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程祥徽/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程祥徽1934年生，籍贯武汉市，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香港大学哲学硕士。2002年退休前任澳门大学教授、中文系主任、中文学院院长。在港澳台及内地出版著作二十余部，代表作有《语言风格初探》《繁简由之》《中文变迁在澳门》《面海三十年》《程远诗词》《泛梗集》《泛梗续集》以及主编的《澳门语言论集》《语言风格论集》。创办澳门写作学会、澳门语言学会。北京市政协第九、十届委员。2011年获颁澳门特别行政区文化功绩勋章。

散文多味的人生之旅程祥徽/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1997年3月至2013年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001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第一编 追梦青海草原行走青海留下的诗痕·003草原忆趣·014第一次醉酒前后·022六十年间难忘的二十年·030种牙之旅·039情寄青海  ——青海民族学院升格为青海民族大学的感言·045回青海，读《青海湖·视野》·048青海的藏族与藏戏  ——迎接青海藏族艺术团来香港演出·052解不开的青海情结  ——张济民著作的读书报告·056永远健步行走的徐炜  ——怀念范泉·063目  录CONTENTS

澳门文学丛书002遥送青海故人一程  ——怀念老史·068梦回兰彩沟  ——怀念朱刚·072第二编 执教氹仔山头我在桥上看风景  ——为澳门大学中文学院学生会刊物《桥》而作·079上去山头听海涛  ——澳门大学内地学生会刊物《潮声》卷首语·081把家筑在海岛上  ——序《海岛风华》·083社团留下的印记·086一路走来的语言翻译学  ——序《澳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丛书·语言翻译卷》·099回归前夕说人才 ——纪念基本法颁布六周年·103港澳回归当日的语文运用  ——纪念香港回归十周年·107门里门外·114为言以礼 ——一言得罪人一言团结人·116

003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鹤楼何处觅诗魂·118长江日报，抚平我无限乡愁  ——为《长江日报》六十华诞而作·120从舟山到沙巴·123我进东亚大学中文系  ——吕叔湘先生为我写推荐·126顺之先生·132我们的校董是散文家  ——序罗浩然《思维漫步》·138中文也该回归·141作家出少年  ——序澳门濠江中学优秀作文选第六辑《绿荷》·145今日盟师扬大纛  ——《中国现代语言风格学史稿》序·148歪思所思不歪  ——李越陟《歪思读论语》《歪思集》两书序·152昙花一现的中文学院·158快乐的新丁 ——我是政协委员·161堵车问题出在哪里？ ——2004年政协提案·167诗把我和家望捆绑在一起  ——贺周家望《茶月诗情》出版·172

澳门文学丛书004第三编 试写文化散文我们是文化盛宴的厨师·181人生如戏 全靠演技·185学孔子怎样讲话·188人学与神学的碰撞  ——读《论语》每篇首章·192节庆日偶感·199一副对联引出的故事·203命名传递文化与政治的信息·208说说这两起语文事件  ——建立平等和谐的语文观·212身物互喻：你说动物冤不冤·216大闸蟹 灭鼠药 登山的汽油·220借词借的是文化·222由《说文》活动说开去·225由“杓”字想到“的”字·230跟着任杰说“天秤”·234多余的“然后”及其他·237读报漫话语文事·240嵌名诗联记趣·248别拿“法定语言”吓方言·252澳门语言学会二十年·256繁简同源 相映成辉·260

005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用文化解读汉字汉语  ——2014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随记之一·263社区与社区文化  ——2014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随记之二·266一个澳门人眼中的台湾语言现象 ——在第二届海峡两岸现代汉语问题    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269当今语言研究的新课题：语言接触·274我们是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 ——两岸汉字使用情况学术研讨会开幕式致辞·278第四编 不忘恩师风采我的老师们的风采·283记王力教授访港学术活动·287王先生到香港讲学·289王先生没有名片·292雕龙与雕虫·294龙虫并雕斋琐语·296学者散文·298我们与师母同在·300 附：师母来信闲话家常·304

澳门文学丛书006两座语言学辉煌大厦  ——纪念岑麒祥、袁家骅两位老师百岁生辰·309少恭先生与澳门的语文建设  ——贺少恭先生八十大寿·311一脸稚气的赖绍祥  ——序《萤火诗词集》·319

第一编 追梦青海草原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03行走青海留下的诗痕青藏铁路通车了，这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铁路，是通向世界屋脊的铁路。地理书上说，青海地大物博，人烟稀少。她的面积相当于七百个香港，人口却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二。但青海人引以为傲的事很多，例如她的民族成分多达四十三个，其中有全国罕有的土族、撒拉族，她们分别居住在互助土族自治县和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罕有的民族各有罕有的历史渊源，童话一般的民族迁徙史令人心灵陶醉。例如传说撒拉族是从撒马尔汗移徙而来的，我把这段民族迁徙史压缩成三首小诗，命名为《骆驼泉》：上叔侄六人寻乐国 手牵两匹双峰驼驼铃相伴家乡水 迷路山腰遇火坡中火坡引路到河边 困乏难当且睡眠耗尽骆驼悲喜泪 人间自此有清泉下两株郁郁参天柏 四树苍苍百尺柯看罢六工山水秀 复听泉底涌欢歌

澳门文学丛书004这里须作几点解说：撒马尔汗有叔侄六人牵着两匹骆驼出走，骆驼驮负着家乡的水土，要找到一个与家乡水土一样的地方落脚。当驼队进入循化境内，天色已经昏黑，驼队不知路径，于是点火照路，继续前行。为了纪念这一事件，后来把点火的地方命名为“火坡”。骆驼到了循化街市（现在街名叫“街子”），再也走不动了，叔侄们衡量水土，原来与家乡水土无异，决定就此定居下来；转头寻找骆驼，骆驼已经安详地躺在水中，那水便是骆驼的眼泪，至今从未干涸，而且永远保持在一个固定的水平线上。“骆驼泉”的美名由此而来。什么是“六工”呢？六工是循化县六个行政区，传说叔侄六人各领一工。青海的自然风貌就更加引人入胜了。她不仅是三江（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不仅有最大的内陆咸水湖，不仅提供了入选第29届北京奥运会吉祥物藏羚羊形象，不仅留下了“青海长云暗雪山”等千古传诵的诗句，今年更因青藏铁路的开通让她的美名传得更远。铁路修通了，探秘者可以搭乘火车翻越海拔五千米的唐古拉山口，观看窗外的草原、雪山、湖泊和民族村落。早在近五十年前我就开始领略这番雄奇的景色了。一 河口20世纪60年代以前，青海是没有铁路的，小学生只能在书本上看到铁路、火车。由内地赴青海，火车抵达兰州就告终止，再向青海的方向进发就只有改乘长途汽车。长途汽车站设在一个叫“河口”的地方。河口，乃是湟水与黄河汇合之处，湟水汇入黄河后进入甘肃，甘肃与青海以河口为天然的分界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05线。我就是通过这条路线前往青海的。旅客到了河口，才有真正来到塞外的感觉，会油然兴起“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慨叹。1958年正是大跃进的岁月，我在北京郊县的农村参加麦收的时候，突然接获招去青海的通知，于是打理行装沿着这条线路进入青海。有诗为记：引水修渠到麦秋 铁龙怒吼下兰州西羌界接黄河口 孤雁一声过戌楼二 柳湾进入青海没多远，有一座四千六百年前的原始社会氏族公共墓地，现在命名为“柳湾公墓”。经发掘，已知有古墓一千七百三十座、彩陶三万七千九百二十五件。如此大量的文物比咸阳的兵马俑还要早两千多年。这些弥足珍贵的远古文物至今好像没有引起当局的足够重视，彩陶遍地散置，有些竟被当地民众抱回家中作为腌菜的容器，连区区不多的开掘费用（据说只不过二百来万人民币）都要从日本引进。如今游客多了，会不会带动这座群墓的发掘和保护？我拿柳湾古墓与兵马俑相比，写了一首小诗：沿河十里见方圆 墓寝成林陶彩鲜此去咸阳兵马俑 柳湾早了两千年三　瞿昙寺几乎与柳湾同在一处有座瞿昙寺。寺前是一条瞿昙河，寺

澳门文学丛书006后是一座罗汉山。瞿昙为释迦牟尼姓氏及尊称。瞿昙寺格局与北京故宫相似，但早于故宫兴建，俗云“到了瞿昙寺，北京再别去”。诗曰：瞿昙到此留真姓 暮鼓晨钟檐马声殿宇巍峨王气盛 不须北向望燕京寺内宗教人员也在“与时俱进”，分享现代文明，早已不是与时代隔离的一群苦行僧。在瞿昙寺门外，我曾见一位年轻的喇嘛头戴网球帽、眼戴大黑超、脚蹬回力鞋，还开动日本进口的“小绵羊”呢。我迅速把这一景象拍摄下来，并配上这样一首小诗：僧侣着衫现代化 菊黄球帽衬袈裟手机还配太阳镜 脚踏东洋摩托车四　峡群寺喇嘛寺院大都门前有流水，屋后有青山。距离瞿昙不远处的峡群寺便是山清水秀的地方。那座寺院修筑在陡峭的山腰，烟雾萦绕，碧绿碧绿的古树覆盖整个山头，弥漫着一股仙气，给人一种神仙居地的感觉。游客必须拾级登上陡直的山岩才能到达，而进了寺门转身回头看，真如同进入仙境，原来她是藏区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修行的地方。诗曰：山汇灵风谷聚霞 峡群寺是大师家悬崖洞穴云蒸处 端坐当年宗喀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07五　塔尔寺宗喀巴修行于峡群寺，出生于塔尔寺。塔尔寺位于湟中县鲁沙尔镇，门前一条深深的河谷，寺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有说塔尔寺是六大藏传佛教寺院之一，有说是四大佛寺之一，距离中国夏都西宁只有二十五公里，半小时车程即可到达。塔尔寺气势宏伟，门外一排八座巍峨的白塔，院内金瓦铺盖屋顶，号称“大金瓦”。塔尔寺最负盛名的是“酥油花”，即用酥油揑制而成的艺术品，内容有宗教故事、民间传说等。寺内白旃檀树下便是宗喀巴诞生地，埋藏着他诞生时剪下的脐带。四十年前我曾多次骑自行车前往参拜。当时遭遇不好，年轻气盛，留下一些誓与命运搏斗的小诗，例如：白树旃檀烟火缠 近听空谷远看川嵯峨殿宇铺金瓦 挺劲塔峰擎碧颠只有天工随众手 何来地府胜桑田半生坎坷不知鬼 且去佛门自作仙四十年后重游故地，环境变了，心情也变了，诗的内容也轻松了：泥地驱车凭脚踏 喇嘛寺里为观花楼群一改荒原貌 巴士穿梭向鲁沙此处首句中的“脚踏”即脚踏车，也就是上首诗中的自行车；次句的“观花”是观酥油花；末句“鲁沙”即塔尔寺所在

澳门文学丛书008地湟中县鲁沙尔镇。六　日月山青海东部是农业区，西部是牧业区。农牧业以日月山为界，登上日月山顶，一边绿草葱葱，山清水秀，另一边黄土覆盖，牧草丰美。日月山是当年文成公主取道前往藏区的经过之地。过了日月山，离中原越来越远，公主的思乡之情一发不可抑制，她的眼泪向西流去，倒淌河因此而得名。中国大陆的河水本来都是由西往东，只有“一江春水向东流”，日月山下的河水却是由东流向西，汇入青海湖。日月山头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山南绿水绕桑田 岭北黄沙远接天倒淌河流公主泪 悠悠过去一千年七　青海湖青海湖是我国最大的内陆咸水湖，她的面积相当于四个半香港，绕湖一周为三百六十公里，碧蓝碧蓝的湖水干净得直见海底，在湖中的海心山、海西山、蛋岛上，候鸟成群，这个鸟的天堂每年春季都会吸引聚集数以十万计的天鹅、斑头雁来此相聚、产蛋，热闹非常。湖边辽阔的海滩上，藏族同胞身穿彩色的民族服装，高歌狂舞，有的纵马飞奔，有的在临时架起的帐篷中猜枚行令，拳声阵阵。牧民每天赶着牛羊，处处寻找草滩、水源，从事个体劳动，难得有一次聚会，更难有一次千人的大集会。因此他们总是带着欢度节日的心情走到一起的。每逢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必定把最美的服装、最珍贵的装饰品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09出来装扮自己和自己的坐骑。湖面上则客船扬帆而行，游客们任凭强劲的海风吹拂。我到达那里的时候，阳光特别灿烂，海水特别碧蓝，又恰逢一个贸易展览会开幕，一支数百人的藏族舞队跳起欢乐的舞蹈，更巧的是好几对新人在湖边举行婚礼。净洁的湖水吐露爱情的誓言，海滩上这么多游人为他们祝福，那里真是一个欢乐的世界，令人终生难忘的盛大的节日。诗曰：天公打破一缸绿 点染人间青海湾雪压冰封解冻日 湖心岛上鸟飞还八　金银滩青海湖畔有一个举世知名的草原，名叫金银滩。金银滩是金滩和银滩的合称。王洛宾的成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就是在这里获得灵感创作而成的。金银滩上羊群如天上的云团，一片片在草原上蠕动，牛群安详地啃噬着牧草，马群却嘶鸣着在牧场上奔驰。金银滩属海晏县，是蒙古族集聚的地方，草原上蒙古包如白色牡丹绽放，无怪乎作曲家甘心情愿地做一只小羊，任凭牧羊女用皮鞭轻轻地、不断地打在身上。蒙古大营草浪宽 毡房点缀金银滩牧羊少女鞭声起 响遍祁连过贺兰九　望祁连金银滩北边紧连祁连山下，翻越祁连山便是宁夏的贺兰山。

澳门文学丛书010贺兰山不仅因岳飞《满江红》提到“贺兰山阙”而传颂今古，而且更因那里的原始岩画而扬名中外。贺兰山岩画共两千一百多组，表现远古人类生殖崇拜、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的文化心理。贺兰山下位于大漠之中，然而具有江南景色，风光不让苏杭，银川北部的沙湖更是一派水乡气势。这里曾是大夏立国的地方。大夏生存共一百九十年——公元1038年建国，1227年为成吉思汗所灭。我用一首小诗记载了这一段历史：东望长河落日圆 沙洲镶嵌米粮川江南景色来关外 塞北湖烟迷渡船大夏安邦成往事 可汗灭国靠强权贺兰山口夕阳好 岩上画图十万年十　黑牡丹如果说草原上的蒙古包如白色牡丹，那么草原上藏族同胞的帐篷却如黑色的牡丹，因为这些帐篷都是用牦牛毛编织而成的。我在小诗中这样描写：一马平川百里宽 白云滚滚起波澜狂风送走初秋雨 洗净莽原黑牡丹牦牛是草原上的舟船，如同南方农村的黄牛或水牛，是牧民最忠实的朋友，又是生活中最勤奋的劳动力，还是牧民的美味佳肴。牧区生活是逐水草而居，一年之内必得数度搬家，寻找水草丰盛之地。草原上没有城市中的搬运公司和运输车辆，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11靠的只有牦牛。牦牛驮负着主人的全部家当，在草原上四处游荡、随遇而安。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牦牛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和运输工具。我对牦牛一直充满崇敬的心情：航行戈壁一扁舟 游向黄沙最尽头无泪无声无杂想 埋头赶路死方休十一　藏犬生活在牧区必须留意藏犬的猛烈攻击。草原处处有藏犬，藏犬是牧民的朋友，甚至是家庭的主要成员，没有藏犬的家庭是不可想象的。人们说狼是羊群的天敌，而狼的克星却是凶猛的藏犬。在草原上，一群夜归的羊群如果没有藏犬的保护是很难安全度夜的。藏犬高大程度超过野狼，身手十分敏捷，夜间从远处奔来，两眼如同闪亮的红灯（一般警犬瞳孔呈绿色）。客人进入藏区，首先须与藏犬搞好关系，通常的办法是用吃剩的骨头喂它，让它熟悉你的味道，从而建立友谊关系。比起现时城中的宠物，它是忠实勇敢的英雄，城中贵妇身边的宠物却是羞涩的娇娃。我有两首描写藏犬的小诗：黑夜扫来一阵风 双瞳赤焰赛灯笼霹雷闪电势如火 惊醒客人酣梦中夜宿主人畜圈旁 终身守护马牛羊城中姐妹改名宠 错把铁枷作嫁妆

澳门文学丛书012十二　高山反应青海实在值得前去造访，但内地朋友初到青海，必须适应当地海拔的高度，做好控制缺氧的准备。人们常说的“高山反应”是一种什么状态呢？主要是呼吸急促，胸口堵塞，头脑昏眩，四肢无力，睡眠时间短而不觉得睡眠不足。内地人到了高原，首先不要作剧烈的运动，睡觉时不要覆盖厚重的衣物，以免压迫胸口。我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牧区，常常把被子叠作枕头，好似睡在能够升降的病床上。诗曰：高原六月即飞雪 最是煎熬空气缺锦被毛毡叠作枕 半眠半坐夜难彻十三　不尽的诗篇青海是一个蕴藏着诗歌元素的地方，只需把那里的习俗、生活方式、牧民性格如实记载，就是动人的诗篇。我怀念青海，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怀念那里英雄的人民，用两首“英雄往事”寄托我对他们的思情吧：上男奴女仆两相爱 携手奔逃免遇害越岭攀山过大河 依然未到云天外下一粒弹头一旱獭 田间觅食夜看家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13头人追杀等闲事 雪岭盛开并蒂花诗的原注是：老格洛年轻时与女奴相恋，遭到头人破坏。格洛携女子出走，头人追杀。走了三天三夜，依然还在牧主领地内。迫不得已，只有武力抵抗。格洛枪法了得，为节省弹药，日间仅用一粒子弹猎取一只旱獭供养妻子，夜间端枪守卫帐篷。头人换了新枪，派人通知格洛比武，格洛亦变卖家当换得新枪与之对抗，直到头人丧失特权，格洛才回到故乡。老格洛有二子：格洛任生产队长，多洛任兽医兼会计。我曾两度住多洛帐篷。

澳门文学丛书014草原忆趣草原的黄金季节很短，一年之中只有7、8两个月天色开朗，气候宜人，有十个月脱不掉的老羊皮现在可以脱掉了，更加可以摘下抵御寒风的貂皮大帽。夏季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辽阔，蓝色的天幕就像澳洲太平洋的海水，干净得跟雨水洗过似的；团团白云如同海上的浪花，蠕动着，在慢速的移动中改变着形状。牲畜在这个季节里显得特别活跃，好像从冬眠的状态中苏醒过来，重新获得了生命。要知道每年9月，草原就进入了冬季，牧草由绿转黄，以至枯萎，可怜的牛羊再也吃不上新鲜的牧草了，每天都只靠夏天储存下来的草料充饥。这种状态要延续到第二年的夏季，因为按实际情况看，草原压根儿就没有春天。所谓春天，无非是冬天的延续，风仍然是那样刺骨，积水的坑潭依然结着冰，不过冰层渐渐变薄，冰块上面慢慢润湿起来；直到5月下旬，牧草生出新芽，草原才开始铺上绿毯。到了7月，春天和夏天同时来临，于是草原才充满了生机。这时，羊群拥挤着在草滩上游荡，牛群悠闲地在小丘上拣食，牧马人常常面朝蓝天仰卧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冥思遐想着什么。性情爽朗的年轻人可能挨不住草原的寂寞，放开喉咙高声呼唤，希望得到别人的响应，哪怕是山谷响起自己的回音也好。草原上不时飘来那悠扬亢奋的藏族拉野的声音。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的那些岁月我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我常常利用放牧的机会整理自己的思绪，海阔天空地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15幻想未来；更多的时候是捧着一本杂书消磨时光。在那些日子里，我反反复复读许慎的《说文解字》，因为手上只有这一本书；而这本书又与政治无涉，不会被人怀疑到其他问题上去。过去念大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他在抗战时的一段经历，他说他在逃难的小船上足足蹲了半个月，没有书看，只得翻来覆去读那本《说文解字》，由味同嚼蜡读到味如甘脂，后来居然对文字学发生了兴趣，慢慢成了语言学家。我在草原上读《说文》，虽然也是越读越有兴味，却最终没有成为文字学家。我的兴趣更多地放在语言的融合现象方面，研究民族杂处地区的语言状况。这种杂交后的语言，低者为“洋泾浜”，高者是“克里奥耳”或更高层次的混合语。空旷的草滩上是难得遇上一个行人的。如果你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你必定会吆喝他停下来跟你做伴，直到他不得不继续赶路为止。放牧人清晨赶着牛羊出圈，漫无目标地寻觅水草丰盛的牧场。哪里的草肥而又有水源，牛羊就在哪里驻足，待在那里一整天。寂寞的放牧人百无聊赖，常常钻进陌生人的帐篷，找人聊天；帐篷的主人例必欢迎任何一位来访者，因为自己也常常扮演访客的角色。不速之客尽可以把人家的帐篷当作自己的家，吃喝随意，起码牛奶是不愁没有供应的。世界上最美的草原不是只有肥美的牧草，还必须有充足的水源，否则牲口吃饱了草料而无水饮，那是会胀死的。牧业区不乏牧草丰盛的草滩而不见一只牲口在上面活动。像一望无际的“三塔拉”（塔拉，蒙古语草原），牧草肥得流油，特别是在微风吹拂下，风吹草低却不见牛羊，因为塔拉上没有水。帐篷的选址因此而十分困难：水草齐备的山谷早就有人下了帐篷，没人搭帐篷的地方几乎可以判定牧草已被先来的牛羊吃光了。帐篷里的食水往往要背着木桶从十里

澳门文学丛书016路外背来。在牧区，水比牛奶贵重，牛奶的价值远远不及水高，牧民们用牛奶下面，用牛奶熬粥，用牛奶沏茶，就是拿不出或舍不得拿水招待客人。清晨是牧民最忙的时刻，他们用勒阔（藏语：石磨）的声音迎接朝阳，把炒熟了的青稞磨成粉，然后放进小龙碗里与酥油拌成糌粑当早餐。他们要把牛圈里的稀牛粪抹在地上，等晒干了当燃料。他们要蹲在牛羊的腹下挤奶，把挤下的奶一部分用来打酥油，一部分用来做酸奶，绝大部分却是装进木箱运进县城的奶粉厂；如果送得迟了，鲜奶就会酸掉，只好成桶成桶地倒掉。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运奶的车走到半路，牛奶颠簸得变了质，结成块，只得就地倒掉。遇到狂风暴雨的日子，牛奶运不出去，随处可以看到奶流成河的惨状。因此以牛奶待客就不稀奇了。不过，牛奶里加进砖茶，再加少许大粒大粒的粗盐，制成“奶茶”，那可是待客的极品了。茶砖是牧民生活的高级日用品，就像西方家庭的咖啡，没有它简直就像正常的生活缺少了什么一样。茶砖盛产于湖南，以往交通阻隔的年代很难运到牧区，投机商运往牧区可以用一块茶砖换一头牛；现在茶砖不再那么稀罕了，但也不是任何一个家庭都消费得起的。牧民待客还有更高级的食品，比如现宰一只活羊接待客人。如果客人是初上门的准女婿，主人定会拿出煮熟了的羊头来招待。准女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羊头骨卸成八块，像玩积木游戏一样把它们砌在一起，讨得丈母娘的欢心，她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其实羊身上最好的部位是肋巴和颈项，当然还有羊后腿。把羊的肋巴、颈项等部位分拆开来，放进沸腾着的水里浸一浸，肉里带着血，就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这就是著名的“手抓”；羊的其他部位也都是好东西：肠子洗净之后灌进羊血，也是在滚水里浸后就吃，这是著名的“血肠”，血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17肠的上端进了客人嘴里，下端还滴着血哩！但就是这种火候的血肠才最香，要是在滚水里的时间长了，那么吃的不是血肠而是血渣。羊肠里还可以灌面粉或肉末儿，叫做“面肠”和“肉肠”。在牧区，血肠是最珍贵的食品，妇女生了孩子，一只羊的血肠给她吃了就可以恢复健康，出外劳动，哪有“坐月子”的规矩！母亲带孩子，是把孩子放进羊皮缝制的袋子里，袋子里垫上干羊粪，干羊粪的作用大概相当于文明世纪的棉花或尿布。羊皮袋子随身携带，劳动时放在地头，隔一段时间需要换洗，便从袋子里拎出一个赤条条的小生命，抖掉袋里掺和着孩子屎尿的羊粪，然后换上干燥的羊粪……牧民的接班人就是这样长大的。说到牛羊的粪便，在牧民眼中，它们绝不是脏东西，因为牛羊吃的是草，排泄出来的也是草。勤快人家的帐篷里，三五牌水壶、刻着龙的图案的茶碗，都用干牛粪擦得雪光锃亮。客人进了帐篷，主人会用干牛粪擦干净龙碗，斟满香浓的奶茶待客。牧民都是好客的。不速之客如果走进的帐篷里有个妙龄女郎，而且她又相中了这位访客，说不定在两厢情愿之下产生了爱情；有些负心的男子还有可能抛妻弃子，连成群的牛羊也带走，住进新人的帐篷。1959年“民主改革”之前，这种故事时有发生，之后实行合作化，牛羊不是私产，政府又大力宣传婚姻法，推行一夫一妻制，试行定居点，逐水草而生的生产方式有所改变，随意组成家庭的事儿少了很多。牛羊觅食的地方如果没有住户，牧人就只有期待路人停下陪伴自己驱赶孤寂了。小伙子如果有幸遇上路过的姑娘，不是你挑逗我就是我逼着你对歌。草原上常常可以遇到这种场景：两山相对，两边的男女一唱一和，越唱越兴起，越唱越热烈，

澳门文学丛书018一唱就是成个儿钟头。草原上的年轻人个个都是歌唱家，他们的歌都是即景即兴编出来的。最狼狈的是我们这些临时下乡的汉族干部，语言不通，唱他们的歌也不会，时常受当地人的揶揄和戏弄。成群的女孩子甚至会扒掉你的衣裤，把你撂到草丛中，逼得你求饶才把衣服扔还给你，让你出来见人。我没有遭遇这种尴尬的场面，却有几次被藏族姑娘们强讨糖果，要是拿不出糖果给她们，那将有被扒衣衫的危险。于是，我那个随身背着的小背包，少不了要装一些水果糖之类的零食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其实，那个背包最初是用来装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的：精神食粮是一本红色的小书，在那个年代，如果你被查出没随身带有小红书，那你可要遭殃了；物质食粮是够一天食用的干粮，多数是些白面馒头和杂面馍馍，最好还有一头大蒜——因为牧区没有蔬菜，大蒜堪称最好的佐食菜肴。小背包多数是黄绿色的，外面还绣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这在当时是最时髦的打扮，如同今时今日拥有一个沙其皮包一样。可是这时我的背包里却装满了鸭蛋大小的石头，用以防御野狗的突然袭击。草原上有“狗灾”一说，有些狗永远都养不家，见人就咬，连主人也不放过；特别是一胎生出来的狗兄弟、狗姐妹，那种团结对敌的精神更是令人恐惧。它们一呼百应，从四面八方围着一个猎物狂吠，一直吠得你心惊肉跳，你只好用你背包里的石头来对付它，一边投石，一边呼叫：“阿乌（阿哥），看好你家的狗啊！”这可真应了“投石问路”那句俗话。这时，好心的狗主就会追出帐篷，截住狂奔乱叫的畜生们。狗家族又是牧民的好帮手。黄昏时分，经过一天游荡的牲畜该归圈了。如果有那么一匹不听指挥的小马还在贪玩，成群的亲属狗就会兵分几路，围抄在小马尾巴后面一直把它轰进马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19房，就像水乡农民赶鸭子上岸那样。对于初进草原的造访者来说，草原上的狗确实是极难对付的。你每到一处，最先要做的事是跟狗搞好关系，比方主人家请你吃肉，你别忘了吐上自己的吐沫先喂给狗吃，让它熟悉你的味道，认你为自己人。说到用石头打狗，那只不过徒有投石的动作而已，很难击中狗的身上。投石的作用是与扑上来的狗取得对峙的局面：石头扔过去，狗停一停，你就前进一步；再扔，再向前……直至惊动狗主出来救驾。真正凶恶的狗你是无法应付的，它根本不理会扔过来的东西——石头也好，肉包子也好，它一概视而不见，一往直前，直向它认准的目标扑过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俗谚并非真理，起码用不到这些狗的身上。这些狗多数被主人用铁链子拴在帐篷外的木橛子上。如果它们挣脱了铁链，直向客人奔来，草原上难免就要演出一场杀声震天的活剧。我是曾经亲临其境的，至今一想起还余悸未消。我常常笑话自己，虽然属狗，但始终与自己的生肖建立不起感情。不错，那年我单独一人看守五十亩菜地，住在菜园子中央的地窝子里。当地老乡生性彪悍，械斗是家常便饭。我为了防御他们为偷菜而武装袭击，在地窝子前门养了一条“小白”，后窗喂了一条“小虎”，人与狗相依为命，我用一句改造过的成语形容自己：“人仗狗势”。我每天从农场食堂的案板下捡一些肉骨头喂养它们，与它们颇有感情，但想起它们那些可怕的同类，仅有的一点稀薄的感情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无边无涯的草原上，狗是哨兵和卫士。牧人之爱狗，胜过爱一匹骏马，一匹良犬的价格比骏马还要高。“民主改革”之前，庄园主任意放狗咬人，奴隶们不敢还手，任由恶狗伤人。有些奴隶被咬断脚后跟的筋，有的甚至眼睛被咬了出来。

澳门文学丛书020电影上描写奴隶给狗送葬的情节，绝不是虚构，实际生活中这类事例多的是。陌生人进草原，穷人向你诉说的多半是“狗害”的故事。狗性是“各为其主”，在牧人手中，它们是牧业生产大军中的重要分子，如果没有它们出没，野兽们将会肆无忌惮，横行千里，使人畜日夜都得不到安宁。夜晚，牧人在帐篷里睡熟了，帐篷外的羊群画地为牢，忠实的狗就睁大眼睛守卫在旁。稍有一点动静，它会用撕破夜空的声音叫醒主人，赶走来犯的敌人。来犯者以狼居多。在草原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有狼那么狡猾。猎人打下一匹野马，一时搬运不走，只要用绳子把它圈起来，狼一定不会进入圈里；随身没带绳索，用白石灰画圈或就在地上挖下痕迹，狼也不会以身试法。狼的狡猾莫过于在路途上偷袭行人。它用前肢爪拍打行人的后肩，行人以为是追赶上来的熟人，掉头与他招呼，就在这时，狼会咬住你的咽喉不放，直至你断气为止。因此，草原上的人是不兴拍人后肩的。牧人小腿的外侧多半别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只要感到有什么东西拍在肩膀上，他就会头也不转，迅速拔出匕首，用尽全力向背后插去。有一次，狼的前肢从背后拍人的肩膀，阅历老到的牧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不露声色，双手迅速抓住了狼的两只前爪，同一时间缩低头，将狼的下巴壳儿顶到头顶，狼如何动弹得了？能动弹的只有两条后腿。它拼命地挣扎，把牧人的后背抓得道道血痕。牧人飞快地往前奔走，终于碰到草原上的路人，那路人和受伤的牧人一道，结果了这个畜生的生命。狡猾得与狼齐名的还有狐狸，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关于狼外婆和狐狸化装成美女的故事我们听得够多的啦，但是你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狐狸呢？我可真的见到过。那次我们几个人进山，身上背着猎枪，不巧遭遇上一大群狐狸。狐狸们见我们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21人多势众，不敢贸然下手，竟然排成两列夹道欢迎我们。它们唱着只有它们听得懂的歌，咿咿呀呀的，凄惨无比，好像送葬似的。它们全都亲善地坐在地上，闪动着媚眼，摆出迎宾的姿态。有经验的同行者告诉我，千万别上圈套，它们坐在地上是为了遮住它们的尾巴，等你们放松了警惕，它们就会行动起来，到时你们就还手不及了。经过了狐狸的欢迎行列，我们进入了深山，突然一堵黑墙挡住了去路。那是什么墙啊，那分明是一头黑熊的背部！大伙儿惊慌得透不过气来，因为大家知道，野熊力大无比，不用动手动脚，就算用身子压在你身上，也足以把你压死。大家都等那位最有经验的同行者拿主意。他举起猎枪，从背后对准熊的心口儿……大家屏住呼吸，只等枪声一响，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应声倒下。谁知我们的领队就是不扣枪栓，等了足足五分钟，黑熊施施然移动笨重的步伐上山去了。领队吆喝了一声，叫我们全速向山下跑去。事后我们问道：为什么不结果了那头黑熊？又为什么要我们朝山下逃走？领队回答道：一枪打得死黑熊吗？打不死它，它掉过头来咱们谁都逃不了，它只要用前掌往你脸上一抹，你的小命就算报销了！至于下山而不上山，那就有个专业性的问题在里面了。野熊上山比下山快，因为发起脾气往山上跑，头上的长毛竖起，眼睛没有遮挡，径向仇人奔去，奇快无比；下山可就不利索了，头毛遮住眼睛，连方向也难辨别，哪里还移得动步子呢！

澳门文学丛书022第一次醉酒前后每当想起第一次醉酒的情景，心头就会涌起一阵苦涩、无奈与迷惘。“文革”前后，报章和电台节目突然增加了耐人咀嚼的词语：山雨欲来风满楼，树欲静而风不止……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的来临。那年的劳动节，校方取消了传统的歌舞表演或电影晚会，却举行了一场火药味奇浓的教职员工大会，宣布《海瑞罢官》的种种罪状，动员大伙儿检举揭发，投入批判运动。一位自命不凡的西北才子临场发言声讨，说“我爷爷垂帘听政的时候”如何如何压迫老百姓，由此证明世上绝无所谓清官（从此西北才子得了“垂帘听政”的花名，那是后话）。也就在那前后吧，一位文坛巨擘捶胸顿足地表示，自己的全部作品都应当销毁，而要像某作家那样“滚一身泥巴”才能写出好东西。大才子和小才子们向世人提供了一种现代防身术：只要臭骂自己一顿便可消灾免祸。文人做到这一步也真够悲惨的了。报章继续揭发武训的“奴才嘴脸”和三家村的“反骨”，我所在的大学亦步亦趋跟上来了。想大跃进的年代，我曾受命调查、整理和编写“藏族文学史”，立过功，减过罪，且在20世纪60年代第一年回到人民队伍；这时，还是这部文学史，却成了再次犯思想罪和政治罪的铁证。文学史者，以伟大作品与伟大作家为栋梁架构起来的文学材料的编年史也。藏族文学史靠的是哪些文学材料呢？当然是八大藏戏、史诗格萨尔、达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23赖情歌、蕴藏极丰富的民间歌谣与民间故事……我是“格萨尔”章节的撰稿人，却被这位“爱民如子”“保卫国土”的“英雄人物”害苦了！革命群众用“照妖镜”一照，质问我：“保卫国土，保的哪个国？”他们自设的答案是：“藏族独立王国！”“英雄影射何人？”“叛国集团头子达赖！”藏族文学史写于1959年，不正是为达赖的叛国行径张目吗？再加上从牧区搜集来的情歌中不乏“讨厌的东风啊”的句子，罪证更加确凿，罪名是反对“东风压倒西风”的英明论断。这回又难逃劫数了。“七八年再来一次运动”的规律在我身上得到应验：1957年刚刚遭劫，到现在都九年了，还不该再遭一次罪？于是我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的海洋中，很快成为劳动队的第一批“学员”，加入了“人”的队伍。这“人”的队伍是怎样组成的？有一次播音员不小心险些犯了敌我不分的立场错误，好在及时纠正，“人”的队伍也就宣告成立了。他在喇叭筒里通告：“下列同……下列人赶快带上笤帚簸箕到大礼堂打扫卫生：××，×××，程远，×××……”差点儿没把牛鬼蛇神称为“同志”。每天的工作是打扫卫生，后来投入忠字化运动：先将当眼的墙壁和大型标语髹上红漆，然后再描上黄颜色的语录。这在当时是一项了不起的使命，可惜好景不长，原因是牛鬼蛇神做这份工有辱领袖，于是又打回原来的队伍。还有什么地方好打扫的呢？红卫兵和革命群众都出外串连了，教室早已空空，礼堂也没人去开会，操场上的枯枝败叶早被提前到来的冬风吹得一干二净。运动的方向好像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生变化，重点已不是犯有前科的“死老虎”了。1966年除夕，劳动队的“同学们”来了一个“自己解放自己”，扛着自备的铁锨、大扫把回家过年去了。

澳门文学丛书024那扛大扫把的样子真像是“芙蓉镇”里的秦疯子。黄昏前，又像秦疯子那样偷偷地到小卖部提了一瓶葡萄酒回宿舍，再从食堂领来一份打牙祭的年饭，与劳动队的一位“同学”对饮起来，好像是庆贺从劳动队解放出来与迎接新年，其实那酒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人为什么会在迷惘的时候想起酒，是生理需要还是心理需要？说不清楚。两人喝了一瓶比啤酒度数略高的水果酒，我先醉了。也就是说，半瓶葡萄酒竟然醉倒了一条汉子，真是惭愧。醉酒人似乎谁也逃不脱这样的铁律：醒后必发誓言，再不花钱买难受了；然而二次见到酒又会照喝不误，而且酒量一次比一次增加。这有点儿像赌博，据说初入赌场的人多数会赢钱，赢了钱就不会放手，直到最后输得倾家荡产也未必可以戒除赌瘾。喝酒也一样，真正能在第一次醉酒后就悬崖勒马，那不是凡人所能做到的。自此以后，高兴了也喝，不高兴时也喝，酒成了我下农村、进帐篷的伴侣。在那苦闷多于欢乐的年代，我的酒量直线上升。1960年代末，我作为“定期固定劳动”（简称“双定”）人员被安置在农场劳动。本来我从不挑剔人家的语病，因为我始终相信，没有学过语言学的人要比学过语言学的人会说话得多；然而此刻涉及我的前途和命运，我不得不咬文嚼字地问：“定期”总有个尽头，并非“固定”，若“固定”还“定期”干什么？没想到这一问惹来了一场批判斗争，理由当然是“阶级敌人不老实”。在双定农场我的职衔数度升迁：起初在大田作业组，即在田里干活，包括耕地、播种、拔草、松土、灌溉一直到收割、打碾、入仓。接着改为烧水。烧水的任务十分艰巨，每天黎明前要供应二三百人饮用的开水，生水是驾着驴车从黄河里拉来的，柴火是从黄河上游的林区伐来的树木。树木编成木筏从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25上运到农场，首先要劈开曝晒，因为它实在湿得烧不着，而点火又没有电动鼓风机，要想将湿柴点着已是难事。总之，烧水看似简单，其实全属重体力劳动，还得巧干，否则炉灶不会起火，水烧不开。我每天半夜两三点钟起床，否则五点之前无法提供开水。在去开水房的五十米路上，那些养不家的野狗瞪着红灯笼般的眼睛（牧区的狗红眼，狼犬的眼才是绿色）向你扑来，真是惊心动魄。虽然我的生肖属狗，从来对狗也没有好印象，因为它给我带来的恐怖实在太大了，至今余悸未消。我挨过好几次大字报的责问：“烧水的：为何没有开水，是不是故意破坏？”从此我这个“人”换了头衔，叫做“烧水的”。说实在话，上司派我烧水是对我的信任，因为他们至少相信我不会在水里下毒。烧了一段日子的水，上司又委我以更重要的职位：下马圈圈长。农场设有两个马圈，上马圈喂猪放羊，那是极艰苦的工作，每天为猪备食真不简单，一桶猪食少说重百斤，两桶一担，挑得你腿脚直不起来。放羊更难，羊一到山上，牧羊人就无法控制，尤其是羊们上了陡直的山坡，你根本无法引它们下山。只有与羊们具有共同语言的牧羊人一声吆喝，羊们才肯跟在带头羊的后面回到你的身边。大概是因材录用，我到了下马圈。下马圈专管大牲口：马、牛、骡、驴四样；下马圈工作人员八个：地、富、反、坏、右、汉奸、特务、走资派各一名。大概我的政治条件最好，当了圈长。下马圈的工作也不轻松，比如喂马，半夜还得喂一次，真的是“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除了担任圈长，我还有一份兼职：农场小卖部卖烟酒的。因为“工作的需要”，我这才与酒真正地亲近起来。有时我“利用职权”，套一辆驴车到县政府所在地去办货，心中存的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意境，现时却是一个赶着驴车办酒货的小

澳门文学丛书026贩。驴车直奔酒厂，远远即可闻到扑鼻的浓香，闻多几口就会醉倒。酿酒的师傅每次见到我，必定劝我品尝最醇的青稞酒。他用汤匙舀出一勺，然后用火柴点着，一缕蓝色的火焰悠悠扬扬，荡漾开去，等到火焰散尽，剩下的清水不到半勺。酿酒师傅于是告诉我：“看到了吧，这酒正好六十五度。”师傅沉醉在自己的艺术杰作之中，在他的苦劝之下，我只要有机会进城，就必然与他同卧醉乡。我的工作又有了更换，换为菜园的园长。说是园长，并无园员，五十亩菜地由我一人打理。我住在菜园正中央的地窝子里，一根树枝撑起一块三合板算是办公台兼餐桌，摇摇晃晃，始终不倒。1958年达赖叛乱，这个菜园子处于“全叛区”，乡民的成分十分复杂。为了预防刁民的突然袭击，我只得改变对狗的态度，喂了两条狗——一条叫小虎，一条叫小白——分别把守地窝子的前门与后窗。人常说“狗仗人势”，我那时的心境是“人仗狗势”，菜园子万一出事，狗吠即使不能吓走偷袭者，也可以用吠声向农场本部报个信儿。菜园离场部有二百米，是农场的边缘地带，除了农场干部的家属想买些便宜而新鲜的菜蔬，谁也不会到那里去。因此，那里也就成了牛鬼蛇神偷偷聚会的地方。我仍然在兼卖烟酒，园中现成的辣椒、大蒜头泡进酱油里即成至鲜至美的下酒菜，贪杯自然成为常事。不少时候那些道貌岸然的农场干部也会前来讨酒喝，不过在应付他们的时候必须保持清醒，否则酒后胡言会招来意想不到的横祸。有一次三人同饮，其中一人（政策落实后调到中央做了大官）口吐狂言：“我就像这地窝子里的桌子，你别看它摇摇晃晃，可它就是不倒！”另一人虽然也是双定人员，却为了领功，拿这话去告了密，第二天农场墙壁上即出现了特大字标语：某某自称“不倒翁”，必须老实交代！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27然而酒也真能壮胆，调查组的人来地窝子调查这件事，口吐狂言者又喝得差不多了，狂称：“你们是什么人？是党员，咱们按党性说话；是派员，咱们就按派性说话。要我交代什么？交代没有，声明现在就可写一份！”他这样强硬一番，倒是没有下文了。……“文革”中期，我的饮酒经验转入另一阶段。林彪事件发生后，我斗胆给省委书记写了一封信，请求答复我究竟犯了什么罪须要固定在农场劳动。我据理争辩：按照“六厂两校”经验，我属于在使用中改造的知识分子。我当时的处境已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再坏下去就是劳改或判刑，我相信我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而且就算进了监狱也不会比现在的日子差多少。没有想到，我的信起了作用，很快收到返校通知。到了要离开农场的时候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哩。其实不是不舍得农场，而是担心不可能习惯返校后那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城里。这时学校招了第一批工农兵学员，他们全部来自草原和农村，多数都是想抱着口袋来装学问的心情入学的。从“文革”开始到这时，六年没有接触专业书籍了，现在重执教鞭，感慨万千。教给学生的还是六年前的那一套，却无端中断了六年之久。在学术界，十年左右算作一代，六年至少损失了半代，造成断层。一个教师是否尽心尽责了，学生心里最清楚。我的教学工作受到学生们的肯定。一个突如其来的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实使我难以置信：党委竟派我担任七四级二班的班主任。七四级二班有个谐音集体笔名叫“齐思尔”。齐思尔在墙报、文艺、篮排足球比赛等方面都名列前茅，出尽风头。我这个班主任当然也与有荣焉。齐思尔大多来自能歌善舞的牧区，文格的笛子能唤来草原上的云雀，索立志的手风琴也排得上名次，昂尕、

澳门文学丛书028拉毛等位的藏舞飘逸豪放，跳起来可以带出一阵风来。每到节日，食肉饮酒的少数民族学生必以青稞酒待客。在一次邀请了老师们参加的元旦联欢会上，全班三十一名学生购备了七十二瓶青稞酒，平均一人喝了两瓶，真正称得上是豪饮或狂饮。但凡这样的场合，班主任不醉真是对不起学生。学生们跳着藏舞敬酒，最后一个动作是摊开双臂，一只脚跟向前着地，做出献上哈达的姿势。学生的舞跳到这个份上，你能不饮干呈上的酒吗？饮了这个学生的酒，照样得饮那个学生的酒……因此没有不醉的酒会，好多次都由学生抬我回到宿舍。最容易叫人醉倒的是掺和着多种不同的酒，一会儿西凤，一会儿汾酒，不用几下就可以把人灌醉，甚至度数低的啤酒与桂花酒混起来同样会把人撂倒。我的酒量是学生们培养出来的。酒这东西是感情的纽带，只要能喝到一起，感情就自然贴近几分。学生喜欢你才无拘无束地与你痛饮，否则他们绝不浪费感情。吹笛子的文格是齐思尔的班长，毕业后当过团省委书记，现在已经是省级领导干部。他就特别能喝。有一次他来我宿舍说要喝酒，我就到厨房去取，他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两瓶白干，说道：“我带来了，您别去取！”我伏案批作业，他一旁对住瓶口独饮，不到一个钟两瓶全都下了肚，起身道别：“老师，我走了！”多真挚多憨厚的性子啊。你到草原去也一定要有这种真情才能交上朋友。牧民敬酒你是非饮不可的，你若不饮，他会以为你心怀叵测，害怕酒后吐出真言；你只有敞开怀抱，他才认你为亲人。我的学生个个都有牧人的性格，每次不把我灌醉绝不停手。有一次我带学生到牧区实习，毕业后已在当地工作的学生为我接风洗尘，饮得我呕吐他们才鼓掌欢呼：“好了好了，我们的敬心到了。”我可以说是在酒海中泡过的人。回首饮酒生涯，酒有苦饮与豪饮之分。唐人饮高兴酒，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29金樽空对月”。宋人则饮苦酒或闷酒，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上海人劝客少饮，不要饮醉；西北人则饮痛快酒：饮前热呼呼地吃饱面菜，然后腾出台子开怀痛饮，而且凡饮酒必有猜枚行令：三星高照，四季发财，五金魁首，六连高升，七巧相会，八仙过海……一定要把酒场搞得热热闹闹。在中国饮食文化中，酒文化远比茶文化、烟文化、赌文化丰富得多。《红楼梦》如果没有酒，怎么也成就不了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巨著。《水浒传》没有酒，鲁智深打不成镇关西，武二郎也过不了景阳冈。我真心敬佩那些酒不沾唇的诗人、作家，他们的激情和想象力不知是怎样调动起来的。说话之间光阴悄悄溜走了三十年，如今到了不那么年轻的年代，但是酒却不曾戒绝，而且认为并无戒绝的必要。我是从闷酒饮向欢乐，直到今天，十全大补之类的酒我是从不沾唇的，因为饮酒不是吃药，不能让苦涩夺去了快乐。我永远记得第一次醉酒的情景，要为第一次醉酒写一篇祭文，纪念它把我带入酒海，让我在酒中领悟许多做人的道理。1994年夏季，我应国务院港澳办邀请，带领澳门的教授代表团访问云南、四川，在攀登峨眉山通往金顶的山路上口占了一首七绝：石级三千当路横 台高梯滑懒攀行松间小坐酒旗下 眼醉心明脚步轻酒，它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产生一种“心明脚步轻”的感觉。

澳门文学丛书030六十年间难忘的二十年新中国诞生六十周年了。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六十”是生命的一次循环，人活到六十，即已取得生命的一次辉煌。六十年间，值得庆幸和记忆的事件很多。我想到其中的二十年，即1957年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前往青海生活工作的二十年，因为这二十年涵盖着我整个的青春年华，使我受到锻炼和考验，然后又开启了我移居香港、澳门的三十年生命旅程。1957年，我还是北大学子，没有逃过“反右”之劫，在我毕业鉴定的时候被划为右派分子，原来的那一股发挥青春力量、描绘美好前程的憧憬化为泡影。毕业前说好了要我去的单位不要我了，于是留校“等候分配”。先在系里参加刻印《双反小报》。不是所有右派都能参加这份工作的，起码条件是字要写得像样，带头做这份工作的是高我两届毕业留校当助教的金申熊（金开诚），他也被划右派，后来加入民盟当了副主席。刻了一阵钢板被分配上历史系陈芳之教授家中为她抄写一本书稿。她的原稿已经十分清秀，要我再抄一遍自然要比原稿更加工整，这就逼得我练就一手漂亮的硬笔字。抄完那本书稿又为新闻专业的洪一龙先生抄写外交史资料，每天起早赶往设在百万庄的外交学院，在那里度过一整天。原本我有晕车的毛病，由北大进城也往往步行，这会儿唯恐挤不上汽车以致迟到，哪还顾得上晕车不晕车！就那几个月治好了晕车的毛病。回想起来，大学毕业后投入社会竟然与抄抄写写结缘。我今天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31几个字还算看得过去，竟然有人求我的字作硬笔字字帖，甚至题写了不少书名楹联，那是后话。好多人问我何时练字，根据何体，我总是笑答“体尊百家”，今天恍然大悟，肯定与这段“书记”（此书记非彼书记）经历有关。这时全国掀起干部下放劳动的运动（“文革”时期叫“走五七道路”），北大等候毕业分配的右派分子们跟随下放教师到北大党委书记史梦兰打过游击的斋堂修水渠，在劳动中接受监督改造。说着说着到了1958年，一场狂热的大跃进运动闹哄哄地开展起来，在全国范围内，高等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办了起来。先是陕西师范学院到北大来要教师，拣到了我，通知我从斋堂返回学校面试，结果没有通过政治关，又回斋堂接受监督劳动。1958年6月终于被青海民族学院接纳，前往教书。到北大来拣右派学生的是青海民族学院人事处长刘继文，一口陕北话，肯定是个革命老干部。他问我愿不愿意去青海，我想我已是一棵烂白菜，有人要你就不错了，还有什么个人的意愿！从此开始了我在那里二十一年的半受监督半教书的生涯。青海民族学院与共和国同年诞生，同步前行，今年即将走过六十年历程。她的前身经历过青干班、民族公学和民族学院多个阶段，2009年升格为“民族大学”了。我是1958年6月加入民院教师队伍的。当时民院的校址还在湟水北岸。我是因民院增设大学部而来到青海的。来后没多久，民院整个儿地从河北搬往河南曹家寨，即后来民院预科学院所在地。那时全国赶美超英，大炼钢铁，学校正值假期，留校教职工开赴海北铁迈炼焦，校内则热火朝天地进行招收第一批大学生的工作。这是我第一次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劳动，初次感受到高原缺氧的滋味。中秋节那天，领导通知我连夜返回西宁，准备给即将入学的第一批大学生授课。登车前一刻，领导给乘车人派发

澳门文学丛书032烧酒，吩咐大家如遇特殊情况方可饮用。果然解放牌汽车来到达板山顶抛锚，夜间竟然下起雪来。我在一首小诗中记载此事，曰：夜里攀山坏引擎 停车就地且安营御寒虽有羊皮袄 取暖还需酒一埕那年开学迟了，中文科学生来自本省高中毕业生、内地来青海的青年学生，还有一批来自四川荣校的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的退役军人。这批学生文化基础、政治兴趣各有不同。从荣校来的学生热衷于政治生活，俨然以为他们就是所在班级的领导核心，甚至到中学进行教学实习，他们也要背着指导教师另行召集实习同学开会，审议教案、听试讲，被审查的同学说教案已获指导教师与原任老师通过，他们竟然说“你们听老师的还是听党的”；从高中升学上来的学生，特别是从外省来的青年以及年龄稍长的调干生，则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学习特别刻苦。毕业后因政治条件好而留校的刘总远、雷惊物、马金兰等位加入学院干部行列；专业知识强的韩萍、刘芙蓉、黎大琦诸位则独当一面地承担教学任务，成为教学中的骨干，北京籍调干生韩凤昆成绩特别优秀，可惜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一份西宁方言调查报告，那是他未完成的语言学作业。从事政治工作的同学（徐光远除外）始终政治挂帅，根本不拿我们这些政治条件不好的人当老师，完全采取敌视、监督的态度，面对面相遇也不会打声招呼，甚至扬言他的臭脚丫都比我这样的老师干净；倒是那些业务好的学生尊师重道，与我们情同家人，至今保持联络。民院发展很快，不久即一分为三：曹家寨留给了民院预科，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33干训部设立在树林巷内的大教场，大学部“定居”于现在的八一中路。家大业大的民族学院逐步走向成熟，迈向繁荣。在我看来，早在“文革”开始以前，民院即已具备升格大学的条件。在全国所有民族学院系列中，青海民院历史最为悠久，她的师资力量不比那些所谓正式大学差，她所开设的课程、采用的教材以及授课教师的水平，都不在其他大学之下，尤其值得考虑的是，民院是一所少数民族高等学府，应当得到充分重视。许多青海民院毕业生的优良表现就是最好的说明。其他系科特别是藏文系师生的水平且不说，就说我所在的汉文系师生吧，走出青海也都成为所在大学的业务骨干而受重视。汉文系1977届毕业生张建华，现任广州大学中文系教授，他取得澳门大学颁发的首个博士学位，其三十五万字的博士论文被视为独领澳门文学史风骚的著作。解新邦，土生土长的青海人，直到现在还是一口“青海普通话”，民院1960年代学生，毕业后先到曲麻莱滚打，后来调到省委党校任职，1980年代远走浙江舟山，创办浙江海洋学院，历任院长、书记，一个西部旱鸭子来到东海群岛大显身手，这也是青海民院的骄傲。我曾两次出席他主办的全国海洋文化研讨会，两次大会都承蒙他安排作大会主题演讲，介绍澳门海洋文化的特点。我曾有诗赠他：高原汉子意从容 敢向汪洋建学宫海岛三千充句读 文章大气贯长虹我一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是在青海的二十一年。那二十一年我由二十三岁成长到四十四岁，那是我经风雨、见世面的年代，是我与命运搏斗的年代，是我储备丰厚底气的年代。说老实话，那二十一年我是在不公平的环境中度过的。开

澳门文学丛书034始时受“监督改造”处分，不给我定工资级别，只给仅够一人生存的“生活费”，后来摘了右派分子帽子，依然毫无理由把我的工资级别降低两级，而且从此与“升职”“提薪”绝缘。我在青海的课堂讲台上站了二十一年，却连教师必备的手表都买不起，初时携带家中的闹钟上课，后来养成善于估算时间与掌握时间的本领。当年学习辩证法，始终闹不懂的是：事物是发展的、变化的，我由青年发展为中年，由单身发展成家庭，为什么工资却违反辩证法，永不发展变化！那二十一年对我而言的确十分艰难，然而人的成长必须经过磨砺和煎熬。我是民院的“五朝元老”，曾在郭若珍、温志忠、戴金璞、郑长荣、张济民等位领导人麾下工作。五朝领导之上还有一位更高的领导。在我的眼中，马万里书记始终是民院最高领导人。当时我虽然无缘与他接近，但可以感受到他的慈祥和善与同情信任。1979年，他在领导岗位上极力支持我破格晋升为正教授，这在当时是震撼学界的大事。“文革”十年，没有进行过教师的评级，这次评级可谓一次破冰行动，民院唯一一名正教授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摘帽右派”，我猜想，争议一定会十分激烈，没有马书记的支持，教授桂冠是到不了我头上的。1980年，马书记率团访问香港，找到了我的住处，视我为访问团成员。一次在海洋公园门前合影，我知趣地站立一旁，马书记说：来来来，你也是我们青海的！五朝领导中有些领导人内心深明1957年那场反右运动的真相，也不把我当阶级敌人看待。“文革”前夕和“文革”初期具体负责全盘工作的副院长戴金璞（党委书记李铭新是个养尊处优、无所用心的官僚），把我分配到教材编写组为牧区来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积极分子训练班（简称社教班）编写教材，使用的参考数据全是戴院长提供的当时尚未在社会公开只在军内流传的毛泽东语录。“文革”开始，造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35反派批判他招降纳叛，重用右派分子，要他认罪，他回答时总是同一句话：按毛泽东思想办事！戴院长的结局是在一个放映电影的夜晚，无人看管，他便自杀于菜园角落一间空置的土屋中。人们找到尸体时发现他的脚下堆放着一捧烟头，显然他是在把自己吊上用床单结成的绳索之前曾经进行过激烈的生死搏斗，最后为了维护尊严而以生命作为代价。“文革”后张济民书记从果洛来到民院，他的开明作风和亲和态度以及朴实的学者风范更具魅力。他在人事上尊重学有专长的知识分子，解放了一批身负各种沉重包袱的教师干部，甚至从监狱中请出著名学者，强化教学与研究力量；在学术上，他创立了占据全国前位的少数民族研究所和法学专业，极大地提升了民院在学界的地位和排位。他本人身体力行，著有青海少数民族地区的法律专著以及抒发真情实感的诗集。我受恩于张书记的地方很多，直到现在，我们之间还有亲密的接触。我从他那里经常受到教育和鼓励。还有一位领导干部必须提到，她是人事处长、政治部主任杨茂嘉。1978年底的一天夜半时分，杨主任敲开我的家门，兴奋地通知我：右派问题可以甄别了！你赶紧准备材料，提出申诉。她关切地问我有什么要求。我一时痛哭失声，激动得不能自已，说：我都不知道究竟凭什么打我成右派，申诉些什么？第二天，她派政治部干部通知我到办公室，把当年划我右派的结论摘要告知给我，又特准我乘飞机回到北京大学处理甄别手续。我对她的回报是买了一张电影票请她看了一场高仓健主演的、以平反冤案为主题的日本电影《追捕》……现在回头看去，真有太多的故事值得回味。我有两句诗说：西部丛山情意重年年咀嚼到如今

澳门文学丛书036这是因为青海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奋斗的决心，给了我面对残酷现实的能力和智慧。1979年胡耀邦主持组织工作，解放了我们这些本来无罪的“中年人”。我带着高原的风雪豪情由青海来到香港，1981年辗转来到澳门，开始在另一个世界生活。我刚到香港，写了一首致香港大学友人的诗，尾联曰：文章真伪谁人晓试比琳琅纸上功我经过一番努力，包括我为了取得“英联邦学位”以便符合招工条件而攻读香港大学的哲学硕士学位，二十年间出版著作二十余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逐步站稳了脚跟。在我前进的脚步声中，我耳旁始终响着草原同事们的声音，他们在鼓励我前行。三十年来，港澳许多报章刊登为我写的“他从青海而来”等专访。1980年代青海藏族艺术团来香港演出，我在香港《明报》发表《青海的藏族与藏戏》文章，邀请饶宗颐等大师级学者谈藏戏，提升演出效果，打造青海形象；但凡有青海人来港澳公干，我都热情接待，尽力配合，提高访问规格；前年民院中文系申请语言学硕士点，我向所有我熟知的全国各地的评审委员说项，希望投给民院一票，最后民院以高分获得批准，当然这主要是民院领导和同事们努力的结果，但其中也有我的感情付出……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不知文化为何物的大学校长做了葡萄牙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撤销了我参与草创的中文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37学院。正在意兴阑珊之际，北京邀我出任政协委员。2000年1月25日新华社通稿报道，有十位港澳人士被增补为北京市政协委员，其中我一人为文化界代表。这是我的母校城市给予我的光荣，是在失意之时给予我的前行的力量。我在《荣誉与责任》一书中以“快乐的新丁”为题著文透露我的心声：“当时，澳门已经回归。但是想象不到的是：回归前葡萄牙人有些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在回归后却被人利用‘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的政策而公然做了起来。我曾经参与奋斗并且取得重大成果的中文运动面临严峻的挑战。我清醒地知道，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实际上都带有后殖民主义的性质。这类现象在许多殖民者撤退的地区都曾存在过或者继续存在着，特区政府和社会人士虽然程度不等地看到了事件的性质，但要一下子改变过来是不现实的，还得‘慢慢来’。这时北京市政协增补我为委员，的确给了我接受挑战、面对困难的勇气。”从此我有机会每年三次赴京参与各项活动。每次到北京，必与青海的老领导、老同事聚会，魂牵青海万重山，畅叙雪域高原的情怀，都为民院取得的进步感到振奋。我常笑称此乃十老相会，并作《十老歌》：茫茫塞外度寒冬 雪压霜欺看劲松笑语声中忆苦乐 史家笔下辨虫龙梦游西海心犹暖 酒醉郭林情正浓十老相加八百岁 明年约定又重逢有时碰巧民院其他旧友在京，也参与我们的聚会，例如上京医治眼疾的冯育柱，还有一年贾晞儒伉俪来京就医。特别是老贾夫妇在京那次，大家相聚在老史家谈起编写回忆文章的事，一年后果然《雪域留痕》一书在张济民书记和老贾的主编

澳门文学丛书038下定稿，大家委托我拿到我所在的出版机构出版。那本书留下了一群民院人弥足珍贵的记忆。每年我上北京，把与他们的聚会当作精神的盛宴。我常想，这些老民院的同事以及他们的联谊活动，乃是“青海民族学院”，不，乃是“青海民族大学”这六个大字把大家凝结在一起，是退休后的教师干部精神面貌的写照。六十年来青海民族大学和她的前身青海民族学院、青海民族公学等创立了很好的学风与校风，培养了大批德才兼备的人才，在青海各条战线上发挥重要的作用。值此六十华诞之际，学院升格为大学了。这是历史对她的肯定，是时代付托给她更光荣的重担，我们为之欢呼鼓舞，也将为之多做一些事情。2009.6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39种牙之旅青海草原流传着这样一句描写牙齿的俗谚：年轻时三十二颗珍珠，年老时三十二个魔鬼。牙齿之成为珍珠，是因为饮食中含有丰富的钙质。在草原，想要喝一口清水比喝牛奶还难，想要吃一口青菜更是难于上青天。牧民们用牛奶煮茶、用牛奶熬粥下面，奶酪、酥油无一不是用牛奶制成的；所谓主食，除了一小碗糌粑之外，全是牛羊肉，例如手抓、血肠等等，而糌粑也少不了奶茶、酥油和从牛奶中提炼出来的曲拉。牛羊身上的钙质，给了牧民丰富的营养，青少年时代的牧民个个拥有洁白、坚固、晶莹、如同珍珠一般美丽的牙齿，招人羡慕、妒忌。牙齿之成为魔鬼，是因为牧区世世代代缺乏医疗保健条件，同时牧民缺乏必要的卫生常识。三十年前，草原上早就有了给牲口治病的兽医而少有给人医牙的牙医，更谈不上有牙科诊所。帐篷里找不到牙膏、牙刷、牙线等用品，帐篷主人没有求医洗牙和为牙齿美容的习惯；年轻人血气方刚，还依仗牙齿的坚硬逞强，比赛用牙齿开酒瓶；牙齿甚至作为劳动工具广为运用，例如咬住帐篷四角的粗绳钉木桩。如此这般不知折腾了多少年，珍珠变成了魔鬼。牧区的老人很少保持整齐的满口牙，你看那些牧区老人的照片，大多在阳光般灿烂的面庞上剩下一两颗刚强的虎牙，其余部位都是光秃秃地露在外面的牙床。我没有数字作依据，只是感性地觉得，就先天条件而论，牧民的牙齿可能是质地最好的牙齿。如果医疗队伍能早些深入

澳门文学丛书040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顶帐篷都加入“家庭医生”的网络；同时健康知识在草原上传播，使牧民明白保健的重要和方法，牧民的美牙必定会从少年时代一直保持到老年。1960年代末期，我带着牙病来到黄河岸边的农场，在劳动中接受改造，一去三年。牙病是有苦自己知的病。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劳动中我受尽牙痛的折磨，得不到领导的谅解和伙伴的同情。好不容易盼到“六二六医疗队”从城里来到草原，在城里任职医生的朋友写信关照我，要我去找医疗队中的牙医瞧病。我步行十里找到医生治病的地方，医生热情地叫我坐在一块山石上，着我张开口，不施麻药就为我捉拿魔鬼。因为没有拍片检查，不知道牙根的走向，一颗智慧牙应声被拔断了。医生急忙吩咐护士凿开我的牙床仔仔细细掏出牙根的碎块。护士用榔头和凿子敲得手软，实在不忍再敲，医生在旁恶狠狠地狂喊：敲！敲！敲呀！最后捧出四个颗粒交给我说：好了，全弄清爽了。我用药棉咬住血肉模糊的伤口，在夕阳西照下步行十里崎岖的山路回到农场。我有一首七绝记载了那次遭遇：医生赤脚下乡来 山石聊当手术台满口珍珠魔鬼扰 挥钳举剪顿消灾赤脚医生面对牙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治疗方案：一是认为反正医不好，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拔除；二是尽量保住牙根，以后镶牙什么的兴许还有用处。我碰到的医生力主前一方案，于是拔、拔、拔，拔得我已经不知疼痛，反而鼓励医生“别紧张，放松些，我不怕疼”。其实从肉中取物哪有不疼的道理？只是想到：病人喊疼，医生紧张，最后更加受苦的还是病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41我笑称这是夜行坟场吹口哨，自己给自己壮胆。牙齿拔掉了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镶假牙。其实“镶”字用得不够确切，应当换作“放”字，因为假牙是搁置在空荡荡的牙床上面的，牙床承托珐琅瓷颗粒的重压。咀嚼食物与其说是用假牙，倒不如说是用牙床更加准确。久而久之，牙龈萎缩，假牙失去依托，就会变得松松垮垮，完全失去咀嚼的能力。于是种牙技术应运而生。种牙原理很简单：只不过是在空荡荡的牙床上钉钉，把假牙牢牢固定在钉子上，使假牙与牙床同进退、共存亡，不再是牙龈独自萎缩，撂掉承托的假牙不顾。这是一项高新技术，能成功施行这项手术的医生极少，在牙医水平很高的加拿大，也只能以个数统计；能接受这项手术的病者也是有先决条件的，即必须牙床坚硬，适合钉钉；骨质疏松或牙龈过窄以及牙床不深者都是享受不了这种科技提供的恩赏的。如今种牙术在美国加拿大大行其道，成为当前医疗和美容界的热门行业。不仅歌星艺员争相前往就医，更成为没有患牙病、只是形状不够美观的少女少男追求的新鲜事。我在拉斯维加斯大街上看到一群少女，她们个个都是满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令人羡慕。美加百姓情愿用几个月的收入换取满口珍珠。对比之下东方人就没有这种习惯或爱好。我的外甥女婿毕业于白求恩的母校麦基尔大学医学院，是一名成功的牙医，他说他的兄长和家人宁可把钱用在美味佳肴上，也不肯用于维护修复属于自己的吃喝的工具。这也不足为奇，一位东方巨人曾经论证过，老虎不刷牙，照样可以吃人。在东方一些地区，牙齿的缺陷竟然成为一种美，歌星们以他们那坑洼不平的门牙在舞台上尽情表演“缺陷美”。在加拿大执业牙医的外甥女婿前几年就警告我：虽然我的牙齿表面上看还算过得去，但含有深深的隐患，还是以未雨绸

澳门文学丛书042缪、提前修整为好。今年我有幸预约到前往加拿大的卡加利接受种牙手术。我对此事抱着种也好、不种也罢的态度，反正牙齿还能用，而且我也并不追求牙齿外形的美观；再说种牙费用实在惊人，足可买一栋简易的楼房，因此一直徘徊在可与不可之间。这事反倒吓坏了澳门的一位友人，她担忧的不是医疗费用，而是“种牙？想想都发抖，不过为了未来的幸福，还真须要忍一忍”！我做好了坐在山石上任凭敲打的心理准备上了手术台。原来第一件事是做最先进的头部扫描，照出牙齿的部位、牙床的深浅及牙根伸延的方向。据说加拿大许多城市全城只有一台这样的扫描机，因为价钱十分昂贵，使用的机率很低。所有的专家和工作人员都围着这台机器转，把统计出来的各种资料提供给钉钉子的医生做参考。钉钉子的手术在另一间诊所进行。这也是技术要求很高的一个流程。医生首先要确定哪些部位需要钉钉，哪些地方可以钉钉，还必须确定钉子在牙根软骨中的走向与深度，然后正式施行手术。进入手术室，护士小姐把我打发在手术台上坐定，走进一个高大健硕的汉子，我想这大概就是给我施刑的壮士吧，不是这样的彪形大汉，焉能完成拆骨剔筋的大业？就像行刑的刽子手，必不是文弱书生所能胜任的，他必须给人一种威慑。我暗暗对自己说：“老夫与病牙搏斗几十年，从未低头求饶，难道今天怕你不成！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来吧，这里正等着呢！”不曾想那洋人挥钳举剪，极其纯熟麻利地进行手术，与我聊天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整整三个钟头过后，我想该是挨最后一刀的时候了，张大嘴巴等他给我的牙床种钉；此时他却说手术已全部完成，吩咐我两小时内不要进食。当时我联想到侯宝林说过的一段相声：北京人到上海理发，打（上海话的“打”即普通话的“洗”，方言字写作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43“汏”）完了头还问“打过了怎么不疼”。此刻我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真的。下一个步骤就是制作假牙的诊所根据模型做假牙了。这项工程技术含量高，要找经验丰富的技师操作，他要考虑假牙套在钉子上自然妥帖，色泽也要与原有的牙齿相同。我在领略了种牙滋味、领受到一口坚固的新牙后完成了这次长途旅行。时下“旅”风劲吹，这个旅、那个旅不绝于尘，我这次从澳门横跨大洋，自赁一架旅行汽车，沿美加西岸经加利福尼亚州直上俄勒冈州、华盛顿州，穿过美加国界进入加拿大的维多利亚、温哥华，抵达目的地卡加利。一路上吸饮太平洋的风，投宿于任何一家汽车旅店，放浪形骸，无所顾忌，可谓穿州过省，风餐露宿，完成了一次种牙之旅。长途跋涉中还意外地与少年时代的同学相聚，慨叹时光之流逝，回味颠簸起伏的人生，一时兴起，口占一绝，曰：同游康乐并燕园 风雨无常五十年今世尚余多少路 垂西无语问苍天（注：康乐村，中山大学校址；燕园，北大校址；垂西：Tracy，旧金山东南一镇。）种牙之旅是一次梦幻之旅。（载于新加坡《联合早报》2006年3月31日）补记　回到澳门，时不时还因牙齿问题求医，结识两位名医，一位是珠海的余向阳，我赠条幅曰：“余观杏林树，向阳一

澳门文学丛书044株开。”不料惊动大歌唱家胡松华伉俪，专程来澳门相见，结为好友，时有唱和，详见拙作《泛梗集》《泛梗续集》。在澳门，我还有幸结识黄立舒牙医和植牙会长彭贵平医生。我给黄医生的联语是“立马三江口 舒缰万里行”；赠彭医生的联语是“祸自口中出 春从手上归”。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45情寄青海  ——青海民族学院升格为青海民族大学的感言2009年喜事多多，让我魂牵梦绕的事也太多。六十年前的5月16日，十四岁的我唱着“五一六，咱们出了头，胜利的红旗插上黄鹤楼”，迎接解放军进入武汉。今年5月中旬，我应邀以六十年来的感触写成《长江日报，抚平我无限乡愁》一文，发表在家乡的《长江日报》上。接着北京政协文史委员会路舒平主任邀我写一篇纪念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的文章。其实我欠的文债还有许多，例如庆祝澳门回归十周年，等等。然而让我觉得负债最深的却是：我欠了一篇青海民族学院升格为青海民族大学的感言。因为我一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是在青海的二十一年。那二十一年我由二十三岁成长到四十四岁，涵盖了我整个的青春年华，那是我经风雨、见世面的年代，是我与命运搏斗的年代，是我储备丰厚底气的年代。说老实话，那二十一年我是在不公平的环境中度过的。开始时受“监督改造”处分，不给我定工资级别，只给仅够一人生存的“生活费”，后来摘了右派分子帽子，依然毫无理由把我的工资级别降低两级，而且从此与“升职”“提薪”绝缘。我在青海的课堂讲台上站了二十一年，却连一块手表都买不起，养成我善于估算时间与掌握时间的本领。当年学习辩证法，始终闹不懂的是：事物是发展的、变化的，我由青年发展为中年，由单身发展成家庭，为什么工资却违反辩证法，永不

澳门文学丛书046发展变化！那二十一年对我而言的确十分艰难，然而人的成长必须经过磨砺和煎熬。现在回头看去，真有太多的故事值得回味。我在一首诗中说：西部丛山情意重，年年咀嚼到如今。这是因为青海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奋斗的决心，给了我面对残酷现实的能力和智慧。1979年胡耀邦主持组织工作，解放了我们这些本来无罪的“中年人”。我带着高原的风雪豪情由青海来到香港，1981年辗转来到澳门，开始在另一个世界生活。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原本拥有的学历和教授头衔都不被承认。我从一名兼职的语言教师（就是教港澳人说普通话和教外国人学中文，而且不是全职）做起，一步步升为讲师、助理教授、副教授直至教授，行政职务担任系主任和学院院长。这一路走来不凭半点人事关系，也没有什么人事关系可供依凭。好在这里是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地方，法制比较健全，没有太多的政治考虑，竞争十分激烈但却比较公平。我刚到香港，写了一首致香港大学友人的诗，尾联曰：文章真伪谁人晓，试比琳琅纸上功。我经过一番努力，包括我为了取得“英联邦学位”以便符合招工条件而攻读香港大学的哲学硕士学位，二十年间出版著作二十余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逐步站稳了脚跟。在我前进的脚步声中，我耳旁始终响着草原同事们的声音，他们在鼓励我前行。1999年澳门回归，不知文化为何物的大学校长做了葡萄牙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撤销了我参与草创的中文学院。正在意兴阑珊之际，北京邀我出任政协委员。我有机会每年三次赴京参与各项活动。每次到北京，必与青海的老领导、老同事聚会，魂牵青海万重山，畅叙雪域高原的情怀，都为民院取得的进步感到振奋。在这些青海故旧中，张济民是民院的老书记，一位学有专长的法律学者，曾在最艰苦的果洛地区工作近二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47年，后来位居省检察长。在高干群中，张书记是少有的谦和诚信君子，对待下属如待家人。张国信是1949年就到了青海草创民院前身青干班的老臣子，省上许多重量级领导干部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是当年青海省溜冰冠军，摄影技术堪称一流，显然是一位浪漫青年；退休回到北京，还驾驶摩托车到郊外垂钓。孙文景、赵冰如伉俪则是专业能力很强的藏文专家，现在孙氏还在为翻译事业继续作贡献，赵大姐却学习国画书法，将其画轴墨宝赠与友人，怡然自得，安度晚年。我家里就挂着一幅她的作品：燕子声声惠，明年到我家。史孝石是位胸怀坦荡、思想开阔、极富鼓动力的人物，1957年遭劫后由中央放逐到青海，没有死在祁连山伐木劳动中是他的幸运，各路人等喜欢与他交往，从他那里取得乐观自信，现在依然故我，保持当年特色。有时碰巧民院其他旧友也参与我们的聚会，例如上京医治眼疾的冯育柱，还有一年贾晞儒伉俪来到北京。特别是老贾夫妇在京那次，大家还发起编写回忆文章的活动，此即《雪域留痕》一书的由来。每年我上北京，把与他们的聚会当作精神的盛宴。我常想，这些老民院的同事以及他们的联谊活动，乃是退休后的民院教师干部精神面貌的一个小小缩影。青海民族学院是全国最早成立的民族学院，早于中央民族学院和其他几所民族学院。六十年来青海民族学院创立了很好的学风与校风，培养了大批德才兼备的人才，在青海各条战线上发挥重要的作用。值此六十华诞之际，学院升格为大学了。这是历史对她的肯定，是时代付托给她更光荣的重担，我们为之欢呼鼓舞，也将为之多做一些事情。2009.6于澳门

澳门文学丛书048回青海，读《青海湖·视野》6月份是内地大学博士论文答辩的高峰期。今年6月，我受邀参加一些论文的评审工作，随即回到我的第二故乡青海出席学术活动。我在青海民族大学做了一场题为“梦中的青海”的报告，又与青海民族大学的相关学院探讨设立民族语言研究的机构、开展“语言接触”的研究计划。青海是我青年时期邂逅的地方，我的整个青春年华在那里度过，曾经与现在许多省级、州级、县级干部同在一所学校共同生活。我到了青海，受到他们真心实意的欢迎和掏心掏肺的接待。在青海省会西宁，我们参观了还没有完全建成的青海自然博物馆，参观了开放不久的西北大军阀马步芳公馆；又去了不知去过多少次的塔尔寺顶礼祈福。西宁正在扩建第一大寺“南禅寺”，我荣幸地受邀为它题写寺名。离南禅寺不远，当年的学生开了一间“青藏奇石馆”，奇石来自三江源（长江、黄河、澜沧江），库藏十分丰富。主人揭开台布给我们欣赏，原来是一桌各种奇石拼合而成的几十道菜肴！他说这桌菜至少价值数十万！我曾经在青海生活多年，直到前些年才第一次游览青海湖，那也是旧时的学生们精心安排的；但那次与青海湖中的鸟岛失之交臂。今年好客的主人为了了却我的心愿，以两辆专车护送我们登上鸟岛，然后取道天峻县返回西宁。一路上晓恒院长和满却、陈然、一心等人拍摄下许多精美图片。到了天峻，我们才得知这个只有两万人口的牧业县因发现丰富的煤矿而成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49为全省第一富县，县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主任以及许多干部都是民族大学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毕业生。我们每到一处，都有民大的校友手捧哈达和青稞酒出城欢迎。他们知道我最馋嘴的是酥油奶茶以及还没有凝固的血肠，餐桌上几乎每顿饭都有这些菜肴。我无以回报，只得用“秀才人情纸半张”的方式写一些对联相赠。我写给马宗祥县长的嵌名联是舟船骈比有宗侣 烟霞消散见祥云这副对联的上联借用元稹的诗句，下联是我的续貂。写给郝建华副县长的是建德乡中泉水静 华山道上马蹄扬建德乡是庄子创造的虚幻世界，我引进对联想叫县长们把天峻县建成无为之乡。写给李坤业主任的是坤以地宽载万物 业由才广建奇功这一副比较难写，只好抛一抛书包了：坤卦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业由才广”取自《三国志》中的“功以才成，业由才广”。写给民大人文学院邸平伟书记的是人人都做平常事 个个争当伟丈夫写给人文学院办公室主任姚百花的是

澳门文学丛书050青海湖千层浪涌 姚家庄百里花香年前民大校长何峰和人文学院院长谷晓恒专程来澳门出席为我举行的庆祝来澳门从教三十周年的活动，我已有对联相赠。赠给何校长的是：何惧莽原千里路 敢攀峻岭万重峰赠给谷院长的是晓日生残夜 恒山小众峦离开青海前，我与在四十年前担任过班主任的那个班的各民族同学相聚，还一起游览塞外江南贵德县。聚会来了石国正、巷秀、华旦、仓才让、祁永寿、马英俊、温措吉、兰措吉等。聚会中得知当年班上年龄最小的索南同学如今当上了民政厅领导。他赠给我一套使我眼前一亮的周刊：《青海湖·视野》。“视野”，一个略含雅意的名词。何谓视野？视野应当指人的眼界、胸怀。青海人一向眼界高远，胸怀宽大。一个青海省，有七百二十个香港那么大，但青海省的人口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二；省内的一个湖泊青海湖，可以包容一百二十个澳门！今年年初，青海《西海都市报》郭建强编辑曾用长途电话采访我，要我发表青海如何建成文化大省的意见。我一下子说出青海许多独有的文化项目，例如民族文化、宗教文化、雪山文化、草原文化、昆仑山文化、青海湖文化、可与茅台媲美的天佑德文化、东部的柳湾文化（当地陶瓷器满地，已有四千五百年以上的历史），还有近年兴起的环青海湖自行车赛文化……这些文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51化品种逐渐进入世界旅游业的视线。我们离开青海的那一天，正好是环湖自行车赛的前夕，各国选手乘飞机到达西宁机场，那派头，那气势，那风采，只有用“豪放”“大气”形容！《青海湖·视野》正是这种气派的书面呈现。它的编辑队伍可谓阵容鼎盛，省委宣传部长、副省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省政协副主席、国务院发展中心经济局局长以及相关的学者专家出任顾问；文联主席、作协主席等组成编委会，出任主编。仅此一张名单就足见青海省领导机构对这个周刊的重视。至于周刊的内容，名副其实地体现了“视野”二字。国际的、国内的最新信息都有反映，更难得的本省本地的内容占了更大的比重，即以2012年1月出版的创刊号为例，国外信息有《卡扎菲是个讨厌的家伙》，内地文章有关于习近平之父《习仲勋传》的连载《我是农民的儿子》；本地文章更加生动：《山水之宗三江源（三江源大写意之一）》、《青海：找矿探宝·风生云起》，介绍青海文化的文章有《湟源：耸立在青藏高原的文化大县》、充满雪域高原色彩的人物特写有《相约夏格日》，紧张刺激的报告文学有《可可西里大追捕（震惊中外的环保卫士杰桑·索南达杰枪杀案侦破纪实）》，还有乡土长篇小说《花儿怨》连载。它实在是一本视野辽阔的周刊，令我爱不释手。我想，作为旅游城市的澳门是否也需要这样一份周刊呢？6、7、8三个月，是青海的黄金季节。通往牧区的公路上汽车来回飞驶，路边油菜花开放，给草原披上一片幼嫩的金黄，绵羊悠闲地觅食青草，失群的牛犊有时会与汽车争道，让道的总是带着笑意的汽车司机。我们的汽车在青海湖周边行进，如同行走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原载于2012.7.14《澳门日报·新园地》）

澳门文学丛书052青海的藏族与藏戏  ——迎接青海藏族艺术团来香港演出近年来，香港人兴起一股西游热。丝绸路上，时有香港游客往还；尤其是暑期，旅行者更是络绎不绝。游罢西域尚有余兴者，往往以兰州为中转，取道兰青铁路，去领略青海的雪山壮景、草原风光。美丽富饶的青海古人眼里，青海是“古来白骨无人收”之地。其实，那里有壮丽的湖山：青海湖上，碧波荡漾，湖心鸟岛，是飞禽的乐园；辽阔的草原犹如一席蓝天，蠕动的牛羊是蓝天上的白云；终年积雪的雪山，则呈现另一派风光，威严、壮美，山腰盛开的雪莲，仿佛绽开笑脸迎接远方来客。那里有丰富的蕴藏物产：柴达木的石油早在1950年代即已盛名远扬，为诗人反复讴歌；青海湖的工业用盐一边开采一边即有新盐凝结，几乎取之不尽；祁连山是一座宝山，矿藏的品种与数量都还没有确切的数字；辽阔的牧区更是麝香、鹿茸、冬虫夏草等珍贵药材以及皮革、皮草的故乡。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53青海的藏族位于江河源头的青海，生活着世世代代和睦相处的各族人民。若以当年文成公主攀登过的日月山顶为界，日月山东麓以农业生产为主，回族、满族及土族（蒙古族的旁支，土族语言属蒙古语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日月山西部则是牧人的天下了，藏族、蒙古族、哈萨克族是这里的主人。青海省东南部的循化县集居着民族大家庭的另一个成员——撒拉族。全国仅青海省循化县、化隆县甘都地区及甘肃南部临夏县有撒拉族，人数总共三万余。其人种肤呈黄色、须发鬈曲、凹眼挺鼻，信仰伊斯兰教，语言与维吾尔语、苏联境内的乌孜别克语相通。藏族在青海诸民族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它与西藏、四川、云南、甘肃等地的藏族同是一个民族，尤其是青海与西藏的关系十分密切。例如今届达赖、班禅都是青海人氏，却到了西藏出任宗教领袖；又如青海省湟中县的塔尔寺是一座格鲁派（黄教）寺院，直接与西藏宗教势力挂钩。在语言方面，青海湖周围的藏语属于藏语的安多方言，保存着较古老的藏语形态；青海省玉树州的藏语则接近西藏的藏语。在文艺方面，许多民间文学与艺术形式也是青藏相通的。例如史诗“格萨尔传奇”（或称“格萨尔王传”）就是以同样的情节流传在青海、西藏的广大地区。根据香港报章报道，导演李翰祥以及演员刘永将赴青海拍摄这部作品，将之搬上银幕。近日来港的青海藏族艺术团将演出藏戏“意乐仙女”，这部藏戏是流传在青藏地区的一个传统剧目。据《青海日报》女记者邢秀玲介绍，参与该剧演出的全系藏族演员，相信他们的演出必定能更忠实地表现

澳门文学丛书054藏族的精神与气派。青海的藏戏藏戏是一种古老的艺术。从它的诞生到现在，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悠久历史。藏戏的前身是群众性的跳神仪式，最早用以祈求丰收与镇魔酬神，后来，简单的跳神仪式穿插了一些民间故事与佛经故事的情节，藏戏才成雏形。13世纪达赖执政时，噶厦政府在觉木隆剧团申请演出的呈文上批示：“将今昔菩萨大师的故事表演出来，劝恶为善。”由于执政者的推行，藏戏得以顺利发展。古典藏戏的表演形式以歌唱及舞蹈为主，以大鼓和铙钹伴奏，对白较少。曲调高亢豪迈，舞蹈节奏刚健优美。唱词大都是应和曲体，即一人领唱，集体应和。角色有旦、末、净、丑等，面部化妆，有的戴面具，有的画脸谱。演出的场所多为广场或打青稞的场地，没有舞台布景，观众四周围观，演员在中心表演。其表演过程分为“顿”、“雄”、“扎西”三段。“顿”为开场白，向神祈祷和向观众祝福，有时介绍一下正戏的内容；“雄”即演出正戏，“扎西”是戏终时的祝福，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表演。一出戏的演出时间少则一天，多则六七天，每年藏历七月丰收时为演戏的季节。此次由青海藏族艺术团来港演出的“意乐仙女”，则在传统的基础上接受了汉族戏剧的影响，采取舞台形式演出，并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程序规范，使古老的艺术形式焕发青春的光芒。传统的剧目有八九个之多，概称“八大藏戏”。它们是：历史剧 文成公主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55神话剧 诺桑（即“意乐仙女”）    卓瓦桑姆    苏吉尼玛社会剧 朗萨姑娘    赤美滚登    顿月顿珠此外还有“甲萨白萨”、“日琼巴”等。1951年以后，藏族戏剧家扎西顿珠曾主持改编“文成公主”、“卓瓦桑姆”、“朗萨姑娘”等剧目；1960年代江苏省的地方剧团曾上演“诺桑王子”，今次来港演出的“意乐仙女”想必作了更有成效的改编。例如猎人用捆仙索捆绑仙女的情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仙女下凡；原剧有忌恨仙女的五百嫔妃，现在换作五百受难的宫女；艺术形式上的改革想必更大。相信今次来港演出的“意乐仙女”更具艺术的感染力，给予观众美丽而神秘的艺术享受。国内现在流行“开发”一词。青海是一个在经济上有待开发的省份，省内各民族的艺术遗产也亟待开拓、发掘。“意乐仙女”无疑是一个新的起点，它的成功将引来传统藏戏的全面革新，吸引更多的人去认识青海，开发青海。（原载于1985.1.19香港《明报》）

澳门文学丛书056解不开的青海情结  ——张济民著作的读书报告我手头有张检赠送给我的三套著作。三套著作分别记载着他人生的三个侧面；三套著作合在一起，则鲜明地展现出一个人物的整体形象——值得尊敬和学习的张济民。第一套著作是他主编的三卷本《藏族部落习惯法研究丛书》，包括《渊源流近——藏族部落习惯法法规及案例辑录》《寻根理枝——藏族部落习惯法通论》《诸说求真——藏族部落习惯法专论》。这套著作堪称巨著，八十余万言，2002年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它充分表现了作者作为法学专家和法治工作者的才干，表现了他在青海藏区如何贯彻实施国家现行法的高度热情。就我这个近乎法盲的门外汉看来，习惯法是民族性、时代性最强，灵活度最大，理论叙述难度高的一种法律体系，必须掌握大量的案例，才能整理出系统，也才能依据国家现行法制订出适合民族地区实际且兼收并蓄习惯法有用部分的变通法规。没有大量的典型案例和深入实际的调查资料，要想对藏区部落习惯法提出改造意见是不可能的。由于历史的原因，青海藏族较少这方面的文字数据，特别缺乏用汉字记载的数据。作者设计的这套丛书既有实例的辑录，又有从通论到专论的论述，充满一位法律学者的智慧和创造精神。作者毕业于上世纪50年代著名大学法律系，具有坚实的法学理论基础，其后长期从事与法律有关的政法工作和检察院领导工作。理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57与实践的有机结合，使作者成为这套丛书主编的不二人选；从这套丛书的编纂中，我们看到一位法学家的身影。第二部著作名为《岁月·眷恋》，2000年出版。这部著作表明作者还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诗人、政论家。书中文字全部写于青海，内容分“诗词”“论文”两编。诗词写作时间由1960年至2000年，写作地点多在果洛，还有仰望巴颜、远眺札陵、攀登二郎、飞越泸定的篇什，表现了诗人性格的豪爽和对生活的无比热爱。例如《长相思》：“札陵湖，鄂陵湖，犹如明镜挂天头，雪山湖中浮。大河流，小河流，汇成巨澜贯神州，奔腾不回头。”乐观向上的气概，奔腾跳跃的节奏，铿锵有力的韵律，给读者高度的艺术享受；特别是结尾两句，表现了深厚的哲理以及历史永远向前的信念，读后让人兴奋，给人鼓舞。须知这首小令写于1972年6月“文革”尚在进行的时刻，那种乐观的精神更是难能可贵。在“论文”编，入选的文章多在省级刊物或国家级刊物上发表过，内容有法学理论、执法实践、民族干部培养、民族地区开发的论述等等。其中最感人的是几次对外地犯人的讲话记录。这些讲话不是训斥，而是谆谆教诲，并且带着真诚的感情，充满着期待，例如对京沪江浙服刑犯人的讲话开头说：“你们是从江南水乡、大上海和首都北京来到青海服刑的，对青海还比较陌生。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道听途说，把青海说得十分可怕，什么荒凉冷漠、野蛮啦，充军、发配、流浪之地啦，等等。还没有来到青海，就产生了恐惧心理……”接着他讲了几个子题：青海是个可爱的地方、不要在一个地方跌两跤、再不能用“尼古丁”烧掉自己的青春、认真学法守法获取明天的自由。对犯人进行细心的教诲，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只有真理在握、充满自信的执法者才会办到。我发现济民书记特别喜欢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牧区风景，把读

澳门文学丛书058者或听众引入自己的话题，例如《到牧区建功立业——在青海民院代培的法律本科藏族班毕业生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那里有勇敢、勤劳、强悍的藏族人民，有美丽的传说。夏季绿草如茵，鲜花遍地；到了秋天，一片金黄。立马山颠，远眺：雪峰连绵，玉龙飞舞；俯视：川谷纵横，牛羊成群。其视野之阔，心胸之广把壮丽的山川尽收眼底，性情得到了陶冶，如此景观城市是没有的。”一位长期在牧区生活过的领导干部，一条高大威武的外省汉子（张检身高1.9米），说出这样柔情似水的话，你能不为之感动吗！2006年夏季，作者回青海主持第三部著作《零露集》的出版，并用特快专递把新书从西宁寄往我在珠海的寓所。遗憾的是，屋村管理处竟然拖延了一个月才把新书交到我手中。我迫不及待地读完全本，情感起伏，思绪万千，又迫不及待地执笔写下这篇读后感言。我最突出的感受是，如果说作者的前两部著作偏重于理性的阐述，那么这部《零露集》则加入了更多的感性成分，使人感动、感奋，并在感动感奋之余领受作者情感的丰沛、人格的崇高。首先是书名引起我的好奇：为什么以“零露”为书名呢？零露，一般是指零落的露水，也可以指一颗一颗的露珠。不管是露水还是露珠，都含有容易消失的比喻义。我想作者会不会把自己比作大时代风浪中的露珠一滴，就像有些革命先贤，从不邀功，甚至把自己撒落到祖国的陆地海洋？在这个意义上说，零露的含义就太深刻了。读完《零露集》，我对作者得出四点印象：一是有情有义，二是学识渊博，三是指挥若定，四是激情澎湃。作者有情有义，情义绵长。他在著作中多次提起引他走上人生道路的小学两位老师。1988年9月，他访大同（云州）时特将阔别四十二年的老师同学请到一起吃家乡饭，畅叙友情，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59他填词唱道：“常念二师多启蒙，教诲同窗一班人，山远水长各西东。”“四十二年一晃去，喜逢云州相别愁。相别愁，明月关山，万里征途。”与大学同窗，他也一直保持联系，特别是对毕业后境遇较差的同窗，更是给予帮助。他那坚定不移的政治态度更值得那些风吹两边摆的人们学习。“文革”期间，多少人为了一己之利，诿过于人或出卖朋友，作者却是坚定信念、站稳立场，宁死也不做出卖良心的事。他在诗中记载了一桩可怖的遭遇：“一九六七夏月天，风暴席卷大武滩。七月十九最为烈，一死数伤难过关。吾背被灌滚烫水，又勒脖颈气难喘。幸得一士急相救，本已气绝又生还。”作者学识渊博，我们不再饶舌了，藏族部落习惯法丛书的编纂早已显示了他的才华。面对错综复杂的客观情况，他思路清晰，能从错杂之中理出头绪，然后分别轻重缓急逐条解决，使他成为一名指挥若定的将军。1977年他在领导处理青川两省之间的草场争议事件中首先进行调查研究，同时进行仔细的分析判断，然后提出方案妥善解决。《巴颜情深》一文对此有生动的记述，我在看这一段记载时真的忘了是在阅读历史事件，还是在欣赏小说的故事情节：达日县上、下红科两乡，地处巴颜喀拉山以南，这块草场，百年之前曾是四川色达大头人的辖地，因红科部落大头人无子，招色达县大头人儿子祁姜宫为婿，继承父业。色达大头人以六个小部落相赠，企图让儿子将红科部落吃掉，并入自己的部落。不料祁姜宫掌权之后，非但不理生父之意，连六个小部落也不返还，这就形成了地跨巴颜喀拉山两侧的红科大部落。果洛解放后，很快在红科建立了基层政权。

澳门文学丛书060他分析这次械斗的原因是：“其一，牲畜成倍增长，而草场还是那么大，甚至退化和缩小，放牧越界的事司空见惯；其二，对草场的归属，引经据典，……你排三代，他排五代，各说各有理；其三，先发制人，实际占领，……形成新的放牧线。”从这里我们看到，充分的事实依据和历史依据给制定决策提供了科学可靠的依据。张检不仅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指挥若定，表现了他的大将之风，而且他把这种战斗作风带到其他工作岗位。1977年省委急调他到民族学院主持工作。这真是民院的大幸。他即时履新，开展工作，首先从制度建立和发挥知识分子的积极作用做起，把工作重点很快转移到教学科研上来。现任院长王作全教授一再感谢他在民院做了两大好事：一是建立了青海民族研究所；二是大胆起用像李文实这样有真才实学的老知识分子。特别使我感同身受的是李文实教授的起用，那是非要有大无畏的精神才敢采取的手段。文实教授在调进民院之前曾被错定为反革命而判无期徒刑。在“文革”流毒尚未肃清的当时，谁愿没事找事想到起用这样一位老知识分子！文实教授的确学问扎实而渊博，他的《西陲古地与羌藏文化》一书具有很高的学术水平，是一部难得的史学著作、语言学著作和文化学专著。他师从名师，具有汉、藏、撒拉、蒙古等多种语言能力。王作全教授十分感佩济民书记的做法，并且正在发扬光大。我要特别谈谈我对诗情澎湃的张检的看法。诗人不是懂得平仄押韵的人就能胜任的。诗人必须要有诗人的气质。“诗言志”，一个志不高或根本就没有志向的人怎能言诗？张检情洁志高，他把他的人格和情操注入诗中，从不无病呻吟，所有诗作都是有感而发、即境而成。他写鄂陵湖：“远眺鄂陵意悠悠，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61近观急浪连天浮，数骑奔驰湖畔上，惊奇一群野马牛。”试想没有辽阔的视野，没有辽阔的胸怀，怎能写出如此辽阔的境界。即使在困难的环境中书记的歌唱也是积极向上的，如在1968年疯狂岁月中书记唱道：“壮志酬未半，亦解平生愿。狂风骤雨过，回首心地宽。”读罢三套著作，闭目沉思，作者的生动形象鲜明地浮动在眼前。他九岁作为一个山村的儿童团长投入了抗日战争的洪流，十六岁正式参加工作，二十四岁带着丰富的实践经验考入当时第一流的人民大学法律系求学。因为他明白学习的意义，在“向科学进军”的口号下如饥似渴地提高文化、吸吮知识。大学毕业后即往青海草原工作，从此与青海结下不解的情缘。他在青海四十年：果洛工作十九年，青海民院四年，其余时间担任检察院领导职务。经历特别简单，但步履十分坚实，几乎不曾有过工作的错失。这里有什么诀窍？我想，首先是他具有农民的善良品质。他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的儿子，但又超越了农民的局限，他总是以善良的愿望对待他的同事或下属，同时坚持他认为合理的事物或信念。“文革”期间他坚持正确的政治态度，绝不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他实行“胜利大逃亡”，斗争的勇气和决断令人钦佩。高深的理论修养帮助他提高调查事物、分析现象和解决问题的能力，青川两省的草场械斗的解决、民院工作的很快恢复，都因他首先把握了问题本质。除了理论的思考，心胸开阔、性情豁达，则成就了他的诗词创作。他不是专业诗人，他说他的诗都是“诌”出来的，这“诌”字极妙，就像有人说自己的诗词是在马背上“哼”出来的一样。张检深情地表白：“说青海是我的第二故乡，一点也不夸张。”的确如此，他把青海比作“老巢”，离休后已经四次回返青海老巢了。据他夫人透露，他们将会经常回青海，因为

澳门文学丛书062“张检到了青海，就像鱼儿回到大海里一样，他和那里的新朋故旧水乳交融的情感令我感动。我理解了他对青海梦萦魂牵情……”是的，我从许多走出青海的人那里也听到类似的话语，我自己也是一个以青海为第二故乡的人。是不是青海有其他地方不可企及之处？不是。是不是青海给了这些人特别的好处？也不是。济民检察长就差一点客死果洛；我在一本书的“跋”中也曾说：“从刚刚立足社会的时候起就开始接受二十年之久的不公平待遇，整个青春（从二十三岁到四十四岁）在压抑、无望的境遇中度过。”（《语言学：社会的使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想根本原因是淳朴、善良的人民远离虚伪、欺诈，给了这些外来人以熏陶，而这些外来人又把最美好的东西给了青海——聪明、智慧、青春乃至生命。人间多情，张济民就是这群人中的杰出代表。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63永远健步行走的徐炜  ——怀念范泉1998年春节，我和我的家人专程到老朋友范泉先生家给他拜年。离别整整二十年了，重逢时他那股兴奋劲儿真是难以形容。虽然因为做过从舌头到整个右肩的特大手术，说话有些困难，手也不完全听使唤，但他不停地讲了几个钟头，送给我几本新著，亲笔写了“留念”的字句，还一定留我们在他家里用饭。临了，他坚持与吴峤大姐一起把我们送出弄堂。此后因为隔得太远，只有通通电话、报报平安。后来得到一个不祥的消息，说是他因前次手术不彻底，又进了医院；我预感情况不妙，因为岁月不饶人，毕竟是八十几的人了，再动一次手术怎么受得住？过不多久，果然听到不愿听到的消息。我惊呆了好一阵，这么一位挺着腰杆走路、脚力极健、思维能力极强、创作欲望极其旺盛的大好人，怎么会就这样离我们而去？直到现在，我脑海中的范泉仍然是在大西部的群山间健步行走的范泉，仍然是从上海茅台路住所健步送我出弄堂的范泉！人们总是“先闻其名，后见其人”。范泉之于我，却是“先见其人，后闻其名”。我知道范泉的名字只有二十几年，但我与范泉这个人的交往却有四十年之久。1950年代中期，我和范泉都太听组织的话，给领导提了点意见而被打成右派。他从上海发配到青海省湟中县去改造，工作单位是县文化馆，宿舍却在塔尔寺的一间冰冷的土屋；我1957年在北大中文系毕业，

澳门文学丛书064毕业鉴定时突然被宣布为右派，组织分配不出去，就派到北大教师下放锻炼的地方京西斋堂劳动，在劳动中接受下放干部的监督。1958年全国大跃进，青海本地原有的右派很多早都进了当地的劳教农场。这个时候全国一窝蜂地办大学，像我这样年轻的北京学生右派可就派得上用场了：一所大学的人事处长亲自到北大、北师大要了几个“学生右派”和“助教右派”到青海去教书。我就这样到了青海，认识了几乎与我同时到达的范泉。可那时他已经不叫“范泉”了，而以他的真名“徐炜”相见。可是大家都把第三声的“炜”字念作第四声的“渭”字，大概是想把他比附为历史上的那个“徐渭”吧。请原谅我的冒失，我从来都是直呼“徐渭”其名的，没有加附过什么“同志”“先生”之类堂皇的称谓，也不知他还有个名字叫范泉。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直呼“徐渭”比叫什么都亲切。我觉得徐渭的名字怪好听的，因为他令我想到那个才华横溢、放荡不羁的徐文长。徐渭、徐渭，湟中县政府所在地鲁沙尔镇的机关干部甚至镇民都这样叫他，还都有个“共识”哩（当其时还不大用“共识”这个词儿）：那就是徐渭这个右派永远不会闹事、永远不会闯祸、永远翻不了天，善良的人们不把他当右派看待，或者说人们早已确认徐渭这个右派只知埋头干活，而且只要是文化方面的活儿他都会干得似模似样。他会刻钢板、会编“文革”小报、特别会用油漆画大幅领袖像——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正副统帅、伟大领袖年轻时去安源，他都曾画过。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墙上；不是一张张地画，而是一墙墙地画。徐渭做这些事也真是全情投入；不管他自己怎么想（他确实想过：如果画不好，丑化伟大领袖的形象，那是罪该万死，死路一条），人们看上去总觉得他是那么投入，其乐无穷地沉浸在他的任何一件工作中。他把他的工作做到公社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65和生产队里去了。要说文艺下乡是件新事物，徐渭可是创造这个新事物的先驱！他好像是专给老乡送信的邮递员，经常背着一个小书包行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书包里装着他刻印的小报、绘画用的画笔和油漆，当然还少不了物质的食粮：馒头、咸菜。那时组织上要他画领袖像是不给他油彩的，要他用油漆而要取得油彩的效果。严格地说，徐渭是“油漆画家”而不是“油画家”。也许因为他如此行走了好多年，他的脚力特别猛健。我在本文开头说徐渭“挺着腰杆走路、脚力极健”可能象征着他的性格和人品，但确确实实也是真实状况的写照。关于他绘制领袖像的情节，在他的《文海硝烟》的题记《在硝烟中拼搏》和《青海流放记》中有详尽的记载。1978年，中国右派的天快亮了。这儿的“右派”专指1957、1958年被划的右派分子，不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等伟大文献中的“右派”。我因为所在大学那位总支书记的迫害，不能在中文系里立足，找了个在校外兼职的机会，到市里的体育学校当代课老师。体育学校在市区，校长王先生特别珍惜人才，我以客卿身份去代课自然备受欢迎。我在体校与社会的接触比较多，得到的大道消息和小道消息都比较快。当时的形势是：右派的改正快要进行了，一些稍有远见的大专院校领导人未雨绸缪，开始从先前的右派中物色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充实自己的教师队伍。我向我的挚友王宁和倪复贤极力推荐徐渭。王宁是大学者陆宗达的真传，现在在训诂学界是数一数二的知名学者；倪复贤在当时的青海师范大学担任教务处长，曾经跟夏承焘念宋词，当过中文系领导。他们二人非常赏识徐渭的人品学问，把他从湟中县的乡下招进省会，在青海师范大学中文系当上了教师，给他安排新的住房，后来又解决了高级职称问题。徐渭调到西宁市以后，我几乎每个礼拜都去看他，

澳门文学丛书066问候他的生活起居。人们这个时候才知道，徐渭在解放前办过《文艺春秋》等数十种声名显赫的刊物，与许多进步的大作家有直接的联系，茅盾、巴金、叶圣陶等人都曾经在他主编的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光未然还在他家住过。他简直就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活字典。徐渭在青海师范大学的那个时期，为这所大学做了大量的工作，编撰和出版现代文学史的书籍资料，培养现代文学史方面的研究生，大大提高了中文系的学术水平和在全国的知名度。1979年，徐渭的右派问题得到改正，但他回不了上海，据说他在上海的住房早就容不下他了。亏得作家吴峤大姐给了他幸福的晚年生活。作为徐渭的难友，我是特别感激、特别敬重吴峤大姐的。正在这时，我的右派问题也得到改正，便到香港和澳门谋生，与徐渭的联系也就少了，只是从书刊上和朋友处得到他的一些消息，特别得知他编纂的《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获得国家颁发最高荣誉奖，更加牵起我难以言表的心情——慨叹？骄傲？激动？快慰？我根本无法说清。我从未忘记这位故人，从未忘记在青海与他一起度过的苦难岁月。我相信，黄土可能会埋葬一些黄金，但不能把所有闪光的东西都埋葬掉。徐渭留下来的高贵人品和皇皇大著就是永远淹没不了的黄金！2000.10徐炜生平徐炜，笔名范泉（1916—2000），上海市金山县吕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复旦大学新闻学系毕业后，曾任上海永祥印书馆编辑部主任、上海市新闻出版印刷学校副校长、复旦大学文学院讲师、新中国艺术学院和青海师范大学教授、上海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67书店编审。从1933年起，曾编辑《作品》《文艺春秋》《文艺》等半月刊、月刊、丛书十五种，《星岛日报·文艺》等副刊三种，《文汇报》等报纸四种。创作有小说集《浪花》，散文集《江水》《绿的北国》《创世纪》《翻身的日子》，童话集《哈巴国》《幸福岛》，传说集《神灯》。另曾翻译小田岳夫的《鲁迅传》、川端康成的《文章》等五种。1986-1996年编纂出版《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该大系共二千万字、十二专集、三十分卷，获授予国家图书奖中最高一级的荣誉奖。生前最后一部著作为《文海硝烟》。他的伴侣、作家吴峤在该书《后记》中说：“想不到在他编好这本书，写了《题记》，交稿以后不久，经医生化验确定，竟患了癌症，将在舌头和颈胸部动大手术，术后可能成为残废。这是意料不到的事。如果他术后苏醒过来，即使不能说话，不便吃饭，我相信他还是非常坚强，能够尽他的可能，为祖国和人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澳门文学丛书068遥送青海故人一程  ——怀念老史老史（孝石）未能战胜病魔，终于带着遗憾离开了亲友，离开了这个对他曾经不公的人间。他是我在青海时期二十年最真挚的朋友，苦难把我们二人紧紧拴在一根绳上。“文革”一开始，我与他一起被打入劳改队，在红卫兵看管下打扫礼堂、操场，粉刷整个校园的墙壁，提着油漆罐在大幅大幅的空墙上描绘统帅和副统帅的标准像。因为绘画“无师自通”，又被派往工宣队所在单位——一座露天煤矿场绘制肖像，至此我们几乎成了画标准像的专业户。1960年代末，我与老史又一道被送往农场“固定劳动”，他看菜园子，我当弼马温。直到“落实政策”，他较早离开了农场，我则填补了他留下的菜园园长的空缺。看菜园只有一个人，所谓“园长”不过是个调侃的话罢了。我在菜园“人仗狗势”地打理老史留下的工作。随后我被召回学校教书（还奇迹般地当上首届工农兵学员的班主任）。上世纪70年代末，“右派改正”，我们二人分别北归南来，他回北京当上黄淮海董事长，我来港澳谋生。但命运安排得真巧，他曾以董事长身份来珠海投放资金，客观上提供了我去探望他的机会。2005年，我到加拿大看望妹妹，老史正好也在加拿大女儿家，他特地从东部的蒙特利尔赶到西部的卡尔加里与我相会，把臂同游落基山。尤其是我当了几年北京市政协委员，每年三上北京（两会、视察、出席国庆活动），我必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69定与他会合，连同青海的老友一起聚会。2004年国庆观礼期间，青海的老友们在老史家聚会，商议出版一本“留住青海的记忆”的书，书名叫做《雪域留痕》。我和老史原来所在的民族学院党委书记张济民与难友贾晞儒出任主编，原省长马万里作序，我则张罗出版经费，曾经参加过长征的一些老人赐稿，张书记、老史、老贾和我都有文章编入。书的封底介绍这本书的内容是：“他们是一群普通而又不平凡的人，雪域青海是他们的第二故乡，又是他们情感的归宿，他们的故事是青海的昨天，昨天的故事是今天的启迪。‘历史是从现实中走来，是历史的延续。’他们的足迹遍布青海的每个角落，他们的故事是千千万万建设青海的先驱者的缩影，是留给后来者的宝贵精神财富。……雪域留痕，记住昨天，把握今天，开拓明天。”我读老史在书中的五万余字的《记忆青海》，想不到他一个搞农业研究的人，文笔竟然如此之好，简直就是一部文艺笔法的回忆录。我在书中也写了一些与老史交游的趣事，还留下几首小诗。其一是：西海行舟二十年 夜长梦短此情坚学庐盛赞小评论 农场勤修大寨田十里煤山充画壁 百畦菜圃种时鲜窑前小虎一声唤 月落星收见曙天原注：我给学生上写作课“小评论”，谓可拆开“小、评、论”来讲，生动有趣，孝石甚赞；煤山：大通露天煤矿。小虎，与老史为伴的小狗，老史走后留下为我把守菜园，我戏曰“人仗狗势”。另外还有一首遵命（遵老史之命）之作，前言说：“‘文革’初，工宣队命孝石与我赴大通煤矿画正副统帅油画。

澳门文学丛书070壬午初夏，孝石以‘悬崖画二君’命意，因忆西海生涯，草成一律。”诗这样写的：一夜狂风追暴雨 长空万里起愁云防身有赖三篇老 取胜须凭八股文壶有清醪添百感 心藏浩气抵千军无师自认丹青客 且上悬崖画二君……这类故事多得很。老史啊，你不是把我的诗裱了出来挂在你的书房吗！老史走后，他的儿女尔钢、晓梅从美国和加拿大赶回国为他办丧事。晓梅打电话来要我为他们写一副挽联，我当然立即从命：苦尽甘来何忍骤登仙阙恩深情重怎堪未报劬劳电话短信传给了晓梅，说是及时收到了，但要我用我的名义也写一副。我不假思索，就在手机上这样写道：祁连山风雪铸忠骨湟河水波涛唱颂歌上款写“老史走好”，落款是“挥泪送别”。我这两句写的是：老史二十七岁那年就在中央农业部任党委常委，无辜被打成右派，发配青海。刚到不久，即被派往祁连山伐运木材。在一次搬运木材的劳动中亲眼目睹跟他同时被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71罚来到青海的难友（农业部干部处长，也被打成右派）遭滚下的木材砸中脑部身亡。所以我说祁连山的风雪铸就了老史的忠骨。老史的忠诚还表现在：他被开除党籍后依然按月缴纳党费，无人受理，他就存入一个专门的存折，天下有几个这样忠诚的战士！后来“院系调整”，老史来到青海民族学院，自此我与他成为莫逆之交。我发现他性格乐观，胸怀坦荡，政治水平很高，学院领导当然知道他的底细，所以只是表面上把他当作“阶级敌人”，内心还是尊重他的，许多领导人常常偷偷向他请益。我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老史是位有政治魅力的领袖型人物，农场上下人等怀着不同的兴趣常来他住的地窝子（位于菜园子中央，一半在地底下，一半在地面上）聚会，甚至农场政委吴崇林也来向他请益，工宣队于师傅到了农场也会找他聊天，一些背着沉重政治包袱的人更会常去找他开解。”我对晓梅解释，爸爸的一生是光彩的一生，人们为什么总把丧事办得那么凄凉呢？所以我写了“湟河水波涛唱颂歌”。湟河，青海民族大学门前的一条大河，是黄河在青海省内最大的支流。青海的许多地名是由湟河引申出来的，例如湟源、湟中。老史在青海，在湟水岸上，得到的是朋友们的歌颂与赞扬，所以我说，湟河的涛声送老史到另一个欢乐的世界。

澳门文学丛书072梦回兰彩沟  ——怀念朱刚2014年教师节前夜，突接朱刚之子朱光照从青海寄来的电子短信：“您的学生朱刚于九月七日晚归真”，并说归真前念叨着许多往事，特别忆及“学生时代，包括兰彩沟的日子”。我十分悲恸，想不到年前刚见过面的这位比我年轻三岁的“亦生亦友”，竟然提前离开了人世！我回信说：“万分震惊！令尊人格高尚，才华横溢，信仰虔诚，是民族文化大师级人才。请代我在他灵前致哀！”我随即将此事通报给青海的贾晞儒教授，希望他协助办好丧事。这两天来，我一直缠绕在与朱刚将近六十年的交往上，他的鲜活形象一直闪动在我的眼前！那是1957年的事了。当时，我在北大中文系的毕业鉴定会上被宣布为右派分子。留校等候分配，先给历史系教授陈芳之誊抄书稿，后给中文系新闻专业抄写专业资料（因而给了我练钢笔字的机会）。1958年，我被派往北京郊区斋堂跟“下放干部”一起劳动，但他们是“劳动锻炼”，我是接受“监督改造”。突然有一天学校人事处通知我即刻返校。返校后与我见面的却是青海民族学院的人事处长。这位处长说：“青海大跃进，民族学院开办大学部，缺乏教师。我看了你的档案，年轻人犯了错误要在工作中锻炼改造，但在教学工作中不得公开自己的身份！”我就这样到了西宁，走进青海各民族最高的学术殿堂。入校后，遇见一群热爱文艺而且好像并不把我看作敌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73的年轻人，其中一位就是朱刚。那年他刚满二十岁，是青海民族学院首届藏文系学生，我给他那个班讲授《语言学概论》。朱刚学习藏语之余，还是文艺队中的骨干。他不仅能演奏出悠扬的手风琴琴声，还具有文艺创作的天分。他既能演，又能编，还能导；没了他，文艺队将会失去栋梁。（我的角色是拉大提琴打贝司）朱刚出身回族，祖居西宁市东关回族民众聚居的清真大寺旁，待人接物全依回教教义。每次与他相逢，都得单独给他烹调清真饮食，餐具也得另外安排。他对藏族文学、撒拉族文学、土族文学都有深入的研究，而对回族“花儿”更是情有独钟，并且特别擅长于创作。我在他的感染下也爱上了“花儿”。朱刚曾在《耕耘花田人亦香——程祥徽先生与花儿》一文中这样说：青海世居六个民族（汉、藏、回、蒙古、土、撒拉）各有各的丰富多彩的民族民间文化，闻名世界的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传》就发祥、流传在这里，各民族的神话、传说、故事、谚语、民歌等源远流长，生动感人，取之不尽，最著名的情歌“花儿”就是万宝之一。接着他举例说：1960年，全系师生奉命去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兰彩沟开荒，步行到一座高山山顶休息时，我编了一首“花儿”：登上高高的青沙山化隆县它就在眼前

澳门文学丛书074扯一块白云擦一把汗高兴者唱一个少年（程注：“少年”是“花儿”的另一叫法。）写就之后，请教程祥徽老师。程老师认真地看了一遍说，“扯一块白云擦一把汗”这一句太好了。我懂得了他的意思，进行反复修改后终于被《青海民院诗选》选中刊用。在这篇文章中，他还提及当年我创作《兰彩沟大合唱》和藏族歌剧《雪山战歌》的情景。朱刚说：“《兰彩沟大合唱》开篇词是‘风调雨顺的兰彩沟，百花盛开的地方’，这俨然是一首‘花儿’歌手唱出的‘花儿’”。说起兰彩沟，值得回忆的事太多了，怪不得朱刚临终时不停地叨念着这个地方。1960年“大跃进”留下的后遗症是粮食的短缺，本来以牧业为主的青海这时刮起一股“向荒山要粮”的狂风，民族学院的农场选择在同仁县兰彩沟，结果做了一场难忘的噩梦：除了颗粒未收，而且破坏了草原的原态，更惨的是造成开荒队员的死亡。2011年朱刚来澳门出席学术活动，会前会后我们二人回忆当时的情景，还有诗歌对答。那番情景，不妨看看刊登在《澳门写作学刊》上他写的散文《梦断兰彩》：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和校报的通讯员，肩负着垦荒队从头到尾的报导任务。可是，我一开始写了“夜过古城炼铁厂”、“共青团员的鼓励”两篇报导外，到兰彩以后，再没有写过片言只字，各位读者，我实在没办法写啊！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752011年10月，澳门学界为庆祝程祥徽教授赴澳门从研从教三十周年举行庆祝活动，校长何峰、文学院院长谷晓恒、教授贾晞儒、朱刚、石国正等应邀赴澳参加，期间我与程祥徽教授谈到当年的兰彩开荒，感慨不已，遂拈一首七绝赠予程教授：戍边不忘辨音韵 醉卧草原羌笛鸣胡笳怎如琵琶美 悠扬赛过丝竹声程老师随即和朱刚“一九六零年青海省同仁县兰彩沟垦荒”一首：青沙万仞入云层 夜渡冰河马啸鸣兰彩沟中鬼作伴 垦荒号子代歌声接着我又信口占成一首七绝，赠予程老师：夜半帐中辨音律 困倒荒原说羌笛远处拉夜催人醉 帐中蜡烛独自泣（程注：“拉夜”，藏族民歌的一种形式。）程老师又信口和道：翻山越岭淌冰河 兰彩沟中梦话多拉夜随风来帐内 酥油灯下写悲歌聊以此诗，献给兰彩，献给死在兰彩的同学，献

澳门文学丛书076给兰彩那段难忘的过去。朱刚走了，兰彩沟的那段往事却记载了师生之间的真情。在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师生相见如同路人的今天，这真情永远留存在人间，也存留在天国！（原载于2014.10.2《澳门日报》）

第二编 执教氹仔山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79我在桥上看风景  ——为澳门大学中文学院学生会刊物《桥》而作从中葡大楼教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海上两座大桥，一座在西，单峰笔立，直插云天；另一座在东，双峰并起，像是行走在水中的骆驼。桥，给我带来许多回忆和联想。1980年代初我来澳门求职，那时就有了单峰桥，桥上车辆稀少，坐的士过桥要交双份儿车资，另加五块钱“过桥费”。记得见工的时候校长拿出刚刚设计好的校徽，要我解说图案上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在考我。他要我特别解释校徽图案上那座桥的含义。我的思绪一下子被牵往遥远的过去：我生长在扬子江边、黄鹤楼下，那里有长江上兴建最早的大桥；中学毕业那年，我报考艺术院校，考题中有一道是远足的伙伴在过木桥时摔倒了，其余的朋友扶他起来继续前行，主考官要求我现场编出情节并作肢体表演；往后，我所积累的桥的故事越来越多，大多在我的文章和诗篇里有所反映。我的论文集《语言与沟通》的封面图案是一座用语言学术语架起的小桥，古色古香，仿佛是江南水乡的投影，而为另一本书写的前言，标题就是《语言架起传意的桥梁》。我答复校长的提问，解释道：校徽上的桥不仅是澳门半岛通往离岛的桥，而且还是通向文明、连接未来的桥；大学所要发挥的作用正是这样一座现代化的桥梁。此后，我每天在单峰桥上来回，从大学到市区，从市区回

澳门文学丛书080大学；同时也在知识的大桥上与年轻人同行，一同走向文明的彼岸。春去秋来，我在澳门桥上行走十七年了，从单峰桥走上双峰桥，桥面越走越宽，距离越走越长。原来的单峰桥只不过是为了连接半岛与离岛，将不多的几个岛屿连成一体；新的双峰大桥却是“北系关山连故土，南通云路跃长空”，内接大陆，外通世界各地。知识的桥也越走越宽广，今天的澳门大学名列亚洲千余所大学的前三十位。钱钟书先生描写过门和窗的不同，指出门的作用是让人走出去看春天，“窗子打通了大自然与人的隔膜，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那么，桥的作用呢？无论是用砖石或钢铁砌起的桥，还是用知识或精神架起的桥梁，只要是桥，都是在无路之中开辟出一条平坦的大路，将破碎连成整体，使贫乏变为丰满，给大地和人类的精神领域织成“血脉的网络”，披上“锦绣的衣裳”……从而“引领人生，通向苍茫”。中文学院需要有一座现代化的“桥”，以便联络各方，建立友谊，传递信息，交流经验，共同进步；把我们从无知引向有知，使我们从贫乏通向丰满。对于中文学院的师生，这座桥还有特殊的作用，那就是把她当作传意课程的实习重地，将课程里学到的理论知识运用到办报的实际操作中去。现在这座桥已由中文学院学生会建造起来了，让我们都来加固她的桥基，拓宽她的桥面，使她成为一条通向新世纪的康庄大道吧！（1998年，时任澳门大学中文学院院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81上去山头听海涛  ——澳门大学内地学生会刊物《潮声》卷首语澳大位于氹仔山头。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二年三个月零六天。她是我难忘的精神家园，是我梦中挥之不去的故乡。1981年，几位香港人来澳门创办东亚大学，我也从香港来这里应征中文系教席。当时中文系只有四名教师，但却有真人藏身其间。名满华人世界的饶宗颐教授与大词人罗忼烈教授都在本科学院执教。校园内九龙壁背面的“创校记”留下了这两位教授的手笔。那时我四十六岁，算是中年教师；还有一位曾在英国留学的年轻博士，除了教学，还负责系务。当其时，全校师生，热气腾腾，齐心协力打造一所新兴的大学。东亚大学属于私立性质，要想取信于港澳社会，必须进行创造性的努力，于是几乎每个星期都在香港举办学术讲座，打开知名度；又开办以英语授课的公开学院和以中文授课的“中文公开学院”。中文公开学院中国文史系由饶教授任顾问，罗教授任教务委员会主席，我任系主任。“名师出高徒”，饶罗二公推荐他们的弟子前来任教，开设十八门响当当的专业科目，教学质量无可挑剔，为澳门培养了大批人才。除了公开学院，东亚大学还设置了预科学院、进修学院等等。1990年私立的东亚大学转变为公立的澳门大学，我也过渡到这所公立学校，继续教学生涯，直到2002年退休。其间我曾担任中文系主任和中文学院院长。忘不了的是，中文学院是在回归前夕突破葡澳当局的

澳门文学丛书082阻力成立的，但好景不长，回归后竟被莫名其妙地撤销了。这不能不是一桩憾事。我为澳门这第一所大学写过不少诗文。如今澳大内地学生会出版会刊《潮声》，勾起我对当年中文学院学生会创办《桥》的回忆。刊物名为“桥”，是我的提议。我想：立于氹仔山头，俯瞰大海，澳氹大桥乃是一座通往文明的大桥，濠梁之上仿佛见到庄惠两位哲人在辩论“安知鱼之乐”的话题；又仿佛见到现代诗人卞之琳在桥上看风景，进行“谁在看谁”的思辨；桥下是驶向大千世界的船队……澳门大学的学生们则在大丰楼上俯视古今，《潮声》的出版更让我听到新的时代涌起的涛鸣。（2010.11.23，受聘澳大内地学生会刊物《潮声》荣誉主编，此文限字一千左右）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83把家筑在海岛上  ——序《海岛风华》1981年夏季，我从香港只身来澳门谋职，出租车把我从新口岸码头一直送上氹仔山头。我与海岛的渊源从此开始了。那时，汽车过桥是要交过桥费的；如果坐出租车，还得临时与司机议价或者付给双份车资，因为氹仔人烟稀少，不大会有人乘的士去澳门半岛。人们都把氹仔当作郊游或远足的去处；路环更是人迹罕至的荒野之地。我在氹仔山头上的学校里教书，学校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响；我的朋友萧庆威教授住在学校宿舍顶楼，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的住处就像荒山里的古刹，可怖至极。为了驱赶可怕的孤寂，他特地买来一只小狗，让活着的人有一个动着的东西做伴。那时，紧贴学校的一座半截子酒店工地空置在那里，好像一个弃婴，无人过问，传说是起楼的人不信风水，硬将大门对正桥那边的虎口，结果给虎口吞噬了，起楼人也一命呜呼。这类鬼故事更增加了我们住地的恐怖气氛。当时氹仔数得出的建筑物只有菩提禅院等几座庙宇，还有氹仔邮局和办公大楼以及后来称之为“龙环葡韵”的葡式住宅。卓家村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村落，氹仔市镇也无非是半条售卖鱼虾、蚝油之类土产的横街。氹仔唯一热闹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孝子贤孙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坟场祭祖，鞭炮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黄昏过后，就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留下的是座座

澳门文学丛书084坟头前的祭品。从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澳门出现了经济上的奇迹，新口岸一下子变得像九龙的尖东，氹仔变得像一座花园城镇！一次我乘船从香港返回澳门，将近码头，看到澳门的万家灯火，情不自禁地吟出这样几句诗：春秋逝去又冬夏 大海西边即我家……今宵外港尽灯火 昔日荒津遍野花……从此我打心窝里把她当作我的家。我来澳门不到一年，过桥费取消了，接着是坐的士不必交双份车钱，更神奇的是在一个春节期间，一座享有国际声誉的酒店突然矗立在氹仔海边。然后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直穿霄汉；等到第二座跨海大桥和澳门机场落成，你站在氹仔岛上，就会升起“北系关山连故土，南通云路跃长空”的豪情。路氹除了豪放的一面，还有温情的一面：清洁宽敞的马路以及街心花园和道路两旁的绿化工程，给现代化城市抹上了艳丽的色彩。那腾空跃起的莲花大桥，描绘着“渔舟驶处千层浪，灯火摇时万粒金”的画图。我是因此而搬来氹仔居住的。我以我是氹仔居民而自豪。起初我一有空闲就赶赴香港。后来一到香港就想赶回澳门。现在我连澳门半岛也不想去了，总想留在“入夜窗前涛滚滚，临晨厩外马萧萧”的氹仔岛上，因为氹仔充满宁静，充满神韵，她给我乐趣，给我灵感，给我无穷的创意。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认定自己是氹仔人的。如果说生我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85养我的地方是我的第一故乡，那么在苦难年代度过的地方就是我第二故乡，现在我又有了第三故乡，她就是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个年头的氹仔。感谢一夫诸君，他们著述了一本具有特色的《海岛风华》，让我从中认识到我的另一个故乡的历史、传说和轶事；同时我希望读者朋友读完这部文笔秀美的小品式的著作后，也能爱上澳门，爱上路氹，爱上这难以寻觅的人间乐园。（文中引诗见《程远诗词三编》2002.1.3）

澳门文学丛书086社团留下的印记一、写作 写作学 写作学会——写给《澳门写作学刊》创刊号写作，如果包括口头的文艺创作，那么它是人类最古老的一种精神活动，唱“杭育杭育”的人就是最早的写作流派。有了写作，就会逐步积累写作的经验，总结写作的规律，研究写作的方法——就会有写作学的诞生。先秦时代，说客是一种当令的职业，游说人主是文化人伸展抱负的一条快捷方式，也是政治家们实现治国理想的正途。从写作上说，这些人便都是作家或写手。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的至圣、亚圣都曾做过磨破嘴皮说服人主的事情，因而也都是作家或写手。他们凭借言语技巧推销自己的学说或主张，而言语技巧便是写作功夫。我们不能简单地以为只有写成书面东西才算写作，事实上外交家在外交场合的口头言语都具有书面语的韵味，而一些徒具书面形式的流水账之类的东西却未必是真正的写作。因此，孔子、孟子的《论语》、《孟子》虽为口述，却具备书面写作的性质——这恐怕不再有什么异议了。战国时代的苏秦想必也是一位在写作和写作的理论探索中极有成就的人物。他始而以连横说秦王，书十上不行，于是回归故乡重读兵书，充实自己，然后另寻游说的对象，终于“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87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试想如果没有以往游说秦王的失败经验的总结和吸取，哪有后来的纵横六国、不可一世！韩非在《说难》中公开宣布要对游说活动作研究，提出游说人主的有效方法，他的“七危八难”之说也是一份写作学的纲领。至于他的《难言》则是一篇总结写作经验的文章。文曰：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纚然，则见以为华而不实；敦只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掘而不伦。多言繁称，连模拟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为不让。闳大广博，妙远不测，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而小者以为毁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这些不都是非常精辟的写作见解吗？如果说先秦时代已经有了写作理论的零星阐释，那么中国古代写作理论的系统发挥应该在汉魏年代了。曹丕的《典论·论文》被认为是第一篇阐述文学理论的文献；嗣后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则更系统地建立了中国古代的文艺理论。在中国古代，写作并不单指文艺创作，这一点已为今天的“写作学”所继承。中国古时纯文学的东西不多，严格地说只有《诗经》一

澳门文学丛书088类作品，尤其是《诗经》中的十五国风。至于所谓先民神话等等，那其实该归入哲学类，只是因为哲学的观念附丽在射日的后羿与填海的精卫等等虚构的人物和情节身上，才让后人把它们当作文学。中国古代的文、史、哲三者很难分家，文是不单独成立的，文是用来载道的。《尚书》是古代政府的文件，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把它看作历史文献或古代文化资料；其中《秦誓》《无逸》等篇因叙事完整或结构有条理而被视为带有文学意味，姑且可以算作文学作品。圣人孔子所著《春秋》则是纯历史文献，读它是为了领略其中的微言大义，并没有多少人把《春秋》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公羊传》《谷梁传》《左传》，也只有《左传》具备文学的性质，因为它从故事情节着手为《春秋》作注，而前两传是从义理方面注解《春秋》。《左传》开创了一个极重要的传统，就是将历史与义理透过文学手法来叙述。这个传统一开，《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也就跟上来了。除了历史，政论和哲学也都这样做：用文学的手法表现政治的观点和哲学的主张。《孟子》一书雄辩滔滔，遣词谋篇充满文学的意味，尤其是以大量的设喻与寓言生动地说明抽象的道理。仅《齐桓晋文之事》一章就有“君子远庖厨”“明察秋毫”“为长者折枝”“缘木求鱼”等等设喻与寓言故事。韩非的政论更是充满文学的智慧，像《五蠹》中的“守株待兔”，《难一》中的“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外储说左上》中的“买椟还珠”“郢书燕说”，《外储说右上》中的“狗恶酒酸”……都已传诵了两千年。庄子的哲学著作则几乎难与文学分开，他是中国古代第一流的哲学家，也是第一流的文学家。他的著作被赞誉为“天下第一奇书”。此外还有荀子、墨子……这就是说，中国先秦的写作没有文学与文章之分，纯粹的抒情文章、描写文章还不多见，即使有纯文学的作品，那也是在不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89自觉中的偶然所为。曹丕的《典论·论文》第一次讨论中国的文学创作问题，它是中国写作学的滥觞。曹丕所论的“文”也是“文学”、“文章”杂糅的。此文前半部评的是文学作品，后半部却转移到文章方面，讨论起“奏议”、“书论”、“铭诔”、“诗赋”等四科八体来。曹丕此文的要旨是文体分类、文气学说以及文章的社会功能（“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云云）。仅就文体分类而论，他仍然依据传统，走的是文史哲不分的老路。当然，割断传统是很难的，也是没有必要的，直到清代的姚鼐编《古文辞类纂》，文学与文章还是掺和在一起。姚鼐给文体划分十三类：论辩类、序跋类、奏议类、书说类、赠序类、诏令类、传状类、碑志类、杂记类、箴铭类、颂赞类、辞赋类、哀祭类。用今天的眼光看，这十三类中究竟有几类可以归入文学的范畴？我们今天的写作学当然不应也不能扬弃传统，这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而且更是时代的需要。在今天，信息事业发展极其迅猛，行政学、秘书学、文书学、公共关系学、舆论学、传播学、采访学、广告学、语言美学、广告美学……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写作所要承担的任务越来越重。学者们普遍认为写作学是跨部门的学科，这个看法很有根据，因为上述新学科没有任何一门可以脱离写作而生存，而写作学如果不与这些学科联系也会丧失自身的生命力。一句口号、一首广告歌可以打动亿万人的心弦，也可以惹人反感，失去号召的威力，而成败往往系于设计者的写作能力。例如不厌其烦地使用同音代替法制造广告“雄财伟略”“从菱开始”“丐世英雄”等等不仅不会给人带来新鲜感，反而容易误导小学生以假为真；又如叫春般地“我要我要”宣传某某理发店，又依法炮制地推销某种冷气机，既缺乏新意，又有肉麻当有趣之嫌。再不就是长篇累牍地数说某某

澳门文学丛书090银行的信用卡的优质服务，类似一个语言干瘪的说教者，令人烦腻。至于宣传环保的“万物有情，爱护共赏”的字样打在荧光屏上，真叫人啼笑皆非。“爱护共赏”明显地套用了“雅俗共赏”的句式，然而两者在结构上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写作学与多门学科都有紧密的关系，而关系最为紧密的无疑是语言学，因为语言是写作的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是：写作必须选用贴切的词语、规范的语法格式，如果用口语表达，还必须训练标准的语音。这些虽然是老生常谈，但却是十分重要的。写作学与语言学的关系更重要的表现为与风格学的关系。风格学是语言学的一个新学科，它在中国还正处于草创阶段。风格的本质是从动态的观点考察语言的材料，在运用中选择语言的词汇、语法格式和语音成分，用选择来的成分最完美地表达语言使用者的思想感情。风格学是一门活的学问，它要顾及交际的环境、主旨和气氛，语言是用来营造气氛、服务交际主旨的。风格学的功能是指导语言的使用者说得体的话、写得体的文章。写作学的终极目标也无非如此。因此，写作学与风格学的关系至为密切。写作学是一门古老而年轻的学科。中国写作学可以上溯至刘勰、曹丕以至更古远的时代，又应当具备当前信息革命的时代特色。澳门成立写作学会当是应时之举。它是一个纯学术的民间组织，从事写作的理论探讨与写作实践的提高。我们活动的方式大体是出版学报、举行研讨会以及开展学术交流三项。我们希望得到本澳从事写作研究与写作教学的朋友们支持以及海内外写作学者的协助。1992.3.31原载《澳门写作学刊》创刊号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91二、《澳门语言学刊》发刊词澳门是一座面积不过二十平方公里、人口不足四十万的小城，然而小城的语言状况却颇具特色：这里与其他现代国际城市一样，语言种类繁多，其中以汉语、葡语、英语流通最广；这里有以葡语、英语为高语的双言现象（diglossia），却少有以汉语为高语的外国人；这里与中国其他大城市一样，五音杂处，汉语方言纷繁，其中以粤语比重最大，闽语、客家话、吴语的势力不小，普通话的地位正在提高；这里有数目近万的以葡、汉两种语言为母语的双语人（bilingual），他们俗称“土生葡人”；这里实行葡、汉双官方语言政策，中文的官方地位正处于落实的过程中。1999年澳门就要回归中国了，目前正处于政权交接的前夜即所谓后过渡期。后过渡期的任务有三：法律本地化、公务员本地化和确立中文的官方地位。三项任务的明显标志是中文官方地位的真正确立：只有以中文为母语的本地人占了公务员队伍的多数以及担任了政府中上层职位才能叫做公务员本地化的实现；只有实现了用葡中两种文字立法并且可以用汉语直接审案才算完成了法律本地化的步骤。官方语言者，乃立法、司法以及政府行政运作所用之语言也。以此尺度衡量，中文要达到官方地位的目标还需跋涉一段艰苦的历程。时代就是这样赋予澳门语言学工作者光荣而重大的使命，一连串语言本身的问题和与语言相关的问题要我们作出科学的

澳门文学丛书092答案。语言学者既要投身于社会，刻苦地掌握语言素材，又要虚心地学习与借鉴日新月异的语言学理论。为了完成历史的任务，一群爱好语言学与研究语言学的志同道合者组成了“澳门语言学会”，开辟了这块种植语言学成果的园地——“澳门语言学刊”，希望借此联络海内外的同道者，沟通学术的往来。语言本来不分区界与国界，语言恰巧是不同人种、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相互沟通的桥梁；语言学工作者同样应有环抱世界的伟大胸怀！1994原载《澳门语言学刊》创刊号三、《澳门民航学刊》发刊词民航事业是通往蓝天的事业。蓝天之上充满神奇，充满奥秘。航行者不异于猎奇者与探险家，需要窥察天空的秘密，凿开通天的大道。于是，一群有志者组成团队，名之为澳门民航学会。学会宗旨是：研究、收集、出版有关澳门以及国内外地区与民航发展有关的资料；开展、推广有关澳门民航学术交流的各种活动；团结澳门各团体，集思广益，为澳门民航发展作出积极贡献。学会重在学术，没有学术就没有真正意义的学会；而学刊是学会宗旨的忠实履行者和实践者，是体现学会精神、学会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93平的标尺。创设本刊的目的正是开辟一个学术的田园，提供一块等待开发的处女地，垦荒者在这块荒原上尽情施展才华：发表著述，讨论与民航发展有关的一切问题。园田属于大众，需要大众播种、锄草、浇灌与施肥。其中第一道工序是播种，种子撒在地里才会长出庄稼。为学刊播种就是给它提供稿件。锄草、浇灌与施肥则保障秧苗茁壮成长，当然与播种同等重要。而所谓大众，不仅是民航学会的每一位成员，还包括每一位情系航空事业的寻梦人或追梦者，因为学术是不分界限的。大潭山下填海而成一座现代化机场，把第一架民航飞机送上蓝天；十二年间澳门民航和澳门机场创造的业绩令世人称奇；十二年后诞生的澳门民航学会和它的学刊也一定会把成功的讯息传送到云蒸霞蔚的天空。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天空等待着、召唤着我们，让我们深情地拥抱它吧。原载《澳门民航学刊》创刊号四、请来濠上观鱼——《濠尚》杂志发刊词云南丽江，小镇上石子铺路，石桥、木桥横接街道的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迎客的红灯笼，给小镇平添节日的喜庆。街上没有现代化车辆，甚至电线都埋在地底，市面不见一根电线杆。纳西族马帮载着游客招摇过市，摩梳族女子辛勤地劳作。流水从玉龙雪山来到小镇的镇头，分作三股，繁华的小街上一水三流，清澈见底，水中游弋着一群群活泼的鱼秧，比

澳门文学丛书094公园里的池鱼还要自由自在。河水经过居民的门前，居民们食用、洗衣洗菜，用的都是檐下的流水。流水在哪段时间内食用，在哪段时间内用来洗濯，都有约定；食用水道之外有处理污水的渠道。人们常说世上只有在江南看到水乡，殊不知水也成了丽江的灵魂。虽然丽江海拔二千四百米，跟青海西宁的高度相若，但你到了那里，一点高原的感觉都不会产生，它是高原水乡。眼前突然一亮，一家纳西族商店紧紧吸引着游客，招牌上写着：子非鱼！“子非鱼”，换作现代语是“你不是鱼”，等于生活在高原水乡的丽江人对游客说：“你不是鱼，怎知道我快乐不快乐？”充满了骄傲，充满了文学趣味。世界文化遗产的雅号给了丽江，丽江实至名归、受之无愧。“子非鱼”的故事来自庄子的一篇散文《秋水》。文中有这样一段：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濠梁，是濠水上的一道桥梁。儵鱼，是一种身子较长的白色小鱼。全矣，完全可以肯定了。最后一句“我知之濠上”是主旨所在，意思是说：“我在濠上快乐，所以推知水中的鱼也是快乐的。”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95澳门的航空人现在编了一本杂志，取名“濠尚”，濠尚就是濠上，因为上尚二字古代相同，现在也相通。《论语》说“草上之风必偃”，《孟子》说“草尚之风必偃”就是证明。今天我们说“无上荣光”“无尚荣光”都一样。濠江是澳门的别名，“濠尚”的意思是濠江之上，亦即澳门机场的上空，澳门的机场事业、民航事业；“濠尚”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濠江的时尚、濠江的风尚。这个命名希望能引起你的联想与共鸣。“南华秋水我知鱼”。南华是唐朝皇帝封给庄子的号，后世常称庄子为南华先生、南华真经，这里借来指称“南中华”，即南国澳门。南国澳门与高原丽江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美丽的城镇有很多共通之处：民风古朴，经济繁荣，民心安定，社会和谐，可巧的是石子铺成的小路也是澳门的一大景观。澳门的确叫濠江，濠江上的确有桥，而且不止一座，最早的一座叫嘉乐比大桥，俗称澳氹大桥，第二座叫中葡友谊大桥，第三座是年前修成的西湾大桥，此外还有连接珠海的莲花大桥。澳门的景色怎样，澳门人是否快乐得似江中的游鱼，游客们请来濠上观鱼，请来桥上品评分享吧。2006.5原载澳门机场杂志《濠尚》创刊号五、《九鼎》月刊发刊词在繁星争辉的社团天空，出现了一粒新星。澳门社会进步协会完成注册登记手续，见诸澳门特区政府公报。澳门社会协进会荟萃各界精英，尤其是青年才俊，共同关心社会现象，切实研究社会问题，公开发表思考所得，希望带出人们的兴趣，

澳门文学丛书096引来社会的关注，达到促进社会进步的目的。为了实现这一愿景，协会理事会决议设立编辑部，出版学术刊物，并给学刊命名为“九鼎”。对于一个学术社团说来，学刊代表它的学术水平，体现它的目标与追求；犹如一支乐队，必须以演奏出来的乐章来显现它的风格。“九鼎”的喻义很明显，就是要求杂志发表有个性、有水平的言论，努力用“一言九鼎”这个比喻性的成语衡量自己的刊物。孔子早就作出过“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的判断，说明言语的作用巨大无比。我们借“九鼎”作刊名，目的是警醒自己：说有分量的话，写有价值的文章。孔子说的话并非句句都有“微言大义”，不必把他说的“一言”解释得玄乎其玄，如果我们用平常心去理解，他所谓一言无非是“一言以蔽之”的一言罢了，即“一个字”、“一句话”的意思，没有后世所谓“说一不二”的含义，不是“一言堂、不二价”的一言，更不是“只准我说、不许你讲”的语言霸权。餐聚吃什么菜肴各有各的选择，一个社会必定有各种各样的诉求。我们赞同孔子的“和而不同”，如同加过佐料的水才是鲜味可口的汤，不同声音的组合才能收取和声的效果。和而不同的和谐是真和谐。水加水还是水，永远不成汤，单音永远成不了交响。同而不和的“和谐”是水加水的和谐，即假和谐。本会及《九鼎》编辑部秉持和而不同的原则，视一言为“一家之言”而已。我们重视各种不同的意见，提倡群言，赞赏“各抒己见”，不同的观点尽可发表，即使与本刊立场不同的言论也会受到尊重，只不过希望言论如九鼎那样言之有物，不作泛泛之论。学术自由是学术的生命，也是学术社团的生命，学术刊物不能成为小圈子的扩音器或传声筒。《九鼎》办刊原则已深深刻印在编辑人员心中，就像青铜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97时代铭刻在铜鼎上的金文一样。本会及本刊创办人陈晓烽先生计划为此给编辑部捐赠一座铜鼎，上面镌刻如下文字：鼎者，器也。先民以为炊，严吏以为刑，钟鼎时代用之于礼。其上方象盆碟，其左右有谓“三足两耳”者，有谓“从爿从片”即析木者，前者取象形之意，后者乃会意之属。《说文》赞其为寳器，今人亦甚寳之。鼎之为寳，物质精神兼备，其体态之沉因铜质铸成，其精神之重在鼎壁所承载之法则规章之权威性也。“则”以鼎（简化为贝）刀会意而成，意指在鼎壁上以刀刻字，所刻之字为则，显示我华夏古国，早有法则、规则、章则、准则，文明之源久远。而九鼎云者，取九牧之金制鼎，庄严、盛大而厚重也。今澳门才俊创社会进步协会，借九鼎之名为刊名，豪气干天，壮志可嘉，然社会进步非一日成就，料必风雨满程，前路崎岖。感于诸君意志坚定、深情可掬，而理想终将实现，故不揣粗浅题辞为记。值此《九鼎》创刊之际，我们还想说些什么，都在编辑部的这座镇山之宝的鼎文中了。2007.9.9原载澳门《九鼎》创刊号六、《镜海学人》卷首语今年毕业班开设四书五经。开讲第一堂课，我给同学们

澳门文学丛书098布置一份作业：请大家从现时一些大学的校训找出四书五经上的词语，并且解析它们的含义。在计算机化如此普及的今时今日，这道题显然难不倒学科技的大学生。他们很快从网上找出了答案，指出：海峡两岸清华大学的校训取自《周易》的乾、坤两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两岸中山大学的校训同为孙中山先生题写的《中庸》上的词句：“博学 审问 慎思 明辨 笃行”。香港大学的“明德格物”、香港中文大学的“博文约礼”来自《大学》和《论语》。连我曾经工作过二十多年的一所边疆的民族学院在升格为大学时也引乾卦辞作校训：“进德修业，自强不息”。澳门的高等教育起步虽晚，但从儒家经典中寻找校训却不落人后。澳门大学校训是儒家的五常：“仁义礼知信”；科技大学则是《大学》中的“意诚格物”。于是我想，中国的大学，不分文科、理科甚至少数民族学科，为什么都要摘取儒家经典的警句作校训呢？无他，大学虽有各种不同的专业取向，但在“培养完人”这个目标上却是别无二致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今天的大学之道，同样要培养“止于至善”的人才！文化是民族精神的支柱，也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的根基。科技大学虽言科技，但面对培养完人的使命不能有丝毫松懈。可喜的是这所大学从未放松人文的追求。前不久大学开展一次“校训杯”征文比赛，有文章写道：人类首先要认识客观事物，即做“格物”的功夫，物格之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然后心正，进而身修，逐步到达家齐、国治、天下平的境界！今天，我们正站在人生长跑的起点，“意诚格物”，准备奔向“治国平天下”的宏伟目标。（《镜海学人》为澳门科技大学校友会联合总会刊物）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099一路走来的语言翻译学  ——序《澳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丛书·语言翻译卷》澳门是一座语言之城。在土地不足三十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五十万的濒海小城，流通着许许多多语言和方言，有人称它是“语言拼盘”，有人称它是“语言博物馆”。在澳门，流通量最大的语言至少有三大语种（汉、葡、英）、五大方言（粤、闽、吴、客家、普通话）。汉语流通量大；英语流行面广。英语迅速加大流通量与赌业开放、大量操英语的企业和人士涌入小城、城市国际化程度提升的新形势相适应。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必要时使用葡语，葡语也是正式语文。澳门实行中文与葡文并存的官方语言制度，但不实行（也不应该实行）事事皆用双语即所谓“双语化”政策。回归前澳葡政府推行的公务员必须是双语人的“个人双语政策”在实际的政治生活中被否定，“社会双语政策”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同。粤语是口语交际的主要方言，粤语与其他方言差异很大，但方言的分歧不构成社会的分裂，各种方言统一在书面形式的普通话（即语体文）之下。普通话享有国语的地位，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正被越来越多的澳门人学习掌握。人少地小语言（方言）多，产生许许多多“语言问题”。中文获取官方地位的问题曾被列为过渡期的三大问题之一，而且贯穿在其他两大问题中，即“法律本地化”“公务员本地化”都有赖“中文官方地位”的确立；至今语言使用问题还有待解决，尤其是在立法、司法、政府公文运作等方

澳门文学丛书100面，人们希望这些文件能用市民看得懂、听得明、最好具备中国民族风格的汉语文表述。目前，法律语言、公文语言仍然附着大众所不能接受的“葡式中文”的幽灵，人们强烈要求尽快加以清除。在语言学理论著述中，语言问题分内外。语言的“内部问题”指语言结构中的问题，例如历时音变、词源考察、语法辨正等等。语言的“外部问题”指语言与社会的关系问题，例如多语社会中的语言交流、相互影响、语文地位协调、语码转换、语文翻译、语言规划等等。语言的内部问题多属传统语文学，外部问题多归现代语言学。传统语文学偏重于语言内部问题的研究，音韵学、文字学、训诂学记载了这门学科的丰功伟绩，文字学、粤方言学、词义探源的研究在澳门至今还实力雄厚，成绩骄人。现代语言学，特别是上世纪60年代出现的社会语言学，则醉心于语言外部问题的探讨。澳门语言学者因置身于得天独厚的语言环境，他们在社会语言学领域的研究取得丰硕的成果，得到内地与港台以及海外同道的热情称道，是中国社会语言学大军中的一支生力军。澳门的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在澳门语言学与翻译学领域表现了高度的热情和勇气。在上世纪80年代，澳门曾掀起“中文合法化”运动的高潮，参与者义正词严，发表许多高论，极力争取中文的官方地位。1985年5月4日《澳门日报》辟专刊登载各界人士有关中文合法化问题的呼吁，这天的报纸将作为澳门中文问题的重要文物而存留史册。1990年代初开始，配合形势发展，语言官方地位的讨论再次掀起高潮，1992年3月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举办的“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国际学术研讨会”获得巨大成功，当时的主政者澳门总督派代表全程参加会议，并发表实质性的而不是一般应酬式的致辞。这些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01言学事件或学术性活动，在澳门社会语言学和法律翻译的发展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翻译是不同语文之间你来我往的双向活动。澳门的翻译问题存在于中文与葡文之间，主要是把葡文法律文本翻译成中文的问题。翻译作为一种技巧或作为一门学科，在澳门政治生活和日常生活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根据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的原则，澳门今天的法律多数还是沿用旧有的法律。既然沿用原有法律，就要把大量用葡文制定的法律翻译成为中文。回归前的澳葡政府和回归后的特区政府在法律翻译工作中都做了大量工作，取得很多成果。法律翻译不是日常生活的口语翻译，一般不采取意译，更不采取风格对应的翻译。法律文件是一种特定的语体，“准确”是这一语体的根本要求，“生动”不适用于法律语体。法律文件对语言的要求只有“说明”而拒绝“描写”，名词术语有固定的含义，例如法律用语的“消灭”不同于口语的“消灭”，法律用语的“瑕疵”不是日常语言中的“瑕疵”。法律翻译宜用单词对单词的翻译。这就难倒了澳门的法律翻译专家。汉语与葡语分别属于完全不同的语系，词语构造与语法结构几乎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汉语属汉藏语系，是分析语，缺乏形态变化，词序是主要的语法手段；葡语属于印欧语系，是综合语，形态特别丰富而不看重词序。因为语言特征的不同，法律的中译困难多，问题也多。平心静气而论，法律翻译中出现的问题，不是葡文的过错，也不是翻译人员的错失，是中葡两种语文的民族风格完全不同而在翻译法律文本时又不能采取风格对译的手段。回归后的今天，特区的法律还在用葡文草拟，然后译为中文，翻译中出现的问题没有得到完全的解决。公文语言的使用状况好一些，但同样残留着葡文格式和葡文语言的痕迹。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翻译界，甚至困扰着整个社会。法律本地化途径将是首先完善

澳门文学丛书102法律的翻译，进而实现双语立法。在这方面作理论阐述或发表的意见很多，本卷都有收录。本卷选编的论文主要是这二十年来具有代表性的优秀作品，包括如目录所记七方面，从历时语言学、语用调查、法律语文改革、笔伐葡式中文到语文教学与语言规划。这二十年，语言翻译学在澳门跳跃着时代的脉搏，鼓动着时代的风云。本卷作者群的主体是澳门人。按照丛书制定的编选原则，本卷的文章作者绝大多数都在澳门生活或工作，亲身投入澳门社会，是语言翻译生活的实践者，同时也深切了解澳门市民对语言翻译现状的感受。另有一些曾在澳门的大学任教的著名学者，他们的论文不但写的是澳门语言问题，而且是写于澳门或者曾经在澳门举办的各类研讨会上发表，例如叶蜚声、蒋绍愚、丁金国、赵永新教授等。他们的学术参与，是澳门语言翻译事业的一部分，他们的研究成果是澳门语言学财富的一部分。况且学术不分疆域，只要讨论澳门语言翻译问题，帮助澳门解决语言翻译问题，有助提高语文水平和翻译水平，丛书应当一体欢迎。选入本卷的文章都是优秀文章，但丛书不以优秀为唯一标准。一因同一主题文章多了，不能尽数入选，必须忍痛割爱；二因文章长短不一，体例各异，丛书只能选取字数适中的篇目，业已成册出版的著作一般不收。有鉴于此，入选文章尽管优秀，未入选的文章未必不优秀。选编文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澳门人和澳门以外的人看到澳门语言学领域的面貌。澳门人选编澳门人的语言及翻译方面的优秀论文，是一项意义非凡的举措，作为本卷主编，希望此类论文选继续不断地编选出版下去，记录澳门语言翻译学发展的足迹。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03回归前夕说人才  ——纪念基本法颁布六周年澳门回归祖国只剩下不足九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不足九个月的日子里，最重最急的事莫过于选出领航的船长——特区行政长官。特首选出来之后，接着就要组织特区政府行政班底，任命各级官员。这些工作都是要解决人的问题。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说“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只有把人的问题解决好了，建设好未来的特区才有希望。中国有重视人才和使用人才的传统。百里奚、冯谖……说的都是善于识人和用人的故事，一部《三国演义》就是一部争夺人才的小说。古代有主见的文人但凡有政治抱负或想有一番作为者，也都会在人才问题上发表意见，提出主张。例如孔子和孟子，他们其实一辈子都在推销政治纲领，从未间断地向当时的执政者宣传自己的人才观念，提出自己的治国方略。失意文人如屈原、司马迁、李白、苏东坡……也无不如此。这些文人在他们的文章和诗篇里或发发牢骚，或借题发挥，或向皇帝写奏折，在人才问题上屡屡发表重要意见。人才人才，重在一个“才”字上，所谓“功以才成，业以才广”是也。才分大小，重要的是善于识别与运用。苏东坡说：“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因此，“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

澳门文学丛书104作为特首，应当是大才。他要站得高，看得远，善于识人与用人。汉高祖刘邦既不能文，又不能武，靠的是他善于识人与用人。他用了张良、萧何、韩信这三个人，“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刘备靠了一个诸葛亮才开创了他的事业：“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诸葛亮一死，三国故事就没有什么看头了。我们今天选特首，要求于他的首先并不是他本人如何如何的超越凡人，而是要求他有识人的眼光、容人的胸怀、用人的技巧；不能像刘备的儿子阿斗那样，将个诸葛亮给他用他都不会用，结果导致蜀国的覆灭。政权的兴废在人，社会的繁荣兴旺也在人。特区光有一个特首绝对不够，还必须有精干高效的治澳班子，必须有整个公务员队伍，有整个特区自强不息的民众。因此，特区政府除了要选出好的特首，还必须善于培养一支建设特区的人才队伍。与人才培养关系最密切的特区的教育制度。基本法有一个总的政策规定，即基本法第122条第2款：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自行制定教育政策，包括教育体制和管理、教学语言、经费分配、考试制度、承认学历和学位等政策，推动教育的发展。这一条款要求特区政府主管教育的部门和官员认真调整现有学校结构，根据特区发展的需要在教育体制、教学语言、经费分配、考试制度、承认学历和学位等等方面作出具体的规定，并且加以实施。例如在教育经费方面，还是继续以往那种学校经费分配不公平的方案吗？例如在学位认可方面，是否外地学历都一律认可呢？——是否还是像以往那样，毕业于县市一级的高等学校与毕业于北大、清华都一体对待吗？三年制的毕业生与四年制、五年制、六年制的毕业生都同样是“本科”学历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05吗？教学语言也要作适当布局：中文学校、英文学校、葡文学校以及其他语种的学校要有适当的比例。特区建设人才来源于几个方面，首先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毋庸讳言，澳门高等教育的兴起比较晚，直到1980年代才有第一所较具规模的高等学府出现，嗣后陆续成立了一些大专学校。这个大学群为澳门社会的现实需要和未来的发展培养了一定数量的人才，并且在不同的岗位上发挥作用。我们应当重视他们、重用他们，因为他们不像某些指手画脚的过客，只不过把澳门当作临时的栖身之地或去到其他地方的跳板。其次，基本法第121条第3款还规定：各类学校可以继续从澳门以外招聘教职员和选用教材。学生享有选择院校和在澳门以外求学的自由。这就是说，学术是不分国界的，现代国家或现代化城市的大学都在把世界最先进的学术成果引进自己的教学中来，一些有经济能力的学校还把有真才实学的学者聘请到自己的国家或学校来执教。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一方面派遣大批的留学生出外求学，一方面不惜重金礼聘外国专家到中国讲学或工作。国际化的办学方向已成为不可抗拒的时代潮流，澳门以其有利的地理、历史、政治、社会条件，完全可以在这方面做得更好。在聘请外来专家的问题上，不应忽视中国大陆的专家在学术上的优良表现，特别是在人文科学方面，他们的研究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外国的汉学专家不少是由中国专家或中国籍专家培养出来的。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一些大陆学者来到澳门定居，另外也请来了一些大陆学者，他们给澳门的文化、教育、学术增添了活力，他们与当地学人共同努力，在许多领域作出了贡献，有些甚至担当过政府文化、教育等方面的领导职务。他们既有内地生活的经验，又熟悉了澳门的社会特点，

澳门文学丛书106他们以澳门为家，愿意而且完全可以为澳门的学术、文化、教育等事业继续作出贡献。因此，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绝对有利于澳门的发展。（载澳门大学庆回归活动委员会《对明天的思考》1999.5）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07港澳回归当日的语文运用  ——纪念香港回归十周年1997年6月30日至7月1日，在香港举行的回归仪式上，普通话、广东话、上海话和英语纷纷登场，简化字和繁体字出现在不同的场合，展现出色彩缤纷、生动活泼的画卷，令人目不暇给，同时鲜活地体现了语文范畴内“一国两制”的精神。以时间先后排序，回归日中方、英方和新成立的香港特区政府举行了如下几项活动，相应发出过请柬。它们是：6月30日黄昏英方在添马舰举行告别仪式，请柬由英国外交大臣和末代港督共同发出，请柬的中文版使用的是繁体汉字。6月30日晚9时英方举行交接前晚宴，英国单方邀请，请柬中文版用的也是繁体汉字。重头戏是6月30日晚11时30分的正式交接仪式，中英双方共同发出一份请柬，请柬的中文版横排，中国国徽排左，英国国徽排右，使用的文字是简化汉字。因字体横排，从左至右，位左为尊，位右为次。交接仪式后是一系列特区政府成立的活动，包括：7月1日凌晨董建华向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

澳门文学丛书108宣誓就职，使用的是普通话。董特首的普通话相当流畅，当然他说的是典型的上海普通话。特首宣誓就职后，轮到政务司司长率领主要官员宣誓就职、行政会成员宣誓、临时立法会议员宣誓，这些宣誓活动的誓词都用普通话诵出。最后是终审法院大法官带领司法人员宣誓。因为传统上香港法官不少来自英国或英联邦，针对这些外籍人士，故宣誓也可以用英语进行。至此，政权交接仪式和特区政府成立仪式全部完成。在这些活动中使用的语言只有普通话和英语，没有地方语言如广东话。其实，香港中国通讯社早在十天前作了预告，该通讯社6月20日电称：“香港政府香港交接仪式统筹处副处长黄鸿超今日表示，交接仪式正式使用的语言应是普通话及英语……另外，据香港《文汇报》报道，特区行政长官办公室政策统筹局局长孙明扬表示，行政长官董建华7月1日会用普通话宣誓就职，然后用粤语发表就职演说。”在文字方面，中方使用的汉字是简化汉字，英方在单独签署的请柬中用繁体汉字，与中方共同签署请柬时依然使用简化汉字。普通话和简化汉字是中国的“通用语文”，也就是法定语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涉及国家层面的事，必须运用通用语文。例如地方官员向中央宣誓，运用的就是普通话，即使宣誓者普通话说得再不好，也不能放弃普通话而改用方言或外语。那位年长的行政会议成员钟士元和那位中国籍终审法院首席大法官李国能向中央政府宣誓就职时所说的普通话，真的比外国人说得还要差，但他们坚持用普通话宣誓，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是一个中国人在向中国中央政府宣誓。在这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09种场合说不说普通话是认同不认同“一国”、效忠不效忠“一国”的大是大非问题。政权交接仪式和特区政府行政长官宣誓完成后，余下的是举行香港政府成立典礼、香港市民或民间社团举行庆祝活动了，那都属于香港的事、地方上的事，不是中央的事，更不属于国与国之间的事，运用何种语文不必作硬性规定，普通话、广东话、繁体字、简化字都可以。这就是说，官式活动以外，运用任何一种语文都可以，包括家庭用语、情侣用语、晚会用语、乡亲聚会用语、宗教仪式用语、学校教学用语等等。香港回归时香港本地举办的许多活动主要用的是广东话和繁体汉字。香港语言问题是有其特殊性的。由于历史的原因，回归前香港不成文的习惯是口语以广东话为正宗，汉字通行繁体字，很多市民错误地认为，所谓汉语母语不是普通话而是广东话，所谓规范汉字是繁体而不是简体，甚至认为简体字是错字。一个外来人说不好广东话，常常会被人嘲笑，董建华的广东话（其实说得很好）就曾被立法会议员刘慧卿讥讽为“羞家”；简化字不仅被认为是错字，甚至在考试的评分上受到歧视，学生在考试中使用简化汉字会被扣分。认识这一语文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何以特首董建华上任后要用广东话对香港市民发表演说，何以7月1日上午10时香港特区政府成立典礼的请柬和下午4时特区政府成立酒会的请柬都是用繁体汉字书写。此外，董建华在出席外国记者会时使用的语言是英语。过了几天，香港苏浙同乡会的乡亲们聚会，庆祝他们的老乡当上了香港首届特首，董建华用一口地道的上海话接受乡亲们的祝贺。出于专业的本能，我暗自惊叹董建华团队真有能人，连语

澳门文学丛书110文的运用也设计得如此合乎法度，如此精彩绝伦。香港回归日的一场场语言“秀”，让我看到“一国两制”精神在语文范畴内的运用。但凡涉及“一国”范畴，必须使用普通话和简化字；但凡与“两制”相关，可以运用广东话和繁体字；特殊情况下还可以运用上海话、英语或其他语言、方言。“一国”的观念不能含糊，“两制”的观念也很现实。没有一国，语文的尊严不存；没有两制，语文的生动局面难以展现。当前台湾当局在语文政策上“去国语化”，貌似公平地把所有在台湾现存的语言都叫做“国家语言”，提出所有现时存在的语言一律平等、一视同仁，不分主次。表面上看，这是提倡语言平等，实际上是在人为地取消民族共同语早已存在的事实，是历史大倒退，因为共同语的产生是社会发展的产物，是文明进步的表现，不是取决于个人或一群人的意志的。台湾领导人在正式场合一会儿国语，一会儿方言，或者国语掺杂方言，不伦不类，如演丑剧，失去一种文明久远的民族的尊严，是一种没有文化素养或“失格”的表现。澳门于1999年12月20日回归，比香港晚两年多，回归仪式的安排当然吸取了香港经验。我至今保留着多份回归时的请柬：第一份，12月19日傍晚6时举行的文艺晚会，请柬由澳门总督“谨以葡萄牙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发出，中文版的文字是繁体汉字。第二份，12月19日晚7时50分举行的酒会及官式晚宴，请柬也是由澳门总督“谨以葡萄牙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发出，中文版也是繁体汉字。第三份，12月19日晚11时30分由中华人民共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11和国政府和葡萄牙共和国政府共同举行的澳门政权交接仪式。中文请柬仿照香港当年的形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排前，葡萄牙共和国国徽排后，使用的文字是简化汉字。第四份，12月20日上午10时举行的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庆祝大会，请柬由澳门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何厚铧发出，中文请柬使用繁体汉字。会上何厚铧用广东话发表演说。比较而言，澳门回归日的语文运用应当比香港更完善一些，但却存在明显的不足，主要是派发给与会者手中的“行政长官就职宣誓誓词”、“主要官员、立法会主席、终审法院院长、检察长宣誓誓词”、“行政会委员就职宣誓誓词”、“立法会议员就职宣誓誓词”、“法院法官就职宣誓誓词”、“检察院检察官就职宣誓誓词”等等，均用繁体字印制，连朱镕基总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暨特区政府宣誓就职仪式上的致辞”、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名义发出的12月20日凌晨1时45分举行特区成立暨特区政府宣誓就职仪式的请柬也用繁体汉字，这似乎不合时宜。12月23日中葡联合联络小组中方组长韩肇康大使与中葡联合联络小组葡方组长安栋梁大使发出的中葡联合联络小组告别招待酒会请柬也不应该用繁体字印制，因为韩大使不是代表澳门特区，而是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语言文字是国家主权的一部分，也是国家尊严的体现。虽说语言文字是没有阶级性的交际工具，但处理语言文字问题时却要看到政治的牵连和影响。其实早期的澳门只有中文才是官方语言，葡萄牙语想加入官方语言的行列而不成功。直到

澳门文学丛书1121803年，一名在澳门的葡萄牙官员向清朝政府提出要求：“嗣后所有呈词，俱用唐字番字合并书写，禀恳恩准”。清代政府的答复是：“一切夷禀务必率由旧章，专用唐字书写，毋许以唐番并书，致滋朦混”。（嘉庆八年二月二十一日谕《香山知县杨时行为饬呈禀遵照旧章用唐字事下理事官谕》）那时葡萄牙语想与中文组成双官方语言而不成功；回归前一百多年来葡萄牙语在澳门却逐步取得唯一的官方语言地位，葡萄牙语一语独尊的局面既不便于市民交际，更重要的是中文被排拒在官方语言之外，不仅造成语言地位的不平等，而且剥夺了作为澳门社会主体的华人的话语权，透过官方语言的棱镜，人们看到华人沦落到被统治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在澳门生活的中国人为了中文取得官方地位曾进行过长期的争取。20世纪80至90年代中葡两国谈判澳门回归问题时首先谈及中文地位问题，确定自1992年2月开始，恢复中文在澳门的官方语言地位，实行葡中双官方语言政策。我有幸参与了中文在澳门成为官方语言的全过程，写出的文章汇成《中文回归集》《中文变迁在澳门》两书，前者于2000年由香港和平图书·海峰出版社出版，后者于2005年由香港三联书店出版。时至今日，语言问题的处理越来越敏感，越来越重要，加拿大因英法两种语言问题差一点搞得国家分裂，许多国家地区因语言问题爆发语言战争。语言文字问题看似小事，却在特定的语境中体现着国家的主权和尊严，因此它实在又是轻视不得的。港澳回归后，香港实行两文三语政策：两文是中文和英文，三语是普通话、广东话和英语。澳门没有明确地制订语文政策，但存在三文四语现象：三文是中文、葡文和英文，四语是普通话、广东话、葡语和英语。中文和葡文是并列的官方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13文，英语虽不具备官方地位，但其实用性很强，特别是在赌业开放的今天，英语流通面很广。如何运用语言发展社会经济，促进社会和谐，乃是一个现实的话题。港澳现时的语言问题很多，需要科学地加以解决。港澳回归时语言运用的经验，或可为解决这些问题提供一些参考吧。

澳门文学丛书114门里门外澳门是一扇“门”，一扇西方来到中国、中国走向世界的门，也是澳门走出渔村迈向世界的门。这扇门敞开四百多年了。门里有深厚的文化积淀，门外世界狂飙翻滚。当今澳门，已经变成世界上的小小都会，成为各国旅游者向往的景点，同时也是中外投资者施展才能的热土，尤其是挟雄厚资金和丰富管理经验而来的外国企业家的垂涎之地。世界上任何地方博彩业的竞争程度都不如澳门这样激烈。在澳门，一座座大型赌场没等最后落成就投入营运；昔日荒凉的沧海滩涂、农田阡陌，摇身一变为“金光大道”；形形色色的娱乐场，足以与世界最大赌城拉斯维加斯媲美。随着社会生活的巨变，不断出现新情况、新问题，远远超出澳门社会的负荷。政治气候不再平静，人们纷纷以不同方式、循不同途径表达对民生、民主的关注，以寻找解决问题的答案。在众多澳门社团中，有这样一群本地成长的年轻人运用集体智慧，以理性的思维、专业的水平分析时政，研究探讨经济与民生等问题，同时创办刊物，藉以表达自己的理念，希望促进社会进步。于是，他们将自己的社团命名为“澳门社会进步协会”，刊物命名为《九鼎》月刊。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15澳门社会进步协会站在社会公义立场，研究澳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状况；致力推动社会和谐发展，促进“一国两制”在澳门实践；开展学术活动，增进澳门与内地及世界各地的学术交流；募集基金，协助社会弱势群体，促进社会和谐共生。《九鼎》月刊是体现澳门社会进步协会宗旨的载体，传达澳门人对社会生活、社会事件的理解和态度，表达澳门人的情操，让澳门人和澳门以外的读者了解一个真实的澳门。月刊开设的栏目有：九鼎论坛、九鼎特稿、本地话题、博彩专题、文化澳门、特别视点、台海点击等。此外《九鼎》还兼具人文性、学术性，着意打造“鼎”文化的平台。澳门是一扇实实在在的门。它的南端是十字门海面。十字门是一个地理名词，同时正好寓意着澳门社会进步协会与《九鼎》所肩负的使命：把澳门的经济、文化、政治等各方面讯息以及澳门人的追求和理念传达到四面八方。2008.3载《九鼎》总第5期

澳门文学丛书116为言以礼  —— 一言得罪人 一言团结人春节期间，政府礼宾部门举行聚会，我被当作“嘉宾”收到一封邀请函。一介平民受政府邀请，当然很是感激。但邀请机构的好意却被邀请函上的用语糟蹋殆尽！这封函件没有说明聚会的主题，也没有一句邀请的客套语言，而是要收件人寄回一份“回执”，特别令人惊讶的是，呈现在收信人眼前的是用大号粗黑体写的“须提前1小时到达，以作安检”。我第一个感觉是，哪有主人邀请客人（还是嘉宾！）“必须”接受“安检”的道理？我身旁的朋友说，可能有大人物出席吧。我还是想不通，大人物又怎么啦？哪个人物大得过当今总书记！总书记出行也不会对客人进行安检吧。我出于一点文人的节操，回绝了邀请。联想到十年前我从某大学教学岗位上退休，当时的校长大人竟然收回我在大学的借书证，禁止我进入图书馆，创造了世界大学对待退休教授的奇迹。在当时，退休就是解雇，哪里把退休教授看作是大学的财富、社会的财富！前年有一次接受文教界最高领导人午宴，谈到这个话题上，领导人说，他去说服新任校长，给退休教授发放借书证；还说我如果拿到借书证就要请他饮茶，拿不到则他再请我饮茶。领导出面果然有效，又过了一年多，我收到大学寄给我“退休职员证”，规定可以凭证借书。我内心当然十分感激。也是好心被用于不当打了折扣。证件上怎么说来着？“此证乃某大学财物，大学可随时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17求收回。”哦，原来这个证不是我的，大学要收回就收回！我还要它干什么？十年没有这个证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拿到退休职员证应该与大学有了联系吧，非也。去年11月中国字祖许慎故乡来信征求题字加入到漯河碑林，函件寄到大学，嘱咐要在两个月之后即今年1月10日之前把书法题字寄去；不想我在1月11号收到邮政总局朋友转来这封信件：原来大学退信经过邮局，邮局相识的朋友拦下来了！我感慨万分，连外人都会把信函转到我手上，为何发给我“退休职员证”的机构不转信给我呢？还有前人大副委员长寄来的贺年卡也是经过这个途径到达我手中的！我想大学是一个城市的文明制高点，怎么尽干些距离文明十万八千里的事呢？政府礼宾部门不礼宾，文明之峰的大学缺乏礼让精神，这是为政者的悲哀，教育的悲哀，整个城市的悲哀！君不见政府部门的文件公告、大街小巷的通知招贴，动不动就出言恐吓，例如英文常见“NO PARKING”，咱们中文一定是命令式的“禁止停车”，“严禁停车”，甚至恐吓道“违例拖车，后果自负”！难道不可以用“请勿泊车”“不宜停车”等等提示性的语气吗？广告是写给大众看的，文风也值得注意，澳门不乏“葡式中文”广告和“文言”广告。前者如大潭山上，后者如卫生局的“清除积水，消灭孑孓”，什么是“孑孓”，难道要市民回家查了字典再来领会广告的内容！我想我们从两方面来看社会用语问题，一是要按咱们民族的传统美德来对待，例如孔子说“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要成于礼；二是要提高语言素养，首先把话说通，进而把话说得技巧一些，例如卫生局又有一份《母婴临时支持计划》，内容只有一句话：“是为具澳门居民身分一岁以下的婴儿安排优先奶粉购买”，别别扭扭，为什么不可以把“优先奶粉购买”说成“优先购买奶粉”呢！

澳门文学丛书118鹤楼何处觅诗魂我在一篇文章中用了“昙花一现”的成语，突然想起写一篇真有昙花开放的名城——我的家乡武昌和她的名胜黄鹤楼。我爱黄鹤楼，因为我生长在她的脚下。十八岁以前，我在我住的那栋楼房里推开窗即可见到黄鹤楼。家的右侧街道名叫“首义路”，家的左边是辛亥革命时的“阅马场”，至今还有孙中山先生的铜像矗立在那里；我家对面是“抱冰堂”，是昙花一现的胜地——每当昙花将现之时，蛇山上的“首义公园”便在全城张贴海报，叫市民们都去观赏。我曾经无数次在旧黄鹤楼上遥看鹦鹉洲上的萋萋芳草，在白玉（其实是白石）砌成的孔明灯下细数江上的白帆。1956年，少年时期的我和家兄一起写过一首以民间故事为题材的童话诗《龟蛇二将》。毛泽东在“黄鹤楼”词里有“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我们的童话诗写的就是那“锁大江”的龟蛇。后来为了建造长江大桥，旧黄鹤楼不幸（抑或有幸）被选中桥头的所在地，大桥的南端就是架在蛇山头上的。（北端架在汉阳的龟山上）旧黄鹤楼被拆掉了，或者说黄鹤楼被后移到蛇山的中段了。新黄鹤楼的特点是什么？是它的“现代化”，设计出自工程师的手笔，经得起分析而经不起玩味，缺少的是那种历史的沧桑感。我常想，黄鹤楼移址时别的都搬不走，为何能移动的孔明灯不搬走呢？孔明灯与北京北海公园里的白塔是一回事，据说是蒙古人的墓。既是古墓，就予人以历史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19的追寻。我登过新黄鹤楼，然而在新楼上再也找不到“崔颢题诗处，斯楼万古高”（清人赵辉璧）的诗情画意了。在我心中，呈现的总是那童年时代的黄鹤楼。其实，我心中的黄鹤楼也是偷工减料盖起来的，“黄鹤高楼几劫灰”，“鹤去楼烧矶已空”（清人诗，前句洪德垿，后句康有为）。清人有清人的嗟叹，时人有时人的嗟叹，人人心中各有自己的黄鹤楼。1994.7.17

澳门文学丛书120长江日报，抚平我无限乡愁  ——为《长江日报》六十华诞而作我家住在蛇山下、长江边。这里弥漫着战斗的气息：西侧的阅马场，是问斩辛亥革命者的刑场；南边的彭刘杨路为革命先烈留下英名；北面的山洞有黎元洪的题字，曾经成为侵华日军的军火仓库；东边的首义路更是铭刻着辛亥起义的记忆。1953年我从实验中学毕业，出走家乡，迄今五十六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与《长江日报》始终有解不开的情结。1956年，我还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与家兄合写了一首《龟蛇二将》投给《长江日报》，很快发表了出来。这首八十余行的童话诗一直是我童年的记忆，是我永远的珍藏，直到去年编辑出版我的第四本诗集《泛梗集》，还把它收了进去。诗的开头说：在我的童年时代年老的祖母常讲我们居住的地方原是一片汪洋——南边接着洞庭东边连着鄱阳主宰我们这里的是玉帝派来的龟蛇二将……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21大学毕业后，我在青海一所大学教书，一位老师讲授旧体诗词，引用我的这首童话诗诠释伟人的诗句：“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我在青海工作了二十一年，1979年落实政策，便南下港澳，乡愁从西边带到南方。我在一首《自寿诗》中写了走东闯西、北往南来的经历：龟蛇二将锁江喉 浪涌波推黄鹤楼学步登峰攀五岭 从师涉水闯幽州无端西去山间绕 有幸南来海上游人世悲欢任取舍 只留快乐不留愁1981年，我把流浪的足迹固定在澳门小岛上，教书之余参与澳门回归祖国的全程。澳门回归前夕，我以澳门大学中文学院院长的身份主持了一个澳门文学国际研讨会，著名港澳台文学评论家古远清教授从武汉前来出席会议。家乡来了亲人，我专门到学者下榻的宾馆探望。会议结束古教授返回武汉，写了一篇《解字说文传美誉——记澳门大学程祥徽教授》刊登在《长江日报》“江花”版上。这篇文章好似一则“寻人启事”，我少年时期的同学寻踪纷纷取得联系。1949年前后我在武昌大东门外的湖北省二中的同学匡裕从，跟我一样，1957年被划右派，放逐到湖北山区改造，后来鉴于他的德才，担任十堰教育学院院长。他专程来澳门出席会议，与我同温少年友情。我写诗记载此事：扬子江花逐浪生 芳香飘入汽车城少年学步东门外 报效家邦齐请缨（《呈古远清教授并柬匡裕从》）

澳门文学丛书122同时联络上了张方来、陆先荣等少年同学。1950年张方来初中二年级参军，七年后竟在部队被打成右派，我写诗说：赤子从军情最真 何来反党反人民梦中仇敌原非敌 一枕南柯数十春（《寄张方来》）与张方来一起参军的陆先荣命运也不怎样，他在朝鲜战场冻坏双腿，评为二级残废军人，住院八年，终身与拐杖轮椅为伴，然笔耕不懈，屡获写作奖项，破格晋升高级编辑，更被评为湖北省名记者。我写诗寄给他：少年十五远从征 无悔人生第一程冰雪伤残小战士 苍天还我陆先荣（《寄陆先荣》）值此《长江日报》六十华诞之际，我祝贺她的花甲之喜，感谢她一次次给我联络故旧的机会，给我抚平无限的乡愁。（原载于2009.5.23《长江日报》，发表时有删节）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23从舟山到沙巴假期到了，又该计划出游，藉以放空大脑，呼吸新鲜空气，以便应付假期过后的紧张生活。十年前出游欧洲时在航机上口占过这样一首小诗：一年又到暑难当 收拾文房且歇凉破雾穿云西去也 休闲过后好秋忙今年暑假到哪里去休闲呢？刚好舟山举行全国海洋文化会议，有幸接到学会创办人的邀请，邀我作为嘉宾在开幕式上作主题演讲。旅游，吾所愿也；演讲，吾所惧也。但出于我与邀请人解新邦伉俪有近五十年的师生之谊，考虑到澳门文化不也属于“海洋文化”吗？于是抱定以文会友与交流领教的心情作一次东海之旅。这是一次难忘之旅。由三千多岛屿组成的舟山，古名蓬莱。名如其实，这里风光无限，海产丰富，人杰地灵，海洋文化气息浓厚，真是神仙境地。金庸笔下的桃花岛是一座真实的岛，就在舟山群岛之中；普陀山仙气弥漫，委实是一座仙山，陪同我们前往拜谒的任教授说，这里的签卦特别灵验。真的，我为儿女所求之签都得到应验。世界级的沙雕比赛每一届都在碧波荡漾的海边举行，灯台博物馆收集世界各国的新旧灯台，会议主持人别具匠心地把参观时间安排在晚间，给参观者以亲

澳门文学丛书124临海上行船的真实感。一位名叫赵行法的渔夫用特殊的方式表达他对家乡的热爱：个人筹资建立起一座博物馆，取名海曙楼。那天前往参观，馆长先生得知我们是出席文化会议的代表，当然都是舞文弄墨的骚客，硬要我们题写几个字作为馆藏，我即兴写了这样一副对联：莫笑赵行法本系渔父且登海曙楼眼收全球我们在旅游途中正值舟山得到“海鲜之都”的称号，（中央电视台还做了一个专题文艺节目，主持节目的那位小姐在沈家门夜排档前说起捕杀鱼产来何其津津有味！）对此我不敢十分恭维，窃以为“海鲜之乡”已足够，何必升至“海鲜之都”的高位？因为“都”之美名不一定“美”，它是靠狂捕海产得来，一艘艘加快马达的渔船拖着细密的渔网，所过之处一网打尽，所谓“涸泽而渔”是也。一年休渔一两个月，等待鱼类刚刚缓过气就再狂捕乱杀，人类为什么如此残忍！是否符合保护生态环境的要求，在此我不作多论。倒是奋战在教育战线上的同行给了我们极大的鼓舞，土生土长在青海高原上的解新邦和他的战友们硬是在海滩上建起一座辉煌的学宫，成立了全国性的海洋文化学会。我情不自禁地为他写了一首七绝：高原汉子到江东 有志汪洋造学宫岛屿三千充句读 文章大气贯长虹别了舟山，我们乘亚洲航空公司的廉价飞机到马来西亚的沙巴游览。原来沙巴与舟山有很多相通之处，两地可比性很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25强，许多方面都可以互相借鉴。例如它们都是海洋城市，都在旅游方面寻找突破。沙巴执行控制来访旅客的政策，连班机到达的班次都受限制，并不追求游客数字，目的是保护本地的自然资源。我们看到，当地许多景点不事人工雕饰，保留原始风貌。游客日间可以看到长鼻猴在林间嬉耍，入夜可以观赏萤火虫在岸边的树上闪烁。神山圣河不轻易开发，一条条河流种满红树林，直径足有三公尺的红花是世界上最大的花，也是当地人的骄傲。沙巴不仅保护自然资源，同样保护本地经济和民生，他们对外来食品或物品实行高价格政策，一包入口公仔面的价钱是沙巴本地公仔面的五倍。人在沙巴，还在回望舟山的风景，写了这样一首七律：重逢旧雨醉普陀 半酣半醒到婆罗只因雕饰人工少 更觉天然古趣多红树林生咸淡水 长鼻猴唱合欢歌奇花三倍磨盘大 香似蓬莱万朵荷回到澳门，我细细品味丁亥年的舟山—沙巴之旅，想得最多的还是澳门的旅游业该怎么办。2007.10

澳门文学丛书126我进东亚大学中文系  ——吕叔湘先生为我写推荐1979年6月，我离开青海到家乡武汉，取道上海走向人地生疏的香港。在江轮上我吟诵了一首七律，只记得结尾的两句了：……人生到底几多路浩荡烟波又一程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等待着我。到了香港，第一件事是找份工作养家糊口。那年月从大陆来到香港定居的知识分子要找到与专业对口的工作真比登天还难！天真的大陆学者临时被邀来港访问，接触到的都是“热情有余”“尊重有加”的表象，因为你不会在职业上给他造成威胁；要是你真正定居下来，他们的脸就变了。我申请的第一份工作是一所要求用国语教语文的中学教师，全部履历材料寄去，至今没有回音；接着我为一家出版社编中学语文课本，条件是老板的名字要摆在我的前面。后经友人辗转介绍，我来到香港大学语言中心任兼职语言教师，每周两节课，教一节拿一节的钱，可称计件工资吧。也就是说，逢年过节放假，我的收入也得放假。在港大，一名在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27日本念过目录学的讲师知我毕业于北大，竟然傲慢地对我说：“北大中文系嘛，还可以！”我心里真想把这话回敬给他：“港大中文系嘛，还可以！”世界终归好人居多。我在香港遇到了四位，他们当时是港大中文系主任马蒙教授、英文系高级讲师徐士文博士、语言中心副主任邹嘉彦博士和中文系讲师陈耀南博士。马教授是一位忠厚长者，当时他即将荣休，希望能找到接替他讲授《现代汉语》的人。了一师为我推荐，写了“成绩卓著，教学效果很好”十个字。据陈耀南博士告知，我的申请材料报到英国，英国方面的批语以我为首选，但又批示“决定权在港大”。港大增遴委员会趁马教授病假紧急约我见工（interview），结果当然是选中了他们自己的人。邹嘉彦博士问我见工时的情况，我告诉他一共问了我三个业务性的问题，一问“你在青海很长时间，结合当地语言状况有什么研究？”我答：“作过西宁方言调查，此其一；调查、编写和出版过《藏族文学史》，此其二；调查整理过汉藏杂处地区的语言数据，发表过很受重视和好评的文章。”二问“古今语法有何关系？”我答：“继承和发展的关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语法结构古今一致；然而又有发展，如古代代词没有单复数之分，现在却有‘我’与‘我们’或‘我哋’之别。”三问“你能用广州话上课吗？”答曰：“可以，因为我在广州中山大学念过书，同时专业兴趣使我对广州话有相当的认识。”我每说一条，邹博士都称赞我答得好“Wonderful！”然而见工的结果是“不合格”！连邹博士都生气了：“叫他们公布录音带！”我则表示：“你们可以在政策上不用我，从业务上否定我绝对不行！”邹博士为了解决我的工作问题向校方申请一个讲师名额，

澳门文学丛书128批复下来的却是一个相当于助教的demonstrator，而且规定这个职位要分给两个人，两个都是“半职”，性质上依然是“临时工”。合同还规定两年内必须升任讲师，否则证明没有培养前途，不再续约。真是欺人太甚，我只有漂洋过海到澳门谋生了。澳门当时正在筹办东亚大学，马蒙教授作为大学的筹办人引荐我去担任中文系教席，并且兼任行政。但是没有想到，我去报到时校长只给我“语言教师”的职位。我十分诧异，当时东亚大学没有语言中心的建制，连语言实验室都没有，怎么会有“语言教师”的职位？校长通知我，我虽身为语言教师，却要给中文系上课。那次见工的细节我在《语言与沟通》的“后记”中有所交代。我不想在这里评述它的是非曲直，只是想说，一年过后，我的出色表现引起了主持校务的校董的注视，人事部接受了我的应征，聘为助理教授。事隔两个月，校长在走廊过道上粗暴地通知我的聘约无效。顺便说说，这位校长是中国人，还算是我的前后同学哩！经历过种种不公之后，我对这位中国人不抱任何希望了。1989年私立东亚大学改组为公立大学了，正副校长也都留任，大学的政策不再明显歧视中国大陆来的教师，报纸上刊登一个招聘中文副教授或助理教授的广告，于是我又兴起申请恢复教授职称（我于1980年由青海省人民政府正式任命为教授）的念头。我便写信给曾经教过我《马氏文通》的吕先生，请他做我的推荐人，没想到吕先生直接给校长写了一封推荐信，并将底稿寄我作为纪念。信的全文是：校长先生大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29顷知贵校招聘中文系教授，程祥徽先生已提出申请。程先生与我相识多年，虽不常晤叙，但深知其好学深思，卓有建树。其所著《语言风格初探》为最先探讨汉语语言风格之著作，发表后甚得好评。其与田小琳女士合著之大学用书《现代汉语》既吸收本学科之最新成就，又加入针对港澳地区学生需要之知识，在理论与实用方面均有所突破。至于教学经验，则程先生在贵校任教已有十年，成绩卓著，谅早在洞鉴。谨此推荐。顺颂崇安！吕叔湘 四月十四日没想到，吕先生的信石沉大海，校长好像压根儿没有收过任何信函一样；但我由衷感谢吕先生对我的关怀。由吕先生的推荐信联想到另外两位大师给予我的同样的关怀，他们是与我同在文学院工作的饶宗颐教授和文学院长格林教授，他们也分别为我写过推荐。饶教授的推荐是：程祥徽教授，自东亚大学创校，即在中文系担任教学及研究工作。讲授《语文通论》与习作、《古代散文》、《专书选读》（论语孟子）等课，复在社会科学院兼授《中国古典哲学》，卓著劳绩，甚为学生欢迎。中文校外学位课程之创设，举凡课程之编排、校外学人之联络、有关教务行政之实际事务，胥由程君负责。该部得以逐渐发展，有今日之成就，程君之力独多。程君过去在青海民族学院之教研业绩，关于青海方言之调查，藏族文学之研究，在其发表多篇论文

澳门文学丛书130中，久为人所熟悉。程君在本校服务，工作之积极，与同僚相处之和睦，任事之认真，处处表现其优越能力及其对校务之贡献，故乐为推介如右。饶宗颐 一九八四年五月格林教授的推荐是：ProfessorCHINGCheungFaiIt gives me great pleasure to testify to Professor Ching's omplishments and contributions.His scholarship rests securely on his twenty years teaching and learning at Qinghai where his worth was ultimately marked by department headship. Hongkong and Macau however were to be the gainers when he was called from Qinghai five years ago. Both the universities of Hongkong were able to profit from his teaching， and the University of Hongkong repaid him by awarding him an ably earned higher degree.In this university Professor Ching has made highly valued contribution to the teaching of language，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in the Schools of Arts and Social Science. Recently he has had the academic supervision of the Chinese External Degree Programme to conduct；and this he has done with diplomacy and quick mastery.Professor Ching is very good-humoured and a willing worker. It has been a real advantage to have him as a colleague and to have his ready support and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31counsel.A.W.T.GreenDean，School of Arts16 May， 1984校长没有理会这些大师们的举荐，副校长（也是一位中国人）则通知我：报纸上刊登的是招聘文学院教授的广告不包括中文系。天哪！

澳门文学丛书132顺之先生1979年北大甄别我的右派问题，得到的结论是：“即使按1957年的政策，也不应划右派分子”，即是说，把我打成右派是一桩冤案。幸好北大承认曾经把我打成过右派，否则连甄别、改正的机会都没有。著名的编辑家范泉也因被打成右派流放青海，是我在青海二十年的“难友”，等到1979年他要回上海文汇报社甄别，人事部门的干部说谁也不曾把他打成过右派，因而也就不存在甄别、改正的问题，或者说根本“无反可平”。范泉哀求他们补给他一顶右派帽子，否则将永远不明不白地待在青海！比起范泉我幸运得多。右派问题顺利地解决了，接着就有解决我为何在北大毕业后“分配”到青海、现在可不可以离开青海、“离开青海”是否应当列入甄别的内容。青海方面的人事部门负责人说服我：二十年的表现不错，足以说明我没有反党罪行，而且为青海少数民族教育事业做了些好事，留在青海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我的思维逻辑是：我表现不错是由我的本质决定的，本来就不是违禁犯科之人，当然不会做出轨之事。我因不公平对待而来青海，如果继续留在青海岂不是如同囚徒平反了却继续蹲监狱！当然青海不是监狱，不等于来青海的人都是囚犯。学院领导人拿我没有办法，还是动员我留下，甚至给我个什么官儿当当；还非常感性地说：你现在评为教授了，住房等等待遇会跟着改善，还可以有用小车的权利！我回答说：你给我的我不要，我要的你给不起。人事部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33长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二十年的青春！说这话时我的鼻孔酸了，我看到部长的表情也有些沉重。当时语言文学界有两项学术活动等着我参加：一是黄伯荣、廖序东在兰州主持编写全国高等院校通用教材《现代汉语》，我因与黄先生有师承关系而获邀请；二是在昆明举行全国民间文学专家会议，我因曾经编写过《藏族文学史》也得到邀请。这些活动在1970年代末都堪称学术界盛事，有幸参与实属幸事。我因办理前往香港的手续，《现代汉语》教科书编了一半就停下来了，昆明会议压根儿就没去。当时我心中想的不是这两件事，而是去不去香港。当时流传一句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好不容易在摔倒的地方爬起来了却要离开摔倒的地方，心中确实有些不甘，同时我对所要去的地方完全陌生，一切将要从头开始，况且北京方面，业师了一先生给我提出离开青海后的四个去向，我可以安安稳稳去到任何一处发展。一是文改会（后发展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那时“四人帮”刚刚被打倒，文改工作百废待兴，文改会非常需要人手，了一师是拨乱反正后新上任的文改会委员，问我要不要去？二是《中国语文》编辑部。三是曾经由吴玉章领导的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字研究所。还有一个去处是广州暨南大学。暨南大学校长王越教授对了一师的推荐非常重视，亲自写信给我，感谢了一师的支持，欢迎我去他那里任职。因为家庭责任的捆绑，这四个地方我哪儿也没去，只选择了去香港一条路。为了去香港，朋友们人前人后都大力帮我的忙。青海师院的王宁（后来调回北京师范大学）悄悄在背后托人帮我，那种对朋友的真诚令人感动；青海省体育学校的英文老师小孙帮忙更大。她爸爸是公安厅长，她妈妈在公安厅负责信访工作。一天孙老师约我到她家吃饭，席上还有一位姓邵的处长。我不知

澳门文学丛书134道小孙为何突然把我叫到她家去，第二天她才告诉我，那位邵处长正是管出境批件的人。于是我很快办妥手续，取道武汉、上海奔赴香港，我预感这可能是我离开大陆的“最后的行程”，心情十分茫然。朋友们和学生们也都心照不宣，临别时纷纷与我作别，我为此也写下不少旧诗留别，例如：人生结伴渡江河 惜别时分应作歌待到酒醇茶酽后 漫将兴致付吟哦（《别诗》）又如：留影只为留别情 沿街灯火万家明平生难得几回醉 慨语声中到五更（《别西海题照》）再如：古道西疆左氏柳 何须折取伴漂游秋还再上北山寺 眼底寒霜代我收（《远行留赠学生》）尤其没想到的是，等我登车离开西宁的那一刻，“有近百人到车站去送老程，只这个规模就可以使人意识到他是不会再回来了……”（范亦豪《祥徽与我》，载《语言学：社会的使命》）于是我取道武汉、上海乘火车南下深圳，经罗湖海关进入香港，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到了香港，“北大中文系毕业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35生”的招牌也不管用，因为没有喝过太平洋水，没有“英联邦学位”。我和许多从大陆初到香港的学人一样，找些机构或个人教国语，人家下班我们上班，利用下班后的时间上课。我教过美国AIA保险公司的老板、美国陶氏化学公司经理等等名人，同时教过一些年轻好学的朋友，如银行职员、保险公司从业员等等。不久有幸加入香港大学语文研习所任兼职教师，教港大自己的学生和一些学中国话的外国学生。所谓“语文研习所”，就是“语言中心”，我在语言中心教过许多港大学生，也教过不少外国人，例如韩国《东亚日报》记者、丹麦四海公司派往北京的高层职员，等等。当其时，香港大学中文系没有一个能正正经经教现代汉语的老师，但绝对拒绝像我这样与现代汉语有缘的人加入他们的教师队伍。同情我的人当然还是有的，首先是值得尊敬的长者马蒙教授。马教授字顺之，世代书香，其父马鉴，担任过故宫博物院院长，被誉为香港母语教育的先驱；其弟马临，香港中文大学校长。顺之教授时任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是唯一用普通话授课的教授。1980年顺之教授已届荣休之年，他用普通话教的课目需要有人接替。如果允许我公平竞争，我是一定能拿到这个位置的。事有凑巧，那一年了一师接受香港大学和香港中国语文学会邀请访问香港，我既在香港大学语文研习所服务，又是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的学术部长，邀请单位就派我赴广州迎接老师和师母。我到广州车站接到了老师和师母，陪他们下榻暨南大学招待所。老师到达广州引起学界轰动，各大学纷纷邀请老师前去讲学，肇庆的朋友也接老师前去观光。老师和师母到达香港后，行程更是排得很满；师母临时分派给我安排接待访客的任务，说一切活动都交由我安排。老师名重泰山，来访者络绎不绝，比如曾经听过老师讲课的武侠小说家梁羽生等等，

澳门文学丛书136其中还有顺之教授。顺之教授也曾听过老师的课，自认也是老师教过的学生。大概因为这层关系，我与顺之教授的交往比较不那么拘谨。那时我正申请香港大学中文系教席，据说我的专业条件最好；港大语文研习所的同事陈太也告诉我，她在马家听到消息，我的申请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并对我说：“interview时别紧张，肯定就是你了！”无奈正当面试我的时候，顺之教授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住进了医院，不能出席面试，结果这个职位给了一位港大自己的毕业生。我开始产生了尽快离开这个没有公平正义的最高学府的想法。这时澳门酝酿成立东亚大学。1981年3月，业师朱德熙先生路过香港赴美探亲，马蒙教授在北京饭馆儿松竹楼接风，约我作陪。接风会上就我们三个人，谈话自然轻松得多。聚会结束，顺之教授提议等他5月1号外访回来再把酒畅谈。我以为这不过是随便说说的客套话吧，完全没有想到，5月1号，马教授依约又到松竹楼。这次松竹楼相聚，决定了我来澳门服务的命运。这时马教授接受各方邀请，开始组建澳门的第一所高等院校东亚大学。我因港大求职未能成功，马教授心有不甘，觉得欠了了一师一份人情，晚饭桌上朱先生又当面向顺之先生力荐，马教授十分客气地表示：“程先生如果不嫌弃，跟我到东亚大学去吧。”顺之教授开始拿我当东亚的人使用，布置我设计中文系科目、开列中文图书的书名交与图书馆购置……但没等到正式上班，马教授又病倒了，并且从此再不过问东亚事务，但他一直关心我的处境，始终觉得东亚对我不公，曾经给他的后任写过一篇力荐我的信件。马教授将信稿副本寄我存阅，从信中我看到一位忠厚长者的风采，感到人间的友爱，令我终身感动。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37校长崇鉴：日前承召宴，以行走不便未能应命为憾。弟自去年以来缠绵病榻将十月，念及未能为东亚大学服务无任抱歉。近闻东亚大学征聘中文系教师，因忆年前弟曾推荐程祥徽君，原意为充实中文系教师着想，兹谨重申前议再举此人，以弥弟未克赴职之憾。弟于程君知之若素。其修习及教授中国语言文学凡二十三年，有所论著，具教学经验，且作风端正，工作勤恳，实为目前担任中文系工作之难得人选，倘予以适当教职，发挥其所长，于东亚大学师资之不足必有所补，尚乞赐予考虑是祷。专肃 并颂崇安弟马蒙敬上三月二十九日我被顺之教授的真情深深感动，也为那位校长的无情感到心寒。无言之中留下了马教授的信函作为永久的留念。

澳门文学丛书138我们的校董是散文家  ——序罗浩然《思维漫步》记不清浩然先生出版过多少本散文集了，只记得每当得到他的新著，我和我的家人例必争相捧读，贪婪地吮吸其中的精神营养。读到新奇处，我们屏息思索；读到幽默处，我们会心微笑；读到精警处，我们击掌叫绝。浩然先生的文章不拘一格，随笔有之，杂感有之，小品有之，最新科技知识的介绍有之，经济形势的分析与国际问题的议论有之，特别是人生哲理的剖析亦有之——我们不要拘泥于所谓文章体裁的区别，一概称之为“散文”可也。其理由是，现代文体大致分诗歌、小说、话剧、散文四类，浩然先生的作品显然不属于前三类，自然应当归入散文了。这些散文至少有三个特点：一是传递着丰富的最新信息；二是充满平实而深刻的哲理；三是学问深的读者不嫌其浅近，初识字的人不觉其深奥，能收雅俗共赏之效。凭借这些特点，他的作品广受读者欢迎，甚至想要封笔而得不到读者的批准；浩然先生也就因此而成为名满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以至整个东南亚的著名作家。浩然先生得到“作家”的雅号当然不是他的初衷，而是俗话所说“无意插柳”的收获。然而不能说他的文学成就来之偶然。他之成为作家，完全因为他在人生的战场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又有不懈地追求新知的勇气，还有善于思辨、勤于思考的头脑以及一副体恤他人、引人为善的心肠。他的童年家境并不富裕，他是用自己的勤奋与智慧创造了财富与奇迹——物质财富与精神财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39富，企业界的奇迹与文学创作上的奇迹。《论语》有这样一段记载：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也。”罗先生的为人正应了孔子师生的这一段对话，“贫而乐，富而好礼”正是他为人的追求，也是他散文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为文与为人一样，说真话、抒真情才会得到真朋友；说真话、抒真情，把作者自己的胸襟赤裸裸地袒露在读者面前才会出好文章。浩然先生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的作家。浩然散文所抒之情全都是真情。1998年初，我为两名学生写的一本文字学的书《一个汉字一幅画》作序。正在苦苦思索如何下笔之际，罗先生的散文集《坐看云起》救了我的驾。我在序中引用他对“閒”字的分析写道：“閒”是一个颇为有趣的字——两扇门中一钩月是也。这一扇门，可能是前门、后门，也可能是窗门。推开这度门，举头一望，便是清辉朗月。得见明月当头，待步出中庭，内心自然是一片清明舒泰。文字学对于罗先生来说完全是驰骋于企业沙场之后的消遣，然而他对汉字的领悟常常高出于文字学家。这个“閒”字，不仅展现出一幅从门缝儿里看月亮的画面，而且阐释着一种达观者的人生哲理：“众人所忙的，我不一定忙，众人所閒的，我也不一定同样视为等閒。”只有当“夜深人静之时，能够内外一片祥和的人，方算是一个閒人”。罗先生的解说是有理据的，宋人徐锴在《说文系传》中解释“閒”字时说：“大门当夜闭，

澳门文学丛书140闭而见月光，是有閒隙也。”浩然先生给朋友们的印象是：对他自己，尽量追求心境的“平”“和”，保存“平凡人”的本色；对他人则尽力去“为善”与“造福”，热心于社会的公众事业，特别是教育事业。我只想谈谈我的亲身感受。我与浩然先生相识十八年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澳门东亚大学的校车站。当时他是这所大学的校董，我是这所大学的教师。学校创建之初，筚路蓝缕，条件较差，连食水都要用马车运到学校里来。他远道从新加坡来校视察工作，不住大学对面的五星级酒店而住学生宿舍地下（广东话的“地牢”）潮湿而且不见阳光的“招待所”，出入市区不乘德士（的士、出租车）而坐大学的校巴；用餐也不进著名的酒楼，而是跟师生们一道排队购票领取饭菜。尤其感人的是，他领了饭菜并不是自己食用，而是首先亲手送给等候用餐的教师们。罗校董和其他三位校董都是这样“与民共苦”“与民同乐”的创业者，于是这所大学很快打开了局面，在亚洲乃至世界占据了一席之地。在他的祖籍，罗先生更是充满了乡情和亲情。20世纪80年代他给家乡捐赠款项修桥补路，开设医院，尤其创办了以怀念周恩来总理命名的学校，计有崇恩、敬恩、怀恩、念恩等四所；后来发展第五所，命名时他客气地征询我的意见，我随口说了个“缅恩行吗？”但“缅”与“怀”同义，显然不甚适合。事隔十几年了，如今这个学校群不知发展为多少间了。罗先生的新著又要问世了。他嘱我写序，实在使我惶恐不安，因为凭我这一支秃笔，很难写出他为人的精彩与散文的精彩。但是老校董之命难违，只好勉为其难地写下一些感受，还请罗先生与读者们指教。2000.9.23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41中文也该回归1997，将醮着中国人喜悦的泪水写入史册。这一年的7月1日，“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这引号内的辞令，是指一百五十五年前英国人用大炮架在中国人的脖子上抢去了香港；一百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居于战胜国地位的中国国民政府乞求英方归还香港，得到的响应是人家睬都不屑于睬你！今天，扬眉吐气的中国人要从海盗手中夺回自己的土地了！如果说近代中国备受凌辱的历史始自殖民者抢走香港，那么收复这块失地无疑宣示着丧权辱国历史的终结。1996年除夕之夜，莫名的兴奋催促我写点什么献给新的年份，终于在子夜的钟声敲响之前，吟成一首这样的七律：一角金瓯失复还 百年路径险而艰虎门炮火惊仇胆 镇口池烟丧敌顽不落残阳成故梦 尽涤国耻展新颜望洋岭上朝东望 隔岸同修旧海山今天，香港回归到了按分秒倒计的时候，热心的同事邀我参加庆祝回归的征文活动。然而此刻我正在日夜兼程地批阅大学入学试的中文试卷。改卷与征文，两件事都是刻不容缓的，于是我试图将二者放在一起，写几句香港回归与中文回归的感言。大约是1982年，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刚刚开始，我

澳门文学丛书142有幸参加澳门教育界代表团访问北京，游览承德、西安。在国务院港澳办举行的征求香港问题意见的座谈会上我提出一个看法：主权不仅体现为领土、领空和领海的归属，而且国家学位的认可问题也应考虑在内。当时香港的情况是：外国教授来了仍然是教授，唯独中国内地教授到了香港就不算数；香港回归后如果依然如此，那么主权二字作何解释？1980年香港教育司招聘兼职普通话教师，结果只有一名港大数学系的毕业生中举。幼稚如我者碰得头破血流还不醒悟，以为自由社会真有职业竞争的公平机会，满怀希望跑去申请香港大学的教席。大概因为没有“英联邦学位”吧，这次找工作又告失败。事后我听从友人的劝导，利用假期写了一篇论文取得了英联邦的哲学硕士学位。导师一再动员我再拿一个博士学位，我想没有多大意思，也就没有认真进行。这些都是绝妙的小说题材，留待以后再演绎吧。其实不是香港人排“内”（内地之内），而是港英政府的政策使然。近日我帮助家人翻箱倒柜大扫除，发现了一份褪色信笺上的“历史文献”。1980年我在港大语文研习所作兼职语言教师，结识了文才、诗才、口才、急才都了得的陈耀南博士。在我心目中，他是第一流的教师，也是第一流的演说家，然而他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畅，原因是他的学士学位不是在港大拿的。当时我真纳闷：在香港中文大学学出的中文怎么也受歧视？想到这一层，我这个北大毕业生的怨气也就消了一半，但我的确为他不平，于是写了一首七律宽慰他。诗曰：久唱阳关曲未终 天涯路尽始相逢池前万卷评青史 木下三分走飞鸿翡翠宫深承夏雨 薄扶林广坐春风文章真伪谁人晓 试比琳琅纸上功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43信哉“诗无达诂”！友人们以为这首诗在写我自己。要说写我自己，那只有开头两句：我来自阳关之西，到了天涯路尽之处才找到了故人。以下三联六句都是写给耀南兄的：他的博士论文《魏源研究》以及他对《文心雕龙》的研究都卓有见地，他仿佛用一池砚水评论青史，又写得一手“入木三分”的好字。我认识陈博士的当天他刚刚考到车牌，深度近视的学问家第一次独力驾驶就载着几个朋友到翡翠酒楼饮茶，还无论如何不让别人付钞，理由是“感谢诸位的信任，把高贵的生命全都托付于我”！“翡翠宫深”记的是这一细节；“薄扶林广”自然是指港大校舍之所在地。尾联两句最容易叫人以为是写程某自己，而实实在在是为陈博士抱打不平。第二天，我收到“次韵奉答”的和诗。博士对我，也有一腔不平的意气：癫飙狂霈几时终 此日荆州庆我逢廿载西宁藏雾豹 一朝南岛出云龙墙稀薜荔遮秦雨 术有师承播汉风真学漫嗟无雅赏 且看邃密沉潜功看看落款：“1980年5月28日未是稿”。我不知将这篇文章写到哪里去了，好在题目是回归感言，有“感”而发的“言”辞都可以入题，况且我说的几个小故事勉强可以归到一个共同的主题：港英政府治下的中文地位不高，中文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香港回归在即，中文是不是也该回归呢？语文从来是民族文化的载体，也是国家主权的象征。语文地位的高低从来都是人为的。我从不茍同所谓某种语言热情，某种语言生动，某种语言优美……的议论。热情的是人，是人

澳门文学丛书144将语言运用得生动优美。这跟写字作画是一个道理。一个人字写得好不是笔墨的功劳，而是艺术家运用笔墨表现了非凡的功力。有一次我和一位老板聊天，他说他的圆珠笔值两千多元，是用来“签合同”的。我说我的圆珠笔八块钱一支，是用来“写文章”的。我自信我的文章比他写得好。语言的性质与笔墨相当。语言如果能分高低，即等于人种或民族可分优劣。那是多么可怕的理论！有一位在外国教哲学的华人教授在香港刊物上长篇大论硬说汉语的词汇“贫乏而不稳定”，其论证方法是无休无止的举例，例如英文的一个词在汉语里找不到与之对应的词，必须用短语或句子才能翻译出来……我想，如果倒过来说，不是也有许许多多汉语的词不能译作英语吗？记得著名作家茅盾说过，凡是翻译不出的东西正是民族风格之所在。不信请问那位教授，能不能将中文的斟酌、屈指、漏夜、斡旋……的韵味原封不动地译成英语？说话要看场合，观潮须拣时间，真理总要符合特定的时空条件。在香港主权即将回归中国的历史时期，为了体现主权的所属，中文应当名副其实地提升到官方地位，学校教育则要责无旁贷地训练学生使用纯正的中文，那种夹杂着英语单词的港式中文实在须要休息了。第二语言的选择完全必要，国际交往和社会生活要求有更多的双语人。第二语言的掌握也必须追求纯正，例如纯正的英语、纯正的法语、纯正的西班牙语等等。香港过渡的航船经过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现在即将平稳地靠岸。主权回归了，中文也应该回归。航船靠岸再扬帆！在浩浩荡荡的船队中，有一叶不可小看的语文的轻舟！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45作家出少年  ——序澳门濠江中学优秀作文选第六辑《绿荷》电视台不久前播放过一则新闻故事：一个十三岁学生的假期就要结束了，然而十篇作文的家庭作业连一个字也没有着落。于是他只得利用假期最后几天时间赶写八百字一篇共八千字的文章。谁都没有料到，连他自己也万想不到，就在这假期的最后几天，竟然完成了一部十五万字的中篇小说。不用说，他的父母和老师为此感到惊讶；出版社也鉴于这部小说描写少年生活特别真切、出语天真无邪而很快将它出版发行了。的确，在文学创作的历史上“少年得志”“神童作家”的奇迹屡屡出现，这次又增添了一个21世纪成功的例子。读者讨论这位小作家成功的秘诀，认为他的成功是因为老师的“严格要求”或“强行规定”，如果没有这些外力的逼迫，十三岁的少年绝有可能在嬉戏中送走假期的最后光阴而与“作家”的头衔绝缘，何来作品的问世云云。因此有句老话值得相信：严师出高徒。作文水平的提高有赖学校的严格要求，我是同意这个意见的。在今天这个已经由电子通讯手段代替了书面写作的时代，文学知识的来源是铺天盖地的电视连续剧，知识（尤其是历史知识）的真伪和艺术手段的高下概以电视荧屏为准，日常生活中的“电话粥”代替了书信往来，连谈情说爱都不用写情书而能打开对方心扉，还有多少空间需要用文字作为桥梁呢！因此不规定学生抓住笔杆涂抹一下纸张，那是不可能

澳门文学丛书146使学生修炼出像样的文笔的。就像练武功的人那样，不脚踏实地，不真刀真枪，怎能练就一身功夫！然而这只是提高写作水平、造就作家的办法的一个方面，同样重要的另一方面是学生本人要有写出好文章的本领。这本领是什么呢？当然是作文的基本功，比如至少要能写出通顺的句子，再比如善于从杂乱的生活素材中提取作品所需要的题材，还必须具备编造一个故事情节或安排段落、组织篇章的能力。这些本领不是天生的，必须由教师传授给学生。因此，在“严师出高徒”的后面，还应当加上一句：“名师出高徒”。众所公认，在坚持中文母语教学方面，濠江中学是久负盛名的。这所学校的语文教师质素一直很高，除了有本澳自己培养的师资，还吸收了不少来自中文故乡的教授、学者，他们不仅在课堂里教学生如何写，而且他们本身就是诗人、散文家或小说家，有的还创作剧本，担任导演。有这样的语文师资队伍何愁教学水平的提高！因此这所中学的中文教学质量一直位居马首，经过他们调教的学生在许多作文比赛或征文比赛中都名列前茅，有些甚至还像那位十三岁少年那样带着生机勃勃的作品加入到作家的队列。这就是说，这所中学具备了培养青少年作家的外部条件。然而最根本的必须有学生的自觉。用一句哲学家的话来说，“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教师的催逼和引导是外因，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学生自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部作品集是青少年生活、理想的写照，是濠江中学作文水平的检阅，其中有在澳门社会乃至国际华人小区中文作文比赛中获得奖项的作品，有同学们平时习作的选篇。这些作品无论是散文、议论、读后感、随笔、诗歌，在体裁上都中规中矩，也就是说，散文写得像散文，诗歌写得像诗歌……文体是写作首先面临的选择。例如《街角》的开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47第一句就把标题所需要的环境气氛烘托出来了：“平静的小城中有这么平静的街道，平静的街道里活跃着不平静的角落，错乱交缠的灯泡串，在广漠的黑暗中支撑着光亮的一角，非法的摆卖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着。”又如《回来吧！回来》短短十来行诗句所营造的意境既有时间的深度，又有空间的广度：“回来/从心湖底/八千公尺的深度/回来/从时空/八千年的老地方……”它写的可能是游子的归家，也可能是港澳的回归，还可能是情感的回心转意、生命的返璞归真……难得的是许多作品不是在文字上卖弄技巧，而是追求思想的开掘。例如《尽其用，方可显其能》，一反“黔驴技穷”的陈说，认为“黔驴技穷”的责任不在驴而在好事者。文章有如王安石那篇只有八十九字的著名的《读孟尝君》，突发奇论，令人震撼。作品集中的作品都是写青少年自己，驰骋着他们的理想，翱翔在语文的天空，例如《让我当一天老师》；对身边的事物发表观感，例如《中学生兼职面面观》；对人生哲理进行探讨，例如《严与爱》；还有生活的随笔，例如《百感交集的新年》；以及与同龄人探讨人生的信函，例如《写给迷途的人》，等等。作品集里面的作品篇篇都是佳作，都有高度的可读性。笔者有幸提前读到，写了如上感言；读者们在读完这部作品后是不是也会得出我这样的印象呢？2002.4.14

澳门文学丛书148今日盟师扬大纛  ——《中国现代语言风格学史稿》序1993年12月，我受中国修辞学会常务理事会委托，在澳门筹办一个汉语风格学的国际研讨会。与会者报到那天，我领着一班朋友“出城三十里”恭迎内地学者。这些学者都是汉语风格学的“顶尖人物”（于根元语），我们特别感谢张德明教授的应邀，这不仅因为他路程最远，而且因为他是自费赶来澳门的。暨南大学的校车把学者们送到翠亨村，澳门方面的汽车早已在那里等候。办完了“交接手续”，大家兴致勃勃地瞻仰中山先生的故居，然后驱车直奔澳门，下榻于旅游娱乐公司（即世界著名赌场）赞助的豪华酒店。第二天举行研讨会开幕式，想不到中葡联合联络小组中方组长过家鼎大使、新华社澳门分社宣教文体部副部长、澳门政府文化司副司长前来祝贺并且发表学术性的讲话。志公先生则“因身体一时欠佳医嘱暂无远行故不克与会”而发来贺电。当天的《澳门日报》发表我的一首《恭迎语言风格学者》的七律：权将濠海比濠梁 踏遍双桥觅惠庄无意观鱼真苦乐 有心会友假文章启航未远曾搁浅 搁浅经年再启航今日盟师扬大纛 相逢笑说满头霜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49诗的附记说：“六十年代语言风格学传入中国，热心者致力于汉语风格学之创立，惜起航未远即告停顿。八十年代重整旗鼓，是次澳门举行研讨会，与会者多属当年佼佼者，故有笑说满头霜之叹云。”那真是一次难忘的盛会。鉴于德明兄提交的论文既有很高的质量，又完全适合会议主题，于是只请他一人在开幕仪式上发表主题演讲，题目是《风格学的基本原理》。这份演讲立意高远，逻辑严密，仿佛为一部理想的风格学拟定了科学的纲领。研讨会论文集《语言风格论集》由与会的王希杰带回南京大学出版，德明的论文列于首篇。研讨会后我们看到，德明兄不仅继续思考如何把汉语风格学的研究引向深入，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语言风格学，而且我们看到他带领一群生气勃勃的小将身体力行地履行自己的纲领。他在锦州创建了以语言风格为主要对象的语言应用研究所，不断地发表论文，出版文学语言描写技巧的专著。现在想不到他又来了一个更惊人的大动作——编著一部中国现代语言风格学的历史！这是一项浩瀚的工程，也是一件前人没有做过的事，任务的艰巨不言而喻，因为中国从来没有一部独立的语言风格学，当然也就没有一部系统的语言风格学史。中国关于风格现象的议论大都散置在哲学著作、文体论著作、作品的评点、诗话词话、文艺理论著述以及语言学著作里。在1980年代以前，语言运用的研究在许多学科中都是当作附庸而占一席之地的。孔子的《论语》是一部人生哲学的经典，也是语言风格学的先驱之作。书中不少地方阐明了交际目的、交际任务、交际内容与交际场合的关系，强调语言的运用必须与特定的交际场合相配合，营造出和谐的气氛；他把“言语”科定为入门弟子必修课之一，要求学生具备达致专对与出使四方的能力。实际上言语科就是今天的“政府行政语言学”、“公关语言

澳门文学丛书150学”、“外交语言学”。这些有关语言运用的阐述还可以统称为“辞令学”。只可惜孔子这些闪光的东西欠缺详尽的记载，也没有人将他的学说发扬光大，以致闪光的东西还埋在地下。孔子以后的哲学家、语言学家关于语言风格的论述更加丰富，但也都限于零星的记载，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到了现代，文艺学著作总是不忘在最后部分列举几个文学作品的语言特色的例证，交代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这条定律。修辞学的所谓辞格，讲语言结构多于讲语言运用；修辞学大师早已察觉辞格的研究不应该脱离具体的言语环境，于是加入题旨、情境等内容，将修辞学既靠挂在语言学上又不离开言语学，然而重点依然是作语言结构的分析。志公先生说：“以往对风格学多作为修辞学一部，鄙意似可单独研究或更妥切。”（《语言风格论集》第292页）长期以来，汉语风格学处于不冷不热、不疼不痒、不生不死的地位，至今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如今德明兄要编语言风格学的历史，就得将各类著作中有关语言风格的材料和论点过滤出来，然后既要照顾编年的顺序，又要顾及理论的统一，编成一部主线分明、史论结合的“风格学”著作。也就是说，必须面对浩如烟海的文字材料用一把“语言风格”的标尺认真筛选，沙里淘金，把真正属于“语言风格”的数据留下来，把似是而非的东西剔除掉。完成了这项工作，具备中国特色的语言风格学的面貌也就大致描绘出来了。因此，德明兄所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材料的收集，而且这项工作的本身就是在创建汉语风格学，至少是在为汉语风格学的最终形成提供充分的资源和依据。德明和他的伙伴们所从事的事业是十分有意义的。有说“文人相轻”，我们风格界的朋友却是“文人相亲”。中原的郑远汉，华南的黎运汉，渤海之滨的丁金国……都为德明兄的壮举感到振奋。金国兄在给德明兄的信中说：“一门成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51熟的学科，不仅要有本体理论，而且还应有科学史。倘能在先生风格论的基础上，再完善一部风格学史，岂不是功德无量的事业，在下翘盼着。”我还想，如能将编著风格学史的副产品——风格学史的数据汇集成册，岂不更加配套成龙？我们一并翘首以盼。2001.11.19

澳门文学丛书152歪思所思不歪  ——李越陟《歪思读论语》《歪思集》两书序《歪思读论语》和《歪思集》的作者李越陟先生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忠厚长者。三十年前，他的同僚和部下叫他“李公”，从1980年筹办澳门东亚大学时起，师生们封他“陟叔”的雅号。我是一个叫他陟叔的人。那时陟叔背着家人，偷偷把房产作抵押，支持大学的兴办。我于1981年8月13日提前两天从香港到澳门报到，开始了从此在澳门执教的生涯。进入这所大学之前，我于1979年即在青海拿到任命我为大学教授的红头文件（那是我人生的一大骄傲，因为我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或人事背景，要说有，那就是我曾经当过二十二年右派分子）；但在应征东亚大学教席时我有“自知之明”，能申请到“助理教授”就算不错了，正副教授是留给那些喝过太平洋咸水的博士们的。果然东亚大学的校长只给我“语言教师”的头衔但要给中文系上课。过了几年，东亚大学中文系招聘副教授或助理教授，我理所当然地提出申请。身为大学财务长兼人事部长的陟叔通知我：从通知之日起，我由语言教师转到助理教授，薪俸作相应调整，合同过一阵再补。两个月过去，校长在走廊里遇见我，对我说：“人事部给你助理教授，我不给。”我当然要问理由，并且对他说，全校都知道我当助理教授已经两个月了。校长的答复是：“如果给了你，法国语言教师、日本语言教师会说我偏袒中国人！”我说这话不合情理，是不是我们三个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53言教师永远同进退？比如其中一人当了大学校长另两个是不是也要当校长？校长近乎蛮横：“就这样定了，不给就是不给。”同时他将这事通知陟叔，说明年提升我的职务。一年后陟叔给我一个通知：即日起改任助理教授，明年的今天自动转为副教授。这显然是陟叔和主持校务的黄景强校董以及其他校董的决定。我不无奚落地打电话调侃校长：“谢谢你啦，谢谢你给了我助理教授！”电话中校长的声音是：“应该的，应该的！早就应该的。”转头又去质问陟叔为何作出这个决定。陟叔说：“不是你说明年给吗？”校长说：“我没说过明年给，我是说明年再说！”陟叔说这也太不公平了，没有执行校长的口头命令。我从这件事上看到陟叔的同情之心和对我的知遇之恩，对他很是感激。联想到我8月13日从香港来澳门报到这件小事，大家会奇怪地问我：人的一生中不知有多少个重要的日子，有时连自己的生日也会忘记，怎么会把入职东亚大学的日子记得这么牢？这事又与陟叔有关，原因是我来到东亚大学第一个月多领了两天的工资。合同规定我应该在8月15日报到；8月15日之前，我还不是大学的员工，早来不关校方的事，校方没有补发工资的义务，是财务长兼人事部长的陟叔“酌情”发给我的。当时我就想，人事部长的工作做到这个份儿上，谁不感到温暖，谁不以这个新单位为家，谁不为她效忠！陟叔并非待我一人如此，对其他同事也一样。小时候家母教导我说：“莫看人对己，要看人对人。”我是按照母亲的遗训看陟叔的。一位从香港过来的图书馆职员认为自己的待遇不够合理，陟叔说，从下月起，人工每月加一千元，直接打进户口，暂时不必写在薪俸单上。大学的员工都把陟叔当作知己、当作亲人。那时草创大学，事务繁多，陟叔常在周末加班，管中央冷气的工程人

澳门文学丛书154员宁肯打开整个办公大楼的冷气，决不让陟叔受热；其他校领导，就算是校长先生，如果也在星期六上办公室，对不起，那是得不到这种待遇的。别以为陟叔的这种做派就能证明他是一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豪放型人物。不是的，陟叔用心极细致，凡事思考极周密。他是象棋高手，他的棋艺全校无人出其右。他在象棋的对阵中发现许多哲学与辩证法思想，例如没有任何一个棋子儿是绝对的强手，一物降一物，永远相互制约、相互钳制。他对我说想写一部这方面的著作。日常生活中这类充满哲理和思辨的小事给我留下许多深刻的印象，例如东亚大学香港办事处设在太古大厦中层，你如果要下楼去，“凡人”是按往下的信号；“蠢人”更是会上行、下行的信号都按；陟叔既非凡人，更非蠢人，而是聪明睿智之士：他要从中层下楼，几乎从来不按下行的信号：如果当电梯正在自下而上向本楼层行运，他是不按开门信号的，梯门开了，他就进入；进入后即使继续上升，等它向下行驶也不必再在本层停留。他从中间楼层向下，宁肯按上行的信号也不按下行的信号。还有一件事与此类似：1980年代中期，陟叔住九龙，如果乘坐中环去柴湾的地铁，得在金钟站转车，车到金钟，“凡人”都是在同层等候驶向九龙的火车，唯有陟叔步行到下层登车，因为刚好有车到下层停站，这样可以节约几分钟时间，长年累月积攒下来，这笔节约下的时间可就多了去了。这些小事说明陟叔对生活充满了情趣，使刻板的生活变得活跃起来，同时表现了他善于观察、勤用思维的习惯。因此之故，我理解了陟叔何以会有《歪思读论语》及《歪思集》的著作。在这两部著作中，他揭露社会的百病和人生的缺陷，把观察社会、剖析人生的所得，轻松地、幽默地、调侃式地、不无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55辛辣地描绘出来，有时让你眼前一亮，有时令你振奋精神，有时教你笑出泪水，更多时是给你一个警醒。他启用“洞子”的笔名应对“孔子”。洞者孔也，洞子是20世纪的孔子。他又采用“歪思”的笔名，仿佛是说自己的思想不合正路、不入主流。他在他的著作中的确采取多种“不入流”的手法发表他的观感和观念。其实“歪思”不过是他的大号“越陟”的英文缩写Y.S的音译。他是非常严肃地对待他的这两部著作的。出手轻快的作品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艰辛，舞步越是轻盈付出的练功时间越多。谐音取代法是歪思采用最多的手法。孔子的“里仁为美”是说“风俗仁厚的地方是美好的”；洞子用“理人”取代“里仁”，“理人为美”指斥当今世界某些强国处处修理别国，干涉他国内政。谐音不仅谐标准音，而且还谐广东音。论语有“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表现了古人追求纯净高尚的友谊和情操；洞子则说现代人是“以银会友，以友辅银”，调侃式的揭露了现时社会“友谊”与金钱的关系。词义别解也是歪思常用的手法。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孔子说的是一个名字叫由的学生会不会跟随他到海外去寻求真理，“道”字指的是道理。洞子说：“道不行，无桴浮于海。从我者，其游欤！”说的是偷渡者不能从陆路通过，是否以游泳的方式完成偷渡的愿望，“道”字在洞子话里是道路或途径。南辕北辙，洞子说的与孔子说的毫不相干。“道”字还有别的解释，孔子对真理的态度十分执著，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在洞子笔下，瘾君子的执著不亚于孔子对真理的执著。洞子是这样刻画瘾君子的面貌的：“朝成道，夕死可矣！”“道”是“道友”之道。此外歪思还采用词序颠倒法、反义替换法、句式仿照法、改换关键词等等

澳门文学丛书156手法。歪思动用了一切语文转换的手法来表述他的思想、观念和趣味。词序颠倒如孔子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被倒装为“为谋人而不忠乎？”“为人谋”与“为谋人”，一字之倒置，人格、品德、境界完全两样，前者为别人尽心竭力，后者为自己费尽心机。反义替换可以收取鲜明对比的效果，极富表现力。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痛斥巧言令色者；今论语“巧言令色，多矣人”，说明世风日下，不再以巧言令色为耻了。句式仿照如今论语的《噩梦》，仿照古论语的乡党第四章的句式，描绘某国女首相在人民大会堂外跌跤的情景，真是绘声绘色，令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精彩至极：“入公门，怡怡如也，容不改。昂步中门，直不回顾。坐位，色傲如也，足叠如也，开言似必得者。会后离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级，视其色，灰灰如也。没阶，趋退，翼如也。返其国，噩梦如也。”在歪思手上，关键词的改换具备点石成金的功效，例如古人追求的是“贫而无怨难，富而不无骄”；今人处处可见“贫而无耻易，富而无骄难”，“难”“易”改换，极其鲜明地道出古今道德标准的不同。《歪思集》是《歪思读论语》的姊妹篇，在写作手法上两书相通，但根据内容、体裁的不同又各有一些特点。《歪思集》在内容上可以大至国际大事，小而至于一个官司的始末、一场球赛的胜负；许多篇幅就是随笔、小品、议论、社会生活的速写或素描。然而在风格上两书却是一脉相承。读者尽可用读此书的方法去读彼书。《歪思读论语》已是第三次修订出版。第一版在1986年，第二版在1990年，这次第三版的编纂已经到了2007年。作为东亚大学的老臣子、陟叔的老同事和老部下，我亲历了这三次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57版本的制作过程，为它的每一个版本分别写过序言。这二十多年来，我也耳闻目睹了许多人事变迁、沧桑变化，对许多人、许多事、许多人际关系的恩恩怨怨都有新的体验和看法，但不变的是我与陟叔之间的忘年交的情感，是我对他健康长寿的祝福。

澳门文学丛书158昙花一现的中文学院1999年，回归的声浪席卷十字门，人们没有选择地都要接受即将到来的“澳门回归”的历史事实，各色人等怀抱不同的心情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平稳过渡”四字好像最时髦的歌曲响彻云天，但“主权”之争一点也看不出消逝的迹象，反而是在暗潮汹涌，争夺激烈。澳门大学就是这场争夺的战场，是占领者想在撤退之前留下他们的势力的典型。回归前夕，澳门大学校长是公派来澳的北京清华大学教授，另外还有几位主管被当局认为具有所谓“大陆背景”或“亲中立场”。其实，除了校长，其余几人都是澳门永久居民，连续在澳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只不过他们曾在大陆接受过大学教育而已。这些人中有年龄超过六十五岁者，还有只是接近六十五岁。在澳葡政权眼中，这些人都属于非铲除不可的人物，而要铲除这几人，最好办法莫过于修改大学人事章程，把退休年龄从原来的七十岁降低到六十五岁。离回归只有四个月时间，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修改《澳门大学人事章程》？明眼人一看就知，那是为了清除“亲中势力”，给回归后的澳门大学留下一个葡萄牙势力的领导班底。1999年8月25日《澳门日报》披露：第34期《政府公报》公布，行政教育暨青年政务司核准修改过的澳门大学章程，并实时生效，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大任职的年龄为六十五岁”，这一规定与以前的大学章程比较有改变。修改章程如此神速，可谓史无前例，并且“实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59时生效”，立即撤销上述四人的职务，换上新人登台，然后“平稳过渡”到1999年12月20日以后。此后，在澳大领导层中，“亲中——亲葡”的比例由原来的5：8变为3：10。澳门《华侨报》十分敏感地捕捉到许多相关新闻，自8月中旬开始连续发文记载了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此处不赘。作为当事人之一，我只想说：任何国家或地区，以至公私机构，章程的修改都是常见常有的；问题在于，按照中葡两国协议，澳门应当采取平稳方式实现政权的过渡，不应当在临近政权交接时提前修改章程，然后让回归后的政权履行先前制定的政策。当时有个词儿很形象，这种做法叫做“偷步”。澳葡政府在澳门回归前四个月更改章程，把自己人安置在校长、院长位置上，然后交给回归后的政权去使用。用一句广东俗语形容，那不是要叫特区政府“吃死猫”吗！再者，法律条文的修改总该有个“追溯期”吧，澳大人事章程的修改是没有追溯期的。一位教师苦闷地说，当年他有几个去处，鉴于澳大教授按葡萄牙制七十岁退休他才来到澳大，如果当年澳大退休年龄六十五岁，他会有不同的选择。当时我在中文学院服务，年龄不满六十五岁，工作成绩与教学效果有目共睹。在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学院在每年的评比活动中都拿全校最高分。但因我所受教育的背景是大陆，即所谓“出身不好”，自然也在被铲除之列。1999年9月1日那天，突然有人坐进了我的院长办公室，我则被安排到一个两人一间的办公室上班；新院长没经任何遴选程序就走马上任，带着无端的仇恨前来清理、整顿中文学院。新官上任三把火，肆无忌惮地辱骂教师，还以通黑白两道的言辞恫吓教师，并且准备撤换原有教师的大部分，学院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像是一个放满炸药的仓库。2000年3月22日，七名资深教授、副教授和

澳门文学丛书160学术委员会成员联名写信给新科校长，以大量事实，从“行政违法”、“根据个人好恶，自定学术标准”、“品德卑劣，不搞学术专搞权术”等三方面投诉新上任的正副院长；两个多月以后收到大学管理委员会的复函，不痛不痒地表示，“期盼阴霾尽去，重见清明”。澳门特区廉政专员办公室比大学负责任得多，2001年3月2日发出“第154/DSPJ/2001号”文件，通知我：“在查明针对中文学院院长邓××及副院长×××行政违法的事实部分存在后已对邓、×二人提起纪律程序”，最终结果是邓××被罚停职十天，而针对×××的调查作归档处理。然而，一个在艰难岁月中经历曲折争取而成立的中文学院活生生地被摧跨了，此后，连“中文学院”这个名称也给拿掉了，人事、财政的独立权被取消，回复到以前的“中文系”甚至“中文专科”。人们至今怀念昙花一现的中文学院。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61快乐的新丁  ——我是政协委员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祖国。一个月后，2000年1月25日新华社发布一则消息：有十名港澳人士增补为北京市政协委员。新华社电文说：“在新增补的十位港澳委员中，有九位是港澳地区工商界知名人士，一位是文化界代表。”我虽然“叨列末席”，但我感到无比光荣，也感到责任特别重大，因为这时正好处在新旧世纪交替的历史性时刻，而新增补的港澳委员中文化界代表就我一人！报纸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很远，许多新老朋友都向我表示祝贺，有的老朋友因此而得知我的踪迹，远在边疆的一群过去的学生还专程到北京看望我，延续中断了将近三十年的师生之谊。当时，澳门已经回归。但是想象不到的是：回归前葡萄牙人有些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在回归后却被人利用“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的政策公然做了起来。我曾经参与奋斗并且取得重大成果的中文运动面临严峻的挑战。我清醒地知道，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实际上都带有后殖民主义的性质。这类现象在许多殖民者撤退后的地区都曾存在过或者继续存在着，特区政府和社会人士虽然程度不等地看到了事件的性质，但要一下子改变过来是不现实的，还得“慢慢来”。这时北京政协增补我为委员的确给了我接受挑战、面对困难的勇气。我快乐地成为北京政协的一名新丁，因为我在澳门从事高

澳门文学丛书162等教育二十年所取得的成绩，我为中文在澳门成为官方语文而作出的努力得到祖国首都、我母校所在城市的承认。澳门大学前身东亚大学校董罗浩然先生从新加坡来信说：“台端数十年任劳任怨，以百年树人大业为己任，临事不苟，最高当局慧眼识英才，乃众望所归也！”校董的言辞有些夸张，但以我与罗先生二十年的真诚交往，相信他表露的完全是真实的感情，说的都是真心话。2000年2月12日，快乐的新丁快乐地进京了。我对政协大家庭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感觉新鲜，甚至觉得陌生。毕竟在港澳居住了二十多年，不仅我在变，内地的思维方式和运作方式也在变，特别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冲击之下，两方面的变化都异常巨大、异常明显，甚至用语的隔阂都不要小看。对我而言，急切地面临一个重新学习、重新习惯、重新适应、重新参与的过程。学习必须先行，而学习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因为它给我许多新的知识、新的感动、新的营养。2001年会议期间，政协委员旁听了刘淇市长在人大会议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受到极大鼓舞。就在建国门的北京政协会议中心的会议室里，我一边聆听其他委员的讨论发言，一边草拟自己的发言提纲，写着写着，一口气竟然写出了一首长诗。我将它取题为《北京，好大的雪》：久违了/北国的春雪/轻飘飘的花瓣/裹着沉实实的颗粒/漫天飞扬/清凉/沁润着心肺/银子般的色彩/银子般的色彩/装饰飞檐楼角/树木花草/和大街小巷从白雪镶边的前窗望去/千顷皇城/银雕玉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63仿佛出自象牙雕工之手/赭红色宫墙/隐隐留下唐飞天的画迹/以及作画的周口店的刀痕/售卖古字画的斜巷/鉴赏家与旅行家携手/辩论文物的/今天与昨天/考证作品的/现代与古典/十里长街/没有一丝丝尘埃/车流与人龙/涌动着滚滚春潮/长街尽头/新开十条大道/通往南国富庶的港湾/连接沉睡的西部边陲/五条河流/环绕着公路铁道延伸/从东去渤海的名江/到疏浚后的运河/织成水陆交错的罗网/路两旁/河两岸/密不透风的绿树/掩埋疾驰的车辆/高张的船帆/红色旗帜/曾经唤醒亿万民众/绿色海洋/正在掀起另一场革命/新的世纪/调色板将以绿色为主调于是我们回过头去/从满是尘埃的后窗顾盼/看能否找到希治阁的灵感/隐约中那厚厚的城墙/已被推土机铲倒/来不及清除的土砖/堆弃在古城墙根/一代建筑大师/带着未解开的疑惑而去——/青春与古老能无冲突/高楼与宫墙能否并存/城外的路坎坷不平/无风的日子/也会卷起三尺泥沙/人力车夫被散兵抢走了车辆/无意中与失散的骆驼做伴/车夫且用吆喝壮胆/骆驼用惊恐的哀鸣/刺破冬夜的天籁/王室的夏宫/海盗烧毁的庭园/与荒芜的村落/形成反差鲜明的画卷/辑成难得的影视教材/如今村中兴建/听不到轰鸣的厂房/见到的是/电子机器的不停运转/成品罩进玻璃橱窗/分不清是“商品”/还是“展品”/神州的硅谷/就这样默默投胎/悄悄诞生/皇城建筑物如此矮小/高楼却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拔地生长/孵化器不只是小鸡儿的产房/现在还是高新科技的温床/平台也不只是用来晾晒衣物/投资平台/

澳门文学丛书164信息平台/交换最新的信息/人们用电子处理政务/与商务/数字地球/数字城市/才是二十一世纪的制高点北京好大的雪/一大片/一大片的五色晶体/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用她菱镜般的功能/倒影历史/折射未来人们又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希望召唤着中国与其说这是一首诗，倒不如说它是学习市长报告的心得体会或发言提纲更为贴切。我把“五河十路”、“投资平台”、“信息平台”、“孵化器”、“电子政务”、“电子商务”、“数字北京”等等新词语一股脑儿地全都写进诗里面去了，并且加进了我对它们的理解和诠释。我问我自己，这份文字材料究竟算作什么文体？我想，因为北京的发展是一首诗，北京的远景规划更加充满理想的、浪漫的情调，刘淇市长的报告也是一首诗，只要有人把它忠实地记载下来，它也就是一首诗。回到澳门，我把它拿去《澳门日报》发表。报社总编辑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确是把它当作诗歌发表的，刊登在文艺版《镜海》上。老朋友还友善地开我玩笑：“开会不好好开，偷偷地写诗！”政协留给我的印象是新鲜而有朝气，她是一所大学，给委员们提供了极好的学习条件，教给委员们许多社会知识、理论知识以及发现问题、分析问题的能力。然而政协又不是一个纯粹学习的地方，委员加入政协还必须承担社会责任，这责任就是常说的参政议政，而参政议政的重要手段之一是向政府部门提出各种提案，发挥监督促进的作用。记得我第一次以委员身份进京出席会议，刚刚进驻北京饭店就受到记者们的包围，问我带来了什么提案。在此之前，我连“提案”这个词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65都很少听到，想不到如今要我拿提案出来。经过那次记者们的追询，我逐渐认识到一个政协委员必须重视提案工作，做好提案工作。提案的数量和质量直接表现一个委员的责任心和参政能力，是绝对轻视不得的。我囿于生活面的狭窄和理论水平的不高，深知要想提出有关国计民生的有分量的提案是非常困难的，只能在我的专业范围内提出一点设想。加入政协以来两年间，我写过两份提案，一份是《建议加强比较中外国情的宣传教育》，一份是《奥运期间让外国人学几句汉语》。第一个提案的出发点是考虑优秀的专业人才乃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应当留在国内效忠自己的祖国。提案列举了中国知识分子外流的数据以及他们在海外的遭遇，劝告那些盲目追求出国的知识分子不仅要了解中国的国情也要了解外国的国情，而且还要进行不同国情的比较，说明留在国内比在外国更有发展前途；如今改革开放，知识分子大有用武之地，留在国内比到外国实在强得多。记得1986年，我接受青海省长黄静波的邀请前往访问，在一个人才问题研讨会上有人问我海外培养人才的情况，我脱口而出：“中国培养人才而不大注重使用人才，外面是使用人才而不主动培养人才，外面的人才都是个人因应社会需要而自己培养自己的。”前些年电视剧和电子传媒的负面宣传影响实在太坏，《北京人在纽约》《上海人在东京》，还有香港的电视系列片《寻找他乡的故事》等等，名义上都在说华人奋斗史，实际上说的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专业人才出国后放弃专业，做点小买卖（最多的行业是开中国小饭馆儿或小小杂货店），自己的同胞之间尔虞我诈，甚至抢财夺妻，胜者就成为所谓奋斗的典型、成功的典型！这类故事有什么值得宣扬的呢？好端端一个文化人何不留在国内为自己的国家贡献专业才能呢？第二份提案的论点是语言是平等的，文化的交流应当是对等的，没有

澳门文学丛书166一种语言比另一种语言高的道理。中国人学英语有其必要，因为英语实际上正在代行国际共同语的职能；中国人学外语有利于国际交流和有利于改变历史遗留下来的单语习惯。2008年外国人主动走进了我们的国门，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让外国人带走一点中国的语言呢？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带走汉语也就是带走了中华文化。让我高兴的是，这两份提案都受到表扬。在政协队伍里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每次进京，都会接触许多新事物，学到许多新知识。政协是委员们参政议政的场所，也是委员们学习交流的园地，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新丁。2002.5.22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67堵车问题出在哪里？  ——2004年政协提案[回顾] 翻开老黄历，农业社会老牛拉着破车在泥路上行走，不知堵车为何事。上个世纪的50年代，北京32路公共汽车在泥路上行驶，从颐和园到西直门飞奔而至，改乘电车丁零当啷地直奔北海，也从未堵过车。《辞源》《辞海》《大词典》压根儿找不到“堵车”这个词儿。[现状] 可是看看现在，老牛破车进了博物馆，有轨电车早被拖着辫子的无轨电车取代，马路从二环修到五环、六环，据说一直要修到八环，道路增多了，车辆先进了，堵车的事反而无日无之，无时无之。“堵车”是个进口的新词儿，港澳叫“塞车”。现在港澳上下班时间难免出现“慢驶”，塞车并不怎么严重；北京却是后来居上，堵车愈演愈烈，2003年11月7日晚上政协的车在警车鸣笛开道下也得用一个钟头才能由政协中心到达长城饭店！[分析] 这真是奇了。路在不断新修，自从“十五计划”提出“五河十路”的具体目标后，北京的道路天天都在延伸，为什么堵车现象反而越来越严重？无他，路增长慢，车增长快，快慢不协调。一天不可能修出一条路，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增加十辆车、百辆车、千辆车。路的增长是永远赶不上车的增长的。打一个粗俗的比喻：车是美食，路是肠胃；美食难以抗拒，肠道无法消受。换一句哲学的话说，车、路之间的矛盾透

澳门文学丛书168过“堵车”显现出来，车是矛盾的主要方面，路是矛盾的次要方面。次要不等于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抓住了矛盾的主要方面，矛盾就会迎刃而解。[建议一] 上个世纪50年代不堵车，改革开放前的70年代也不堵车，因为车少。那时一个机关难得有一两辆或三四辆车。连抓特务的公安部门或国安部门也难得有一辆汽车，看看电视剧《誓言无声》中骆战开的那辆吉普就知道。一所大学有几千师生员工，只得一个汽车队，总共有那么四五辆车——一辆小轿车，供书记、校长出外开会或迎送外宾用，车子用完了停在车库里，病号急需，也可以批条子使用；小车之外是解放牌的货车，用在学校的总务上。后来发展了，增加了一台大型客车，用来拉师生外出参观、学工、学农。现在了得，现在不存在没有汽车的机关，而且等级有别，型号各异，国产的、进口的，品牌齐备，进口车又分日本、韩国、德国和美国，据说英国车最贵。车辆的增长得用乘法统计，道路的增长只能用加法。一个单位拥有几辆车太平常不过了，一个单位十辆，十个单位一百辆，一百个单位一千辆，一千个单位一万辆。道路呢？增加的是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因此，不堵车才怪呢。减少堵车就得减少车。[建议二] 减少车？好主意。减谁的车？习惯思维是减老百姓的车。然而，为什么偏减老百姓的车？自从人类发明了汽车，人们就在梦想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小车；改革开放以前，中国人连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成为车主；如今中国人买得起车了，才开始圆小车的梦，凭什么剥夺圆梦的权利！世界先进国家或地区曾经用过这个办法来消减堵车现象，但是没能奏效。用单日放行单号车、双日行驶双号车的办法行吗？也不行，非但不行，反而车更加多起来，因为买得起一辆车的单位和个人通常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69买得起两辆车，分别登记两个车牌不就对付过去了！减谁的车？该减的是国家党政机关的车。现在一个机关主管人员有专车，副手有专车，大大小小的部、局级干部有车，还有机关公用的车。参加一个聚会，好家伙，小车浩浩荡荡，会场门口展出的净是名车。机关成了车辆泛滥的温床和囤积居奇的库房。如果真有决心为北京的交通“瘦身”或“减肥”，党和国家机关就应该限定小车数量，发展大车服务项目，上下班用通勤车接送。管理车辆的干部多花点儿脑子，把车厢搞得漂漂亮亮的，让乘客感到坐大车比坐小车舒服，至少腿能伸直（这是本人的体验），吸引大家坐大车。一辆大车取代几十辆小车，北京地区成千上万个机构，能省去多少辆车？小学生用乘法可以算出来！韩国首尔的经验是，只限官车，不限民车，发展公交车。在政府机关内，上下班坐小车的官员只有市长、副市长以及中央各部长官，约一百一十辆左右；官员在上班时间外出办公事，往往乘出租车。这一经验，香港正在参考，北京是否可以考虑？[建议三] 北京是国都，什么事儿都得走在前面，政府也提醒市民要树立“首都意识”。首都意识，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得走在头里。这可把北京的政府和市民累苦了：政治要走在前头，那是没话可说的，中央政府在北京，党中央在北京，外国使馆在北京，许多国际机构在北京，北京理所当然要在政治上走在前面。文化要走在前头，那也是义不容辞的，因为作为八百年古都，北京的历史文物丰富，古迹建筑精美，名副其实是文化名城，也是旅游胜地。至于其他方面，北京大可不必再往自己身上增加负担了。工业、商业、高科技……当然都要搞，但不一定要跟其他城市比高下，非把别的城市（例如上海）比下去不可。王府井大街口不必盖东方广场，

澳门文学丛书170赶那时髦干什么！那广场实在与王府井的古朴风格不协调，好像穿长袍马褂的古装戴了一顶巴拿马帽，不伦不类。北京近郊也不必起汽车城，难道还嫌北京的汽车不够吗，汽车城可以挪到郊县去。中国的“硅谷”也可以从中关村搬得远一些，例如长城脚下。……这样一来，还有多少辆车非在北京的大街上气喘吁吁地爬行不可呢？美国首都华盛顿只是政治中心，人口是纽约的十二分之一；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人口大约也是墨尔本的十二分之一；加拿大首都渥太华，人口比多伦多、温哥华都少。若把北京比作人，应该让北京活得潇洒些，除了搞一些必要的商业、工业、科技项目之外，还是把重点放在文化、教育、科研、旅游等项目的提高、创新上为好，例如已经完成、十分叫好的元土城、明长城的恢复，各类博物馆的兴建，体育设施的完整配套等等；同时把一些发展的机会让给其他兄弟城市、姐妹城市，使他们得到更多更大的发展空间。兄弟城市好，姐妹城市好，也就是北京好，因为北京是国家的心脏。[建议四] 作为矛盾的次要方面的道路问题本身，也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环”的概念把北京的路面像撒网一样撒开了，由二环撒到五环、六环。网是撒开了，还得用“纲”把网收起来。是否可在环与环之间“上修天桥、下设地道”，一层不够修两层，两层不够修三层，像巴黎地铁那样，修它个三层四层，把不同的环连接成一个放之即开、收之即拢的路网。中国早有“四通八达”这个成语，想必此之谓也！[建议五] 说起地铁，北京早期的地铁不知是不是受莫斯科影响，观瞻多于实用；现在向实用方面改进了许多。如果能够改得像香港那样，地铁真正成为城市最有效的交通工具，具有“可控性”特征（即使用者可以预计在什么时间到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71达什么地方），相信也是克服交通困扰的途径之一。香港因地铁线路几乎无所不届，不少人弃小车而乘地铁，省钱又省时，尤其是舒缓了马路的堵车现象。北京要做到这一步，看来不会太难！2004.1.9

澳门文学丛书172诗把我和家望捆绑在一起  ——贺周家望《茶月诗情》出版家望是我三日不见便翘首以待的年轻朋友。我们之间在年龄上属于两代人，但却没有“代沟”，更心似同辈，情如手足。维系这种“忘年交”的，除人品、性格因素之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我们在诗词识见、审美趣味方面的相通。多年来，我十分关注家望的记者文字和诗词创作，还一再催促他出版诗集；想不到“引火烧身”，他真的出版诗集，却要我为它作序。我写过的序文不下数十种，偏偏迟迟不敢为家望下笔，因为他写给我的诗序《无诗词不快乐》实在太好，直有“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困惑。我所认识的家望，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温柔敦厚，沧桑清雄，引人联想。他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所谓“京油子”（不含贬义），熟悉北京的地域特色和风土人情。他的《老北京的吃喝》一书，既有系统全面的概述，也有具体的描述和作者的见闻。它不是研究型的专著，也不是资料性的集录，而是阅读性很强的通俗读物。记者生涯使得家望天南海北到过很多地方，不断扩大视野，丰富阅历，多见世面，广开视听，感性和理性的认识得到不断的递增，信息储存和材料积累也越来越丰富。家望能以记者特有的敏锐入文、入诗，且表现出国学（主要是自学得来）基础较为扎实的一面。家望发表在我主编的澳门《九鼎》月刊的“北望奥运”“甲子稗谈”“鼎边絮语”等专栏文章以及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73他的诗词作品，让人耳目一新，不少读者以为他是一位思想开明的老学究呢，其实家望还不满四十岁。诚如孔老夫子所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我和家望，兴之所至，唱和颇多；许多时不揣粗俗，以诗代言，打油传意，表达一种放浪不羁的诗人性格。他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在写完九篇“北望奥运”、十二篇“甲子稗谈”后开辟一个新栏目“鼎边絮语”，我呈诗表示感谢，曰：奥运鸿文著九篇 稗谈转瞬又周年宋明笔法说今古 絮语滔滔到鼎边他即时“步原韵奉和九鼎老人”：习文侍坐学谋篇 煮鼎拾柴历数年食精脍细夫子训 浅尝琼液到唇边诗词成为我与家望联系情感、沟通心灵的纽带。一次家望寄来“歪题‘世界’名画”：智慧人间何处收 番邦女子画中羞千般名作皆油彩 世界莫非仅一洲显然这是一首为水墨画抱打不平的讽刺诗，我这边呼应：水墨山川不入流 历朝仕女尽忧愁罗浮宫里画千幅 天下名家都姓油

澳门文学丛书174特别有趣的是，今年春节，北京取消了燃放炮竹的禁令，家望来信说：今天窗外爆竹连天，已非鲁迅先生的鲁镇上的“几声钝响”。所以写了两首小玩意儿，呈您除夕一乐！诗曰：怒火填胸恨不休 人间愤懑锁心头光明刹那弥珍贵 暗夜撕开竞自由我刚好从大街上观看鞭炮燃放回家，乘兴给他回信：噼里啪啦难罢休 粉身碎骨不回头惊天动地泣神鬼 无挂无牵得自由同年元宵节，家望来信说：今年元宵，北京白雪纷飞，真应了“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民谚。放完鞭炮上楼，想起了欧阳修的《生查子》，得了一首小诗呈上，愿老爷子上元一笑：月掩清辉雪满肩 花灯顾影亦应怜柳梢非是无情物 摆动寒风久问天我也是从观看元宵彩车巡游现场回到家中，回信曰：珠海元宵花车巡游，展示政府成就，直可怜街心花草被皮鞋们践踏，我多次疾呼，众人照踩不误，国人的环保意识怎么如此之差，令人嗟叹！诗曰：前挤后拥儿上肩 彩车游览惹人怜街心躺倒花无数 政绩工程敢问天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75家望又复一首：道德从来难比肩 人间岂止是花怜疾呼夫子上元夜 仰肋抚膺徒叹天这简直是在用诗的形式闲扯家常。甚至北京二锅头，也成为我们爷俩“贫嘴”的话题。家望不烟不酒，对酒后驾车遭罚款自然幸灾乐祸，来信说：白酒喝不尽 琼浆顺口流醒来交罚款 全赖二锅头我是在酒缸里浸泡过的西北汉子，自然不服，回敬他一首，曰：琼浆千万种 款款尽风流问我真名姓 二锅不上头这回，不烟不酒的家望要出诗集了。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为这部诗集题写了一副对联，把诗集的名称嵌了进去，曰：“茶伴一窗月 情留四季诗”，即“茶月诗情”是也。家望本不想出诗集，理由是自己并非专业诗人。是的，“记者”才是他的本行。我是把家望看作“记者诗人”和“诗人记者”的，因此他的诗具有双重身份：“记者型诗词”和“文学型诗词”。这两种类型的诗词相互照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逐步形成只属于家望的风格，锻造了一块天衣无缝的“合金”。

澳门文学丛书176“记者诗人”与“诗人记者”的身份，训练了家望的观察、感受和想象的能力。观察是诗人必须掌握的最基本的能力，它是搜集创作材料的重要途径，它能够提高诗人的写作素养，激发诗人的写作动机和灵感。所以鲁迅在《给董永舒》的信中说：“此后如要创作，第一须观察。”作为“记者诗人”的家望，具有“蜗牛般的眼观四方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觉，田鼠般的耳朵”。（鲁枢元《创作心理研究》）《茶月诗情》展示出来的对事物的观察，可谓五光十色，目不暇给：柳絮，春分晨雨，怀北古长城，瘦西湖，黄山迎客松，怒江，石林，阿诗玛，武夷山的一线天，威尼斯、德国的猪肘餐，日内瓦跛脚椅，古罗马集市废墟，梵蒂冈，大连港湾，奥林匹克公园，婺源月亮湾，茨坪，扬州八怪纪念馆，漓江，莫高窟，西山大觉寺，艾思奇故居，绍兴老街，奉化蒋氏故居，普陀山普济禅寺，雷峰塔，闽乡土地庙，客家土楼，圆明园灯会，塞纳-马恩省河，科隆大教堂，瑞士蒙坦纳，大雁塔，碑亭，嘉峪关烽火台，埃菲尔铁塔夜景，古罗马斗兽场，香格里拉普达措……都被家望观察到了。与观察相伴的是感受。观察侧重于客观方面，着眼于捕捉客体的具体形貌；感受则侧重于主观方面，着眼于主体的情感活动。巴金就是“在生活中的感受使我成为作家”的。（《文学生活五十年》）家望在《茶月诗情》中展示出来对事物的感受，可谓信手拈来，俯拾即是，例如“偷得浮生闲半日，万峰无语是禅心”。（《游石林》）“人生几许闲滋味，尽在歌中卷里藏”。（《有茶有月人家》）“花儿唱彻三江水，古道相交付热肠”。（《随程公啖青海羊排》）“光明刹那弥珍贵，暗夜撕开竞自由”（《咏爆竹》）等等。诗所承载的正是诗人的感受所得。在写诗的人心中，感受还必然会升华到想象。一点想象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77力也没有的人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但不能写诗。想象是以现在的经验引申到过去的经验；以过去的经验，引申到“将来的经验”。《茶月诗情》有许多精彩的想象描写：“钢丝牵引铁箍收，抱病扶风千百秋。前夜惊闻‘送客’死，此生迎迓几时休”（《黄山迎客松》），“峭石认作女儿身，玉颈轻扬问朵云。草木若非情意重，缘何寄予一城春”（《咏阿诗玛》），“诗酒老人诗酒行，携云挽月笑风生。碧潭水洌清如许，一似心灯两岸明”（《贺程公访台北》），“求生避乱百多年，夯土筑墙似铁坚。风物缘何能寿考，深山炼就小周天”（《访客家土楼》）等等。《茶月诗情》还有一个“亮点”，就是家望的新编“市井打油诗”。打油诗是内容和词句通俗诙谐、不拘于平仄韵律的旧体诗。在家望的“记者型诗词”和“文学型诗词”相交融的作品中，从选材到形式，没有什么清规戒律；他的市井打油诗，写得更加朴素。朴素是一种力量，是以最明快的语言，把事物最本质的东西表现出来。请看，“无照庸医充内行，科技拔牙早市旁。劝君切莫开尊口，留神吃嘛嘛不香”。（《“科技拔牙”》）“人生大事有三急，当属如厕称第一。二龙出水骄阳下，牙关紧咬步步移”。（《排队如厕》）出现在家望亦庄亦谐的画笔下的市井打油还有：跳楼秀、蚁力三轮、奥迪穿屁帘、专车、出洋相、游艇进京、移动广告、罐装金鱼、景观“盛宴”、轮椅“华尔兹”、山寨麦当劳、新发地即景、啄木鸟觅食、“麻团儿”、测视力以及《逛前门》（新民谣）、《“北京欢迎你”系列歌谣（九首）》、《奥运赛场礼仪民谣》，林林总总，一幅幅京城新市井“漫画”，惟妙惟肖，跃然纸上。在我看来，无论从“记者型诗词”的角度检视，抑或是从“文学型诗词”的角度赏析，他的市井打油诗都是好诗，因为它们真诚地、充分地表达了诗人的感情、感觉和感想，完成了诗歌创作的使命。

澳门文学丛书178读《老北京的吃喝》，你会发现家望是位民俗学家；读他写的报刊文章，你会认为他是在文字海洋中游刃有余的记者；如今读他的《茶月诗情》，你会惊叹他还是一位性情中的诗人。这三重身份的相加，便是一位深受国学熏陶的憨厚朴实的周家望。（酷热四十度的夏日于澳门）

第三编 试写文化散文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81我们是文化盛宴的厨师2014年11月中旬，我受邀出席“百年暨南文化素质教育讲堂”，作了一场有关“文化素质”的发言。这个话题从何说起？想了想，就在两个问题上说说个人的看法吧：一是“文化概念”，二是“澳门文化”。先说“文化”。在篆书里，“文”是一个正面的人身，“文”字当中空白的地方是胸口，在胸口位置画上图案就是“文”。《说文解字》称：“文，错画也，象交文。”啊，“文”不就是纹身、纹理、纹路的“纹”吗？“化”则是正反两个人，正面站着的人在左，右边是倒转过来的人。倒转的“人”写作ヒ，《说文解字》解释为：“变也，从倒人”，意思是“颠来倒去”、“一反常态”，故有”变化”“转化”“教化”“化民成俗”“化敌为友”等常见词语。“文化”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很难说清楚。一位美国学者统计过，世界上关于“文化”的定义不下一百六十种。梁启超说：“文化者，人类心能所开积出来之有价值的共业也。易言之，凡人类心所能开创，历代积累起来，有助于正德、利用、厚生之物质的和精神的一切共同业绩，都叫作文化。”胡适称：“文明是一个民族应付他的环境的总成绩；文化是一种文明所形成的生活方式。此一大群体人生是多方面的，如政治、经济、军事，如文学、艺术，如宗教、教育与道德等皆是。综合此多方面始称做文化。”钱穆谓：“文化即人生，文化是我们大群集体一总和体，亦可说是此大群体人生一精神

澳门文学丛书182的共业。”《大英百科全书》则定义为：“人类社会由野蛮至于文明，其努力所得之成绩，表现于多方面，如科学、艺术、宗教、道德、法律、学术、思想、风俗、习惯、器用、制度等，其综合体，则谓之文化。”……我在讲堂上坦承，我无法给“文化”再下定义，只能举例说明一点：有人才有文化，有文化才有人。没有文化的人不是真正意义的人，没有文化的社会只能说是一群动物的汇聚。一群动物有了语言、有了文化才变成为人。试想没有语言和文化的群体将是什么样子！一支球队如果只有一个球员没有编号，我们可以称他为“0”号，这个“0”其实就是他的编号；如果连“0”都没有，我们还可以称之为“没有号码”，“没有号码”就是他的编号；如果两个球员没有号码，我们可以称其中一位为“大个子球员”或“长头发球员”、“光头佬球员”……；两支球队还可以用服装的颜色加以区分。总之，球队比赛需要有区别性符号；假如没有区别性符号，那就无法进行比赛。社会对人的语言要求也一样，一个人没有姓名可以称之“无名氏”，“无名氏”其实就是他的姓名，可以理解为姓“无”名“名氏”；我在青海教书时，班上有两个名叫“索南”的藏族学生，大家用“大索南”“尕索南”加以区分；但假如一个社会人人都没有名字，那还成其社会吗？因此语言和文化乃是人之成为人、社会成为社会的必要条件。人因有了文化而成人，文化因有人而产生。人们常说社会结构包含政治、经济和文化，但实际上文化还可以涵盖政治和经济。拿澳门来说，选举分明是政治，但常常被冠以“文化”，说成“选举文化”；赌博讲输赢，人们不说赌博文化，常说“博彩文化”；嫖娼更加不是文化，但有人称它是“青楼文化”！汉字形象地反映了人与生存的关系。两个人一前一后就是“跟从”“随从”“服从”的“从”字，“从”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83于是加上双人旁“彳”；跟从、随从都与脚步有关，于是再加上脚趾的“止”，整个字就成了两个用脚走路的人：“從”。“比”也是两个人，两个人并排站立，“比”个高低。“大”字呢？“大”是一个伸开双臂的人。“立”是大人站在地面上。说到澳门文化，我举例说了说葡萄牙人给澳门带来的“洋”字。四百年间澳门旧体诗中出现许多描写洋人、洋货、洋行、洋烟（鸦片）、洋装、洋酒、洋妞、洋庙……以及反映中葡文化交融现象的作品。例如：头缠白布是摩卢，黑肉文身唤鬼奴。供役驶船无别事，倾囊都为买三苏。头缠白布的摩卢（moor），黑肉纹身的鬼奴，都是外来的民族。三苏则是洋酒，英文的sauce.滑腻鸡头软胜绵，春葱擎劝亚姑莲。微酡并倚南窗下，亲奉巴菰二寸烟。这首诗描写洋妞的打扮和风韵。亚姑莲疑似一种洋酒，葡文aguardente；二寸烟就是英文的tobaco（巴菰）。还有写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异族通婚新风的作品。其一：缱绻闺闱只一妻，犹知举案与齐眉。婚姻自择无媒妁，同忏天堂佛国西。其二：

澳门文学丛书184生男莫喜女莫悲，女子持家二八时。昨暮刚传洋舶到，今朝门户满唐儿。文化的交流沟通也进入诗歌作品，例如：灯前乡语各西东，未解还教笔可通。我写蝇头君写爪，横看直视更难穷。还有许多富有地方色彩和民族交融特色的佳作：心病恹恹体倦扶，明朝又是独名姑。修斋欲祷龙松庙，夫趁哥斯得返无？独名姑一语双关，既是星期日（domingo）的音译，又指姑娘到龙松庙祈祷，孤独地遥问身处costa（哥斯得）的夫君何时返来。归结到这次讲题的主题上：文化就在我们身边，是人人都有权享用的盛宴，因为我们是盛宴的厨师，我们是文化的主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85人生如戏 全靠演技澳门大学前身东亚大学校董罗浩然先生是一位生活在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的成功企业家，同时是一位誉满东南亚的散文作家。他勤于思考，生活充满情趣，每天坚持写作，把自己的思索所得写成精妙的文字，汇成“正气丛书”，现已出版二十八卷。（笔者有幸为他的著作写过三篇序文，详见拙著《面海三十年》）他有一个习惯，每当新年来临，总会制作座历，亲笔题写自己创作的格言式的文字，作为贺礼赠送给友人。今年寄来的座历首页写了八个大字，给我以节日的振奋。这八个字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人生如戏”早听人说过，“全靠演技”却振聋发聩。尤其是八个大字下面的两行小字，更是发人深省：你是自己生命的作者，何必写这么难演的剧本。人生如戏，大家都耳熟能详了。那是因为社会好比一个大舞台，生活在社会上的每一个人如同演员都在演戏，而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为剧本提供了生动的剧情。活跃在舞台上的人都有特定的身份，担当各式各样的角色。如果角色各就各位，相互配合，整台戏就会演出成功。演好了分配给自己的角色，你就是一个好演员，成功者；否则就是蹩脚的演员，失败者。演员的成功不在你担当的是什么角色，而是看你把你担任的角色演得像不像，“演技”才是评价好演员的唯一标准。“全靠演技”说得真好！大陆喜剧演员陈佩斯向朱时茂争抢主角，结果把正面人物演成了反面人物。用正面人物标准衡量，陈佩斯是失败的；用反面人物标准

澳门文学丛书186衡量，他显得更加成功。看今日舞台，不按标准演戏的情况时有发生，唱二人转的演员唱好二人转就够了，别招惹是非去买一架什么私人飞机以显示自己的身价。二人转扎根民间，尽管你唱它发了财买得起飞机，也别去买那离老百姓太远的玩意儿，私人飞机哪是该唱二人转的民间艺人所拥有的？那是赌王、船王们的身份象征！就像陈佩斯，演反面角色才是他的本分，不要别出心裁去演什么正派人物。同样，唱歌的歌星好好唱歌就够了，何必仗着是政协委员，提什么恢复使用繁体字的提案，招来不少的讥讽。这都是不安本分惹下的祸。毋庸置疑，这些艺术家演戏演得好，唱歌唱得动听，在艺术舞台上功夫了得，但在社会舞台上却插进了一段错误的剧情，结果毁了自己的清誉。这都是因为没听浩然先生的话，没给自己编一段容易演的剧本。自己给自己编剧本是有难度的。难度来自主观和客观。主观上一厢情愿想当正面人物，想发财买飞机、住别墅，有那么容易吗？须知客观上有人还想把你纳入他的剧情中去哩！以一名上个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为例，求学时他有许多幻想，或者说已经开始编织自己的剧情；然而一场政治运动把他打成右派，发配到想都不曾想过的地方去看菜园、放牛马……客观生活中的剧情与主观想象中的剧情完全是两码事！怎么办？他得在现实条件下重新写自己的剧本：如何戴着右派帽子过日子？如何在右派生涯中保持真实的自我？他的演出还算成功，留下了不少诗文记录那段往事。后来客观环境改变了，他来到澳门，在新的条件下又有新的演出任务。该如何为新剧编剧情呢？是不是该坚守一条原则呢：永远是一名教书先生，即使职务上有什么升迁，那也不过是角色的临时变动而已，到了脱下戏装时依然还是教书先生，不会感到失落。人人都是演员，人人都有一部演戏的历史。不少知识界的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87朋友来到澳门，发觉澳门在华人世界中是个相当不错的去处，你说它是资本主义社会？不全是；它还有许多农业社会的习俗。这里经济发达，人均GDP在全国大城市中排名第一，远远领先世界许多华人社会；这里民风淳朴，守望相助，保留许多中华传统美德。文化人来到这里，大可发挥自己的专长，与同道者一起编写一个易演的剧本，上演一套精彩的剧目。就我在澳门三十多年的见闻，不少学者教授在社会大舞台上都以演好自身角色为己任，平安度日，享受社会繁荣带来的宁静。但也有一些来自外地的学人意马心猿，一不放弃飞黄腾达的梦想，二不抛开侥幸成事的幻觉，总是生活在沟壑难平的追求之中。已故台湾学者沈谦有一句名言值得参考：得饶己处且饶己！这也就是说，不要难为自己，给自己编一本容易演的剧本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我以为，既然社会安排你扮演学者教授的角色，你就别再做发财梦了，教授的财富是他的学识和人品。学者教授不做学问，甚至丢失人格，那就一文不值了。从文天祥到谭嗣同、梁漱溟、陈寅恪，人们赞扬他们的不是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而是他们的浩然正气！我在一篇文章中说到刘节教授顶替恩师陈寅恪挨斗，那才是中国文人应当具备的节操，就像孟子说的那样：“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剧情是生活的缩写，生活充满剧情的离奇。这一切，都由人来表演。人是演员，戏剧界有一副对联说得好：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演戏。明白了这些，我们就会做生活的主人，戏剧的主角。愿世人为自己编一本容易演的剧本，演出精彩的剧目。（《澳门日报》2013.3.20）

澳门文学丛书188学孔子怎样讲话承尹君乐校长邀约，在孔子诞生两千五百六十三周年的日子有幸与教业中学师生欢聚。“教业”的“教”字是“孔教”之“教”。教业中学在传承与弘扬孔子学说方面功勋卓著，澳人皆知。我还能讲些什么呢？于是想到谈一点学习儒家语言学的心得，求教于方家。孔子是一位圣人，又是一位凡人，一辈子主要从事教师工作。他是一位全才，身高一米九左右，会骑马、驾车、射箭；会唱歌、作曲、组织节目演出；特别是一位成功的节目主持人。他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创办私校，因材施教地培养国家需要的人才。后人给了他许多称号，其中最恰如其分的是“至圣先师”。他给教学设计了四门功课：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并“一脚踢”地亲自编写教材、亲自授课。德行科相当于今时的品德教育。言语科相当于今时的修辞学、辞令学，配合德行、政事、文学。政事主要指行政事务，还指军事、民政、理财等，相当于今时的公共行政、会计学、公共关系学。文学也不作现时文学解，而是指经典的传授与传经的技巧。孔子办学的目标是把学生培养成从政、理财、出使、传经的专才，孔子办的是世界上最早的公共行政学院、社会人文学院。言语科在完成孔子培养人才的计划中占有重要地位。因此，孔子书中少不了“言语”方面的用语。据业师杨伯峻先生整理的资料，《论语》书中有“言”、“语”、“辞”，还有“言语”，但无“语言”。这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89一组词语共处一个范畴，在表意活动中各司其职、相互补充，供语用者选择、精密地表达思想。孔子学说的核心内容是“仁”“礼”二字，仁藏于内心；礼表现于外。仁与礼的内外统一，成就完美的人格，因此“仁”、“礼”二字在《论语》中有很高的出现频率。据统计，《论语》全书“仁”字出现一百零九次，“礼”字出现七十四次。然而“言”字出现一百二十六次，比这两个“关键词”更多，这还不计那些由“言”字组成的词语如巧言、慎言、雅言、知言、慎于言、讷于言等等；还有与“言”相当的同义词，如“驷不及舌”的“舌”字等等。数据说明孔子对言语问题的重视。那么，孔子运用语言有些什么特点呢？一、非礼勿言。孔子回答颜渊的提问时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四个“非礼勿х”，与言有关的占了两个：客方的“勿听”与主方的“勿言”，由此可见“言”与“礼”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二、少说为佳，甚至不说。孔子提出“辞达”的主张，意思是把话说清楚就够了，所谓“辞达而已矣”。（《论语·卫灵公》）他甚至提倡“讷言”，认为讷言的人可以到达“君子”和“仁人”的境界。他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刚、毅、木、讷，近仁。”（《论语·子路》）三、说话要算数。“言必信，行必果！”《论语·子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小车无，其可以行之哉？”（《论语·为政》）四、言行要统一。孔子从“听其言而信其行”到“听其言而观其行”，把言行统一起来。（《论语·公冶长》）五、先做后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论语·里仁》）

澳门文学丛书190六、忌言过其实。“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论语·宪问》）七、提倡慎言反对巧言。孔子正式提出“慎言”主张。他说：“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论语·子张》）与慎言相反是巧言。孔子极端反感巧言，大声斥责“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八、说话要看环境和对象。言语是一种双边活动，说话要顾及对象和环境。比如在祠堂对长者说话，在朝廷对君王说话，语气和姿态都应有所区别，但都要把话说明白。“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论语·乡党》）九、分辨使用共同语与方言的场合。在孔子那个时代，方言现象已经很严重了，共同语也应运而生，当时称共同语为“雅言”。雅言的出现是民族进入先进历史阶段的重要标志。“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论语·述而》）雅言的地位相当于今天普通话的地位。世界各地华人除了应用自己的方言，最好能掌握民族共同语普通话。孔子为什么如此重视言语的运用？第一，孔子把言语看作是知人、知天命的手段，透过谈吐认识人。《论语》压轴一段话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为君子也；不知言，无以立也。”（《论语·尧曰》）我们可以把这一段话理解为孔子学说的结论：人透过对言语的分析而立足，学了礼而成为君子，然后掌握命运而成君子！孟子发展孔子的学说，提出“知言—知心—知人”的公式。第二，孔子认为一言可以“兴邦”也可以“丧邦”。（《论语·子路》）他主张“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论语·卫灵公》）；“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论语·宪问》）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91要处理好失人与失言的关系，既不可以因言失人，也不可以因人失言。（《论语·卫灵公》）第三，孔子从治国方略的高度看言语。孔子治国方略的起点是什么？是“正名”。有一段著名的论述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用今天的话说，他主张通过言语的正确表述（言顺），达到“礼乐兴”、“刑罚中”。言语在这条链条上的作用非常重要。人们运用语言，根本目的是要完成交际任务，达到预期的交际目的。孔子非常清醒地看到这一点。孔子在修炼语言方面所做的努力是人所景仰的。现代全世界的华人在自己的言语中谁都会有几句《论语》中的名句、格言或成语！2012

澳门文学丛书192人学与神学的碰撞  ——读《论语》每篇首章最近出席几个以“中西文化交汇”和“文化转型”为主题的研讨会，中外学者的论文有很多是拿中国儒家学说与西方基督教义作比较，追求两者的融通，令人大开眼界，然而笔者一直觉得，基督教义属于神学，孔子著作却是人的学问。孔子是个入世的现实主义者，对神灵半信半疑，近乎半无神论者。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还说过“未知生，焉知死？”，最有意思的是，他对神灵好像既信又不信，他重视宗教仪式，参加祭神活动，主张必须亲自参加，才能体会到神的存在。“神学”与“人学”尽可讲述各自的原理，可以相互沟通，也可以彼此抗衡，不必强求融合。文化原本就是多元的，多元文化构成丰富多彩的多元世界。假设世界上只有一种宗教，只有一种学说，或者宗教教义与学说之间全然没有沟通，那世界该是多么单调乏味，而且是多么不符合人情或世情！因此现实生活不乏儒学大师信仰基督教、基督教徒学习孔子学问的例子。挚友澳洲学者陈耀南教授就是一个生动的范例。他精通国学，著有《陈耀南读孔子》《陈耀南读老子》《陈耀南读孙子》等中国文化的精品；同时有《从自力到祂力》《信仰的拔河》《蒙恩学道献心声》等宗教著述。另外，他还有一部中西合璧式的《福音对联300首》，用国学化的“艺术形式”表达基督教义的“思想内容”，例如“铁肩担道义 苦口传福音”“有主万事足 无罪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93一身轻”等。那么，为什么说孔子学说是人学呢？看看儒家经典《论语》就可得知了。刚巧教学计划规定用三个课时介绍《论语》的大要。三个小时？那得好好计划一下授课的内容。我想到的一个方法是：讲解《论语》二十篇的标题和每一篇的第一章，由每一篇的第一章引出这一篇的中心内容，引导学生认识这部著作的全貌，进而归纳出整部《论语》的中心思想，得出孔子学说属于人学的结论。第一篇“学而”，主要说的是学习问题。开篇说了一段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据先师杨伯峻教授解析，“学”“时”“习”三字都大有学问。首先，“学”什么？孔子教给学生的是主持各类仪式的学问；因此“习”不是一般的复习、温习、实习，而是实地主持仪式的“演习”；“时”有“时时”“准时”等解，但解作“按时”或“依时”更为妥帖。“学而”篇描写的是社会的现实生活，没有丝毫神学色彩。第二篇“为政”，第一章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众星共之”，说的也是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话题。“共”就是拱北关的“拱”字，拱起双手来表示恭敬顺服。孔子认为，只要实行“德政”“仁政”，老百姓才会像众星拱月那样拥护为政者。德政、仁政的最早倡导者正是孔子。第三篇“八佾”，第一章“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讲的是“礼”的重要。这里的“是”字并非“是不是”的“是”，而是粤语“是次会议”“是项计划”的“是”，解作“这个”。全句说：“这个可忍，还有什么不能忍！”斥责的神情表露无遗。在孔子那个年代，“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就是“礼崩

澳门文学丛书194乐坏，天下大乱”。当时只有天子才能享受“八佾舞于庭”的表演，位列诸侯之下的季氏家族竟然用天子才能观赏的舞队为自己表演，暴露其犯上作乱的野心。这是一个典型事件，孔子严加申斥，从句式和语气上可见他的激愤心情。第四篇“里仁”，第一章“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短短十一个字有三处需要略加解释：“里”是动词，意思是以什为地方为“里”，孔子主张选择具有仁德之风的环境居住；“处”是相处；“知”是“智慧”的“智”。全句说的是如何选择邻居。“孟母三迁”的故事就是“择仁而处”的最好解说。第五篇“公冶长”，第一章议论如何对待曾经坐过牢的人。他说公冶长虽然曾被关过监狱，但人品不坏，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真的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公冶长。原句是：“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第六篇“雍也”，第一章议论冉雍这个学生可以出任政府官员：“雍也可使南面。”啊，孔子连他的学生当不当官的事也要议论一番！第七篇“述而”，第一章表明了孔子的历史观。孔子是一个崇尚先贤的思想家（因此常常梦见周公），或者说是一个“向后看”的政治家。“述”的意思是只叙述前人的话语，自己不再有创作。“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是这一思想清晰的表白。第八篇“泰伯”，第一章用实例说明他的“贤人政治”“君位禅让”的主张。他说：“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周朝的祖先古公有三个儿子，君位本应传给长子泰伯，但古公传给了第三子季历，季历又传给自己的儿子昌（即周文王），再传周武王。孔子赞扬“三以天下让”的泰伯，称他到达了“至德”的境界。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95第九篇“子罕”，第一章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言”是“很少说”，很少说“利”“命”“仁”，这不是与孔子投身社会的行为相矛盾了吗？于是解说纷纷。有说“罕言”不是“很少说”，而是“明显地说”；有说“罕言”的只是“利”，而对“命”和“仁”是“与”的，“与”在这里不是连词而是动词，解作“许也”。这些解说都难免有些牵强。在笔者看来，孔子提出德政、仁政的主张完全因为“天下无道”。如果天下有道，他何尝不想过“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先进篇）的潇洒人生！他曾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一个人在不同语言环境中发表不同意见是常见的事，特别是一些政治人物更是如此。这一段议论只能说明孔子性格的丰富，不能证明他的观点摇摆。第十篇“乡党”，第一章记录的是，孔子特别懂得在交际场合中使用语言的技巧：“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当代有些年轻人不明礼节，不懂谦让，在尊者长者面前大摇大摆，口无遮拦，张扬至极。孔子则十分懂得按照礼的标准来运用语言以适应交际的需要，争取得到最好的交际效果：在乡党的环境中“似不能言者”，在朝廷上一方面要畅快地说清问题（便便言），但态度要“唯谨尔”。这是运用语言的技巧，也是做人的技巧，特别是做中国人的技巧。第十一篇“先进”。《论语》中的“先进”“后进”与今日语言中的“先进”“后进”不同。杨伯峻先生认为孔子说的“先进”是通过自身努力而有成就的人，孔子称他们为“野人”；“后进”则是承袭父兄庇荫而当官的人，孔子称这种人为“君子”。孔子的平民意识很重，他是主张选用“先进于礼乐”的“野人”。第十一篇第一章这样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澳门文学丛书196第十二篇“颜渊”。这一篇的第一章写孔子的得意门生颜渊问“仁”，孔子在回答提问时发表著名的“克己复礼”主张。颜渊问及实现“仁”的具体做法，引出孔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主张。孔子用“礼”来规范人的一切行动，把“礼”看成是实现“仁”的手段或通途。聪明的颜渊听了老师的教诲连声表示：“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第十三篇“子路”，首章说：“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要理解这段话，主要看“之”字，其为代词，指的是老百姓。“先之劳之”是做事要做到老百姓的前头，然后才能劳动老百姓。事事都要如此，永远做到“无倦”。第十四篇“宪问”，上篇说的是子路问政，本篇说的是原宪问耻。“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孔子在这里阐述他对官员薪俸制度的设想：“邦有道，官员领取俸禄；邦无道，官员也领取俸禄，那就无耻了！”孔子不只是谈论朝政，而且针对俸禄制度提出主张，把官员的俸禄联系到政治是否清明上去。第十五篇“卫灵公”，首章“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问陈”就是“问阵”，也就是问打仗的事。孔子的回答是没学过打仗的事，说完就离开卫国。这说明孔子只是一个学问家、思想家，不是军事家，还流露出厌恶打仗的情绪。第十六篇“季氏”。这一篇的第一章写了一段故事：“季氏将伐颛臾”。季氏的谋臣冉有、子路未能阻止季氏的行动，孔子批评这两名学生失职，没有尽到看守笼中猛虎的责任。孔子特别提出治理国家的理念：“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仁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儒家的入世立场在这一章表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97达得再透彻不过了。第十七篇“阳货”，这一篇的第一章也是记载一则故事，故事说的是孔子避见季氏的家臣阳货，但不巧在途中相遇。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孔子不愿与权臣往还的品格。第十八篇“微子”，第一句说“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对待同一个暴君，微子选择离去；箕子披发佯狂，降为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认为这三人都是仁人。故事说明孔子衡量仁人的标准不变，方式大可灵活。第十九篇“子张”。首章：“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这一章说的是“士”在利害的选择和某些仪式前应采取的立场态度：见危要勇于牺牲自己，见利要考虑是否合于义，参与丧祭要出于真情。这些都是人间无法避免的事情。第二十篇“尧曰”。这是《论语》的最后一篇。我们来看全书的最后一章：“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这一章好像是替全书做了一个总结，意思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知人，要立足在这个社会，要把自己修养成一个君子。这是一幅人生修养的完美画图。可见，《论语》是一本教人如何进行修养、如何立足社会的著作，它从孔子一句一句的话语中或一节一节的小故事中生发出一则一则做人的道理，抽掉这些平凡的话语或常见的故事，就什么大道理都看不见了。这是一部哲学书，一部可以称之为人生哲学、生活哲学的书。这部哲学浇灌或培植了中国人的灵魂，任何一个中国人的性格都能从《论语》中找到依据，任何一个中国人的语言中都能从孔子那里找到来源。老北大校

澳门文学丛书198长蒋梦麟曾自言：平生做事全凭三子：以孔子做人，以老子处世，以鬼子办事。鬼子者，洋鬼子也，指以科学务实精神办事。孔子学说没有形成一种宗教，中国没有“国教”，从未因宗教问题爆发过战争。然而中国存在许多种宗教：佛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这说明中国是个有包容心的民族，我们要身为这个民族的一分子感到骄傲。当然，作为一门学问也许孔学有它值得补充或改进的地方，或者说有“转型”的必要。因为它产生于中国最为混乱的春秋年代。春秋无义战，整个春秋时代打了一百多场战争。在那时，人民期盼的首先是和平安宁，需要的是礼义的建立，社会生活的正常化。孔子顺应了时代的需要，建立了自己的理论体系，得到人民和统治者的认同，成为中国流传至今的道统。当前中国经济发达，人文的东西跟不上经济的发展，看来倡导孔子学说到了极其迫切的时候了。（原载于2013.1.14《澳门日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199节庆日偶感一、招待会上谁招待谁在一个盛大的节日，一个市的领导，倾巢而出举行招待会，款待来自海内外华人代表，共祝节日，共话友谊，展现天下华人血浓于水的深情。男女老少华人代表，个个穿着华贵，喜气洋洋，早早来到宴会厅，会见旧朋友，结识新朋友，笑语喧哗，交换名片。约摸半小时，招待会时间到了，主人们列队进入会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书记，接着是市长，再后是退休的前任高官……首长队列在接待人员开道下直奔主席台就座。规定的时间到了，本该由主持人宣布开会，主席发表演说。然而不见动静，原来主席正手拿电话机在通话。招待会时间原定一小时，这会儿已过去五分钟。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主持人宣布出席招待会的主人名单，叫客人们鼓掌欢迎。主人中的一位高官发表演说了，招待会开始了，这时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来宾们围绕一位退休的前任高官，希望寒暄两句，表达对她的敬仰，如能合影一张，那更觉得光荣；不想这位离任高官只顾专心致志包烤鸭美餐，一副无动于衷、置若罔闻的态度。时间过得很快。12点钟开始的招待会1点钟准时结束，实实在在进行了四十分钟。此时几十张客桌还正在上菜呢！主桌上的官员们在众多服务人员、保安人员的前呼后拥下匆匆走出会场。主人都走了，被邀的客人们自然跟着离场，等待主人们

澳门文学丛书200的小汽车队伍鱼贯离去，这才登上大型轿车回到下榻的酒店。热情好客，美食款待嘉宾，这是中华的美好传统。这里说的招待会破费不菲，而且耽误了领导们的宝贵时间。主人的良好愿望不容怀疑。但似有几点值得商量：第一，中国人请客都是主人迎接客人，没有先到的客人欢迎主人、为主人的到来鼓掌。第二，主人迟到也是常有的事，是不是在演说的时候该说两句哪怕是假情假意道歉的话呢？第三，客席的菜没有上完就宣布招待会结束，当然是不礼貌的，何不干脆不再上了呢，让客人真以为午宴结束了！第四，客人送主人也是千古奇谈。我不愿意联想乾隆皇帝赏宴群臣的情节，在那种场合被邀者是要山呼万岁跪地接受赏赐的。但这次招待会的主持人和操办人如果多一点中华文化的素养，肯定会更好地实现举办招待会的初衷。（原载《面海三十年》，2011）二、教师节是谁的节日今年教师节，我没有怎么在意；手机上和计算机上收到几份祝贺的短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过了两天，南京大学一位教授转来《长江日报》的报道，说是教育部在教师节那天公布了一百位名师，其中书记、校长等占了九十名，真正在教学一线的教师只有十位。这我才觉得教师节还真有点意思，联想到许多类似的现象，例如出生入死的勇士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军衔，唱了几首歌却当上了将军；百货公司优秀售货员的评选也有经理、书记在那里抢夺；标记功绩的勋章也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颁授给同一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01一时兴起，接二连三写了好几首打油。第一首：教授荣衔世所尊 书生为此苦终身名师今日登金榜 榜上多非授业人这首诗寄给报纸朋友，申明不一定刊出，想不到9月19号那天却登出来了，还引来几首和诗。9月21号星期一正好新学年开始，我以教师节当做《中国文化》课的开场白，先讲了大陆教师节和台湾教师节的由来，讲台湾教师节自然讲到孔子，讲孔子自然会讲他的教育思想，讲教育思想自然是尊师重道那一套。我念了我的另一首打油的前三句：“作家无作品，教授不教人。徒有虚名在……”说：“一首诗往往只有一个句子或一个字可取，叫做诗句或诗眼。人们记得的是这一句或这一字，‘春风又绿江南岸’，人们记得的只这一句，前后句是什么？不记得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人们也只记得诗中的‘绿’字，因为形容词当动词，既有色彩，又有动感。我这三句都不是诗，只是叙述了一件事情，说明了一种现象，你们给补上一句诗的语言吧。”我的提议得到学生们响应，课堂气氛活跃。回答最快的一位学生用了一句广东俗语：“生人霸死地”。我觉得开始入意境之门了，孺子可教也；但没有考虑韵脚的和谐，合辙押韵应当是写旧诗的基本要求。我于是拿出我的“谜底”：“无花也是春”。同学们又讨论了一番。我以为名师的头衔应当颁授给教学第一线的教师们，没有教师上榜的“名师榜”等于没有花朵的春天。书记校长们没有必要跟教师争夺这份荣誉，破坏春天的气息。名师靠教师自己的努力奋斗，也靠书记校长们的扶植配合。名师榜上也记录了书记校长们的贡献。须知，可怜的教授们除了争取得到“名师”

澳门文学丛书202的荣衔，还能得到什么？台湾一位官僚当市长当得厌倦了，宣布退休后当全职丈夫，并在大学当个教授。“当个教授”，说来何其轻松！君不见教育战线上的教师奋斗终生也未必能拿到教授头衔。当官的为什么如此轻佻地看待教授职业呢？如果有一位教授说退休后去当个市长，人们一定认为这是疯子的语言！汉语词汇特别丰富，不同职业、不同职位的工作者大可从汉语词库中找到表彰的词语，有位同事提出一个好提议，想当“名师”的书记校长们有个好词等待他们：“教官”。联想到其他，能够替代“唱歌将军”的名词也不少，例如功勋艺术家、人民艺术家，何必要在将军的行列中挤来挤去呢！（原载于2011《面海三十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03一副对联引出的故事人类有追求“对称美”的天性，这大约因为世间普遍存在对称关系：雌雄相对，生死相对，白天黑夜相对，天安门东西两侧公园相对：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人体器官结构也是成双成对：左耳右耳，左眼右眼，左手右手，左脚右脚……反映到人类生活中，就有语言成分的对称。汉语在语用中的“对称”手法特别丰富，要求也特别精细、严格：金銮宝殿或平民居所都悬挂祈求平安的对联，婚丧喜事也少不了对联装饰。月前澳门一位名人去世，报纸上不知登载了多少副“德高望重”“高风亮节”的挽词：“望重”对“德高”，“亮节”对“高风”。对偶更是“律诗”的要素，没有对偶或对仗就不成其为律诗。对汉语来说，“对偶”是具有民族情调的修辞手段，这只要看看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和蒋绍愚学友的《唐诗语言研究》就够了，更别说元代的《杜陵诗律五十一格》、张伯伟编辑的《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吴文治主编的《明诗话全编》等等。笔者在给研究生班授课时讲到音法对、数字对、姓氏对时举了一副自制的作品：百家姓氏添刘傅两户瓜藤结孟姜

澳门文学丛书204这副对联如何产生的？那就说一段真实的故事吧。话说邻埠有位牙科医生余向阳，他是我的乡亲，还是我堂妹夫妇的入门弟子。余医生医术了得，并且是珠海一个小区业余艺术团的笛子好手。这也巧得很，我在加拿大的舍妹毕业于钢琴系，妹夫是双音笛的研制发明人（在中国横笛上吹出和声效果），经常回国讲学，而余医生对此也早有所闻。因为这层关系，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更多。初时余氏诊所四壁空空，我就送给他一副嵌名条幅：“余观杏林树 向阳一株开”。他不嫌浅陋把它挂在诊所的墙上。我还写诗描写他在珠海白莲洞公园晨运吹笛的画面：三五知音聚白莲 青山亭矗断桥边黄梅细雨春来早 半是琴师半是仙不想这些游戏之作又引出一连串的故事。先是声名显赫的歌唱家胡松华得悉了这幅字的由来，偕夫人来澳门与我相聚。松华兄长我两岁，出生在东北，常以“胡人”自称，自幼喜好传统书画，孜孜致力于“广学古今中外法，扎根边疆保元真”（胡氏自语）。他的歌声宏美，民族风韵浓郁，独唱的歌曲多以茫茫草原为题，足足影响了神州三代人。他留下的名曲很多，例如《赞歌》（首句“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等等。我这个听众来自大西北的青藏草原，称得上是个“羌者”。大概出于共同的草原情结，借着他抒发的“边情”，我们很快结成莫逆之交。他赠我两首《识祥徽君寄感》，其一是：北系中原土 南通大洋风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05一国两制处 卧虎更藏龙其二是：谈笑论今古 把酒抒边情挥笔三尺剑 跃马再长征落款：“长歌胡人松华野调，二零零六年六月十九日夜濠江云中阁”。我当然不敢怠慢，同日回赠一首：胡人羌者两情通，同饮边疆四季风南粤功夫茶一碗，西黔名酿酒三盅长歌高唱余音远 浓墨狂书画意雄潇洒神仙何处有 伶仃洋畔凯旋宫“南粤功夫”指功夫茶；“西黔名酿”指贵州茅台酒；“浓墨狂书”指松华兄用刚健有力的篆书赠给我“艺为人生”四个大字，我把它悬挂在客厅显眼的地方；“凯旋宫”乃松华兄在珠海的住所。松华夫人张曼茹是一位著名的舞蹈家，真是“夫唱妇随”，陪伴夫君南来培训少数民族青年歌唱家。我曾有诗赠送他们二位：华歌曼舞到南疆，播火传薪筑殿堂昔日金童与玉女，今朝一对老鸳鸯我也书赠了一副对联给他们，用《赞歌》的首句作上联，下联写他来到珠海：

澳门文学丛书206一首歌从草原唱到天安门广场不老松游南海听取伶仃洋秋潮在余医生诊所还有另一桩奇遇：一位中年妇女前往就医，出于礼节我问她贵姓，她说她姓“刘傅”。我不经意但很客气地说：“哦，刘太，傅小姐！”对方说：“不，我就姓刘傅。”当时我十分诧异，心想复姓只有欧阳、司马、东方、西门、南宫、北堂等等，不曾听说“刘傅”呀！对方告诉我，广东茂名姓刘傅的大有人在，原因是刘、傅两家的祖先关系密切，分不开你我，于是把两个姓氏合而为一，两家的后代都姓“刘傅”。这真让我大开眼界。回家我查了查资料，可不，仅广东茂名，姓刘傅的就有一万多人；湛江和广西一些县市都有不少。于是我把这个新得来的认识编入对联，同时赠送给刘傅女士。对联不就讲究一个“对”字吗！拿什么跟“刘傅”对呢？“孟姜女”的形象猛然蹦到我的笔下。那是更早以前的事了。我曾到山海关孟姜女的出生地游览，那里是相邻的两户人家，一家姓孟，一家姓姜。门前悬挂着一副绕口令似的对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门内是小巧的庭院。传说孟家的果树牵藤到了姜家，藤上结出果实，打开来看，跳出一个又白又胖的女孩。这女孩属于谁家？既归姜家，也属孟家，于是唤她孟姜女。有了这个感受，我就拿孟姜比附刘傅，形容刘傅两家的关系如同孟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07姜两家一样不可分割，于是产生了本文开头提到的那副自制的对联。一个教书先生的乐趣是什么？不就是偶然得到一点心得并用它来启发学生的想象或思维吗！（原载于2014.7.1《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08命名传递文化与政治的信息日前《澳门日报》发表“更名与译名”的文章，针砭在命名问题上的弊病，读后很受启发。我国历史上对“命名”问题十分重视，孔子把“正名”提升到治国的高度来阐释，尽人皆知的成语“名正言顺”就是出自他的《论语》。荀子在这个问题上有更周全的理论，他在《正名》中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谓之不宜”；还讨论“名无固实”、“名无固善”等问题。老子《道德经》开篇即论证“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哲学意味深远。公孙龙子也有《名实论》，揭示语言与逻辑的内在关系。2013年3月下旬，西安举行“命名学首届国际学术会议”，正式打出“命名学”旗号。高举这面旗帜的是马鸣春教授。他好像一辈子写一部《红楼梦》的曹雪芹，毕生只做一门学问——命名学，迄今发表了二百余万字专著。他在命名学学术会议上赠给出席者的著作有：《人名命名学》《称谓修辞学》《地名命名学》《艺术命名学》《命名学导论》《商品商标命名》《命名艺术》《命名分类研究》。笔者有幸曾经为他的《地名命名学》撰写序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序文中以青海循化县地名的由来为例，证明地名命名其实与社会语言学、文化语言学，甚至民族学、民俗学、文艺学、美学都有紧密的关系。我这样写道：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09笔者曾经在青海调查搜集过藏族文学史、土族文学史和撒拉族文学史资料。有一则撒拉先民留下的故事说：兄弟二人为了逃避财主的压迫，率领四个子侄寻找乐土。只要那个地方与家乡的水土相同，他们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六个人牵着两匹骆驼，捧着家乡的水土上路了。走了很长时间，他们高兴地停下了脚步；但是很快发觉，原来并未走出家园。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座山腰，夜幕已经降临。为了照亮前行的路，他们点起了火堆，最后找到了与家乡水土相符的地方。叔侄六人兴奋之余，骆驼却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汗水和泪水汇成的泉中了。后来，子侄们分居各地，两位老人辞世后安葬在泉边。现在，山腰点火处名曰“火坡”，骆驼躺下的地方叫“骆驼泉”，子侄们的住地分为四个“工”，老人安眠处长出几人合抱的大树。这是一则民族迁徙的古老传说，又是撒拉之乡地名的由来。每一个地名都像是一座矿山，等待着发掘者们开采。鸣春先生正是宝藏的开凿者。他不仅胸怀地名的矿藏，还怀抱着人名、称谓的矿藏，他的胸中有连绵起伏的群山。地名命名学不是孤零零的一本书，而是整个学说系列的一个环节。这个系列如何称呼呢？可不可以叫它“命名学”呢？看看序文写作的日期：一九九四年。这二十年来，命名问题深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例如国家领土问题，以前葡萄牙人叫“台湾”为“福尔摩沙”，清朝时期的“海参崴”被俄罗斯称为“符拉迪沃斯托克”，如今又有人想把“钓鱼岛”改做“尖阁群岛”。这是从政治层面说

澳门文学丛书210命名。还有从民族心理说命名的。中国人秉持“与人为善”的心态，总是把美好的名称用于人名、地名或国名，英吉利、美利坚、法兰西、葡萄牙、荷兰、芬兰，没有一个译名不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对于曾经带有不好的感情色彩的名称则勇于更正，例如改“镇南关”为“睦南关”，后又改为“友谊关”。历代中国王朝无不想让自己长治久安，千秋万代，于是以“安”“宁”为名的大小城市多得难以胜数，我们开会的所在地就有长安、延安、安康、安塞，离西安不远还有一个安西；带“安”字的省市有安徽、安庆、安阳、安东等等。“宁”字构成的地名也不少，例如南宁、西宁、江宁、海宁、辽宁、宁夏、宁波、宁海、宁川、宁强，南京的简称只一个“宁”字。命名学国际学术会议上有人倡议发表更改地名的“西安宣言”，笔者不敢苟同。命名学在澳门有倡导的必要。还记得回归前有一个“反贪污暨行政违法性高级专员办公室”的机构吗？人们质疑：“行政违法”可以反，行政违法“性”如何反？人名地名传递着许多文化的、政治的信息。当今世界，以人名作街道的专名成了普遍现象。有人统计，澳门以外国人名命名的街道竟有一百八十二条，除了几位天主教圣人或神职人员、一名西班牙皇帝、一名西班牙富商之外，其余都是葡萄牙总统、总督、政要、军官、作家，例如亚马喇、恩尼斯、高士德、慕拉士、贾梅士等等。葡萄牙管制澳门时期，成功刺杀亚马喇的义士沈志亮、代表中国政府巡视澳门的大臣林则徐，都没被用作街名；用作街名的中国人名只有十来个可被葡萄牙接纳的人物，如孙逸仙、郑观应、冼星海、何贤、何鸿燊等。一个中国城市的街名充斥着另一个国家的人名，是不是该调整一下呢？这绝不是狭隘的民族沙文主义。国家间人名、地名、街名乃至其他领域的命名都存在相互比拟、彼此借用的现象，亦即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11具有国际性与民族性特征，需要交流与借鉴。例如澳门街道通名“圆形地”借自葡萄牙，回归前圆形地在澳门只有十五处，回归后发展至四十个了，证明文化的交流不为政治左右。有些名称不符合民族心理或语用习惯，实在需要改进，例如“综合体”。在澳门的中国人心目中，多数只知有条“新马路”，懒得理会它的正式名称是什么；“三盏灯”也同样，大多数中国人叫不出它的正式名称。看来应当有学术机构或行政部门进行命名的研究，展现澳门这座海城的风采。（原载于2013.4.20《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12说说这两起语文事件  ——建立平等和谐的语文观4月25日香港《明报》载文说了几桩语文运用引起“族群矛盾”的事：第一桩是香港文华酒店的指示牌用了简体字，有人质疑这是不尊重港人之举，最后酒店用繁体字替换了简体字，以示“重视港人感受”。第二桩是加拿大移民城市列治文巴士站张贴一张用繁体中文写的宝洁Crest牙膏广告，没有加注英文，《列治文评论报》称“当地非华人居民对纯中文招牌愈来愈多感到不满”，当地居民史塔恰克（Kerry Starchuk）提出杯葛广吿所宣传的牙膏，他与另一居民还向市议会递交一份千人签名的请愿书，呼吁立法规定任何招牌广告“起码都要有一定分量的英语”。然而市议会并没通过相关法例。加拿大魁北克法语地区也发生类似情况，裁决“沃尔玛和玩具反斗城等跨国企业商标毋须硬要依据当地的维护法语条例另改法语名称”。就这两起语文事件，我想谈谈自己的观感。第一，运用简化字完全不是不顾“香港人的感受”。上世纪50年代大陆推行简化字。从那时开始，就有一些香港人持反对立场，反对者有持学理上的理由的，但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对立，最典型的例证是有一本杂志的社论竟然说简化字是共产字，扬言何时共产党垮台何时简化字消失。所谓“共产字”的立论出于政治考虑，不值得多加解释；我们只从学理上加以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13明，消除人们的误解。首先，不要以为简化字如山洪暴发，汹涌而来；更不要以为因简化字的出现，原来识字人就成了文盲。八万个汉字中有两千多被简化了，而“两千多简化字”中绝大多数是运用“简化偏旁”类推出来的，例如“貝”简化作“贝”，那么由“贝”作零件的字都计在简化字总数中：“则侧测恻财赋烦贩惯掼赞趱攒瓒赠资赁贺货贷贿赂赚贵负责贡贫贪贯赏贾……”“車”“馬”简化成“车”“马”，从“车”“马”的上百个字也算在简化字总数中。若不把这些偏旁类推字算在简化字总数中，真正的简化字只有三百多。其次，简化字不是生造的，而是古已有之或八十年前就有之。例如“禮”简化为“礼”，这在两千年前的权威字书《说文》中就有记载。七十九年前国民政府教育部也曾公布过包含为数三百二十四个的“第一批简体字表”，现在通行的“简化字”好多都曾出现在当年的那个字表中，例如“体宝岩蚕（俗字）气无处广（古字）时实为会（草书）”。如今大势所趋，除了港澳台湾，世界上没几个地方不用简化字，新马泰都用，联合国也用。港澳与大陆不可分割的关系更少不了靠汉字连接。我不理解，面对一副简化字招牌会有“港人”反感，而面对一副纯英文的招牌是不是“港人”也会反感？第二，国外对中文的抗拒情绪是因国际政治上的缺乏沟通而产生的。长时期以来，国际交往都是使用西方语言，特别是英语，国际会议几乎都以英文为事实上的共通语言。如今中国强大了，汉语汉字走向世界了，一些还是抱着以往观念的人不习惯。就算把中文作为陪衬与英文放在一起，他们也不习惯，更何况单单只出现中文？但人民对自己民族语言文字的感情是应当尊重的。近日发生在乌克兰的事件就包含有语言文字的选项。要妥善解决好当前乌克兰的政局问题，必须妥善处理俄语

澳门文学丛书214在这个国家的地位问题。中国是一个最为谦和的国度，对另外一个国家的语言文字从来抱着友好和善的感情。看看我们接触的许多日用产品，例如药品的商标、说明书，有很多就是用单一的英文书写的！家庭使用的“洗发肥皂”“护发素”，有几样是有中文标记的？多数只有shampoo、conditioning等等字眼。澳门更是一个语文的和谐之城。威尼斯人娱乐城是繁简汉字和谐共处的展厅：娱乐城中所有建筑结构都是用标准的简体字书写的，如“娱乐场”“展览厅”等等，倒是临时在那里举行的活动项目采用繁体字说明。语言文字无非是交际工具而已，没有什么政治内容；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语文的取向是有政治内涵的。就笔者亲身经历而言，抗战八年，侵略者日本兵强迫中国小学生说日语，试问有几个中国人学会了日语？倒是在日本战败后，出于中日两国人民交往的需要，学会日语的中国人才逐渐多了起来。葡语在澳门的状况则表现出另一种状态：葡萄牙管治澳门时期不是强迫华人学葡语，而是有人担心中国人掌握了葡语会进入葡国人的社交圈子；直到回归前不多几年他们才发觉因为狭窄的心胸做了一桩蠢事，急急忙忙要在澳门留下葡国文化的影响。年前澳门语言学会主持召开了一个“两岸汉字使用情况学术研讨会”，研讨会取得一个共识，即繁简两体都是中国人民的创造，都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澳门是繁简字成功运用的“展厅”，澳门曾经为两岸关系的改善发挥过“桥梁”作用，创造过著名的“澳门模式”；今天澳门人也可以在“繁简汉字”问题上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展览厅加和事佬，这才是澳门！今天的形势已与往日不同，不仅联合国以简化字为法定汉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15字，台湾街头也出现不少简体字（不少台湾人称之为手写字），港澳书店出售的书籍更有不少是简体字版本。我们要建立相互包容的语文观、和谐的语文观。我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既容纳不同的语言文字，更应当容纳汉字的不同字体。人们拥有的工具越多越有利交流，越会方便自己思想的传播。语文无非是一种交际工具而已。（原载于2014.5.28《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16身物互喻：你说动物冤不冤田申君传来短信，说的是“动物的冤屈”。驴说：人干了蠢事却骂蠢驴。牛说：人说了大话却叫吹牛皮。猫说：人藏了诡秘却叫猫腻。狼说：人合伙干坏事，却叫狼狈为奸。老鼠说：人没远见却叫鼠目寸光。老虎说：仗势装模作样却叫狐假虎威。狐狸说：明明是女人多情却说是狐狸精。狗说：最可气的是，男人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却硬说是狗日的。这封短信引起我对一篇博士论文的响应。安徽大学潘明霞以洋洋洒洒十五万字研究汉语中以动物比喻人的现象，论文资料丰富，具有较高水平。在我看来，这个话题既属于语言学，尤其是语言学中的修辞学，还与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人类与天下万物的相处，以及与生存环境的协调等等有关。世界是人类与其他动植物共同建造而成的，人与其他动物的关系尤其紧密。世界不知多么神奇！上帝造万物，给予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有一双耳朵和一对眼睛，而且耳朵都是用来听声音的，眼睛都是用来看事物的，还都有嘴巴、鼻子等器官……五官不是人所专有，其他动物同样具备。人不过是万千动物中的一种。早期人类很有可能是在与其他动物的共处中蜕化出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17的，可是人类总是强调自己与其他动物的差异，爱说自己是有感情、有语言的高等动物。然而其他动物何尝没有感情？何尝没有自己的交际工具和交际方式？“虎毒不食子”是不是事实？爱情鹦鹉的忠贞程度是不是超越了人类？青海湖的候鸟每年集体飞来又集体飞走，是谁在指挥行动？一只蚂蚁发现了一块骨头，回到窝里通风报信，引来一群同类，然后步调一致地把它搬回洞穴，是谁用什么信号在指挥？人类据说是在一次地球的大变动中适应了自然环境而具备了更高的思维能力和更强的语言能力，终于直立成人。人是动物，又不是动物，人是离不开动物的。先民其实很懂身物交错的道理，八卦和古老的汉字就是从动物的迹象中得到灵感创造出来的。《说文解字·叙》称：“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之身，远取之物，于是始作八卦，以垂宪象。……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尤其不可想象的是每个中国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生肖，谁也休想摆脱与动物的关系。因此，人与其他动物存在着可比性。歌喉好者谓之百灵，性情和顺者谓之绵羊，奸狡者以狐狸喻之，勤劳者以耕牛作比。生下一男一女叫龙凤胎，有德望的人死了叫驾鹤归去……喻体的选择凝聚着语用者的认知和心态。从修辞角度看，喻体与被喻事物之间在某一点上要能高度吻合。喻体往往不只有一方面的属性，选择其中哪一个属性要由语用者抉择。例如“鼠”，语用者多数拿它用于贬义，所谓“无名鼠辈”“鼠目寸光”等等；然而鼠还有机灵敏捷的一面，于是它就是一个好的形象了。例如《七侠五义》中的五鼠：钻天鼠卢芳、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牛”是人类

澳门文学丛书218最忠实的朋友，语用中以正面形象出之，但如着眼于人类无法以言语与之沟通，我们却用“对牛弹琴”来糟践它。还有在牧人眼中，“狼”是羊的天敌，狡诈无比。据笔者亲身经历，如果在草地上画一个圆圈，狼是不会进入圈中的，于是衍生出“设下圈套”、“误入圈套”等等；但若处于战斗的环境，“虎狼之师”中的狼却成了正面形象。语言有“词典”中的词语和“使用”中的词语，后者处于语句结构中，感情色彩只有在“结构”中表现出来，因此语言是一种结构现象。同样是“狼”，在“虎狼之师”的结构中受到赞扬，在“虎狼之心”、“虎狼当道”中得到的是谴责。人类对动物时而喜爱、时而憎恶，有时喜怒无常。谁也没见过“麒麟”，但人们爱它，还把它用作人名，例如兄名“麒”，弟大约取名“麟”。最可怜的是“驴”和“狗”。驴推磨、拉车，称得上是草原上的轻型劳动工具和交通工具，最后还让人吃它的“驴肉”，但由它组成的词语几乎没一个好的（驴肝肺、驴性子、驴唇不对马嘴……），对它略带同情成分的成语大概有一个“卸磨杀驴”吧。狗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从头到脚它都遭到无端诅咒：狗头军师，狗眼看人低，狗嘴长不出象牙，狼心狗肺，狗腿子，还有猪狗不如等等。尽人皆知，人类对动物的态度因民族、地域、时代不同而有异，但是观念在变，语言在变，语用规则也在变。近年“人与自然”“自然传奇”等电视节目正在传递这一消息。人类会逐渐认识到，动物原是可以与人亲近的，凶猛的老虎也能与人结交成朋友，不是只有“武松打虎”一途。然则在现实生活中使用语言，是否要按认识的改变去理解词语呢？不能，因为语言是一种结构现象同时又是一种历史现象，词语意义是在长期社会生活中形成的，具有稳定性特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19词义的稳定性使思想交流和社会交往成为可能，否则各人按各人对词义的理解发表意见，各说各话，交流必然中断，社会必然分崩离析。这就像不能把“半斤八两”改成为“半斤五两”一样。“半斤八两”是历史形成的固定结构，“半斤”与“八两”对等，离开这个固定结构两者就不对等了。语用既要服从结构又要尊重历史，遵从社会约定。2012年大陆某学者与香港人发生过一场“狗”和“蝗虫”的对骂。“狗”在这个语境中表达的感情色彩是负面的，语用中不能改贬义为褒义；“蝗虫”同样是负面色彩浓重，不能说蝗虫乃禾虫的一种，在地方菜谱菜中还是一道佳肴。身物互喻是语用现象，运用得当会增强语言表达力，产生形象生动的效果。梁山上的玉麒麟、豹子头、矮脚虎、九纹龙、白花蛇……衬托出这些人物的性格形象；当今歌唱界也不乏以动物命名的团队：香港的“温拿五虎”，台湾的“小虎演唱组”，大陆的“黑鸭子”、“凤凰传奇”……不知澳门有没有类似的命名？（原载于2012.8.18《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20大闸蟹 灭鼠药 登山的汽油每当蟹肥季节，家人都会买些大闸蟹回家，除了应节解馋，还想在大闸蟹的鲜甜中回味江南风情，略解思乡之苦。买蟹的地方是一家名叫“三阳南货店”的老字号店铺，总店设在九龙，港岛铜锣湾也有一家。这家地道的上海商店，货品大多由上海直接运到香港，可谓地地道道的南货；大闸蟹也是来自阳澄湖，连养蟹的水也都从阳澄湖运到港九，不会掺假。每年大闸蟹上市，三阳还在上环街边设置临时摊位。我们若到香港办事，回程总会路经那里顺便拎几只到澳门。已经是多年的老主顾了，卖蟹人总会拣黄儿满、壳儿硬的给我们，要价也不会太离谱。今年我们照老习惯买了六只，恰好小磊的爸爸从浙江绍兴来澳门，带来几瓶陈年花雕，正好配就一顿丰盛的晚餐。大快朵颐之余内子突然想起，今天中午刚刚吃过两个冻柿子。柿子与大闸蟹相克相冲，两者相隔时间不长绝对会闹肚子，也就是泻肚，以往有过几次惨痛的教训；今年啖蟹，忘了吃过柿子这一节，会不会出事？提心吊胆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竟安然无恙！想想不对，肯定是应了网上流传的说法：大闸蟹有问题，不是真正阳澄湖的产品。我笑了笑，引用一则网上故事说：一个老农买回种子撒在地里，秋收时却颗粒未收，原因是种子是假的；绝望之下吞下灭鼠药，想要死个痛快；没想死没死成，因为灭鼠药是假的；儿女们高兴了，摆酒宴庆祝老爹的有惊无险，结果喝了酒全都死了，因为酒是假的。说到这里，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21内子笑了，笑的不仅是这个故事编得有声有色、高潮迭起，还庆幸自己吃了冒充阳澄湖的大闸蟹而未丧命。这世道不诚信的故事太多，难道没有诚信可言了吗？话锋转到诚信方面来。我们这个民族，诚信是传统美德，是起码的做人准则。古书说“诚者信也”；人言为信，做人以信为本，“言而无信，非人也”。普天之下毕竟诚信者居多，否则世界成了“非人”的天堂。餐台上我们忆起一则难忘的故事。那年陈博士在美国，开车去到一座山头，途中发现汽油快要用完了，山中没有加油的地方，怎么办？这时另有一辆汽车上山，于是拦截下来求助于他，希望借些汽油，支持到有油站的地方。那车上的主人很是慷慨，但却无奈，说：我把汽油转到你车上，我们两辆车谁都到不了山顶，不如让我先上山去，加足了汽油回来带给你。你就在这里等待吧。上山的车走了，陈博士的车等在山腰。整整一个钟头过去，置身在荒无人烟的山间，上山无路，下山无门，除非再有汽车路过，而且车主发出善心，否则不知要等到何时了。没有宗教信仰的陈博士此刻心想，只能祷告上帝，听天由命！一个小时竟然没有车辆再经此地。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位上山加足汽油的朋友如约开下山来，为博士捎来了救命的汽油。于是博士的车向山顶开去，下山的车一溜烟开下山去了……这则诚信的故事发生在两个素不相识的小人物身上，但却表现了人性的光辉！如今，在商品社会里坑蒙拐骗的事时时发生、处处可见，但人类的善良与诚信像不灭的火种，总会发出照耀人生的幽光。（原载于2010.12.14《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22借词借的是文化汉语是一种历史悠久、包容性极强的语言。仅从借词现象看，古代汉语有许许多多借自少数民族语言的词语，还有大量从印度、阿拉伯等国借来的宗教词语；近代汉语入借的外来词大幅增长；当代借词更是无日无之。词语借用不仅仅是词面的借用，透过词面常常可以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现在城市生活少不了的一个新词“泊车”，它是从古代的“泊船”移植过来的呢，还是从英文的car park借来的呢？或者它既借自古代同时又借自外语？我在课堂上提问学生：“门泊东吴万里船”里的“泊”字怎么念？答曰：bo。我说没错，然而现在“泊车”的“泊”字又该怎么念？一致的答复是pa。一个“泊”字有bo、pa两读？答称：“古诗里的泊字是传统念法，泊车的泊来源于英文的park或parking，把音借过来就是pa。”好，如果我们在码头看到船靠岸了，这时的“泊船”该念“bo船”还是“pa船”？学生一致回答“pa船”。我问为什么不按“门泊东吴万里船”把“泊”字读作bo？接着课堂上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按道理说，“泊船”来源于“门泊东吴万里船”，读bo才是对的；“泊车”来源于car park，念pa没有问题。两个不同语境中的“泊”字各有各的发音。从汉字的构成看，“泊”是一个形声字，船停在水中，用三点水作形符当然合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23理；车停在陆地，用水作形符未必合于事理了，为什么不另造一个“车”字旁的形声字“”来记pa呢，就像用新造的“”字来借用英文的lift那样？汉字是一种讲理据的文字，总能找出解释这一语言现象的理由吧。同学们回答得很好：古时候的桥是用木头建成的，所以桥字以“木”为形符，现代哪还有木桥，但“桥”字依然是木字旁的桥，很少用石字旁或金字旁的“硚”（武汉有硚口区）或“鐈”。泊车、泊船所泊的都是交通工具，先有“泊船”，跟着取“泊”字的“停下来”的意思用到停车上：停船是泊船，停车何尝不可以是泊车？把“停车”说成“泊车”，这是人类思维功能的联想与引申。奇妙的是，字形上“车”向“船”借走了“泊”，字音上却没有跟着借走“泊船”的bo，这就是说，泊车的“泊”是个英语借词，不过采用了已有的汉字。“泊”字究竟该怎么念？目前状况大致是，在港澳，泊车、泊船的“泊”都念pa；大陆从港澳借走“泊车”，却是只借字形而不借字音，泊车、泊船的“泊”都念bo，普通话与港澳粤方言各有各的统一读音。当然，统一读音很有必要，否则我们来到船码头，那里既有泊船的泊位，又有泊车的泊位，难道在发音上非要分别得清清楚楚不成？例如说：“我开车到码头，车有车的pa位，船有船的bo位……别把bo位当pa位，也别把pa位当bo位，否则就是违bo或违pa。”这么说真有点像做语言游戏了……经过这一番讨论，得出的结论是：“泊车”既来自古代，同时又来自外语，它是词的借用，在词的借用中充满了文化的内涵。类似“泊”字现象在汉语世界随时随处可见。这一现象给予我们的启示是：一个“冒充”是汉语的新词实际上是经过了“包装”的外来词。看待一个新词或借词需从文化内涵着眼体察借词中的文化底蕴。例如前年香港特首选举用开了一个新词“拉布”，这两年从澳门立法会议员嘴里也偶尔听到过几

澳门文学丛书224次。“拉布”是个甚么结构的词？表面上看是“动宾结构”的汉语词：“拉”是动词性语素，“布”是处于宾语位置的名词性语素。其实“拉布”音译自外文filibustering，只是在汉语里面“拉”“布”这两个字都能找到实在的意思，这才引起误解。如果用“拉卜”“啦不”等不会引起字义纠缠的汉字来翻译，可能不会引起人们对这个词在结构上的误解。为什么中国人不用不含语意纠纷的汉字来翻译这个词呢？有人解释道：拉布如同一卷布匹越拉越长，始终拉不完；有人说拉布如同拉开了舞台上的幕布，好戏没有收场。这样的释义似乎也符合filibustering的原意，不过都是自圆其说的辩解。更有趣的是，有人“拉布”，另有人出来“剪布”。2月24日香港各报报道立法会主席曾钰成的豪言壮语：“逢布必剪，逢剪必快！”曾主席要剪的是什么布？是棉布、纱布还是帆布？都不是，而是音译词的“拉布”。“剪布”的“剪”可真的是动刀动剪，剪掉“拉布”，因此“剪布”是个中西合璧的汉语词。当年香港发起那场“拉布”战，目的是为了流会（让会议开不成功）和流选（让选举没有结果），于是仿照旧有的“流产”一词的结构方式，新创了“流会”“流选”两个新词。外来词“扮”成汉语词是好还是坏？这要接受社会的检验。“迪斯科”（disco）无法汉化就让它保持原样；“俱乐部”（club）能巧妙地用表义的汉字音译，就让它扮成汉语词，把它音译为“克拉步”未必会受欢迎。我们是不是也该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越来越多的外来词呢？因为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词语借用，而且有更深层次的文化交流贯串其间。我们该从习以为常的词语中吸取文化养料，丰富我们的语言生活与精神生活。（原载于2014.3.8《澳门日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25由《说文》活动说开去近日大陆、台湾、香港都有关于重视“国文”的报道。对照这些报道，澳门应当审视一下中文的教育，进而思考“国文”是否真正回归了。《说文》今用前不久，台湾“中央社”报道了河南漯河市民学习《说文》的消息。漯河市要求全市展开“读《说文》、识繁体、解汉字”活动。这是一项很具创意的文化活动。《说文》是《说文解字》的简称，是中国最早的一部字典，成书至今已一千九百多年了。这部字典开创了按部首排列、从形音义三个角度解释汉字的体例，成为汉字研究的圭臬，被研究者们奉为圣经。《说文》作者许慎，籍贯汝南召陵，即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漯河出了这样一位文化伟人，自然是这个城市的骄傲。第一，现代漯河人读一点家乡古代人的语文著作，增进对自己城市文化的了解，出于乡思，出于实用，都说得过去；否则，你如何如数家珍地介绍自己的身世、证明自己的文化身份？别人不知道老舍、不读老舍作品犹还可，老舍的后嗣却不能一点不知，老舍公子舒乙放弃原先的专业，转而为弘扬父亲的业绩做出了巨大贡献，赢得世人赞赏。我这样说不是要求人人子承父业，而是说后代对于前辈不能一无所知。第二，相信读书人

澳门文学丛书226案头都会有几部字典词书。提倡读《说文》，无非是提醒文人身边多放一本《说文》而已。那么，澳门人要不要读《说文》？我看悉听尊便吧。汉字是现今世界唯一尚存的表意文字，可以透过字形寻求字音、字义，领略汉字的文化意蕴。学习汉字最好能寻求到字的理据。找到字的理据，也就找到了字义的源头，找到古人造字的思维程序和审美标准，并且从字中窥视当时的社会生活。可以说，《说文》上接古文字，下连今文字，是现存字书中能找到汉字理据的较系统、较可靠的一部。“莫做历史罪人”之警钟又据“中央社”5月4日报道，台湾抢救国文教育联盟召开记者会，东吴大学教授刘源俊表示，语文教育是一切教育的基础，授课时数必须高于其他课程。他说大一学生回答问题常常言不成辞、文不成章，问题非常严重。他直指国文时数减少可说是“文化小革命”，政府会成为历史上的罪人。抢救国文教育联盟发起人公孙策说：“中国变强大，连老外都在学；台湾有中文优势，‘教育部’反而减少国文授课时数，弱化优势，是‘愚蠢的政策’。”这则新闻如果抹去台湾二字，好似说的是澳门的现实。澳门回归十年多，十年前爱国爱澳人士为中文获得官方地位奋力争取，历经艰辛。上个世纪90年代初，在中葡谈判中确定中文加入澳门官方语言行列，改变葡语独霸天下的垄断地位；1997年，更加突破重重阻力，澳门大学创立了中文学院，中文学院的成立具有标志性意义，新华社通稿昭示世界各地。1999年澳门回归，必然的逻辑是中文进入大展拳脚的年代。然而谁也想不到，回归后澳门大学不明不白地撤销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27文学院，轻而易举地做了葡萄牙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一位政治学学者说，这是典型的后殖民主义现象。时至今日，澳门的立法和司法依旧不能实现双语并重，更不要侈谈中文为主导。“葡式中文”充斥于政府公文、法律文件中！中文教育的目标之一是改变学生“言不成辞、文不成章”的状态，更深层次的要求则是领会民族文化的精髓，培养爱民族、爱国家的感情，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中华文明中那么浩瀚的国学珍宝全都寄放在国文教育之中。目光短浅者以为国文教育不过是“文从字顺”的教育，殊不知国文教育其实包含了品德教育、礼仪教育、历史传统教育、民族自豪感教育以至人才教育等等在内，诚如台湾教授所言：“语文教育是一切教育的基础，授课时数必须高于其他课程”，“国文时数减少可说是‘文化小革命’，政府会是历史上的罪人”。台湾教授的这一番言论是否值得特区政府掌管文教的官员们参考呢？为中文教学拨乱反正香港《明报》5月12日刊登一篇特稿，以“港生中文差 教院助拨乱反正”为标题指出，城市大学曾研究香港、上海及广西等三地大学生的中文能力，发现港生在三地的比较中最“水皮”。据此香港教育学院新近增设语言信息科学研究中心，目的是研究改善学生语文的教学方法，助学生拨乱反正，为升格大学铺路。该中心总监邹嘉彦批评，现时学校教中文的方式以课程发展出发，并非由学者角度设计课程。他将透过两个语言实验室评估不同年龄学生的语言能力，并定出各年龄层的学生的学习中文字数、差异标准等；又会用古文强化中文教学基础，让师生了解古文字的用法和分清语境。

澳门文学丛书228这则消息对澳门的语文教学应当有所启示。第一，澳门基本上是关起门来教语文，不愿意也不熟悉采用科学的调查方法开展专业研究，也不善于运用数据统计方法进行城市之间的比较。第二，“语言实验室”的概念在澳门尚未形成，学生掌握的中文字数、差异标准从无科学数据。数年前香港举行两岸四地文字会议，港、台、大陆都公布了本地“通用汉字”的数量以及数据得来的程序，澳门代表虽也报了通用汉字的数目，但回答不出数据是通过什么程序统计出来的。本来就没有进行过频率统计、科学研究的程序嘛，胡乱报个数字引来同行们暗地讥笑！第三，“强化古文”的意识淡薄，个别大学的中文课程竟然不开任何一门古文课程，没有古典文学，没有古代哲学，没有古代汉语，连古代历史也欠奉，更轮不到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以及诸子百家、四书五经了；传统的文字功底不具备，某些（不是全部）猜谜式的“新诗”却走火入魔，大行其道，流通甚广，把正在接受中华文化传统教育的青少年引入“潮语普遍、中英夹杂、忽略正字”的歧途。（《明报》特稿中的小标题）第四，语言学是一门科学，有它自身的操作规律。但在某些人眼中，任何人不经严格的专业训练都可以想当然地大谈语文问题和语文教育问题，担起指导语文工作、制订语言规划的重任，很少有如《明报》报道的按规律和科学精神办事。“以其昏昏，使其昭昭”，事情越办越糟糕。例如政府教育部门的主管人员发表关于繁简汉字的意见，竟然说繁体字与简化字的差别超过了葡萄牙语与西班牙语的差别，应当分辨两者的差异，不可混淆。殊不知葡萄牙语与西班牙语差别再小也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应当区分；繁体字与简化字差别再大也同属一种文字，可以“繁简由之”！这里存在着民族认同、国家统一的问题，开不得玩笑！专家学者发表的意见大多被抛掷一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29没有政府部门加以搜集、研究，更极少见到政府部门反馈。在研究澳门法律语言的讨论会上很难见到法务部门的长官前来听取意见。回归前有人曾就导游的不同语种的能力问题进行过实地调查并提出数量指标和培养途径，一直以来无人过问；十年后立法会某议员提及缺乏不同语种的导游一事，当局才加以报道，但报道后也不见采取什么措施。笔者由此想到，管理澳门语文教育工作的政府部门不妨以香港为榜样，学学他们如何运用现代化的方法研究语言问题和语文教学问题。如此说来，澳门的语文教育也有拨乱反正的必要。（原载于2010.6.16《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30由“杓”字想到“的”字冬春老博览群书，功底深厚，常有文字考证刊出报端，深受教益。读了6月9日《“杓”字标音》一文，想到我这篇小文的题目。这话从何说起？“勹”是一个部首，是个能产的部件。冬春老说的“杓”字，其实就是“勺”。在“勺”这个字形中，“勹”像包裹形，里面包的是“水”，读作shao。“勺”是一种日常生活用的盛器，北方现在称之为“勺子”或“勺儿”，大一些的“勺”或给牲口喂食的盛器则常加“木”字旁以示区分，写作“杓子”。其实“木”字加与不加都是“勺”。好像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用一个“木”字旁分开人类与动物。这是笔者当年在劳动中得到的感受。“勺子”的官名叫“匙羹”或“汤匙”，南方有些地方叫“瓢”，即“锅碗瓢盆”的“瓢”。李商隐诗句“时看北斗杓”中的“杓”字念“标”或“漂”，想必是“杓即瓢”的原因。《广韵》给“勺”的注音是“甫遥切，平宵，帮”或“抚招切，平宵，滂”，同音字有“标”或者“漂”。“标”“漂”的分别只在声母的不送气与送气上，“标”是不送气音，“漂”是送气音，用拼音字母标注，是biao和piao，无论是biao还是piao，都能与“邀宵巢聊凋”等字押韵。汉语声母不重送气与不送气之分，只重清浊之别，“帮”母与“滂”母之间的差别并不重要，这两个字母与“并”母的区别才更为重要。（浊音“并”母字清化后出现送气与不送气并存的现象）例如声符为“皮”的字有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31不送气的“波玻跛被”，还有送气的”坡破披颇”；“波”在现代北方口语中还是有送气与不送气两读。“乒乓”也是送气与不送气不分。粤语也一样，“被”字读bei，“棉被”的“被”读pei。“杓”字念“帮宵切”或“抚招切”，这个发音是由“勹”字来的。台湾国语注音符号的第一个字母就是借用这个“勹”，发音是“玻”，“勹”这个形体蕴藏的意象是人两手曲形有所包裹。从“勹”的字大多有“包裹、包孕、内聚、圆曲”一类意思，例如“包”字表示婴儿包裹在襁褓中；“旬”字表示日子经十而一个循环；“勺”字表示包住的是水，因此“勺”字和以“勺”为部件的字常常与水存在意义上的联系，最明显的是“酌”字或“汋”字。王力先生认为，“勺”“酌”二字同源：“勺”是盛器，是名词；“酌”是用勺盛酒，是个动词。“勺”与“酌”的关系是盛器与盛的动作之间的关系。这个“酌”字是一个典型的“右文”字，它既是一个形声字（酉为形符，勺为声符）；同时又是一个会意字：以勺取酒也。《说文》解释“酌”的字义是“斟酌二姓也”。“斟酌二姓”就是考虑把两个不同姓的男女撮合在一起，通俗说法就是说媒。这里的“酌”也就是“妁”。古人训孟子的“媒妁之言”称：“媒妁，谓媒氏酌二姓之可否，均谓之媒妁也。”“斟”“酌”都和“茶”“酒”有关。粤语今天还说“斟茶”“斟酒”。“斟酌”何来“思考”“商量”一类意思呢？因为古时的习俗，斟茶酌酒都要有分寸，不可不足，不可过分，斟酌得不够或者斟酌过头，都是失礼，最好斟茶斟到七分，酌酒酌到八成，所谓“茶七酒八”是也。因此斟茶酌酒之人必须谨慎思考，把握好尺寸，“斟酌”的借义由此而来。咱们中国是

澳门文学丛书232个爱酒的民族，与“酒”“酌”相关的字太多。训诂学家王宁说得好：酒喝得正好，感觉甘甜叫“酣”；酒喝到最后阶段（卒）叫“醉”。因为喝酒有个量，所以有“酒量”一词，因为从喝酒看得出人品，所以有“酒德”。还有喝酒闹事，那就是“发酒疯”。特别有意思的是“白”“勺”构成的“的”。“的”在今天至少有三个最常见的字义。一是作虚词用，出现在偏正结构的词组中，大概称得上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常用字。二是近二三十年出现的“的士”中的“的”。这个“的”构词力极强，什么“的哥”“的姐”“打的”“夜的”“残的”出来了一大串；最不可想象的是，原来“的”字只有阳平（的确）、去声（目的）和轻声（虚词“的”）三个声调，如今为了这个外来的“的士”专门给了它一个阴平调！其实“的”字最早的字义是“鲜明的白色”，或者就是“鲜明”的意思，这个意思与“灼”差不多，只不过一个从“白”，一个从“火”。还有一个“从日勺声”的“旳”字，《说文》认为“旳”“的”就是一个字。现代辞书总括“的”的字义主要有以下几种：一是“明亮鲜明”，例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宋玉《神女赋》）。二是“白色”，例如“亲咏关山月，归吟鬓的霜”（唐·黄滔《送友人边游》）。三是“马白额”，例如“刘备持的突围，其处也”（《水经注·潍水》）四是“箭靶的中心”，例如“无的放矢”“一箭中的”。五是“目的”。这五层意思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联系与引申。例如“的”本义是“白色”，白色是明亮鲜明之色，由此引申到“靶心”上。不错，靶心并不一定都是白色，红色靶心也常见。“的”字用来形容靶心，一旦这个义项固定下来，以后可以不顾白色、红色或其他任何颜色了。从“勺”的字还有一些，都包含“白色”“明亮”“鲜明”“燃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33烧”“热烈”一类意思。例如“馰”，白额马也。例如“玓”，珠子光鲜也。例如“灼”字，最著名的诗句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有晋代傅玄《明月篇》的“皎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晖”；成语有“真知灼见”等等，“灼”字的另一写法是“焯”。识字是文化活动，汉字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笔者从“勺”字身上又一次看到汉字文化的情趣与生命活力。（原载于2012.6.16《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34跟着任杰说“天秤”一场台风过后，留下“天秤”与“天平”的话题。9月3日，《澳门日报·新园地》发表谭任杰兄的《天平·天秤》。文章短小，但内容丰富。文章认为汉语多用“天平”，其词义分“衡器”和“衡量标准”两类；与“天平”相通的有一个“天秤”，但“天平”“天秤”的粤语发音声调不同。一篇短文把这几层意思说得清清楚楚，确实不易。这次台风的官方命名是“天秤”，它的含义是什么？它的发音又是怎样？为什么不叫“天平”而叫“天秤”？显而易见，“天秤”与“天平”的问题只在“秤”与“平”上面，“平”字是关键。“平”的词义有“平坦”“平定”“均等”“讲和”等等；词性有名词、形容词和动词之分。“平”是字根，由“平”构成的新字都可以归于这个意义的范畴之中，即所谓“同源字”。例如“坪”，地平也；“评”，平议也；“枰”，段注：谓木器之平偁。（王力《同源字典》）。还有“萍”“苹”（此处不是“苹”的简化字）为何以“平”为字根？因为它们的叶子扁平（章季涛《实用同源字典》）以“平”配“天”，“天平”的含义极有韵味。问题是“天平”怎么变成了“天秤”？这不过是一种习惯写法罢了，“平”字变“秤”字也只出现在“天秤”这一个案例中，不是任何结构中的“平”字都可以换作“秤”字的，例如不见“秤等”“秤安”等等。其实“秤”字与“称”字的关系才深厚哩！在传统汉语中，平声的“称”是动词，义为“测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35量轻重”；去声的“秤”是名词，义为“测量轻重的衡器”。鲁迅杂文说：“女人生了孩子，多喜欢用秤称了轻重，便用斤数当作小名。”“秤”与“称”的这种关系似乎可从《易经》的一句话看出端倪。《易·谦》说“称物平施”，孔颖达疏：“称此物之多少，均平而施物之”。用今天的话解释：用秤（名词）称（动词）出来是多少分量，然后给出相等的物品。大概因此之故，“称”“平”的关系引申到“称”“秤”上了，连发音都变得一样。结论很简单：一、“天秤”就是“天平”，现在无非是按习惯把“天平”写成“天秤”罢了。但只此一例，只是在“天秤”这个语词结构中“秤”读作“平”，在别的地方可不要读“平”！例如诸葛亮说“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二、为什么这次台风命名为“天秤”？大约这是一种命名习惯决定的吧，有人喜欢用女性名字，有人钟意用星宿名称。“天秤”是一个星座的名称。（《澳门日报》2012.9.7）天平·天秤（谭任杰）每年八月，太平洋常有台风，今年特多，暴风狂雨，不少地区灾情惨重。各地气象局和广播电台，紧密跟进暴风吹袭的移动消息，传递给世人，希望做好防御措施，尽量减少损失。报载：天秤移近酷热多云。电视台报道时说“天秤”。但偶尔又听到台风“天平”。

澳门文学丛书236汉语“天平”早见。衡器。杠杆两头悬以盘，一盘置所称物，一盘置砝码，以称物体。现代天平灵敏度甚高，多用于实验室。过去，粮食杂货店设有天平，一边放砝码，一边放米或货物，看砝码的重量，则是货物的重量。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元曲《陈州粜米》：“拿来上天平弹着，少少少，你这银子则十四两。”《儒林外史》：“而今这银子在这里，拿天平请少爷当面兑。”艾青：“人人心中都有一架衡量语言的天平。”那么，“天平”泛指衡量标准。“天秤”，衡器，即天平。老舍在《四代同堂》中说：“他心中的天秤恰好两边一样高了。”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37多余的“然后”及其他第四十七期《青海湖·视野》有一篇张翔写的《从口头禅“然后”说起》的文章。作者敏锐地指出“然后”一词已成为当下中国人的口头禅，词语之间，句子之间，动不动就来一个“然后”。我以为，这就好像古代语言的发语词“夫”（“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又像香港口语的“即系”（“即系我来演讲，即系辛苦各位听众！”）。神州大地把“然后”当作发语词可能是受台湾用语的影响，其本意是先肯定前面的词句（然），接着讲下面的话语（后），比如“早起先做运动，然后进餐，然后出门上班”。现在流行的“然后”不顾这个词的原意了，人们经常能听到“然后后来”“然后最后”这样用词重复的说法，甚至离谱到颠倒了时间先后，“然后”后面说的是以前的事情，比如“今晩我们吃粥，然后昨晩吃的是面条”！也许是说者无意，听者实在受不了！在这方面，传媒特别是电视节目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华语是一种通行世界的语言，不同的华语社区之间，词语的相互交流和借用是必然的现象。十年前两岸关系开始缓和，国民党主席连战、吴伯雄相继访问大陆，陆续带来“互动”“双赢”“愿景”等一批台湾词语，深受大陆语用者欢迎，很快进入大陆词语系统。这是词语借用的成功例子。“然后”的借用却有待进一步规范。大陆的“进行”何尝不也值得检讨！在目前大陆语用环境中，“进行”毫无节制地用在动词的前面，“进

澳门文学丛书238行开会”“进行检讨”早已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能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你去进行开门吧”这样的语句。港澳地区也“不遑多让”，“其实”就是一例，比如“其实今日系星期六，其实我们今日有一个约会”等等。我曾经针对电视节目中的“进行投降”“实施起义”等语句作诗叹息：“当下无端用进行，实施兴起未消停。投降起义与之配，汉语发明新句型。”不同地区的华语之间，相互交流不曾中断。在词语的借用中往往有一个“择优取用”的过程。比如“的士”，原本大陆叫“出租车”，台湾叫“计程车”，香港叫“的士”，新加坡叫“德士”，为什么现在大陆单单选择“的士”呢？这恐怕要从语言成分的表达功能去考查了。“出租车”“计程车”固然表意清晰，特别是具有汉语的民族特性，但缺乏构造新词（不是词组）的能力，现在的“打的”“的哥”“夜的”等等几十个以“的”为构词成分的单词几乎无法在“出租车”“计程车”的基础上构造出来；大陆为什么不借用新加坡的“德士”呢？因为“德”的词义太实在了，既然是音译词，那就干脆不要赋予所用之字的实在意思，看来香港“的士”的风靡神州有它一定的道理。可以这样说，在诸多成分的选择中，香港“的士”占优，故被录用。当今汉语世界词语交汇形成了风潮，传媒界尤其是电视节目制作人或主持人所能发挥的作用很大。这些人实在需要好好修炼一下使用语言的功力。你不发觉吗：电视节目主持人追求用语的新颖，发明了许多独特的用例，例如“登场”，一定是“闪亮登场”；“提示”一定是“温馨提示”。一个晩会下来，不知道“闪亮”了多少次，“温馨”了多少回。原有的一些书面词语，如今在节目主持人嘴里已经成为他们的专业用语了，例如“期待”“关注”“敬请期待”“敬请关注”。2013年12月30日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还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说：“期待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39你的关注”。这种语句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原来是与我们民族的传统观念相背离了！“期待”和“关注”都带有急切、重视、遵从等附加的含义，怎可以“期待”观众“关注”你的节目？传统说法刚刚相反，有礼貌地请你“拨冗”（广东话“得闲”）看看他的表演！当下，追求语言的时髦而缺乏创新是传播界普遍存在的现象。比如“你，值得拥有！”是十几年前香港的一个广告用语；到现在，大陆的美容和化妆品广告还在用它。是不是太老旧了，能不能发明个新词语？香港有家电视台在新闻节目中设有评论的环节，那些评论员中有不少是不敢恭维的：首席评论员结结巴巴，很难从他的评论中听到一句流畅的完整话语；有些评论员则“一个”“这样一个”不绝：“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来这样一个讨论”，语言拖拖拉拉，令人生厌。荧屏上国家级的新闻发言人也有不重视口语表达效果的现象，两个音节一停，两个音节一顿，例如“我们，中国，人民，坚决，反对，军国，主义，复活……”完全听不出它的气势，难怪有听众讥之为“二字体”。处在新的历史时期，世界各地汉语的变化和发展十分迅猛。比如2011年台湾选举产生“转投族”、“首投族”（刚到年龄获得投票资格的年轻人）、“不投族”等新词；日语的“人气急升”传入引申出“人气狂升”“人气下降”等等；大陆本土“工程”流行，衍生出“菜篮子工程”“希望工程”“政绩工程”“形象工程”等词语。汉语世界实在太辽阔了，资源实在太丰富了。与语言结缘的人们最好能从用词、造句以及语音表达等方面努力修炼自己的语言，既让听者容易接受你的意念，又给人以语言艺术的享受。（《澳门日报》2014.1.8）

澳门文学丛书240读报漫话语文事清晨起床，头件事是打开计算机看新闻。2012年5月14日《澳门日报》报道：“澳门经济文化办事处昨在台北开幕”。语言学的本能问我：谁到台北去主持开幕式呢？该是会说国语（普通话）的官员吧，果然前往台北的是张裕司长和谭俊荣主任。张司长地道广东人，但身上充满“艺术细菌”（赵本山喜剧台词，即艺术细胞），担大任之前早已是著名的旅行家和摄影家，普通话相当流畅；谭主任更是了得，他曾就读台湾政治大学，又是天津南开大学博士，两地求学的“副收获”当然是融通海峡两岸的国语/普通话。我心想，这两位主要官员赴台，仅凭语言能力就不会在交际场合中失礼。接着翻到报纸C06版，看到一篇题为《用普通话教中文科的好处》的文章。俗话说“看书看皮，看报看题”，看题即知，这篇文章会是列举一些事例来论证“用普通话教中文科的好处”吧！凑巧的是，当天《澳门日报》“新园地”发表两篇我的旧同事的文章：一篇是区仲桃博士的《文学中人》，一篇是彭海铃博士的《走样的中文》。前者兴奋地介绍韩国首尔举办探讨中国文学的会议，来自不同地区和国家的专家们都以普通话为会议语言，作者感到似乎回到了大唐盛世。讨论中国文学当然应该会说中国话，就像研究莎士比亚，如果不会英文，如何体味到莎翁语言的精妙！澳门大学曾经有过相反的例子：教务委员会讨论开设中国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41历史课的问题不用汉语而用英语，令人啼笑皆非。在咱们澳门，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有一个洋人在场，主席和出席会议的人都会“自觉地”说洋话。笔者有过多次亲身经历：回归前在一次只有五人参加的讨论澳门语言问题的会议上，五个人其实都会说汉语，只不过其中一位是会说广东话的葡国官员；不幸的是，有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却用葡语发言，讲完也不翻译成中文，结果三位不懂葡文的中国人陪坐一旁！还有1998年10月28日妈祖雕像揭幕那天，拥往路环山头的人群百分之九十九是中国人，其中还有专程从妈祖故乡来的福建客人。仪式进行时葡国人用葡语讲话，然后翻译成普通话；轮到中国人讲话，却也用葡语，而且没有翻译的程序。笔者亲身经历那件事，留下一首小诗：“日丽风和气亦爽，登高偕伴应重阳。人龙缓缓穿山径，旗海滔滔涌祭场。闽客司仪弃土语，华官讲演效洋腔。娘娘俯视阿妈港，百叶千帆正远航。”还有一件难忘的事：在澳门大学送别葡萄牙籍校长回葡国的晚会上，筵开十几围，葡籍校长当着餐台上的教师用葡语致辞（以前这种场合都是用英语），轮到中国副校长致辞却用英语！当时我就想：葡国校长如果用英语，咱们也不妨用英语；人家既然用他们的母语，中国人为啥不用自己的母语回敬！时至今天，漠视自己的民族语言、一味以洋腔洋调示众的现象还是那么严重！君不见那些表情十足的歌手唱歌，总爱在歌词里插进一两句不伦不类的英文字，算什么呢？上海达人秀裁判不说“通过”“不通过”，而要说Yes或No；安徽卫视“冲关”节目主持人发号施令不说“三，二，一，开始”，而要说Three，Two，One，Go！这是何苦呢！遇到这类情况，我就想，为啥外国人唱歌不夹杂几个中国词儿？2002年，北京开始筹办奥运，当局提出一个指标，要

澳门文学丛书242让奥运开幕时北京人都会说几句洋话。这当然无可厚非，因为当今城市国际化程度是与语言的多元化成正比的。多语的存在是国际大都会的标志之一，伦敦儿童所讲的语言多达三百零七种，其中英语最普及，广东话排名第十一；纽约的士司机除了会讲英语，还有很多会讲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东方大城市新加坡、香港等处也以多语见称。但是这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是外国人来到了中国，为什么不创造机会让国际友人带走几句汉语呢？因为带走汉语也就是带走了中华文化。依据这个理念，我向北京政协提交了一份《让外国人学走几句汉语》的提案，这个提案得到有关部门特别是中央电视台的赞同和重视，表示将设法落实提案的内容。语言不过是交际工具而已，无所谓高低贵贱之分。语言的平等标志着人种、民族的平等。但是在特定的环境中语言地位具有特殊的意义。例如在日军侵华年代，残暴的日军强迫中国学童说日语，不服者竟遭杀戮。澳门过渡期也不乏语言与政治挂钩的例子，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中葡代表团开会谈判澳门政权交接问题，会后中方代表王西安面对葡文记者经常以葡语回答问题；有一次谈判不怎么顺利，王西安巧妙拒绝用葡语作答，他说像他那样级别的官员，应当有翻译人员来做这件事。意思是告诉世人，以前是冲着友好关系才用谈判对手的母语回答问题；如果对手不友善，对不起，咱就秉公办事！由此透露代表对会议的态度。在这样的环境中，语言不是一般性的工具，而是外交谈判的武器！另如港澳回归日的中英葡三种语言分别用于不同的场合，都具有特定的含义。关于这一点，我另有文章详述。除了诸如此类具有某种特定含义的语境，语言应当回归到它的本性，尽量促进语言间的平等与和谐。例如联合国六种工作语文，流通最广的无疑是英语，但谁敢宣布英文居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43主要地位？新加坡四种官方语言，也是英文用得最多，谁敢宣称英语最重要而新加坡国语马来语、使用人数最多的华语反而不重要？加拿大官方语言有英语和法语，还没宣布谁居主要地位就已经闹得差一点国家分裂。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一百三十种语言，显然是汉语普通话代表国家与世界各国交往，具有“国语”地位，但中国政府从来不提汉语普通话地位如何超群，只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19条写下一句话：“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这是何等高超的政治艺术和语言艺术！港澳语言运用有其自身很多特点，不可莽撞对待。最堪回忆的是，香港特区政府成立之日，行政长官率领主要官员向中央宣誓就职，一律运用普通话，特区长官出席市民庆祝活动却改用粤方言，出席外国记者招待会采用英语。这些地方都表现了语言运用的灵活性。环顾世界各地，英语使用率最高，但不能说它是地位最高的语言。因为使用人口多，懂得这种语言的人多，所以人们自觉地采用。在申办第二十九届奥运会主办权的会场，发言争取主办权的国家争相发言，阐述理由，争取选票。因发言时间限制，发言者尽管可以用自己的母语发言，但为节省翻译时间，中国代表亦用英语发言。不是英语高于其他语言，而是为抢时间而采用英语。人们应当尽量建立不同语言的平等观念，通过语言的平等交往，达到社会与族群的和睦相处。这一点在多语国家和多语地区尤显重要。语言关系处理不当，轻则加深人群之间的矛盾，重则影响族群或国家的分裂。语言本无政治属性，是人在使用它的时候赋予一定的政治内容。汉语方言与普通话的关系也应如此看待。当代中国急于改变国人的单语传统，各级各类学校都提倡在母语之外学习另一种或两种语言，即所谓第二语言、第三语言。既然如此，

澳门文学丛书244为何容纳不下汉语内部的方言？方言是人民的创造，是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理应珍惜。语言的生动性往往来自方言成分的运用。舍弃方言是自我放弃精神的丰富资源，是愚不可及的行为。彭海铃博士文章说的是繁简汉字相互转换的问题。20世纪50年代，大陆从全部汉字中找出二千二百三十四个汉字加以简化。王力先生指出其简化方法包括六项，即草书楷化（为专书）、起用古字（云从弃）、合并通用字（游遊合并为游、佑祐合并为佑、并倂合并为并）、同音代替（里代里裏、余代余餘，征代征徵）、省略一部分或大部分（业电医）、沿用俗字（灵罢阳）。在二千二百三十四个简化字中，运用简化偏旁部首构成的简化字占大多数，计有一千七百五十四个，如“貝”字作偏旁简化成“贝”，所有“贝”字旁的字都跟着简化（负贵贡贞责员货贷贾贫贪费损烦锁琐啧赜帻则贩侦贱贬赊圆……）。除去这一千七百五十四个运用偏旁部首构成的简化字，简化字的数量为四百八十个；人们要掌握简化字，主要是学这四百八十个简化字，不要把简化字看成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另一种文字！本来，一个新生政权产生后对文字进行整理并不奇怪，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就曾经大张旗鼓地进行过一场影响后世两千多年的“书同文”。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仅十天，中央人民政府成立负责语言文字工作的机构，也就是今天“国家语委”的前身。20世纪30年代国民政府教育部也曾对汉字进行过整理；国民党退居台湾也曾搞过“手写体方案”，只是因为大陆发表了“简化字方案”才放弃手写字方案转而攻击简化字，摆出保护汉字传统的姿态。因此，汉字简化问题掺入太多政治成分，使问题复杂化。不必否认，简化字中至少有那么一二十个字简化得不够合理，有的容易混淆，然而这些弊端都成为否定简化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45字的口实，例如“發髮”都简成“发”，“里”既保持原来的“里程”的“里”，又表示“裏裏外外”的“裏”；还有简化后字形不够美观的问题，这些问题应当通过实践和专家论证加以改进，然而唯恐天下不乱者故意扩大视听，上纲上线到破坏文化传统的高度。近年来更有人编些顺口溜之类的东西嘲笑讽刺简化字，例如“爱无心，产不生，回乡不见郎”等等，甚至有位大牌歌星以人民代表身份提方案：十年内逐步收回所有简化字。但简化字已经成为历史事实，现在全部收回简化汉字就像儿子都生出来了再谈该不该生他出来。如果心平气和地看简化字，大多数简化字是由来有自的，例如“台”字，连台湾人也把“臺灣”写作“台湾”；例如“体”字，“人之本为体”不也可以归为会意法造字！还有“尘”字，“小土为尘”多有意思；其实古时候的“尘”字不是一只“鹿”，而是三只“鹿”，三只鹿跑起来才有尘土扬起，《说文》称“鹿行扬土也”。三个鹿的“麤”字原意“行超远也，从三鹿”，“麤”字笔画太多，于是以“粗”字取代，即借“粗”代替“麤”。“粗”字应归为“同音假借”的简化字。还有“星”，起初是“生”字头上五个“日”或三个“日”，现在只剩下一个了，这不也是简化？“秋”字简得更多，原先籀文“秋”字由“禾”、“龟”、“火”三个部件组成，后来省掉“火”，留下“禾”和“龟”，成为“龝”；到了小篆时代，省去“龟”，留下“禾”和“火”，成为“秌”；隶书调整部件位置而成“秋”。要是从造字理据上说，“禾”“火”“龟”三个部件组成的“秋”字最完备：秋天是稻禾如火的季节，因此有禾有火，而“龟”字古音读作“秋”，直到现在“龟兹”（古代西域的一个小国）的读音仍然是“秋磁”。这样分析起来，“禾”、“火”、“龟”三个部件组成的“秋”字既合会意造字的原理，又符合形声造字的规则，岂不最完美不过！但今天人们

澳门文学丛书246用的不是三部件组成的秋，而是经简化而成的“秋”字。还有一个“渔”字，现在是一尾鱼、一道水，古时可是两至三道水、两至四尾鱼。古时候的“渔”字才真有打鱼的气势！现在简化了。汉字发展，有繁有简，不过以简居多，所以叫“简化”（而不叫繁化）。今天用字，面对繁简，都要讲究规范，简体有简体的规范，繁体有繁体的规范，不能乱来。彭文所说“繁简两沟”乃无奈之举，极有可能是新时期汉字统一的必经之路。现实状况是：台湾奉行繁体，大陆、新加坡等地实行简体，港澳处于繁简包围圈中，要想“左右逢源”，看来“繁简由之”不可避免。彭博士所举数例都不是“繁简由之”，而是彭文所说“自作聪明，胡乱搭配”，是繁体不遵繁体规范、简体不遵简体规范所致。比如繁体只有“松柏”，没有“鬆柏”；简体的“松柏”也不是“鬆柏”的简化，无中生有来一个“鬆柏”，也就是说，“鬆柏”既不是繁体，也不是简体，是什么体？是自作聪明的人想当然杜撰出来的怪体！然而，出了这等不光彩的怪体却把责任赖在简化字上！现在很多人盲目以为笔画多就是繁体，笔画少就是简体，在以繁体为尚的今时今日，笔画多的字就分外吃香，除了“松柏”成了“鬆柏”，“皇天后土”成了“皇天後土”，方位词“下面”成了动词“下麵”，天上的“斗牛”竟然成了西班牙的“鬥牛”。北京原来只有一个“海淀”，钟爱繁体字的人现在把它改成为“海澱”了，河北“白洋淀”也改了，改成“白洋澱”。有位范经理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赫然改了姓氏：範。改姓的还有“岳飞”成了“嶽飞”，姓“余”的改为姓“餘”，不一而足。更可笑的是印制非常精美的红地儿烫金的春联竟然出现“万裏江山一片红”的字样，悬挂在大都会的街头巷尾。这些问题的性质可用八个字形容：不依规范，矫枉过正！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47简化字行用将近六十年，是该重新检点、整理一下得失的时候了。近闻北京正在提出新方案，改进行用中出现的问题。希望改进的新方案早日面世。还听到一则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有人倡议筛选一批两岸都能接受的简化字，作为相互沟通的语文工具，倘若真如此，则是语文界的大幸，两岸中国人的大幸，全球华人的大幸。（原载于2012.5.19《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48嵌名诗联记趣俗话说“秀才人情纸半张”。文人交友常常以一副对联或一首小诗并配上书法相赠，制作的诗联还通常镶嵌上对方姓名。这类小品属即兴而作，多不存底。笔者近日竟然找回了二百来副，算是拾到了珍贵的记忆。写给惠程勇顾问：“程门尊二圣，勇者冠三军”；写给陈曦副校长：“陈酿醉飞鸟，曦轮醒古村”；写给何景贤博士：“诗云景者舟影，子曰贤哉颜回”；写给孔繁清教授：“孔学乃千秋绝唱，繁星数一点纯清”；写给陆波社长：“陆上观千株翠柳，波间漾一叶轻舟”；写给陈剑平副行长：“剑气纵横八万里，平步攀登第一峰”；写给画家杨大名：“大路朝天任高人行走，名山有径唯勇者攀登”；写给歌唱家胡松华：“一首歌从草原唱到天安门广场，不老松居南海听入伶仃洋秋潮”（《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为胡氏成名曲）。有些联语借自古典诗词，如借宋代郑獬《道旁稚子》句书赠刘羡冰校长：“羡尔百鸟有毛羽，冰雪满山犹解飞”；再如李白诗句十分切合王五一教授的性情，故书法以赠：“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偶尔还用对偶形式写点讽刺性的小品，如听闻天津某副教授剽窃他人学术成果有感而作：“著书不用八行纸，升职只需复印机”；还可以将新获得的见闻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49联，例如茂名有复姓“刘傅”者，亦用联语记之：“百家姓氏添刘傅，两户瓜藤结孟姜”……在华夏社会，人名写入对联或诗歌本是常见之事，有趣的是写入诗联的人名有时采取谐音方式，启发受众的联想，收取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例如姓“任”的朋友取名“真”，其实是取“认真”的意思。本来，姓氏名号，无非是区别性符号而已，然而汉字具有表音表意功能，字的形体也能发挥传情达意的作用，因而运用汉字取名，实际上是检验取名者的汉字运用功力。汉字可以藉字形传情，“哭”如哭貌，“笑”似笑容；亦可通过谐音表意，如“萧瑶”谐“逍遥”、“吴晴”谐“无情”。从命名的用字还可窥见被命名者的性别、性情、性格等等。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女儿Chelsea，大陆译作“切尔西”，纯粹是声音的转译，甚至从译名上连性别也难分辨；台湾译作“雀儿喜”，却可看出这个被命名者的性别，以及附着在这个名字上的感情因素。笔者有诗为记：大陆人知切尔西 台湾称作雀儿喜见仁见智择芳名 取舍当由Chelsea相比之下，台湾译名比较重视姓名的汉化和性别的区分。再如Chelsea的父亲Clinton，大陆译作克林顿，台湾译作柯林顿，“柯”是百家姓中的一姓。即是说，此人好似姓柯名林顿！这位美国前总统的夫人Hillary，大陆译作希拉里，台湾译作希拉莉，女性身份表露出来了；香港更妙，译作希拉蕊，既含有女性特征，译音也最准确。美国现任总统Obama，大陆译作奥巴马，台湾译作欧巴马，“欧”也是中国传统的姓氏；Obama夫人Michelle，有米歇尔（大陆）、蜜雪儿（台湾）两译。

澳门文学丛书250无疑，台湾的翻译好，因为一看就知是位女性。中国人承继重礼仪的民族传统，翻译外国人名常常选用褒义的字词，例如末代香港总督Christopher Francis Patten，原来译作“柏藤”（而不是“怕疼”），上任总督后香港人把他译作“彭定康”，附加给他很好的含义。澳门末代总督也一样，Vieira译作“韦奇立”，其夫人Maria汉译为欧文雅，“奇立”“文雅”，都在字面上加附了感情色彩：男儿当奇立，女子宜文雅。台湾翻译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的姓氏Hussein用的是“海珊”而不是大陆的“侯赛因”。海珊，海中的珊瑚，够美！以上诸例充分说明中国人善良的本性。历史上反倒是汉族对自己的兄弟民族缺乏应有的尊重。瑶族的“瑶”字现在是斜玉旁，表示这个民族如金似玉，但以前曾经用过犬字旁；壮族的“壮”字以前是单人旁的“僮”，再以前也是犬字旁加童；侗族的“侗”字，原先是山字旁的“峒”，再早也是犬字旁！诗中嵌入人名也是常见的现象，二十年前笔者曾有一首《嵌字呈诸修辞学家》，嵌入中日八位修辞学家黎运汉、张帜、荒屋劝（日本）、柴春华、刘才秀、李国南、李胜梅、高继平的姓名：运筹兴汉学 张帜气喧豗荒屋实丰满 柴门花绽开秀才刘善舞 南国李胜梅高处继平地 庐山再续杯这些年来笔者还为澳门保安高校毕业生写过多首嵌名诗，例如写给第十一届十六位毕业生的是：浩浩长江水 奔流直向东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51扬帆归大海 张网罗蛟龙立志当宏伟 飞鸿留影踪余辉闪耀处 和乐婉如风人名采取谐音方式进入诗联同样不拘一格，但必须慎防意想不到的后果。谐音是一种语言技巧的运用，更是一种文化创意的活动。道光年间“一甲第一高邮史求”遭除名，因“史求”可谐为“死囚”，哪能赐状元予死囚？“一甲第九天长戴兰芳”却高登榜首，因“第九天长”可谐为“地久天长”，皇上开心了，赏状元郞予应试者。可见中国人用汉字命名是在利用汉字的特性，发挥汉字的功能，命名活动其实是民族深厚文明的生动表现，在我国早已形成一门学问。行文至此想起两首谐音（谐普通话音）嵌名的游戏之作，借来为本文作结吧，这些姓名可都是实有其人的：一仓海吴边杜远帆 高仁尹岭罗开颜陈曦赵耀蓝天宇 倪可莫言邢路难（沧海无边渡远帆 高人引领乐开颜晨曦照耀蓝天宇 你可莫言行路难）二金逢盛世何辉煌 毕海杨波刘水长潘越高珊吴所畏 晁前袁望郝风光（今逢盛世何辉煌 碧海扬波流水长攀越高山无所畏 朝前远望好风光）（《澳门日报》2014.6.16）

澳门文学丛书252别拿“法定语言”吓方言2月7日《澳门日报·新园地》载文，指香港教育局网站“语文学习支持”称广东话“不是法定语言的中国方言”，引起市民不安，甚至担心粤语和粤语传递出来的文化会被消灭。此事若联系四年前那场“保卫粤语”的闹剧，深感有厘清语言与方言概念的必要。按照西方不成文的看法，凡相互之间听不明白的称“语言”；“方言”位处语言之下，是全民语言的分支。如此给方言定位，容易让方言使用者遇上这方面的话题会感觉自己拥有的方言前景不妙；若有人煽风点火，情绪就愈显激烈。2010年广州一名政协委员提议在粤语广播节目中加插“普通话新闻”，这本是小事一桩，有人却大做文章，掀起“保卫粤语”的战斗，战火延烧到香港，文章做得更大。结果呢？粤语依旧毫发未损，安然无恙。近期发生在香港的事也是这样惹起来的。语言和方言，都是人民智慧的结晶，都是民族的宝贵财富。两者谁先谁后，很难说清楚。唐宋有一本名曰《广韵》的韵书，记载三十六个声母、二百零六个韵目。好像遗产分配给了后代，今天的广府话分得最多，特别是声调系统，上海话承接的是浊音声母，厦门话则保留了“古无轻唇”“古无舌上”。于是人们相信：方言是从语言分化出来的。也有另一种意见，即先有方言而后才有语言，语言是许多方言走向统一的结果。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53日本语言学家桥本万太郎曾发表过这样的见解。中国自古不以“听不听得懂”的标准划分语言和方言，尽管粤语、闽语、吴语等等彼此不通，但并不被认为是独立的语言，这些方言之下的小方言更不能看作是独立的语言。中国传统观念是：语言乃是民族的标志，同一个民族必然有同一种语言、同一种文字，只要是“同文同种”，就会显得特别亲近！粤语、闽语、吴语在中国人眼中始终是同一种语言中的方言，方言之间却有共同语存在。《论语》记载，孔子时代就有了共同语，即他在诵读诗书或主持礼仪时所用的“雅言”：“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后来扬雄在《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中用大量的语言事实证明不同的方言词语都是与“通语”对应的，例如“党、晓、哲，知也，楚谓之党，或曰晓，齐宋之间谓之哲”。共同语如何形成的呢？靠民意或民心的选择。现代中国的共同语“普通话”也是这样形成的。一个广东人、一个上海人、一个福建人相遇，如果各说各的方言，彼此都听不懂，然而大家都会采用“自以为是”的普通话（带着各自方言色彩的普通话）来沟通。为什么端端选用普通话？因为唐宋小说、元曲、《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等等有影响的文学作品都是用普通话的前身北方话写成的。文化影响在共同语的选择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在近代中国，有人主张以广东话为共同语，理由是国父所使用的语言理应成为“国语”。还有人认为武汉地处中国版图的中央，用它的方言为共同语最为公平。但共同语的选择是文化的选择、历史的选择，不是政治的选择或地理位置的选择。汉语方言种类多，差别大，大过欧洲一些语言与语言之间的差别。《康熙字典》开篇就说：“乡谈岂但分南北，每郡相邻便不同。”这是由长期以来的农业社会的性质决定的。农民固

澳门文学丛书254守一方土地，“老死不相往来”，而且特别具有故乡情结，忘了家乡话简直就是“数典忘祖”！共同语的形成标志着一个民族踏入先进的行列，它的作用是对内充当全民的交际工具，对外代表国家参与国际事务。试想中国如果没有共同语，国际会议上任意运用一种汉语方言，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语言政策的制定者或推广共同语的行政部门要特别小心处理这些关系，不要动辄喊出“学普通话，做文明人”一类无意中伤害方言区人民感情的口号，也不要用“不是法定语言的中国方言”吓唬方言使用者。学学《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表述吧，宪法只以“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第19条）这一句话阐明国家的语言政策，根本没有以盛气凌人的口气说什么“法定语言”、“官方语言”、谁都得服从！语言只是在特定条件下与政治扯上关系，例如当年日本侵略军强迫中国儿童学日语，不学便被鬼子兵用刺刀捅死；回归前的澳门单单以葡语为官方语文，也遭到爱国爱澳的中方人士反对。语言是工具，工具是供人选用的。当你登上人民大会堂的讲台，你肯定会放弃方言，尝试用普通话演讲；当你回乡过年，你自必用家乡话与族人谈吐。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天，首届特首董建华表演了一场十分精彩的语言秀：带领特区官员向中央领导人宣誓就职用普通话，参加市民庆祝活动时说广东话，出席外国记者招待会说英语，到苏浙同乡会与乡亲聚会，说的是上海话。地球上有数不清的语言，仅中国就有一百三十多种，方言和小方言更是多得无法胜数。千种语言，万种方言，彼此和谐共处，组成响彻宇宙的交响乐。如果世界只剩一种语言，那会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55变得多么单调乏味！不要老拿“法定语言”吓唬方言吧！看看人家英语，除了伦敦南部的标准英语，还有美国英语、加拿大英语、澳洲英语、新加坡英语、印度英语、菲律宾英语等等，所有英语都是英语。有容乃大，何乐不为？（原载于2014.3.1《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56澳门语言学会二十年1994年澳门语言学会申请立会成功，政府批复文件刊登在6月9日《政府宪报》上。从此，学会参与了中文在澳门取得“官方地位”的全过程，迎来了澳门的回归和中文的回归，迄今整整二十年了。学会成立前，澳门仅以葡萄牙语为官方语言，广大爱国华人为中文取得官方地位而奋争，社会科学界的学人更是尽力争取。然而较少有学术社团从专业角度宣传官方语言理论，论证中文的官方语言地位。1991年12月，葡萄牙部长会议通过并颁布中文在澳门的官方地位的法令；1992年2月，澳门《政府公报》刊载了这个法令。但要落实这个法令，却遇到许多阻力。那时，“双语”这个时髦的名词和“公务员要具备葡中双语能力”的口号突然喊得震天价响！澳葡政府派遣公务员去北京学几句普通话，又去葡萄牙学几句日常生活用语，就算落实了双语政策，根本没有把双语运用到立法、司法和政府行政事务上，立法和司法依然是葡语一语独尊。当时的澳门总督主持“语言状况关注委员会”，名义上提倡双语并重，实际上是葡萄牙语独踞官方地位。1992年，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举办“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国际学术研讨会”，对澳门中文地位的提升起到了推动作用。会后出版的《澳门语言论集》洋洋洒洒五十五万言，中葡英三语并茂。研讨会的盛况，《中国语文》等语言学权威刊物都有较详尽的报道。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57这是澳门语言学会成立以前的一次重大学术活动。此后有关语言的话题越来越多。1993年中国修辞学会希望澳门语言学界同仁组织一次“风格学”的研讨。澳门写作学会接受这项委托，主办研讨会，出版《语言风格论集》（南京大学出版社）。在中国，现代语言学意义的风格学起步于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干扰而停顿。这次研讨会是这门新兴学问止步三十年后的重启，被评价为在创建汉语风格学途程中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1993年12月21日《澳门日报》报道称：“这次会议民主气氛浓，学术水平高，开得热烈而谦和，正可用‘宽广、深厚’四字来概括会议的风格。‘宽广’不单指会议内容，更指与会者的襟怀，每个学者都能注意听取不同意见，兼容并蓄；‘深厚’也不单指论文质量，更指学者们对于我们民族语言的感情，只要发扬这种风格，汉语风格学一定能够在坚实的基础上建立起来。”两次学术活动后，“澳门语言学会”正式成立。《澳门语言学刊》创刊词说：“时代赋予澳门语言工作者光荣而重大的使命，一连串语言本身的问题和与语言相关的问题要我们作出科学的答案。语言学者既要投身于社会，刻苦地掌握语言素材，又要虚心地学习与借鉴日新月异的语言学理论……语言本来不分区界与国界，语言恰巧是不同人种、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相互沟通的桥梁；语言学工作者同样应有怀抱世界的伟大胸怀！”中国语言学会会长刘坚在发来的贺电中说：“澳门是汉葡英三语流通的社会，在过渡期内，中文将逐步取得官方地位，并于1999年澳门回归中国以后，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官方语文。80年代中，澳门政府已将学习汉语、中文列入工作项目与提升职位的标准之一。汉语对澳门的影响越来越

澳门文学丛书258大。在这种情况下，澳门的语文工作者负有因势利导，把语言引向健康发展的道路的重大责任。二十年间澳门语言学会举办过十八次学术研讨会，其中许多立意新颖，切合澳门语言社会的实际需要，例如“语言与传意国际研讨会”、“语言规划的理论与实践国际学术研讨会”、“文化归宗、中文先行座谈会”、“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与一国两制学术座谈会”、“官方语文的理论探讨学术研讨会”、与澳门社进会合办“两岸四地法律语言研讨会”、组团出席“首届语言接触国际学术研讨会”以及年前举行的影响面较广的“两岸汉字使用情况学术研讨会”。二十年来，语言学会在两岸四地出版著作二十六部以及《澳门语言学刊》四十二期；会员们还在九个国家级学术刊物和多所高校学报发表多篇文章。值此学会成立二十周年之际，我深情地忆起当年澳门回归过渡期提出的三大任务：中文合法化，公务员本地化，法律本地化。所谓“中文合法化”的“法”，是“法定语言”的“法”。没有中文合法化，如何保证公务员本地化和法律本地化！“语言地位”在当今世界依然是一个敏感问题，最新例证发生在乌克兰如何看待俄语的官方地位。4月25日香港《明报》载文称，华人居多的加拿大列治文市巴士站张贴了一张用中文制作的牙膏广告，引起“当地非华人居民对纯中文招牌的不满”，甚至有人向议会递交一千人签名的请愿书，呼吁市府立法规定任何招牌广告“起码都要有一定分量的英语”。然而在澳门，多少商品（例如洗发精、护发素）的商标、多少药品的说明书只有英文而无中文，不见“华人居民对纯英文的不满”，无人要求“起码都要有一定分量的中文”。这只能说明中华民族是一个宽容谦让的民族！一个语言学工作者，必须尊重自己的母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59认识和研究本地语言状况，尽量学会本地语言或方言，正确处理不同语言之间以及方言与共同语之间的关系，以语言的和谐促进族群之间的和谐，推动社会进步。（原载于2014.6.26《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60繁简同源 相映成辉本月初澳门语言学会主办了一场“两岸汉字使用情况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的成果之一是来自海峡两岸四地的文字学家们几乎一致认定汉字的繁简两体都是中国人民的创造，都是中华民族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使用汉字的中国人是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作为伟大文明主人的一分子，我们应当做的事是如何协调好繁简两体的关系，发挥汉字的社会功能，从文化层面推进两岸关系的和谐发展。说到繁简两体，首先有必要为“繁体字”“简化字”正名。历史的事实是：汉字由繁趋简是主流；由简趋繁是支流，甚至不曾汇聚为“流”。即是说，简化字是从繁体字“化”出来的，所以称“简化字”。其实，“繁体字”无所谓繁简，只是相对于简化字在笔画上多了一些，才给了它“繁体字”的名称。繁体字还另有一些名称，如正体字、法定字、标准字、规范字等。这些名称较易引起误解，以不用作术语为佳。古老的汉字是由“文字图画”演变为“图画文字”的。从汉字发展的轨迹看，由繁化简的现象居多，例如“星”，起初是“生”字头上五个“日”或三个“日”，现在只剩下一个了；现在的“渔”字是一尾鱼、一道水，古时是两至三道水、两至四尾鱼。古时候的“渔”字才真有打鱼的气势！两千年前，古人总结出六种造字方法，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假借、转注。其实前四种才是“造字”的方法，后两种是“用字”或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61“解字”的方法。繁体字用了这些造字方法，简化字也主要是用这些方法制造出来的，只不过笔画简单了一些，有些字的构件有所更换。繁体的“淚”是形声字，从水戾声；简化的“泪”是会意字，目中之水不就是“泪”吗？繁体的“體”也是形声字：骨是形符，豊是声符；简化字“体”是会意字，表达“人之本”的意思，同样精彩绝伦。简化字“爱”常被嘲讽为“爱无心”。简化字“爱”的确没了“心”，但却有“友”垫底。友谊、友情不也可理解为“爱”的基础？繁体、简体在追求造字的理据上同样都是非常执著的。再如“擁護”，繁体是形声法，“擁”的提手和“護”的言字旁是形符，右边都是声符；简化字“拥护”也是形声字，声符比繁体的声符更能表音。“秋”字简得更多，原先籀文“秋”字由“禾”、“龟”、“火”三个部件组成，后来省掉“火”，留下“禾”和“龟”，成为“龝”；到了小篆时代，省去“龟”，留下“禾”和“火”，成为“秌”；隶书调整部件位置而成“秋”。要是从造字理据上说，“禾”“火”“龟”三个部件组成的“秋”字最完备：秋天是稻禾如火的季节，因此有禾有火，而“龟”字古音读作“秋”，直到现在“龟兹”（古代西域的一个小国）的读音仍然是“秋磁”。这样分析起来，“禾”、“火”、“龟”三个部件组成的“秋”字既合会意造字的原理，又符合形声造字的规则，岂不最完美不过！但今天人们用的不是三部件组成的秋，而是经简化而成的“秋”字。繁简两体都是人民群众的创造，在字形上都灌注了世世代代人民群众的智能，记载着我们民族的文化精神，都是优美无比的。“尘”的简体是小土，小土为“尘”，会意准确，笔画简单，合乎事理。繁体的“塵”字是“鹿”在“土”地上奔跑，扬起尘土，多美的一幅图画！“塵”字更古的繁体不止一只鹿，而是三只鹿（麤），三只鹿在大地上奔跑，扬起的尘土更浓，《说文》

澳门文学丛书262称“鹿行扬土也”，一幅更加壮观的图画！为什么是三只鹿呢？因为中国古人的观念以“三”为多，阴阳搭配产生三，三则产生无穷。许许多多三个形体相同的部件构成的会意字表达的是相类似的意思，例如三头牛为犇（奔），三条龙为龘（龙飞之貌也），三匹马为骉（《字林》：众马行也），三只犬为猋（《说文》：犬走貌），三尾鱼为鱻（鲜），三辆车为轟，以及三石为磊，三日为晶，三金为鑫……这里的“三”表达的意思都是多数，但并非具体的“一加一再加一”得出的三。我们习用的“众”字是由三个人为部件组成的，不一定非要在“众”字上头再加一个部件成为繁体的“眾”不可。从最繁的“麤”“土”结合而成的“尘”到只有一个“鹿”字构成的“塵”，一直到简化字的“尘”，都反映了中国人的哲学智慧，给人以艺术想象的空间。繁简同源，相映成辉！简化字不是五十年前大陆发明的。1935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就已公布了“第一批简体字表”（“简体”二字是原件所用字体）共收简体字三百二十四个，五十年前大陆公布的简化字，大多取自30年代的那份字表。联合国相关组织、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相继承认并接纳中国大陆公布的简化字；台湾则继续采用繁体字，香港、澳门不成文的法定汉字是繁体字；澳门情况更加开放一些：虽采用繁体，但对简化字并不怎么排斥，在“繁简并存”“繁简共享”上未曾听到激烈反对的声音。笔者在三十年前写过一本《繁简由之》的小书，在香港、台湾两地出版发行。我欣喜地看到，“繁简由之”的主张不断被社会接纳。我以为，语言上有不同的方言，文字上怎么不可以繁简并存呢？日常使用简体的人掌握一些繁体，运用繁体的人学会一些简体，就像一个人学会几种方言那样，既有利于交流，更可以丰富我们的精神生活，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原载于2013.12.10《澳门日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63用文化解读汉字汉语  ——2014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随记之一甲午立秋刚过，位于美国中南部的俄克拉荷马大学举行“2014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出席者来自世界各地近二十个国家或地区。研讨会气氛热烈，讨论深入，可用“温馨、切题、专业”六字概括。温馨例如两位院长一位坐镇会场，接待前来赴会的学者专家，她的名字叫苟学红，代表们心疼地说看着她眼圈都熬“红”了；另一位院长黄易青，亲自到机场接送代表，从早到晚，从晚上到黎明，累得面色发“黄”，继而变“青”。在他们的带领下，接待组的老师同学个个热情饱满，给予参会者以回家的感觉。切题指学者们提交的论文都以汉字汉语为话题，而且把铺陈出来的文字语言现象归结到“文化”的根源上，或者说寻找文化的解读，体现了学术的深度或专业的水平。研讨会第一场报告人是法国教育部汉语总督学白乐桑（Joel Bellassen）。他的论文题目是《太初有字：对外汉语初级应以字为起点》，意思是说，学汉语就得学汉字，学汉字就是学语素。在中国，语言教学、文字教学、文化教学是一回事，不然古代中国不会有那么多以单字为教材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洋人到底是洋人，喜欢来个洋名词，他称这样做符合“经济原则”或“省力原则”。笔者被安排主持王宁教授和戴庆厦教授的专题演讲。王宁教授是我国汉字研究的领军人物，她的演讲题目直接点出了研

澳门文学丛书264讨会的主题：《汉字的结构分析与文化阐释》。报告人认为，学习汉语与学其他语言不同，刚刚开始学汉语就会遇上汉字问题，一个中国人说自己叫Zhang Shengli，听到的人就会问“是弓长张还是音十（或立早）章？是胜利还是盛力，抑或生力？……”用字讲字，都得把握结构规律，讲究字理。汉字的部件都有自己的功能，例如有女字旁的字都跟女性亲属的称谓有关，从犬的字都跟狩猎有关，……至于东汉就有“景影”之分，北宋有了“坐座”之别，以至“鱼渔”“受授”“见现”等等的出现，都不过是在结构字上多了一个部件或少了一个部件，但却体现了部件表意的功能。只有了解了这些才能把握住汉字的奥秘。听王教授讲到这里，笔者突然想起自己教外国人学汉语的往事：外国学生初次接触汉字，写“主”字时先写“王”，然后在“王”字上打一点；写“土”字先写“工”，然后把中间那一竖引申上去，笔顺就好像是写拉丁字母的i、j、t.香港报纸登载过一幅图片：一个外国学生写“阿”，是把“阿”字解析成BDJ三个字母——B是耳仔旁，DJ合成“可”。谁说初学汉字的外国人没有结构观念？有，但未必有汉字“部件表意”的观念。戴庆厦教授演讲的题目是《汉语的特点究竟是什么？》。这位著名的民族学家从不同语言的亲属关系上看汉语的特点。从亲属语言关系看语言的特点，这在印欧语系的研究上早已作出很大成绩，在汉藏语系研究中却有值得开发的空间。黄易青教授在这次研讨会上提交的论文《古汉语词根、藏语词根与印欧语词根意义元素比较论纲》是对戴教授论点的支持和发挥。这个话题最对我的口味，我一直觉得汉藏语系下的亲属语言之间值得比较的成分太多，但研究的成果远远不及印欧语系。语言学前辈李方桂做过一些研究，我的同龄人李敬忠指出广州话中的许多方言词其实来自壮语。至于在汉藏杂处的青海汉语方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65言地区，语言交融的现象更多。1980年第一期《中国语文》曾经登载过我的一篇文章《青海口语语法散论》，文中列举一些例证，尽量寻找规律，因为规律才能体现语言特征的本质。因此，单词的比较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语音系统的比较、构词法的比较，语法中的词类现象的比较。青海汉藏语言之间在这些方面呈现出许多现象，值得深入研究。例如安多藏语的代词“我”念nga，跟广州话的ngo、客家话的“”ngai、山东话的ngan相当；“他”在藏语发ko，与古汉语的“其”、广州话的“佢”koi发音相近。数词的情况也是这样，安多藏语的“二”“三”“五”念ni、sem、nga，与上海话的“二”ni、广州话的“三”sam“五”ng相通。还可以比较构词的前缀后缀：“阿”作前缀，汉语有阿爸、阿妈、阿哥，安多藏话同样以a为前缀；“巴”“玛”作后缀，汉语有嘴巴、下巴、结巴、泥巴，安多藏语有曼巴（manba，汉译医生）、尼玛（nima，汉译太阳，上海话称“日头”）、卓玛等等。句法上词序是汉藏语的一大特点，汉语通常是动词在前、宾语在后，即所谓“动宾式”；藏语相反，以“宾动式”居多。青海地区的汉语受藏语影响，在口语中有大量的“宾动式”语句，例如把“吃饭喝酒”说成“饭吃酒喝”。问题出在遇到主宾难辨的情况怎么办，例如“你打我”“我打你”“你我打”“我你打”究竟谁出手打人，谁被打？有办法，在被打的人后面也就是宾语后面加一个藏语的虚词la——汉字写作“哈”——就能分辨出来：“我你哈打”“你哈我打”挨打的是你；“我哈你打”“你我哈打”挨打的是我。词序无论怎么变，这个规律不变。研讨会上精彩论文纷呈，本文因篇幅的限制，只能说说我主持的一场主题报告的情况。（原载于2014.9.1《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66社区与社区文化  ——2014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随记之二出席研讨会必先送审学术论文。我提交给俄克拉荷马大学举办的“第一届国际汉字汉语文化研讨会”的是一篇论述海峡两岸四地近年出现的新词语的文章。我一直以为会务组同意了我的选题，没曾想到了会场，会议文件上说我的发言题目是“社区与社区文化”（Communities and Community Culture）。我只得临时准备发言内容，配合会议安排。好在我原有论文的素材还都用得上，但必须在理论上归纳到“社区文化”上去。“社区”存在于一定的地区，但“社区”并不等同于“地区”，“社区词”也不与“方言词”相等，田小琳学友的《香港社区词词典》不同于饶秉才学长等人的《广州话方言词典》。社区词语具有社区文化的内涵，只有从文化的视角去考察才能领会到它们的含义与意蕴，例如大陆近期提出“老虎苍蝇一起打”的口号，“老虎”“苍蝇”是些什么人？为何在“反腐”斗争中出现这两个词？这些只有熟悉大陆政治生活的人才能理解。《澳门日报》（2014.8.27）有篇新闻报道，标题是《76‘老虎’重新入笼》，结句是“目前，全国检察机关已建议将七百一十一名罪犯收监执行，其中原厅局级以上职务犯罪罪犯七十六人。”哦，明白了，“老虎”是指“原厅局级以上职务犯罪罪犯”，其余的该是“苍蝇”了。二十五年前笔者与田小琳应香港三联书店之邀合写过一部《现代汉语》，书中有一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67节由田小琳执笔的“词汇和社会生活”，讨论了“香港流通的词语和社会生活”。其后，社区词语的概念逐渐成熟，2013年这部著作修订出版，正式提出“社区词”的术语，与基本词、一般通用词、专业词、文言词、方言词、外来词、字母词等并列，共组现代汉语的词汇。我们在书中对“社区词”有一段解说，这里不再重复，只以“巴士”“的士”为例说说我们的看法。澳门有“发财巴”“旅游巴”“酒店巴”，前一阵报纸上出现过“绿巴”“鬼巴”，还有拱北关闸广告牌上的“楼巴”（接送客人到楼盘工地看楼的巴士），没有香港的“大巴”“中巴”“小巴”和“通天巴士”（酒店或旅行社载客往返飞机场的巴士）。香港的“中巴”与大陆的“中巴”又不一样：大陆“中巴”是设有二十四个座位的中型巴士，香港“中巴”用作“中华巴士公司”的简称。一本广州出版的“香港词典”用大陆的“中巴”诠释香港的“中巴”，未能从文化层面加以辨析。笔者在前往研讨会会场的飞机上看到8月1日《澳门日报》头版大字标题：“政府拟放蛇捉违规的”。这个标题中的“放蛇”无疑是粤方言词，指以隐秘身份混入违法人内部调查取证的人员；“的”是“的士”的简称，“违规的”是“违规的的士”。“的士”译自英语Taxi，原是香港社区词，相对于大陆的“出租车”、台湾的“计程车”、新加坡的“德士”。后来“的士”逐渐被各地采用，而且不约而同地以“的”为简称。人们会问：为什么各地原有的词会被香港的一个社区词取代？说实在的，“的士”这个音译词的用字并不准确。如果单从语音翻译的准确性看应当译作“太克西”吧，可是语言的现实不是这样，用“太克西”翻译Taxi，会不会被误作“太可惜”呢？而且香港话似乎很喜欢用“士”字音译外来词，有“多士”“西多士”“嘥士”“芝士”等等，“士”成

澳门文学丛书268了一个构词能力很强的后缀，如今只不过多了一个“的士”罢了！“的”字造词能力惊人，自从有了“的”，于是就有“夜的”“残的”“的哥”“的姐”等等，报纸上还见到新疆有“马的”，最有名的是“打的”。试想如果不是“的”，“出租车”等等能构造出这样一大批新词吗？从汉语外来词的词义与语音的关系看，译音词有些尽量顾及所用之字的字义，例如“苦力”（coolie，普通话翻译兼顾字义，广州话用纯音译手法译作“咕喱”）“俱乐部”（club）；有些则尽量排除字义，只剩字音，例如“的士”。译音词选择用字最好同时顾及汉字的表音功能和表意功能，然而多数难免“顾此失彼”：顾了字义失去字音，或者顾了字音丢了字义。千百年来咱们早就有了“再见”“再会”“回见”“回头见”“一会儿见”“待会儿见”等等，但近年来好多人都用“拜拜”这个外来词，连曾经厌恶外来词的老学究也用开这个洋词。为什么？原因之一是用来翻译“bye bye”的两个汉字“拜拜”含有拜见、拜会、拜别、拜谢等意思，容易为人受落，试想如果译作“白白”“败败”，还会有人采用吗！当下港澳极常用的“”字又是一个翻译用字特别考究的例子。新造的“”是表意字：人站立在车里面等候升降；又是形声字：“车”是形符，“立”是声符，但“”不完全按声符“立”读lap，而是迁就原词lift的发音读作与“立”相近的lip。总之，必须从文化的层面去理解或解读社区词现象。从社区文化去理解社区词语，这是语言教学的一个崭新课题，应当引起语言研究者和语言教学人员的充分重视。（原载于2014.9.2《澳门日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69一个澳门人眼中的台湾语言现象  ——在第二届海峡两岸现代汉语问题    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一　研讨会为什么选在此时此地去年6、7月间，台湾几个政党的领袖相继访问大陆，人们从中看到和平统一的曙光，于是想到在语言问题上作一些配合，希望从语音的研究着手，进而在词汇、公文行文等方面谋求整合。应当说这一“愿景”是美好的。上次会议决议，第二次研讨会移师澳门，并委托澳门语言学会操办。为了提高规格，澳门语言学会联合澳门科技大学、澳门辛亥·黄埔协进会一起承担会议的组织工作。研讨会主题接承上届话题，订为“汉语词汇问题研讨”，下分汉语词汇的地区差异和社会差异、汉语词汇的语用研究、汉语词汇的变异研究等三个分议题。我们把研讨会时间定在2006年11月12-14日，是鉴于11月12日为孙中山先生一百四十周年诞辰纪念日，澳门是孙先生第二故乡。时间、地点的选择，表达我们对伟大革命家孙先生的敬仰和怀念。

澳门文学丛书270二　接触台湾语言现象的一点体验生活在澳门地区的人北边接触大陆汉语，隔海每时每刻接受香港语用的影响，台湾语言的影响经香港传来，同时也直接接触台湾的语言生活。1.有些词语构词简单，语素意义明易，语义简单得就是语素义的直接相加，构成的新词一看就懂，极富表现力，语言生活又极之需要，因而深受欢迎、很快广为使用，最著名的例子如“互动”、“双赢”等等。去年国、亲、新三党主席先后访问大陆时带过去的“愿景”，可以说一夜之间传遍了天南地北。这个词儿把“愿望”和“远景、前景”压缩在一起使用，令大陆人民眼前一亮。2.有些词语旧词新用，增加新义项，例如“修理”，原用于物，现增加义项用于人和事。把人当作物，不无幽默意味；在修辞学上这种手法是“比拟”中的“拟物”。3.人们接触到一个不曾听到过的词语，第一个态度是估摸它的词义，第二态度是拿它与旧有词语作比较，然后采取肯定或否定的措施，即决定是否采用。例如近期台湾常用“拒马”“蛇笼”“快闪”“踩场”“逃学”“影舞者”等词。这些词语，有些大致估得出意思，例如“拒马”是不是香港的铁马；“蛇笼”大概是带刺的铁丝网吧；“快闪”是人群迅速集中随即散去，不触及聚众闹事，不违反法律规定；“踩场”是不是亲临场地，确切的界定很难作出；“逃学”大概是罢课，因为把课给翘了；“影舞者”是什么？不很清楚。4.有些新词比较其他地区更为合理、具理据，例如一则报纸消息说“香港伤残人出席上海残疾人运动会”，伤残人和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71残疾人是不是同一种人？香港的“伤残”在台湾叫残障。伤残、残疾、残障，此外还有残缺、残废等等，想来“残障”为佳。最近看台湾电视，看到用“视障者”代“盲人”或“瞎子”，真是妙极了。大陆也有类似的词语，例如不叫“邮差”叫“邮递员”。5.有些词语来自外语或夹杂方言成分，具有诙谐意味，群众喜闻乐见，例如近期看台湾电视，听到很多个“帕”和“呛声”。“帕”是百分之几，十八帕是百分之十八，新加坡的“巴仙”，香港的percent；“呛声”写出来是“声”，说出来是xia，只有读出来是qiangxia才是那么个意思。语言有一种类型叫“克里奥”，“克里奥”的本质是语言成分的混合。借词给语言带来一些混合成分。“帕”可算音译，但是“变异”的词形很多；“呛声”写出来是“声”字，念出来是xia，因此“帕”和“呛声”都含“克里奥”性质。我写过一首《“克里奥”和“百灵沟”》的打油诗：语言难辨劣和优 能渡江河即好舟处处遭逢克里奥 潮流争作百灵沟（注：克里奥，creole，混合语；百灵沟，bilingual双语人）。现代语言几乎都含有“克里奥”或“百灵沟”的成分，都不那么“纯净”了，但是不纯净并非坏事，甚至越不纯净越能表现该种语言的现代化步伐。6.一些日本借词经台湾传到港澳、大陆，也为中国人钟爱。例如“人气急升”。我也曾为它写过一首打油：人气急升非汉语 借来日本旧名词

澳门文学丛书272用于歌唱演艺界 转说新官上任时（注：人气急升系日本借词，原来只用于演艺界，后来香港报章用于政治人物的擢升。再后普遍用于其他语境，并创造出很多新词语，如人气狂升、人气下降、人气……）三 语言学家该做些什么？面对如此丰繁的语言现象，我们应当如何回应呢？1.别忙于定标准、立规范。人们的思维定式是要搞“语言规范化”。语言规范当然是有必要的，规范有利于语言的运用和社会交际。没有规范就无所遵从。然而规范化的标准在哪里？谁来掌控这把规范的尺子？就现代汉语来说，一般认为规范化的标准是：“音要北京音，词要北方词，语法是名家们写出来的句子”。掌控规范标准的人是语言学家，语言学家仿佛就是裁判或法官。如果真是这样，“帕”呀、qiang xia呀，恐怕都有可能被规范掉。我觉得，语言学家既要搞规范，又不能不看到语言中的“克里奥”或“百灵沟”，不能忙于定标准、搞规范。要紧的是先把不同的表述方式罗列出来，考察其中并存的成分、可被淘汰的成分以及可进一步创新的地方。规范不是只保留一个而排除其他，不是不要并存和和谐相处，例如的士、德士、出租车、计程车、taxi等等，指的是同一个对象，各有各的流行地区，干吗非统一不可，真要统一，统一到哪个词上？事实是根本统一不起来，那就让它们各显神通好了，用惯“出租车”的地区用“出租车”，用“的士”“计程车”也都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妨参考一下英语的做法。英语堪称认同性很强的一种语言，美国、加拿大、新加坡、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都有英语，有所谓“美国英语”“加拿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73大英语”等等。我在加拿大看到书店有这样一本学生字典：《加拿大英语与英国英语》，它的立场是英国英语是对的，加拿大英语同样也是对的，只要别把英语写成月球上的英语。2.多做些理论探讨和语言调查。许多问题都是出在对语言理论的片面认识上，因此必须在理论上求得认识的统一。例如规范问题，要认识到规范是有地区性的，用科学一点的术语说，规范是具体的。具体不仅包含具体的时间（时代），还包括不同的空间。北京音在中国大陆是标准音，不代表它在其他地方也是标准音。各地都要按标准使用语言，但各地有各地的标准。在主张语言标准化的同时，还要看到语言不可抗拒地要接受外来影响。语言接受外来影响不是坏事，而是语言得以丰富发展的必经之途，应当用一种辩证的态度处理语言之间的接触。同时在理论指导下的语言调查和语言比较也是十分必要的。语言学者既要研究本地语言现象，同时也要研究不同地区语言的差异。语言的比较研究是语言走向整合的必经之途。一部科学的比较词典，是研究的必需，也是整合的必需。我对研讨会一直抱这样的态度：提出不同意见甚至故意提些不同的见解，以便引起参与者的兴趣，就是对研讨会的支持。我尝试着用这种方式支持这次在澳门举行的海峡两岸现代汉语问题学术研讨会。2006.11.13

澳门文学丛书274当今语言研究的新课题：语言接触2013年6、7月交接的日子，青海民族大学举办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语言学会议：首届语言接触国际学术研讨会。什么是语言接触？“语言接触”是因使用不同语言的人生活、工作在一起而产生的现象。现代社会走向多元，不同种族、使用不同语言的人聚集在一个社会里，相互影响，相互适应，语言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一方面要倡导语言的“纯洁”或“纯正”，不提倡语言的纯洁、纯正，语言就会无限制地分化，导致无标准可循。然而语言文字的发展又总是在突破旧的规章，产生新的成分，否则语言文字只会处于旧的状态。正确的态度是：既要维护规范，又允许突破规范，协调好和处理好语言接触中出现的新现象。在今天，语言的“纯洁”或“纯正”只能是个“目标”或“理想”，人们都奔着这个目标前进，但充其量只能接近目标而无法达到目标；即使接近了，目标本身又会改变。“不纯”才是现代语言的常态。语言学适应语言发展的这个大势，兴起“语言接触”的研究。举办首届语言接触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地方是个多民族共聚的省份，世世代代居住着汉、藏、回、蒙古等民族，还有全国仅有的土族、撒拉族。这些民族交会在一起，语言接触现象丰富多彩。比如青海汉语方言中有个“哈”字。这“哈”字起什么作用？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个“哈”字出现频率那么高？“你我哈打”“我你哈打”，究竟谁打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75原来“哈”字是为了适应“宾动式”句法结构而产生的一个成分。它来源于藏语的la，“哈”字在谁后头谁挨打：“你我哈打”或“我哈你打”挨打的是我；“你哈我打”或“我你哈打”挨打的是你。汉语语法本来有个词类叫“前置词”，也可以叫做“介词”，取其把宾语介绍给动词的意思，介词放在名词前面，所以叫“前置词”，例如“在夏都旅游”的“在”字，“把事情办好”的“把”字。青海的“哈”字却是放在宾语后面，所以我给它发明了一个术语：后置词。这个“后置词”正是汉藏语言接触的产物。青海汉语受藏语影响，“宾动式”句型特别丰富，例如“饭吃了”“酒喝了”等等。为了适应“宾动”句式的需要，便在主宾难辨时运用“哈”字。“饭吃了”“酒喝了”可以说成“饭哈吃了”“酒哈喝了”，只是因为在这些句子中用不用“哈”字并不改变表达的意思，故而“哈”字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你哈我打”“我哈你打”则非用“哈”字不可。一种语言出现一个新的语法成分甚至一个新的词类，那可不是小事。一个借来的成分进入语言系统，那就会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语言学泰斗王力先生指出：“必须汉语语法本身有这种发展的可能性，然后才能接受外语的语法形式来丰富自己。”现代社会语言接触现象十分普遍。几乎在所有华人社区，耳熟能详的“卡拉OK”就是在语言接触中冒出来的新词，没法子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还有，汉语分明早有“再见”“再会”“回见”“待会儿见”等等，现在却多了个来势凶猛的“拜拜”，有人骂它污染了纯洁的汉语，但它就是要赖在汉语词库里！还有更厉害的“的士”，闯进神州取代了原有的“出租车”。更犀利的是它很快打入构词系统，与汉语原有的语素组成新词，而且反过头输往港澳和海外华人社区，

澳门文学丛书276例如“打的”：“打”是汉语的动词，构词能力特别强，例如构成“打球、打仗、打饭、打电话、打折扣、打火机”等等，现在多了个“打的”，“打的”是个中英混杂的新词。“巴”字同样，它由“巴士”的简称发展为一个单音的语素，构成“大巴”“小巴”“校巴”“旅游巴”“发财巴”（澳门赌场迎送赌客的巴士）等等；最近澳门还出现“鬼巴”（不理有无乘客，只凭行驶里程领取补贴，故不载人只载鬼的巴士疯狂地在市区行驶）。我曾经在青海生活过二十余年，后来移居到澳门，一生的岁月几乎都在语言接触的典型地区度过。青海是多民族交会的地区；澳门则是“两字三文四语”（繁简两字，中葡英三文，普粤葡英四语）的地方。在青海期间，我常年下乡下牧区，在专业知识的指引下收集到许多“语言接触”的数据。经验告诉我，语言间语音、词汇的接触现象比较容易发觉，语法成分的相互影响却是最本质的接触。我故意找了这方面的题目来攻坚，为文发表在1980年第2期《中国语文》上。澳门语言接触现象也十分丰富，这里有语言学中十分罕有的资源，等待语言学家开发，例如土生土语是一种克里奥耳语，现在只有不到一百人会说了，是真正的濒危语言！就说具有官方地位的粤方言吧，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粤方言：泰国人说的粤方言，菲律宾人说的粤方言，越南人说的粤方言，缅甸人说的粤方言，印度尼西亚人说的粤方言，……以及附着着中国内部各地区方言特色的粤方言！如何对它们加以研究，如何为它们的地位排序，如何制定语言政策和语言规划，都给语言学者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语言接触”现象反映了当今语言发展的现状和趋势。社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77会的进步和现代化程度与语言的多元可以说是成正比。语言学科必须协调和处理语言接触中出现的新现象。澳门语言学会组团出席了青海举行的“语言接触”论坛，获益良多，正在筹划开展澳门语言接触的研究。（原载于2013.7.22《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78我们是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  ——两岸汉字使用情况学术研讨会开幕式致辞一位匈牙利记者说：“来自不同地方的中国人见面谈话，如果听不懂对方的话，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或者写在手掌上，划在沙土上。如果没有方块字作桥梁，他们只能是四川人、河南人、广东人；有了方块字，他们才都是中国人，不仅是同一个国家的公民，而且是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今天，“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汇聚澳门，怀着民族的感情、专业的学问，交流汉字使用的情况，尝试着为汉字铺设一道桥梁。今天到会的有很多老朋友，也有一些新客人，为了节省时间，我将正式的发言稿印发给各位，不再在这里逐个介绍了，希望在这几天的学术活动中大家彼此相识，建立友谊。至于本澳嘉宾，今天来了何超明检察长，中联办台湾事务部李维一部长，文化局姚京明副局长，以及许多机构或部门的首长或代表。理工学院、澳门大学、科技大学、保安高校师生们闻讯赶来赴会；检察院派出官员们前来听会，计划将研讨会的成果用于公务人员的培训课程；此情此景，令我们备受鼓舞，我谨代表澳门语言学会欢迎所有这些尊贵的朋友！请看我们的论文集，封面是用繁简两体书写的，论文排版也尊重来稿用的字体。为什么这样处理？请看扉页上的“繁简两体相映成辉”八个字。“相映成辉”是在座的海南语言学会柴春华会长的题词。目前情况是，大陆立法使用简体字，联合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79国相关组织认简体字为规范，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也在使用简体字。台湾使用繁体字，香港、澳门不成文的法定汉字也是繁体字，但逐渐有松动的迹象。半个多世纪以来，繁简汉字在不同地区通行，大体上相安无事；在民众交往越来越频密的今天，繁简字在两岸之间出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景。近年来大陆有人呼唤繁体字归来，台湾则出现简体字的商标或招贴。我们澳门最有趣，威尼斯人娱乐城所有固定名称都用简体字书写；临时举办的会展或其他活动节目却主要用繁体字说明。来往两岸的游客不经意地传递着简体或繁体。澳门简直成了繁简字并存的展厅。在两岸关系比较艰难的年代，澳门曾经扮演过缓和两岸关系的中介角色，创造了著名的“澳门模式”；今天在汉字问题上同样需要一个中介，把繁简之争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现在，澳门语言学会非常荣幸地扮演这样的角色，承担这次研讨会的筹办和举行。我们今天回到“文化原点”上讨论汉字问题，引起了“同一个伟大文明的主人”的重视或兴趣。大家带来了立意新颖、内容丰富的学术论文。为了这次研讨会，四地语文工作者进行了民间用字的调查，收得四千余份问卷。他们将会报告调查的结果，汇报通行于各地的手写体汉字的情况供与会专家讨论。各位的论文已经印制成册派发给大家了。筹备组建议集中讨论以下几方面的问题：一、当前汉字使用情况的评析。二、“繁简并存”的现状与未来。三、审视一批各地流通的手写体汉字，请与会学者加以确认。四、这样的聚会是否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如何进行下去？研讨会筹备工作十分顺利。澳门语言学会感谢澳门基金会、教青局、文化局提供的赞助，感谢澳门特区检察院，社会

澳门文学丛书280文化司、中联办台湾事务部的支持，感谢澳门理工学院、银河娱乐集团借出会场，赞助精美礼品，感谢澳门传媒界朋友的支持；还要特别感谢不分昼夜为会务尽力的工作组的同学们和老师们。最后，希望澳门这个没有冬天的小城留给各位美好的印象。

第四编 不忘恩师风采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83我的老师们的风采我求学时代的班主任写信给我，谈起一位著名作家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他不堪凌辱，回到家里却又遭到家人的白眼和冷漠，不由得感到这个世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于是走出家门，来到湖边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后半夜投湖自杀。人们都这样想：如果他的家人能找到他，劝说开导，也许他不会自寻短见。这样说来，作家的死跟他的家人不无关系。说完这个故事，班主任唐作藩老师发表感慨：对比之下，“我想起王师母真伟大！”王师母是王力教授的夫人夏蔚霞女士。王力先生取得今时今日的成就和声望都有师母的一份功劳，她是一位成功男人背后的伟大女性。1979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从流放地青海提着一袋黑木耳专程赴京看望老师。分别整整二十二年了，老师还记得我吗？一进老师家的门，师母就叫出我的名字，一股暖流立刻贯通全身，令我强烈地产生“回到家了”的感觉。师母那天筹划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招待唐先生和我。席上王先生兴致勃勃，还破例饮了一杯茅台，要想再饮一杯，没有获得师母同意。我插话说了句“先生安然渡过文革，事业继续发展，师母应有一半功劳。”王先生天真地说：“全部功劳都是她的。”王先生在师母面前总是像孩子似的，有时还不免有些“撒娇”。看望王先生后我就南来香港谋生了。1980年底，先生与师母接受香港大学和香港中国语文学会邀请访问香港，我赴广

澳门文学丛书284州把他们接到香港来。听闻一代宗师来访，要求拜见的人特别多，我被师母指定安排先生的行程，指示我不要让先生劳累。一天先生问我有什么电影好看。我说有两部，一部是《北非谍影》（即《CASABLANCA》），一部是《乱世佳人》。先生要看《乱世佳人》，可放映时间是在中午，该是先生休息的时候，师母说“不看不行吗？”先生怎么回答？“不看要死人！”结果还是依了先生。唐先生说“王师母真伟大”，的确是这样。王先生能够安然渡过文革，很重要的原因是有师母的支持。其实在“文革”前的岁月中师母何尝不是一直保护着先生！我翻开王先生的《龙虫并雕斋诗集》，重读先生八十岁时写给师母的一首诗：甜甜苦苦两人尝，四十五年情义长。七省奔波逃猃狁，一灯如豆伴凄凉。红羊溅汝鲛绡泪，白药医吾铁杖伤。今日桑榆晩景好，共祈百岁老鸳鸯。（《赠内》）诗中第三联是先生和师母在“文革”中相依为命的写照。“红羊溅”比喻“文革”的遭遇，“鲛绡”借用陆游的“泪痕红浥鲛绡透”的句意写师母。白药医治铁杖伤也是真实的记录。第二联说的是抗战期间先生和师母辗转七省逃难至少数民族地区，在一灯如豆的环境中著书立说，写出《中国现代语法》《中国语法理论》以及散文《龙虫并雕斋琐语》等等煌煌大著。上世纪80年代我在老师写作成书的地方出席会议，收到师母寄赠的《琐语》，即兴写了一首七律：雕龙巨手亦雕虫 庄重之余偶释松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85笔下有声成泰斗 滇边无意到高峰散文何谓学人体 琐语当为一代宗五十载前涤砚处 长留郁郁万年松我认为先生信手写来的文章是“学人体”散文的典范，80年代的香港语文教科书也从中选取课文。师母相夫教子，除了支持王先生的事业，还挑起教育子女的重担。王家子女个个学业有成，事业有成。缉志是改革开放初期著名民营企业四通公司总工程师，女儿缉慈是北大教授，缉思是著名的美国问题学者、北大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幼子缉宪留学归来出任香港大学系主任。（有次我问师母，弟妹们的名字有什么讲究，答曰名字下面都有“心”字，缉宪是宪法公布那年出生的。）我把我的感受寄给唐先生，唐先生回信说：“咱们能遇上王先生这样伟大的恩师和师母，是咱们一生中最大的幸运！记得二十年前接受您的盛情邀请，我陪同师母到澳门出席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参观游览，犹如昨日。……”在王先生和王师母的垂范下，唐先生尊师重道的品德也为我们树立了榜样。1953年唐先生大学毕业（那年我刚刚入学），从此除了忠实发扬王先生的学术成就外，照顾老师生活起居也尽到了如同子女一般的职责。那时唐家经济拮据，唐师母长期病患缠身，真可以用自顾不暇来形容，但唐先生就像照顾亲人一样照顾王家。我们做学生的无不为唐先生的行为感动。在老一辈的教授文人中，具有如此品德的还有人在。“文革”期间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刘节教授代替恩师陈寅恪接受批斗，表示能为老师代过感到光荣，表现了威武不能屈的中国文人的节操。刘节教授曾经教过我中国历史，我也因有这样的老师而感

澳门文学丛书286到光荣。我与当年的同学聚在一起说起老师们，好像是在诉说家族中的长者，总是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而且努力把这种美德化为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尊师重道是我们民族的美德，经过多次折腾，这种美德虽然丧失了不少，但依然还在一些人中传承。（原载于2013.2.14《澳门日报》）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87记王力教授访港学术活动1980年12月至1981年元月，王先生偕师母来香港作为时一个月的讲学活动。抵港之前先在广州小住，应邀到中山大学、暨南大学、华南师范学院等院校主持多项学术活动，且畅游渴别已久的风景胜地肇庆。当时的暨南大学校长王越教授有诗记盛，题为《了一同志南归讲学将有香港之行赋此以赠》，诗曰：白首相逢岁月更羡君矍铄奋鹏程斑斓汉语开生面瀛海蜚声壮此行我有幸代表香港的邀请单位（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和香港大学）前往广州迎接；先生和师母到达香港之后我又有幸受先生分派，负责安排他们的接待活动。在香港，曾经受业于先生或者私淑于先生、仰慕先生的学者、名人、出版商很多，络绎不绝地前来先生下榻的香港大学柏立基教育学院招待所看望先生，例如港大中文系主任马蒙教授、著名作家梁羽生先生、商务印书馆老总李祖泽先生等等。先生的到访，如同提前将春天带到了香港。先生除了接待社会各界的访客，出席各种欢迎聚会之外，

澳门文学丛书288还作了两次重头的学术演讲。这两次学术演讲的盛况当时即有报道：秦似先生主编的《语文园地》于1981年第二期曾发表《记王力教授访港学术活动》。现为纪念先生百岁诞辰，恳请负责组织纪念活动的先生们拨出宝贵篇幅重刊这篇短文，以表达我们对先生的怀念之情。程祥徽识于澳门2000.2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89王先生到香港讲学1980岁末与1981年初，香港语文学园地春意盎然：享誉世界的中国语言学家王力教授应香港大学中文系与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的邀请，来港作为期一个月的学术访问，给语文界送来了一阵熏风。王力先生的盛名对本港语文工作者、语文教师和语文爱好者说来并不陌生，大家从他那一千余万字的语言学著作、翻译作品和文学创作中，早已结识了这位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学者。在香港和别的地方，尽管他的某些著作被人抹去或改换了著者的名姓，但是他的著作的风格和学术的成就不可能抹煞，读者正是通过他的渊博的学识和独到的见解知道它们的真实作者。此次王教授来港，更以他的学术演讲和其他学术活动直接使香港语文界的朋友们加深对他的了解。12月23日，王教授在香港大学中文系作了《汉语发展史鸟瞰》的学术演讲。汉语发展史的研究，是王教授学术活动的一个方面。在这方面，前人的研究虽然有些成效，但是，无论是音韵、文字，还是训诂、方言的研究，都还只是局部的、零星的和孤立的，未能将汉语在语音、词汇、语法上的发展作全面的有机的考察。将汉语的发展写成一部书，实在是自王力教授始。他在50年代和60年代分别写的《汉语史稿》和《中国语言学史》，提出了汉语研究的新课题，具有拓荒的意义；即将出版的《同源字典》和《汉语语音史》，则为汉语发展史的

澳门文学丛书290研究提供最新的成果。如同“汉语发展史鸟瞰”的讲题所标明的那样，王教授在港大的演讲为听众展开了一幅汉语发展的概貌图；这幅图画不是一般人所能绘制的，只有像王教授这样的大鹏，才能在纷杂的语言现象和浩繁的语言材料中“鸟瞰”到汉语发展的线索。元月3日，王教授作第二次公开学术演讲，讲题为《粤方言与普通话》。这次讲演是由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组织的。关于汉语方言的研究，王教授在方法上兼采中外之长，独创一种全新的体例。早在1932年，他就以《博白方音实验录》的论文取得法国巴黎大学文学博士的荣衔。大家知道，王教授的音韵学修养极深，他透过《汉语音韵学》《汉语音韵》以及许多关于汉语音韵学的重要论文，把科学的语音学方法带进了传统的音韵研究。正是因为王教授既精于传统的音韵之学，又精于科学的语言理论，所以他的方言研究别开生面，独具一格；《江浙人怎样学习普通话》《广东人怎样学习普通话》等著作成为同类书籍的样本。王教授的“粤方言与普通话”的演讲，寄科学的语言规律于生动的方言材料，深入浅出，雅俗共赏，为语言（或方言）教学作了一次生动的示范。元月12日，王教授以《关于汉语语法体系的问题》为题，在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作学术演讲。世人皆知，王教授于语法的研究着力最早、功力最深、成就最大。五十五年前，王教授即以《中国古文法》的毕业论文博得他的导师梁启超的好评，评语为“卓越千古，推倒一时”。1930年代，王教授致力于探索汉语语法的特点，他的论文《中国文法学初探》《中国文法中的系词》等论文，为探索汉语语法的特点作出了很大的贡献；1940年代，他写了《中国现代语法》《中国语法理论》等著名的著作；1950年代，他在汉语语法的论战中继续坚持必须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91探索汉语语法的特点，同时致力于“学校语法”的建立。此次王教授在中大的演讲中谈的正是他在语法问题上的一贯主张。对于语言学的探索与研究，王教授称得上是“博大精深”，是一位难得的通才、全才。他的研究工作的一个特点，是视野开阔，勇于开创。他将传统的语文研究与科学语言学熔于一炉，用科学的方法研究传统，又用传统的结论充实科学的原理。例如由于他的开创，汉语诗律学形成了一门学科，正在写作中的《汉语音韵学》又将为语言科学提供一个新品种。王教授不仅是语言学家，而且还是翻译家、文学家和诗人。他曾翻译过法国文学作品二十多种，已出版十多种，最近还将出版一本译诗集《恶之花》（法国诗人波特莱尔著）。收在这个集子里的157首诗歌都是用中国格律诗的形式译成的。这除了表示王教授通于法文之外，还表示他又精于中国格律诗的写作。《龙虫并雕斋琐语》是王教授的一部散文集，曾由香港波文书局重印，受到读者群的欢迎。从年龄上说，王教授已是一位老人；但是老人并不意味着老化。教授的心仍是年轻的。他曾称六十岁只是生命的半数，又曾多次赞赏画家刘海粟先生题款所用的“年方八十五”。王力教授高寿几何？他说：“年方八十一”。他在一首遣兴的诗作中唱道：漫道古稀加十岁 还将余勇写千篇（原载于1981.2《语文园地》）

澳门文学丛书292王先生没有名片1980年与1981年之交，著名语言学家王力教授伉俪来香港讲学，洗尘接风与前往住地拜见者众。在一次宴会上，大家纷纷向王先生递送名片自然是不奇怪的。王先生颇为腼腆地表示没有名片回敬大家。那次宴会推举我说几句欢迎王先生的话，我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到这件事上。我说：王先生名满天下，您的千万字的著作就是您最好的名片！的确，学者、作家或艺术家们是大可省去印制名片的费用的。就在王先生访港的那段日子里，王师母找到了一张王先生的名片，一看，名片上的头衔只有“北京大学教授”一项，简简单单，极之醒目。其实，先生的头衔多着哩：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啦，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啦，全国政协常委啦……王师母还补充说：他还是法国的文学博士哩！我想，如果把所有这些头衔都印出来，那种打折的名片恐怕要打好几个折吧，而且每一个头衔都是响当当的！王先生的那次访问在香港引起了轰动。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做了三次学术报告，其中一次是1981年1月3日在香港中国语文学会举办的演讲会上发表题为《粤方言与普通话》的演讲。因为事前没有准备好会议的横幅，临时由我用粉笔将演讲会的名称写在黑板上，我在演讲题目下大笔挥写了这样几个字：“主讲人：北京大学教授王力”。现在回想起来，倘若按时下的风气尽列头衔，恐怕那块黑板还不够用哩！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93学者、艺术家可以不用名片之说并不是处处适用。一次广东一位“名作家”来澳访问，他说名片已派罄，深以未多印几张为憾。我发自内心地宽慰他：“作家是不需要名片的，作品就是他的名片。”没想到我说的这一句话对他造成了伤害，误解我是在讽刺他，因为他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我开始反省我那句“作家不需要名片”的话是否正确。我没有否定名片作用的意思。从功能上说，名片提供联络的对象和方法，帮助收到名片的人忆起这位曾经打过交道的人。我本人就曾经多次受惠于别人赠送的名片。那年我赴新加坡公干，就凭着一张名片上提供的电话号码联系上了一群旧日的学生。于是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要去一个地方，就从名片盒里找寻在那里的朋友的名片，好像在寻找酒店、导游一样。去年我就是凭着安徽大学一位教授的名片而得以登黄山一游的。从美学角度看，一张名片可以是一件艺术珍品，如同晚礼服上一粒晶亮的钻石，如同男士领带上一颗画龙点睛的扣针，给人以艺术的享受；一张名片也可以是叠床架屋的首饰，浓妆上再加以脂粉，给人俗不可耐的感觉。我最爱我自己的两张名片：一张是机构统一印制的有职衔、有办公室地址、电话号码的名片，它给我提供工作的方便；另一张是自制的名片，上书某某校友会会员以及住址、电话号码，全用中文，没有其他文字。1994.7.1

澳门文学丛书294雕龙与雕虫“龙虫并雕”是了一先生的斋名。名如其人，人如其名，了一先生不仅以毕生精力雕镌了语言学的巨龙，而且也雕镌了色彩缤纷的益虫。中国文人向以雕龙为宗旨，“雕虫”则要尾续“小技”二字。了一先生所雕之龙如“汉语音韵学”、“中国现代语法”、“中国语法理论”、“汉语诗律学”、“汉语史稿”、“古代汉语”等等。这些著作都可称为汉语语言学的栋梁，支撑着一座宏伟的大厦。然而先生从未忘记雕虫的事业。例如，龙有“汉语音韵学”，虫有“汉语音韵”和“音韵学初步”。“初步”真是名副其实的通俗性读物。音韵学向有“天书”之称，了一先生响应叶圣陶先生的提议，写了这本解说天书的大众读得懂的小书，吕叔湘先生甚至给它命名为“音韵一夕通”。然而是不是“虫”的学术地位就低于“龙”呢？不是的。了一先生说：“三书（按指《汉语音韵学》《汉语音韵》《音韵学初步》）不同之处，应以本书（按即《音韵学初步》）为准。”《汉语诗律学》也是一部架构宏伟的巨著，当属“龙”的范畴；然而先生又写了“诗词格律”、“诗词格律概要”和“诗词格律十讲”。现在中国各地差不多都有“某某地方的人学普通话”之类的推普读物，其实这种体裁的发明者正是了一先生。著名的“江浙人学习国语法”据说是献给师母的，写于1936年，这大概开了此种体裁的先河；1955年这本书易名为“江浙人怎样学习普通话”。此外了一先生还有“广东人怎样学习普通话”等等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95作品。先生雕龙时用大名“王力”，雕虫时才用表字“了一”。以往分辨龙虫较为容易。后来似乎不大用表字了，连通俗得不能再通俗的“音韵学初步”、“诗词格律十讲”都署以大名。“龙虫并雕斋琐语”在先生看来自然是归入虫的范畴，且是写于40年代，当然是署以表字了。1994.7.4

澳门文学丛书296龙虫并雕斋琐语王师母寄来了一先师的遗著《龙虫并雕斋琐语》增订本，引起我对一件往事的回忆。了一先生伉俪1980年来访香港期间，曾考核我有没有读过他的《龙虫并雕斋琐语》，我自信地说读过。先生说那是不可能的，并指出我读的是《龙虫并雕斋文集》而非《琐语》，因为《琐语》早已绝版，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这本书作纪念，并且问我“香港有无翻版”。我真为我的孤陋寡闻而惭愧，同时抱着立功的心情到处寻找这个翻版书。终于在波文书局的书架上找到了，这就是了一师在增订本的“新序”中所说的“1973年，香港波文书局把它重印了，事先并没有通知我”。先生的许多著作都在台湾、香港被人翻印，例如他的《汉语史》翻印后署名为“王協”，《广东人怎样学习普通话》（以往名为《广东人学习国语法》）连书名也改了，署名为史某某。我对先生开玩笑说：您的大名在台湾多了十二个“力”字——“協”之于“力”，不是多了一个“十”和两个“力”吗！用现在的话说，先生的知识产权遭到严重侵犯。于是我找到波文书局的黄老板，要他补支《琐语》的稿酬。黄老板答应请吃晚饭，就是不给稿费。黄老板请吃晚饭后，我仍然穷追猛打，终于要来了一千五百元港币的稿酬。这笔钱实在少得可怜，即使在当时，随便编写一本中学生语文模拟练习也可收一两千元。师母颇为不解地问我，为什么黄老板不将请晚饭的钱当作稿费拿出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97来？我想，这大概是老板阶级的金钱观所决定的吧！我曾经听人说：老板们之间为了一文钱可以争得面红耳赤，一旦生意做成了，他可以一掷千金地请你大吃一顿，因为那一文钱是挣来的，而那掷掉的千金却是他施舍出去的，前者代表他的本事，后者表现他的气派。“施比受更幸福”是不是也符合老板们的心理呢？1994.7.3

澳门文学丛书298学者散文了一先生以“龙虫并雕斋”命名的著述计有三种：一是《龙虫并雕斋文集》，二是《龙虫并雕斋琐语》，三是《龙虫并雕斋诗集》。“文集”收的是语言学方面的学术论著，不过篇幅较短，收在集子里比较容易查阅。“琐语”原来收集的只是1942-1946年在昆明所写的小品文，曾散登在昆明的《生活导报》《中央日报》《星期评论》《中央周刊》《独立周报》《自由论坛周报》等报刊上；1949年，上海结集出版了这部散文集；198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再版时作了局部删改；199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增订本，在“增补拾遗”部分加入了十五篇文章，时间从1935-1985年。“诗集”收集的是先生数十年来的旧体诗词，并且是由先生手书印刷的；我们在读诗的同时，还可以欣赏先生的书法。《龙虫并雕斋琐语》的散文取材于身边小事或世人皆知而不会深究的现象，然而立意之高雅，行文之流畅，比喻之巧妙，都堪称现代散文中的上品。篇篇散文都表现了作者的情怀与童真，反映了作者的智慧与幽默感。先生在“代序”（“《生活导报》和我”）中说：“同是我这一个人，要我写正经的文章就为了推敲一字呕出心肝，若写些所谓小品，我却是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他是把散文写作当作雕虫小技来对待的，然而事实上他的散文的确具有学者风格，他的散文是学者散文。读了《龙虫并雕斋琐语》增订本，感触极深，情不自禁哼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299出了一首七律如下：雕龙巨手亦雕虫 庄重之余偶释松笔下有声成泰斗 滇边无意到巅峰散文何谓学人体 琐语当为一代宗五十载前涤砚处 长留郁郁万年松1994.7.5

澳门文学丛书300我们与师母同在王师母走后不久，我读到章诒和写的《往事并不如烟》，一种强烈的感受涌上心头：师母出身非富非贵，但人品、经历都属于这群最后的贵族。她人品高贵，气质典雅，高尚的人格魅力吸引着每一个与王家往来的人。西方俗语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有一个伟大的女性，王师母便是王先生背后的一位伟大的女性。1979年我结束在青海的半流放生活，到北大办理右派改正的手续，其实我回北大首先想到的是看望渴别了二十二年的老师和师母。从传闻中得知，老师在“文革”期间受了苦，师母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听力，他们受苦那阵我就想，如能让学生代老师受过该多好，他们可是民族的财富、难得的国宝啊！现在老师的处境怎样了？我从青海农场弄到两斤黑木耳带到王府，当跨进燕南园60号时，发现原来的主人被挤到楼上的一个小间，老师正在午睡，我怕惊动他们，放下木耳只说青海的学生来过就走了。晚上再去时，从屋里迎面走出来的师母喊出我的名字。这时我心里一热，师母连一个几十年没见的学生的名字都叫得出来，我感到一阵温暖。第二天师母操持了一桌好菜，宴请唐作藩先生和我，还有当年我的同班同学。我于1953年进入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学习，第二年随老师迁往北京大学。从那时开始，我和班上许多同学一样，生命中多了两位亲人，那就是敬爱的王先生和王师母。1953年语言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01学系招了三十多名学生，我在入学时感到特别亲切和温暖的是：老师和师母像等候归来的孩子一样接待新入学的学生。新生们都有回到家里的感觉。王师母陪着老师到宿舍看望我们，询问大家的籍贯、年龄以及家里的状况，很快叫得出学生的姓名，并且指得出谁是什么地方的人，谁在班上年龄最小。那时担任系主任职务的王先生看上去十分兴奋，我们估计大约他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内招收过这么多的学生。我们入学时，唐作藩先生那个班刚刚毕业，唐先生留校给我们当班主任；剩下来四年级只有黎昌灏、胡瑞昌等学长，三年级只有杨耐思、温永禄等几位师兄，没有二年级，另有民族班的几位同学。我们班一下子来了三十多个，王先生终于等到了大力发展语言学的好年代，可以大展拳脚地干一番事业了。王先生为我们设计了《普通语言学史》《高本汉上古音韵》《汉藏语系语言概要》《汉语方言学》《古汉语修辞》等很多新课程，还为我们亲执教鞭，主讲《汉语史》。凭着崇高的学术声望，王先生聘请岑麒祥、商承祚、吕叔湘、陆志韦、袁家骅、郑奠等名师为我们授课，邀请罗常培等先生作学术报告。王先生高兴，来到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为了支持王先生事业的师母当然也跟着高兴，她亲自安排我们全班同学到王府做客，做了美味佳肴让学生们分享。由于师母母爱般的熏陶，语言学系学生之间、学生与老师之间显得特别和睦，大家好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这个大家庭的“主妇”就是我们的师母，师母是凝聚力的源泉，是团结的象征。右派改正后王先生推荐我前往暨南大学工作。那时由地处边陲的青海往大城市调动比由农村调往联合国还要困难。暨南大学出于对王先生的尊敬，破例主动写信到青海西宁，欢迎我去他们那里工作，信上还感谢王先生对他们的支持。我因家庭

澳门文学丛书302原因于1979年6月到香港定居，未能前往暨大，心里一直感谢王先生的推荐。我到港后第一件事是和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和香港大学的朋友们一道筹划王先生和师母来港休假访问。1980年12月，老师和师母到了广州，住暨南大学专家宿舍。先生原来是由广州北上的，“文革”期间一直滞留北方，这次南下牵动许多故友和学生们的心，暨大王越校长还专门赋诗迎接老师和师母。诗的前言说：“了一同志南归讲学将有香江之行赋此以赠”，诗曰：白首相逢岁月更 羡君矍铄奋鹏程斑斓汉语开生面 瀛海蜚声壮此行老师分别给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等学校作学术报告，又去鼎湖山等地游览。12月19日，我从香港到广州接驾，20日天不亮与先生和师母一起乘火车来到香港。来港后老师和师母下榻于香港大学专家公寓。老师和师母的到来引起轰动，想一睹风采、亲聆教诲的人特别多，师母感到应接不暇，指派我处理先生在港的一切活动。一个月内，我们安排老师主持四场学术演讲：一次社会公开演讲，讲题是《粤方言与普通话》，礼堂内座无虚席，连走廊过道都挤满听众；第二次在港大，第三次在中大，第四次在我当时服务的港大语文研习所。正式的学术活动之外，要求探访的个人、邀请出席欢迎集会或宴会的单位实在太多，根据师母的指示，我们做了适当安排。记得经师母同意，老师接见过旧时的学生梁羽生。梁先生见到老师一个劲儿地检讨，说是辜负了老师教诲，没有好好跟老师学习语言学，走上了写武侠小说之路。老师生于1900年，是世纪同龄人，来港之时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虽然身体非常健康，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03但不可有丝毫疏忽。在整整一个月的访问活动中，师母照顾老师的生活起居无微不至，还为保护老师的知识产权出面抗争。一件事是：在老师访港之前，香港波文书局翻印过老师的《龙虫并雕斋琐语》，未经作者同意，也未给作者版税，波文老板想以请吃一顿晚饭的方式了结此事，师母不同意，结果波文象征性地给了版税。另一件事是：有人声称以老师的著作为教材，出版《广东人怎样学习普通话》，并且请老师为新书写序，其实根本没有采用老师的著作作教科书，只是利用老师崇高声望牟取利润而已，师母对这种无异于欺骗和盗窃的行为十分不忿，事后追讨了部分的稿费。1992年3月，澳门召开“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国际学术研讨会”，师母率王先生生前的许多弟子出席。政府要员和社会名流纷纷拜会王师母，师母的光临是对澳门语言学事业极大的支持。二十多年来，师母给我不少手书。这些信件不是应酬文字，而是在与一个晚辈说家事、话家常，饱含着长者对晚辈的关怀。读师母的信如同听亲人的倾诉，充满温暖与乐趣，信上密密麻麻的钢笔小楷说明师母是凡事都不苟且。最有趣也最感亲切的是，连洗头不可用力过度以免伤害头发，穿西装要露出白色的衬衣袖口等等，师母在信里都写到了。往后，师母的信不再是一挥而就，而是断断续续地分几次写成；再往后，信写得很少了。在理智上我明白，老人总有远去的一天，因此总是尽量多去看看老人。我每逢有机会上北京，都一定要去燕南园看望老人，祝她健康长寿，因为王家需要她，学生们需要她，语言学事业也需要她。她是我们大家的精神支柱，也是我们事业的精神支柱。2003年9月30日，我约了少恭先生和田小琳学友前往北大校医院探望师母，在病床前还遇见探望师母的林

澳门文学丛书304焘老师，当时师母精神旺盛，头脑清晰，语言流畅，完全是一位健康的老人。我们高兴地对师母说，今年师母刚刚百岁开一，等到百岁的时候，我们再为她举行盛大的生日会。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师母就舍弃我们而去了。师母信仰基督，愿师母的英灵在天国得到安宁，我们永远与您同在。2004.11.17附：师母来信闲话家常祥徽兄嫂：谢谢你们来信祝贺我九十岁残辰的信。我在7月上旬因病，又急送入北医三院，住了三个科的病房——急诊科、呼吸科和消化科。直到8月中旬，即我生日的前一天才勉强出院休养。由于医院不愿要老人及久病的人住院，因此打发出院的。医生只能听从院方，因为医院要得好名誉——周转快，死人少。一位对我非常关怀的医生为我写了两大页注意事项和应该如何爱惜我的晚年，并不准我在节前离开燕南园，特别不准我进厨房，因为油烟对我的肺非常不利。这次我住院期间吃尽苦头！非但各种检查，打点滴（每天七—十瓶药），而且病房中有一六十八岁的病友霸道不堪！她不准开门窗，空调也不准开！我热得要命！另一病友有七对儿女，再加第三代，川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05不息的每时每刻有几人，弄得病房又闷又热，我实在受不了，告诉了护士长，请她把门开一开，那也只三分钟！护士长劝说也不听，后来护士长等旁边病房的病人出院后，把我搬到隔壁去住了三天，才算能睡一觉，可惜我的病又转变为腹水，在呼吸科的医生用的药不顶用，虽然每天吊人血白蛋白和利尿药，还是不见效，我也受苦。经医生们商量，把我转到消化科。到了消化科，半夜又犯气喘，马上请值班医生，这位医生很负责，又马上检查血压……马上吃药打针（不是点滴了！）很见效。从此把手臂上的打点滴的长用针管取下（已十多天了，并且手臂有些肿），我就被解放了，可以翻身和自己拿筷子吃东西了。可是我的肚子却大而硬了，据说是腹水，要抽，我不愿意抽，我怕一抽就时时要抽，我已九十岁，死也可以了，没有必要多受罪，但医生一定要抽，我不签字，北京的三个儿女都不在，缉思去了新加坡演讲，妻子随去旅游；缉志正在住院换人工晶体切除白内障；缉慈去了南非未回。所以要我自己签字，我无论如何不签，他们说不签也要签！我说我要问问一向关心我的满大夫，因为他也不主张我抽的。谁知医生是互相通气的，他做我的思想工作，要我同意抽，并说这不是“手术”是“医疗”。那时小妹也自非洲回来了，她同意，她签字了！我只好同意了。幸亏他们要先做B超（已经第四次了，才做没几天的！）于是缉慈就陪我去做第四次B超，结果做B超的医生说：“下腹没有腹水，上腹在肝周围游荡，不能定位抽，如果要抽，危险性大，为安全起见，以不抽为好！”我知

澳门文学丛书306后，就一块石头落地！高高兴兴回病房。我的主治医生也没话说了，只能吃药。几天以后，我肚子小了三寸，也松了。一天比一天好。我不说要出院，因为我多病，经常要住院，如在医院可等上帝来接我去天国。但没想到最近医院也变了，他们不欢迎久住的病人和老人，因为怕增加在医院的死亡率和病床的周转率，所以医生开了药让我带回家休养，我在8月中旬回到燕南园60号了。回来后见到满目凄凉……心里很不是味儿！有什么法子呢？儿子翅膀硬了，搬出去以后极少回来看看。只靠女儿缉慈，她工作太忙，而且最近一年来，她出差特多，国内国外，还经常为我病忙，每次都是她发现我病重，送我入医院抢救。往往是她通知她的兄和弟两家。当然她也没时间在我家打扫卫生，回家后几乎连饭都吃不上，因我不能动，当然更不能入厨！没料到两天后中文系古代汉语教研室的同志们及王先生的一些老学生们要为我九十岁生日祝寿，你说我心中如何？！我激动！我感慨！我得安慰，也更怀念王先生。但我首先向唐作藩先生表示我的感谢并希望他说服同志们不要宴请我……我不能久坐，只能勉强坐十—十五分钟，而且不能自由行动，非但走不动，而且医生在我出院时还写了两大页“须知”！其中最主要的不许我在中秋节前离开燕南园，每天要卧床……感谢唐先生做了工作，我觉得高兴。但几天后他们仍买了大量蛋糕和鲜花篮并有十多人先后来祝贺！我当然很高兴，但更内疚，因为我受之有愧！我没有为你们和国家做出应做的工作。那天我在客厅约15分钟，他们先后都吃了送来的蛋糕都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07离开了，我又高兴又惭愧，那天也只得缉慈在旁，招待不周，有什么法子呢？过了约一周我的右脚中趾痛，缉慈叫我去校医院，我不去，我说没关系，她就打电话请教北医三院的一位对我极好的外科满大夫，就叫自己买红霉素药膏包上即可，三天后好了。缉慈也出差去了。谁知过了几天，中脚趾有发紫的现象而且痛得不能走了。我打电话请教满大夫，他夫妇即刻就来（星期天），并带了准备给我切除这脚趾的器材……不料一剪开发现：我的脚趾骨和骨髓已坏死，要马上挖除，好在他们带来了手术刀之类，于是马上做小手术，挖掉这些已坏死的东西保持这只脚（他夫人是护士长，所以等于我请了外科医生和护士）。打了麻药剂后做手术时不痛，保姆怕得几乎晕过去（她在旁边用灯照着做！），医生上午10点半去了，11点麻醉药过了，自那时起我痛得极！呀！我真苦！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医生不让吃止痛药，因怕我肠胃出血更危险，到晚上7点缉慈自杭州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但痛了两天两夜！痛时右腿自己会跳的，所以也没法睡！过了三天，满大夫来拆包，又消毒……才不痛，但仍要我睡两周，并把脚抬高，可以稍坐，大夫隔几天来一次，直到国庆节前夕他来拆线，但不能洗脚……所以中秋节、国庆节我都在卧床。谢谢你来京后来了电话，遗憾的是没能见到你！那时我已写了一信，一直没写完。所以缉慈告诉我你来了电话问候。我急了，我说：“我的信已经写了几次还没写完呢！怎么他又来电话了？”我没想到你来京，因为你前次说过“来北

澳门文学丛书308京一定看你”这句话一直在耳边！当然我不是怪你，只是坚信，你心中还存有我。下次如果再来京，希望给我买几个擦锅外变黑用的东西，我不知叫什么东西，这么大，灰色的，以前缉乐的母亲在澳门住时常常带给我用，这种擦锅的东西有很大优点，能把已被大火熏黑的钢精锅或水壶都擦得干干净净。在北京我已久找都买不到……我估计不贵，只是北京的确买不到。我已多次到超市找都不见。（按：师母画了一个图，图中文字：不厚的，圆的，可能你们不太用得着，只能请你们看看有没有卖，有就买，没，就不管了。）由于目前我们的保姆把我厨房的一切锅都变成了全黑，我看了很不高兴，但她一方面因在农村用的是木柴，她不会用煤气灶，因此把煤气灶也开得很大，就把锅都熏黑了。听说学校又将收回燕南园的房子了。我也只能活一天算一天，我一辈子房无半间，地无一亩，和王先生过了几十年，算他待我好，可惜他比我早走，否则不会如此。我不穷，所以不靠谁养活，但精神上很不好过！这信写了七次，就停了。祝幸福蔚霞 2002年10月4日 时年九十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09两座语言学辉煌大厦  ——纪念岑麒祥、袁家骅两位老师百岁生辰今年是岑麒祥、袁家骅两位老师百岁生辰，学生谨向两位先师致生日祝福。我于1953年入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在岑先生等老师带领下走上学习语言学的道路。岑先生给我们教《语言学引论》、《普通语言学》和《普通语言学史》，岑先生的教诲给我打下了语言理论的坚实基础，终身受用不已。1954年中山大学语言学系迁往北京大学，有机会在袁先生教导下学习汉语方言学。汉语方言学这门功课是袁先生首次专门为我们班开设的。这门课的讲义后来整理出版，书名为《汉语方言概要》。在袁先生的率先垂范下，全国高等学校这才增设了一门新学科“汉语方言学”。袁先生带领我们考察丰富的方言现象，教我们如何调查汉语方言以及如何整理方言的对应规律。在求学阶段我们就进行过方言记音的训练。袁先生的教诲同样使我受用终身。1957年大学毕业后，开始二十一年我在青海教书，后来二十二年在澳门执教，我所凭借、所依仗的都是从岑、袁两位先生和其他老师那里学来的语言学知识。青海和澳门，语言资源都非常丰富，需要解答的语言同题也都特别多。岑先生的理论、袁先生的方法使我们在繁杂的语言资源面前不至晕头转向，也有胆量提出一些解决当时当地的语言问题的意见。如果

澳门文学丛书310没有两位先生的教诲，我们在繁杂的语言现象面前将会束手无策，甚至会一败涂地。岑、袁两位先生不仅教学生做学问，还以身作则地教学生做人。他们二位都是忠厚长者，淡泊名利，谦虚好学，和蔼待人。刚刚出版的《澳门语言学刊》（第22、23期）刊载岑先生的公子岑运华及其夫人苑云英的文章《怀念我的父亲》。文章最使我感动的是，岑先生说：“我搞的是高层大厦，不是小砖头！”岑、袁两位老师确实在我国的语言学领域中竖起了“普通语言学”和“汉语方言学”两座辉煌大厦。今天纪念两位先生百年诞辰，我们要学习他们的精神，总结他们的成就，发扬他们的学术思想，为他们竖起的语言学大厦添砖加瓦，把新世纪的语言学工作做好。2003.10.23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11少恭先生与澳门的语文建设  ——贺少恭先生八十大寿20世纪90年代之初，澳门的语文建设进入一个重大的转折时期：中葡两国政府密锣紧鼓地谈判中文在澳门的官方地位问题。本来这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华人占澳门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民间通行的口语是汉语（粤方言），书面语是方块汉字，然而长期以来这里的官方语文却是葡萄牙语言和葡萄牙文字。澳葡政府不仅在立法、司法和政府行政运作中使用葡萄牙语文，而且在日常生活的层面也强力推行葡萄牙语文，例如80年代初电报纸上的栏目名称，都只用葡文而无中文，殖民统治的霸权渗透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要让中文堂堂正正地登上官方语文的宝座，与葡萄牙语文平起平坐，殖民者不会不设置种种障碍。在澳门，争取中文官方地位的努力从来不曾间断，80年代中期澳门日报社就曾举办过“中文合法化”的座谈，社会人士一致呼吁中文应当具备官方语文的地位。然而澳葡政府对此置若罔闻，继续推行葡萄牙语文的单官方语文政策。1987年4月13日中葡两国政府签署了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于1999年12月20日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1988年1月15日两国政府又正式交换联合文本，但在中文成为官方语文的问题上葡方一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直到1991年12月，葡萄牙部长会议才通过并颁布中文在澳门的官方地位的法令，迟至1992年2月在澳门

澳门文学丛书312《行政公报》上刊登。中文在澳门成为官方语文完全是中国国力强大的结果，是中国即将收复最后一块外国人统治的地方的结果，绝不是葡萄牙人的赏赐。相反，即使在“声明”上、“公报”上同意了中文在澳门的官方地位，在履行承诺时葡方还必然会用公开的、隐蔽的手段加以阻挠、拖延。中文成为官方语文的道路还会很长很长。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以其观察澳门社会问题的敏感，几乎在中葡两国外长会议达成中文实时成为官方语言的同时（1991年2月），开始筹备一次国际性的研讨会，讨论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的问题。学会责成我作为执行主席策划和统筹这次讨论会。接手这次研讨会筹备工作后，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必须把这次会议开成一个高规格的研讨会。这样想，多少有些向外人显示实力的意思。所谓高规格，就是要有在海内外最负盛名的大学者，提供有远见卓识的论文。在内地，我把目光锁定在国家语委、社科院语言所、北大、南开、北师大等学术的宫殿，邀请了少恭先生、曹先擢、刘坚、侯精一、唐作藩老师、王宁等位著名学者，同时还请来了一代宗师王力教授的夫人夏蔚霞女士，因为这些与会学者都曾师从王先生学习过语言学。少恭先生当时是语委副主任，在社会语言学、语文规划、民族语言学、语音学、方言学等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读过他和罗莘田先生合著的语音学著作。他的光临一定会使研讨会更添光彩。他的确想来澳门出席会议，但是到了最后却因必须出席全国政协会议而改变初衷。先擢也是因为在我们发出邀请之前即答应韩国大学的聘请，恰巧这时出国证件批了下来，只得前往韩国公干。但他们二位给我们推荐了两位同样优秀的学者，一位是语委推普司司长刘照雄教授，一位是语用所副所长于根元教授。刘教授提交的论文是《论标准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13教学与第二语言教学》，这篇论文刚好适应澳门这个地区既有“标准语教学”任务（针对粤方言使用者）又有“第二语言教学”任务（针对外籍人士和土生葡人）的需要。于教授提交了两篇论文，一篇是《制定语言规划的若干原则》，另一篇是《我对澳门推广普通话工作的认识》。当其时澳门正面临制定语言规划的任务，他们的论文实在是雪中送炭，给澳门的语言学工作者很多启发。研讨会开得很成功，毕谨畅在《一项引人注目的语言计划》中说：“1992年3月28日至4月1日，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主持召开了‘澳门过渡期语言发展路向国际学术研讨会’，……洋洋五十万言、装帧精美的论文集，它翔实地反映了那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成果，为广大读者提供了有关澳门语言文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珍贵数据，并为‘科学、适用、稳妥、动态’地制定澳门的语言计划铺设了路基。”（《语言文字应用》1994年第2期）研讨会的成果，少恭先生和先擢兄都有功劳，他们虽然没有亲身参加会议，但给我们引荐了这么优秀的学者，给研讨会提供了质量的保证。从此以后，我们和照雄兄、根元兄也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在学术上有许多合作的地方。透过他们，澳门语言学会还和语委的朋友广泛地建立了友谊关系。1994年10月，国家语委和原国家教委、广播电影电视部联合发出《关于开展普通话水平测试工作的决定》，照雄兄迅速主编和出版了一百万字的煌煌大著《普通话水平测试大纲》，普通话培训测试工作在全国范围内很快开展起来，香港“揭竿”响应的是香港大学教育学院，接着其他一些大学也办起了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一个把普通话教学引向“规范化、标准化”的潮流汹涌澎湃地兴起。澳门方面呢？当时我担任澳门大学中文系主任，职责所在必须考虑这个问题，遂受命于澳门大学校

澳门文学丛书314长与当时的语委主任许嘉璐教授联系，许教授回信称，语委与香港的合作是选择香港大学，与澳门的合作无疑是澳门大学。于是澳大中文系草拟了合作文件前往北京与语委会谈，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为了在澳门地区开展普通话水平培训测试工作，中文系与北京的专家联合编著了一套《港澳通用普通话教材》。北京方面的主编就是照雄兄，编委是宋欣桥、刘新珍二位专家；澳门方面由我忝充主编。这套教材很有特色，它既符合全国培训测试的要求，又因有系统地编入了港澳社会生活内容而具有乡土特色。照雄兄说，如果请他来港澳运用这套教材进行培训，可望在一个半月内让学员通过测试。说起测试，必须向少恭先生报告一下澳门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的问题。1996年香港回归前夕，香港学习普通话掀起一个新的热潮，普通话培训测试问题自然也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国家语委首先与香港大学教育学院签订了合作协定，澳门紧跟其后，也在酝酿建立培训测试中心。澳门的高等学校的普通话教学情况是这样的：澳门大学中文系承担全校的普通话教学任务，澳门大学的教育学院与教育局（回归前的教青司）合作承担全澳中小学教师的普通话培训工作。中文系的普通话课按国家水平测试的三级六等标准设计了三年的课程，“测试”是中文系普通话教学的一个环节。教育学院对中小学教师的普通话培训包括普通话的本体教学与教学法，强调语言学理论的讲述。另外有一所高等院校下属的语言学校负责培训澳门政府公务员的普通话。根据内地和香港经验，在现阶段，普通话测试的对象主要是由澳门大学培训的学生和学员，政府公务员的普通话水平测试恐怕还要等待一个时期，因为连内地都还没有对国家公务员进行普通话测试。澳门大学有鉴于此，又有鉴于语委在香港的合作对象首先选择了香港大学，于是效仿香港经验，开始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15筹划成立普通话水平测试中心。当时我以半公半私的身分知会另一间设有语言学校的高等院校的普通话教师（同时也是该校普通话课程主任，因此我说“半公半私”。半公：中文系主任对普通话课程主任；半私：朋友对朋友），因为语言学校教师以教普通话为生，而那位教师又是大陆外派的，假如他们生源不足，恐怕有被澳门方面辞退的危险。我的想法是，澳门必须要有一个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这是前提，至于谁来开设，那是技术问题；我在澳门大学中文系执教，中文系只不过是因应社会需要而开设普通话科目，不是我的谋生之道。谁知对方斩钉截铁地答复我：“我们搞对外汉语教学，不搞普通话测试。”他还用拼音字母的简称说，他们只搞HSK，不搞PSC。于是我们就放手进行成立中心的事了。然而在筹办过程中却不断遇到阻力甚至压力，澳葡政府的高等教育办公室主任出面召集澳门大学和另外那所学院的有关领导开会，讨论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归谁开办的问题。我一时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谁办测试中心”的问题来？那所兄弟学院不是专搞对外汉语测试吗？他们自己不是说不搞普通话测试吗？出席会议的澳门大学代表是校长（葡国人）、副校长（中国人）和中文系主任（即我本人），对方出席者是院长、副院长和语言学校校长（三人都是葡国人）。会上气氛不是那么平和，对方的态度是志在必得，所持的理由是因为他们担任对外汉语教学任务，而且他们的考试成绩得到国家汉办认可。这就怪了，既然搞的是对外汉语教学，怎么抢着要承担普通话的水平测试？对方语言学校校长说，澳门的广东话也是外国话，对澳门人进行测试就是对外汉语测试，也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针对“澳门的广东话是外国话”的话题，澳大副校长要我从语言学上加以反驳，我完全知道对方说了外行话，但我这个人在学术问题上从来不

澳门文学丛书316愿意使别人难堪，因此只是笑而不答，副校长本人出面解释：广东话是方言，就像毛泽东讲的湖南话是方言一样。谈判后来谈到师资的话题上，澳大的葡籍校长一定坚持澳大语言学师资比对方强，多次拉我出台说明。当时澳大中文系语言学师资的确很强，蒋绍愚、耿振生这些名家接替叶蜚声、何九盈教授担任语言学课程，他们不仅在国内语言学界享有盛名，而且蜚声国际。但是我在会议中从未表示半点盛气凌人的态度，总是说两校的不同只是分工的不同，语言教师有语言教师的特点，语言学家不一定说得好普通话，也不见得教得好普通话。两校开始谈判时澳大校长坚持一定要由澳大成立中心，后来让步成“对方培训，澳大测试”。几次会商结果还是相持不下。这时对方改变了策略，一是无端把矛头指向我，对我进行恐吓，说什么我搞“极左”（相信“极左”二字绝不是葡萄牙人的语言），随时有被政务司炒鱿鱼的可能；再者说我瞧不起对方的语言教师，挑起语言教师对我的仇恨。二是他们临阵易帅，改由学院秘书长（土生葡人）顶替那位连HSK与PSC都分不清的语言学校校长。那位秘书长的气焰之盛，令人怀疑他的背后必有一股什么势力在支撑。什么势力？殖民者的势力。他气势汹汹地说，澳大负责测试，难道他们的教师比澳大教师低一等，要去接受澳大的测试？我应他的要求回答他的问题，他又说听不懂普通话，我知道他在故意刁难，就耐心地用广东话发表了我的意见。我说根本不存在谁考谁的问题，大家都是接受语委的测试，中心不过负责组织工作而已。如果按照秘书长先生的逻辑，澳大教师到对方学校测试岂不是说澳大教师水平比他们的教师水平低！我始终坚持两校的不同是分工的不同。经过四五次会议，最后的决议是两校合办一个中心，中心象征性地设在高等教育办公室。这是最后一次会议的结论，也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17是一个现实可行的结论。澳门地方小，人口少，一个中心确实够了。合办一个中心肯定会把工作集中在对方的语言学校开展，因为语言学校的性质决定了他们的工作内容。澳大应该而且必然会把自己的学员拉到测试中心去接受测试，因为这个中心也是澳大的测试中心。这样处理问题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最后的决议并没有付诸实现，回归前澳门的确只有一个测试中心，但不包括澳大在内，致使一个中心只能测试一个学校的学员，另一个学校的学员只有等待回归后特区政府批准成立澳大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才获得接受测试的机会（前面提到，测试是澳大普通话课程的一个教学环节，不可能把自己教过的课送到外校去考试），损失何其大哉！这大概也是澳葡政府留给特区政府的一份遗产吧！比起澳门过渡期发生的许许多多事件，澳门普通话培训测试中心的问题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但却考验了不少人的人格品行。少恭先生是位十分热心于扶掖后进的忠厚长者。他的公务和个人研究任务都很重，但经常有人把几十万字的书稿给他，请他审阅并且请他作序。我也曾至少两次骚扰过少恭先生：一次是1989年我和田小琳的《现代汉语》在香港三联出版后恳请少恭先生写一篇书评，三十五万字厚厚一本书少恭先生真是一字一句都看了，还给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寄去一份数千言的“评介”，文章对书中的每一章每一节都作了评介，对稍有新意的地方更是给予热情的鼓励。“通读全书，说实在的，我觉得确实各章都是写得很好的。”我觉得，并不是“各章都写得很好”，而是少恭先生仔细批阅了所有的章节，对许多章节都提出了十分准确中肯的意见。当我从1991年4月号的《语文杂志》上读到他的书评时，的确感到一股暖流贯穿全身。最近我又一次骚扰少恭先生。我将我在澳门回归前写的有

澳门文学丛书318关中文官方地位问题的文章汇集成册，请先生赐序。他极其热情地加以鼓励，对我“在香港和澳门因时因地提出前瞻性而又为当地所能接受的口号和语文计划的建议和措施都极为赞赏”。这种语句只有用滚烫的心血才能浇灌出来，读了令人感动得几乎淌下眼泪。少恭先生说，在我那本新书中“颇多闪光点”；我深知，并不是我的文章真的有什么闪光点，而是我那一点点一得之见，竟被少恭先生沙里淘金似的淘了出来，给我以鼓励，足见他审阅拙稿时的认真，对后学者的爱护。一本破书何劳先生如此费神！我想怀有我这种心情的人绝不止我一人吧！在我们的队伍中出现了少恭先生这样学问又好、人品也好的长者的确是中国语言学界的荣幸！人们如此崇敬少恭先生完全因为少恭先生为我们作出了做人和做学问的表率，深深感动了我们这些追随者和晚辈。少恭先生以他的人格力量和学术根底成为中国语文建设在新世纪的领军人物，人们出于真心敬重少恭先生，服膺他的精神领导。有这样的长者在前面引路和提携，我们还有什么难关闯不过去？我们衷心祝愿少恭先生八十华诞快乐，健康长寿！行文至此，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随口哼出一首七绝，兹抄录于下，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将军台上领航兵亲驾輶轩万里行号令雄师三百旅登高望远唱晴明2002.1.9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19一脸稚气的赖绍祥  ——序《萤火诗词集》赖绍祥，一脸的稚气和单纯，见了女同学肯定泛出羞涩的脸红。厚嘴唇说明他憨厚，热情的目光快要烧起火来。他是我五十年前的同窗、团支部的委员。我们那个班是1949年后全国第一个语言学系，国家对我们怀抱极大希望，语言学泰斗王力先生、著名语言学家岑麒祥、商承祚、吕叔湘、陆志韦、袁家骅、朱德熙、杨伯峻、魏建功等教授亲自给我们授课，老师们赶上了语言学繁荣的新时代，极其兴奋地为我们开设许多从未开过的课程。例如因为王先生给我们班开了汉语史，此后其他高等学校才有汉语史这门课；岑先生给我们班讲普通语言学史，此后别的大学也开起语言学史来；袁先生首次在我们班开方言学，此后方言学成了语言学专业的热门课……同学们深受当时整个国家欣欣向荣的气象和老师们的专业精神的鼓舞，抓紧难得的学习机会，准备毕业后以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语言学工作者的身分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刚刚踏进校门的时候，全班团结得像一个大家庭，同学们都曾到过王先生家做客。王先生、王师母就像是我们的长辈，班主任唐作藩先生则是兄长。然而踏进校园一年之后，无穷无尽的政治运动搅乱师生们的心绪，老师成了资产阶级学阀，王先生因为提出少搞一点阶级斗争，维持学校的安静气氛险些儿被打成右派；学生中开展的拔白旗树红旗的斗争更加如火如荼，一直斗到1957毕

澳门文学丛书320业那年，终于以抓出了几个学生右派而宣告大学生活的结束。我们这个班的同学们本应当分配到国家急需的机构（例如社科院、文改会、各著名大学）去发挥作用，却绝大多数限于政治条件而走上学非所用的地方，只有学习成绩不怎么样而在斗争中立了功的同学或称打手留在大学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学习成绩最差的那位竟然留在母校的语言学专业当助教（这个位置向来是由成绩最好的毕业生占领，它是这个班级学习水平的象征）。这个期间的赖绍祥收敛了羞涩的笑脸，说了许多不中听的犯忌的话，因此他被视为同情同学中的敌对势力，成了所谓革命运动即极左运动的绊脚石。组织上没有明确地给他一个以后可以申辩、平反的处分，却是人人心中明白的内定的“右倾”或“中右”。但是他的良知在，人格在，同学们心里敬佩他，也更加亲近他。他没有留校，也没有被分配到家乡广东的高等学校，而是带着不愉快的心情去到无人选择的去处四川。在四川，想来他的心情不会愉快，先是下乡，后是与夫人分居两地——一对年轻夫妇都不在自己的故乡，一个在大西南四川，一个却在大西北新疆，而且长期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团聚！（今天的年轻人会说：有冇搞错！）我和绍祥一起年轻，一起入大学，一起去西部，后来他比我去得更远——为了夫妇团聚去到新疆石河子。1978年，知识分子所受的禁锢开始松动，绍祥从石河子给还在青海服务的我寄去一封信，还寄了一首滚烫的七律，这可是分别二十一年后的飞鸿啊！看着来信，尤其是读着他的诗歌，我仿佛又看到他那快要喷出火来的热情的眼睛，证明这么多年以来谁也没忘记谁，我迫不及待地给他写去回信，也寄去一首七律诗。现在我把这两首放在一起，回味一下我们在那个动荡年代结束后如何总结过往以及如何憧憬未来，也许这会给今天的年轻人增加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21一点感性的历史常识：赠程祥徽过眼烟云二十年 故人风貌一如前华章捧读心潮涌 青史波澜血脉丹岂畏流言酬壮志 更攀峰顶续鸿篇人生幸福为何事 搅海翻波卷巨澜答赖绍祥动地惊虺年复年 良师携我勇争前扬帆粤海春潮碧 举步燕山秋叶丹赤子多情怜大漠 男儿有志著鸿篇遥听疆外石河子 浊浪推舟过万山我诗中的“良师”既指教课的老师们，也指绍祥，因为他是我的益友，故也是我的良师。第三句写我们一起入广州中大，第四句则是一起进北京大学。大漠者，绍祥当时所在地也。绍祥到了大漠，彻底放弃了语言学专业，但我猜他的心情会比在四川好，因为他在《石河子垦区》中轻快地唱道：油菜花开粉蝶旋 条田金色望无边潺潺渠水来天上 突突机牛震地颤一派田园风景秀 千行林带触云端狼嚎戈壁今何在 靓丽江南现眼前他在石河子写的《杂咏》更是精彩，那种豪气令人想起唐朝边塞诗大家的气概，例如

澳门文学丛书322狂风怒吼卷飞沙 蔽日黄云噪晚鸦再如凛冽北风彻骨寒 飞沙走石树枝弯当收到内地亲人的来信时，他吟诵道：今朝家信航邮至 怒放心花两手颤读到这些地方直教人想起岑参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等千古名句。根据我的生活经验，年轻人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到大西北去接受当地人情和大自然的熏染。那里的山川打开人们的胸怀，你会把天山当作你的脊梁，把河水当作你的血脉，那里给人以纯真、热情与豪放，那里可以把小家子气的人改变为胸怀大度、气量非凡的人。绍祥《旅途诗抄》中的“极目荒凉无草木，骆驼大步往前跨”就充满了这样的奇气。这骆驼不是别的什么，端指绍祥他自己。我喜欢这样的诗句，它意境辽阔，打开人们的眼界，震撼读者的心灵，起着其他方式无法起到的美学效应。绍祥终于回到自己的故乡了。他一方面依依不舍地离别戈壁，留下这样多情的句子：戈壁新城景色妍 也曾挥汗建家园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23他是把戈壁当作故乡的；但他同时又兴奋地唱道：合家团聚喜泪流 重九登高每一秋这是多么复杂、丰富而又多么纯真、高尚的情感啊！就像王维重九登高想起“山东兄弟”一样。从戈壁回到南方，绍祥如鱼回归大海，有机会全方位地发挥他的才能了，其中包括他的文才、诗才、专业才能和领导才能。此后他的诗歌创作达到高峰，从他的诗作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行踪，可以看到他的情怀，还可以透过他的作品触摸到时代脉搏的跳动。例如他旅美一趟，得诗十二首，其中有个人的感受，有异国风情的写真；国内国际的新事、大事和趣事（新事如《欢呼北京申奥成功》，大事如《庆祝中国共产党十六大胜利闭幕》，趣事如《中国女足大胜挪威后，夜梦中国女足夺冠》），他几乎都有诗记载在案。令人深受感动的是追忆与歌颂先烈们的那些篇什，其中特别包括对他亲人的怀念，通过这些作品，我才知道绍祥出身于一个真正的革命家庭，他的父亲“投身革命正华年，农运方兴烈火燃。骤变风云难觅党，从兹挥汗在乡间”（《父亲赖坤宏九十三冥寿追忆》四首之一），母亲“持家俭朴咽糟糠，治队精明稻米香。两袖清风徒破壁，一腔热血荐家乡”（《祝母亲米寿》），叔父“慷慨悲歌上战场，严惩倭寇逞凶狂”（《咏赖坤莲烈士》）……这我才明白，绍祥的人品、文品、诗品都是由来有自，家庭的教育与熏染在他的人格成长中起到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也让我明白到，何以他用那么完整的篇幅歌颂、追忆革命领袖，一个不少的描写十大元帅、十名大将以及其他人物。他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仍称林彪为元帅，功罪分明地加以咏唱。

澳门文学丛书324绍祥的诗对笔下的人物和事件不乏正直、公平的描写，比如歌颂母校老校长马寅初因“人口论”受到不公正的批评时的气节：“泰山压顶躯犹直，铁骨钢筋硬骨梁”（《缅怀马寅初老校长》）；称颂罗荣桓元帅敢于公开反对接班人的人选而“举荐贺龙遭否决，质疑林贼斥枭雄”（《敢傲冰凌绿叶浓》）。他对刘少奇的死表现了极大的义愤：“忠良摧折遭轻侮，奸佞升官握重权。元首悲哉诬害死，共和国里最沉冤”。（《共和国里最沉冤》）绍祥在《诗自序》中说：自古诗言志 闲时写几篇无心追李杜 有意赞英贤先烈头颅掷 神州碧血斑放声歌正气 光焰遍人寰一部《赖绍祥诗词》全面地、不折不扣地实现了自序中提出的纲领。他确实是在闲时才写诗的，他完全是个业余诗人，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求发表。他用诗的艺术形式“赞英贤”、“歌正气”。文人的高雅不在远离闹市、出世隐居或自命不凡，而在兴之所至，意到笔随，以之为文，以之为诗，高唱低吟，甚至可以举杯扬盏，放浪形骸，像王羲之写《兰亭序》那样。王字写得最好的一幅正是不经意而成的《兰亭序》。绍祥说的“诗言志”，这“志”字谁都没解释透，我们当然更是说不清，所以古人又加了一句“诗缘情”。此后文学史上有人认为“诗言志”与“诗缘情”是双峰并峙、两水分流。其实诗言志是对的，诗缘情也是对的，双峰并不并峙、两水也不分流。世上没有不缘情的诗，那些分行押韵甚至平仄对仗都工整

程祥徽·多味的人生之旅325唯独没有诗人情感的东西不是诗，而是三字经、百家姓、汤头歌诀之类的东西。绍祥的诗词很注重情的抒发。在茫茫戈壁滩上，就连写景他也是带着情感的：“一觉醒来天大亮，迷蒙细雨柳丝长”（《旅途诗抄》），这样的句子让人联想到“渭城曲”的“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意境和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浪漫。绍祥曾经官至嘉应大学校长，对家乡的高等教育多有贡献；2001年夏，绍祥已经退休多年，此时嘉应大学改制为本科大学，这已经与他这个前任校长无关了，然而他依然兴奋地“喜赋”二首：“欣看桃李千层绿”，“驰骋天涯一代骄”。绍祥对事充满感情，对人更是一往情深。《红宝石婚追思》写他与夫人四十年来的相识、相知、相恋以及婚后的相别、相思，情感真切。像“相思若问为何物，一寸柔肠一寸愁”，“柴米油盐无浪漫，琴棋书报有因缘”这样的句子是可以当作唐宋诗长久地传唱下去的。绍祥写给同窗的诗词常常勾起我们对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例如写给张励今的“情深潭水忆同窗，系恋当年仲恺堂。励志攻书图报国，今朝华夏百花香”。潭水显然是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的巧妙借用，让我们想起中山大学求学时同学之间情深千尺的情景，尤其精妙的是诗人运用鹤顶格标出“情系励今”四字。绍祥写给彭宏柏的步韵诗更是感人肺腑。诗曰：“万花寥落朔风狂，噩梦十年悟一桩：自古忠良多苦难，岳坟祭罢鬓如霜。”宏柏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并且曾在一间宿舍住过，1998年宏柏因病逝世，我们班因此又少了一位“疾风劲草真君子”，走了一位“正直忠诚铁骨铮”的学长。我和绍祥一起经历年轻，一起走向年迈。所幸他享有十分美满的晚年生活。历史给他的任务应当是：休闲、漫步、太极、旅游、弄孙为乐、糊涂潇洒、益寿延年。绍祥有一首退休诗，举出退休生活中的这些内容：

澳门文学丛书326发挥余热半休闲 傍晚晨曦太极拳月下花前双漫步 报章杂志审读严孙儿绕膝天伦乐 老伴萦怀晚辈贤潇洒糊涂多惬意 欣逢盛世益延年希望绍祥严格按诗中所说去做，并且减去其中“报章杂志审读严”那一条，活出一个快乐的老人、幸福的老人！收到绍祥寄来的诗集植字稿，一口气读完了全篇，迫不及待地、没有过夜地想到哪说到哪，竟然写了不少字数。会不会占用太多篇幅呢？就此打住吧。因为是在聊天，没有章法，没有修饰（否则不叫聊天），若认为这也能算是序文，那就向绍祥交功课了。2003.8.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多味的人生之旅/程祥徽著.--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5.2（澳门文学丛书）ISBN978-99937-1-184-1（中国澳门）ISBN978-7-5063-7837-6（中国内地）Ⅰ.①多…Ⅱ.①程…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7532号多味的人生之旅作者：程祥徽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数：250千印张：10.75版次：2015年6月第1版印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978-99937-1-184-1定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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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出版书目王祯宝《曾几何时》水　月《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浮城》未　艾《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三余集》李鹏翥《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悦读澳门》林中英《头上彩虹》赵　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流民之歌》黄坤尧《一方净土》黄德鸿《澳门掌故》梁淑淇《爱你爱我》寂　然《有发生过》鲁　茂《拾穗集》穆凡中《相看是故人》穆欣欣《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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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多味的人生之旅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所辑七十余篇散文分为四编：“追梦青海草原”、“执教氹仔山头”、“笔游文化散文”、“不忘恩师风采”，以此记录作者近五十年的文化生涯和坎坷的生活历程。这些文章，写港澳、故园、师友、亲人、自身经历、人物风情……有书卷气，有学者味。作者用平淡朴实的文字，记述半个多世纪的坎坷阅历与文化活动。内涵深厚，格调高古；感情真挚动人而不落俗套，笔触圆润自然而不造作矫揉，字里行间流露着浓浓的人文情怀和拳拳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