起了激动的情绪。车龙好像已经渐渐给疏导了,看来是入一波的时候。刹那间车就如箭在弦上。前方不远的交通灯正由红色转成黄色,我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望向“甲虫”的女车主,只见她不经意地转过头来,嘴角稍稍颤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地向我笑了笑,刹那间,“甲虫”就往右边绝尘而去了。而我也立即收起一切有关那年夏天的思绪,洗练地放松了离合器,踏了油门,Civic立时鼓起澎湃的动力,往左边转去了。那一刻,我很清楚地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再看腕表的必要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67精灵现在已经是凌晨二时二十八分零九秒,我还在写稿,呆呆地坐在睡房的一角,对着发亮的手提电脑的荧光屏,荧屏上空无一字。这个状况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三小时了——从妻十一时许跳进被窝,我就开始写作了。平时只要三十分钟,就可以把六百字的文章写好,再花十分钟修改和校对,工作便轻易完成。可是,今天晚上不知怎的,竟坐了三小时也写不出成果来。妻好端端地熟睡,小脚稍稍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并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我很苦恼,明天下午就是专栏截稿的时间。可是,如果今天晚上仍未赶好稿件的话,明天根本就没时间再去写了。明早我就有四节课,中午约了几位学生家长,准备谈论他们子女第二段的学习情况,下午第二节课后,又要出席学生会杂志的编辑会议,负责审查新一期的稿件。保守估计,可以回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也就是截稿的时间。本来已想好了专栏的题目,老早就构思好文章的内容了,可是,不知怎的,脑海里有关专栏的内容竟全然无法想起来,就连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从来没有遇过类似的情况,脑海里一片压倒性的空白。本来,即使是把想好了的主题忘记了,其实也可以重新构思一篇。可是,事情总没有那么顺利,脑海里好像什么也没有,连一个文字的踪影也没有。我感到好像有某些不知名的东
  • 澳门文学丛书268西把我有关写作的思绪全然偷走了一样。诚然,我已经很疲倦了。究竟,我应该不顾一切,反正脱稿就让它脱稿吧,狠狠地关了手提电脑,什么也不想就躲进被窝里去?还是应该继续待下去,期望灵感突然到访,然后顺利地把稿件完成?我仍未拿定主意。就在这一刻,怪事发生了。我看见手提电脑荧屏上方忽然飞过某些东西,可是由于光暗对比的关系,我无法立刻看清那是什么。不过,我肯定那是会飞的东西。我尝试把视线集中在那东西之上,渐渐,我看出了一点端倪,那有点像一只昆虫之类的东西,因为我看到它的一双翅膀正在鼓动着,我大概断定那是昆虫的翅膀吧。可是,按理应不是昆虫,因为它的体积应该比昆虫大得多,如果那真是一只昆虫的话,一定是虎头蜂一类的东西。但是,我的房间开了空调,换言之是个密室,昆虫绝对不可能在密闭的环境下飞进来的。加上,今晚我和妻已经逗留在这里超过五个小时,其间全然没有发觉那类昆虫的踪影,按理绝对不可能是虎头蜂一类的东西吧!那东西终于飞进了荧屏的范围,可以让我看清它的模样。啊!怎么搞的,竟然是……是一只类似漫画中的……的……精灵,对,是精灵,这些东西一般被称作精灵吧。那像个小矮人,背上长了翅膀,手上拿着一根神仙棒,完全是漫画中精灵的模样。也许是因为疲倦而产生错觉。于是我拭了拭眼睛,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无可否认,那是一只精灵,绝对肯定。也许这个名称不太恰当,但无论如何,那实在跟漫画中的精灵一模一样,使人看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69了不禁立即断定那就是精灵。但是,在现实中真的有精灵吗?那不是漫画家虚构出来的东西吗?现实真的存在吗?“喂!丁岚,你呆了干什么?”我突然听到妻的声音。我立即把视线投向睡床,妻仍然安好地睡在那里。“喂,我在跟你说话。这里!请看这边!”我收回投向妻的视线,转向那只精灵。“你跟我说话吗?”我没头没脑地道出了一句可笑的话来。“除了你和我以外,你认为还有谁会在凌晨时分跟你这个呆子说话?”“你是谁?你是不是精灵?”“我当然是精灵,看样子就知道了,还用问?”我定眼看着那精灵。渐渐,我发现她的样貌竟然跟妻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背上长了翅膀,身上穿了窄身而性感的精灵服装而已,身材还很玲珑浮凸。“喂!我不是你的妻子,请你别对我的身体存有非分之想好吗?”“你……你竟能看出别人的心思。”“那当然。我是精灵,那是我的本能,你没听说过吗?”“我一直以为精灵只是漫画家或童话家虚构出来的东西,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竟然真实存在。”“的确是有的。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平时干什么?为什么别人总是看不见你?”“因为我们根本就是生活在不同的空间。我们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但你们却没有,就是这样。”“那么你平时干什么的?”“你是指我的职责?”“职责?你有实际的工作吗?”
  • 澳门文学丛书270“当然有!每个精灵都有各自的职责。我是写作精灵,专门看守着写作的人。”“写作精灵?”“是,我是写作精灵,可以看穿每个作者的心思。只要有作者的地方,其实一定有写作精灵存在的。”“那你是我的写作精灵是吧?”“是啊!自从你开始写专栏的那一天,我就一直在你的身边。”“原来如此!那么请你看看我的脑海出了什么问题?本来构思好的文章,不知到了哪里去了!”“我知道!就在这里。”精灵说着,伸出手来,她的掌上有一小团发光体。“这是我从你的脑海里偷出来的,这就是你构思的文章!”我惊讶得不能发声。“怎么,你发怒了?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看你好像蛮有趣似的,总是想给你一点为难。嘻嘻!看见你刚才苦恼的样子,真是惹人发笑。”“你……你……你竟然跟我开玩笑?你竟然偷了我的文章?你累我整晚都写不出文章来?你知不知我明天要上班?你知不知我明天要交稿?你说你作弄我?你觉得我的样子很可笑吗?你为什么要作弄我?”“对不起,只不过是贪玩而已。还给你,把你这一点点的灵感还给你。”她刻意地高声说“一点点”。“虽然是‘一点点’,但对我来说已是很宝贵的呢!”“谁稀罕!要是大作家,他的灵感之光亮得可以把房子照遍了!你的呢,嘿……嘿……”她不屑地道。我无言以对。内心很愤怒,可是更自卑,我绞尽脑汁去写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71的文章,竟然……唉,别提了……呜呜……“喂,丁岚,你别这样好吗,我不是存心伤害你,可那却是事实——你的灵感之光的确比不起那些大作家们的,那是铁一般的事实啊!”“算了,请你把我那‘一点点’的灵感之光还给我,虽然暗得这么可怜,但那却是属于我的。”“好吧!这就还你好了。”忽然,眼前一阵强光,我顿然没了意识。“喂,老公,你干什么睡在这里?要起床了,再不快点,就迟到了!”我睡眼惺忪,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蒙眬看见妻,或是写作精灵的样子,便问:“你还了我的灵感之光没有?”“你说什么?你再不醒过来,迟到了我不负责任的。”我抖擞精神,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意识好像恢复了一点。我立时检查电脑的档案,新一期专栏的稿件好端端地在那里,题目是:《精灵》。
  • 澳门文学丛书272旧同学那夜我狠狠地挂掉了未婚妻的来电,她那叫人讨厌的小姐脾气又发作了。她最可怕之处就是每件事都要咬着我不放,好像我每一件事都做错了,违背了她的指示似的。再者,她怀疑我身边每一位女性都在打我主意,更甚的是她总以为我连办公室的那位五十多岁的清洁女工也不肯放过一样。但是我却绝对不会离她而去,因为她是我任职的公司大老板的爱女。在目前事业刚刚起步的我,根本没有理由舍她而去。算了吧!还是别管她好了,就失踪一晚,叫她着急一下,明天才哄她吧。于是我关掉了手提电话,打开电脑,连了线,进入了网络,启动ICQ。在ICQ的世界里,我的代号是“亚根”,这是我中学时代的绰号,很久没听见人这样叫我了,因为我跟中学同学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络。这大概是我的错,因为刚毕业的头几年间,有几位同学都曾诚心邀我参加什么同学会、聚餐等活动,但是我总是推却了。即使好不容易约好了,我却又无缘无故地爽约。后来,这些邀请电话就没有再打过来了。其实,我跟中学同学没有什么芥蒂,但是我总觉得,大家分开了这么久,根本没有共同话题,见面时真的很尴尬。虽然我知道只要我肯踏出一步,话题便会源源不绝,但是,我总是提不起劲去参加同学的联谊活动。如是者过了五六年的光景,我每天只顾狠狠地盯着那个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73该死的电脑荧光屏,盯着什么恒指、杜指、纳指等数据。我每天就为那些数字的上落而疯狂。我曾经一夜间赚了数百万,也曾经一昼输掉了所有。渐渐地无论我看见什么东西,它们只剩下一片单调的颜色——暗灰。即使是自己的家人,我似乎也对他们麻木了,即使是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的样子,我的心也根本没有一点特别的感觉,就连母亲咳出了暗红的鲜血,我也没有一点儿难受,当然,我表面装得很担心似的。对于中学时代,我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有时在街上碰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向我堆起了满脸的笑容,我只好生硬地还了一个微笑,大概他是我的中学同学吧!不过,我总是会怀疑,那个真的是我的旧同学吗?ICQ上传来了呼叫信号……“你是亚根吗?”荧屏上出现了这一句话。一句多么无聊的话,我的代号清楚地说明了问题。“亚根,我是顾小兰,我知道你就是××学校的亚根,高一选了理组,学号三十三号,曾经参加两次学生会选举,可是却没有当选……”顾小兰?根本没有印象。但是,为什么她知道我这么多的事情?“对不起,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位亚根。你的开场白真够吓人的,可是,你一点也没有猜中我的资料。”“亚根,别装模作样了,根本不可能出错,你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曾经参加学校篮球代表队,是学届代表队的成员,可是,你始终没有入正选队……”“够了!别再这样。对不起,我要断线了。”“如果你根本不是认识我的亚根,又为什么要迫切断线?
  • 澳门文学丛书274别装蒜,承认吧!”我突然觉得很害怕,背上的汗涔涔而下。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被脱光了衣服,被所有人肆无忌惮地盯着一样。“亚根,我们应该见一见面,今晚十点,在‘忘情’酒吧。我会穿一袭粉红紫色的连身碎花裙,不见不散。”荧屏显示了几行字,那位小兰便断线了。在那一刻,我的思绪十分混乱,我应该怎么办呢?当然,我可以选择不应约,因为在ICQ上的约会怎可当真?况且,我根本没有答应她。但是,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凭着我的代号就确认了我的身份?为何她竟然知道我这么多的事情?是我的旧同学?抑或是我女朋友聘请的私家侦探?我想,我不应该去赴约,而且应该把ICQ的代号都改了,甚至以后再不上网。那么,我看那位小兰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决定吧!但是,我的好奇心不断重复地敲着我的心扉,难道我自己不想知道这小兰是谁?为什么这么清楚我的一切?我没有办法去阻止自己去赴约。我刻意提早半小时到场,选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座位,那个座位可以清楚看见门口的客人出入。我向侍应要了一杯伏特加,点了烟,吞吐了一圈又一圈的烟圈。刚才我在家中的时候,努力地从记忆中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小兰的痕迹,当然一无所获。于是翻开储物室中的箱子,尝试从早已尘封的盒子里找出毕业同学录,当然,也是一无所获。我唯有再次连线,登入了母校的网页,寻找同届同学的通讯资料。好不容易找到了同届同学的名单,可惜由于早期的毕业生资料上没有相片,我没有办法看看那个小兰的样子。但是,有名字便可以了,终于,我在名单上率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果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75然,我的学号是三十三号,而在五十一号的那个位置上,我看见了小兰的名字,在名字的旁边,更有她的联络电话和地址。她是住在旧城区的那一带,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拨了她的电话号码。“喂!”话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请问顾小兰小姐在吗?”“什么?”那个男声大喝一句。大约隔了数秒,这一刻的沉默真不好受。“你是谁?找小兰有什么事?”“我是她的同学,想跟她叙叙旧!”“嘿,嘿,叙旧?还怎样叙旧?”“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们虽然很久没有见面,但是我们的确是同班同学。”“算了,别提了,你再也不可能找到她了!”对方挂了线。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么,在线的顾小兰又是谁?就是这个电话,给这次约会添了一点黑色的气氛。我吐着烟雾,喝了几口辛辣的烈酒,让酒精随着血液,流到大脑中,麻醉混乱不堪的思绪。酒吧入口处,有一位身穿粉紫色连身短裙的妙龄女郎慢慢走了进来,她有一副婀娜的身躯,一头微曲的秀发,丰满迷人的身材。这个出色的女郎怎可能是我的中学同学?那女郎目光停在我的身上。她慢慢地走了过来。我肯定自己根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出众的女性,根本叫人无法忘怀。“亚根!嗨!你好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嗨,顾小兰?”“当然,我从不爱用假名!”说着,她也点了杯伏特加。
  • 澳门文学丛书276那一夜,我们谈得很投契,也喝了很多酒,起初我还对她充满戒心,但是,过了子夜时分,在她动人的面容下、在超过五十度的烈酒的影响下,我忘我了!到我再次醒来,已经独自躺在“忘情”的门前,天空刚刚泛白。我的头很疼,看看腕表:五时四十九分了。我努力地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顾小兰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魅力,可是她的样貌我却想不起来了。我隐约记得她对我讲了很多中学时代的往事,有一句话我很清晰地记得:“梦想,你有梦想,你的梦想是……”是什么?我的梦想不是要赚得全世界?我摇了摇头,拚命地去想,我昨晚好像曾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好像,我要把什么东西交给她似的,但那是什么?最后,我记起了她要离开,要实现些什么,是实现她自己的梦想?抑或她为我实现我的梦想?我一头雾水。她要到哪里?好像是巴黎、伦敦、剑桥,抑或休斯敦?我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我无法理清昨晚发生的事情,如梦似真,顾小兰忽然变得很真实,忽然又变得很模糊。我尝试打开电脑,检查昨晚的记录,吓了我一跳,根本没有任何跟她有关的记录。忽然,我的手提电话响起来,我接听了,乏力地回答着。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77暗恋·小兰一、暗恋对象要讲小兰的故事之前,我首先要说明我和她的关系:我一直暗恋小兰,她却正在暗恋别人。小兰的暗恋对象是个外表平凡、没啥才气的男生,接近三十岁,刚辞去收入稳定的工作,把所有积蓄掏出来创业,经常来回国内几个大城市,业务繁重,分身不下,看来绝对不容许在这个非常时期付出时间去谈恋爱。我非常疑惑究竟小兰为什么会钟情这个憨厚的男生,她一向喜欢比较有才华的类型——一些从事创作,又能说会道的男士。她多次表示我绝对是她最理想的对象,可惜总是无法跟最好的朋友谈恋爱。算起来我跟小兰认识超过十年,而且一开始就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是那一种可以分享最隐秘心事的好朋友。十年里我和她各自经历了几次恋爱,在我而言这些只是为了解闷而草率的即食恋爱,相反小兰对于交往过的几个男生都曾付出一定的感情,可惜还是无疾而终,直至他的出现。小兰是个交际能手,洗练、主动、健谈、大方,从不表现小家子气,总是八面玲珑。可是当她面对这个男生的时候,平时纯熟的交际手腕完全失效,就连给他添水这种动作也害羞得要命,像极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原本那份成熟练达,一脸自
  • 澳门文学丛书278信,在他跟前只有满脸通红,说话结巴而已。对于暗恋她超过十年的我,就是看不惯那傻乎乎的窘态。本来最吸引我的,就是她那份睿智。故此当小兰像西伯利亚冷锋一样压倒性地爱上他,急得像在没有食水的情况下置身于撒哈拉中央求救的那份迫切地向我诉说着对他的绵绵情意,打从心底感到这个小兰已经不再是我的小兰了,这个小兰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了。虽然如此,我却没有半点失落的感觉,反正暗恋十年已经让我学懂把爱意埋藏心底,也打消了跟她一起的念头,只要成为小兰分享的对象已经让我心满意足,因为至少当她情绪高涨或低落时总会第一时间想起我,也就是说我在她的生命中已经占据了某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即使当她疯狂地爱上那个他的同时,还在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为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角落。二、不辞而别给叮当打开百宝袋的铃声吵醒,那是一则手机短信的提示声。我从睡梦中爬起,看了看床头的跳字钟,真要命,已经接近清晨时分,是一个如果醒过来怎样都无法再次入睡的该死时分。当然,我心中很清楚这一定是小兰失惊无神发来的短信,每当她心里面有什么要传达的时候,总是选择这种比较含蓄的方式。“喂,如果我要失踪一段日子的话,你可以给我料理一些事情吗?”真该死,小兰总是给我难题,要我善后?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我要负责向她的公司请假,甚至要编造动听而具说服力的借口让她的上司相信。当然并非万试万灵,曾经试过有次给她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79丢了一份蛮有前途的工作。除此以外,还要面对小兰母亲的啰嗦,小兰已经让我当她的挡箭牌好几年日子,当被她妈迫婚迫得紧的时候就推我出来“送死”,搞得每次都给她的母亲修理一番,甚至私底下把一张数额不少的支票偷偷给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跟小兰结婚,好了却她的心事。我草草给她回复。“喂,又要人间蒸发吗?今次要往哪里去?”不久叮当打开百宝箱的铃声再度响起。“你别问好了,朋友!”“太过分!”“总之你给我料理一切好了,好朋友!起飞了,到那边再给你一点消息……”我生气得把手机摔掉,太过分了!这个小兰,可恶得居然跑到哪里也不告诉我,从前无论如何也应该交代清楚,难道连我也避了吗?已经完全没有睡意。我扭开了音响,选了温润明朗的圆舞曲,闭上眼睛,思索我和小兰这十多年来拖拖拉拉的关系,伯母的叮嘱又在我的脑海里缠绕着。我已经忘记了伯母向我迫了多少次婚,大概是那个没责任的家伙一直找我当晚婚的借口,让伯母一直以为是我把她的女儿拖着。只有我这个傻瓜心甘情愿当她的挡箭牌,为了什么?难道盼望有天她真的嫁我不成?这个念头已经打消了很多年,真的想也不敢想了,看来我跟她一生一世也只好维持这种暧暧昧昧的关系。我狠狠地抓了抓头皮,让自己别再沉沦在没有意义的思考之中,反而应该想想怎样给小兰部署。唉,真为难,到底她要失踪多久?又没有联络方法,也没有任何指示,怎样安排?
  • 澳门文学丛书280好,小兰,你赖皮,别怪我狠一点,干脆把你的工作辞掉算了。就这样下定了决心,反正那也不是怎么有前途的工作!三、就是想揍他一顿我今次下定决心,要她丢掉工作作为教训。说走便走,那就算了,还不负责任地留下烂摊子要我收拾。我就是不买账。无论怎样也决不为她收拾残局。当然,冷静下来想想,我也质疑自己的决定,搞不好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妒忌心作祟也说不定。收到小兰信息后的那个工作天,我给她公司的主任打了通电话。首先表明我是紫兰的朋友,并且既详细又坦白地告诉她有关小兰不辞而别的消息。那边的主任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先对于我的来电深表感谢,也表示对小兰的行为有限度地理解,愿意给她大约一星期的宽限时间,倘若旷工超过一星期,也就没法保住她的职位。我连忙向她道谢。放下话筒,给小兰发了一则短信,简单告诉了事态的进展。之后一直待在手机旁边,期待听到叮当打开百宝箱的声音,可是什么信息也没有。倒是在午后接了一通出乎意外的电话。“你好,请问是陈先生吗?”话筒传来陌生的男声。“你好,我正是。请问……”我迟疑着,心想自己一向很少把手机号码随便告诉别人。“对不起,我姓张,小兰的朋友,是小兰告诉我陈先生的联络方法。来电的目的是向陈先生请教一些学术问题。小兰夸赞陈先生乐于助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陈先生喝一杯咖啡吗?”(该死,这个小兰,到底搞什么鬼,就连我的电话也给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81人家。傻瓜,别人不会因为你这样做而喜欢你。你好啊,居然因为别的男人出卖我,把我这个好朋友也拖进这段复杂的关系里去!)“张先生吗?你好。原来是小兰把我的联络方法告诉你,那没关系,喝杯咖啡吗?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请问你感兴趣的话题属于哪个范畴呢?”“陈先生,难道小兰没告诉你吗?她对我说已经把要拜托的事情告诉了你,并且大赞你是那一方面的权威!”(小兰,你真可恶,居然利用我!你叫我怎样回答?我有什么话给你爱的男人说呢?)“张先生,真对不起,也许小兰曾经告诉我,不过近来比较忙,都忘记了。请你可言明一次好吗?”“陈先生,你是大忙人,本来就不应打扰,不过因为工作关系需要向你讨教一些有关澳门历史的资料,是有关基督新教马礼逊来华的资料。”(搞什么鬼,问到我的专业来,唉,都是自己该死,为什么要暗恋这个小兰,居然把自己卷入这样的关系里。这个不负责任的小兰,这样廉价地利用我们之间的友情。)“见一面何妨?张先生,就是不知道能否帮忙而已。”“帮得到的,一定帮得到!小兰说得没错,陈先生乐于助人!”(真懂得奉承,算了吧,姓张的,我是不吃这一套呢!帮你忙,只是因为小兰的关系而已。)四、短信往来记录“阿朗,十六个小时前我还在澳门,真难相信现在身处夏
  • 澳门文学丛书282威夷的卡希海滩。看,阳光是那么灿烂!等一下要去徒手潜水,据说鱼儿总是在你身边游来游去。”“小兰,你真的太过分,干吗二话不说就跑到夏威夷。居然还留下烂摊子给我善后。你好啊,就连我的电话号码也给人家了,居然还有良心给我写短信?”“阿朗,刚刚试过浮潜,那感觉真的太棒了。你能够理解那种痛快的感觉吗?那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感觉,过去一阵子我在澳门的郁结统统都解开了!”“小兰,你的郁结解开了,那我的呢?你只顾自己的感觉,却从来没有理会我的感受?你居然叫那个姓张的给我电话,你尊重过我吗?”“我很回味下午浮潜的感觉,真的太棒了。明天我要到火山顶去看日出,等一下我就要开车出发,大概凌晨三时左右吧!据说那里的日出很漂亮!也很伟大!”“你根本就在逃避我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要把所有处理不好的东西都丢给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有理过我的感受吗?唉,认识你简直是人生最大的倒霉!”“火山的日出真的很美,一轮红日在旷野中缓缓上升,那是多么撼动人心的力量。看着太阳快要跳出来的时候,心里非常平静,什么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小兰,你这次真的伤了我,我下午刚去见过你那个张先生!他的问题我已经很业务地一一解答,相信对他的工作帮助很大!你满意了吗?你好像……“你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你根本就利用我和你的友谊,廉价地出卖我跟你这么多年的情谊,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见他,那当然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告诉你,我真的很想打他一顿,不为别的,老实说他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83的为人不坏,也很和善和健谈,请教又很虚心,懂得尊重别人,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真想揍他!真的!”“阿朗,能够暂时离开真的很幸福!可是我还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你的痛苦之上。对不起,不过我没有法子,我出了事总是要找你,你就好像是我唯一的依靠。”“小兰,什么意思……”“阿朗,没有什么意思。好了,过些日子我就要回来,到时再给你电话,好吗?总之在这段时间你别再找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好好想想,回来后就立即找你。”五、终于回来了小兰不辞而别已经半年光景,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利用手机短信联络过一阵子,之后就没有了消息。我知道她曾到过夏威夷,但后来跑到哪里去就不得而知。这段时间姓张的跟我联络过几次,对方有意请我吃饭以表谢意,我当然推辞了。最麻烦的还是小兰的母亲,她一直没有联络家人,于是伯母只好来电质问我,我只好推说曾干了些对不起小兰的事,惹她一走了之,也表示了悔意,却总是怎样也无法得到她的原谅。我也曾经多次发短信给她,可是得不到她的回复。直到有一晚,我正在熟睡,却给手机的铃声吵醒。直觉告诉我那一定是小兰。话筒那边传来小兰的声音,她平静地说:“阿朗,好不容易回来了!”“小兰?你回来了吗?”“对,我回来了,阿朗。”“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在哪里?”
  • 澳门文学丛书284“傻瓜,当然在家。刚到家,就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当然,我还是占了你的便宜,顺着你的故事作下去,当中肯定净数你的不是,哈哈!”“我可以见你吗?”“为什么不可以,当然不是现在吧!”“当然不是!”“那明天见吧!”“就明天好了!”小兰挂了线。我的思绪很混乱,无法再次入睡,只好爬起身来,看看时钟,原来已经凌晨三时有多了。窗外夜街如水,繁星点点,有种说不出的冷冷清清的感觉。我突然感到全身乏力,天旋地转,只能勉强靠在窗台前喘息着……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85电梯艳遇已经记不起从哪时开始就养成每天早晨跑步的习惯。我非常享受清晨一刻的感觉。仲夏吹拂的微凉,入秋肌肤那清爽的触感,隆冬刺骨的烈风,初春带着雨的气息。清晨四季的变化,只有坚持每天跑步的人方才可以深刻体会得到。我习惯每天早上五时五十分起床,太太通常仍在熟睡。偶尔会听见她那微微的鼾声,心想她还贪恋已经不多的睡眠时间。简单梳洗以后,换过舒适的运动服装,纯棉的Super-Star汗衫,妥帖的耐克跑步裤,秋冬两季在外面加上一件宽松的阿迪达斯风衣,脚穿得也要讲究,美津浓的轻巧跑步鞋是最佳的选择,但如果说跑起来脚掌比较舒适的就要选耐克的Air-Max,加厚的气垫确是能够吸收跑步的震荡力。正因为两者都各有好处,通常也会为了选择运动鞋而踌躇好一会儿,太太曾开玩笑说不如一三五单日穿耐克、二四六双日穿美津浓,不就把问题解决了吗?想来也许是非常实际的方法,有法可依,非彼即那,完全没有犹豫的空间。可是,打从心底就非常讨厌这种有板有眼的方法,总是感觉偶有突发的因素,或者甚至只是心血来潮的关系,反正只是穿鞋这问题,总是可以凭着自己喜好而挑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实世界,黑白分明,制度严谨,什么事情都有一套既定的步骤或指引,我们有时即使不愿意,却迫于现实,无可奈何接受而已。可以的话,率性为之,又何尝不是值得快慰的事
  • 澳门文学丛书286情?即使是选择跑步鞋这琐碎事也不例外。整装待发,往往准时在六时十分离开家门。我住在离岛一个生活小区的某一幢楼高三十八层的二十八楼某个单位,楼层共有六伙住客,除了C座的是一位单身女住客外,其他的都是没有孩子的非常安静的家庭。住在C座那位单身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看来非常困难准确地掌握她的实际年龄,如果要说她长得像二十八岁,那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相反,如果你认为她已经三十五岁,看来亦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我想她是吃夜总会这一行饭,因为清晨我要去跑步的时候,总是非常大机会碰到她。不过我从来没有准确计算每个星期会碰到她多少次,不过粗略估计至少碰上三次至四次吧。她总是穿戴入时,头发染成了金色,深沉而性感的晚礼服,通常上身会多加一件织花外套,礼服高衩,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配上有点夸张的高跟鞋,给人一份冷艳的感觉。她身上总是散发出冷冰冰的气息,视线散乱,步履不稳,好像喝得很醉的样子。即使是在电梯门前擦身而过,她却从来没有多看我一眼,有时我甚至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一般来说我总是闪身让她先从电梯出来,走过身旁时我定然嗅到烈酒的味道。进入电梯以后,更感那狭窄的空间充满了属于她的气味:酒的气味、烟的气味和香水的气味,混杂一起,呛鼻得可怕。好不容易到达大堂一层,门慢条斯理打开,我总是箭步跑出电梯,冲出大厦门口,好好吸一大口属于清晨新鲜的空气。跑步是一项非常孤独的运动。以我的体能来说即使是跑一万米也是绰绰有余。不过,前一千米就是一个关键、一个难点,甚至是一个难以攀登的山峰。如果没有耐性和毅力,没能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87够抵受得住一个人的孤独,很快你就会在六百至八百米之间的距离停步,非常辛苦地喘着气,好像比跑马拉松更要命。以经验来说这并不是关乎体能的因素,那是直接与精神的因素有关,关键在于你能否克服跑步时的孤独而已。有时会这样想,刚开始的一千米无论如何奋力地跑,为的正是要摆脱那位冷艳的女郎的烟和酒的气味,好像怎样也不要跟她以及她的一切拉上任何的关系。我想我和她根本是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她属于黑夜我属于清晨,她倦得要命的时候正是我每天最精神的时候,她活在世界的那边我活在世界的这边,两个人就好像存在于一个对立的平面上,永远也没有交集,除了进出电梯的那一瞬间。有人说倒不如在跑的过程中听一点音乐,这有助于消解路途中的孤独。在我而言,并不反对,却无论如何不表赞同。某程度上,享受跑步正是在锻炼身体之余,更要磨炼克服孤独的意志,伴以美妙的音乐的确使跑步变得更轻松感觉更加棒,可是跑步的重点已经不再在于锻炼,而是换成了享受音乐的过程。严格来说我与那位冷艳的女郎可以说是非常陌生,甚至即使比邻却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眼神也没有交流,更何况是谈过一句话。仅有一次是例外,不过即使到了现在我有时还会怀疑那次的经历是否真实,老实说那根本就不应该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记得那是一个非常闷热的早晨,可能是台风要来的关系,空气好像变得比平时稀薄,不过无论如何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消我坚持跑步的念头,即使天气情况不是恶劣到无可接受,我仍然希望保持每天都去跑步。那天我如常在六时十分离开家门,如果没有记错我是选了耐克Air-Max。等候电梯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很多,那绝对不是让人愉快的感觉。好不容易听到清脆的“叮”一声,意味着
  • 澳门文学丛书288电梯门即将打开。我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迫不及待就要蹿进电梯之中去。就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她——那位非常冷艳的女郎。她一反常态,双眼迫视着我,眼神好像有一团火正在燃烧一样。我当场呆住了,甚至有点进退失据,不知所措。想来那个情景非常尴尬,她好像没有意思从电梯里出来,我却好像没有办法跨进电梯中去,两人正是打住在那里,僵持着。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一直是狠狠地盯着,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怨恨。我却想逃避她那凌厉的目光,可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无法掌握。如果有人说你们两人已经站在梯门前僵住十分钟,我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反之如果有人说是三十秒,我也毫无保留地会推翻刚才的想法。我们就这样打住了。也许她因为醉酒而误认了我是她的什么熟人。她狠狠地盯着我,齿关打战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怒气。我有点害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她的眼光渐渐地收敛起来,本来通红的脸颊也渐渐变成了苍白,咬紧的牙关也松弛下来,有点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本来就是纤瘦的类型,在贴身性感的晚装下更显得单薄,楚楚可怜似的,让人不经意地勾起了同情的感觉。她的双手紧紧抱着好像很冷的身躯,一直不住地在那里发抖。我不知所措,要过去帮忙吗?至低限度都应该主动问候一声好像是较为稳妥的做法。于是我闪身进了电梯里,然后以最诚恳的语气轻声地问:“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忙呢?”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我相接,她一眼通红,眼白的位置布满了不规则的红丝。她乏力地盯着我,眼神勉强地聚焦起来,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89带着疑惑的神色。“我是住在F座的,是邻居啊!你感到哪里不适呢?”她挪开了本来按着控制电梯门开关的手指,电梯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关上。我感觉不到电梯在动,大概大清早没其他人使用罢了。门关上以后,狭窄的空间渗透着死寂的气氛,空气好像凝住了一样,没有一点流动的感觉。我只嗅到那位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甚至有点呛鼻的香水的味道。此时此刻这个密闭的空间似乎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得到。那位女郎突然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就这样倒了下来。我见状,还未及思考该如何是好就下意识地趋上前去把她抱住。她的身体像冰一样的冷,却又软绵绵的,她好像失去了意识,目光散乱,瞳孔已经无法聚焦了。她也许因为有了依靠,很自然地把我抱紧,身上浓烈的烈酒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香气,呛得我泪水也快要掉下来。那个时候,我已经警觉到我们这样的态势非常暧昧,倘若给别人看见了定然会惹来不少的闲言闲语,可是她却越抱越紧,喉头之间更发出了无意识的、低回的呻吟。我赶忙摇她,甚至轻轻地用手掌拍她的脸颊,希望她尽快恢复意识。不一会儿,她好像有一点儿反应,惨白的脸色渐渐微红起来,呼吸也比先前均匀了。我继续轻轻地摇她,不停“小姐、小姐”地呼唤着她。她稍稍睁开了眼睛,目光一片迷茫,也许她正在思考为什么会倒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怀抱中也说不定。她突然很用力地把我抱住,紧得我快要呼吸不了。我猛力挣扎,大喊:“小姐,你认错了人!快放手!”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呼告,反而缠得更紧。该死的,就在这时候电梯缓缓地动了起来,我感觉到这是正在往下慢慢地沉下去。怎么办?等一下有住客进来看到我们这样,那定是水洗也不清了。
  • 澳门文学丛书290“就让我多抱一会儿好吗?求求你!我真的很冷,冷得在心里不停地颤抖起来!求求你,F座的先生,借一点温暖给我好吗?”她恳求着。我哭笑不得,抱着一位穿着性感又醉了酒的冷艳女郎,该如何是好?这时候,我感到她正伏在我的胸口饮泣,胸前的汗衫渗透了一股冰冷的、潺湿的感觉。她的背部起伏着,双手执着地抱得更紧。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点同情她,也许她有不足启齿的苦衷。出于怜悯同情的关系,我本来悬空的、不知所措的双手,轻轻地、温柔地轻慰着她半裸露的、显得有点单薄的背。这一刻,时间好像凝定了一样。“叮!”电梯发出清脆的响声,意味着门即将要打开,如果再不放开就糟透了。我正在惶恐不安的时候,她在我的耳边温柔地道:“对不起,住在F座的先生。无论如何,真的很感谢你。”说完就把我甩开了,然后忙着拨动微微散乱的头发,也整理乱作一团的晚装,在不知不觉间身上的气息又变回了冷若冰霜似的。这时候门打开了,外面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我若有所失,想说一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斜眼偷望了她一眼,她背向我,身体的角度告诉我她刻意地背向我,绝对不让我多看她的脸一眼。她的身体语言在告诉我:“已经没有话好说了,走吧!多说无益!”既然这样,我迈步走出了电梯的门。那天我用力地跑,心里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莫名的郁闷,纠缠着残留在我手臂上、汗衫上、颈项上、脸颊上那女郎的气息,还有残留在我手掌上那女郎的半裸的背部肌肤的触感,挥之不去。台风正在迫近,空气稀薄得叫人快要窒息了。跑不到五百米,我已经气喘如牛,但是我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要跑下去,一直跑到心头那股郁闷消散得无影无踪才肯罢休。自此以后的一星期,如常地在大清早于二十八楼的电梯前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91碰上她。一如过往,她还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那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就这样陌生地从身边溜过。也许,我们是两道一黑一白的平衡线,永远不会产生交点,从前不会,以后更加不会,那天只是空间忽然扭曲而发生的特殊例子而已。不多久,她搬走了,是管理员何伯告诉我的。或许他那天早上从电梯的闭路电视中目击发生的一切也说不定,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个“秘密”,好像想套我讲些什么似的。我冷冷地回应了一句:“是吗?那又怎样?”他没头没脑地被我回敬了一句,面上不禁闪过悻悻然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嘴脸。我懒得理他,如常地继续我那正常不过的人生,当然包括了我那风雨不改的跑步习惯。有时候,跑到五六百米那个心理关口的时候,我不期然地想起了她,想起了属于她那夹杂着烈酒和香水的浓郁气味,也无法避免忆起她半裸的背那份肌肤的触感。日子渐渐过去了,有关她的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失实了,更像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艳遇的故事一样。也许,世界上只有那位吃了我一记闷棍的何伯可以证明事实的真相,否则过不多久我也要把她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 澳门文学丛书292罗拉一、清晨过着每天被鸟儿吵醒的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种奢侈,但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我习惯睡醒以后先不要急着睁开眼睛,仔细地倾听早鸟的歌声,深深地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让和暖的晨光温柔地抚慰着我的身体,贪享此时此刻的福分。每天拥有这样的清晨,我还有什么好说呢?这些日子,我学会了知足,因为我深切明白到,幸福不是必然的,此刻你可能拥有一切,下一刻你就可能一无所有,生命的无常更让我对现时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恩。慢慢地睁开眼睛,让瞳孔循序渐进地去适应晨光的温柔。举目是一张澄澈的强化玻璃,透视着的是夏威夷的蔚蓝天空和丝丝白云。很不舍地爬了起来,伸了懒腰,舒展一下筋骨。然后辗转到了起居间,煮一壸土著咖啡,清香四溢。为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牛奶麦片和牛油吐司,配上口感微涩的夏威夷咖啡,不是很搭配的早餐吗?屋主罗拉留下了一台“马兰士”胆机以及一大堆黑胶唱片,唱片大体上分成二类——古典音乐以及六七十年代的英文老歌。古典音乐以轻快的为主,例如小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之类,老歌就有“甲虫”“老鹰”和“比基”乐队。清晨时分我比较喜欢选择古典音乐,尤其是圆舞曲一类轻快的调子。在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93小约翰·斯特劳斯的乐章中,我往往预习一下当天的课。吃过早餐以后一般已经过了七时,大概是上学的时间。如果从家所处的普卡兰尼区开车到学校所处的卡哈露宜区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七时十五分出发是最恰当不过。这一学期逢一、四的八时我有东亚中古史的课,星期二、三、五则要到学习中心打工。故此,无论上课或上班,还是在七时四十五分回到学校,泊好车准备好投入新一天的课程或工作。总是这样告别了一天如此幸福的清晨。二、罗拉我开的车是屋主罗拉留下来给我的,她说多交一个月租金便把那辆1976年的Nissan280ZX古典跑车转让给我。跑车是白色的,性能良好,行走的里数相对不高,空调系统刚好更换,一个月的租金简直是半卖半送。由衷地说,我非常感谢罗拉,在我眼中她是个好人,但在别人眼中她的脾气有一点儿怪。罗拉是一位漂亮而有品位的白种女性,年龄很难判断出来,大概说成三十至四十岁之间任何年龄都很合理。罗拉拥有漂亮而充满智慧的面孔、玲珑而丰盈的胸脯、迷人而神秘的身段、修长而匀称的小腿以及优雅而咬字准确的腔调。她举手投足之间让我不期然地想起TellLauraIloveher这首老歌的意境。老实说我从来不敢正视她,怕她的性感令我的下体起了尴尬的反应。幸好她跟我相处了不到一个月时间,之后便要回到故乡加利福尼亚结婚。记得三个月前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搬离住处,原来生活的小区的氛围已经令我无法再住下去了。从分类广告看到普卡
  • 澳门文学丛书294兰尼区有一所小屋出租,一房一厅,指明租用者是单身安静的学生。普卡兰尼在夏威夷茂宜岛上是属于火山与海滩之间的高原地带,约在一千米海拔高度,故此比较凉快,大概在十六至十八摄氏度间,环境非常怡人。从一般的标准来说,普卡兰尼是属于这个宁静的小岛的高尚住宅区,离我上学的卡哈露宜又比较远,我无法想象一个亚裔留学生可以住进该区。我抱着即便一试的心态致电罗拉,以有点生硬但很礼貌的英语向她道明来意。电话的另一端罗拉的语调听起来好像有点亢奋,在还未谈到我最关心的价钱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约我看屋,并说预感我对小屋一定会非常满意。我当场有点不知所措,可是却苦于英语表达能力有限,不好推辞,于是记下了地址,心想走一趟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趁机会体验一下普卡兰尼区的氛围也蛮不错,便约好在小周末晚上到访。三、小屋罗拉的房子共有二幢,跟普卡兰尼区其他设计同出一辙,前面的是主建筑物,是一幢二层高的更大更豪华的房子,中间夹着一个小花园,栽植了两棵芒果树,最后才是我要租住的那间小屋。当我踏进那间位于普卡兰尼区的小屋,就深切地爱上了它。它有着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屋前的小花园、简洁的室内布置、没有过剩的空间,最棒的是业主在睡床上的天花板装了强化玻璃,拉近了星星和我之间的距离。美中不足的是租金非常昂贵,虽然比起同区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便宜,但对于一个留学生来说可谓太奢侈了。我很坦白跟罗拉说出自己的感想,虽然打从心里很喜欢但根本无法负担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95金,罗拉很爽快地说每个月减收美金二百,不过附带要替她做几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例如替她打理屋前的草坪,替她处理水电煤气费用的账单等,一切的开支又可以在租金上实报实销。这样算来,租下这间小屋亦很划算。罗拉告诉我她婚后将会回到加州生活,但是又不舍得这幢房子,哪怕有朝一日会回来也说不定。于是,她挑选合适的对象,便宜一点租出房子,希望可以替她照料花园和房子,总算不需丢空它那么可惜。她深切明白如果屋子没有人气,几年以后就变得非常破旧,如此雅致的居室,就这样荒废了不是太可惜了吗?其实我一直很怀疑为什么她会选择了我,我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留学生,家境不太富裕,父母花掉了毕生的积蓄才可供我留学美国。一般不太说话,虽然算不上是木讷那样子,但总不是非常醒目的类型,只是很普通的十九岁亚裔青年而已。也许她有她的标准,而且那套标准并不是一般世俗的标准,我不是曾经说过她的观点总是与世俗有着不能妥协的特点。我认为总之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也许在她心目中我是不折不扣非常合适的租客,这点我也再不敢怀疑,反正从我的角度看来我是百利而无害,谁不会羡慕只花这样的价钱便租下这样出色的屋子?四、搬家我只花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就把所有家当搬到小屋来,与其说是家当其实只有两只破旧的旅行箱、一张床褥和一个小得可怜的铁制杂物柜,其他零碎的东西我就用纸盒装好。打电话邀请了学校学习中心的上司米尼给我运送,因为她拥有一辆小货
  • 澳门文学丛书296车(truck),她一口答应。把所有东西全部安置稳当只花了周末晚上和星期天中上。新居完全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样的家才是最恰当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暂时没有音响设备,心想无论如何总要花钱买一台小型音响组合,因为在我的人生中如果没有音乐和书本,简直是会枯竭,书在公立图书馆多的是,而音乐则要另想办法。星期天下午我已经完全投入了小屋宁静的气氛之中,那实在太奇妙了,从来也没有想象自己可以置身一个如此的境地,我还有什么奢求呢?我想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情享受这个静谧恬适的生活环境,并把大学的课业读好,闲时多读点经典小说,当然少不得音乐的点缀,可以的话也随便写一点文章。记得那天傍晚我还沐浴在小屋的幸福中,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我懒洋洋地从舒适的床铺中滚下来,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应门,当然,我很清楚知道那一定是罗拉。打开屋门以后我吓了一跳,眼前的罗拉手上拿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酒杯,要命的是她身上只穿了一袭性感内衣,披上一件没有扣纽的睡袍,我想所谓的魔鬼身材也不过如此。罗拉不以为意,笑说:“中国小子,喝一杯,就当庆祝新居入伙。不过,这里是美国,奉行美利坚文化,我出喝的你出吃的,互不拖欠。”我无法估计当时自己的反应,也许被吓得目瞪口呆也说不定,直到罗拉在我眼前挥了挥手,问:“没什么吧,中国小子?干吗,姊姊吓坏你了?”说着她稍稍整理一下睡袍,遮住了丰满白皙的胸部。良久我才颤抖着声音回答:“喝……喝……酒,好,喝……喝一点也不碍事。”同时感到自己说的话好像来自非常遥远的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97地方似的。五、红酒罗拉未等我说完,就像游鱼一般在我的身边滑了过去,一阵浓郁的香味扑向我的鼻孔,大概是“永恒”(Eternity)这个牌子,心想只有这样品牌才与罗拉的气质相配。她径自在起居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随便把红酒和酒杯往小茶几上放好,问:“小伙子,有没有开瓶器?”我做了一个没有的手势,由衷地说:“我对饮酒的兴趣不大。”她稍稍皱了皱眉头,侧过头来想了一想,站起来,到开放式厨房一列抽屉前停下,逐一拉开寻找着,终于让她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一个有点旧的开瓶器,乐得她笑着道:“啊,感谢主,感谢赐给我们一个开瓶器。”她回过头来叫道:“喂,中国小子,快动手煮些东西来填肚,今天好像没有吃过些什么,肚皮饿得打鼓了。”说着她返回座位,拿起带来的红酒小心翼翼地打开。我实在不太喜欢煮食,因为嫌太麻烦;可是如今的形势,看来非要煮些什么出来下酒,于是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打开冰箱,啊,里面竟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啊,我只是怕你未习惯这里的生活,特意买了些食物,当作见面礼,不需给我付款。”罗拉很轻松地说。我只是点头响应,打从心底诚心地感谢她和乐意接受了她的心意便算。虽然我们只有数面之缘,语言沟通又存有障碍,不过,我直觉感到最好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她是一位爽直的女士,说一不二,
  • 澳门文学丛书298不爱啰唆。我从急冻层选了一件牛柳,在蔬菜层拿出了几个马铃薯和洋葱,想了想又多拿了两个鸡蛋。忽然身后传来了她的欢呼声,我回头一看,她已经开了红酒并倒了两杯,搁在茶几上。“你还是自己先喝,很快便有下酒的。”“真没见识的中国小子,红酒一开就要马上喝吗?不可以,因为这样即使上佳的红酒也会口感微酸。要让红酒躺在酒杯里,待上二十分钟,使之与空气充分接触,发生化学变化,红酒才可以变得又香又醇。”“就连喝酒都有如此深厚的学问,我这个中国小子真的孤陋寡闻。”我不禁想。“限你二十分钟把菜弄好,否则你收拾行李滚回卡哈露宜。”她故作严厉地道。六、做菜我把牛柳放入微波炉解冻的同时,又把马铃薯和洋葱洗净切粒。牛柳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后我小心地把它切成薄片,然后浇了些罗拉的红酒调味。当我走过去拿起她的红酒调味的刹那,她的表情告诉我是何等的惊讶,为什么中国小子做起菜来头头是道,绝对不是一个生手。也许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的祖父在家乡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厨师,小叔也是新晋的日式料理师傅,虽然父亲对于做菜一窍不通,但是我从小就跟着祖父出入厨房,简单的菜我也可以烧得似模似样。过了一会儿我烧红了一只平底锅,然后把洋葱爆香,再加入牛柳薄片,立时升起了一阵白烟,满室飘着洋葱的辛辣,同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299时又弥漫着红酒的浓郁香味。我把洋葱和牛柳薄片在热锅上迅速地翻了几翻,便用小碟盛起备用。然后我烧热了一小锅滚油,把马铃薯粒炸至金黄颜色,同样用另外一只小碟盛起,并以万用纸吸去了薯粒表面多余的油。我稍稍清洗了平底锅,正在这时候罗拉在身后嚷着:“喂,小子,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我头也不回便说:“姊姊,你放心,五分钟以内保证有你吃的。”我虽然个性被动,但对于做菜却满有信心,在过程中找到肯定自我的价值。我花了四分钟的时间把牛柳薄片等三样材料在锅里混合,并用酱油调了均匀的色泽,也放了盐调好了味,最后煎了两只太阳蛋平平地覆盖其上,一道很好下酒的菜就草草完成。当我把菜送到罗拉面前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用拇指和食指夹了一小块牛柳薄片放入口中,边咀嚼边道:“味道还可以。”说着又吃了些薯粒。“好像浪费了一件上等的牛柳,不过这样的菜很好送酒。”我淡淡地说。“一点也不浪费,谁人说牛柳要整件吃,只有蠢货才死要吃整件不可。”“只有蠢货才死要吃整件不可,我深表同意。”说着,我喝了一口红酒。七、畅谈“喂,停止,你干什么?红酒是这样喝的吗?没品位。”罗拉指着我拿着的酒杯。“怎么回事?又是你说要把酒与空气接触二十分钟,二十
  • 澳门文学丛书300分钟已经过去,不就可以喝了吗?”我忍不住回赠了一句。“真可惜,小子你虽然烧得一手好菜,但是对于饮酒却一窍不通,白白糟蹋了我带来的法国红酒。”罗拉惋惜地摇了摇头,续道,“算吧,让我这个姊姊教导你,红酒虽然在空气中躺了二十分钟,可是充分与空气发生化学变化的只是表层的而已,故此,在饮之前应该先把杯子以顺时针方向摇动,使中层的红酒可以跟空气有所接触,否则减去了入口香醇但慢慢尝到了微酸,降低了该红酒的身价,明白吗?”我学着罗拉把高高的酒杯顺时针地摇了摇,然后装得很有品位地先用鼻子嗅嗅红酒的香味,再浅浅地喝了一口,尝试用心去品尝一下与刚才那一口的分别。罗拉很期待地盯着我,好像等待着我高呼的确与别不同。可是打从心底我真的觉察不到两口红酒究竟有着什么区别,于是只好向罗拉苦笑了一下。“真没品位,你的味觉简直迟钝至极。”说着,我俩都不禁笑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们把整瓶红酒喝精光,菜也不例外。不过,她喝得多我吃得多,但我们谈了更多。由衷地说,我对罗拉产生了亲近的好感,她体内某些东西吸引着我,她是一位多么动人的姊姊,如果可以的话,我都非常渴望有一个这样的姊姊。罗拉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她年轻时住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的故事,除了十八岁的她以外,还有一位十九岁的中国小子阿Ken,根据罗拉说他的中国名字的发音好像是国强或国健之类,可是她始终无法记得住,于是只好叫他阿Ken好了,当然,这个故事必定与爱情有关。也许,这正好解释了罗拉为什么肯以这样优惠的价钱把小屋租予我这个平凡的中国小子的原因,也许在她的心目中十九岁的中国小子有着一个解不开的迷思,那时候我恰巧十九岁。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01不久以后,罗拉便飞往加利福尼亚结婚去了,当然,还是由我驾驶那一辆白色的跑车送她到机场去。她在入闸前还紧紧地抱住了我,又吻了我的面颊,然后郑重地跟我道别。我挥手目送她拐进了禁区,心想,接下来的生活只剩下我一人了。一份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 澳门文学丛书302佩蕾的舞步一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那是属于十年前的感觉,很自然、很协调,很像4月暮春初夏更替之间的微风轻拂脸庞的那份沁人心脾的感觉。十年光景,转眼即逝。十八岁到廿八岁之间,好像应该是很精彩的人生。可是,这十年的我究竟怎样了?刻画在那黄金十年的会是怎样的烙印呢?也许只是几笔的轻描淡写而已。我又重新回到了起点,是否意味着我的人生又来一次原地踏步?想逃避,甚至不顾一切地伤害别人,即使伤害自己也没有半分犹豫,即使焦头烂额也在所不惜。可是,曾经豁出去,到头来,竟又回到了起点。母校一点也没有改变,百年沧桑,见证云起云落,她仍然很安静地守在那里,很肃穆地保守着,保守着多少古老的梦。我再一次投入她的怀抱之中,高高的桄榔树,默默地陪伴在古朴的老校舍旁边。我带着一身疲倦,回来寻找错过了十年的感觉。不变的,是情怀;改变的,是身份——从前学生,如今教师。如此而已。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03二我在黑暗中寻觅出口,彷徨无依,不知怎么办。忽然,听见铃声,起初铃声有点失实,好像小野花散发的幽香,似有若无。继而带着强大而具压倒性的迫力,像铁锤一般敲打着我的心一般。蓦然惊觉,爬起,正徘徊在有意识与潜意识之间,挣扎,不辨梦与醒。几秒过后,但感觉却好像比世纪还要长。提起听筒,含糊地答道。“喂,找谁?夜这样深。”“找你。”回答简洁而坚定,好像从哪里听过对方的声音,很耳熟,不过却怎样也辨认不出谁来。“找我干什么?你是谁?”“我是谁?明知故问。”“好了,别再开玩笑,没别的,我要挂线了,真无聊!”“我很认真,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存在于某个国度的你,花了很大的努力,甚至冒死给你打这通电话,你会就此挂线吗?这可关乎你的人生,同时也即是我的人生。”究竟谁在开玩笑。我想。“喂喂,你在吗?”“我在。”理智要我把电话挂断,可是,我还是答应着,虽然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为什么你不问我花了这么大的气力打电话来干啥?存在于某个国度的自己,冒死打出一通电话,总不会是打来跟你问
  • 澳门文学丛书304句好,跟你胡说八道一番而已。”“是的,究竟,你来电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由自主地问道。“为了告诉你,我将要攀上‘哈利亚卡拉’的顶峰,在明天快要到来的瞬间,晨曦的曙光降临大地的一刹那,在万籁俱寂之际,当着满天瑰丽的朝霞,迎着来自‘卡摩阿纳忽忽奴’的烈风,跳起歌颂‘佩蕾’的舞步。”“说什么?我不明白。什么是‘哈利亚卡拉’的顶峰?什么是‘卡摩阿纳忽忽奴’的烈风?什么是‘佩蕾’的舞步?”“就是‘哈利亚卡拉’的顶峰,就是‘卡摩阿纳忽忽奴’的烈风,就是‘佩蕾’的舞步,只是纯粹的意义,如此而已。”“哈利亚卡拉?”“意思就是太阳之归宿……”电话突然断了线,话筒的彼方似乎忽然落入了异样的沉默之中。我默念着“哈利亚卡拉”“卡摩阿纳忽忽奴”“佩蕾”以及太阳之归宿这几个没有任何意义相连的词语。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总觉得那位自称从某个不知名国度的“我”,加上那番不明不白的话,对我起着深不可测的启示作用。我强烈地感觉到在他说话的字里行间之中,应该是要带给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也许因此而影响我的人生也说不定。至少纯粹从说话的表面可以听得出“我”将要进行一次艰辛的旅程,为着某些原因,“攀上‘哈利亚卡拉’的顶峰,在明天快要到来的瞬间,晨曦的曙光降临大地的一刹那,在万籁俱寂之际,当着满天瑰丽的朝霞,迎着来自‘卡摩阿纳忽忽奴’的烈风,跳起歌颂‘佩蕾’的舞步”,就说话本身的纯粹意义已令我感动不已。床前的时钟指向凌晨三时十分。在不知不觉间,我再次坠入了深睡之中去了。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05三站在十年前同一所教室,做着恰好相反的事情。从前正为毕业考试的题目而奋斗,今天冷眼旁观别人拚命地计算着那些具有相当难度的数学题。忽然感觉现在的我,原来跟十年前的自己已经有着一段无可赶上的距离。至少,那极具象征性的数学符号的含义,对我来说印象已经很淡薄了。我穿梭于毕业生之间,与其说我是正在严谨地进行监考这个业务性的动作,倒不如说我正在重拾过去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学生中间我尝试找寻自己的影子,十年前的我,就是眼前这些学生的模样吗?窗外的木棉花已经含苞待放了,不消多少日子,鲜红的花将会相继吐艳,绽放出令人动心的馨香来,新一届的毕业生又要踏上人生的征途了。不经意之间,我把视线随意投在某个座位上去。你竟然再一次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安静地摇动着笔杆,努力地完成那份数学毕业试题。我无法掌握眼前的景象。你仍是十年前的模样,无论侧坐的外貌、发型的样式、左手托着腮部的态势、右手摇动笔杆的摆度、安静内敛的坐姿、双腿优雅地交叠所构成的内角,甚至我好像读到你嘴唇正在说“3x+2y=14”,嗅到残留在你发丝之间的香精的气味,听到你轻声细语:“该死,又算不出答案来,怎么办?”即使连挽着你的手的感触都似乎一并涌向我的感官细胞的末梢。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现实和回忆好像忽然交叠在一起,无论怎样我都没法分辨
  • 澳门文学丛书306出来。现实空间好像一个三维的投影银幕,藏在我脑海深处关于你的回忆的片断正好投射在这个独特的荧屏上。那感觉鲜活逼真。也许藏在我回忆深处的你,运用了充满奥秘的解方程能力,求得一条能够跨越时空的代数式,从十年前的回忆之中来到十年后的现实空间,那感觉具有压倒性的真实。如果有某个学生把注意力投放在我的身上,我想看到的将会是监考官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在呼喊,企图把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沉沦在现实与回忆之间,因为当中有着你的缘故。四初夏的黄昏,古朴的校园沉浸在一片金黄之中,站在桄榔树下你我总觉得树干高得有点失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寻找个中的距离感。我身上闪着激烈的篮球练习过后残留的汗水,你给我递上干爽的毛巾。接过,当沁凉的微风轻轻吹拂,你洗澡以后新浴过残留在还是润湿的发丝上的香精的气味,有意无意之间为此情此景营造出某类经典电影场面的氛围。无可避免地,这一刻,即将有一些不寻常的、类似连续剧的高潮的某些事情发生。“你决定了吗?”你终于问出口了。我无言,因为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当然那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其实怎样也没有关系了,反正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确切的答案。”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07从你的眼睛里我看见不均匀的透明的灰蓝,在灰蓝之间我隐约看见自己一个不完全的像。那个像令我感到非常讨厌,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相信那个不是由我这个实体所反映出来的像。“几时要走?”你拖着很疲倦的语气问。我摇了摇头代表了不确切的答案。“最想问的是在你下决定的过程中有没有想过我的因素,即使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真的,对我来说,一个巴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你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不过别把答案说出来,留给我这个就够了,就让这成为我们之间唯一没有解开的结,好吧!”你说得很平静,泪也没有淌下来。我把视线移开你发白的脸庞,所需的力度比预期中的大,不过最后我也把头向右侧四十五度角抬起。绚丽的晚霞没有规则地纠缠着,一双不知名的候鸟不缓不急地划过绛红的天际,周围落入了异样的沉默之中,夕阳还尽了今天最后的义务,点燃着已经乏力的日光。“究竟你在想些什么……”你迈步向校门方向走过去,自言自语地说着些话,除了这句话,其他的已经在微风中飘逝得一干二净。我曾经有过一刹那的冲动,很想伸出手把你拉回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罢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在那一刻,我满身的气力,仿佛从脊骨深处某个弱点迅速泄漏出来了,一点也没有剩下来。我即使连站起来也感觉很勉强了,正想找些可以搀扶的东西,可是孤零零的运动场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借力?我相信,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只有是目送你的身影,消失于远处校门转角的盲点。
  • 澳门文学丛书308不久以后,我们都顺利毕业了。你选择留在故乡的大学继续学业,科目好像是有关会计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我则选择了出国,负笈美属夏威夷群岛,主修地质学。五好不容易等到那场考试结束,我一直都无法把投在你,或者是很像你的那位女生身上的视线拿开,因为我的心绪正在澎湃起来,有点像夏威夷大岛上“希鲁”火山爆发时的感觉。当你从火山口看见温度高得连石头都可以熔解的暗红色的岩浆不断地在翻滚,活像一头凶猛而饥饿的野兽正在火山口内咆哮,它的威力,足以令驻足在安全线内的你感到大地正在鼓动的力量。我在刹那之间感觉自己生命的渺小,原来很多东西完全无法依靠自己的能力去把握,包括在这一刻在同一个空间但不同时间跟你以不可知的形式重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估计自己正在痴痴地看着你渐渐向我走过来。我仍然无法承受足以媲美“希鲁”火山爆发的那份震撼,十年来,你究竟怎样了?“嗨,好吗?不知怎的,我立时就把你认出来了,虽然外貌起了剧烈的变化,但是,在你身上,依然有着那种独特的感觉。”我无言,因为眼前的这个女生就连声音高低的频率与说话时嘴唇颤动的波度,也是跟你一模一样,或者她根本就是你,是吗?“怎样?我跟姐像吗?看见你惊讶的表情,想来长得很像,对吧?”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09我惊觉,原来是你妹妹。天啊,妹头这么大了,从前还束起孖辫,不知收了你妈什么好处,老是徘徊在你我之间,偷偷给你妈打小报告的妹头啊。难怪,这是你小妹,跟你这么相似。(其实一点也不像,只不过是你太过想我罢了。)我不置可否,我是否真的很想念你,就连我自己也没法好好把握。往事好像初夏的微风一样,轻轻袅袅的,不着一点痕迹,却在你不经意之间,为你恰好送来老校荷塘那边淡淡的清幽。荷香似有若无,刻意去感觉,它在躲你;蓦然回首之间,它的清幽,又在抚慰你的心绪。你的一切,好像跟母校那古老的感觉合二为一,不分你我。它的意象,寄托了你的故事;你的情感,化作了它神韵。如此而已。“呆了?你看,我长大了。”说着,她捉住我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头上,显然,她要我比比从前的高度。就在她和我的手接触的一刹那,我很清楚明白眼前的“你”肯定不是你的本身,因为我肯定百分百没有心动的感觉。我的心平静得很。如果是你的话,我的心定然会扑通扑通地搏动,肾上腺素的分泌定然出现异常紊乱的迹象,整个人都会坠进一个极端亢奋的状态。这份感觉,这十年之间,从来没有再发生过,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本来这十年来有着一个不解的疑问,我发誓如果我有天遇到你,一定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不过,我去年竟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解开了。”她的笑容,很灿烂,至少,没有你那深深藏于眉头深处那份宿世的忧郁。“‘哈利亚卡拉’是夏威夷的土话,意思是太阳之归宿。它是位于茂宜岛上的一座睡火山,高约海拔三千公尺。那里的日出漂亮极了,对吧,所以,因此而命名。“‘卡摩阿纳忽忽奴’同样是夏威夷的土话,意思是海洋的
  • 澳门文学丛书310深处。“‘佩蕾’当然也是夏威夷土话,意思是火山女神,对吧?”我凝视着妹头,她为什么知道这些话的意思?是你给她解的吗?你又怎会解释。六对于凌晨终于可以踏上“哈利亚卡拉”火山之旅,我的心情简直兴奋到极点。想来,到了夏威夷茂宜岛已经三个月的光景了,日常的生活都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家人的日子,习惯了自己洗衣服、煮饭、熨衫等琐碎的杂务,也同样习惯了没你和想你的日子。你可曾想过,这里的生活好像一杯白开水,每天除了上学的时间,其余的我就只好躲在家里,看一点无关痛痒的书,听一些轻得会让人昏睡的音乐,还有是在朗月繁星之下想你。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茂宜的晚上。我家位于“普卡兰尼”区,介乎于火山与海滩之间孤立的高原上,很宁静。我敢相信区内每户睡觉的时间都不超过晚上八时,因为到了八时以后,区内的灯好像被居民轻轻地全都吹灭了,正如吹熄一根根蜡烛一样。我想,只有我的床前书灯还是孤零零地亮着。这一夜当我熄灭了“普卡兰尼”区最后一盏夜灯,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双人床上,抬头的,是透过澄澈的琉璃,望尽一天的繁星。你可以想象我是何等惊讶,当星星跟你的距离是如此接近,你甚至可以看到星星的微笑,那份感觉,可以暂时抚慰对你的思念。忽然想起那一通离奇的深夜来电,我没办法把握当中的真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11实性,反复思索只会令事件本身不断趋近模糊,勉强下去只会把它当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故事。但是,我深深地感到那一通电话具有媲美太平洋深处形成的超级飓风一样的力量,它不断震撼着我的心灵。我尝试寻找当中近乎隐喻式的暗示,我求得与夏威夷好像有着不可测的答案,虽然我无法了解究竟为什么会是这个与我的人生似乎拉不上半点关系的岛国,反正那一通电话中的“我”,正要踏上寻找火山女神“佩蕾”的舞步,如此而已。我竟然不知不觉间被“我”吸引过去了,某个程度上我惊讶为什么那个“我”具有很特别的冒险精神。“我”的行动在现实世界中以世俗的眼光来判断的话,将会赢得疯子一类的评价。但是,敢于追求自己心中某些感动的行为,是疯子的行为吗?至少“我”的举措,点燃我内心的火焰,那团火愈烧愈盛,热炽的感觉令我对人生的价值起了彻底的反省。终于,我下了决定:我要踏上征途,在海洋和火山之间,踏着“佩蕾”的拍子,跳起她的舞步,可是,唯一献上的牺牲的祭礼,就是你的眼泪、你的伤悲和你的怨怼。电话就在我的身边。如果我现在要拨一通电话,分享这一刻的感受,对象就只有你而已。可是,无论如何,这一刻,我连拿起电话的气力也没有了。七“我想姐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体谅你舍她而去、跑到老远的夏威夷升学的抉择。她只想到很表面而且很实际的事情,她生活的步调具有某程度上的执着,容易困在自己一手规划的圈子里面,团团打转。而你呢,恰好相反,你有着豁出去的狠劲
  • 澳门文学丛书312儿,为了那一通不知来历的电话,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传说,为了寻找根本连一点轮廓都没有把握的未来,你竟然狠狠地豁出去,即使抛弃姐姐也在所不惜。这份疯子一般的狠劲儿,深深地打动着我,由衷地说,我也希望狠狠地豁出去,投向命运的激流之中,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妹头说着,激动得手也颤抖起来,她把视线投向万里无云的晴空,企图看尽在蔚蓝的深处,究竟有着些什么。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悸动的感觉,在十八至二十八岁平庸得很可怜的岁月中,我原来渐渐忘却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十年来留下的就是某些价值的彻底改变。如果十八岁的我是热衷于去追求,那么二十八岁的我就醉死在回忆之中。我尝试过豁出去,但又不知不觉间踏上了回头路,岂不是在原地踏步?生命又竟然回到了征途的起点。“我正在整装待发,尝试寻找‘佩蕾’的步伐。炽热的熔岩,舞动着强劲的节拍,那是盘古初开、大地鼓动的原始力量,是一切生命的泉源。”不知不觉间,原来我心中的火焰,又再燃烧起来了。某程度上,我亲手点燃起妹头炽热的心火。她,即将有她的故事,而且是斑斓精彩、扣人心弦的故事。也许,有一天她会倦鸟知还,同样踏上了归程。不过,此时此刻,她的归程,实在是比星星月亮更加遥远。“看来差不多了。”我点头示意。我们并肩走到榥榔树下。再一次,她问:“我像姐吗?”“不像了,曾经感觉很像,可是现在不再感到那么像了。”(你终于肯开声了,的确,妹头一点也不像我,某程度上,她更像你。)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13“会找姐吗?她两年前出国去了,地址是……”我轻轻把食指点在妹头的唇上,她迅即点头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接着,妹头走了。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于远处校门转角的盲点。八我对人生的追求,始于桄榔树下,也终于桄榔树下;妹头的人生,同样地,在这里发始,不知道,她又会在哪里终结。会再一次是在这里吗?此时此刻,我根本无法求得答案。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一次踏着“佩蕾”的拍子,跳起敬拜火山之神的舞步。
  • 澳门文学丛书314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这个校园,或许在你离开后已经不复存在了。你最爱流连在那小得可怜的图书馆,沉醉在少伯的流丽、太白的飘逸、子美的沉郁、义山的哀思、飞卿的悱恻、东坡的清雄、易安的委婉、稼轩的雄豪之中,一读就忘却了时间,周遭的一切,包括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或者你从来都不会知道,我最为沉醉于书海的你而着迷。清爽的短发、轻锁的眉头、抖动的睫毛、微颤的嘴唇、白皙的肤色、单薄的身躯、朴素的衣饰、交叠的双腿……浑然一体,深深打动着我的心灵。或者你从来都不会知道,为什么每当你在书海中回过神来,我总是静静地坐在你的身旁,或在做作业,或在画素描,或在读小说。你可否想过,为什么我总是待在那里?难道你从来没有觉察我的心意?我本来对诗词一点兴趣也没有,那些古老的文字、繁复的押韵、刻意的对仗、艰涩的意蕴,对我来说实在毫无趣味。只有你让文学变得有意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记得多少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们拖着疲惫的步履离开图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15书馆,沿着九龙壁旁的石梯拾级而下。澳门大学山下的民宅,早就亮起了淡淡的暖光。远处依稀看见镜海波光粼粼,尤其在满月的晚上,在银辉的映衬下,我们周遭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神圣的洁白,空气像凝定了一样。此时此刻,你和我走在一起,仿佛走进了永恒的国度。记得那个晚上,还是在那道石梯,我们如常地拾级而下。你毫无先兆地倒下,瘫痪在我的身旁。我手足无措,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你却虚弱地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蹲下来,听你吩咐。我俯身在你身旁,倾听你软弱无力的耳语。接着我按你意思在书包里掏出一瓶药丸,拔开瓶盖倒出两颗。你颤抖地接过,放入嘴里,喝了口水吞服。那一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依然清晰看见你脸上的惨白。本来灵动透彻的目光,变得涣散和失焦。我一直在呼唤你的名字,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你的视线好像投在远景的最深处,难道那里有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唯一感到实在的是,你的左手紧紧握着我的右手,我能够非常清晰地接收到你向我发出的信息——“坐着,陪我,不要问为什么。”我只好坐在你身旁守护着你,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不一会儿,我听到你在吟诵:“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我偷望你一眼,只见你双颊流淌了两行泪水。“志峰,我真的很害怕!”你饮泣地说。“你哪里不舒服?我陪你看医生吧!”我只能回应这两句软弱无力的话,然后我们便跌入了可怕的沉默。
  • 澳门文学丛书316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良久,你已不再哭泣,脸庞也有了血色,眼神早就恢复了原来的澄澈。“不争气的身体,别管它!”你仿佛重生了一样,甩脱了我的手,坐了起来,“明年要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忽然被你问起了前途,这个问题我根本从没想过。“我念教育学院,大概会当语文老师吧!”“嗯!当老师也很好啊!”你言不由衷,语气中听得出你在责备我的模棱两可。“那你又会怎样?念中文系的女生,要当编辑抑或记者?”我刻意提高了声线,语带讽刺地说。“都不是!我要继续深造,可以的话,像区老师一样,当炜鸣老师的助教,多好!”说着,我看见你一脸憧憬。那一刻,我能想象你跟区老师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酷爱古典文学的你,应该协助炜鸣老师上中国文学史的课。我甚至能够想象你在课堂上吟诵:“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如果我是你的学生,一定会是最留心听课的那一个。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你根本不会知道,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的校园,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我回到那里,坐在那天晚上的石级,眼前早已不是当年的风景。或者你从来都不知道,自你离开我的那天起,这个校园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你,这个校园还有什么意义?
  • 陈志峰·寻找远方的乐章317你根本不会知道,为什么我的学生一直都无法明白,每当我在古典文学导读课上,教起李义山的《无题》,眼眶都会红了。每次当我教这首诗,我总会用你的腔调,吟诵起那首叫人肝肠寸断、缠绵悱恻的七律,作为我对你最深刻的惦念。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寻找远方的乐章/陈志峰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9(澳门文学丛书)ISBN978-7-5063-9186-3Ⅰ.①寻…Ⅱ.①陈…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②小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Ⅳ.①I24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41291号寻找远方的乐章作者:陈志峰责任编辑:冯京丽王烨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李大庆出版发行:作家出版社社址:北京农展馆南里10号邮编:100125电话传真:86-10-65930756(出版发行部)86-10-65004079(总编室)86-10-65015116(邮购部)E-mail:zuojia@zuojia.net.cnhttp://www.haozuojia.com(作家在线)印刷:北京玺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数:240千印张:10.375版次:2016年11月第1版印次: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ISBN978-7-5063-9186-3定价:28.00元作家版图书,版权所有,侵权必究。作家版图书,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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