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周桐/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周桐本名陈艳华,曾从事国际新闻翻译三十余年,以“周桐”笔名写小说,“沈尚青”写随笔散文,“沈实”写国际问题专栏,“西斯”写图书评介,在电台任时事节目客席评论员,澳门阅读写作促进会主席,并经营书店。周桐是位多产作者,撰有大量散文、随笔、翻译文字及图书评介之余,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曾在《澳门日报》连载了十四部长篇小说,结集成书的有《错爱》《晚晴》《香农星传奇》。其中《错爱》获中央电视台改编为六集电视连续剧。散文集有《雌雄同体》《七星篇》与《美丽街》(合集)。长期从事国际新闻编译工作使作者患上“宏观职业病”,常把日常生活所见作宏观分析,对新自由资本主义遗祸人间而人们未有足够觉醒,忧心忡忡。
  • 小说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周桐/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1997年3月至2013年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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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目  录CONTENTS序一:往事只能成科幻·001序二:前生来世的镜子·001序三:不争朝夕,放眼千秋·001前言:《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上部《香农星传奇》简介·001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序一:往事只能成科幻李锐俊上世纪90年代初的澳门。旧唐楼天台。天台上的大风车。身为船长的爷爷曾有过一次难忘的海上遇险。许多年后一个掉落氹仔与路环交界垃圾堆填区里的外星人,原来与这次遇险有密切关系,他成了爷爷和孙女的朋友。这位外星人比任何地球人都爱这个有花有草的星球,更爱有血有肉有棱有角的地球人,他不禁要运用自身能力,阻止人类进行破坏地球生态的事,以免重蹈自己星球覆辙,在这过程中,他爱上了同样富仁义心的地球女孩香秾(书中外星人称地球为“香农星”,而女孩名字就叫“香秾”,寓意地球)。这是《香农星传奇》第一部的内容,写在1992年至1993年。我是直到2013年才有机会读到,马上便被书中丰富的元素吸引着,读时更有种复杂而奇妙的感觉──这一部以回归前的澳门为背景的科幻小说,当中情节和背景安排,十多年后,因城市变异加速,读来竟更增奇幻感!首先是小说背景。故事是发生在回归前的澳门,其实那并非很久之前,但故事中那个澳门已不复在,令人倍添感慨。小说一开始的场景是这样的:爱科学实验的女主角香秾
  • 澳门文学丛书002正在自家天台架起大风车尝试进行风力发电!这是何等奇丽景象!说明还未填海、未建大型赌场和那么多屏风楼时的澳门,天台好风到可以尝试风力发电,而短短十多年后,我们已生活在一个无风之城。还有,香秾的爷爷是一位船长,这与澳门曾经发达的船运业、捕鱼业、造船业等航海事业密切相连,我们城市与海洋的联系曾经是非常深的,小说中重要的伏线亦是在海洋中发生,作者周桐在写这部小说时,澳门航海业还没式微甚至消失(造船业在2003年已全部结束),当时顺理成章的情节,如今已彻底成为科幻。科幻小说多涉及人类未知领域的题材,《香农星传奇》系列也不例外。在这第二部《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中,作者书写了更多关于男主角庞雅伦的家乡——“朱诺星”的环境和生活细节,以及更多对感情的刻画,除男女主角的爱情、女主角与爷爷的亲情外,还包括对花草树木的爱,以及对更人性化自由生活的向往。读者马上会发现,朱诺星并非全然来自作者的想象——对能源过度开发引致的气候变异、空气中日渐稀薄的臭氧层,环境破坏严重,动植物迅速灭绝,土地里再也无法种出粮食,没有食物,身体构造渐渐改变,由于资源匮乏,要严格控制人口,以人工繁殖培育婴儿等,那都是一些我们熟悉的真实或很可能出现的问题。书中更一语道出:“地球的现在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是地球的将来。充满智慧的生物,无力挽救自身灭亡的命运。”作者是以对地球未来的担忧,来描画出朱诺星的。作者周桐要这位外星人穿越无垠宇宙跑这一趟,并非只为了与地球的女孩谈恋爱,而是想通过很可能是人类后代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3庞雅伦,不断劝诫不肯正视问题的地球人──“我们祖先对朱诺星的破坏,其所造成的结果,是我们的后代无法承担的。”犹如醍醐灌顶,这正是故事的核心所在。书中处处充满警世之言。其中一段,庞雅伦与香秾来到西湾海边,惊见填海工程,庞雅伦心疼地说:“你们正在重复我们的历史。”“在历史的记载中,改变大自然的结构,是没有好结果的。”“正因为聪明,破坏的力量很大,方式也繁多。”“我们的智慧虽然进步了,可是在许多方面堕落了,连身体亦退化了。”“事实上一个没有前途的星球,再加速繁殖智能生物,其灭亡的速度会更快。”“我相信这会是一场灾劫。最可怕的是,我们不会在这次灾难中马上消失,而是受尽自然给我们的折磨,然后一个个地倒下去。”“在独裁的地方,我怎么思想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说出来便不触犯法律。想不到一个高度智慧的社会却堕落到连思想也变得不自由。”“我们身体上的进化和科技带给我们的,却并不是方便,我
  • 澳门文学丛书004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方便了。因为我的杂念太多,对许多事充满疑问,越想越远,以致在人前有时不自觉地不能控制。最后我选择孤独。因为当我孤独的时候,才是我思想最自由的日子。”“当环境越来越恶劣时,人的权利就会越会越少,不久之后,你一定会看到这种景象。”作者周桐在书写的,并不只是科幻,她对环境议题、对人类生存状况的思考更令人触动,字里行间流露了非常深厚的对大自然的爱护和珍视,同时也展现了一位作家博爱的胸怀,全书只有一个主题,就是要唤醒人们对环境的关注,不可再以牺牲自然来作为经济发展的代价。以上世纪90年代澳门为背景,读来更像寓言。在写成的二十多年后才得以出版,可能正是天意安排,使我们更得以察觉到书里书外的巨大落差,也使此书在今天的出版更富意义。在这十多二十年里,我们亲眼目睹城市对大规模经济发展的追求如何移山填海,一点点改变原有的城市面貌和生活模式,改变一代人的命运。如今拿着书,对于文字中的语重心长,对于作者的忧虑和吶喊,我们到底读懂了多少?又可以如何响应?〔李锐俊,澳门艺术工作者。石头公社、婆仔屋艺术空间(今牛房仓库)创始成员,“边度有书”书店创办人之一,现为独立媒体“论尽媒体”艺文版编辑之一,“风盒子小区艺术发展协会”艺术顾问。〕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序二:前生来世的镜子李哲云当我首次看到这本小说的题目,就立即喜欢。是侦探?是奇情?总之它带着极吸引的神秘色彩,让人忍不住要打开细读。《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故事由我们平常生活展开,却讲述了一个流落在人群中间的外星人,既亲切亦感动,更发人深省。外星人的故事,通常是被描写成触不可及的诡谲奇异。虽然我很少看外星人题材的创作,偶尔看的都是孩子们喜欢的动画,也有一些难忘的外层空间题材经典电影,但读过的小说能有深刻印象的则寥寥无几。《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与别的不同之处,是充满了触得及的人性挚情。一个外星人落到一个“过去”的星球,也就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地球,由此牵引出的情节,令人悚然:原来超前发展的朱诺星社会早已消失了人类的真善性情,谁要是在心灵与行为上有真善美,就是“返祖现象”。而整个故事又以一个澳门女子贯穿发展出一场恋爱,有意突显了淳朴的本土情怀,使外星人的角色更有血有肉,加添引人入胜的魅力。不过,在故事演绎的背后,作者要人们关注的宗旨是
  • 澳门文学丛书002地球的环保问题。外星人来自与地球同一环境的双子星,作者构想了那星球是冷酷无情的超级科技程序化世界,透过朱诺星太空探索员庞雅伦,以先知角色预警人类黯淡绝望的未来,当我们自毁环境生态之后,就像浩瀚宇宙闪过的微尘,寂静消弭。然而,作者让外星人最后牺牲小我,大胆冷静的部署,冒险返回太空拯救自己的星球,暗示人性深处大我不灭的精神。外星人的星球,是地球未来的镜子。我们的进化等同退化,超科技进步不等同幸福建造。当我们读着这小说时,为外星人的遭遇好奇紧张;为女主角的忧喜嗔痴而感同身受。掩卷之际,或不禁仰头问月:我们地球的未来会是这样?2015.3于澳门(李哲云,澳门资深艺文教育工作者及作者,同趣文艺出版社社长。)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序三:不争朝夕,放眼千秋吴东儿作为“90后”的青少年,我相信,以“外星人”为题材的书籍大家都不会陌生。今时今日,走入书店里,环顾四周的书柜,关于“外星人”的科幻小说俯拾皆是,背景人物和情节都千篇一律。然而,《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作为一本上世纪90年代所写成的、关于“外星人”的科幻小说,而且背景更是设定在我们自小长大的澳门,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是《香农星传奇》的第二部,但却足足晚了十多年才出版成书,身为《香农星传奇》的书迷,可以说对《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十分期待。而《除却天边月没人知》虽然是一本科幻小说,但大部分剧情的背景都是根据当时澳门的社会状况以及全球的时事问题来编写,使澳门的读者,甚至世界各地的读者阅读起来,深有同感,并富有启发性。大部分的畅销书都是使人一读就无法停下,多厚的书都能快速读完,然而,我读这本不太厚的《除却天边月没人
  • 澳门文学丛书002知》,却用了足足一个星期。我看得慢,并不是这个故事不够吸引,相反,剧情相当吸引人,感情自然细腻,人物性格亦鲜明,但故事涵盖了一些科普知识,如卫星的发射、磁浮能源等,亦有很多关于环境议题的内容,引发了我的深思与反省。因此读起来难免会感到有些沉重,往往读一读就要停下来思考。作者用她独特的世界视野,让我深深地陷入她所编造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不只是阅读的期间,更多的是在阅读后静思的时光。不争朝夕,放眼千秋。在这一刻,也许我还无法确实意会到作者所表达的情感,但我相信,在日后的时光里,不管是对世界时事的看法,还是对地球万物的热爱,我都会无意中被这本平凡但深远的小说所影响。(吴东儿,澳门高中三年级学生)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前言:《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上部    《香农星传奇》简介主要人物:香秾——二十三岁,个性特立独行,热爱环保。中学毕业后在维记洋行工作,刚升职为行政人员。父早死,母改嫁居美国。香秾与爷爷相依为命,觉得母亲自小将自己遗弃,也舍不得离开爷爷,多次拒绝母亲邀到美国升学之建议。香稼——香秾祖父,原为运油轮船长,丧子、儿媳出走之后,为了照顾孙女而放弃事业,最大愿望是孙女得到幸福。庞雅伦——朱诺星太空探索员,肩负着寻找“香农星”使命,降落澳门,展开了意想不到的地球发现之旅,与香秾发生一段微妙恋情。两个智力迥异但对自然界同心的生物,既交锋又惺惺相惜。二人因对地球的热爱,关注地球命运会否步上朱诺星绝望后尘而陷入不知前途的苦恋。为掩饰其不明来历,自称有华裔血统的南美洲苏里南人。文大维——维记洋行老板,精明生意人。唯利是图,赚钱触角敏锐。洋行生意式微,文欲在内地发展纸尿片生产及
  • 澳门文学丛书002销售业务,选址四川山区,污染环境砍伐森林亦在所不惜。他因聘用了庞雅伦这个“异人”而满肚发财大计。李量——四川林业局年轻的计算机程序员。自小在山林长大,酷爱大自然,对破坏环境的工业有警觉性,与庞雅伦和香秾一起搞砸纸尿片厂计划。林业——四川林业局局长,短视干部。热衷于“发展地方经济”,不计较亦不了解要付的环境代价。马慧燕、艾美、黄宝来、黎彼得——维记洋行职员。故事内容:茫茫宇宙中有一对自然环境一模一样的孪生行星,一个是地球,另一个名叫“朱诺星”。某一天,朱诺星一个智慧生物所驾驶的太空探索飞行器坠降地球,落在昔日路氹连贯公路旁的氹仔垃圾堆填区,从此在澳门展开了一个星球的智慧生物,到另一个星球的文明探索冒险之旅。朱诺星的太空探索员庞雅伦外貌和人类没有分别,但他的五脏六腑同人类有显著不同:他的胃几乎不存在,因而无法消化地球食物,其粮食是一种特制的食物粉,食物粉的养分直接由肠道吸收;他的血管是没有血的,有的是另一种液体…… 他有超高的智慧和过人的记忆力,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不同的人类语言;他懂得观天象,预测天气比气象台还准,知道龙卷风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所乘班机不能开出;他可以读解身边人的思想活动,叫恋上他的人无所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3遁形;他可以在短时间内消化大量数据,写出复杂的研究报告,修改档案资料…… 如此可怕的智慧生物,幸好有一颗极之善良而纯洁的心。庞雅伦带着家族和朱诺星智慧族群的使命去寻找“香农星”,缘于其父也是太空探索员,曾经发现地球,并且和地球人通过话。这颗“香农星”,原来就是地球。故事的女主角香秾是澳门维记洋行高级职员,父亲早故,母亲改嫁到美国,自小与祖父香稼相依为命。香稼原是运油轮“香农号”(Shannon)的船长,为了照顾无依的孙女而提早退休。香秾是个环保发烧友,在自己的加建天台屋顶架风车发电,供楼梯照明用。雅伦父亲曾经在一次太空探索任务中偶然飞越地球上空,其时“香农号”油轮在亚速尔群岛附近遇风暴陷险境,雅伦父亲在上空为其护航,油轮终于脱险。两种智慧程度完全不同的生物于暴风雨中展开对话,智能相对低的香稼凭直觉,感到对话者可能是外层空间生物,因此当对方问地球的名字时,他灵机一动,不肯直告,答道:“这里是香农星。”雅伦父亲因飞行器能源快耗尽而不得不返航,无法对“香农星”作进一步探索,而飞行器的记忆系统又在这段关键时刻失灵,没有留下在地球上空的轨迹纪录,从此,寻找“香农星”便成了朱诺星人的太空探险抱负和一线希望,因为朱诺星智慧生物对自身居住星球的过度贪婪开发,已使这行星上的其他生物物种几乎灭绝,在资源匮乏,自然环境每况愈下的情况下,朱诺星已不宜居,星球迁徙成为唯一生存出路。
  • 澳门文学丛书004朱诺星文明发展至智慧生物全以人工受精诞生,雌雄性征区别不大。儿童在幼年期集中“饲养”,劣种作科学实验用(因其他物种已灭绝,再无白老鼠、猴子类动物可用),只留优种。故事主角庞雅伦幼时虽然智商极高,但到差不多三岁仍不肯开口讲话,被列入淘汰者名单中。其保姆雅典妮千方百计要救他一命,因雅伦父亲是朱诺星上罕有的仁者,她认为仁者后代亦具有仁者基因,且其父是发现“香农星”的唯一一个人,由其子来继续父亲未完成的使命,是最适合的人选。幼小的庞雅伦在保姆一番语重心长、鼓励他继承父志的单独对话后开悟,开口讲话,逃过送往科学试验室劫运。但保姆违规救人,下场悲惨。善良的雅典妮到底有没有死?本书《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有分晓。雅伦在澳门进入维记洋行,与香秾成为同事。老板文大维很快就发现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可做公司的生财工具。文最初的如意算盘是在四川与当地官方合建纸尿片厂,目标用户是全国大城市婴孩,纸材由砍伐工厂附近一带的山林获得。后来他更利用庞雅伦的科技及计算机数据处理才能,同时利用西昌发射基地,涉足通讯卫星发射中介业务。庞雅伦和香秾因为对地球生态环境同样关注,志同道合而渐生情愫,期间因雅伦完全不谙地球文化历史和性别差异而闹出许多尴尬、误会与笑话;雅伦亦因食物问题而惊险重重,身份难以保密。出差四川期间尝试吃人类食物,试吃几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5口香薯,因为没有胃来消化,几乎丢命。雅伦对爷爷香稼海上遇险的事了如指掌,如亲历其境。可用计算机扫瞄打印出当时海上风暴的细节图画,其无法解释的超人才华与大方仪表很得老人家欢心,很想将孙女终身付托。雅伦亦从香稼的海上经历,引证地球就是“香农星”。香秾与雅伦的四川之旅,是怀疑雅伦并非地球人,逐步揭穿其身份的一次关键行程。雅伦因为准确预测旋风来袭,飞机不能起飞,赢了与香秾的打赌,香秾承诺从此要保护他。二人为阻止文大维在四川与当地林业局合资伐林及建纸尿片厂,同林业局年轻的计算机程序编写员李量一起筹备“破坏”计划。李量并不知道雅伦的真正身份,对他处理庞大数据的超能力百思不解,很想学习但显然不得要领。李对雅伦不参与所有饮食场合反而“理解”,认为他可能同一些异能气功人士一样,处于“辟谷”的禁食期。庞雅伦凭其超人记忆力、绘图力和数据处理力在短时间内制作了一部“印度故事”动画片,李量与之里应外合,适逢省内进行环保运动教育,通过电视台播放印度的纸尿片厂给当地民众带来生活灾难的故事,其隐喻启发了四川广大地区民众反对在山区建纸尿片厂,计划因而泡汤。雅伦来到地球之后与家乡失去联络,身上有一个太空通讯盒和一些盛载食物粉的小盒子。食物粉愈来愈少,他惦着朱诺星到了秋天“将有重大事发生”,要和家乡恢复联络更加迫切。香秾在知道了雅伦的真正身份后陷入极大矛盾中:既担心朱诺星人大举前来地球殖民,诘问雅伦来地球的真正
  • 澳门文学丛书006目的;同时又担忧他在食物粉耗尽后在地球不能生存,希望他能够返回朱诺星。雅伦披露的家乡状况使香秾不寒而栗:高智慧的朱诺星社会是个毫不自由的末路星球,与快乐无缘。雅伦与家乡恢复联系的唯一可能之途是把通讯盒放到卫星上,他因而提出为维记洋行发展卫星发射中介业务,通过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把他的通讯盒送上太空。上部故事最后一段,李量和雅伦、香秾合力瓦解了纸尿片厂计划之后,李量在致二人的祝贺信中,流露出知道雅伦并非地球人的言语,这使雅伦非常不开心,觉得自己并非人类的秘密,恐怕就快守不住,是危险警报讯号的开始。“……我可以留下来的时间,已经愈来愈少了。”他对香秾说。雅伦亲口道出离别之音,香秾混身一震,半晌,眼角淌下一颗泪来……作者的话:《香农星传奇》于1992年至1993年刊于《澳门日报》小说版,成书于1999年,当时计划下部接着推出,于是作者在书末写下这样的预告:“庞雅伦肩负着寻找‘香农星’使命,为朱诺星人寻求新的生存空间。他终于找到了,他不单只迷恋上这个星球,乐而忘返,不忍‘侵略’,更恋上地球人香秾。“雅伦身份有逐渐曝光之险,食物粉又所余有限,朱诺星秋后将有重大事情发生,他走还是不走?“快将出版的《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对有分晓,敬请读者留意。”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7由于作者在整理稿件上的拖沓,《香农星传奇》下部《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没有如期于翌年出版,而是十六年后才与读者见面,作者汗颜之余,还是汗颜。朋友给我的鼓励评语说,一个写于二十多年前的科幻小说,二十多年后再读,仍然有新鲜和当下感觉。这成为我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把旧稿整理的推动力。期望读者读过这本小书之后,有所思考。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1除却天边月没人知香秾坐了两天火车,到达北京,直奔北京香山饭店。时正早上,她到达饭店,查明了雅伦与文大维所住的房号,接待员却说他们似乎一整夜没有回来过。香秾敲了两间房的门,没有人应门。她写了留言条放进门缝里,好让文大维和雅伦回来时知道她来了。同行的还有个美国人,是文大维从香港以每天两百美元的价钱雇来的。她在饭店房间内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傍晚,她才接到一个电话。出乎意料,电话竟是文大维打来的。“昨晚出了个意外,所以我们都没有回饭店睡觉。”他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有说,劈头第一句就这样道。香秾猛地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意外一定同雅伦有关。“都是占士累事。昨晚吃饭的时候,占士跟雅伦开玩笑,在他那杯奶里倒了些威士忌,雅伦只喝了一口,马上便不省人事。”香秾大吃一惊。
  • 澳门文学丛书002“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把他送进了友谊医院。他现在仍然昏迷,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文大维在电话中说。香秾一听到这里,心里马上凉了半截。“他——是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艰难地问道,喉头仿佛给什么堵住,只觉浑身瘫软。“医生说,他的心脏每分钟跳不到二十下,比停止跳动好一点点,呼吸缓慢,体温比常人要低许多,好像进入医学上的冬眠状态一样。”“那怎办?他们有办法吗?”“这个我不知道,总之他们正在给他全身检查,由顶到踵,全身给通通照遍了。”文大维的这番话,叫香秾更感忧虑。雅伦可以照爱克斯光吗?她忽然想起一部科幻电影:一个外星人在爱克斯光下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于无形。“你等等,我马上来。”她对文大维说。“喂喂,现在医院已关门了不准家人探病了,你还来干什么?”“我至低限度也要亲眼看看他的情形。”不待文大维回话,她掷下了电话。是不是要带点什么去?她想起雅伦的那只箱子。那只箱子内的各式小盒,一定有可以解救他的配方。香秾于是费尽唇舌请求服务员给她打开雅伦的房门,让她拿点药去救人。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3“小姐请放心,友谊医院是首都最好的医院,等闲的人都不容易进得去。你的朋友如果连友谊医院都救不了,你的那点药,也起不了作用的。”侍应员以她并非该房的登记住客为理由,拒绝给她开门。香秾情急,但又有理说不清,只得直奔医院,在医院里,她见到文大维和那个美国人占士。她瞪了那个美国人一眼,真想就这样揍他一拳。“探病时间已过了。”“我去找医生。”她不理会他。在病房门口她被路过的护士截住。“你是庞先生的夫人?”她问道。香秾期期艾艾的,正想着如何回答。“医生正想找他的家人。”护士说。香秾浑身一震,脚不期然地酸软了,她猛地点了点头。“我可否先看看他?”她问护士,声音是微抖的。“可以的。”护士领她进入一个房间。在房内,庞雅伦躺在一张床上,床的周围尽是各式仪器,这显然是个深切治疗室。香秾俯下身子,用手摸他的额和脸庞。她的手,接触到一片冰凉,心也不由得骤冷了。“医生要给他先做好检查,然后才治疗。”站在一旁的护士对她解释。香秾像倏然给提醒了什么似的。“他对许多药物都非常敏感,你们要千万小心。”
  • 澳门文学丛书004“庞先生的身体似乎有些特别,这正是医生想先找他的家人来谈谈的原因。”香秾留意到雅伦的胸口给接上一个心电图仪器。仪表上的液晶指示,许久才律动一下。护士领香秾来到医生室。“这是常医生。”她给两人作简单的介绍,“这是庞夫人。”香秾的脸上一热,正想辩白些什么,那医生先开腔了。“庞太太,您爱人的情况十分特别,是我从医以来未有遇到过的。”香秾心里顿然紧张,她当然知道雅伦是个特殊病例。他现在昏迷不醒,又落到医院手里,究竟他的五脏六腑是否与我们的一样?总会有点差别吧?起码肠胃一定不同。会不会透不过爱克斯光?她最关心的,是庞雅伦的生命是否有危险,他们对他所知有多少?“他没有生命危险吧?”她紧张地问。“我们给他做了全身检查,但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常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她。他一边说,一边亮着了一只看爱克斯光片的灯箱,将一块底片放进去。在灯光下,香秾见到一张与常人无异的胸片。她吁了一口气。可是,常医生却说:“这是一张奇怪的胸片,你不仔细看,是看不出它的端倪的。”常医生眯了香秾一眼,“庞先生的胸肋骨左右两边并不相称:右边比左边多出了一条。”香秾定睛仔细数了数,果然数出一个左右两边不同的数目来。“庞先生是没有脾脏的,这解释了他为何左边少了一条肋骨的原因。”常医生续道。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5“听说他小时候患过血液病,于是切去了脾脏。”香秾急中生智,撒了个谎。事实上面对一张爱克斯片,她除却看到一些和普通人差不多的骨骼和肺的形状之外,常医生换下来的两张片,她都不甚了了。“是吗?庞先生幼年曾患过血液病?”常医生讶然道,“那是什么病?”香秾歉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只是曾经听他提过。”她当然知道那种病的名称。大维洋行有一个职员的孩子患了地中海贫血病,结果医生给孩子切去了脾脏。香秾担心讲多错多。“医生,他有危险吗?”她再一次追问。“到目前为止,看不出有什么危险。他的心跳与呼吸都非常缓慢,比接受人工冬眠治疗的人还慢得多。这样倒有个好处,消耗身体养分的速度也就慢下来,他可以在毋须补充养分的情况下支持一段较长的时间。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先向庞夫人您说明——”说到这里,常医生顿了顿,与身旁的护士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疑难之色,“我们根本无法同庞先生补液,连血也没办法验,因为我们没法从他身上抽取到血液样本。”站在一旁的护士此时嗫嚅道:“我们没法从他的血管里找到血液。”两个人面面相觑,目光再不约而同地集中到香秾身上。像个小学生给老师问到一个难题一样,香秾哑然无语。“他小时候经常患病,血管针打得多,他的血管是难找了一点。”香秾犹如热锅蚂蚁,胡乱说了一个“理由”。
  • 澳门文学丛书006“任何成年人的血管都不会比初生婴儿的血管难找。我们这里有最优秀的护士,连婴儿的血管都难不倒她们,可是,面对庞先生,我们真的束手无策。”常医生道。“我们从他的血管里抽出了一种无色透明液体。”护士接着道。看见香秾毫不惊讶的反应,医生与护士反而惊异起来。香秾事实上真的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她见得雅伦的怪事太多了。他们还能从他的血管中抽出液体,足证朱诺星人同地球人的差异其实不大。这宇宙说不定有多少种类这样的人。“验血报告出来了吗?嗯,我是说验液报告。”香秾干咳一声,矫正自己的惯性说法。“报告出来了。这些体液的结构成分与血液的不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确实担当起血液的功能,将养分输送到全身。”常医生道。眼前的这位个子高瘦身穿白袍的医生,香秾由进医生室那一刻开始,未见他露过半点笑容。他的神情是肃穆的,庞雅伦这个特殊的病例对他而言可能是平生一大难题。“那你准备给他用什么治疗方案?”香秾问道。“在我们未摸清他的底蕴之前,我们未敢贸然用药。”常医生道。“他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吧?”香秾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他好像一个进入冬眠状态的人,但看来生命暂不会有危险。但如果长时间昏迷,我不知道会对脑细胞造成什么影响,而且还有补充营养的问题。冬眠的人虽然没有活动,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7仍然有消耗的。不过,我估计他起码可以支持三五天。”常医生解释道。香秾一直紧悬着的心这时才稍稍放下。还有几天时间观察,也许这几天之内,她可以找到雅伦的解药。“那么,我可以留下来陪他吗?”“可以的。”香秾正拟转身离去,却给医生叫住。“庞太太,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庞先生平日多吃什么食物?”香秾的心一紧,“一般的食物吧,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他不爱吃肉就是了。”“是真的吗?”常医生蹙着眉头,略带惊异。“他的饮食与常人无异?”香秾担心庞雅伦会被医生强迫饮食,如此她恐怕他要必死无疑。“这样吧,我主张目前只对他观察,什么药也不要给他吃,连食物也不要给他。待过两三天,看看他的病情发展,我们再商量怎样做。”“你还未有回答我的问题——”常医生的目光紧盯着香秾。“我知道的都已告诉你——”“你似乎还有些东西隐瞒着。”香秾顿时一怯。“庞先生的饮食,真与常人无异?”常医生再次追问。“他只吃素,不吃肉。”她稍稍定神,才想到回答的话。“依我看,他连素也不知怎样吃法。”常医生道,“我们刚检查过他的消化系统,他根本没有胃。”“他没有胃?”香秾大吃一惊。
  • 澳门文学丛书008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她怎么也想不到,雅伦的消化系统竟然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常医生将一张爱克斯光照片放到灯箱下。香秾在医生的指示下,模糊地看到一堆弯弯曲曲的东西。那恐怕是肠吧?“如果一定说有胃,这一处也未尝不可以称做胃,”他指了指接着肠子上段的一处稍稍隆起的地方,“不过,这个‘胃’显然已经萎缩。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按照这样的肠胃结构,他除了进食流质食物之外,我估计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常医生说毕继续望着香秾,希望她老老实实地给他一个真正的答案。该怎么说呢?香秾内心有点慌,现在她面临一个重大的决定:是否应该透露雅伦的“特殊”身份。这里面得有一个前提:一定要对雅伦有利才成。这样重大的问题,她需要花时间去想。她决定暂时保持缄默。“如果不是医生这么说,我倒不晓得他的五脏六腑是这样的与别不同。”香秾说。“为审慎起见,我看还是多观察几天吧。”香秾道。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医生所提的有关雅伦究竟吃些什么食物的问题。香秾折回病房,坐到雅伦的床前。只见庞雅伦双目紧闭,脸色微显苍白。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横卧着的雕像。每隔一段时间,胸口便稍稍起伏。常医生说得不假,雅伦每呼吸一下便停顿好几秒。香秾把耳朵伏到他的胸口上,只觉他的脉搏相当微弱,她有些担心。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09百无聊赖地呆坐着,唯一可做的事便是仔细地打量这个眼前人。她伸手去抚摸雅伦的脸庞,原以为会像手掌的一样粗糙,却料不到并不一样。她抬起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手掌的温度虽然比较凉,但仍有点点暖气。“你倒睡得甜。”香秾心里叹了一声。他是喝了占士暗下的酒才昏迷过去的,他对食物的敏感程度,达到足可致命的地步。香秾回想到在成都市集吃香薯的一幕,一个缺少胃的人,说什么也没法消化到固体食物吧?真是一种奇怪的人类。他什么都吃不下,可是看起来却那么强壮。护士每隔半个小时都进入病室观察雅伦。抄下心脏纪录仪表上的数字,给他量体温和脉搏。“他的心跳非常准确,每分钟二十下。”护士眉毛一扬,道,“像电子石英钟一样。”她说:自他入院后她未曾给他量过超过一下“差误”的心搏。是酒精令他血液中毒,抑或损伤了他的大脑细胞,以致他一睡不醒?香秾使劲用力握他的手,希望痛感可以将他弄醒。可是他依然不动声息,手软绵绵的。“明天我们给他做脑电图。”护士对香秾说。香秾很担心,若然雅伦这么躺上几天,情况仍没有进展,相信马上就会成为研究的对象了。她想,无论如何都要把雅伦自己的食物盒子带来,这里面可能有解救他的药。
  • 澳门文学丛书010香秾嘱咐护士,在这段观察期内如果病人的情况没有变化,不可对他用药。她心里想,她也只能够这样做了。生命里充满着许多偶然因素,有时候任何生物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正要离去,文大维却来找她。“我还以为你要留在这儿过夜。”他说。香秾听着觉得刺耳。“你的伙计给弄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觉得担心?”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比你还急呢,我们的工作刚刚开始,他却倒了下来。可是,我们却不能再倒人了,我们已经折将,再也不能损失。雅伦就交由医院处理——这所医院是全国第一流的,我们大可放心。”文大维始终惦记他那项重要的工作,雅伦的病倒,他觉得最担心的,还是在关键时刻少了一个主力人物。他们离开医院,返回饭店。因为雅伦人在医院,他的房闲着,文大维为了省钱,香秾也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雅伦的房间。翻箱倒箧,香秾找雅伦的那些盒子,不意却倒出一只皮夹子来。她好奇地拿起皮夹子,打开它上面的一枚纽扣,赫然发现那是一个咭片簿。可那簿内并不装着咭片,而是一幅幅黑白扫描照片。香秾仔细地一张张地翻,但觉颈项一阵热,这一热一直传到耳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11这本小小的相册全装着她的照片。除了新春在文大维的家与雅伦一起唱卡拉OK时让人拍过一张照片之后,香秾从未让雅伦给她拍照。咭片簿内的小照片,全是她上班时的神态。有好几幅还是她回头看雅伦之时,大家四目交投的一刹那的神情。他在她眼神里充满羞怯、疑惑与惊喜时,将那一刻间的神貌“摄”了下来。香秾仔细翻阅这一本小册子,内心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一夜,她把雅伦旅行袋内的所有盒子齐集起来,逐一辨认,终于认出上次在成都给他治肚子疼的那个盒。它可以治疗雅伦的“酒精中毒”吗?香秾把盒子放到枕底,准备明天一早把它带到医院。她得赶在文大维起床之前出门,要不就会让他扯了去工作。经过几日的疲累,香秾的身体甫搁到床上即跌进梦里。香秾疲极,倒在床上不久,即呼呼入睡。梦中,她见到自己在雅伦的病房内,坐在床前,雅伦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她惊愕之余,开心地将他抱住。就在此刻,房外却有人敲门。医生和护士来了。雅伦不想见到他们,决定马上换衣离去。雅伦跟她商议,两个人在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就寻个空隙冲出去……敲门声越来越紧迫,可是雅伦怎么也无法把病人服的领钮解开,急死人了,香秾急出一身汗。“砰砰砰砰”,敲门声越来越急。香秾霍地一下坐起来。她抹了一下额,原来那是一场梦。她倒下床,翻个身,准备再睡。“叮咚叮咚”。
  • 澳门文学丛书012她尖起耳朵。咦,真的有门铃声。香秾开了床头灯,看看腕表,才凌晨四点半。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门铃声?“叮咚叮咚……”是谁在按门铃?她的脑中马上闪过文大维的影子,成都饭店的一幕又在她的脑中重现。香秾又气又恼,她伸手关上床灯,决定不去开门。可是门铃声不歇。“香秾,开门。”门外的人一边按铃,一边轻声叫。香秾的心一紧,马上从床上跳下来,耳朵贴到门边,听到外面确实有人在叫:“香秾。”“香秾。”门外的人在轻轻叫。香秾愣了一下,马上把门打开。“雅伦!”她失声叫道,几乎要跳起来。庞雅伦闪身走进房内,“砰”的一下将门关上。他一把将香秾抱住。来不及挣扎,他的唇印到她的脸上,然后封住她的嘴。他把她吻得透不过气来。香秾在震惊之余,并没有推开他。在梦中,她将他紧紧抱着,如今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并且结结实实地抱着她。梦中意境成真,这一下子她有无所适从的感觉。眼睛竟潸潸地流下泪来。“我回来了。”雅伦在她的耳边耳语。抱着她腰的手,迄自不放。看见她一脸的问号,雅伦给她解释:“占士的酒可真厉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13害,我全身根本不受大脑控制,连眼睛也睁不开,可是,我的脑基本是清醒的。”香秾惊异万分:“你并没有昏迷?”“也同昏迷差不多了。”“我和医生讲的话,你都听到?”雅伦点点头。香秾的耳根一热,她为了急于知道雅伦的病况,对医生默认自己是他的妻子。那么他们对她的称呼,他都听在耳里了。“你现在已完全无恙?”她问道。“手脚活动一切正常。”他说。“那么,这场醉酒也真闹得太过分了。”香秾呼了一口气。雅伦捉着香秾的手,将它放到自己的脸上。“我感觉到有人摸我的脸,我知道那是你的手,我当时心里想,为什么我睁着眼的时候你不会碰我一下?”香秾感到耳根一阵热。昨天,她是第一次对雅伦这样仔细地端详。她以为他昏迷了,料不到他心里却是清醒的。“我们坐下来谈谈好不好?”她说。雅伦放开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香秾扭过头去看镜子,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前所未有的亲密。这一刻间,她忽然生出很大的感触。这些年来,她对身边的男士没看上两眼,如今竟陷入情网中,可是眼前这等样的男儿,却是非我族类。一口拔兰地已足以令他昏迷两天,他是否能够在地球生存?她不禁抬眼看他。“我已不可以留在这里了。”雅伦说。香秾讶然,道:“你要马上回去?”
  • 澳门文学丛书014“不舍得,是不是?”他笑问。香秾脸上一热,扭过头去。“我承诺过要帮你的忙,所以你出了事,我一定要照顾你。若你走了,我倒干脆清静。”“你真的这样想?”雅伦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香秾叹了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怎样答。“我是说,我们必须换一间酒店,不可再在此逗留。”香秾这时才明白他说的话。是的,凭昨天常医生的好奇心,她想他们是应该马上变换下榻地点了。“他们今早本来要拿我去做脑电图,发觉我的床空了,一定会四处找寻我。”雅伦道。“你没有给他们打个招呼就离开?”“我留下个条子,说明我的酒醒了,我要走了,但是会回来付账。”香秾稍稍宽心。“看来他们未必会找上门吧。”她说。“我倒不这样想。那个常医生对我这个病例很重视,看来他是个搞医学研究的人。我在模糊中感应到他的脑电波,我有些担心。”雅伦蹙着眉,香秾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愁容。“你担心他拿你来——解剖?”她瞪大眼睛,很想知道雅伦感应到的脑电波究竟是什么内容。“解剖倒不会,可是,他准备到图书馆翻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内脏倒错的病例。亦即是说,他准备拿我来做研究对象。”“那我们怎么办?”香秾有些急。“明天一早通知文大维换酒店。医院的账单,由你去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15结数。”“他们会不会跟踪我?”雅伦失笑,“恐怕不会吧,但常医生无论如何一定会想办法叫你把我请回去,那是一定的了。”香秾深深地嘘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会再出现多少次?雅伦在医院里“暴露”了自己的特殊身体,她开始有提心吊胆的感觉。雅伦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像是一种宽慰,也是无言的感激。“你还要留在这里完成文大维的工作?”香秾问道。雅伦迟疑片刻,终于说道:“这是我能够将自己的信息传达到朱诺星的唯一机会。”“于是就有千军万马的朱诺星人乘着飞行器降落地球,他们的第一个联络站就是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小城澳门。他们的光临将整个黑沙海滩以至于路氹公路挤个水泄不通?”香秾语气中带着惶恐,“你是他们的典型,还是他们的例外?”被这样一问,雅伦当场哑住了。“他们会来协助保护我们的环境,还是来霸占我们仅余尚未被破坏的土地?”雅伦无言以对。“没有答案是不是?雅伦,老实说,我打从心底里发毛。”庞雅伦转过头来,看着并排而坐的香秾。他执起她的手,把它放到胸口上,道:“你的忧虑不是没有理由。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是个典型还是例外。但我很记得,他们在我的档案上给我的评价是‘智力甚佳,个性软弱’。你提的问题,我想我是应该考虑的。”
  • 澳门文学丛书016“若你不能回去——”“我一定要回去。问题是用什么方法,是通知别人来接,还是自己想办法回去。”虽然,明知雅伦有朝一日是非要离去不可的,但由他亲口说出,香秾还是有震惊的感觉。“你不可以留下吗?”“现在还未想到可以留下来的办法。这两天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说明了。”“我们这里的城市人,粮食靠农村供应,农村的人只要有地,就可耕作出粮食来。你难道不可以自己制造食物?”香秾一心想着雅伦是否可以有方法留下。“我们的食物都有一条配方。”“我们的婴儿奶粉也有配方。”雅伦摇了摇头,不愿意再说下去。香秾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是一条很特别的配方?”雅伦点头。“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再点头。天!香秾打了个冷战,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栗,直透脑间。她一把捉住他的肩膊,狠狠地摇了两下。“我有一批处于水深火热的同胞,自从家父发现了‘香农星’之后,他们的生活才有了目标与方向。”“那么我们呢?我们怎么办?”“我们可以和平共处。就像你和我一样。”可是,香秾感觉到雅伦说这话时声线软弱,她想,这大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17概只是他的一厢希望。“我们有不同的道德哲学。在这里,弱智与弱能人士都得到社会特别照顾,也不会将哑巴拿去实验所。”雅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了。香秾盯牢着他。她看得出他的痛苦与无奈。他的这种表情,愈益加深她的恐惧。良久,雅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伸手过去搂住香秾的肩,道:“这就是我迟迟不愿意离开的原因。”两个人彼此对着,默默无语。薄纱帘外,天色破晓,黑暗的天空露出一抹晨光。床头电话响。雅伦示意香秾接听。“香秾吗?对不起,一清早便打扰你,刚才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雅伦自行失踪——”是文大维的电话。香秾把话筒递给雅伦。“我回来了。”文大维似乎没有太大的意外。两个人在电话里谈了几句,文大维同意马上退房,转换下榻地点。“他似乎知道了我的情况。”放下电话,雅伦语带忧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感觉得到。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快便接纳我的建议。他完全没有异议。”常医生在电话中大概也曾对文大维透露一二吧?“这倒好,起码他以后不会勉强你跟着他饮食了。”
  • 澳门文学丛书018“从好的方面,是这样想。”雅伦蹙眉道。若从坏的方面去计算呢?香秾没敢想下去。“我们也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香秾安慰雅伦,也安慰自己。他们迅速行动,马上退房。占士看见雅伦无恙归来,大感意外,连忙上前与他握手,频声道歉。“你简直把我吓了一跳。”占士说道。雅伦回敬他一句:“我也是。”这一天,雅伦与香秾分头行事。他与文大维和占士与中国外贸部和航天部门的人员面见,香秾则独自到医院结账。她要求会计部门马上给她结单,可是医院的人坚持要等医生来才肯为已经不在医院的病人办理“出院”手续。“这么说,我看是来不及等的了,你们不给算账,我只好走了。”她提醒病房的护士,“那可不是我们赖账。”双方磨蹭了二十分钟,常医生终于出现了。“我本来有重要的病人要看,但还是先赶来了。咦,庞先生呢?他没有来?”“他有点事,已经乘早班车离开了。”香秾打诳道。“他的情况尚未稳定下来,怎么就可以乘车走了?这样多危险呀。”常医生跌足道。“我看他的精神挺饱满的,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这大概只是一次醉酒吧,嗯,我还有要事办——”香秾想办法脱身,但一如所料,常医生坚持要她留下通讯地址。“你的丈夫身体结构有问题,将来你们肯定还有求到我们的地方。”他十分肯定地说,“我们现在先研究他的身体,然后再制订出万一有事,我们如何治疗他的方案。”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19香秾听了不禁一呆,常医生的这句话正说到她的心坎里。她稍一犹疑,护士马上接着常医生的话道:“我们常医生是首都出名的外科专家,负责过多宗移植手术。你丈夫的病本来不是他负责的,因为爱克斯光出来之后,原来的内科主治医生,邀请常医生来商讨,结果他把这宗病例接手过来。”这么说,岂不是全医院都知道了庞雅伦这个有一副古怪肠脏的病人?想到这里,香秾怯住了。刚才闪过的一念,马上打住。常医生仿佛看透她的心事似的。他不徐不疾地微笑道:“这位太太可能心里有许多思想顾虑。友谊医院的病人有一部分是外国人,他们在对本地的医疗状况不大熟悉的状况下进入我们的医院治疗,我们是对他们还有他们在海外的家人负责的。“即以庞先生的个案为例,我们给他做了检查,发现了许多异常的现象,敢说这种异常是百万中无一的,至少我在医学文献中就未曾见过,为审慎起见,我们明白到庞先生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时,就只观察他,并未给他半点药,面对一个表现出昏迷迹象的病人,我相信未必有许多医生够胆这样做。”常医生的话,无疑是有极大的说服力的。假若他真的可以想出一个“医治”雅伦的方法来,那么雅伦是不是就很有机会继续留下?雅伦若决定留下来,是否也可以移植一个胃?香秾的脑里马上闪出这个念头。她几乎就想这样问医生:胃是可以移植的吗?她只听说过胃是可以自行膨大的。一个将大部分胃割
  • 澳门文学丛书020去的人不久便可恢复平日食量,因为仅余的小部分胃具有弹性,被食物日复一日地“撑”大的。她希望雅伦也有一个胃,这样他便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你给我们留个地址,稍后有结果之后,我们一并寄给你。”常医生说。“已经照过片了,你们又说没法子抽到血,还有什么可验呢?”香秾问。“我们测试他的免疫能力。”常道。常医生问她拿地址,香秾忽地惊觉起来。雅伦半夜三更地“逃”出医院,她不能不理会他的感受。还有他的直觉。“对不起,我相信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了,那些报告,我有空会自己来拿的。”香秾道。“那么,我们将一切报告连同爱克斯光片一并寄到你的办事处吧,既然我们做了功夫,我总觉得,你把这些留着会有用。万一庞先生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把我们的报告交给当地医生,当是一个参考。”常医生最后两句话敲中了香秾所最忧虑的问题。假如他真的要把所有报告交还她,她又何妨把自己的咭片给他?可是,若东西寄到维记洋行,雅伦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一种异常矛盾的情绪在香秾内心交织了半分钟,她终于下了决定。她把自己的住址写了给常医生。“我们因为快要搬家,新居还未觅到,这是我的一位友人的住址,你把报告结果寄到上址,转交我们收好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21末了,她给自己安了个假名。常医生与护士对视一眼,似如获至宝一样。香秾告诉自己,她比较过风险,认为不给医生地址比给了的风险更大。但千万不要告诉雅伦。他会看得出来吗?香秾委实有点儿担心。离开医院,香秾前往与文大维和雅伦等人会合。她故意在办公大楼外附近的商场逛了一会,希望能够将刚才在医院里的一幕幕细节从脑的活动波中“抹”去,不让雅伦把它们“读”出来。可是越是想丢掉的东西却越是缠着你,香秾怎么甩也没法将昔才的一幕甩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抚心问自己:跟一个随时把你看穿的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利益?和不和雅伦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她只在下意识中曾经闪过这个问题。但今天的烦恼似乎特别多。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马上涌出凌晨时分的一幕……踯躅到中午,她终于到与各人约定的餐厅见面。文大维一脸红光,占士亦洋洋得意。香秾瞥了雅伦一眼,马上低下头来。香秾没敢正面看雅伦。“我们今天早上幸亏有雅伦在,事情洽谈得十分顺利。中方一听到是文莱的苏丹有意查问发射卫星事宜,亦显得非常感兴趣。”文大维见到香秾,马上滔滔不绝地道。香秾偷偷地瞄了雅伦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接触,她看见他的眼里漾着一股柔情,不由得心弦一震。他好像没有察觉出她的心事。香秾暗暗吁了一口气。“上午我们只谈基本合作的问题,下午便开始讨论双方
  • 澳门文学丛书022工作的议程。下午的一关更重要,得看雅伦的本事。看他能够从航天局那里拿到多少具体资料,我们的下一步才可以走得容易一些。”雅伦在香秾的身边悄悄地说:“如果事成,佣金收入非常可观。”香秾瞪大眼睛,惊喜地道:“那你岂不是老板的财神爷了?”占士大声抗议:“请说英语。不要将我蒙在鼓里。”文大维笑着道:“让我来给你翻译。雅伦叫香秾给他想个报复的办法,香小姐建议在你的饮品里下泻药。”占士扬起眉毛,做了一个怪脸。香秾心里想:文大维请了个这样的助手,千万不要坏了大事才好。四个人点了三份午餐,雅伦依旧只要一杯奶,占士再也没敢揶揄他,只是低头好像很专心地吃,目光不时偷瞥雅伦一眼,好像在问:为什么光喝不吃?文大维以平常态度对庞雅伦的食相,香秾微觉讶异。他对雅伦的了解到底有多少?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也有一般人的好奇心。可是,雅伦醉酒后至今,他没对这件事哼一声,可见也许已经在常医生处了解一二,否则他便是个城府甚深的人了。假如他知道他是另类生物,他的反应会怎样?这个下午,他们回到工作桌上。整个工作过程全部由雅伦来领导,航天局一位姓沈的部长还以为他才是老板。“文先生是我的老板,我是他的伙计。”庞雅伦解释道。“失敬失敬。”沈部长向文致歉。“哪里话,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我的部下受到欣赏,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23正是证明了我眼光独到。”文大维欣然道。“庞先生是位太空工业专家吧?我们很高兴能够在海外有一位为祖国的航天工业尽心尽力而又有专业知识的华人,为我们担当推销员角色。我们有的是科技,你们有的是商业资讯,今后如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香秾心中暗暗佩服雅伦,他对发射卫星的事简直了如指掌。在朱诺星,这恐怕只是一种小儿科技术了吧?如果雅伦真的能够留下来,他也许可以想出许多延长地球寿命的点子来?工作不那么紧张的时候,香秾脑中总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问题:雅伦可以留下来吗?一连三天,他们的工作十分顺利。文大维喜不自胜的表情,叫人知道他内心正欣喜若狂。几天下来,香秾明白占士也不是个白吃饭的人。起码在航天局的人面前,他就有一种“镇得住”的架势。三天工作结束后,航天局的沈部长要宴请维记洋行的工作人员,庞雅伦是工作小组的主力,他不能不出席。文大维为难地看着他。雅伦低首沉吟。“让我考虑考虑。”他对文说。香秾当然知道他根本无法出席。雅伦根本不能够身处于大陆方式的饮食场面。唯一的方法只有逃开,然后由香秾来打圆场解释。“他临时有一件很紧急的事要到市郊见一个人。”香秾对一脸失望的沈部长解释。文大维少不得亲自赔罪,还自罚了三杯。香秾看他的那
  • 澳门文学丛书024股饮酒劲儿,内心里不得不暗是佩服。为什么雅伦头脑那么聪明,智慧那样高,却是独独没有了盛载食物的器官?她不知道这种事还可以捂多久,但若雅伦要留下来,他的“异形”身体结构,无论如何是不能永不为人所知的。宴会之后,一行三人返回酒店。文大维对香秾道:“这宗生意,成功的机会很大。按现时的势头,我们应集中精神做好这一项工作,四川那边的事,可以先搁住,暂且不要理它。”香秾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阵好奇,朱诺星的幼儿用的是什么尿布?她以此问雅伦。“我们很久以前已放弃尿布了。我们的土地里已长不出植物纤维来,更无树木供我们砍伐。朱诺星上日常生活所用的东西,绝大部分是人工合成的,包括食物粉在内。”“你们用人工纤维尿布?”“不,我们的婴儿不用尿布。每个婴儿身上都接上一个显示器,每当婴儿要排泄时,显示器就会发出声音,通知保育员。”“为什么不是通知母亲?”香秾心里觉得有一点奇怪。雅伦被她这样一问,登时哑住了。“朱诺星人母亲同儿女关系,不若你们的密切。”“为什么?”“我们的人都是用人工方法生殖出来的。孕育器代替母亲的子宫,女性与男性一样,毋须受分娩的痛苦。”香秾失声道:“那么朱诺星的女人是——”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25“我们的女性并不哺乳。”雅伦说,“从历史记载看,我们的祖先比较像你们。但自从发明了体外受孕科技之后,经历多个世代,朱诺星的女性身体结构逐渐起了变化。”雅伦的话说到这里,香秾这才恍然大悟,并且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不生育不哺乳的女性,和男性有什么分别?她这时候才明白,庞雅伦最初为何会对女性胴体有那么大的兴趣。原因是以前未曾见过。香秾心里想,这样做朱诺星的女性倒蛮不错。“初生婴儿什么时候才回到父母身边?”“要满了六周岁之后,才可以回家。在出生至五周岁之前,全部要由儿童中心养育,父母只可以看他们的相片,不可以跟他们做实际的接触。”“为何会有这样不近情理的规矩?”雅伦默然不语。香秾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的脑海中升起了一种阴森的景象,在一个遥远的星球内,所有幼儿都要在集中营内度过自己的童年。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朱诺星可以说是个资源濒临枯竭,环境毁坏不堪的星体,我们要控制人口,只能让优秀的人生存下来。”香秾差点没“哇”的一声叫出来,她的脸陡然一下煞白。雅伦以柔和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同情与安慰,更多的是无奈。“我们的处境的确十分恶劣。”良久,雅伦只讲了这一句话。实在太恐怖了。香秾不想再讨论下去。但这种可怕事,
  • 澳门文学丛书026对她来说,又似乎有着切身的关系,因为正有一个朱诺星来客坐在她的身旁。他还要和他的同胞联系。“他们都很冷酷,是不是?”香秾反问。雅伦没有正面回答她。“据说一个人的生存环境会直接影响到他的性格,天气温暖,阳光充沛的地方的人热情乐观,在相反气候中生活的人,个性就比较阴冷。”“你们的生存环境恶劣,所以每个人都很冷酷?”香秾凭雅伦的话去推测。她想,虽不中亦不远矣。“也有例外的人。”他说。他的话证实了她的想法。只有例外的人才不冷酷,情形似乎有相当的不妙了。“儿童中心的保育员有很大的作用。我小时候遇到一个很例外的保育员。于是我们的那一批人都成了一批例外的人。”香秾的眉毛一扬,心念一动道:“就是你一直不肯讲话,到最后她要你非讲不可的那位女士?”雅伦点了点头,神情十分的忧郁。“像她那样的人,为数不多吧?”“比较少。我父母也是其中之一。”“她后来看着你健康长成,一定十分高兴。”庞雅伦像给什么猛地刺了一下似的,脸孔扭成一块。香秾大吃一惊。雅伦的面色显得十分难看。在香秾目光的注视下,他把脸别过去。他的童年过得极不愉快。香秾心里有这样的结论。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27她的童年仿佛也有憾事。爷爷疼是疼她,可是,她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后来长大了,看了点书,才知道那是父母之爱。一个不在母体内孕育,没听过母亲韵律般心音的婴儿,幼年期又在儿童中心内长大,心理是否会有一点不平衡?但假若每个人的成长背景都如此的话,那种不平衡大概是不存在的。她很纳罕雅伦每每提到儿童中心时,脸上浮现的似乎都是痛苦回忆。“你有许多像你一样个性的同伴吧?”“有一部分,我们都是在同一个部里长大的人。”他的情绪似乎回复平静。“那蛮不错嘛。”雅伦此时微展笑脸,眼睛射出一股自豪的光芒。“正因为这样,我挂念他们。”“你很想回去吗?”他低首沉吟,道:“我想他们来这里。”“只来一部分人,这可能吗?”这是香秾最关心的问题。她只想让好像雅伦那样的人来。她绝不放松地紧盯着他,雅伦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想这样,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办得到的,还是看一步走一步吧。”香秾隐隐感到,绝顶聪明如庞雅伦,对于自己的未来,也似乎毫无把握。“我们把握现在。”他对她说。他握着她的手,情深地吻她。香秾忽生感触,簌地掉下
  • 澳门文学丛书028一颗泪来。雅伦将她搂在怀里。她听到他胸上缓慢的跳动,隔了好半晌才韵律地缓动一下。“我使你不开心,我十分难过。”他说。他伸出他的粗手,给她揩着脸庞的那颗泪。“没有这样的事。”她否认。“我知道你希望我留下来。”香秾不作声,算是一种默认。“你担心朱诺星人居心叵测,其实香农星人也并不简单。我知道文大维正在利用我,他想我替他赚很多钱,但他到目前为止,对我未有恶意。但那个医生,你得小心提防他。”香秾闻言内心悚然。“你觉得他心怀不轨?”“我倒没有看出来,或者是我醉酒,脑筋不大灵活之故吧。我当时的能力只能记忆,不能思考,对常医生没法做出人格分析。但因为他是医生,你就要小心提防。”香秾稍稍感到宽慰,因为雅伦并没有“找”出常医生不好之处。她给他留下了通讯住址,也不算是错。可是,为何雅伦要她提防医生?“你似乎不喜欢医生。”雅伦皱眉,道:“我最讨厌医生。”“这么讲话,倒像个小孩子似的。”香秾笑起来,“这么讨厌医生,病了可怎么办?”“即使我病了,我也不会找医生。”雅伦决绝地说。他跟医生过不去,香秾将此事“记录在案”。若他日后身体遇到什么事,却又不肯看医生,那怎么办?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29香秾想,以后有的麻烦了。以后的事只好走着瞧了。文大维与手下三人离开北京。在广州,他说独个儿留下来办点事。香秾、雅伦和占士三人各有各的归程。美国人返回香港,香秾与雅伦回澳门。“他不是在广州办事,他是马上飞成都。”雅伦断言道,“只是不知李量替我们办的那件事,结果怎么样?”“你没法测知李量给你办事的情况?”香秾有点不相信。“你以为我是千里眼,顺风耳?”他白了她一眼。“总有点眉目吧?”她眨了眨眼。“真的不知道。”“没理由,你骗人,你不肯说真话。”雅伦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的一副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香秾耳根倏地辣热起来。“这个时候的触觉是最钝的。或者可以说,是身体上负责心灵触感的部分不愿意工作吧。在朱诺星,这种情况是人身安全最危险的时期,好像一个开眼的人突然瞎掉那样危险。”雅伦幽幽地道。香秾和雅伦并排坐在回程的车子上,雅伦的手搁在她的肩上,她从他的体温中,仿佛感觉得到他对她的专注。陷入爱情的人耳聩目盲,雅伦却是钝于思考。如果他身陷险境,不能判断,岂非十分危险。幸亏这里是太平地。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车子与前面的来车闪身擦过,全车乘客“呀”地一下叫出声来。
  • 澳门文学丛书030“这种交通工具真落后,是不是?”香秾打开话匣子,她有一种好奇心,要在脑中绘出一幅朱诺星的图画。“我非常喜欢这种交通工具。”雅伦笑道,“它好在够慢。”她啐他一口,“你欣赏我们的疮疤。”“这并非疮疤。要不是它跑得慢,我们怎可欣赏沿途的风景。不过,这种燃料却不是好燃料。”“你们都用太阳能吧?”雅伦摇摇头,道:“我们难得见到太阳。”香秾吃了一惊:“一个没有阳光的星球,万物怎么生长?生物如何生存?”“和香农星的情况同理,我们释出的有害物质升上气层,将朱诺星团团围困,你们释出的化学品使香农星的保护层臭氧层日渐稀薄,没法阻挡太阳的紫外光,可是我们的释出物却将太阳光挡住。我们祖先曾经有过阳光普照的日子,那时候万物生长,鸟语花香,和你们的一样。”雅伦的话使香秾内心隐隐作痛。“难道你们用的也是化石能源?”香秾感诧异地道。“我们最初的能源也是深藏在地底,要花气力才可以开采的。后来有人发现另一种能源是藏在石头和泥土里的,都在地的表层,很容易开采,不用深挖。”“我们也有这种能源,叫做露天煤矿。”“容易开采的能源并不是好的能源。”庞雅伦道。“为什么?它们质量不若地底下的好?”雅伦摇摇头,忧伤地说:“根据历史记载,朱诺星曾经有过一段很长的时间胡乱开发地表能源,因为开采容易,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31本不用深挖,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开采。来得容易,去得也轻松,于是朱诺星壳上的表土受到无休止的破坏,使朱诺星加速走向死亡。”“那么,团团围住你们头顶上的那些释出物,也是这种能源造成的恶果?”雅伦点头。“你们那么聪明,智商那么高,没理由找不出解决的方法吧?”香秾无法相信,几乎无事不可的庞雅伦和他的族人,难道也像人类那样面对臭氧层日渐稀薄而束手无策?“正因为聪明,破坏的力量很大,方式也繁多。你可以设想一下,拆掉一幢大厦同建造一幢大厦,哪一个花气力费时间?要建造一条防洪的堤坝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但偶一不慎,洪水来临时,只要有一处缺口,整条堤都会在瞬间崩溃。”“朱诺星的动植物,都是在这个暴烈的能源开发期内迅速灭绝的。”雅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香秾悚然,内心骇极。“朱诺星岂不是我们的镜子?”雅伦点了点头。“我们不正也走着你们走过的路?”“也有一点相似。”“例如?”“例如,后来我们终于知道,地表能源的释出物阻挡着阳光的照射,反过来使我们需要更多的能源。那时候的人很幼稚,以为只要有能源在手可以自造太阳能。这种恶性循环到达无可挽救的地步时,人们才猛然省悟。”
  • 澳门文学丛书032“这种觉醒是不是来得迟了一点?”香秾问道,她的内心有一点感同身受的紧张。庞雅伦点了点头,道:“是的,真的太迟了。”“为什么?”香秾屏息道。“我们祖先对朱诺星的破坏,其所造成的结果,是我们的后代无法承担的。”“你们的科技那么发达,不可以将那团蔽日的云摘下来吗?”“补救办法不是没有,但需要大量的时间。可是,现在我们连时间也缺乏。”香秾的心一紧:一群这样高智慧的生物,怎么可以到达那种田地?“我很怕。”她不由得冲口说出。“你有理由害怕的,因为香农星也正在走向这一条路。”“唯一令人觉得尚有希望的地方,是你们现在有不少人觉醒,并向大众发出警告,这种力量似乎越来越大。”“我们现在仍然认为这种力量微不足道,但你们当时竟然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力量都没有?”香秾觉得他们的智能相比于他们对环境的忧虑的反应,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据说万物的生灭都有其命运的规律,香秾常常听爷爷讲,这就叫做劫数。每一个星球也是有它的劫数的。倒是不晓得地球的命运会怎样。她虽然很想知道朱诺星的一切,但当听到的都是阴阴郁郁的东西时,她的心情却异常的沉重。因为雅伦曾经讲过双子星的假设。这两个星体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33虽然雅伦说地球仍有希望,香秾倒怀疑起他这番话是不是为安慰说出来的。“你们后来到了什么时候才猛然知过的?”她仍忍不住要问。“当我们夏天不再有太阳,冬天越来越严寒的时候,我们知道灾祸已临头了。”雅伦贪婪地望向窗外的阳光,香秾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片阴阴沉沉的景色。“这个时候,我们的街道已经要亮起路灯,否则到处一片漆黑。只在下午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天空才有些微阳光,这些光稍纵即逝,每天这个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停下工作,小孩子停下功课,走到露天旷野的地方去晒阳光。”人人放下手上的工作,去迎接稍纵即逝的阳光,那简直是种不堪想象的“奇景”。“可惜,我们能够见到阳光的时间越来越短。拿我儿时的记忆,和现在的相比,我们的日照时间越来越短。”雅伦不胜唏嘘。香秾在他的鼻子前竖起三根手指。“有三个小时吗?”“在我离开的时候,只有三十分钟。”香秾不禁瞪眼。“没有光,一切生命的延续都是一种人为的苟延残喘。”香秾下意识地抓着雅伦的臂膀,仿佛他就要马上回到那个垂死的星球上。他怎可以返回那个地方!雅伦紧握她的手。香秾从他手心的温度,像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抚慰。
  • 澳门文学丛书034回澳门后,雅伦将从北京带回来的资料整理成一份建议书,厚厚的足有差不多一百页,然后耐心地等待文大维回来。没有老板在场,兼且生意淡薄,使办公室成为一个游乐场。香秾从艾美手上领回自己的工作,看罢不禁失笑。他们北行十日,艾美实质上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或许不算是偷懒,而是可能做完了这件工作之后,便会变得无事可做。这种情况是会危害饭碗的。雅伦要帮她的忙,香秾不让。他每天就将时间花在计算香秾的脑袋正在想些什么上。“你刚才不专心工作,翻来覆去地正在想着我。”他给她递过一张纸条,条子上写着上面的一句话。香秾心里感到好气,也回敬他一张条子。“警告:滥用智能侵犯他人私隐,将有严重后果。再说,天晓得阁下是否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想着某人?”雅伦接过条子,不禁抿嘴笑了起来。香秾桌上的电脑突然开了,屏幕上打出一串字:“你说得不错,我的脑子正在二十四小时开动,想某人快要想得烂了。”香秾料不到他有此一招,“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办公室内马上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黎彼得扯开嗓门,高声唱了一句:“这陷阱,这陷阱,偏我遇上。”香秾晓得他们在想些什么,但她已毫不在乎了。文大维将雅伦写的厚厚的一沓建议书速递到文莱,很快就得到回音。文大维接到覆信,拆开一看,连手也抖起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35“是苏丹的签名信。”他兴奋得声音震颤。雅伦淡淡一笑,这似乎是他预料中的结果。“他对我们提出的计划极感兴趣。”文大维脸上泛起喜悦,要抑也抑不住。“他要我们尽快抽时间去见他。”他说。“去见苏丹!”香秾惊呼道。“是的,你说得不错。他想亲自会见我们。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要接见我们。”文大维得意忘形,手舞足蹈。“雅伦,这宗生意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赏你。你需要分多少利润,只管开声。”他说,“甚至如果我们继续将这项生意搞下去,我们可以合办一间公司。”“我对钱的兴趣并不太大,只是希望有机会接触太空科学。”“这一次,香秾可要留守大本营了。”文大维不打算带她同行。“文莱是个伊斯兰教国家,女性要去旅游可能问题不大,若是参与工作,我猜会不大方便。况且,我们经常外出,行里的事也要有个人照应。”文大维言之有理,香秾不便开声说些什么。她只是担心雅伦。下班后,雅伦让同事们离去后,对香秾说:“我会每日与你联络的。”“你怎么联络我?打电话?”香秾问道。“我才不用那么落后的工具。”香秾瞪大眼睛,“经卫星接驳的越洋电话还算落后?”
  • 澳门文学丛书036“对不起,我侮辱了香农星的科技了,但越洋电话是不是太昂贵了呢?”雅伦笑道。他忽然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似的。“文先生说文莱是个伊斯兰国,女性不大方便前往工作,这一定是个有些特别的国家。如果我要与他们的领袖,嗯,他们就叫酋长的人打交道,是否应该有些什么准备?”雅伦问香秾。“文莱是个保守国家,生意能否做得成功,我相信在一定程度上,你们应该熟悉他们的宗教与文化。”香秾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应该怎样入手?”“如果能学会他们的语言,我相信成功机会已有三成,假若你竟然还读过《古兰经》,那成功的机会有一半。另外的那一半机会,得看你们的运气。”“文莱占了半数以上的人都是马来族人,他们说的是马来语。我想,马来语大概不会比方块字更难学。至于《古兰经》,是与《圣经》同一类的东西吧,内容与分量都不会少。”香秾续道。“你说得对,我想我应该先学马来语,然后再将《古兰经》由头到尾读一遍。”雅伦点头道,“这样与苏丹交谈起来,话题就丰富得多了。”“你还有多少天便出发?”“十天左右。”“你可以在十天内学会马来语,然后读一遍《古兰经》?”“我试试看。”雅伦笑道,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难色。文大维知道雅伦要为文莱之行作更充分准备,自然大力支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37持,他马上致电香港朋友,找来了《古兰经》和马来文教师。那教师的名字叫达图•阿卜杜拉•阿齐兹。阿齐兹先生不单谙马来文,而且英语流利,还懂说一点华语。“我们的官方语虽是马来语,但英语和华语普遍通行,由于华人都非常精明,在经济上有一定成就,我们的苏丹比较喜欢华人,并且尊重他们。”阿齐兹说。文大维闻言频频点头,向香秾和雅伦做了个眼色,似乎在说:“看,我们的成功机会又大了一些。”庞雅伦不让阿齐兹到他的家上课,办公室又没有多余空间,于是授课地点便改在香家的天台小屋。香爷爷闻言乐了半天。“我早就看出你们是要好的一对儿了,你还瞒得过爷爷的眼睛?”香稼拧了孙女儿的脸一把,“你们有什么计划没有?”香秾瞪了祖父一眼,道:“有什么计划?你的孙女一声不响,明天就去结婚去。”老人家乐得笑眯了眼。香秾从容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只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呵呵,这个当然。你爷爷是文明人,当年也是和你的祖母先做了好朋友,后来才结为夫妇的。”香秾没有辩解,也不否认。但爷爷乐呵呵的样子令她隐隐感到不安。终于又回到留客吃饭的问题上。“他在我这里上课,而且是全日的,应该赏个面,陪陪
  • 澳门文学丛书038老头子吃顿饭吧?”老人家这样说。香秾沉思半天,决定将部分真相告诉老人家。她对他说,雅伦的消化系统天生有缺憾,不能进食固体食物。香稼听得傻了眼。“他只吃流质食物,就可维持体力?”他连连摇头。“他有医生特别为他配制的营养剂,那种营养粉可以给他足够的热量。”“他自小就吃这些营养粉长大的?”香稼感到实在难以置信,因为雅伦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与一个普通健康的青年人无异。“是的。他是这么说。”香秾道。“怪不得他在我们家从来都不肯吃点什么,嗯,原来原因就在这里。”“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早说?害得我瞎猜一通,还以为他不喜欢吃我们的东西呢。”老人家若有所思道,“完全不吃固体食物的人我倒没见过,但年前和老人中心的人到内地旅行,却见过一个练气功的师傅,每天只吃一餐饭。这位师傅还说,他的一位师兄三个月不吃饭,只是喝水,仍然精神奕奕。但雅伦的情况大概和他们不一样。他自小就不吃固体食物,没有那种肠胃而竟然正常成长,可说是天赋异禀。”爷爷的一番自我解释,使香秾免去了许多尴尬。至低限度,她在祖父面前,再也毋须为雅伦的不吃而诸多掩饰。香稼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奇,但雅伦的马来语老师阿齐兹,对雅伦的“异禀”,可惊讶得口瞪目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39第三天的下午,授课完毕,阿齐兹在梯间碰到香秾,大家打了个照面,香秾还未开腔,阿齐兹已一把拉住她,劈头第一句便道:“你的同事真是个奇人。”香秾点点头,附和道:“是的,你说得不错。”“他只上了三天课,已经可以和我对话。”“是吗?”香秾忍住笑。“他说要用三天时间来熟读《古兰经》。”“你信不信?”“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他。可是,不能置信的事却发生了。”香秾点头道:“他要先读,然后才可以向你提出问题。”“他,他简直就是一部多功能电脑。”阿齐兹说。“你说得不错。他是个‘六百万美元电子人’。”香秾咭咭地笑了起来。“你说什么?”阿齐兹不解。“呵,那是一部美国电视片集的主角,我小时候最爱看的电视片。”“啧啧,雅伦真是个有趣的人。他呀,令我的教授工作充满了挑战与乐趣。”“挑战?”香秾扬起一道眉毛。“不是挑战是什么,碰到一个这样的学生,每一分钟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弄得不好,他会叫你栽筋斗。”雅伦站在梯顶上,他们的话,他全听到。香秾向他眨了眨眼,雅伦苦笑。如果他是“六百万美元电子人”就好了。香秾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自小就迷上了那个可以将一切困难踩在脚下、精
  • 澳门文学丛书040于翻山涉水、拆弹解危的大英雄。他的左眼右耳左腿右手全部装有电子感应仪器,他是千里眼顺风耳,是大力士又是飞毛腿……她抬头看梯顶上的雅伦,他正在温温柔柔地看着她,默默地苦笑着。他正是她心目中的无敌金刚。可是,金刚有时候也需要受保护。她走上梯顶。“我的‘异禀’,很快就给阿齐兹传播开去。”他说。“不要担心。有人会得隔瓶取丸,隔屋搬糖,用手看字,腑窝观图,你不过是他们其中之一。”香秾俏皮地安慰他。雅伦给她逗得笑起来。“你刚才老在想着一个男人干吗?”雅伦奇怪地问道。“我的天!你不要老在‘阅读’我的思维好不好?”香秾嗔道。让人看过透明窟窿,她真的有点受不了。“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雅伦怏然说。“我刚才想起小时候最喜爱的一个英雄人物。”“啊,原来如此。”他释然。十日的马来语密集课程之后,雅伦已经能够听讲和写马来文了。阿齐兹兴奋得不能自已。“我要去信健力士世界纪录大全,有一个完全不懂马来文的人在十天之内学会听讲和写,我是他的老师,我就是证据。”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庞雅伦顿时一愣,看了看香秾。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41“他想使你的名字载入一本书,说你在某一方面的成就是世界第一。”香秾解释。雅伦马上摇头道:“不要给我做这件愚蠢的事,我不要出这种名。”阿齐兹像给浇了一盆冷水,他不解地道:“这不是件坏事呀,说不定还可给你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机会哩。”“我的机会已不少了,我不需要机会。”他斩钉截铁地道。“可是——嗯,可是我却需要这个机会呢。”阿齐兹说,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雅伦与香秾面面相觑。香秾把阿齐兹拉到一处,附在他的耳边道:“你先不要心急,心急是不管用的。待有时间我慢慢劝他。他这个人聪明是绝顶聪明了,可是脾气怪得很,人人都希望出名,他却喜欢收藏。依我看,你还是先顺着他,并且不要把他的事情对别人说,你没有他的合作,谁能证明你教出一个超级天才的学生来?”阿齐兹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看着雅伦,看他有何反应。“所以呢,现阶段最好不要张扬,以免尴尬。”香秾再次强调。阿齐兹苦笑着不住点头。“我就等你说服他。你是他的女朋友,你一定有办法的。”“我试试看。”阿齐兹怏怏不乐地离开了。香秾和庞雅伦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你倒比我有办法。”雅伦苦笑道,他的脸挂着倦容,刚才显然颇紧张了一阵子。“这证明了并不是每一件事你都比
  • 澳门文学丛书042我聪明。”香秾俏皮地道,可是雅伦却笑不出来。“你还在担心些什么?我想阿齐兹先生是暂时不会将你的事张扬开去的。”雅伦摇了摇头,说:“我只在想着去文莱的事,有一段时间,你不会在我身边。”“你担心出事?”“还未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感到,没有你同行,这次旅程会非常乏味。”庞雅伦在与文大维出发的前一天,在香秾的屋顶风车上,装了一支棒状的东西。“别人一定以为这是一根避雷针。”香秾有些兴奋。因为她可能通过这根棒状天线,与雅伦保持接触。“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雅伦道。“在你来说,这当然是小儿科。”雅伦忍不住搂住她,吻得她透不过气来。香秾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每天晚上十二时左右跟你联络。”他说。雅伦出发前往文莱,家里的一台电脑,成了情感的依归。第一天,她整日无法专心工作,心里老是想着雅伦现在怎么样了,至此,她方明白,这是一种恋爱感觉,而恋爱据说通常是苦多于甜的。当天晚上,十二时正,她开着电脑,终端机上马上出现雅伦给她的信息。到埗的第一天,他与文大维受到苏丹的接见,苏丹起初说马来语,双方通过翻译交谈。话题说到一半,大家越谈越投契,苏丹开始用英语和他们对答。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43“我们谈得十分合拍,因为我特别用心阅读。他的思维,他想些什么,我都知道。”雅伦在电脑上这样说。香秾不禁莞尔。后来雅伦倏地说一通马来语。苏丹乍听几句,颇吃了一惊。往后的交谈就更加顺利了。雅伦一定得到苏丹的青睐了。香秾心里有肯定的答案。“我们谈了差不多三小时。苏丹的外交大臣说,这是苏丹接见外宾的最长时间。除了外交谈判之外,他从未见客超过两个半小时。”雅伦在电脑上向她叙述双方见面的细节。他一定很疲倦的了。他以前说过,阅读他人的思维是极其疲累的一件工作。香秾用电脑与雅伦交谈,一谈就两个小时,可是雅伦仍然“扯”着她不放,她不答话,他就只是自说自话。“你已经很疲倦了,是否应该就此停住,马上上床睡觉?”香秾问他。雅伦还是不理会。“那么是我倦了,我要睡觉。”她告诉他。终端机上马上一片花白。香秾有些急了,连忙问他:“你恼了吗?”荧幕上马上出现一整版一行行的条纹,这些条纹有粗有幼,有长有短,就像一些货品包装上附有的国际电脑码一样。香秾丈八金刚摸不着脑,再仔细看看,那些码纹每隔一定长度,便再重复一次,整个屏幕,大概有几十个这样的码号。她问雅伦:“这是什么东西?”
  • 澳门文学丛书044半晌,雅伦才在电脑上回答:“这是我们的文字,朱诺星文。”香秾一乐,要求翻译。她按雅伦的指示,逐一按键。电脑屏幕上的字,随键盘的变化,马上变成中文。香秾按下最后一个键,终端机上全个画面只有一句话:“我很想念你。”香秾的眼眶一热:她何尝又不是在想念他?一连数天,雅伦都定时向她报告他们工作的进程。到了第四天晚上,雅伦向她透露一个消息:苏丹明天晚上设宴招待他俩。香秾的心猛地扯了一下:不要出事吧,在这个节骨眼里,主人是一国之君,饮宴场合,怎能粒米不进,滴酒不沾?“你如何应付?”她问他。“一切只能见机行事。”他这样回答。第二天晚上,还未到十二时,香秾已经端坐电脑桌旁。她开启着电脑,终端机没有显出任何讯号。十二时正香秾按了几次键盘,荧屏上依然空白一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上的电脑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香秾心里万分焦急:出了什么漏子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天台,爬上屋顶,看见徐徐转动的风车顶上,那管棒状接收器仍然竖在那里。文莱与澳门,并没有时差,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雅伦还未回下榻的酒店吗?香秾再次折回房间,她走路的声音,惊醒了隔壁的爷爷。或者说,老人家根本还未有入睡。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45“秾儿,看你脸色这么差,发生了什么事?”老人家关切地问道。香秾再次坐回电脑桌旁,不断地按键盘。“我在等雅伦和我联络。”香秾如实告诉祖父。香稼凝望着孙女儿,像个要检查病情的医生一样,看看孩子“病”得多深。“你们有什么打算?”他问道。“我们?”香秾讶然道。她好像没有想过“我们”的问题,她只是老在想“他”的问题。她摇了摇头。“你一向不是那么没主见的人吧?”她很难说些什么。在爷爷面前,她不可告诉他,庞雅伦是个连“居留”也成问题的人。电脑终端机仍然一片花白,香秾焦急中有些沮丧。“秾儿今年几岁了?”“二十四。”“你母亲也是二十四岁结的婚。”香秾没好气。她跟谁结婚去呢?雅伦怕不是出了事吧?时钟的指针指正十二时四十五分,雅伦仍然没有消息。“他有没有给你谈过些什么计划?”“有。”“什么计划?”“卫星发射计划。”老人家笑起来。“那么你们两个人的计划呢?”
  • 澳门文学丛书046香秾呆了一下,他们能有些什么计划?“没有。”她回答爷爷。老人家的笑容消失了。他显然感到十分失望。雅伦现时身在何方?香秾的目光离不开电脑荧屏。“他也许今晚有些特别的事,未有时间和你联络吧。”香稼看见孙女儿心焦如斯,有些不忍。香秾一呆,猛地摇了摇头,“他不会有事的。”老人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明白,这小妞儿是着着实实跌进情网了。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老人家绕着庞雅伦做话题来闲扯。深夜一点了,雅伦还未有消息,爷爷频频打哈欠,劝说孙女上床休息,可是,香秾怎么肯就此睡觉。老人家自己回房休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在床上辗来转去,半睡半醒地挨到天亮。朦朦的天边亮起一线白光,爷爷蹑手蹑足地走进孙女儿的房,只见香秾趴在电脑桌旁的钢书桌上睡着了。她旁边的电脑仍然开着,屏幕没有任何信号,只有光标在一闪一闪的,在等候着主人的指令。老人家打从心底里发痛,忍不住嘀咕:雅伦呀雅伦,你的心肝放到什么地方了?秾儿彻夜不睡在等你的消息哩。他折回自己的房,拿来一张薄毯子,就要往孙女儿的身上盖。香秾这时候乍醒过来,第一眼就下意识地看了看荧屏。她感到十分失望。“伊斯兰国是不会以酒款客的,他不会因应酬而醉酒吧——”香秾的脸色陡的一下煞白。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47“有文先生在,你担心些什么?”一颗豆大的泪从香秾的眼角落下。香稼吃了一惊。“秾儿——”“我没有事。”她知道自己着实惊吓了老人家,拼命将眼泪咽住。可是,那泪腺就是不听使唤。老人家走前两步,一把将他的心肝宝贝抱在怀里。“你既然这样惦着他,就给他挂个电话吧。省得一个晚上折磨自己……你这个样子,今天还难挨呢,给他电话吧……”老人家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怜惜地劝慰她。说着,他的鼻子也酸了。唉,这骄傲的女娃儿,如今是栽在男孩子的手里了。老人家摇摇头。香秾哭湿了爷爷襟前一大片,情绪开始稳下来。爷爷的话提醒了她,为何她连续三晚都没有向雅伦要电话?她确实太大意了。雅伦一定会按时与她联络,她对此深信不疑,电脑显示一整个晚上未有接收过任何信息,亦即是说,到现时为止,雅伦仍然未能与她联络。香秾没有什么可以做了,她只能继续开着电脑,守株待兔。工还是要返的。大半夜没睡,她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早餐喝了杯咖啡,却无论如何都吃不下面包。
  • 澳门文学丛书048“我今天就给你守着这台机器,一有消息,我给你电话。”香稼对孙女说。香秾人在办公室,心却留在家里。一整个上午,爷爷都没有电话来,她想着想着,心里不禁升起一种难言的疚歉。爷爷本来早上要到松山晨运,到莲溪庙看地摊,逛够了再到菜市场买菜。这些每日例行的活动,今天他全停了下来,寸步不离的,看守着她的电脑。中午香秾并没有回家,她打了个电话回去。“爷爷,下午你出去逛逛吧。”“我要给你等雅伦的消息。”老人家说。“不要等了,白天他有工作,是没法同我联络的。”雅伦现在是否正在工作?她实在不知道。她不回家,是不想再呆坐在电脑桌旁,那种呆等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但愿他忙得晕头转向,抽不出时间与她联络。这一个晚上,雅伦仍然没有消息。香秾顿有风筝断线之感。爷爷一直没有哼声,晚饭后他连电视也没有看,只在厅房间巡回,仿如一只热锅蚂蚁。香秾坐了约一个小时,决定放弃,不再等候。“我相信他只不过是太忙,又或者是线路出了问题吧。”香稼见孙女儿愿意休息,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香秾躺在床上,故意不去看墙角的终端机,可是每一次转身,她总是不由自主地面向着电脑。她的脑子里浮现出许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49许多多的假设图景……突然,香秾的眼前一闪,她刷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电脑荧屏上,忽然闪出一行字。香秾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她从床上跳下,一步跑到电脑桌旁。“十分沮丧,是不是?”香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点点头。“我没有事,你不必哭。”他知道她哭?没理由。他只不过瞎猜而已。“昨晚我有奇遇。晚宴前我已亲自向苏丹声明,我是不吃人间烟火的——”香秾不哭了,她在全神贯注,读他的传奇故事。“苏丹在惊讶之余,反而佩服起我来。他在席间劝我饮一种葡萄酒,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你知穆斯林是不喝酒的,我试了一点点,居然没有醉。这一晚,苏丹的谈兴甚浓,留我和文大维在王宫住了一夜,我们谈得很晚,这是不能和你联络的原因。”香秾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要说是雅伦奇遇,倒不如说是苏丹的奇遇。这酋长可能毕生未遇到过一个能够完全看穿他心事的人。这个人突然出现。他是多么的不舍,于是留客过夜,巴山夜雨,秉烛天明。“他希望我成为文莱国民。”看到这一行字,香秾“咭”的一下笑出声来。这个星际骗子,最会骗人的心。她嘀咕道。“我说可以考虑。”
  • 澳门文学丛书050香秾忍不住手按键盘,发出“插嘴”讯号。“他会分给你多少亩油田?”她开玩笑问道。“苏丹不是个愚蠢的人。今天他几乎叫我原形毕露,功亏一篑。”香秾联想到中国古时候的皇帝喜欢给人赐姓,料不到文莱的苏丹却邀请一位来宾加入他们的国家,成为他们的国民。究竟有没有封赏?“香农星到处都有光和热,我要那些油田作甚?”雅伦“教训”她。他倒以为她说得认真。香秾急于知道他究竟险些出了什么漏子,便不再打岔。“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并不露出我的喜色。我说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可是第二天下午苏丹派人来召我去,他见面第一句就问我:‘你真是苏里南共和国的公民?’”香秾在终端机上读到这一句,不禁一凛。“你当然不是。”她对自己说。“苏丹派了一个人来,跟我说荷语。幸亏我早有准备,应付了过去。这个人又跟我说了一些苏里南首都帕拉马里博的情况,我对这个都市了解不多。我告诉苏丹,我是在南部乡村地方长大的。我又告诉他一些家乡的情况。”“我们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苏丹便开门见山对我说:‘我到贵国代办处询问有关你的事,但贵国的外交官员说他们的国民中没有这个人。’”香秾的心一紧,但也不至于过分紧张。雅伦在说过去了的故事,显然这桩事他已应付过来了。他有的是智能与科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51技,加起来就是绝妙的诡计了。苏里南共和国外侨名单中没有庞雅伦这个名字,引起了苏丹的猜疑。香秾不晓得雅伦为何选择“做”苏里南人,也不知他的证件是怎样弄来的。他当然不是苏里南人,人家的档案,如何有他的资料?他怎么对苏丹自圆其说?雅伦在电脑中侃侃而谈,香秾毫无睡意,越看越兴奋。“我向苏丹解释,敝国的档案部门,工作效率最差。稍后我会上书通讯部长,要求全面改革。也许你明天再去查一趟,他们的资料又出来了。移民局经常出乱子,已经闹过许多笑话。我捏造了两个关于苏里南移民局处理签证的故事——那是我在飞机上听回来的,不过发生的地点不在南美苏里南,而是非洲乌干达……”结果呢?结果苏丹收回对他的怀疑,等待再一次求证。香秾笑得按住肚子。下一步他就去侦破人家的电脑密码,将他自己的资料,输入苏里南代办办事处的电脑系统中。她对他已了如指掌。将庞雅伦一生一世留在身边,他一定是个很好玩的玩伴。香秾轻轻咬着唇,脑海里闪出一个这样的念头。“要侦破那套电脑密码,也真够辛苦呢。今天我抽了空到代办办事处走了一趟,佯装查询一些入境问题,站了二十分钟,偷看了他们的证明文件。可是晚上也花了几个钟头,才将我的资料输入到他们的系统内。”“明天苏丹将会有一份我的正确资料了。”雅伦在电脑荧
  • 澳门文学丛书052屏上俏皮道。香秾这时候才明白,雅伦今晚仍然无法依时跟她通话的底因。苏丹邀请他加入他的国家,一定是某方面有借用他的地方。“他希望你替他办些什么事?”香秾问。“我暂不知道。”他说。哦,雅伦也有测不到对方心意的时候。雅伦的文字有许多智隽的地方,香秾看了舍不得抹去,她很想将它们留住。她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留不住的惶恐。“我可以把我们的对话留在磁盘上吗?”她问雅伦。“可以,当然可以。”“我不晓得可不可以录得下来。因为你有许多东西总是了无痕迹的。”电脑屏上没有答话。他显然正在咀嚼她的这句话。隔了好一会,他指示她按一些键,如何将他的信号留在磁盘上。“让我的信留下,直到永远。”他说。他们一直谈到天光大白,两个人都无意离开电脑桌。七点半,爷爷推门进来,看见孙女儿正对牢电脑终端机,脸上不期然地绽出一丝笑。他轻轻地将门带上。雅伦说了许多痴缠的话,香秾完全意料不到。“我今天头脑有些不清,因为想念着你。”他说。香秾终于打断了雅伦那说不完的话题,告诉他,她要上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53班去了。“我大概要多耽几天便回来,从明天起,我可能没有时间跟你谈心了。我要忙身边的工作。”雅伦告诉她。这一天,对香秾而言,是格外美好的一天。回到写字楼,整天都和颜悦色,与一天前的神情,判若两人。她听到艾美悄声对后面的黎彼得说:“看,香秾中了蛊了。”香秾只笑不语。雅伦不再与她联络,香秾把录在磁盘上的谈话放出来看,抱着软枕,对牢终端机,好不容易又一夜。爷爷探头进来。“有没有军事秘密?”他问孙女儿。香秾偏头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那么我避席不看了。”老人家笑着说。“不,爷爷也来,我们一起看。”两爷孙就坐在一起看昨夜两人的对话。香稼看到苏丹邀请雅伦加入文莱籍的一段叙述时,忍不住开腔了。“雅伦为何要做文莱国民?”香秾一时间语塞,但她知道,那一定同放射卫星的事有关。“你没有反对吗?”爷爷问。香秾摇摇头,“那是他自己的事。”“秾儿,你怎可这样讲?这可是关系到你切身利益的大事。”“我有什么切身利益?”香秾讶然道。“文莱是一个伊斯兰国,雅伦要入它的国籍,自然就要先成为一个穆斯林。”老人家认真地道。香秾这时候才省悟到爷爷要说的是什么。
  • 澳门文学丛书054她“咭”的一声笑出来。“他有多少个老婆与我何干?”她嗔道。香稼连连摇头。“你没有见过世面,不懂这个。看你连续几晚搁在桌边等他的消息,他可以娶四个老婆的事,还说和你没有关系?”香秾给爷爷一句话说进心坎里,不禁涨红了脸。“我知道雅伦只是想方便他日后的工作,即使他成了穆斯林,他也不会娶四个太太的。”香秾为他辩护。“傻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天真?你知道吗,他一旦信奉了伊斯兰教,无论在什么国家,都有权娶四个老婆。”爷爷的样子有些着急,认为这是一桩非等闲的大事。香秾听着呆了一下。她从没有想到雅伦会迎娶她,她没想过那么远。她只想他留下来,留在她的身边。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未到达这个地步。”“要到才谈,那已经迟了。”爷爷非常坚持道,“你应该先阻止他,或者叫他把这事情拖住吧,待他回来才表示反对。”爷爷对她和雅伦之间的事如此关注,香秾顿时有一种压力感。庞雅伦回来的时候,脸上并未出现什么得意神色。倒是文大维,一副鸿鹄将至喜上眉梢的样子。“我准备将公司的业务经营范围作一次比较大幅度的调整,但这个消息暂不可透露出去。”文大维对香秾说。他看了香秾一眼:“无论人事如何变动,雅伦和你都是我的最佳拍档。”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55说毕,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草稿。“我准备和你们签署合作协议,今后共同开拓另一领域的生意。”香秾一愣。“不知什么原因,雅伦硬是不愿意签。你给我劝劝他吧。我认为我们三个人将是一个最佳的商业组合。”香秾草草看了文稿一眼,那是一份三年期的合约,两年死约一年生约。“他为什么不肯签?”她问老板。“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说,我们之间毋须签约也可继续合作下去。”这是文大维第二次要求雅伦签约。庞雅伦对此事没有解释。“两三年?时间那么长,往后的事谁能料得到?”雅伦轻轻地带过。是的,往后的事谁能料得到?香秾的心一紧。“你怎么了?”雅伦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你们不是有一句很流行的说话——”“不在乎天长地久——”香秾接上他的话,不知怎地,喉头忽地哽住。“最近这种‘曾经拥有’的理论,一直萦绕我的心头。”雅伦低语道,似有无限的欷歔。香秾的心一懔。“朱诺星存在于宇宙间已有亿万年。它上面的生物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与所依存的星球势不两立,埋下了自毁的因子。现在朱诺星人想移民,他们想生生不息地繁殖下去,这种想法是否正确?”香秾悚然而省,“你是说他们也曾经在宇宙存在过,应
  • 澳门文学丛书056依从大自然的生灭规律,化为宇宙尘土?”“这其中亦应有我,宇宙里的一粒微尘。”香秾一把拉着雅伦的手,道:“我不会看着你化成尘土的。”“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朱诺星已不可救。问题是应否允许他们——我是说我们移民。这个问题事关重大,我一直苦思。”“凭你的判断——”“得要看站在什么立场来思考这个问题。”“你也许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可惜我没有一辈子的时间。”雅伦道。香秾察觉到庞雅伦满怀心事。文莱之行的成绩似乎是一个兆头。那是什么样的征兆,她可说不上来。她双手紧紧地握住雅伦的手。他安慰她:“不要担心,我不会马上消失掉的。”“可是,我不知你会在什么时候消失。”香秾问他:“你会事先告诉我吗?”雅伦呆住,没有答她的话。“你不会?”“会的。”雅伦说,语气却是不那么肯定。雅伦的文莱之行,最大的成绩就是说服了苏丹使用中国火箭运载通讯卫星上太空。“信不信由你,雅伦还会制造人造卫星。”文大维坐在办公室谈他的大计时,漏了这么一句给香秾听。香秾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看着雅伦。“这玩意儿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耸耸肩道。“看,这玩意儿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我们雅伦就真的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57不起了。”“人造卫星不同运载火箭。卫星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雅伦稍后将会到文莱去,领导一个小组,建造卫星。”“我还得先通过一个专业测试。”庞雅伦纠正他的老板的过实言词。如果雅伦有份参与制造卫星,他与朱诺星必然能够取得联系。香秾明白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在他而言,制造一个卫星,等如镶嵌一件玩具吧?香秾心里着实怀疑。“这件事情我想保密。”他对文大维说。“这句话,我正想说呢。”文大维回答道。雅伦朝着他的计划向前又走了一步,一切似在他的预料与掌握之中。他到底最终的目的是什么?香秾没法猜估得到。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雅伦开始每天埋首在电脑桌旁,进行他的数据处理工作。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他拿出一直藏着的方盒子,将它打开,仔细察看。晚上更和香秾一起,跑到离岛开阔的小山冈上,拿着盒子研究天象。两人站在小土冈上,只觉四周万籁俱寂,天上密云与星层相映相叠,这一刻,香秾只觉得人类是十分渺小。“这些星宿的生生灭灭,大概都有一个主宰。”香秾说,“在这里可以看到你的家吗?”“今夜云比较厚,看不见了。”雅伦道。“年初的时候,你不是说过,秋天天空将有异象?”香秾忽然想起一件事。
  • 澳门文学丛书058“不知道届时是否真有这种异象。但依我推测,大概会有。”“那是什么异象?”“将会有一个天体发生爆炸。”香秾吃了一惊,“是朱诺星?”“不,是朱诺星的最大卫星,如果将它译作你们的语言,那个卫星,可以称为‘蔽日球’。”“这名字忒怪的,难道它是个挡住太阳的卫星?”“你说得不错。我们对蔽日球的情感,与你们对月亮的看法截然不同,根据我的观察,香农星人对月球怀有很美好的情感。虽然你们到过那里,亦证实了那只不过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世界,但你们对月亮依然充满幻想。我看过一些歌颂月光的文字,你们爱它爱得简直入了迷。可是,我们对蔽日球的情绪,与你们对月亮的刚好相反。”“你们很讨厌它,是不是?”香秾道。她记得雅伦说过朱诺星的阳光日益稀少的事。一个蔽日的星体,在朱诺星人来说,一定是不受欢迎的。“这个蔽日球如何能够整天地将太阳挡住?它既是朱诺星的卫星,总会得公转的嘛。”香秾马上就有反应。“瞧,你倒不笨呢。”雅伦一边用手抚拭盒子,一边说,“你来看看。”他把银盒子端到香秾的鼻下,用手轻轻摩挲盒边,盒子内的显示屏随雅伦的这个动作变化,密密麻麻的黯淡星光从背景中淡出,一颗光耀无比的巨星出现在盒子中央。巨星的左上方有一颗淡白的星星,看样子是绕着巨星运行的行星。那颗星星旁边,还有一颗小星。“这一定不会是实际的天象情形。那巨星一定是太阳,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59喏,这岂不是朱诺星?朱诺星旁边的那颗,难道就是你口中讨厌无比的蔽日球?绕太阳轨道而行的,不单只贵星球吧?”香秾将信将疑道。“你说得不错,这太阳系的行星,又岂会只得朱诺星一个?我只是把仪器的焦点对正我们的星球。删去那些背景,你可以看得更清楚。”雅伦道。“朱诺星和它的卫星及太阳的关系,同地球、月亮和太阳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吧?除了日蚀之外,我们从来没有指摘过月亮挡住太阳。”香秾对于雅伦口中的“蔽日”之说,大惑不解。“事实上,朱诺星向着太阳的一面,每天都受日蚀之苦。”雅伦道。雅伦的神奇之说,令香秾惊异不已。她摇摇头,道:“没有可能。即如地球,我们不可能每天都有日蚀。”“假如月球不绕着地球公转,只是固定在一个轨迹点上,与它同步运行呢?”“宇宙间竟有这样的事?”香秾听得简直傻了。“事实上,在我们的头顶上就不知有多少个地球同步卫星。”“但那是人造的。”她争辩道。“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真真假假已分不清了。”雅伦颓然道,“有关蔽日球的来历,我们也有两种说法。一个说是人造的,另一个说是天然形成的。至于它蔽日的程度,则愈来愈甚,这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庞雅伦谈到朱诺星的情形,几近怪异。这是香秾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
  • 澳门文学丛书060朱诺星因大气层遭到破坏而令日照透不进去,可谓生物界的自作孽,但它的卫星挡日程度日甚一日,却是难以理解。除非——“除非蔽日球自身体积日益膨胀,又或者它离朱诺星越来越近。”香秾做出这样的猜测。“是的,一直是有这样的说法。”香秾但觉毛骨悚然。她看过几部科幻电影,总说地球有被另一星球撞击的危险。但每一次都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从来没有一部电影令它成为实际的桥段——地球受到撞击,还有什么戏可以继续做下去?但是朱诺星似乎正有这个危险。雅伦说过,秋天天空将有异象,难道——?“你以为秋天的异象是火星撞地球?”香秾还未说出心中疑问,雅伦已经看得出来。看他边说边笑的样子,应该不会是这一回事。香秾不由得轻轻吁一口气。她为什么要替他们紧张?她连自己也说不上来。“如果我离开之后,他们的原定计划没有变,这个秋天,大概在中秋左右,朱诺星将有一个庞大的工程进行。”“一个挽救大气层的工程?”香秾问。雅伦摇摇头,“挽救气层的事,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成功。“我对‘悔之已晚’这句话体会甚深。我们已经无能为力。”“那还有些什么大工程?不成还来一些破坏的工程吧?”“没有人知道这工程是建设性还是破坏性的。”“你的讲法太难理解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61“不难不难,你们香农星亦有许多这样的例子。现在不是有人指责世界银行和一些国际开发机关花钱去援助一些庞大无比的水利工程,是对这个星球的一种系统性破坏吗?”“到现在,以你们的能力尚未能识别对与错?”香秾未免感到失望。“是的,我们有极高的智慧,但这不保证我们的判断一定正确。”“这工程到底是什么?”“他们要把蔽日球除掉。”香秾眉毛一扬,击节称赏道:“除去蔽日球,朱诺星将有更多光和热,那岂不有救?”“你肯定结果一定是这样?”雅伦反问香秾。“你们将这卫星命名为蔽日球,假若蔽日球没有了,那日光不是再不受遮蔽吗?”雅伦点点头道:“这是小孩子的逻辑。小孩子的直觉大多情况下都是对的。”“你以为或许会出现第二种结果?”看见雅伦蹙着眉,香秾猜出他心有忧虑。他苦笑,道:“我担心不止会出现第二种结果,还会出现第三或第四种结果。”高智慧的朱诺星,面对茫茫宇宙,面对切身的寄居星球,竟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你们没法计算得出结果来?”香秾实在感到有点失望。“任何数都可以计出答案的,可是有些计出的答案是无限大,有些则无限小,小到近乎零。但他们的计法都没有错。”
  • 澳门文学丛书062香秾思疑雅伦正在讨论一种思想和哲学,而不是谈数学问题。宇宙无垠,智慧生物不过是其中的一撮微尘,香秾蹲了下来,轻轻抚摸从石缝中撑出的一株野生树,这个动作仿佛使她重新感觉到生命的实在。“你们一定要用激烈的方法才可把不受欢迎的卫星除去吧?”她抬起头来,发觉雅伦手拿着盒子,正在呆呆地注视她。“如果我也是香农星人,我想我们此刻便快乐得多了。”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智慧的。”“这些我并不稀罕。我的智慧常令我烦恼。”香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烦恼本身就是智慧嘛。”雅伦并没有笑,香秾这才发现,他的烦恼已经不浅了。她忽然有种冲动,道:“你就不要再回去,留下来帮助我们吧。在这里,你是一位先知,你可以告诉全世界的人,应该怎样对待我们这唯一的居所。”“耶稣的下场是被钉十字架。”雅伦认真地道,“我若超越人伦,最终的下场,不会比耶稣更好。更何况,我的处境,并不如你想象的乐观。”“这只不过是你不肯留下来的借口吧。”香秾胸口突然有一阵刀剔似的痛楚。“秾,我明白你的感受。”“可是,我没有你的智慧,我不明白你的感受。”她说。“这不关乎智慧。”他蹲了下来,索性就坐到地上,和香秾面对着面,他们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63中间,只有一个强光手电筒。四周一片籁寂,近在咫尺的虫声掩盖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路过声。雅伦和香秾在手电光下彼此凝望着对方。半晌,雅伦开腔,道:“我不想走,这里是我梦寐以求的神仙地方。”他伸手轻抚地上的草。“我毕生只从图书馆见过这种绿得如此可爱的植物,还有这样的智慧生物。”他的手从草地转到香秾的脸庞,又再落到她的胸口上——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雌雄有明显的分别,皮肤细致,天真、聪明但不过分。你知道吗?他们都叫我傻瓜,因为我整天都将自己埋进历史堆中。”雅伦一把将香秾搂在怀里,“以前我闭上眼睛就梦想得到一位这样的女性,他们都说这绝不可能。可是我却找到了,在朱诺星之外。”他不再说下去,但仍然用嘴来讲话,他用唇封住她的嘴……香秾深深地嘘了一口大气。伏在雅伦的胸口上,听他缓慢得近乎停顿了的心跳,香秾知道,尽管香农星有种种令他不舍的地方,也不成为他走与不走的理由。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的家乡。“可是,那里有你的父母和你的族人,也许还有——”她没有说下去。“我不喜欢朱诺星的女性,我也没有女朋友。我仰慕我
  • 澳门文学丛书064们的祖先,那时候,他们和香农星人有许多相同之处。我们的智慧虽然进步了,可是在许多方面堕落了,连身体亦退化了。”他有没有女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假若真的有,她们大概一世不会相见。香秾苦笑起来,她为自己问了一个如此愚蠢的问题而懊恼。“我并不代表我自己,我担负着整个族人的希望,最近我竟然有了一种新的思想负担,”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我知道苦恼已经开始。”是的,苦恼已经开始。香秾感到,它不单已经开始,而且生根了。再这么往下钻,那么天天都是苦日子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对雅伦说,其实也是对自己说。“是的,也许这样才是最快乐的方法。”“那么我们以后不谈明天?”她说。“我并没有这样说过。”雅伦叹了一口气。两个人沉醉在蛙声和虫声中。在手电光下,雅伦一脸的茫然。一个异乡人,归还是不归?这个问题,可能非常折磨人。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归。一直到子夜,两个人沿着山石小径从坡上爬下来。“要不要到我的家坐坐?”他忽然问道。“现在?”香秾耳根一热。雅伦俏皮地笑笑,“听说女孩子晚上不可以到男士家里坐的。”“是的,你说得不错。”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65“明天下午到我家里坐坐吧。”他邀请她。“不会有许多机关吧?”她打趣道。“非常之多,你要小心。”他扬眉笑语。他从来没请人到过他的家里。香秾大概知道他的住处,虽然心里总有一些好奇,但从未开声要求造访。现在他邀请她了,香秾直觉这是一个重要的转变。她只记着把握今天的道理,将十二小时之后的事,抛诸脑后。第二天清早,她在公司接到爷爷的电话,老人家告诉她,有人登门造访,说有一份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她。“那是谁?有没有留下联络电话?”“他说下午会再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本地人,只懂操国语。”香秾马上想起李量。但他没理由会上香秾的家,他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中午回家,她听祖父的描述,没法子想出个所以然来。“下午我约了雅伦,上他的家坐。”她对老人家说,“那个人再来,你叫他将东西留下,再留一个电话好了。”爷爷笑得眯了眼。这男孩子在这里无亲无故,从不请人到家里坐,现在他请他的孙女儿去了——得实地视察一下环境才行。“你放心去好了,那个人再来,我懂得打发。”香稼道。就在香秾准备出门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拉开木门,跟站在铁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哟,是庞太太,实在太好了。”
  • 澳门文学丛书066香秾的胸口一紧,几秒钟内咽下了一口气,才说得出一句话来:“我姓香,不姓庞。”来人高高瘦瘦,削脸庞,鼻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那不是北京友谊医院的常医生?常医生一愣,顷间似乎省悟了些什么。“那,对不起,这是香小姐才对,欢迎我进来坐坐吧?”常医生竟然登门造访,这大出香秾的意料之外,因为他事前并没有给她片言只字。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想必那是雅伦的检验报告吧。香秾招呼他进门,给爷爷作了介绍之后,向老人家发了个眼色。香稼跟着孙女儿,走进房间。“待会儿他说些什么关于雅伦的话,你都不要搭腔。”香秾压低嗓音对爷爷说。“为什么?”老人家讶然问道。“你只管依我的话做吧。”爷孙俩出厅待客。常医生正在四处张望,见到香秾出来,便站起身来。“我刚应这里的医院之邀,讲解一个换肾手术。讲座就在今晚举行,明儿报章会有得报道……”“常医生这次来,也带了雅伦的检验报告来吧?”“正是如此。庞先生有空吗?我倒想见见他,亲自给他解释一下,再说,他也应该覆诊了吧?我这次送上门来,不劳烦他千里迢迢地到北京去看医生。”这话说真的,直说到香秾的心坎里去了。可是她清醒地知道,雅伦连夜由医院逃出,他一定很怕那里的医生。他决不会见常医生的。说不定他知道他来了澳门,又找上门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67会气得什么似的。她唯有撒谎:“雅伦刚刚出差去了文莱,仍然未返,这一次你恐怕见不到他了。”常医生显得十分失望。一双眼睛擒住香秾,好像在怀疑她的话是否真实。香秾极力镇住自己,道:“常医生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好了,我可以转告雅伦。他的报告没有什么吧?”常医生连连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他有一些麻烦,如果我可以见见他,还可以给他再检查一下,看看是否可以想出解决的方法。”“他有些什么特别问题?”香秾有些不安,这不安部分源自对雅伦人身安全的忧虑,部分担心爷爷会对常医生的话担忧,毕竟,他是颇关注雅伦的。她不期然地看了爷爷一眼。“我从他的验血报告,进一步证实他的血液结构,与我们的完全不同,加上上次照的爱克斯光片,我们可以说,庞先生是位异人。”常医生侃侃而道,目光不时落在爷孙俩身上。“我们中国不知有多少异人。我想,即使雅伦在身体结构上有一点点特别,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他还不是好好地活了这么多年……”“但往后的日子呢?你可以保证吗?我说庞先生是位异人,也许还不太贴切。他并非我们中国大江南北到处都存在的特异功能人,他有没有特异功能,我不大清楚,也许你会知道吧。但他的身体结构与常人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个错体人。设若他遇到意外,有些什么内伤,那后果可能是致
  • 澳门文学丛书068命的。”香秾与香稼的脸色在同一时间陡的煞白。老人家看了孙女儿一眼,想说些什么,被香秾用眼色制止。“两位不要给我的话吓一惊。我的意思是,若庞先生遇到什么交通意外,昏迷不醒,医生可能会对他用药,由于他身体有异,对药物的反应,可能令他丧命。即如上一次,要不是我要先查出他昏迷的原因,然后才对他用药,他可能已经出事。他应该要来一次彻底的全身检查,将检查结果做一份档案,放在医院存档,另外自己随身带备一份,以防万一。”“庞先生应该像一些对某些药物有特殊敏感的病人一样,随身带备这种资料。”常医生继续说。是的,他说的都是实话。香秾的内心有些动摇。但她知道雅伦绝对不会和她一个想法。老人家却忍不住开口了:“照这位医生这么说,我们也应该劝劝雅伦,叫他接受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常医生忙不迭点头,道:“还是老人家有见识,这个问题非比寻常,应该想办法叫庞先生到医院一走。我在这里会逗留约半个月时间,如果庞先生可以安排到时间,我可以给他在这里的医院做检查。”香稼想说些什么,却被孙女的眼色止住。“这个我一定代为转达给雅伦知——嗯,待他回来的时候。”香秾连忙道。老人家有些失望,脸上浮出不服气的神色。但到底又感到无可奈何。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69香秾请常医生留下联络电话之后,看了看腕表,和雅伦约会的时间已过了差不多半小时,她示意送客。“实在对不起,刚才我是有事,准备外出,现在时间不早,我已经迟到了。”常医生看了老人家一眼,香稼低下头来。“我这不好打扰香小姐了。若庞先生回来,你跟我联络吧,让我亲自说服他。我是医生,讨论这个问题,应该比较有说服力。”送走常医生,刚关上门,香稼已经忍不住。“秾儿,你怎么与雅伦同一个糊涂脑袋?”“待会儿你见到雅伦,一定要跟他讲讲,让他了解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爷爷对香秾说。他只听过孙女儿约略提到雅伦的身体结构有些特别,却并不很知道具体的情形。香秾明白爷爷对雅伦的紧张,事实是对她的关注。他认定雅伦是孙女儿要嫁的对象,这是非同小可的。香秾心如絮乱,只好敷衍着应诺。“这份报告,你拿给雅伦自己看吧,他是应该知道怎样做的。”离开家,香秾站在大厦门口,呆了半晌。她仿佛觉得肩头有压力,今天一个早上的愉快心情消失了。才在中午时分,她的脑子一个劲地猜测:雅伦的家会是什么样儿的?像电视英文台那些科幻电影的布置?还是四周都有按钮和诸色的灯号?她的脚步显得有点沉重,她想快步走,可是,浑身提不起劲。走到雅伦的家门前,她这才醒起自己手上拿着他的检验报告,这样子一进入他的家,什么好气氛都没有的了。
  • 澳门文学丛书070她把报告放进手提包内,抖擞精神,伸手按大厦的对讲机。雅伦回应了她。他住在十四楼C座。香秾乘电梯到达雅伦的家门,雅伦已打开大门迎接她。他注视了她片刻,眼睛露出讶然的神色。香秾设法定住自己,张头向屋内探望。雅伦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香秾一脚踏进雅伦的家,很自然地举目四望。使她感到意外的,是这异星人的家同一般的地球单身汉的居处似乎没有多大的分别。一个不分厅房的单套间,柜是柜,床是床,并没有什么特别,连放在睡床旁边的一台电脑,好像也不过是普通的一部个人电脑。“我租这套间的时候,就是喜欢屋主提供一切家具,我要住在和香农星一样的居住环境内,这样才可体验他们的生活。”雅伦看香秾的眼神,猜出她的疑惑。“最初你是怎样来到澳门的?你在苏里南辗转而来的吗?”香秾想起一个问题,她自己禁不住好笑起来,若换了其他女孩子,这个问题早在半年前就提出来。“澳门是我抵埗的第一个地点。”香秾瞪大眼睛,吃惊道,“这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你拣这里降落?”“不是拣,我没得选择,我是掉下来的。”香秾只是摇头,感到难以置信。“一只母鸡从天上掉下来也会成为新闻,何况你是四平八稳的一个人?”那个过程一定很有趣。香秾不知不觉将适才的忧心忡忡抛到脑后,和雅伦在一起就是好,他总是有说不完的新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71鲜话题。“怎么没听说过澳门出现不明飞行物体?你不是驾飞碟来的吗?就算掉下来,人不死,飞碟总有残骸吧?”“我的飞行器在进入大气层时已经给蚀磨掉了。”雅伦向她解释。“我在接近天亮时分,掉落到路环和氹仔交接的一个垃圾填土区内,我的飞行器的外壳完全蚀掉,只剩下一个随身的救生囊。”雅伦向香秾叙述他降落“香农星”的经过。香秾一边听一边用目光在他的家搜索,可是几乎没有发现丁点古怪的器物。除开那个银盒子。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旁。雅伦所说的那个随身救生囊,内里大概就是装着这个用来观测天象的微型仪器,还有那些不同用途的彩盒吧?它们包含辨认宇宙方位的、驾驶员吃的和生病时应急的“药”——那些银粉末。雅伦跌到垃圾填土区,只伤了手脚。“说出来也是个故事,我掉到一张床垫上。”雅伦笑道。香秾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是一次挺不错的软着陆呢。”她揶揄他。“是的,我不单没有送命,连骨头也没摔断,也许是冥冥中的一个安排。可是,这次降落挺不愉快,因为填土区的臭味,使我几乎窒息。”香秾咯咯咯地笑起来。“我的好运气,还不止于此,我在垃圾堆内行走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经过,我看见他们的形貌和我差不多,登时精神一振,垃圾堆真是个人类摧毁自然极度浪费的证明,我在
  • 澳门文学丛书072那里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东西。说出来你会觉得好笑,我在那里找到了我降落香农星的第一套服装。”雅伦在垃圾堆内拾得一套衫,居然还算称身。“可是却发出一股臭味。”他说。这实在是个传奇。“你的人好端端的只擦伤皮肤,但飞碟却烧蚀净尽?”香秾摇头,她不相信。雅伦微微一笑,道:“不愧是个聪明人。”她啐了他一口:“最愚蠢的人也不会相信你的话。”雅伦没有搭腔,吟哦片刻,才道:“我的飞行器确是给磨蚀尽了,但残骸部分还是有的,而且十分完整,那就是飞行器的动力系统。”香秾眼睛一亮,马上在屋子里四周搜索。“请让我开开眼界。”她说。“不在这里,仍然躺在垃圾堆内。”“你将完好的动力系统丢掉?!”“不是丢掉,是埋在垃圾下。”香秾闻言一呆,半晌才说:“总有一天,你要将它挖出来。”庞雅伦不响声,香秾的心陡地往下沉。“傻女,记得昨晚我们在山冈上讲过的话吗?”他柔声地道,语气是不忍责备她。她点了头,说:“记得,我们承诺不谈明天的事。”这话题是个禁区。因为只要一提,什么好兴致都如冰见太阳一样,消失在一摊水中。心情一恶劣,常医生的影子便浮上心来。香秾不知怎样向他解释这件事。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73提包,犹豫间不知道好不好将报告拿出来。“你今天进来时心绪有点不宁,你心里有事,是不是?”雅伦问她。“是的。”香秾应道。没有心事可以瞒得过他。“这是你的检身报告。”她从手提袋内拿出纸皮公文袋,从袋内抽出一沓东西交给他。庞雅伦接过报告,翻了几下,脸上并无半点诧异之色。他把它扔到桌上。“你说,你要不要同常医生联络一下?”香秾语带谨慎。“联络他干啥?”“横竖你的身体情况,他已了解一二,跟他谈谈,看看你是否可以有其他的——解决办法?”“我到底要解决些什么?”雅伦语带讶异。“你连喝一口浓粥恐怕都要吐哩。”雅伦哑住了。良久,他才道:“这个当然,因为我不是香农星人。”一时间,两个人默默无语,空气仿佛就此凝住。过了片刻,庞雅伦拉着她的手,道:“来,你来到我家,我是没有食物招呼的了。这是朱诺星人的款客特色,我们不请客吃饭,因为我们的消化系统渐趋简单化。为了适应环境,为了生存,我们将食物简化,我们的身体结构经历了世世代代的变化之后,便变成现今的样子。我们喜欢用影像来欢迎客人。每个人都是高明的摄影师和动画制作人。我们用计算机来制作动画,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变成影像,将它传达给别人知道。”
  • 澳门文学丛书074说着,他把厅间的落地玻璃门的帘子拉上。一张白幕子自窗沿垂下。“这种放映方法,十分古朴。在朱诺星,每个人的家几乎都有一个制作室和放映室,我们将自己的思维影像化,向朋友传达。”雅伦说着,一边将胶卷放进放映影机内,白布幔马上出现画面。“你有兄弟姊妹吗?”“我们规定,一对男女,只可以有一次延续生命的机会。”“因为你们的资源已经短绌?”“这是理由之一。事实上一个没有前途的星球,再加速繁殖其智能生物,其灭亡的速度会更快。”白布幔上的画面,展示出一个奇怪的世界。所有的建筑物都是单一颜色和外形的,有圆圆的顶,一穴一穴地分大小排列,整齐有致。“那是我们的家居建筑,都是圆顶形的。你觉得它们像什么?”雅伦问道。“像坟墓。”“你说得不错。”在香秾而言,那是一个高科技的城市。一切自动化,生活非常方便,可是那种环境,单一化到淡而无味。“为什么会这样?每样东西都是那么一律的?”“这个星球,生物单一化,一切动植物,均已差不多绝种。这里的人,士气极差,心里只有一个意念:如何生存下去,所以,所有衣食住行,都单调不堪,没有多少人会花心思在外形多样化上,也没有多少人被鼓励这样做。”香秾记起以前雅伦通过电脑屏幕向她展示的画面,盒子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75形的建筑物,大概就是飞行器基地。白帷幕的焦点忽然一转,出现了两个人的模样。“这是我的父母。”雅伦说。香秾倏地胸口扑通扑通地跳了几下。“见”到雅伦的父母,令她有一种本能地紧张的感觉。一个布置简单的家,生活间像医院的候诊室,桌是桌,椅是椅,没有半点花巧。看得出家具几乎全为金属造。庞雅伦说到他的父母,香秾非常仔细地看,仍然分不出哪一个是他的父亲,哪一个才是他的母亲。他们的体形几乎一样。“你再小心看看,便可分辨出来。”雅伦道。他知道她心中正纳罕些什么。因为朱诺星的妇女已经毋须独力负担起怀孕分娩和哺乳的责任,经过世世代代,她们的体形渐渐起了变化。男性倒是和地球的人类差不多。香秾不想让雅伦看扁,连个男或女也看不出来,确是很丢脸的一回事。她看他把画面的人物放大,看了好半天,她才凭两个人的肩膊宽厚度猜出来。“左边那个是你的妈妈,右边的是父亲。对不对?”她有了几成把握。雅伦笑道:“你错了,我母亲要比父亲魁梧。”香秾耳根一热,讪讪地道:“那可不容易猜啊。”“是的,不比你们香农星容易。但我们看惯了,一眼便可辨得出来。”“也有一个较容易分辨的方法,我们的男性一般都长胡
  • 澳门文学丛书076子,女性却不会。”雅伦给她解释。“还有喉头的特征区别?”香秾终于想到差异的地方。雅伦点点头。两个星球上的生物形态极其相似,简直就是个双生星球,唯其如此,香秾更感忧虑。朱诺星的现状,是否就是地球的将来?她倒抽一口气。他们穿非常贴身的衣服。“衣服的功能回到只用来保护身体上,我们的天然资源严重缺乏,对智慧生物最重要的棉类作物已经绝种。我们只穿人造纤维。虽然造得非常柔软,但终究比不上天然棉。历史档案是这样记载的。”“你们的书——”“我们没有书,只有资料库。每个人都有一部类似你们称为电脑的机器,一切的资料、文字和与别人的书信往来、消息传达,都靠这部随身机器,除了食物粉之外,它是每个人最重要的身外物。”“那倒好,这样你们便毋须浪费纸张。”“你说对了一半。你倒不如说,因为已无纸张供我们浪费。在朱诺星,树枯木毁,你看到建筑物远处有树形的东西,那不过是一棵树的化石。朱诺星人用聪明的头脑毁掉自己居所的几乎大部分生物,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征服大自然,结果所有的生物都被他们杀光了。在我曾祖父的一代,他们花尽心思保护仅余的动植物,可是,后悔已经太迟了。”“为什么?”香秾疑惑道,“既然锐意保护,你们的科技又那么发达,没有理由不可以将一些生物的物种保存下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77来吧?”庞雅伦苦笑着,踱到放映机前,将画面一转,白帷幕上的室内世界变成室外环境。那是一片怪石嶙峋,荒寂阴冷之景。“我们绝大部分的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了。根据记载,生物物种在减少的过程中,食物链遭到破坏,一环扣一环相互依存的各种生物,其毁灭的速度就越来越快。”香秾豁然明白:一种生物是另一种生物的食物,它的死亡意味着另一种生物亦步向死亡。这是生物界灭亡速度的骨牌效应。她冷冷地打了个寒噤。“那么,我们——”“前途可虑。”香秾抽一口凉气。“你就以自己过来人的经验,来拯救我们地球人吧。”她说。此刻她未暇想到,是否要把雅伦留下,好陪在身边,而是担忧地球的前景。她实在不想见到一个像朱诺星那样阴深冷寂、到处弥漫着一片悲观绝望的地球。香秾轻轻拉开窗帘一角,露台上的一盆绿葵随风微动,远处建筑物的夹缝之间阳光映照,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她不敢想象雅伦在朱诺星如何生活,她连去也不想去那鬼地方。雅伦是不应该回去的。她轻轻咬唇,心里忖道。“香农星不会因我的存在而生,亦不会因我的离去而灭,任何生物的生灭,因与果都是自己的,旁人基本上没法帮
  • 澳门文学丛书078忙。”雅伦看透香秾心中的所想。香秾有点不服气,“你不愿意帮忙,就不能说这样的帮忙于事无补。”庞雅伦皱眉,道:“我是个不愿意帮忙的人吗?”香秾耳根一热,讷讷道:“对不起。”他刚刚帮他们逃过了一次伐林造纸尿片之灾,她给他的评语是不公正的。“你会考虑尝试让香农星的天体专家接收朱诺星人发出的信息吗?这样人类便会知悉另一个星球正在发生的事。”香秾问道。雅伦猛地摇了摇头,说:“太迟了。现在即使香农星可以马上接收到朱诺星的信息,要了解这个星球的一切,在时间上来说,是来得太迟了。我估计朱诺星会在你们真正透彻地了解它的处境之前就已罹灾劫。”“为什么这样悲观?”香秾暗吃一惊,“你们的不妙处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恐怕也已经历几个世代吧?怎么就一下子灭亡得这样快?”“你忘记了我说过秋天有异像的事吗?”香秾马上省悟!雅伦认定炸毁蔽日球将是个灾难性行动。“这件事若弄得不好,会有什么后果?”她问雅伦。“我不知道。但我父母亲是反对得最厉害的人。”雅伦答道。“家父根据自己多年来的航天经验,他觉得炸毁蔽日球会给朱诺星的气候带来与现时环境相反的变化。现在的朱诺星阴阴郁郁的,固然不是个叫人喜爱的地方,但父亲的论点是,蔽日球的坏处固然是将太阳遮住,可是,我们也可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79说,它不正是给我们挡住太阳光中有杀伤力的射线吗?”雅伦道。“那么你父亲的意思是,炸掉蔽日球会使朱诺星由阴冷变成酷热,更加不可居?”雅伦点点头,道:“还有,炸蔽日球的技术问题。我们从来未进行过如此庞大的工程,并且我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做过改变自然的工程了。在历史的记载中,改变大自然的结构,是没有好结果的。”香秾听得明白,这种论点,她也曾听过。“那么,我们可以从朱诺星上得到些什么教训?”雅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空,道:“朱诺星的经验,恐怕只有天边的月亮才知道。”香秾不服气,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以你超越人类的智慧,总可以给我们想出一个及早了解别的星球的经验的方法来。”她的语气带着命令,显然是急了起来。“我试着想想办法。文莱的发射卫星计划,将会是我帮助香农星计划的一部分。”雅伦安慰她。香秾听他这么说,转嗔为喜,对于他的卫星计划,大感兴趣。“宇宙里处处充满玄机。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们有了智慧,便导致我们灭亡。”雅伦忽然感喟万分。“可见智慧并非万应灵丹。”香秾若有所触。“对于香农星人来说,朱诺星人是智慧极高的人物。但在我自己眼中,我们其实很愚蠢,甚至比不上这里的一些低等动物,最低限度这些动物就不会千方百计去破坏它们自
  • 澳门文学丛书080己的生物链。”白帷幕上再没有任何画面。香秾奇怪雅伦为何只得这些许的片段。“午夜梦回,虽然我会想起家乡的人和事,但到了香农星之后,那里的景况简直不堪回忆。我现在非得集中所有脑力,才可将那种景况变成影像。”香秾心念一动,问道:“住久了,你岂不将朱诺星忘个一干二净?”“有些事是不能忘记的。”雅伦淡淡地道,但没有说是什么事会使他不能忘记。香秾站起来,在屋子里随意走。她参观他的厨房,只看见一只水煲。她不禁莞尔。“套用我们的说话,你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打趣地说。然后费一番唇舌解释。“我喜欢喝水。”雅伦道,“来到这里,我发觉最大的享受是可以随意喝水。”香秾讶然,“你们的食水是配给的?”“当你们将香农星的水浪费得七七八八的时候,你们就知道配给水的滋味了。”“除了喝水之外,我更享受淋浴的滋味。”雅伦说。香秾失笑起来,“你不要告诉我,你来了这里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淋浴的滋味吧?”“这有什么稀奇?实情正是如此。”香秾不由得瞪大眼睛。那真是一个恐怖的星球。“我们另有清洁剂。”雅伦解释。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81是的,那敢情有,一辈子不沐浴的滋味,香秾连想也不敢想。“稍后我会同后来的人员到英国去,和他们商议人造卫星的制造问题。”雅伦言归正传,这正是香秾关心的内容。“你大概也可以自造一个吧?”她问。“自制人造卫星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你们稍有科学头脑的人也可以办得到。在朱诺星,懂得造这门子玩意儿的人比比皆是,但要将它放上天空,得先要申请。”“因为天空太多垃圾了?”雅伦笑了,“是的,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蔽日球,不想头顶上再来一堆垃圾。事实上以前我们的天空垃圾太多,它们在运行时偶然会出事互相碰击,再掉回地面上,常有人因此受伤。”“那岂不是典型的高空掷物?”香秾也笑了。但那可不是有趣的事。雅伦口中的高科技垃圾,现在地球的天空也开始堆积起来了,香秾想:空中坠物看来可不是杞人忧天的事。“我会想办法在后来的卫星上加点东西。”雅伦道。“我已经写好一份报告,准备呈递给文莱的国王。我提议在他的通讯卫星上附加一个接收器,接收接近香农星的太空星体可能发出的音波。”雅伦开始阐述他的计划。“你让文莱国王接收你们朱诺星的信息?”香秾不明白他的用意,而且心里有个疑问。“他会相信你吗?”“根据我的观察,他对我的信任比对自己的交通大臣还甚。”雅伦微微一笑,“我说的原理他都信服,因为当时他的
  • 澳门文学丛书082身旁坐了两位顾问——是科学顾问。”“你连他们的顾问都给说服了?”“不是说服。我的建议在他们心中亦是一种理论。现在有人说拿它出来实行——而且我是有实行的方法的,他们有什么道理要摇头?”是的,要点头还来不及哩。香秾忖道。“我这次误打误撞,算是找对了门路。文莱的苏丹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现在我给他想出一个扬名的方法,他哪有不高兴之理?”雅伦道。“会不会装了你那些东西后,卫星根本接收不到任何东西?”香秾始终怀疑,因为她看了不少有关与太空智能生物通讯的消息,但至今为止似乎没有收到过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不,一定会收到的,因为我会将带来的天象观测仪器放上去。这个仪器的功率很大,接收能力超越你们的任何仪器。”雅伦肯定地道。“就是你那个银盒子?”香秾扬起眉毛。如果一切果如雅伦所想,他可以将自己带来的那个银盒子装在原来的通讯卫星上,那么他跟朱诺星的联络,似乎又有了把握了。一切事情都在他的妙算中。然后下一步呢?香秾想问,可是她马上想起了他们的协议。不要问明天,她对自己说。香秾的视线,落到桌上那一份报告上,她的心微微触动。雅伦伸手拿起报告,就要把它撕掉。他的反应是那么快,香秾伸手去抢救,但已撕成两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83“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病历?你这样做很愚蠢。”她恼道。“没有用的东西,放着只是垃圾。”他说。“你才是垃圾。”香秾嗔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救命还得靠它。”“如果连你也有这个看法,我的处境便很危险了。”雅伦的脸忽地一沉。香秾暗吃一惊,她是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的。“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许多伤害别人的事都不是故意做出来的。有些是出于无意,更有的出于好意。”雅伦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遂缓和颜色。香秾有委屈的感觉。“那个医生,以后最好不要惹他。”他想说些什么,但终于又没有说。香秾呆呆地站着,脑中一片纷乱。庞雅伦与香秾面对着面,不发一言。香秾心中有一种煎熬感。这个人,地球那么大,他哪里都不去,偏偏降落在这弹丸之地,在你的面前出现。在他口中的香农星,一切都是既陌生又熟悉的。他们历史上所记载过的事情,都在这里一一体现。地球的现在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是地球的将来。充满智慧的生物,无力挽救自身灭亡的命运。不幸,她竟牵涉其中,承担了他的部分忧郁。他爱她。他用地球人的方式示爱。他学习得很快,进步神速。
  • 澳门文学丛书084她却处于被动,连最起码的事都做不到。她显然没法留住他。香秾有种揪心的感觉。如果这就是爱情,那真不是一种好滋味。“我会没事的,你放心。”雅伦打断她的思想,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掌上的粗糙感觉使她感到双方存在的距离,香秾深深吸一口气,向自己发出警告:不要踩得太深。“来,我们看花去。”他忽然拖住她的手,拉她走出门口,按隔壁家的门铃。一位老人家开门,笑呵呵地迎接两人,眼睛不住地向香秾上下打量。“啧啧,简直和花一样。”老人态度雍容。“你说她像花一样的清新可爱?”雅伦道。“是的,赏花又算得什么?你就只肯赏花不愿赏面。”香秾听不明白老人家的话,用猜疑的目光看了看雅伦。“莫太太经常邀请我到她家吃饭。”雅伦一脸无奈苦笑道。“他这个人有点怪毛病,他最爱植物,却最怕食物。”香秾代他解释。“怕是我的手艺上不了台盘吧。”莫太笑着道。“我最不爱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回应道,“任何珍馐美食都打动不了我。我只有对着花花草草才会怦然心动。”“还有这位小姐吧?”老人家狡狯地睐了香秾一眼。香秾耳根不禁一热。莫太太领两人走出平台。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85香秾但觉眼前一亮。一个千多平方呎的大平台的中央部分有一个用竹架起的凉棚,凉棚内外布置得有如一个小公园一样。几株高大的向日葵傲然耸立,向着艳艳阳光。“这株花,最有意思。”雅伦走到黄澄澄碗大的葵花前,细意地欣赏。“这种向日葵,是庞先生最喜爱的。它的原产地是秘鲁,这种花跟着太阳的方向走,枝叶粗壮,很惹人喜爱。”莫太解释道,“他每一次来,总是痴痴地站在这株花前,百看不厌。”雅伦站在高逾人头的黄澄澄的葵花前,痴痴地凝望。“这是十分有趣的一回事。每一回他来我这里,总要在向日葵前驻足几分钟。其他色彩鲜艳的花,都没得到他如许的注意。”莫太太笑着向香秾解释。香秾的内心是明白的。“没听你说过有一个这样的花园。”她对雅伦说。“也没听你说过有一个这样的女朋友。”莫太太接口说。两位女性“噗嗤”一下笑出来。这莫老太也是个妙人。香秾心里这样想。两个人在老邻居的家逗留了差不多大半个钟,莫太太从屋内捧出一只瓦盅,揭开盅盖,香秾看见里面盛着半盅瓜子。“这是去年摘下来的葵花子,颇有香味,你们来尝尝吧。”她对两人说。雅伦与香秾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入盅内,两人
  • 澳门文学丛书086各尝了一粒葵花子。“啧啧,味道实在不错。”香秾称赞道。雅伦亦点头称许。莫太太乐了,笑得眯了眼。“这还是庞先生第一次赏面。”她说。“他经常来打扰你吧?”“哪里说得上打扰?我欢迎还来不及呢。”莫太说,“他说我的样子像他儿时的保姆,他喜欢我的人,又喜欢我的花草,他常常来,我正是求之不得。”香秾想不到雅伦有一个如此交情的邻居。“这里的人都好,人与人之间充满温情。”雅伦道。“我还道这里是人情纸薄。”莫太笑言,“不过,有庞先生为邻,我又觉得此处的人情不差了。”香秾听得出这位接近六十岁的女士是个异乡客。细问之下,原来是位北美归侨。“我是寡人一个,每天过着漫无目的的生活,幸有花相伴,生活才有点颜色。”莫太逐一给香秾介绍花的名字,而雅伦在旁边不时补充。“这是‘女贞’,不要看它花蕾小小的,它的香味叫人最难忘。”雅伦一副专家模样,“这是金银花,又叫鸳鸯藤。”说着,他瞄了香秾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叫做鸳鸯吧?”在莫太面前被雅伦这样一问,香秾觉得好气又好笑,脸上不期泛出一片红霞。“只有傻子才不知道什么是鸳鸯。”她嗔道。“嗯,你面前这个就是傻子哪,他刚进我的园子时,我给他解释,金银花的花性有若鸳鸯,他就是不明白。”莫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87太道。香秾眉毛一扬,好奇地道:“我倒想听听莫太解释。”莫太闻言,抖擞精神道:“这种花是半常绿缠藤,每年五到七月开花,每两朵成一对并生于叶腋,其中一朵先开,初白色,数日后转黄,另一花接着开。初开的花白色,与转为黄色的另一朵互相辉映,有如金银,故名金银花。”香秾兴致勃勃地听着,雅伦亦在旁留心倾听,像第一次听到什么新鲜事一样。“你是华侨,但对中国花竟有如斯深刻的认识。”香秾不禁称赞道,“我爷爷也是爱花之人,但他没有你的学问。”“我在外国种的是洋花,回到这里,便开始研究中国花。种中国花更加有趣,因为每一种花都几乎有一个典故。”这位独居女士遇上了两位知音人,谈兴极浓。香秾和雅伦二人不知不觉地在她家里磨了足足一个钟。还是雅伦提出告辞。莫太笑着对香秾说:“每一回到准备晚餐的时间他都要回去,就好像非得赶回家做饭不可似的。”香秾只有苦笑着应和,她想,莫太哪里知道雅伦的苦衷?离开莫家,香秾也向庞雅伦告辞。“你知道为何我带你到莫太的家坐?”他问她。“因为你想我知道,你对香农星花草的喜悦。”雅伦稍作思索,道:“这不是主要的原因。”“还有其他理由?”香秾微感讶然。“我想请你去看这位花的主人。”“你要我去见莫太?”雅伦说:“不错,我第一次将头伸出窗外,瞻望她的平台
  • 澳门文学丛书088花园时,简直吓了一跳。”“你从来未见过这样多和漂亮的花?”“不,我从来未见过一个这样像我儿时在儿童中心负责保育过我们的人。”“是吗?”香秾笑道。“你真是患了保姆情结了。”“我的那位保育员,对我恩重如山,我毕生都难以忘记这个人。可是,她为了我,自己却遭厄运。”雅伦喟然叹道。“她遭到什么厄运?”香秾胸口一紧,神色不期然紧张起来。雅伦不愿再说下去,欲言又止。“她被认为是犯了朱诺星最严重的罪行,给判处极刑。”香秾“呀”的一声,叫出声来。“你们的法律竟是如此不近人情的。”她骇然道,“我以为智慧越高的生物,应越有理性才是。”雅伦摇了摇头,不同意香秾的说法。“我相信每个星体皆有它的生存法则。在朱诺星,生存空间与资源是最重要的。任何被认定不及格的生物,若任由其生存,等如剥夺了他人的资源和生存空间,因为社会要特别花力气来照顾他。”听到这里,香秾忍不住插嘴:“你们的社会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社会。一切法则都是森林法则。”“如果没有比较,你是不会觉得它残酷的。许多世代以来,我们一直沿用这种法则来生活。”幸亏雅伦不是这样的人。香秾心里暗自庆幸,她忍不住温情地睐了他一眼。“他们都说我古怪,是个异类。有一位医生在我的医疗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89档案上下了一句这样的评语:‘此人性格情绪特别,出现返祖现象。’”雅伦说。香秾听到雅伦用“返祖现象”来形容自己,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的身体比他们多长了东西出来,还是四肢五官有退化现象?”她边笑边说道。“不,不是身体退化,而是个性的退化。”香秾登时目瞪口呆。半晌,她才说:“那么,朱诺星人个个都是不思不想的机械人了?”雅伦苦笑,“也不可以这么说,总之,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就是了。”香秾想,雅伦在家乡不合时宜,在这里可是如鱼得水?“你想得不错。”他回答了她。他对她知之甚详,香秾有时候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否让我保存思想自由?”她嗔道。雅伦脸上露出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会令你不安。那么以后我不阅读你的想法便是。”香秾心里有点气:你不阅读我的想法,又怎晓得我想些什么?看见雅伦一脸无所适从的样子,她知道他仍在“阅读”她的思想。她记起他曾经说过,他只会“看”自己喜欢的人的思想。只可惜,反过来她没有看透他的能力。雅伦送香秾回家,在熙来攘往的马路上,香秾感到作为这些普通人的一分子是何其幸福。
  • 澳门文学丛书090但雅伦偏偏并非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她不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所到之处,她瞥见一个人。香秾一愣,胸口马上扑通扑通地乱跳。幸亏雅伦没有看着她,否则,他一下子就将她的惶恐看出来。她在雅伦家的街口看见常医生,而常当时也正看着她。是那么巧,还是——?她强自摄住心神,大步走过去。两日后,雅伦和文大维再度赴文莱,临行,他对香秾说:“我们保持上一次的联络方式,但你毋须等到晚上十二点才与我通话,你只须启着电脑,我便可将要说的话输入你的磁盘机内,你什么时候看都可以。”“那么我也可以这样做吗?”她问他。“也可以。不过,我们不能马上对话就是了。”他深深地吻了她一下。“我很喜欢这种感受。”他说。香秾纳罕,朱诺星人谈恋爱时会不会接吻?雅伦测出她的疑问。“你不要笑,我们只碰额头。”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在朱诺星的世界,智慧最重要。两个人头碰头便表示两心相许。”香秾一时调皮起来,用头碰向雅伦的额角。雅伦没有防备,前额给碰得红了一片。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91“不是说你可以预先知道别人想些什么的吗?”香秾怜惜地给他揉额角。“唉,也有猜不着的时候吧?”他苦笑道。香秾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他需要非常专注才可以测得出来。”雅伦刚刚离开澳门,傍晚时分,一位不速之客就上了香秾的家。香秾拉开木门,马上吃了一惊。“我可以进来坐坐吧。”站在门外的是常医生。香秾无可奈何地开了门。由于雅伦的厌恶,她自自然然地就对医生警戒起来。“你的神色有些紧张,”常医生笑着踏入香家,向香氏两爷孙打了个招呼,“人有时免不了要扯点谎话,我是理解的。”说着他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常医生,我待会有点事要外出,你有何贵干?”香秾不想接受这个人的主动接触。他说来便来了,事前也不招呼一声。香秾不大喜欢这种作风。相比之下,李量是可爱得多了。他这回摸上门来,香秾也差不多猜得出几分他的目的。“这一次,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常正容道。香秾默不作声,只是听。“上一次和你谈到庞先生身体的事,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未坦白对你说。上一次庞先生在医院留过医之后,我曾将他的病例写成报告,上报院方。医院的科研部门对这个病例感到兴趣,很想进一步研究。”
  • 澳门文学丛书092常医生的话说到这里,香秾才恍然而悟:雅伦的忧虑不是没有根据的,要是让他知道他们要拿他做科研对象,他会怎么想?想到这里,香秾禁不住脸色一沉。“我正在向医院争取研究经费,并且很有信心,只要我将计划拿出来,在海外一定可以筹到研究基金。”常医生侃侃而谈,并不发觉香秾脸色有异。“我们可以支付费用给庞先生,请他协助,使研究工作顺利进行——”香秾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常医生,我理解你的心意。但有一点,你不可不知:雅伦绝对不喜欢做被研究对象的。”常医生忙不迭道:“这一点请庞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尊重研究对象的意愿,不会在他身上做些什么试验的,这绝对不会。”香秾听了不禁苦笑,怎么他就是听不明白她的话?她不得不正容道:“对不起,常医生,我可以代表雅伦给你一个答复,他没法帮你的忙。”常的脸色陡地一变,不声不响了片刻,然后道:“这个病例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我是不会放弃的。”香秾闻言不禁烦厌起来,先前她对常还有不少尊敬,但现在她极不喜欢他,她有些后悔给他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地址。但不放弃又怎样?难道他可以勉强雅伦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走了。”常医生接着她的话道。香秾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93“短期内我相信雅伦都不会改变主意,而且他的确很忙,或许迟些他比较空闲,我将你的想法转达给他,看看他是否愿意合作。”香秾给双方一个下台的机会。常医生淡淡一笑,不再纠缠下去,告辞香秾。他走后,香秾呆了好一会。以一个在两地薄有名气的医生,常某人三番四次地前来恳求合作,庞雅伦这个病例,对他的事业生涯一定十分重要。设想雅伦诚意跟他合作,予他方便,这个在世界独一无二的人体内脏结构,若写成医学文献,一定轰动世界。常医生肯定会成为国际瞩目的医学界研究人员。可是,如此一来,雅伦的身份便会给彻底暴露了。他悄悄地来到此地,还在想办法如何悄悄地走,如何肯将自己拿出来曝光?看常医生临走时一脸坚决的表情,香秾不禁有些担心。雅伦走后的日子使香秾感觉有一丝丝的空虚,她开始重新整理她对他的一切概念——由在办公室见他的第一天起,到他带她上自己的住处,到隔壁莫太处观赏向日葵……雅伦是个充满传奇的人物。有时候她竟怀疑:他说自己是外星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香秾在迷糊中告诉自己,也许不是吧。可是在大太阳的照射下,她的头脑又恢复清醒,她问自己,如何面对这个现实。她开始感觉到,爱上一个人,又要面对失去这个人的痛苦。
  • 澳门文学丛书094爷爷察觉到她的不开心,老人家心里另有盘算。这一次雅伦只给香秾简单的信息,有一天甚至没有片言只字。他向香秾透露,制造卫星的事,将交由一间英国卫星公司来进行。文莱苏丹并且答应让雅伦把他的银盒子仪器——那个小型天象观测仪附在通讯卫星上。“我向他表示,那个盒子的功能是接收外星生物的信息的。”雅伦告诉香秾。他必然花了极大的心思和精力,去阅读苏丹脑中所想。“最困难的事情是与苏丹讨论古兰经义。”雅伦说。不过,香秾相信他是可以胜任的。这一趟,他将这宗生意的合约稳拿到手。雅伦对香秾谓,他与文大维第一次访文莱回澳门后,苏丹开始侦察他们两人的背景资料。雅伦幸好有所准备,首先将自己的“资料”输入各个资料来源的电脑,没有让别人查出破绽。香秾也期望他这个计划得到成功。如果他的天象观测仪能够顺利随卫星运作,他大概可以接收到来自家乡的信息。让他知道家里的事,他的心才会踏实。香秾默默祝祷,希望雅伦工作顺利。大约三个星期后,文大维和雅伦回来了。文这一回不动声色,香秾仅从他的眉宇间观察到一丝的喜悦。就在两人回澳的同一天,维记洋行收到了一封来自马来西亚的信。香秾一看信封,胸口怦然。这是马来西亚电讯部长的亲笔覆信。“我们的生意陆续有来。”文大维说。他在喜悦中露出一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95丝担忧。之后的几天,香秾见他每日均与加拿大有电话往来。是不是他的家人在那边出了些什么事?傍晚回家后,她忽然接到了文太来自加国的电话。“阿秾,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查证一下。”香秾竖起耳朵,小心倾听。她意识到这一定是件不寻常的事。“大维在澳门有没有赌钱?”文太问道。香秾微讶,思索片刻道:“实际如何,我不知道,但表面上看不出他赌钱的迹象。”“我是说非常豪赌的一种,一个人若赌得失魂落魄,应有迹可循。”“应该不像吧。”文太在电话里似乎舒了一口气。“那么,他有没有养女人?”香秾闻言笑了,这女人带着孩子移民,去了大半年,现在心里有点不踏实了。香秾直觉到这对夫妻在钱财方面出了问题。“我看不见,也听不到。这是真的。事实如何,除了他,大概没有人能说出答案。”文太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重重地吁出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电话?因为大维在几天前打电话给我,嘱我变卖在加国的所有物业,包括现在我们自住的房子在内。”香秾听罢暗吃一惊。“他为什么要你变卖产业?”香秾难以置信。
  • 澳门文学丛书096“他说最近他的生意出现突破性发展,但资金周转有问题,他——他竟然说要做发射卫星的生意。”文太说到这里,似有难以启齿的羞愧感。这羞愧,可能源于她认为丈夫竟然向她撒这样的谎。“他真的是离题万丈,当我是个目不识丁的女人……”香秾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呜咽声。她忽然间有一种很滑稽的感觉。是的,实在太难以令人置信了,文大维不是要制造飞机大炮,而是人造卫星。他的太太明白他是什么样的料。他竟然要她变卖住着的房子,让他去造人造卫星……不过,这可能是事实。香秾忍住笑,婉言安慰这个远在异乡,并不知道丈夫近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女人。“文太,有些事,你不可不知。文先生有没有本事制造人造卫星,我可不知道。但他正在做着同发射通讯设备有关的生意,却是事实。”香秾道。那一边的声音哑住了。好一会,她才道:“秾,不是大维近日出了些什么事,你帮着他来瞒我吧?”香秾笑了,“我们都是女人,再说,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文太犹豫道:“这么说,他确是需要钱来做生意了?”“他没有跟我提过资金的问题,大概不方便跟我说吧。”文太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秾,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向外面说。你知道,做生意信用最重要。大维可能做得心雄了,要我变卖产业来大展拳脚,他的经济其实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97香秾斯时感到十分好笑。五分钟前她还在怀疑自己的丈夫,现在又马上护着他了。唉,女人。香秾心里不由叹道。挂上电话,香秾心里隐隐感到不妥当。文大维毕生第一次遇到这样大的生意,而且并不如想象中的困难就可拿到手。他现在可能有一种快要飞黄腾达的感觉,庞雅伦就是他的运财童子,可是他还得要有资金去支持……他将赌注押在雅伦身上。假若有一天,雅伦忽然消失,文大维会输得很惨。这件事非要同雅伦商量不可。香秾马上电告庞雅伦。“这几天我看得出文大维心中有事。他曾经问过我一句话:‘你会建造人造卫星吗?’”雅伦说。“那你怎么回答他?”“‘那有什么难?不过是一种零件装嵌工作而已。’”就凭他一句话,文大维想涉足这种高科技生意了。香秾倒是怀疑:雅伦行不行?她把文太越洋电话的详情告诉他。雅伦的第一反应是:“那可不行。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太冒险了。”“我们要制止这件事。”香秾说。庞雅伦在电话中沉默片刻,道:“这两个月来,文大维确也使费不少。他要继续做下去,非得有资金不可。”这季来公司的生意淡薄,欧美不景气之外,文大维对公司的原有业务,差不多已无心经营,这也是生意不佳的部分原因。
  • 澳门文学丛书098“可以想办法吗?是否一定非要这些资金不可?”香穠问雅伦。“让我想想看。”他说。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雅伦的桌空着,这是他回维记洋行以来除开出差外地,是未有过的事。文大维比香穠更敏感。整个早上出出入入,看着雅伦的桌子,愈看愈觉不安,终於忍不住,打电话到他的家。可电话又没有人接听。“他出了什么事?”文大维像是喃喃自道,实在是对香穠说话,“他从来不迟到一分钟。”艾美等人的目光集中在香穠身上,彷佛觉得只有她才知道庞雅伦的下落。事实上连香穠也想知道答案。下午,雅伦仍然没有上班。文大维的脸色愈显苍白,他把经理室的门打开,就是要看着雅伦的位子。终於他好像忍受不住了,唤了香穠进去。“你知道雅伦会去哪里?”他问。香穠摇摇头。“平日他不上班,会到哪儿去?”香穠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说“我的家”,但到底咽住。她还是摇头。庞雅伦不知所踪,这是以前未曾有过的事。他即使远在异地,也不忘事先嘱咐香穠怎样和他联络。香穠忐忑不安起来。文大维更如坐针毡。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099晚上香穠不知拨了多少次电话到雅伦的家,电话依然空响着。他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雅伦彻夜不归,香穠彻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她拖着疲乏的身躯起床,香稼见了皱起眉头。“怎么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他问孙女儿。“昨晚睡得不够好。”她打着呵欠回答。“你一向是不会失眠的。”“我没说过失眠呀。睡得不好有许多原因,整晚发梦,也会睡得不好呐。”她边说着边想挤出一点笑,可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是不是为了雅伦睡得不好?对爷爷总可以说真话了吧?”老人家就是不吃她这一套。香穠哑住了。她的脸色沉下来。老人家的表情,随着孙女儿的脸色变化。“你们不是——吹了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香穠摇了摇头,道:“他昨天失踪了一整天,我怕他出了事。”她把雅伦没有上班,家里一整夜电话没人接听的事告诉爷爷。老人家一边听一边神色凝重。“会不会出了交通意外?”他说。香穠的心顿时一紧。香秾在整夜不眠中,曾经有过一闪念,想到过交通意外,现在经祖父这么一提,车祸的可能性似乎又大了。她拨电话到医院去查询。“昨天上午有名男子在交通意外中昏迷,因为他身上并
  • 澳门文学丛书100没有任何证明文件,所以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无法通知他的家人。”医院的人回答道。香秾吓了一跳之后,整个人呆了,几秒后才晓得说:“爷爷,我到医院走一趟。”“我和你一同去。”老人家见到孙女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感到不放心。两爷孙乘计程车来到医院,和接待的护士匆匆忙忙地交谈了几句,听她对伤者外貌的形容,香秾愈发觉得心焦。“我可否马上去看看这个人?”她说。两个人随着护士走进了住院区的一个深切治疗室。香秾看见床上躺着个挂满针管的男士,侧着脸背向着她,她紧张得手心捏汗。绕个圈子走过去,看清楚他的脸,大气没敢透一口的她深深倒抽一口气,摇了摇头。香秾一直提悬着的心,这时候如释重负。两人随护士离开病室。“对不起,因为我的朋友一夜不归,我担心他——”香秾不好意思地解释。护士摆了摆手,示意她毋须解释下去,领着二人出电梯。香秾瞟了爷爷一眼,低下头来。走出医院,两爷孙在朝阳柔和的阳光下漫步。紧张了半句钟,香秾浑身感到疲塌。雅伦也许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她是太过神经过敏了。他总不时使她神经过敏,这实在太累了。她索性不肯去想起他。爷爷却不肯让她这样做。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01他开腔了:“秾儿,雅伦不错是个好男儿,但到底单身一个人,身体又有些特殊,一个人在外面乱闯,到底不是办法。”香秾知道祖父要说些什么,但懒得去搭腔。香稼见孙女不作反应,按捺着道:“如果你愿意,让我跟他说。”香秾苦笑。“爷爷,你跟谁说去?”“跟雅伦说,我要他正视这件事。我要他回去跟父母商量。”“你找得到他吗?”香稼为之语塞。好一会儿才道:“这么高大的一个人,不成真的会失踪。准是到哪个朋友家或者出外疯一两天——”说到这里,他的眉头蹙住。香秾回家后洗了个澡,喝一杯浓咖啡就上班去。她有一种信念,如果不是出了意外,雅伦今天无论如何都会露面的。回到办公室,她发觉老板比她更加无精打采。看见香秾木无表情,他更加沮丧。上午十时半,办公室的大门忽然打开。各人的目光不期然集中到门口上。雅伦徐徐地走进写字楼,并不理会众人灼灼的目光,自个儿坐回到位子上。甫坐下,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闭上双目。香秾只见他一脸疲乏,头发蓬松。他在她身边走过时,还透出一股汗味。他仿佛去打过一场仗。文大维从门角望出来,差不多马上跳起,他急步走出经
  • 澳门文学丛书102理室,走到雅伦身边,压低嗓子,道:“你可以进来一会吗?”说话的声调是轻轻的,像是害怕说重了半分一样。接着,他又向香秾使了个眼色。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香秾和雅伦进入了文的办公室。“我昨天打过许多次电话找你,怕你像上次那样出事,我……甚至连医院也找过了。”文大维忐忑地说着,一边打量着雅伦。雅伦未有即时搭腔,只是注视着香秾。此时的香秾胸口有一股气涌上,直涌到眼睛。她拼命倒吸一口气,把涌上眼眶的泪咽下。“对不起。”庞雅伦扭过头去,对着香秾无限歉意道。“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淡淡地说。岂料一开腔眼泪却忍不住潸潸流下来。香秾心里暗呼一声“惭愧”,但情感这回事有时候要掩饰和忍耐,原来是并不容易的。她在老板和芳心所属的人面前,表露了内心深处埋藏着的感情。“我这二十多个小时,哪儿都没去,只待在一个地方。”雅伦缓缓解释,“我知道公司要继续发展,得要多一些资金。”“能够让一个男人待上二十个小时,忘形而不知时间已过的地方不出两个。”文大维说。他看了香秾一眼,没有继续下去。香秾大概意会到老板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答案。“那会是什么地方?”雅伦反而似乎不明白。你不是能通晓别人心事的吗?香秾忖道,怎么这样浅显的答案就是说不出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03“说出来香秾不要见怪,那就是有女人的地方和有钱赌的地方。”庞雅伦听了咧嘴笑。“你猜得不错,这一天我到了有钱赌的地方。”香秾惊异得睁大眼睛,她没听说过他是个好赌的外星人。文大维只管笑,为自己的聪明而洋洋得意。雅伦到底回来了,他悬了一天一夜的一颗心,这时候才放下。“我知道公司要发展下去,得要有更多的资金才成,以我们现今的规模,生意不一定稳做得成。这个月来,我一直在想着资金的问题。”雅伦终于说出他“失踪”一天的前因后果。“前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车站听到两个男人在谈他们的一个朋友如何拿着一百元去赌钱,赢了十多万元之后又输了三十多万,这时候我才晓得,原来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这样容易赚钱——”“也容易输钱。”香秾插了一句嘴,引得文大维和雅伦都笑起来。二十多小时的焦虑不安与愤怒,尽在这一笑中融化了。雅伦于是开始叙述他的二十四小时传奇。“我在今天凌晨六时前将我所有的钱输光了。”他平淡地道。文大维与香秾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文蹙眉道:“小赌可怡情,豪赌必输,你应该得到教训了吧。”雅伦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终于悟出了道理。”“你终于知道钱是赚回来,不是赢回来的吧?”文大维
  • 澳门文学丛书104教训他。雅伦微微一笑,说:“你误会我了,我是说,我终于悟出了赢钱的道理。”香秾“咯”地笑出声来。雅伦缕述他初进赌场的经历:“我在前晚用提款机取了几千块钱,决定到赌场碰碰运气。”他说。雅伦第一次进赌场,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些玩意儿都很幼稚,我先到一个赌骰子上的点数的摊位下注,玩了九次,都全赢了,便感到索然无味。”“赢了钱还感到索然无味?”文大维忍不住道。“如果每次都赢大钱,那可好玩得很,可惜每一回都只赔那么一点点,我想如果我一直永远赢下去,他们也许不会那么笨让我继续下去。”“是的,你说得对,他们当然不笨。”文大维看见庞雅伦一脸悠然,哪里像是个输清家当的人?他说他悟出了赢钱的道理,怕会不会是真的?此时的文大维伸长了脖子,一门心思专注地倾听。“我将差不多每一种玩意都玩遍,赢钱的机会占了八成。”庞雅伦说到这里,文大维的眼睛睁得老大。“可是你赢了八次,最后的两次输了,将你原先赢回来的钱,连同你工作所得的工资,都一并输掉。就像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故事一样,有一个人用一百元赢来十多二十万,然后再输掉三十多万。”他说。“是的,我玩轮盘时开始输钱,因为手上没有计算机,我算得不准确。”文大维笑,“世界上有大功率计算机的人,入赌场岂非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05如入宝山?”香秾倒相信,这种几率可难不倒雅伦。“我本来在未有把握之前,是不会下注的。可是他们开始监视我。职员亦不断劝我下注,说趁着我的好运气,不妨乘胜追击。”他大概被那些灼灼目光迫得要下注了。“不,我倒是想实验一下。”他说。他的实验失败了。下午三时,他把赢来的钱连同本钱输掉。他离开赌场,到银行提钱。“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来请假?”香秾问他。“有什么请假的理由?没有吧?”他说。庞雅伦之所以不哼一声,大概是想在得到“破解”方法之前,他是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包括香秾在内。他要专心致志做这件事。雅伦把所有钱带进赌场,一直做他的实验。他熬到天亮,把带去的所有钱输光。“一文不剩?”香秾语带疑惑。“是的,半文不剩。”他答道。“我其实一直在计算,可是每次都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有一个女人,她一直跟着我下注,我赢,她也赢了。可是到赌轮盘时,她跟我输了几注,便不再跟了。她看着我输光了所有钱之后劝我,不要再赌下去了,因为我的好运气已尽。我很不服气。因为我把钱输光之后,心平静下来,脑筋清醒不少,好像突然之间豁然开朗起来。我观察了大约一小时之后,终于算出了它的必然率。”“算出轮盘转动的必然率!”文大维惊叹起来,“你不要开玩笑,这样你准可以拿诺贝尔奖,全世界的赌场都要关
  • 澳门文学丛书106门了。”文大维的反应使香秾忍俊不禁。假若雅伦真的算出一击即中的轮盘运转必然率,文大维大概就什么生意都不想做,只想去合法地“打劫”世界各地赌场。怕不会这样简单,她想。“这必然率并非随时出现,那是要看时机的。当轮盘的开出号码落入我运算出来的程序的排列组合上时,那必然率就有机会出现。”雅伦解释道。“那么它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文大维岂止蛮有兴趣,简直入了迷。“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如何称得做必然率?”雅伦的回答使文大维有些失望。“那是有条件的必然率。亦即是说,一个赌客,如果每次都下注,他输钱的机会是绝对的,但如果他选择在轮盘的运转由或然轨道进入必然轨道时才下注,他便有很大的赢钱机会了。”雅伦没有仔细解释轮盘的运转如何由或然进入必然轨道,香秾相信那定是个非常深奥的问题。“这种计算,不单单是一种数学,也涉及到天文。轮盘的珠子在几十个格子上走动,本身就是一种天文现象。我研究了接近二十小时,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我问一直跟在身边的女士:‘我是个败战之人,如果我建议你下注,你会不会依我所言去做?’这女人点了点头,说:‘一定。’”“你结果使那个女人赢了钱?”文大维兴致勃勃。雅伦苦笑,耸耸肩,说:“是输了,而且输得好惨,因为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07她把桌上的一半筹码都推出去。”“看着你输了钱,仍然对你有那么大的信心,那女人也不是个普通女子。”文一边说着,一边瞄了香秾一眼。此时,香秾发现雅伦的目光正在这时也向她射过来。那女子大概对他有特殊兴味。香秾这样想着,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她输掉钱之后,脸不改容,颜色没变过一下。我心里也觉得奇怪。她输了钱之后还来问我:‘这一回应买哪个号码?’”结果雅伦又给了她一个号码,这女子照样将余下的一半筹码推出去。“又输了?”香秾这时候有一点紧张。雅伦笑着点了点头。“总有赢的一次吧?”她不服气道。他又点了点头。香秾吁出一口气。雅伦终于寻找到那个必然率的答案。或者应该说,那时候,轮盘的运行轨道正好由或然进入必然,于是那女子一击即中。“只那么一次,她已经收复所有失地,而且赢多了一倍钱。”他说。“为什么不再赌下去?”文大维问。“因为必然率只出现了一次,便不再来。轮盘的运转又由必然走回到或然上,所以我们没有机会再赢第二次钱了。”雅伦解释。香秾听他说到“我们”两个字,不禁瞪大眼睛,看了
  • 澳门文学丛书108他一眼。“那女子一定十分感谢你了。”文大维说。“是的,她要把赢来的钱,分三分一给我。”“那有多少钱?”文问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要。”“你真是傻瓜,钱是你替她赢回来的。你要了也不过分,更何况你已把积蓄输光?”文大维跌足大叹,频说庞雅伦是迂得发腐的人。香秾明白雅伦不接受馈赠的原因,他是不想与任何陌生的人再打交道。“你拒绝接受那女子的赠款,她一定非常失望。她大概曾邀请你出去吃早餐吧?”“你们知道我是不吃早餐的。”雅伦笑道,“我自然也就拒绝了。”香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倏地舒畅起来。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真要命。她暗自叹了口气。雅伦的二十四小时传奇,给了文大维一点启示,他的脑筋开始转个不停。“雅伦,你所说的必然率,出现的机会有多大?”文大维问。“不知道,”雅伦仍然是那个答案,“即使是必然率,也是随机的。所以我一定要在现场,算着轮盘的运转。”文大维低头沉思,像在盘算着些什么。良久,他才问雅伦:“可以再来一次吗?有没有必胜的把握?”“不敢讲必胜,因为这必然的机会会稍纵即逝,可是,我觉得自己有把握。”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09文大维站起来,在斗室中来回踱步。香秾直觉他不在思考些什么难题,而是在考虑一种说话方法。果然,他开腔了。“雅伦,不瞒你说,我日前曾经有变卖在温哥华的物业的打算,我这样做是为了给公司筹集生意资金。你们不要误会我周转不灵,但目下若生意继续发展,尤其是马来西亚的一宗生意要做得成,我们确是需要新的资金不可。如果你有集资捷径,我们就不要犹豫了。”“是的,你说得对。可是我的本钱已经输光——”“赌本我还是有的,”文大维笑说,“只是我要再问你一句:风险如何?”雅伦沉默不语。香秾有点紧张。雅伦的不语,即是未能排除风险。他其实没有百分百必胜把握。“我们可以先用小钱试一试。”香秾提议。“那会浪费机会。因为那些赌场职员的表情告诉我,他们已经开始留意我,说不定我第二次进去,只要赢了两次他们认为的大钱,我已经被列入不受欢迎者名单了。”“全世界的轮盘结构都一样,我们可以先到一个赌场试验,至被列入黑名单,便移师到另一个地方。”文大维道。“但我没有把握一定可以找出其他赌场的开盘的必然率,这里面有许多影响的变数,许多计算只凭直觉,因为,我对这里的地理与人情比较熟悉,所以才算得出来。”庞雅伦道。香秾越听越玄,文大维却不住地点头。“这大概也同风水与地运有关。”香秾不住地摇头,她就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雅伦歉然道。
  • 澳门文学丛书110摆在文大维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是赌还是不赌。“如果计风险率,我应试一试。”他说,“但如果计算我个人承担风险的能力,我要先想一想。”庞雅伦没有对文大维做些什么建议,他只让他自己考虑。下班后,香秾问雅伦:“你真的想帮他筹钱做生意?”“如果我们有份参与承建人造卫星,我的计划才可完成。”他答道。原来他是为自己筹集资金。香秾哑然了。“我以往做事总有一个直觉,成功与否,心里先有一个底,但不知怎的,这一次真的没有底。我把所有的钱输掉,这对我来说,是在香农星的第一次大挫折。所以,尽管我现在有计算上的把握,我也不给文大维些什么建议,因为临场的精神状态,也是决胜因素之一。”“我知道文大维一定会试着冒一次风险。”香秾说。雅伦点了点头,道:“我今晚得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会陪我去吗?”“我从来不赌钱,也没见过人赌钱,这一次就让我开开眼界吧。”翌晨,雅伦回到维记洋行,甫见文大维便问道:“一切准备就绪?”文点头道:“我就权充一次赌徒。”“如果能够猜中六合彩的号码,那有多好!”香秾揶揄雅伦道。“上一百几十万人参与的活动,等如有了一百几十万个变数要考虑,是不容易计算出来的。”雅伦道。“这还是我头一遭听回来的数学理论。”香秾口里说道。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11她的心在想:这是不是一种宇宙数学?三个人在娱乐场门口碰到一个熟人,那竟然是庞雅伦不愿见到的常医生。“呵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三位今天也来开心开心?”常医生看见庞雅伦,登时喜出望外,兴奋不已。雅伦皱起眉头,并不理会他,迳自进入赌场。文大维和香秾感到尴尬,和常医生打了个招呼,便尾随雅伦入内。常医生亦尾随不舍。“我此来是要去开开眼界。”他对回过头来瞪他一眼的香秾说。香秾心里暗叫一声“不妙”。雅伦和香秾连文大维、常医生一行四人进入了娱乐场。斯时正是上午十一时左右,赌场内人影疏落,只有三几个赌客在聚精会神地下注。“不是说你对买大小有相当把握吗?”文大维在雅伦耳边道。“这些都是小儿科。”他不大愿意地道。雅伦有远观微物的能力,难道可以隔着盅子看透里面的骰子数吗?香秾开始有点怀疑。雅伦不肯下注,文大维明白有常医生,雅伦不高兴,心里很想请走这个不合时宜遇到的人。“常医生一场到来,请随便下注玩玩,我们到别一摊去。”他扯了扯雅伦的衣袖,示意他快快摆脱常某人。可是这姓常的并不笨。“我也不过是来蹓跶蹓跶吧,哪里会下注赌钱。”说着,
  • 澳门文学丛书112他也跟着三人一起走。四个人来到玩轮盘的厅子。赌场的职员忙不迭招呼他们。“呀,这位先生又来了。”其中一名职员认出庞雅伦,开心地道。香秾听雅伦说,昨天那女子赢了钱后,赏了那些职员一笔不少的小费。雅伦自己输了,但给职员带来运气。“这位先生今天气息甚佳,想必定有佳绩。”一位职员微笑道。这摊位并无其他人,四个人被招呼坐下来,势成骑虎,不得不下注。文大维附在雅伦耳边说了几句话,雅伦思索片刻,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文便拿钱去兑换筹码。兑过筹码之后,雅伦睐了常医生一眼,道:“你只管旁观不会参与的吧?常拘谨地笑着点了一下头,说:“上星期我跟着一伙人来了一次,那一回看人家玩一种叫做百家乐纸牌,简直将我吓了一跳。”雅伦不再做声,他示意文大维买三十五号。可是他买多少,并没有参与意见。轮盘开始转动,文大维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常医生更目不转睛地盯着转动中的圆盘。银白色的钢珠在盘上不住跳跃,慢慢地跳动得越来越慢,香秾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突然间“嗬”的一声,众人惊叫起来。钢珠子不偏不倚,就落在三十五号上。文大维小试牛刀,他的一千元连本带利得到了三万五千元的回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13常医生呆了片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文大维笑得眯了眼,向雅伦示意,再接再厉。此时已有赌客逐渐围拢过来。文大维赢钱在先,第二次的赌注押了五千元,站在雅伦后的一个赌客跟着他押了一千元。第二次的再度胜出连赌场的职员也为之惊奇不已。“这两位先生今天运气真好。”一名男荷官说。赢了钱的赌客开心得满脸通红。常医生则整个人呆住了。文大维第二轮下注的二十四号,竟然又中了。常医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对雅伦一伙人说:“你们等我一阵子,我去兑点筹码玩玩。”常离开座位,雅伦抬头看了香秾一眼,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神情,香秾隐约有一丝不安。常兑了五千元筹码。荷官等候客人下注,才开动轮盘。常按兵不动,他要等文大维先下注,文附耳到雅伦嘴边,听他说了个号码,便将一沓沓筹码放到桌面上。常医生狐疑了片刻,一下子把兑回来的筹码,全押到与文大维同一个号码上。围观的两三名赌客中,有两人加入,紧跟文大维。这一次他下注的是三号。赌钱的人与围观的人屏息不动,一副心神都放在面前正在转动的圆盘上,那跳跃着的珠子仿佛有一条条线,牵扯着围观的人。香秾冷眼看这堆人的众生相,当看到平日是精明能干的老板此时有如一个十足的赌徒,薄有声名的医生双手合十,
  • 澳门文学丛书114紧抿嘴唇,眼睛射出贪婪的光时,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雅伦这时候却意不在轮盘,只是侧着头,盯住她。突然间“啊呀”一声,整桌人哄动了。香秾扭过头一看,只见常医生的脸由红转白,再变成铁青……“哎哟,就差那么一点,可真巧啊,买三开了个二,可气坏人啦……”站在香秾后面的一名男子顿足叫道。香秾没有看文大维的表情,但常医生呆若木鸡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雅伦的嘴角此时却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香秾倏间涌出一股无名火。太过分了,她狠狠地瞪了雅伦一眼,便扭头离去。夜里,她接到了雅伦的电话。她沉默着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我并没有存心害他们。”他说,“那是我估计错误。”鬼才肯相信他。香秾心里嘀咕。“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现在连文大维也不大相信我了。”他的声音十分沮丧。“你叫人输了钱,难道还要人家多谢你不成?”“你一定以为我故意戏弄常医生?事实不是这样的。你试想想,他好歹也救过我的命。那一次在北京,若换了另一个医生,只要在我的血管里注射些什么普通的药,我大概也可能一命呜呼了。他的小心谨慎救了我一命,我应该想办法谢他。”雅伦道。香秾的胸口一热:是的,这才有点像人说的话。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15“我曾经想过,不知开的是三号还是二号,但我一下决定不来,只好随便选一个,结果让他们输了。”香秾不知道常医生的经济情况如何,但一个由大陆来讲课的医生,恐怕不会十分富有吧?“你明知常医生去换筹码,一定会跟着你们下注。你既然没有把握,就应该索性坦白对他们说。”说到这里,香秾的口气软了下来,毕竟任何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两个人赌输了钱怪责第三个人,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雅伦先收线,香秾失望地挂上电话。放下话筒,雅伦的形影在香秾的脑中挥之不去。听他的声音,他显然相当沮丧。想着想着,她为错怪了雅伦而感到不安。墙上的壁钟指正十一时,香秾决定穿衣外出,到雅伦的家,跟他一见。她对坐在厅内看电视的爷爷说:“我到雅伦家走一趟。”老人家稍感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询问她归家的时间。爷爷对她,显然比她对雅伦信任得多了。香秾离家,截了一辆计程车,只约五分钟,便来到了雅伦的家门前。她按门铃,却没有人应门。正感惊讶之际,隔邻的门启开了。莫太笑盈盈地站在门沿。“我今天给庞先生算了一下,说他今天将有两位访客,可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莫太太打开木门,香秾赫然见到雅伦正在她的家内。
  • 澳门文学丛书116背着香秾的雅伦正在莫太太的平台花园,在仔细地察看些什么。听了莫太的话,香秾不禁一怔:这么说在她之前,是有另一位“访客”了?“他今天出一些馊主意,让一个中年男人输掉了身上所有的钱,那个人找上门来。”莫太微笑着悠闲地道。香秾暗吃一惊:常医生找晦气竟找上门来了。她进了门,只见莫家通屋子灯火通旺,平台花园有几只射灯亮着。雅伦正在一盏射灯下,仔细地看着一株形状像只小喇叭的牙白色的花儿。“今夜正好是昙花开,我一个人欣赏,颇觉寂寞,便不怕冒昧,连夜请庞先生过来分享。”莫太道。雅伦这时候抬起头来,瞥见香秾,并无意外感觉。香秾没想到要在莫太家里见他,感到有点儿不自然。“常医生来找过你?”雅伦摇摇头,道:“还没有找。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来。”他预感他定会来,因为他今晚一定睡不着觉。香秾叹了口气,让常医生缠着,雅伦心里一定不好受。“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见庞先生的神情同往日上班不一样,便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今天他要帮助一个朋友,用不费吹灰之力的方法去赚一笔大钱。我劝诫过他,任何不费吹灰力就赚到的大钱都不是真实的,一定都会失去。他回来后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我的说话已经灵验。”香秾看了雅伦一眼,只见他苦笑着。“今夜昙花开,这花同向日葵正好相反,它只得绚烂几小时,而且在夜里开花,是个隐士。”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17莫太向香秾介绍她的花,雅伦在旁一直留心听着。“昙花与向日葵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与个性的花,昙花不会整天追着太阳,向日葵也不会在晚上开出灿烂的花,两者各有特色,不能说谁比谁更加优胜。若要令向日葵在夜里跟着月亮走,昙花对日怒放,那不单只违反了它们的日常轨迹,而且亦不可能。”香秾咀嚼着这位优雅的女人的话,隐约觉得这里好像有些什么禅机。雅伦一动不动地听着,眼色带着茫然。“庞先生,你是否比较喜欢向日葵?”莫太扭过头去问雅伦。庞雅伦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他思索片刻,然后道:“向日葵热烈追求光明与热,似乎是大智慧的表现。昙花选择在夜里开花,只灿烂那么几个小时,并不表示它劣于终日追日的葵花。生物界不存高与低的分别,硬要分高低,或者硬要将所谓低变成高,是愚蠢而无意义的。”香秾听两人一对一答,雅伦似乎领悟了些什么,香秾好像也领略得几分了。“来,为庞先生今天给他的老板和那位救命医生输了钱而喝一杯。”莫太从屋内拿出一支杏子汽酒,再拿了三个杯子,各倒了半杯。香秾警戒地看了雅伦一眼,不待他开声,她自己先开腔。“雅伦对酒精有过敏反应,即使是含酒精量最低的饮品,他都受不了。”她对莫太说。“这酒名为汽酒,有如汽水一样,但有杏子的香味。连
  • 澳门文学丛书118小孩子也可以饮。”香秾看着雅伦,这是他与人交往最感尴尬的地方。雅伦拿过半杯子汽酒,放到鼻子下嗅了一下,道:“看来味道真不坏。”“我也是对酒精很敏感的人,但说来很奇怪,这汽酒似乎特别为我而酿似的。我吃着很受用。”莫太深深地呷了一口,然后用眼色鼓励雅伦。香秾自己先也喝了一口。这饮品味道清洌,果香馥郁,香秾一吃就爱上了。雅伦小心地浅尝了一点点。“果然不差。”他说。说毕就大着胆子呷了一口。香秾正想制止,莫太却笑了起来。“我可以吃的,他都可以吃吧?”她说。香秾心中气苦:怕不要弄出乱子来才好。三个人午夜时分,在月华下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对着身边的一列牙白色昙花,慢慢咀嚼留在齿颊的花果香味。真是良辰美景。香秾心有所触,抬眼看了身旁的雅伦一眼。“庞先生今天几乎做了一件很坏的事。假若他真的替你们的老板和那位医生赢了大钱,那么他可能从此毁了两个人。”香秾心里暗呼一声惭愧。雅伦双颊通红,不知是喝了汽酒的关系,还是因为感到羞耻。“我欠了他们的债。”雅伦说。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19“你经常有负债感的吗?”莫太问道。“他们今天着实输了不少钱。”“那是他们欠了你的债呀。”莫太不以为然道,“他们的贪念得到了事实的教训,终生都会受用。这是他们的造化呢。”雅伦给她弄得啼笑皆非。“你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那是个不太讨厌的人吧?”莫太笑道。香秾知道他心里想说些什么。“那是我小时候的保姆。说来非常奇怪,那时候我虽然很小,并且不曾开口说话,可是保姆说的话,到现在仿佛还记得清清楚楚。”“你已许久没见到她了吧?”“我不见她已有许多年了,这是我心里一直郁郁不乐的原因。”“可是,你不是说,莫太很像你当年的保姆吗?”香秾插了一句话。像让人说破了心事,雅伦倏地连颈项也红起来。莫太淡淡一笑,并没有太惊奇的感觉。“我们常常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梦幻里的人物,这实在是十分美妙的一回事。”“所以你叫他喝酒,他就喝了,你责备他几乎做错事,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罪人了。你准备如何赎罪?”香秾语带玩笑道。“文大维的债,我不难还,因为事实上我并不欠他的,只是常医生——”,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就比较难了。”“你错了,你并未欠他的,反是他欠了你的呢。”莫太不
  • 澳门文学丛书120同意雅伦的话。庞雅伦像个小学生一样细意倾听这位老邻居的话。香秾内心有一丁点儿纳罕,向来自信的雅伦面对莫太,竟有几分不自觉地服从。他心里大概有一种什么情结吧?月亮西移,香秾看了一下腕表,原来不经不觉已经接近一点。四周芬芳氤氲的花香,熏得她有一种微醉的感觉。不是说今天雅伦有两位访客吗?已经差不多一点了,怎么人还没有来?香秾心中忖思。雅伦这时候脑袋倏地一晃,向后一仰,后脑靠在藤椅上。香秾猛地吃了一惊。只见他双目微闭,像突然间睡着了一样。“不好,他又中酒毒了。”香秾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连声音也颤抖起来。莫太微觉惊讶,俯过身子来察看雅伦,仔细地看了半分钟之后,便泰然道:“这确是酒精起了作用,他不过是太过疲劳,要睡一场好觉罢了。”香秾可没有她那么笃定,她心里急得不知什么似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串音乐铃声。“好像是有人来了。”莫太站起来。香秾惊讶万分,难道常医生真的在这个时分摸上雅伦的家?大门“呀”的一声打开,门外果然有个人影。那是个熟悉的影子。香秾向门外张望,与站在雅伦门口的人打了个照面。莫太站在门旁,笑道:“看,讨债的人来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21她用普通话说出来,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愣了一下。“你是不是要找他?”莫太指了指靠在平台藤椅子熟睡得打呼噜的雅伦,问傻子一样的常医生。常点了点头。“那么进来坐一会吧。”常犹豫的当儿,香秾给他招呼了一下,他便马上进门来。“庞先生把你们今天的故事全都告诉了我,你现在来找他,是为了什么?”莫太问他。常没有意料这女人有此一问,一时间似乎不晓得怎样说才好。半晌,他才说:“我因为睡不着,想找他谈谈。”“你要他还钱给你?”莫太笑问常医生。常的脸一红,马上摇头。“这是赌博,下注的人应该知道可能的后果。”“啧啧,真是个明白的人。这也不坏,如果第一次赌博便让你赢了大钱,你可能从此走进万劫不复之地。”常医生红着脸点了点头,道:“这位女士说得对。嗯,女士贵姓?”香秾这时候走过来介绍。客套几句后,常医生的目光落到雅伦身上。“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再观察庞先生的身体状况的吗?”莫太对常医生说,眼睛却瞥住香秾,“我相信香小姐不会介意让医生给庞先生来一次检查吧?”香秾马上道:“我正想请常医生看看他发生了什么事哪。”常趋前,走到雅伦跟前,伸手把他的脉搏。他专心地看着腕表。
  • 澳门文学丛书122他足足执着他的手有十分钟之久。“不多也不少,每分钟二十下。”常说。莫太回到屋子内,拿出一只手电筒来。常医生撑开雅伦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会,道:“他醉酒的时候,瞳孔是放大的,大到和死去的人一样。”“不过,他的脑筋却是清醒的。”香秾在一旁插口道。“是吗?”常医生眉毛一扬,“可惜现在他不是在医院,要不我给他做一次脑电图,便可知道他的活动情况。”常医生又回复他的专业身份,跟白天在赌场时和文大维一起押宝时的那一副赌徒相,简直判若两人。香秾心生感触:人性真的多面化。常建议三人合力将庞雅伦抬到厅间的沙发上平躺着。他将他全身差不多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最后从口袋掏出一根针筒。香秾吃了一惊:“你连这个也带来了?你知道他一定愿意给你抽血?”“他现在沉睡不醒。那就当是我征求了他家人的同意才做吧。在北京你不是说你是他的家人吗?”“不成,这样重要的事,你得征询他的同意才成。”香秾坚决地摇头。“那么,我征求这位太太的同意可以了吧?”常医生转而对莫太说。莫太轻轻地摇了一下头,道:“你没理由征求我的同意,待会儿约十五分钟之后,他便会醒来,你应该直接问他。”“你怎么肯定他会在十五分钟之后苏醒?”常医生讶异地看着莫太。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23“我当然知道,我第一次喝这种酒的时候,也是睡了大约二十分钟。”莫太笑了笑,转向常医生续道,“你要用诚意去打动他,他今天很可能会顺你意。”常医生坐在沙发旁,一边观察雅伦的心跳与呼吸,一边把他翻来覆去,掀起他的衣衫,用手按他的腹部和胸口。凌晨一时左右,雅伦忽然在沙发上自行翻了一翻,打了个哈欠。“醒来了。”常医生和香秾不约而同地道。雅伦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地坐起来。“那些杏子汽酒真不简单……”他用手揉眼睛。睁开眼后,见到常医生,并不感到惊奇。“你好。”他向他伸出手来。常愣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手。“你不只是想同我握的吧?”雅伦语带俏皮,和刚才沉沉而睡的倦容相比,昏睡二十多分钟的他,现在看起来精神挺不错。“嗯,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要偷偷抽我的血吗?”“你这一针扎下去,我们从此两不相干,互不相欠了。”雅伦对常医生说。常刹那间愣住了,迅即意会到他说话的含义,便不悦道:“我俩根本谁也不欠谁。你在北京昏迷时,我没对你用过半片药,昨日赌博之事,是我自己情愿,与任何人无关。我一直央你与我合作,又是另一回事。”说罢,他把针筒收回到口袋。香秾怎么也料不到常会有此反应,心里顿生佩服:他也
  • 澳门文学丛书124是个汉子。雅伦把手缩回,好整以暇,道:“既然如此,我们从此各走各路。”香秾感到十分尴尬,心想雅伦的话说得太过分了。她歉然地看了常医生一眼。常似乎没有什么怒气,只是说:“人人都说澳门是个小地方,你我尽管各走各路,我们还是会遇上的。”说毕,他转身向各人告辞。莫太这时候开腔了:“既然一场到来,相请不如偶遇,先坐一会,慢一步走也不迟。”常摇了摇头道:“我今天的收获甚大。虽然输了许多钱,但毕竟跟庞先生交上了朋友,这是十分值得的。你们今天似乎雅兴甚浓,我这个陌生人冒昧闯来,败了你们的兴致,我的心倒有些不安呢。”常医生口里这么说,脚却没有动。终于莫太将他留下来,四个人围坐一起,每人一杯杏子汽酒,天南地北地闲扯起来。只是雅伦再也不敢多喝,只呷了一口便停止。常医生一直坐到差不多午夜两点钟,方才告辞离去。“庞先生也该送香小姐回家了。”莫太对雅伦说。两个人踏着月色,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为何不问我今晚为什么来?”香秾打破沉默。“我当然心里知道。”“你说呀。”雅伦叹了一口气,说:“因为你很想见我,但又觉得时日无多。”香秾内心猛地一栗。她扭过头去看他,他也看着她,这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25直勾勾的一瞥,仿佛内里有个答案。一星期之后,文大维终于说服太太将温哥华的房子卖掉,他提出最具说服力的理由,是坐满了移民监之后,便考虑举家迁回澳门。庞雅伦没有再踏足赌场,他没有再到那个地方引证他的必然率理论。香秾明白,他不会再在那些地方费脑筋,邻居莫太的话,唤醒了他,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开了他的迷窍。此后一连一整个星期,雅伦均没有约香秾外出。下班后两人分了手,只偶尔通通电话。香秾感觉到雅伦的话开始少了,但在上班时,雅伦的目光总是不期然地看着她,目光却是亲昵的。庞雅伦的精神明显的差了,虽然应付工作仍然绰绰有余,但上班时频打哈欠,使其他同事也为之侧目。渐渐地雅伦早上不再准时上班,有时迟个把钟也是常事。香秾看得出他大概是睡过了头。但公司的生意大不如前,欧美经济不景气,订单减少,整个写字楼洋溢着一片懒洋洋的气氛。文大维的心只放在他的新事业上,这些工作雅伦一个人已经应付得游刃有余,其他的人只是做着往日积累下来的资料工作。日子仿佛特别难过。这一天雅伦到上午十一点还未上班,文大维亦没有回来。一向说长道短的黎彼得看着大家闷得发慌,便开腔说话了:“你说雅伦和老板在搞些什么鬼?”他边说边看着香秾,
  • 澳门文学丛书126看她有何反应。“不是在搞,搞什么——”王宝莱阴声阳气地做吞吞吐吐之状。大伙儿“哄”地一下笑了起来。香秾可不恼,世上无聊的人多着哪。黎彼得见香秾这样子,知道他是气不倒她的,于是正言道:“我今天并非要传雅伦兄一些什么小道消息,有关雅伦的事,大概我们的香小姐知道得最清楚,用不着他人去传。今天我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是我们老板文大维,他的情况似乎十分不好。”香秾闻言心里一凛:是不是他们知道文大维与雅伦曾经到过赌场,结果铩羽而归的事?又或者文大维出售在加物业的事已经传回了澳门?“我昨晚半夜里开车到路环——”“半夜里开车到路环!”王宝莱截断黎彼得的话,“不是引诱良家妇女做不道德行为吧?”“不要打断话柄!”艾美狠瞪了王一眼。“我的车驶向路氹桥口时,突然发觉前面也有一架车,仔细一看,原来是文先生的车。”众人你眼看我眼,马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原来,文大维同黎彼得都是同一路子的人。”不知谁个爆出了这一句。“才不是呢。我的司机座隔邻有漂亮的女士,他没有。他一个人驾车。”香秾心里顿生疑惑:文大维半夜三更一个人驾车到路环干吗?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27“我不敢太过接近他,怕被他发觉,只有远远地跟着。说实话也无所谓跟不跟啦,因为路只得这么一条。料不到他竟然在路环那边的桥口停下来,把车泊在路边。我本来直驶直过,但出于好奇心,嘻嘻,也叫做关心吧,我在拐弯处一处树影下停下来。看看老板究竟为何停车在那里。”围拢着黎彼得的听众个个屏息,好像在听一个什么紧张的侦探故事。“当时老板将车停下后,便从车上走下来。他从车的后座拿了一袋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工具袋的样子,就走进了垃圾场。”“他不是拿着一个大皮筐子吧?”艾美脸上露出惧怖之情。“皮筐藏尸?”王宝莱笑起来,“艾美想到我们的老板是月夜屠夫呢。”众人哄笑。“你不是看错了吧?”王宝莱道,“文大维怎会半夜里驾车到垃圾场?”写字楼的人半信半疑。香秾一听到“垃圾场”三个字,胸口马上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手上只提一个小袋?不是大袋?”艾美用手捂着双颊,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写字楼的门“砰”地一下打开。众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回望,文大维正好走进来。各人马上作鸟兽散。文大维好奇地向各张写字桌扫了一眼,人人马上一派忙个不得了的样子。他又瞪了香秾一眼,香秾尴尬地笑笑,然后发觉文的目
  • 澳门文学丛书128光落在雅伦的桌上。大约半句钟之后,雅伦才上班。他比老板迟到,可是文大维没哼声。香秾瞥见他的眼睛布满红丝。他一连数天下班后没有见她,恐怕是非常忙碌吧?他在忙些什么?一个上午,香秾闷声不响,雅伦似乎察觉了些什么,有点儿不安。“可惜我不吃东西,要不我们中午可以去餐厅谈谈,打发时光。”“要不是你半夜里要到一处地方找些什么,我们晚上也可以谈谈。”香秾压低嗓子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老说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什么时候变了偷车贼了?”庞雅伦默默无语。稍后他才道:“既然如此,你如有兴趣,我们今晚可以一起工作。”果然是他,香秾心里暗叨。这一夜,她没有按时在大桥口等他,因为爷爷不让她走。“就算半夜外出,也得他亲自来接,哪有这个道理的?”爷爷有自己的一套定理。香秾按兵不动,雅伦会不会继续呆等她?她心里没个准儿。半句钟之后,他来敲她的门。爷爷抢先开门,道:“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怎么半夜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29才来约会?”“我有些工作,需要她晚上帮忙。”雅伦怯怯地道。“去打劫银行,要深夜才出动?”老人家不买他的账。雅伦笑,“我已经弃暗投明,我绝不做旁门的事儿。”“你进来,我有句话要跟你讲。”在香稼的命令下,雅伦踏入香家。老人家看他坐在厅中间的沙发,他自己端了张椅,坐到雅伦面前。“雅伦,我问你一句,你喜欢阿秾不?”“喜欢。”他答得绝不含糊。老人家眉毛一扬,适才绷紧的脸孔马上松弛下来,露出一抹由心底里发出的笑容。“是的,我知道你喜欢。老实告诉你,喜欢我这孙女儿的男人,不止你一个。你已经不知是第几个了。但你和以前的男孩有所不同的,是我的孙女儿似乎也挺喜欢你,你们可说是情投意合的一对。依你说,你们现在的感情到了这个程度,是不是已经到了某个成熟的阶段?”香秾的眉头打结。此刻的她,脑海中并没有落台不落台的问题,她只是担心,爷爷或许有一天失望得不能接受事实。庞雅伦一脸茫然。这也许是他一生人最难解答的问题。见他默不做声,老人家有点急了。“你说话呀,你要有什么打算,正正经经地说出来,好让我放心。”他仍旧沉默着,低下头来,眉毛拧在一起。良久,才开腔:“我有许多事情要做,那要很多时间……”“都是些工作来吧?有没有管理一艘超级油轮那么复
  • 澳门文学丛书130杂?工作与婚姻是两码子事,结婚难道会妨碍工作?”香稼的单刀直入令香秾来个措手不及,要制止也来不及了。她的脸感到一股滚烫,可是也并不太恼爷爷,她只是将头扭过去,不再看雅伦。无论他的答案如何,在她而言,也只不过是一桩心事了结。这一刻,她反而感谢爷爷。此刻她的心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雅伦抬头站起来,走到香秾的身边,伸出手拖住香秾。那粗糙无比的手握着她那柔软的手掌,香秾顿觉浑身一震。她抬头看了雅伦一眼,只见他那双因多日不眠而双眶微陷的眼睛,透射出一种柔和的光芒。老人家看见这情景,一直冰寒着的脸融化了,终于蹦出一句:“好,我这就把秾儿交给你。”“爷爷,我手上有许多事情要办,待我办妥这些事之后,会好好地照顾香秾。”雅伦紧握着香秾的手,对老人家毅然道。香秾的脸霎时绽开一朵笑容。“你不是要带她出去吗?现在就去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爷爷,我们这就出去,天亮之前一定回来。”雅伦深深地向老人家鞠了个躬。他拖着香秾,一直跑到街角拐弯处,文大维的车正停在那里。“你问过文大维,他同意你用他的车子吗?”香秾问雅伦。“你什么时候也学晓测别人的脑电波?”雅伦笑着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31她一眼。“我不必学懂测心术。文大维爱车如命,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从未见他借过车子给别人。况且你又没有驾驶执照——”香秾说着忽然停下来,因为她看见庞雅伦只用一根铁线来开车。她呆住了,道:“偷车贼。”“你不要净往歪处想。这车是我向文大维要的,只是今晚出来时不知车匙放了在哪里,情急之下,弄了把自制锁。”雅伦瞪了香秾一眼,“上车吧,即使我没有驾驶执照,我的驾车技术都不会比文大维差。在天空上驾驶飞行器,不比在路上开汽车容易。天上也有许多交通问题的,而且速度快得尽在一刹那。”香秾上了车,看着庞雅伦开车。车子往氹仔方向直去。车子驶到交通灯前停下。“刚才你对爷爷胡诌些什么?”香秾问雅伦。“我很想就这么对他说:从今天起,我一生一世照顾香秾。”他横了身旁的她一眼,“但是——”“但是,你根本就不会这样做。”雅伦低下头来。“你总是喜欢委屈我。”他说。香秾登时泪往上涌,她比他其实更加委屈。雅伦倏地抬头。“我是说,你应该知道我怎样对你。”他伸出他的手,给香秾揩去脸上的泪。“你不该对爷爷撒谎。”
  • 澳门文学丛书132“我没有撒谎。”“你撒谎——”“我办完了我的事,我会实践我的承诺。”香秾止住眼泪,瞪大眼睛看着他。车后的另一架车子不绝地打灯号,提醒前面的驾车人绿灯已亮了多时了。雅伦一踏油门,车子快速前进。“我完成了手上的计划,我想我也许会有机会和你在一起。”“你是说,你会留下来?”“是的,也许。”香秾哑声了。他永远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不是我没有答案,而是我不知道答案。”是的,连香秾也不知道答案。即如现在,他载她到哪里去,去干些什么,她都不知道。车子驶过氹仔,向路环的方向奔去,来到路氹桥头,雅伦停下来。那正是黎彼得说的地点。车子在垃圾堆填区旁停下。雅伦下车,掀开车尾箱的盖子,香秾走下车一看,原来是两柄铲子。“这种工具虽然古老,但是还管用,只是太重了。”他拿下铲子,递了一柄给香秾,道,“我告诉文大维,我想借他的车子载你去兜风,他好像有点不愿意,但还是借了。不知道是他不愿意借车子,还是不想我带你去兜风?”香秾接过沉甸的铁铲,忖道:还有心机说这种风凉话呢,所谓兜风,是来这里和他一起掘垃圾。他要在垃圾堆内找回他的推进器。香秾一念至此,心一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33直沉下去。“我不知道我的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但是,我有一种直觉,是找回我的东西的时候了。”偌大一个垃圾填堆区,香秾不知道雅伦如何记住他掩埋他那飞行器上的发动机器的位置。反正他惯于宇宙航行,找方位是不会有困难的吧?并且那么大块头的一台机器,这样的目标要找起来,相信也不至太难。可是雅伦说:“这东西真不好找,我是凭它发出的磁感应波,逐渐将寻找的范围收窄,到了昨晚才断定它大概会在一棵树的底下。”他带她来到一处近海区,那里正是海河交界处,红树丛生。他从裤袋拿出四只胶袋,给香秾套在裤管上绑好,自己也装备好,便在一棵红树后挖下去。“植物真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把泥土牢牢抓住,我本来毋须挖这么多天,就是因为不想伤害这红树的根,干了几天也未完工。”凭着他感应到的磁波,雅伦断定助推器就在一棵红树下。他降落的时候这里本来是没有树的,但大半年下来,这河口的湿地带长出树来。“不要伤害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用铲子在树的周围挖。挖到一定深度,他把铲子丢在一旁,蹲下来用手挖。香秾也继续用铲子挖,大约十分钟,她的铲子“咚”的一声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用力向下一推,一个黑色的东西连着垃圾碎屑落到铲子上。
  • 澳门文学丛书134她拨开垃圾土,见到一个罐头大小的罐子。“是个破罐。”她用铲子一拨,将罐拨到一旁。雅伦马上回过头来。“嘿,正是这东西。”他马上拾起罐子,在月色下,他把罐子端到香秾的跟前,让她细看。“这是飞行器的燃料箱。”一个罐头大小的容器就是燃烧箱,香秾做梦也没有想到。两个人戴上手套,继续往下挖,就在树根缠绕的地方,他们摸到了一件机器。两个人合力扯开缠绕机器的树根,将那东西抬上来。那是一件才不到半张桌面大小的机器,意外的轻盈,好像不是金属制品。它如何抵受得住穿越地球大气层时的那种磨蚀力量?香秾内心禁不住惊叹。“这个燃料罐接上这副推进器,就可以将你送上天空了?”香秾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料不到雅伦点了点头,道:“不错,只要穿上一件特制的衣,把推进器背在背上,就可以升空的了。”“你不需要飞行器就可以飞?”“没有了飞行器的重量,我可以走更远的路,当然,没有了飞行器的保护,这个旅程就变得十分危险了。”庞雅伦答得非常认真,香秾听得呆了。半晌,她抬起头来,问他:“不会有一天晚上,看见有个人背上背着个大背包升空离开地面挥了挥手说再见吧?”雅伦哑言不语。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35良久,他对她说:“我们上车再说。”毋须两个人搬动,庞雅伦单手已经将推进器挟在腋下拿走。香秾拿着燃料罐,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他。雅伦把推进器放进尾箱。两人上了车,他一手挽着方向盘,侧着身子看着香秾。“我很想就这样早上一清早起床上班去,傍晚下班回家看电视,听小鸟唱歌,看昙花一现,向日葵追着太阳,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也不错。可是,我有千千万万处于水深火热的同胞在等着我找生路。最近,我从昙花的开谢悟出月亮对香农星发出的引力作用。我想,如果我们真的按计划去炸毁蔽日球,那后果可能非常严重。”“那会有什么后果?”“朱诺星可能失去平衡,再不会依一个轴心来运转。”一个星球再不依一个轴心来运转,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届时日将不日,夜将不夜,还是日颠夜倒,四季不调?香秾真的想不出来。“从好处想,或许,这是朱诺星新生的开始?”她天真地问。“生死相隔一线。在你们香农星人来说,一个人死了,叫做去投胎,死是另一个新生命的开始。或许朱诺星这一次是劫里逢生,从此有新的自然环境;但我们实在干了许多罪孽,不晓得上天是否会原谅我们?”说到这里,雅伦抬头看天,像要从漆黑的夜空中找出宇宙的主宰,向天询问。“但我相信这会是一场灾劫。最可怕的是,我们不会在这次灾难中马上消失,而是受尽自然给我们的折磨,然后一
  • 澳门文学丛书136个个地倒下去。”雅伦的这番话,说得香秾毛骨悚然。那么,他到填土区挖回他那飞行器的推进器,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回去一趟?“是否可以回去,我也做不得主。就凭这推进器和燃料罐,我没法子离开香农星的大气层。我需要一件运载工具。”他说。“你可以自造一个吗?”雅伦摇摇头,“不是没有这个本事,是手上没有这些材料,而且时间不容许,恐怕到秋天已来不及。”香秾记得雅伦曾经说过秋天异象问题,亦即是说,雅伦心中有个“死线”,期限在于秋天。“你今晚毋须要我帮忙,也可以将那东西掘出来。”香秾对雅伦说。“你没有听过精神支持这句话吗?”雅伦俏皮地道。可是,香秾发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对雅伦而言,她对他的引力,还比不上月亮之对地球。“那是牵系着亿万个生命的事。”雅伦解答她心中的疑问,“你们不是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人活着不能单单为自己’?”他确是个语言天才,香秾内心暗叹。“你回去就可以拯救到他们吗?”她怀疑他是否有这个力量。“我给他们解释月球对香农星潮汐涨退的影响,希望他们能慎重考虑,或者至低限度将爆炸工程押后进行。”香秾心里想,如果朱诺星的一大群生物都同雅伦差不多,不管如何牺牲,那都是一个很值得抢救的星球了。可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37是,若非如此——那确是个重大的问题。雅伦驾着车,以最慢的速度前进。他不时回过头来看香秾,香秾也看着他。如果时间是可以凝固的话,香秾但愿时光就在这一刻凝住。她没有想过怎样才可以有天长地久,可是,她连一种暂时拥有的感觉都没有。那么,如果这也算是恋爱,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去恋爱。她低下头来。雅伦没有作声,她只听到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下无声的叹息。维记洋行接受了文莱苏丹的委托,负责协助他们洽谈用长征火箭将通讯卫星升空的事宜。这一回文大维不敢怠慢,除了雅伦之外,他着实花了重金通过他在美国的同学好友,邀请了两位通讯专家前往。庞雅伦对香秾说,他不是不晓得通讯卫星这种“小玩意儿”,而是不十分确切了解他口中的香农星的通讯科技“进步”到什么地步。最实际的国际价钱问题他也并不十分熟悉,虽然他花了不太多的时间,便把资料“取”到手。文大维收了苏丹的部分服务金,加上自己卖了在加拿大房子的钱,这一场戏,就演得十分充实了。香秾有些担心,连续几次问雅伦:“这生意会成功吗?不会吹了吧。”雅伦都没给答案。也许他的心只是在于如何把银盒子装到卫星上,好让他
  • 澳门文学丛书138可以接收来自家乡的消息。维记洋行将生意送上门来,航天部的人在第二次接触时已经非常主动。“交来的卫星绝对保密,我们原件装上火箭,绝不碰它一下。”有一位官员说。“我们的价钱最有竞争力。”另一位官员道。这都是事实。雅伦初到四川的目的,是听说那边有个西昌发射站,他想到那里一看。及后去到四川,才知道那地方不是人人可去的。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参观了。文大维与雅伦和香秾一行人,亲到西昌走了一趟。雅伦和文大维、香秾,还有文莱的政府代表,两位美国卫星专家一行十人到达发射站参观。“长征火箭目前只负载卫星。我们准备在五年内发展穿梭飞船,载人往来太空与地球。”陪同他们一起参观的发射中心人员说。雅伦对于每一个部门的入口处都格外留意。“你们认为这里的安保与贵国太空中心发射基地的安保有何不同?”雅伦问美国人。“绝对不同。”一个长胡子的卫星专家说,“我们那边多靠机器,这里依赖人。”雅伦点点头。香秾感觉到雅伦对这个问题似乎很关心。“这不能说谁的安保比谁更加严密。”文大维插嘴道。美国人点点头,道:“现在看不出来。这要到有发射任务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39时才知道的。”如果这里的安保比较松懈,他是否打算溜进来钻上火箭,再让他们连火箭一起运到发射台?香秾经常在报上读到有少不更事的少年躲到飞机的轮箱内,以为可以免费偷渡到其他国家,结果被发现死在滑轮上的消息。所有非正途的偷渡行动都是危险万分的。“他们要等五年才可以有负载人的工具。”香秾在一旁“提醒”雅伦。他看了她一眼,瞥见她的紧张,不由得笑起来。“是的,这暂时还不是载血肉之躯的工具。”他说。“敝国的穿梭机倒可以承担这样的任务。你要是想游太空,我们是欢迎的。”美国人笑道。“要乘坐贵国的飞行器升空,费用恐怕非常昂贵吧?”雅伦问同行的美国人。“是的,非常昂贵。或者我们可以用另一个方式来说,假若你租用我们的穿梭机到太空进行实验,你要付的费用,当然昂贵,而且研究项目还要得到批准才成。不过,换一个方式来说,如果你研究的项目对我们有极大的好处,我们也会付你高昂的费用的,不过那个价不会是太空署付的,而是一些科技研究基金支付的。”美国人非常认真地给雅伦解释,他从雅伦日常的言谈,即认定他是个专家。庞雅伦不断地点头。一行人参观了发射台和卫星讯号接收站。在发射台地面,雅伦瞥见发射台下给喷射推进器熏得焦黑的凹槽和附近山坡一片焦土,忽然感喟道:“这燃料的破坏
  • 澳门文学丛书140性真不少,看附近的草丛和树木都给烧成焦黑。”同行负责介绍的人一愣,迅即笑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目前各国的太空发射都是用同类的燃料。”“你们尚未试过用磁能吗?”雅伦问。“在中国,磁能尚在研究与实验阶段。据我所知,在欧洲,磁浮已开始应用在陆上集体运输系统上,磁浮火车是其中的代表者。”香秾对陪同者不禁刮目相看,他倒是个对外面科技世界知道得不少的人。“我们承认,磁能未来在地球将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美国人附和道,“我相信不用到二十年,磁能的研究将会大行其道。”“为什么要等二十年,何不现在就来研究?”文大维此时突然插嘴。“先生,要研究一种较新颖的东西,不是说做就去做的,首先得有一点研究上的眉目,例如题目如何,怎样进行,然后找基金会赞助,单是这个程序,已经可以磨你几年。”美国人说。“看来根据阁下所言,最重要的反而是眉目,钱反而不是问题了。”美国人点点头。“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一位读研究院的室友是专门研究另类能源的。当时世界正值石油危机,他和他的教授不知多容易便拿到了研究的资金。而且计划马上就上马,做得有声有色。早几年,我到美国一游,顺道拜访他,只见他无精打采,和多年前判若两人。他说他现在已放弃研究另类能源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41了,改为研究如何减少石油污染,现在的油便宜呀。他们要拿研究经费,可不比从前轻易了。”两位美国人不住地点头。“不过,我相信现在政府换了朝代,对能源问题又另有看法了。”其中一人道。“新上任的正副总统有一个全新的能源政策,这对世界将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另一位美国人道。“正是,现在应该是研究磁能作为飞行动力的时候了。”雅伦道。两位美国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你的建议非常有想象力。待我回去跟在能源部做事的朋友提个意见,叫他们留意一下这方面的研究项目和人才。”“好端端的一个磁能专家就在眼前,你还想到哪儿去举荐人才?”文大维忽然斜地里插上一句。香秾一愣,这话说自他的口,她着实吃了一惊。负责陪同参观的中国官员和美国人也愣呆了,将目光由文大维转到雅伦身上。刹那间,香秾明白了一切,这就是文大维与庞雅伦预先安排的局面与对白。美国人果然兴致万分,连忙查问雅伦,他目前在研究些什么。“他是引力飞行专家。”文大维给他们介绍,“目下正研究如何将星球的磁场转化为能量,蓄在容器内,供飞行能源之用。”美国人听得简直傻了眼。在旁的中国官员眉毛一扬,道:“庞先生的研究正处于理论阶段还是实验阶段?”
  • 澳门文学丛书142雅伦笑着回答:“我正在进行这方面的实验。”香秾几乎就冲口而出:是“实用”而非“实验”。但这话说不得,文大维大概也不知道。她估度雅伦不会对他透露太多。就这样,大伙儿一下子就讨论起磁能来。雅伦在一边概略地解释。“飞行器每飞近一个星球时,都可接收到它的磁场散发出来的磁能,蓄在容器内,做飞行燃料之用。”他说。“我们只听说过无人驾驶的飞行器在飞近星球的表面时受到它的地心吸力作用,发挥到一种弹簧效应,可以再继续其行程,‘弹’到其他星球。”美国人讶然道,“你的理论似乎很新,我未有听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最后美国人认真地对稚伦说:“可否给我们一份你的研究计划大纲,我给你提交到相关的研究部门去。”一直在旁专注地听着的中国官员这时候忽然沉声说起中国话来:“庞先生是华裔人,你的研究若和我们合作,成果可能会更大。这样吧,庞先生的研究报告就先给我们,假若我们能够解决飞行器的长途燃料问题,庞先生的这一切,全国十二亿人民都会记住。”美国人蹙着眉,听不懂这中国官员说的话。不过,他也是聪明人,亦猜得出他忽然说起母语来的底因了。“如果研究成功,我们会有很丰厚的专利权收益,可以长达十五年。”美国人在提醒雅伦,同时查询雅伦是否保存了他的名片,再补给他一张,“我的名字是爱德华·福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43我们保持联络。”他又向雅伦索取多两张名片“备用”。文大维瞪大了眼睛。香秾掩着嘴,差点没笑出来。雅伦谢过各人的好意。“利益不是主要的,时间才重要。”他说,“报告我马上写出,两方各送上一份,你们谁有兴趣,谁可以让我以第一时间进行太空实地试验,我便把计划交给他。”雅伦一边说着,睐了香秾一眼,只见她睑色陡的煞白。美国人与中国官员都要求雅伦同他们直接联络,文大维这时候站出来,道:“你们随时致电维记洋行,都可以找到雅伦。”香秾不知道文大维对雅伦有关磁能方面的研究究竟知道多少,但有一点她很肯定,文相信雅伦有一副异乎常人的科学头脑,将很可能为他赚到大钱。接着下来的行程是参观卫星存放设施和控制室。雅伦特别留意一些电脑操作,像个好奇的小孩子走进玩具城一样。香秾在他身旁压低嗓子问道:“很小儿科是不是?”“都是些小孩子玩具。”他轻语道,“我们以前的小孩子常常玩发射卫星游戏,通过自己发射的卫星,可以同某一个特定的好朋友维持一条通讯专线。”“廿四小时电话热线!”香秾不禁叫起来,“我需要一个这样的卫星。”“是廿四小时影像电话热线。”雅伦纠正她,“不过,后来这种天空玩具太多,对飞行造成威胁,被禁止了。”放卫星只不过是小孩子玩意儿,地球上的这些小玩意儿,还有什么可以难倒雅伦?如果他从此安定下来,他可以
  • 澳门文学丛书144过一辈子安乐的生活。香秾不期然又想到他的去留问题。西昌之行,雅伦见识了一个亚洲发射站的规模。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要到欧洲和美国去,分别看看两个发射系统的情况。香秾感觉到他正在准备些什么。文莱的卫星在英国制造。雅伦得到苏丹授权,以买家顾问身份,亲自监督制造。文莱苏丹亲笔下的聘书等于是雅伦的一纸身份证。他运用诡计入侵电脑资料库后,电脑输出有关他的个人资料,更成了一份有效的档案,他的异乎寻常的记忆力,成了他工作上的一面风帆,不论顺风逆风,只要把握到风向,船儿就能破浪前进。雅伦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有关磁能的研究报告。据他对香秾的解释,他只不过将他日常所用的东西写出来而已,等于我们写一份报告,教人如何安装灯头掣。这种比喻是很好笑的。但香秾不知怎地心情却沉重起来。雅伦将报告一式两份分别寄到西昌和美国人那里。一如所料,美国人马上给他回复:“福特汽车公司诚邀阁下一行,有关磁能研究的事要磋商,务请拨冗出席。爱德华•福特“怎么不是波音飞机公司而是福特汽车公司?”香秾倒有些诧异起来。“美国的能源有大部分消耗在汽车上。汽车公司花钱研究另类能源,是理所当然的第一人选。”福特是美国最大汽车公司,如果雅伦接受他们的邀请,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45替他们研究生产磁能,对全世界而言,当是个极大的喜讯。香秾对于汽车公司而非飞机公司的邀请,不知怎地心里有份莫名的安稳感觉。“如果磁能是种取之不竭的能量,是不是应该先将专利售给中国?”香秾问雅伦。庞雅伦笑着摇摇头,道:“你要先有可以穿梭于太空与香农星间的载人飞行器才行。如果将来中国果然在五年内制造出这种飞行器,到十五年专利权满,我会将技术传授给他们。”在言语间,雅伦将他的工作计划定到五年之后。香秾听罢满腹狐疑。“啊,你还想注册专利哩。”她语带迟疑地说,口里又不好追问,“你会在这里留五年、十五年吗?”她怕看见他哑住的样子。中国方面为文莱通讯卫星定下的发射时间是明年春天,庞雅伦眉头一皱,道:“怎么要搞足一年才能把这些小玩意儿升空?”香秾马上更正他:“他们说这个已是最快的时间了。”雅伦与文莱的通讯官员商讨过后,同意了这个时间,他本人亦欣然接下了整个卫星任务。香秾微觉诧异,那么雅伦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岂不是肯定超过今年秋天?她的心不禁“怦怦”地跳动起来。雅伦向福特汽车公司确认接受任务之后,对方马上给他安排机票和行程,一周后,他只身出门,行李箱中载着他那只助推器和燃料罐。
  • 澳门文学丛书146香秾又开始留意电脑传回来的信息。一个一直被香秾视为讨厌的客人,就在雅伦走后第二天兴冲冲地来到香秾家里。“告诉你一个新消息。那天我给庞先生抽的血,咳,那也不知应该称作什么,从血管里抽出来,总该叫血吧。那些血化验之后得出的结果,同上一次在北京的化验报告,有明显的不同。”上门拜访的常医生甫进门即道明来意。嘿,真是个痴心的医生!香秾忖思。他到底以诚意感 动了雅伦让他在逗留澳门期间抽血,现在报告出来了。常医生的话对香秾有莫大吸引力,这时候她才觉得,常某人其实也是个挺可爱的医生,尤其是在雅伦不在的时候。他脑子里总离不开他的特殊病例。对于他曾经抵受不住赌博引诱的事,香秾倒原宥了他。“有何不同?快快拿来看看。”她老实不客气地自行解开他带来的公文纸袋。“该液体绝大部分为类似淋巴液的液体,另有极少量血红素。”验血报告有些加加减减及其他符号是香秾所不认识的,但报告的结果有这么一行字,反将她吓了一跳。“这报告说——说他的血管里流的也是血液,不过同我们的有一段极大的距离。”常医生的话,令香秾感到一阵兴奋。“他到底长出了血细胞来。”香秾兴奋地大声叫嚷。香稼从房中走出来,见到孙女儿一副乐透了的模样,笑着连连摇头。常医生在努力寻找雅伦两次先后相隔两个月的验血报告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47为何出现差异的原因,香秾心里朦胧地有一个想法:是不是他住地球久了,身体起了变化?雅伦透过电脑传回了他在美国的信息。“食物问题”依然是最大的障碍。但有了改善,他发现自己可接受的流质食物不单只牛奶,还包括果菜汁。“我自己带来的‘粮食’正日见减少,因此我把食物粉的数量减半,这几天尝试喝果菜汁,先是一口一口地试,没有中毒现象,我简直乐透了。”雅伦在电脑信息中说。香秾何止乐透了,她简直是乐疯了。从打印机上撕下雅伦给她的信,她捧着看了又看,再三咀嚼,兴奋得每个细胞都在跳跃,不能停息。香稼看见孙女儿像喜鹊一样,诧异之余,也替她开心。“看你乐得这个样子,雅伦可以喝几口果菜汁已经使你这样开心,若他会得吃鸡腿,你可真不知怎样。”老人家逗她。“吃鸡腿?啊,真的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一天哩。”香秾笑得没法将嘴拢上。雅伦会长出一个胃来?她倒真从没这样想过。接着,雅伦告诉香秾,应文莱苏丹邀请,那个和他们一起去西昌的美国卫星通讯专家爱德华•福特原来是美国最大汽车制造商福特汽车公司的其中的一个后人。爱德华极力游说家族成员马上聘雅伦给他们研究磁能。接下来的日子,雅伦非常忙碌,他透露了与福特公司的研究部门进行了投资时间的商讨,研究计划已经定出。“这于我来说,已毋须研究,因为自我出生以来我一直
  • 澳门文学丛书148都在使用磁能。我把磁能的采集方法告诉他们,非常庆幸的是,没有人将我当作疯子。”雅伦告诉香秾,磁能是采集得来,而不是生产出来的,香秾第一次接触到这信息。三个星期后,雅伦回来,维记洋行的人都说他气色甚佳。“这是我每天都吃一大杯果菜汁的缘故。”他说。每天一杯果菜汁!香秾瞪了雅伦一眼,看他那精神奕奕的样子,对他而言,果菜汁果然可以活命。最喜不自胜的人便是文大维了。“爱德华告诉我,加州将在两年内实施非常严厉的汽车废气管制法,这个法律的要害之处,是规定汽车生产商在新出产的汽车中,有一定比例的汽车一定要设计到排气不能含铅——对使用汽油的车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亦即是说,他们必须生产一些使用其他能源作动力的汽车。”文大维在解释,“因此,本公司的能源工程顾问便大派用场了。”“谁是能源工程顾问?”艾美讶然道。文大维一愣,少顷,才回答:“维记洋行将由货品贸易转型到服务贸易,我们正搜索各方面的人才。”至此,香秾方才明白,文大维喜不自胜的底因了。香秾的母亲在加州,她约略也点滴了解到那边的情况。加州人口最多,汽车占全美之冠,污染自然也严重。加州将通过非常严厉的污染管制法,车商被勒令在某个时限内建造新的无污染汽车,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去做。于是他们就要投入大量金钱在汽油之外的能源研究上。如果雅伦的磁能真的管用,文大维发达有望。他当然不轻易将庞雅伦这个万能泰斗的名字说出来。刚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49才一时兴奋差点说漏了嘴,他大概有些后悔。这对香秾来说,是一个重大的信息。雅伦的身体长出红血细胞来,他现在可以每天喝一杯果菜汁而消化系统未有明显毛病;食物粉的用量减半,亦即是说他减少依赖朱诺星的食物了。福特汽车公司的工作对他的吸引力很大,站在地球人的立场,帮助污染排放全球第一的美国过渡到另一种能源使用的年代,那简直是全球的福音。香秾精神振奋。她心底里有个想法,既然朱诺星已经是个濒临毁灭的星球,雅伦与其花时间去挽救这个病危的星球,倒不如留下来,治治他自小就梦寐不忘的也在患了不太重的病症的香农星。不过,这是一种非常自私的想法,香秾不肯将它说出来。雅伦归来,看起来气色甚佳,脸色红润了不少。“我的邻居知道我回来,不知有多高兴,她今晚邀请我到她家里吃晚饭,我想请你和爷爷同去。”雅伦下班后对香秾说。“你答应了出席别人的晚餐会?”香秾诧异地道,“你不是最怕吃饭的吗?”雅伦微微笑,道:“莫太是自然主义者,崇尚生机饮食,今天晚上她请的全是素宴,而且不经火的。”“不论是什么宴,管它是生的还是熟的,你吞得下吗?”“我可以吃果菜汁嘛。”“你不吃固体食物,莫太会不高兴的,她到时候给你劝食,岂不麻烦?”
  • 澳门文学丛书150“不会的,她从不向我劝食。”这邻居莫太,确是位气度不凡的人。香秾对她颇有好感,她甚至感到,她同雅伦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我想多邀一个人前往,不过,想必你会不高兴。”香秾说。雅伦沉吟片刻,他知道香秾口中所说的令他不高兴的人是谁。“其实,我对他也并不是那么不高兴。”香秾眉毛一扬,道:“真的?那么你先征求莫太的意见,然后我才给他电话。”“不用问莫太了,我知道她一定会欢迎常医生的。”香秾喜孜孜地感到,雅伦真的有了明显的转变。香秾偕爷爷到雅伦的邻居赴“宴”,心情是格外的兴奋。香稼为第一次有机会一睹雅伦的起居住所而开心不已。最意外的,还是常青。闻庞雅伦请他一道参加莫太的晚餐会时,兴奋地在电话中连答了几句:“我一定到,我一定到。”有什么比自己梦寐以求的研究对象盛情邀请更令人开怀?在此之前,他还想办法摆脱他的跟踪呢。香家两爷孙与常医生先到雅伦的家小坐片刻,然后一起访莫太。莫太早已准备好佳肴相迎,这个名为生机饮食宴就设在平台花间下。香稼抵达主人家,伸出手来要与莫太握手。莫太并没有伸手,只是向他鞠了躬。老人家一愣,把手缩回来,也给她回了个礼。他在孙女儿的耳边悄悄说道:“这女主人是日本人?怎么姓莫的?”香秾耸耸肩,回答道:“莫太是很特别的女性,雅伦说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51很像他儿时的保姆。”香秾这时候才想起,这有着中国姓氏的女士,一向行的似乎是日本礼。五个人坐在花间下,先尝莫太的杏子酒。“这一次会不会又再醉倒?”香秾笑语雅伦,因为她见他毫不客气地要了一满杯。“老实说,醉倒了的感觉也不是太坏的。尤其是第二次醉倒,醒来后,我的脑中充满了灵感。一些想了多时没想通的东西,这一醉,倒使我豁然开朗了。”“这酒有一种神效,可以给人开窍。”莫太微笑道。“当真?我也有一堆事情想不通呢,怎么上次喝了,现在还是不通?”香秾半带玩笑半带真道。“这酒是专门灌某种人的窍门的,不是人人皆有效的嘛。”莫太说。在洋溢着杏香的酒醺下,庞雅伦逐渐多话起来。“此行美国汽车城底特律,参观了福特的车厂。”“福特是世界著名汽车公司,他们的机器一定十分先进吧?”常医生蛮有兴趣道。“也不如想象中的先进。”雅伦答道,“底特律市气氛沉郁,令人感到心情不快。”他给常医生讲述参观的过程。香秾发现,他对常青的态度,确是有了极大改变。“我和上次与我们一起去西昌的美国卫星专家爱德华,嗯,就是福特汽车公司后人的那位仁兄,谈得十分投契,爱德华给我定下了连串的研究计划。”雅伦说到这里,看了香秾一眼。
  • 澳门文学丛书152这眼神中蕴含了一丝仅可察觉的一闪而过的歉然。香秾不解地回望他。雅伦马上转过头去。“这么说,庞先生很快就要到美国大展拳脚了?”常医生问雅伦,语气中透着一点的怏然。“短期内会再去一次,然后定一个较长期的工作计划。在此之前,我想有劳阁下,给我检查一下身体。”常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雅伦:“你说什么?”“我想烦请常医生给我做一次全身检验。我自觉最近身体似有了一点点的变化,我想做一个检查,可能对我会有好处。”庞雅伦道。“当然,这个是当然的了。”常医生忙不迭道,”既然你的行程紧迫,我看,这个检查,要马上进行了。”“不过——”香秾反而疑虑起来。“我会亲自做每一项试验,尽量不假手他人。”常医生明白香秾的忧虑,“如果庞先生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们可以给他在病历上用另一个名字。”“身体有特异结构又不是犯罪,我看犯不着隐瞒些什么吧?”香稼插嘴道。“不,话不是这么说。”常医生倒替雅伦辩起来。香秾看得出,他很着意讨好雅伦。雅伦连喝了两杯杏子酒,脸色不变。“这种酒很适合我,我好像从来未吃过这样美味的东西。这东西喝下后令你通体舒畅。说来奇怪,自从那一回醉酒之后,我的胃纳突然大增。见到一些美味的素食,常有吃的冲动。”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53“那你吃了没有?”常青问。“到目前为止,没敢吃。”因为他有一次险死还生的痛苦经历。香秾犹记起在成都街头,雅伦吞下一口香薯之后不久的苦况,现在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自古成功在尝试,你应该试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嘛。”莫太对雅伦说。“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不过是自讨苦吃而已。”雅伦苦笑。“你怎么知道不可为?”“我试过,吃过了苦头。”“是不是一次失败之后永不尝试?”雅伦低首沉吟。“我看你多喝几杯杏子酒,胆子自然会壮起来。”莫太给雅伦继续斟酒。香秾对他在北京醉酒,醉到不省人事的事犹有余悸,连忙用眼色向雅伦示意。雅伦没有望向香秾,她觉得他是佯作对她视而不见。莫太的话似说到他的心坎里。看样子,他对桌面上的食物,是跃跃欲试。他拿起酒杯,将满满的一杯杏子酒,一饮而尽。常医生拿着杯子浅尝低呷,一对眼睛未曾离开过雅伦。放下杯子,雅伦拿起刀叉,对着面前的蔬果犹疑起来。“先吃生菜吧。生菜多汁少纤维,应该适合消化力不佳的人。”莫太将几片生菜叶子送到雅伦的碟上。
  • 澳门文学丛书154香秾心内好生纳罕,怎么这个莫太好像知道雅伦口中所说的苦头指的是什么,她怎么又晓得他的消化力不佳?雅伦拿起叉子,叉起两片菜叶就往嘴里放,香秾不由紧张得瞪大眼睛。雅伦大口大口地嚼生菜叶,然后将它咽下。香秾的胸口扑通扑通地猛跳。她想起第一次与雅伦和文大维到餐厅吃午饭的情形,那时候雅伦佯作嚼食,最终还是趁别人看不见时将食物吐出来。这一回他是货真价实地咽下去,就像那次在成都吃香薯一样。“西红柿与洋葱你都该试一下。”莫太再给他的碟子添菜。香稼满意地点点头,常青的目光继续集中在雅伦身上。生菜之后是洋葱和西红柿。香秾暗暗算过,雅伦少说也吃了差不多半斤菜蔬进肚子里。“再来一杯杏子酒。”莫太给他斟酒,“这样已经足够了。其他的东西,你都不要吃了。”雅伦依言放下餐具,一直颇为紧张的心情,此时放下来。香秾见不到他有什么痛苦之色。半个到一个钟之内没有出事,他大概就是没事的吧。在花间下,各人畅谈花事与世事。莫太只是喝酒,也吃一点点的食物,食量极小。在谈话间香秾发觉她的学识渊博,面对着资深医生常青,退休船长香稼和比地球人智能高出许多的雅伦,她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他们少,无论常青谈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55医学问题、香稼谈航海知识与导航技术,甚至雅伦提到的磁能,她不但听懂,而且有自己的见地。香秾忍不住问她:“莫太以前读大学时,修的是什么科目?”“我从未进过大学。”莫太微微一笑,“我的那些所谓知识,都只是从书上得来的。”香秾大为讶异。“你对磁能的理解似乎比我们还更透彻哩。”“利用星体的磁场和本身的引力来制造能源,这恐怕并非是什么太深的理论吧?”莫太这么一说,香秾顿时觉得耳朵一热。“莫太以前曾经做过事吧?”香稼插嘴道。“我曾经在一间托儿所内做过保育员。”香秾和雅伦不期然地将眼睛睁得老大,互相对视一下。“在什么托儿所?”雅伦问道。“年代之远,已不复记忆,只约略记得那是一间大型的机构,有很多可爱的小孩子。”“莫太只在托儿所工作过?”常医生问道。“是的,离开了小孩子,我的生命变得空虚。幸好后来我巧遇机缘,与花木为友,至今不觉已多年了。我每天与花树讲话,它们仿佛都有灵性,全是我的知音。”这莫太真是个奇特的人,香秾心里想。她这一番话,说得既真实又暧昧,显然不想让人追根究底。每个人都或有其不可告人的过去,即使并非不可告人,最低限度也许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得太透彻吧。香秾之结识莫太,就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人一样,朦胧中有一个尚看得
  • 澳门文学丛书156清楚的轮廓。雅伦似乎没法子看得透她,他从来是凭感觉来知人的,绝少从说话中看透他人,不开口问别人的私事已成了他的习惯,这一回,香秾尽管见他脸上透出罕有的迷惘,但他并没有向莫太追问下去。雅伦一整个晚上谈笑自若,并无异样。莫太说话不多,静静地倾听的时间居多。常青继续注视他的研究对象,不时征求雅伦的意见,定时给他把脉。“脉搏正常。”他开心地说。雅伦的所谓正常脉搏,是每分钟二十数下。这个花间夜宴,最兴奋的要数香稼。他久未遇到这样精彩的谈话对手,便尽情地将多年来的航海经历,如数家珍般地说出来。“香农号”在亚速尔群岛水域遇险的故事,又成了他的话题。莫太与常青是第一回听故事,听着不禁出了神。故事说毕,常青低首沉吟,道:“世上怪事无奇不有,现在自然界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像一些具有特异功能的人所具有的超感能力,又即如庞先生身体结构大异但竟能活得这样自在,这是科学和医学界都无法解释的。”“雅伦不单身体结构特殊,他的智力亦超乎寻常。”香稼说到兴起,忍不住道。香秾用眼色制止已来不及。老人家没看到孙女儿的神色,继续他的话题:“我在亚速尔的经历,只对雅伦口述过大概内容,可是他竟然能将我当时事发的过程细节,用图画再次具体地表现出来。依我说,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57雅伦的超感能力,实在惊人。”常青的眼睛一亮,扭头向雅伦望去,将他由头到脚上下打量。见雅伦默不作声,他开腔道:“庞先生确是个十分独特的人。照香老先生这么说,庞先生的身体结构与他的智力和超感能力,应该是有关联的了?”雅伦被常青这样一问,登时语塞,不知怎样回答。“也许是常医生见得少,以致有大惊小怪之感。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两个相同的人。我的大半生见尽不知多少奇怪的人,庞先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你们尽往他的不同常人处想,为何不拿他与大众一样的共同点,来证明他也不过是个常人而已?”莫太出来给雅伦解围。常医生微微一笑,道:“依我观察,莫太也是不同凡响的人。我们就来做一个实验,大家一起进行一个智商测验,以测试一下,谁并不是一般的人。”香秾暗叫一声,好厉害的医生。“测了之后又如何?”雅伦问。“这是科学数据,同身体的特异结构连起来,就是个可以研究一辈子的题目了。”常青道。“研究的人有一辈子时间去钻研,可是被研究的对象恐怕没有一辈子的时间奉陪。”雅伦已经清晰地表明立场,常医生不再吭声,香秾看得出他知所进退,不想令雅伦有不愉快的感觉。聚会到接近晚上十一点才散,莫太送客,鞠躬为礼。香稼这一回学乖了,并没有傻愣愣地伸手出去,也还以鞠躬礼,庞雅伦送香氏两爷孙回家。
  • 澳门文学丛书158“你什么时候也来我家吃一顿天然餐?”在路上,香稼问雅伦。“只要爷爷喜欢,我什么时候都随传随到。”雅伦毕恭毕敬地答道。到了香家楼下,老人家对雅伦说:“我这老头儿累了,得早点上床。秾儿可是夜猫子,你可上来坐坐,顺道看看我们的风车。好多星期以来,可能轴子不知什么地方给卡住了,不肯转动。”香秾抬头看了雅伦一眼:最近他事忙,人很疲累,已有好一段时间没两个人在一起好好地谈心了。这件事全让爷爷看在眼里。雅伦爽朗地冲着老人家笑了笑,道:“既然爷爷不嫌我打扰,我这就上去坐坐,给香秾修理一下风车。怕只怕这一修,要起码半个晚上,说不定弄到天亮哩。”老人家一愣,道:“不会吧?”“爷爷似乎有些担心我会逗留到天亮呢。”雅伦开玩笑。香秾的脖子一热。“我们修机器的,动辄搞弄三几个小时,即使到天亮也毫不出奇。”老人家道,“不过楼梯顶照明很差,两个人不要一不小心掉下来了。”香秾感激地看了爷爷一眼,这个牺牲自己的事业陪同她长大的长者,仿佛是她的守护神,无时无刻不为她操心。她知道爷爷希望她和雅伦多些时间接触,增进彼此的了解。雅伦随爷孙俩上楼,开门时正好遇到邻居马太饮宴归来。这女人好奇地打量了雅伦几眼,借故搭讪。香稼得意洋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59洋地应酬她几句,香秾看在眼里,爷爷的开心令她内心有一种莫名的负荷感。香稼进门后更衣上床,不再理会两个年轻人。香秾与雅伦两人跑上楼梯顶,环顾四周,只见旁边的建筑工地一片沉寂,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住户仍在看电视。一阵清风徐来,矗立在梯顶的风车徐徐转动。雅伦与香秾相视一笑。黑暗中,微弱的月华下,梯顶上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在繁嚣闹市中有两个忘世的人陶醉在一个独一的世界中。风车咔嚓咔嚓地缓动,仿似一种爱的节律,伴随着两个人儿的呼吸声。香秾给吻得透不过气来。“朱诺星人是否也以吻示爱?”香秾挣扎着透一口气道。雅伦不作声,只是吻她的颈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些都是香农星的学问,我学得也差不多了。”他笑着道。两个人坐在水泥地上,仰望星空。“小时候我常听爷爷说海与天空的故事,常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在大海或星空中航行。可是爷爷却不那么想,他虽然对身为一个船长感到自傲,但他希望我在陆地过安定的生活,他甚至不肯让我当空中侍应生。”对着一个异星人,香秾说起她的儿时故事。“爷爷没有错,航海与航天都是一种极枯燥而危险的生活,他毕生与海打交道,当然不愿意你重复过他那种生活。”“依你的说法,你不单只不赞成我航海,就是与你结伴
  • 澳门文学丛书160航天,你也不会允许了?”香秾说。她忽然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雅伦一下子哑住了。片刻,他失笑道:“都说我的血液内长出血红细胞,我的测心慢慢不灵了,我想我快要变成个香农星人了。怎么你会有这个想法?”香秾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随雅伦星空夜航,她的生命中有另一个联系,那就是抚育她成长的祖父。如果没有祖父,一切的生生死死,又有什么相干?与雅伦结伴星空夜航,与其说是一个意念,不如说是一时的冲动吧。“星空夜航,并不如你想象的浪漫。”雅伦幽幽地道,“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明确的目标,这样的旅程,你根本不可以坚持下去。”“如果两个人一起飞,想必就会不那么寂寞了吧?”香秾挨着雅伦的肩膀。此际的她任由思想驰骋,意念纵横在无垠的宇宙中。“在我们朱诺星,人犯了罪,一般只有两种惩罚,轻则罚游离太空一段时期,重则永远放逐。”“你们没有死刑?”“有一种刑罚比死刑更令人痛苦难受,死刑又有什么了不起?况且,死其实也是一种解脱。在朱诺星,我们虽然没有生的权利,却有死的权利。任何人不想活,都可以寻求解脱服务,那是免费的。但要一个有生命的人永远在太空飘流,直到死亡,是不是很可怕呢?”雅伦道。“我小时候常听人家这样吓唬小孩子:‘再不听话,将你扔上天空。’朱诺星的天大多时候是黑黝黝和灰蒙蒙的,我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61们因为鲜有阳光的关系,天空并不如香农星的这片天可爱,我从未见过湛蓝的天。在朱诺星,天空不单神秘,而且代表我们的地狱。”雅伦看着闪烁着星光的天,讲他们的“地狱天空”的故事。“你父亲来过地球之后,一定向你提过我们的天空吧?”香秾道。雅伦的脸泛起一丝孩子般的笑容。“那是一个神话。但父亲对我说,那是真实的,他曾经进入过但无法降落的地方。他在香农星的同温层逗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进一步下降,恰恰经历了风雨局面。后来,他试着运用磁场的道理,将海浪分开,让‘香农号’渡过险关,他在你爷爷的头顶上空护航,伴着他走出风口。”“小时候爷爷三番四次地给我讲这个谜样的故事,想不到后来,我竟可以听到这同一故事的另外版本,解开了我多年来心中的迷惑。可惜这答案不好告诉爷爷——”“要是他知道了,今晚就不可能请我上来,说不定会马上从此不欢迎我了。”香秾不知道爷爷是否真的会如此,但她不敢造次。爷爷是那次海上传奇的主角,却至今解不开那个谜,未免有点可惜。香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雅伦怜惜地看着她,说:“宇宙间充满憾事,这是小时候爸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想不到我长大后,对此深有体会。”小时候,爷爷也曾不时对香秾说过“世间多憾事”。对于香稼来说,他的最大憾事是儿子早亡,白头人送黑头人,其伤痛是时间难以冲洗的。第二件憾事,是儿媳抛下孙女远嫁他方,对香稼来说,是影响重大的,他为此被迫提早退
  • 澳门文学丛书162休,亲自照顾香家的唯一雏儿。香秾在爷爷怀中长大,老人家对她虽然痛惜,但到底代替不了父母。母亲到美国的头十年似乎环境不太好,对女儿的关顾也少,连书信也不多。香秾上高中后母亲的环境一日比一日顺境,开始回来探望女儿,也不时打电话来。可是这阶段正是小女孩的反叛年龄,她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关心十分抗拒,一直冷冷淡淡地敷衍。香秾现在回想起来,甚至相信:她之所以不肯上大学,是同妈妈有关的,她不愿意前往美国给她机会“骚扰”她,也不忿气进入母亲看不起的本地大学。你很想我读大学吗?我就不读给你看。她用这个方法伤害母亲,这算不算报复?香秾真的弄不清。也许她的内心深处是想给她也留下一点憾事:在美国,华人社会子女十有八九上大学,她自己的女儿,偏只是个中学毕业生。爷爷当然也失望,但香秾知道爷爷的失望是可以用其他方法弥补的。实情是否如此,她不很肯定。但是,她留在他的身边,她负担家用,她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但妈妈的失望是无法弥补的。有好几年,香秾心里很是畅快,颇觉解恨。不过,随着年纪渐长,阅人阅事日多,她对母亲的恨逐渐淡化了。出来社会做事几年后,香秾渐渐理解到母亲当时的处境:一个没有专长又一直依靠丈夫生活的女人,在丧失了生活支柱之后的困境。偏巧,这时候一位一直都将她放在心里多年的旧相识向她招手,并且表示不会嫌弃她有一个女儿,这是她人生的最后一个机会,她没有想过放弃女儿,以为她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63离开她一段时期才是长远之计,日后她得到移民资格之后,她可以把女儿接过去。她没想到香稼与孙女儿扭成一股解不开的绳子。从此她得到丈夫,却失去了女儿。香秾心底里明白,但情感上她总是不愿意原谅母亲。但有时候她也会扪心自问,究竟是她累了母亲,还是母亲累了她?她一日比一日长大,一日比一日独立,对母亲的气渐渐也放下了。“你似乎有不少心事。”雅伦碰了她的肩一下。“你测得出来吗?”她瞟了他一眼。“没有很准确的答案。你似乎在想着一个很亲近的人。既想念,但也有恼怒。”“你的答案还算准确。”她笑。“我只要专注于一个人,都可以将他所想的测个七八分出来。”“那么莫太呢?”“那是唯一的例外。我们管这叫做磁场障碍。我跟她的脑电波无法沟通,她想些什么,我只能凭她说的话作推理。”“那跟我们观察别人岂不是没有多大分别?”对雅伦来说,莫太是个不透明体。“她想些什么,我完全测不到。”雅伦笑道。“你是否可以浏览任何人的思想?”香秾问。“不是测,其实是看,是阅读。每一个人在思想活动时
  • 澳门文学丛书164都会有一些脑电波发出,若我要看他在想些什么,我会先接收他的电波,然后做出分析。这个人是我熟悉的,我就会分析得准确一些。”“在朱诺星,是否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领?”雅伦点点头。“那么岂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变成透明?”雅伦再点了点头,“也有例外的人。不过,在朱诺星,思想不透明的人处境很不妙,被当成异己分子和危险人物,总会无缘无故地遭人迫害。那些被驱逐出星球,在天幕上无休无止地飘浮的人,多半是些思想不透明的人。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说法,我们的领袖将会把一切思想不透明的人都逐出朱诺星,免留后患。”香秾闻言暗吃一惊:“这真是可怕的星球,任何人都没有私隐,就像本身裸体不穿衣一样。”“但思想透明对自身来说,岂非是非常危险的一回事?”“所以每个儿童在成长过程中,父母首先都会教他控制思想。”香秾差点没叫出声来:那简直是个地狱了。“你——会控制自己的思想,以符合要求?”雅伦点点头。“在有两个人的地方,我尽量克制自己的妄念,尽量想些简单的普通的人都这么想的东西。”香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可雅伦却不笑。“你笑,可知你并不了解一个人拥有思想自由的可贵。”他一本正经地说。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65香秾吐了吐舌头。她自懂事起就只听过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从来没听过人要争取思想自由。在独裁的地方,我怎么思想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说出来便不触犯法律。想不到一个高度智慧的社会却堕落到连思想也变得不自由。“我们身体上的进化和科技带给我们的,却并不是方便,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方便了。因为我的杂念太多,对许多事充满疑问,越想越远,以致在人前有时不自觉地不能控制。最后我选择孤独。因为当我孤独的时候,才是我思想最自由的日子。”香秾相信也会有许多人和他一样。这些人走在一起,思想很容易交流。“但这是非常危险的。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很多人知道你有并非一般的思想,最终会惹祸上身。于是我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竞争做太空旅行者,这一职业很危险,但也很安全。”香秾听了雅伦的连串解释,对朱诺星的看法越来越差,想到雅伦总想着回这地方一转,心里就蛮不是味儿了。“你来过香农星,回去之后,恐怕不妙。”她担忧地道。“是的,香农星是个很落后但很自由的地方。”雅伦执着香秾的手,把它放到唇边。“在这里我感到自由自在,十分快乐。”香秾眼眶一热,在黑夜里感到一颗泪儿沿脸颊落下。她冲口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看你今天吃洋葱西红柿吃得那么爽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的可以吃番薯了。再说,你习惯了这里的食物之后,食物粉可能再也不
  • 澳门文学丛书166适合你了。”“我一定要回去向他们传达一个信息:万万不要炸掉蔽日球。”雅伦说道,语气是平静但坚决的。“你想些什么,都不可以对他们隐瞒了。你的思想是透明的,什么都无可隐藏。”“我受过思考训练,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他蛮有信心地道,“我们只可以透视朱诺星人的思维活动,我只要控制住自己的思想,别人没法知道我发生过什么事。”“但你可以透视到爷爷的记忆,你甚至知道他过去发生的事的细节。”“因为我引导他往事思维。”雅伦微笑道,“莫太是我平生第二次不能看到她思想的人,因而我对她的兴趣大增。”“那第一个人是谁?”“是儿童保育院的保姆。”“就是你说那个因为救了你却遭受惩罚的女保育员?”雅伦点了点头。香秾心念一动,问他:“她遭了什么惩罚?不是——”雅伦缓缓地点头,道:“正是。”香秾的手心渗出汗来。那个救了雅伦一命的女人,最后给判了极刑:给发放到太空,像一只孤魂野鬼在黝黑的漫无边际的苍穹中无目的地飘行,直到冷僵、渴死或饿毙,或被迎面飞驰而来的彗星击个粉身碎骨,她的肉身仍在空中无休止地运行……她猛地打了个寒噤。“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并不知道她是个不透明人。许多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67父母在知道了她是个看不透的人之后,都不愿意将孩子交给她带,他们没有选择权,只得托熟人转换保育班,但我的父母特别喜欢她,就因为她有一种独特的慈悲心——这在朱诺星是一种退化现象。事实证明我的父母没有看错,她最后救了我,自己却湮没在宇宙中……”雅伦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她完全没有生存的机会?”香秾问。他迟疑着,摇了摇头。“譬如像你一样,降落到其他星球,甚至落到地球来?”雅伦猛地摇头,“没有可能,我所以能来到香农星,是因为我有飞行器。但被放逐的人,身上只穿上没有动力系统的宇宙飞行服。给他们穿上宇宙飞行服,是要使他们在被发射上天空时,能抵挡得住那速度带来的摩擦力。”“那亦即是说,假若没有飞行器,你是没法离开香农星了?”“我们心目中的所谓飞行器,同你们的概念是大不相同的。”雅伦微微一笑。“我们的飞行器,主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导航系统,另一个是动力系统。目前我只有动力系统,导航系统在着地时已被撞得粉碎。”雅伦向香秾解释。“这亦即是说,没有了导航系统,你是没法子回到朱诺星的吧?”雅伦沉默不语,好一会,他才道:“我正想办法解决,这是我的最大难题,这亦是我为何希望能够赴美国的原因。”香秾的心骤然冷下来。原先她对雅伦未来的构想,原来只是一厢情愿。雅伦另有他想。
  • 澳门文学丛书168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着她的双手。这四手交握,仿佛是想竭力传达些什么。香秾觉得一片空虚。抬头看天,这无垠的宇宙比无边的沙漠还可怕。她好像看见雅伦乘着一个小小的飞行器。喷射气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光,不,他用的是一种毋须经氧化过程就可产生出能量的磁能,只要这宇宙存在引力,它的能量就不会枯竭。他的离去甚至不会留下一柱稍纵即逝的烟……香秾紧紧握住他的手。良久,她才开腔:“什么时候你的问题才得到解决?”“不知道,但一定在秋天之前。”如果到了秋天,他仍然没法解决到导航系统的问题,那么他可能走不成了!她禁不住对着星空默祷。“如果有一天,我去远了,你会怎样?”雅伦忽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你的意思是——从此我们不再联络?”香秾从仰望星空中扭过头来。“万一路途太远,联络不上。”香秾倒抽一口冷气。她虽然知道有这个可能性,但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刹那间,她明白了他今晚跟她回来的原因。他其实有一些实话要跟她讲。“从此便像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一样,天各一方。”她笑道,这笑,是笑得挺辛苦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69她给他说牛郎织女的故事。香秾料不到现代的牛郎织女版本,要返回天上的是牛郎。独留下她这位织女,每天晚上,仰望夜空。是的,假若联络不上,又如何?“不是说没有导航系统便飞不出去吗?”“这是一个前提,假若解决了,又是另一个前提了。”香秾失笑,道:“果真如此,我们便来生再见。”她把头扭过去,这笑马上变成了哭声,一发不可收拾。雅伦将她搂在怀里,那一只粗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像要承载那串串落下的泪珠儿一样。“对不起,秾。”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远处的天边”轧轧轧”地响起机器的马达声,那是一架直升飞机的声音,香秾感到这声音从未有过的刺耳。雅伦经过深思之后,把工作做了一个先后次序的编排。文莱的通讯卫星先发射,然后才到福特汽车基金会内的能源研究小组报到。他将工作程序尽量压缩,香秾直觉他有一种时不我予的感觉。拜经济极度衰退之赐,文莱在英国定制的卫星,在极短时间内造好了。“他们已很久没接过订单。全厂人都在同心合力建造一个不太复杂的通讯卫星。”文大维得意洋洋地说。工程人员都说,雅伦的设计构图令他们更容易装配。雅伦要求西昌航天中心把原定明年春天的发射计划,提前到六月中旬,因为马来西亚方面表示,他们的通讯卫星上天计划亦急于进行。”西昌的发射人员说,本来最好改在秋天,秋天天气有保
  • 澳门文学丛书170证。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较好。“现在美国的太空穿梭机每月均有升空任务,你们一年只做一个季的吗?”雅伦反问他们。那边的人给问得没法子吱声,开过几次紧急会议之后,全体人员同意上马。“假如天气不佳——”“不,我算过,那一天天气非常晴朗。”雅伦的斩钉截铁令中国航天公司的人吃惊不已。好像他就是专司控制风雨的天神一样。到最后,轮到决定放不放银盒子的问题。香秾说:“不是一直说要把它置于卫星内,看看能否接收朱诺星的信息吗?”“我正在考虑是否将它留在你的身边,因为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联络的工具。”他说。“那么,你来了之后,凭盒子接收过家乡的信息没有?”雅伦摇了摇头,道:“未有。”“这样,即使你回到了朱诺星,我又怎样与你联络?”“虽然我家乡的人不知道我已经降落香农星,但我失踪之后,我的父亲是不会放弃搜索我的行踪的。但因为他多年前曾经有过探索香农星的经验,他会在这方面尝试。一方面努力发射信息,另一方面努力接收信息,如果发射媒介与接收媒介碰到一起来,大家就会联络上了。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我会不断努力尝试和你接触,你也会不绝地努力联络我,我们便有机会互通信息了。”但雅伦与他父亲的努力显然是白费了。香秾倒抽一口凉气。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71她对宇宙和天文的知识,只停留在常识阶段。要尝试接收雅伦发给她的信息,会不会比在大西洋定位捞一根针更难?叫你方圆一公里内用方法去捞一根指头大的铁棒,想必也非常困难的吧?“我看还是把盒子放到卫星上比较好一点。我在地面上再弄一个天线碟,这样收到信息的机会就大一点。”香秾提出她的外行意见。雅伦点点头,频说是好主意。香秾感到纳罕,既然是凭尝试就可决定的事件,他为何迟迟难以作决?如果一定要解释原因,他此刻大概处于心神紊乱的状态吧。一个人心乱起来,多简单的事情,都可能变成复杂得令人犹疑不决。六月十三日,文莱的苏丹带着他的通讯大臣和随行人员亲临西昌,观看翌日的卫星发射。维记行作为这宗生意的经纪人和保险介绍人,着着实实地赚了一笔可观的佣金。文大维有份草拟观礼名单,他特别邀请了四川林业局长莅临,雅伦提出一并请李量来,文大维都从善如流。十三日的天气极其恶劣,倒数工作开始时,天空下起滂沱大雨。工程人员穿起雨衣,在发射台工作。“我刚才听过收音机的天气预报,说紫金山气象台预测明天中国西南部有豪雨。”四川林业局长林业对雅伦说。他显然替他担心起天气来。保险公司的人来找文大维。“文先生,这雨天天气据说会很恶劣,发射工作是否
  • 澳门文学丛书172要押后?”文大维也是忧心忡忡。因为他与保险公司签的条款,规定卫星顺利升空进入轨道之后,他才能收取百分百的佣金,要不,他只能象征性地收取一些介绍费。他拿这件事跟雅伦商量。“天气一定会好起来的。今天的雨愈下得大,明天天气好的机会就愈大。明天到发射的时候,天气一定晴朗。”文大维从来未挑战过庞雅伦的决定。但工程人员就不会这样顺从了。“我们要保证卫星顺利升空。假若勉强发射,弄砸了整件事,追究起出事原因来,我们可担当不起。”总工程师向文大维传达了这样的消息。“如果倒数后最后半小时天气依然恶劣,发射工作才押后。”雅伦给火箭公司的总指挥作了这样的回话。苏丹皱着眉,显然他也担心起来。雅伦安慰他,说:“六月十四日是一个最适当的发射日子,让我们齐来向真主祷告。希望他给我们一个好天气。”苏丹和大臣、随从们就在宾馆内向着圣城麦加的方向祈祷。香秾和所有女眷退出,雅伦陪着国王伏在地上。祷毕,各人站起来,雅伦说:“我相信上天会帮助我们的。”晚上,苏丹设宴款待到来观礼的部分客人和外宾。李量见雅伦追随在苏丹左右,又听香秾说及他们日间曾经向真主祷告的事,不禁讶然:“雅伦怎么变回教徒了?”香秾只得笑:“因为他想娶四个老婆。”李量可没有笑。他倒挺认真地对她说:“听说外面的回教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73徒是允许娶妾的,你难道不觉得担心?”香秾苦笑,说:“如果真还有另外三个笨女人愿意爱上他,那么这西昌的山头上可能会有一块巨型望夫石,一并排站着四个女人,抬头看着天空了。”李量并不意会她说些什么,只是不解地笑了笑。在他的眼中,英俊而有超人智慧的庞雅伦,即使是有四个女人爱上他,也是毫不稀奇的。十四日的早上,天色仍然阴郁如晦,东方的天边不时闪过几道耀目的电光。但雨势却渐渐细起来。上午十点,离发射时间尚有半小时,曾连续闪电的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霞光。一直在发射站外观天色的文莱苏丹这时候不禁高呼起来。站在雅伦旁边的香秾悄声问雅伦:“国王高呼真主万岁?”“你真是聪明女。”他轻轻地捏了她的掌心一下。今天的香秾很喜欢跟雅伦拖手的那种感觉。让他那粗得令人惊讶的手掌握着,她有一种他就在身边的感觉。“那同祈祷无关吧?”她压着嗓音问。“关系不大,这个时间我早就算准了的。但祷告也是会发出能量的。这对天气也有一丝的影响。”香秾瞪大眼睛,她还是头一次听到雅伦有此一说。“这么说,祷告的人越多,所发出的能量岂不是就越大了?”雅伦点点头,“能量并非决定天气的因素,但会造成影响。”世界上现有科学所不能解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香秾
  • 澳门文学丛书174的手不期然地拉紧雅伦。有他在身边,每天对身边的事都会有新的发现。如果没有了宇宙间生生灭灭的烦恼,两个人在一起,该多么有趣快乐。倒数进入最后十五分钟,东方天边那一道白光渐渐扩大,一抹红澄澄的阳光破云而出,三十多小时来让一片乌黑笼罩着的大地此时倏地光亮起来。人群欢呼起来。雅伦和苏丹一行人走进控制中心的观看发射大堂内。不消多久,巨型荧光屏幕开始逐秒打出54321的字样。火箭开始发动,喷射器发火了。载着卫星的助推火箭在火球下徐徐升空。巨型荧幕下的观众爆出雷似的掌声。香秾静观周围人的反应:苏丹显得最开心,他将嘴巴附到雅伦的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雅伦则专注地注视着屏幕。文大维坐在保险公司代表的旁边。香秾看得出文的紧张,而那位保险公司代表,姿势僵直得有如一尊雕像。卫星终于顺利进入轨道。发射后两个小时,控制中心发出消息,文莱的通讯卫星已进入与地球同步的轨道内,开始运作。香秾目睹所有利益相关的人——由工程人员到总指挥,卫星制造公司和承担保险的公司代表,以至于文大维,纷纷与旁的人拥抱握手,一种前所未有的节日气氛在洋溢。香秾没有太大的兴奋的感觉。雅伦扭过头来,瞟了她一眼。香秾对他笑笑,以示祝贺,但她感觉到脸部肌肉的僵硬。李量和林局长走上前去,和雅伦握手。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75“恭喜你,庞先生。你真的了不起。什么时候我们再来坐在一起,谈谈合作的问题?”林业对雅伦说。“庞先生是太空专家,要他来帮你们研究怎样种树锯树,不是太过浪费了吧?”香秾的身后响起一阵声音,众人转过身去看,说话的人已到近前。那是中国航天公司的主席黎宇。林业的脸上一红,愣了两秒,马上反击:“黎主席有所不知,庞先生原先一直是与我们合作,研究森林资源的利用的。不过,后来我们的计划因事搁了下来,所以才有让你们捷足先登的情况出现吧。”“森林资源同香农星的土地生存其实是息息相关的,它的保育和使用问题,比天上的问题更重要。”雅伦说。“什么香农星?我们只听过海王星,冥王星,没听过什么香农星的。那是个新发现的超新星吗?它上面怎么可能会有森林呢?如果有一个有森林的香农星,那岂不是一个与地球环境十分相似的行星?”黎宇连珠炮地问雅伦。他哑住了。站在香秾旁边的李量睐了香秾一眼,狡黠地笑笑,然后开腔道:“各位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有位女士,大家可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绝大部分人都不认识香秾,或者只是知道她是其中一间参与发射事宜的公司的人员之一,没有多少人确切记得住她的名字。此时的文大维微笑着并不开腔。“香小姐,可否报上你的名来?”李量促狭地道。
  • 澳门文学丛书176“小姓香,名秾。”香秾大方地应道。几秒钟间,人堆中爆出“啊呀”的声音。“他把她当作全世界哩……”“不,她就代表地球……”“啧啧,这女孩子真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出众的男朋友,他又把她看成是世界的一切……”“真叫人羡慕哪。”香秾耳畔响起此起彼落的惊叹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来。一时间,她仿佛成了幸福的代名词。在众多的目光中,她看到一缕深情的眼神。这眼色仿佛在告诉她,他默默承认他们所讲的一切,所有这些话都是真的……“哈哈,原来庞先生不光是个出色的科学家,而且还是个多情种子哩。你看他口口声声说‘香农星’说得那么自然,他简直把香小姐当成整个地球啦。来,让我问你一句,你既然那么爱香小姐,那么,什么时候把她正式据为己有呀?”黎宇眉飞色舞地道。香秾的脸顿时烫热起来,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雅伦傻傻地呆站着,不知所措。“依我说,咱中国最流行大小登科。今次成功地替文莱国王发射了卫星,庞先生的功劳不可没,可说是喜事了。按理说,喜事不嫌多,庞先生和香小姐理应趁此成其好事。我们就做个见证人吧。”林业兴高采烈。雅伦一脸涨红,窘态毕露。香秾心里一沉,马上强笑道:“各位不要瞎猜,我们还有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77一段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尚未到各位所言的那个程度。”说到这里,香秾突地眼眶一热,她怕自己在人前失仪,连忙强笑一下,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哟,人家是大姑娘,你这样当众问人家什么时候结婚,她不尴尬才怪。”“是呀,难道要她像你们几个大男人那样不害羞吗?”“……”香秾抛下身后的哄笑声,跑到大门外。一个警卫拦住了她。“小姐要到洗手间吗?请到这边来。”守卫对她说。她才省起这里是发射中心,不是独个儿说走便可以私自离去的。也好,洗手间也许是个可以避一避的地方。香秾关上洗手间的门,眼泪禁不住涌了出来……她感到自尊心从未有过的受挫。痛哭一场之后,她扭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再从手提袋里拿出粉盒和小镜子补了一下妆,不能这样红肿着眼睛出去见人。幸亏手袋内有太阳镜,她把它架上。待心情平复下来,走出洗手间,她很恼恨自己方才的表现。太小家子气了,这不是香秾的真正面貌,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庞雅伦是一个现实,不管接受不接受,都不可以改变他并非地球人的事实。她在这剎那间好像突然豁然开朗起来了,大踏步地赶上人群。庞雅伦四处张望,眼光一直在寻觅她。他终于看见她
  • 澳门文学丛书178了,目光留在她的墨镜上。她摘下墨镜,冲着他露齿一笑。他报她一个微笑,顿觉释然。香秾没有走上去。因为太多人围着雅伦了。她看见航天局的人一直跟着他不离,还有几个外国人,苏丹就在他的身畔……今后几个月,他一定更加忙个不得了。作为一个男人,他的事业将攀向高峰。如果她是他的女人,她将分享他的成绩,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假若在秋天之前雅伦在美国太空中心能够找到他心目中的导航系统,那么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也只不过是三几个月。这几个月内,工作将填满他的大部分空间,她能够与他接触的,大概就像现在这样,唯目光而已。甚至她根本没法看得见他,只能看着计算机传过来的信息。晚上,文莱苏丹在成都饭店设庆功宴。雅伦首次向各人举起酒杯。香秾却心里暗吃一惊,她连忙赶到他的身边。“这只是一种汽酒,就像莫太酿的那种差不多。”他安慰她。“你不要喝任何酒精的东西。这里的人喜欢劝酒,你只要喝上一杯,他们就来灌你烈酒。”香秾警告他。这警告实在太迟了。以往雅伦先后到过四川和北京,都没有一次出席饮食场合,他这样虽然使文大维尴尬,但着实保护了自己。只在北京的一次让同来的美国人乘他不觉耍弄了他一下,才弄出昏迷的事情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79现在足有十个人围着雅伦。香秾要“保护”他,谈何容易。香秾用眼色向文大维求救。文走了过来,道:“各位大爷,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庞先生什么都了得,唯独是酒,他最是窝囊。年初我们到北京的时候,我有个美国助手,最喜欢喝酒,又爱开玩笑。他叫他陪饮,他不肯。他就觑准他扭过头去时在他的果汁杯子里倒了几滴拔兰地,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他喝了两口果汁,竟然马上昏倒了,给送到医院,昏睡了几乎两天。所以,敬告各位,他顶多只会喝果汁,酒是半点也沾不得唇的,大家请放他一马。”文大维一连篇地讲了雅伦的真实故事,可是却没有人相信。“我不信,哪有几滴酒便叫人昏迷两天的?我们现在偏要叫庞先生喝两滴来试试看。这么说话,岂不侮辱了我们的智商?”一位航天公司的官员带头起哄,人们纷纷向雅伦催酒。雅伦怎么推,他们总是不肯罢休。“这样吧,就由我来替雅伦喝一杯。”文大维看见势色不对,只好挺身而出了。李量也从别桌走过来,说:“我也替庞兄喝一杯。”“你们算得什么?你们是庞先生的谁?一个是老板,一个是朋友,都没资格替他喝半口。依我说,如果庞先生真的不能喝,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替他喝。”说话的人目光落到香秾身上。文大维马上制止,道:“香小姐也是不会喝酒的人,她在我公司工作了这么些年,我从来未见她喝过酒。”
  • 澳门文学丛书180香秾微微一笑,向文大维投下感激的一瞥。她向前踏出一步,将嗓音提高,道:“刚才这位先生,是否请我代雅伦喝酒?”“香小姐可真是冰雪聪明,又是爽快人。我正是此意。”说话的人红着眼睛,似已有了几分醉意。“诚如文先生所言,我是完全不会喝酒的。但我估计我不至于会像雅伦那样差劲,几滴酒到唇边就昏倒。所以如果你一定要找我来代替他喝,我想,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好!”席间有人大声喝采。“是真情流露呗,怕个郎真的要昏倒,那可叫她心疼呢。”苏丹不明各人在说些什么,忙问身边的翻译。听罢传译员的解释,他笑着拍起手掌来。“看,连国王也叫好呢。”传译员说。于是,闹酒的人跟香秾讨价还价,雅伦只有干着急的分儿。终于香秾同意以一杯茅台来换取他们不再向雅伦灌酒。“为什么一定要喝?不喝不可以吗?”雅伦压低嗓音焦急地对香秾说。“你不懂得本国文化,这一杯我是喝定的了。”香秾对他微笑道。一满杯茅台,香秾几乎是闭着眼睛灌下去的。那些酒像一串火路一样,直由喉咙烧到她的胃里去。她拼命地憋住气叫自己不要咳嗽不要吐,因为只有这样,雅伦才得以解围。一杯下肚,香秾只觉有一股火蓄在丹田,慢慢地蔓向全身。“好!”一下轰然的喝采声,听在香秾的耳里,有一种钝钝的感觉。她笑着退下,回到自己的位子。她觉得雅伦跟在她的背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81后,好像李量也来了。“香小姐,如果很不舒服,可以到洗手间,用指头压一下舌根,将它吐出来就没事了。”李量附在她颈后边道。是的,到洗手间去吐出来,也是个好办法。可是,她没法子起身。周围的人向她围拢过来,缠着她不知说些什么。香秾觉得耳朵渐渐不听使唤,只是嗡嗡嗡地作响,旁的人在叽叽呱呱地说些什么,她全听不见。她暗吃一惊,心想这下子可真的不妙。她站起身来,就往洗手间的方向急步走去。进入洗手间,她怎么吐也吐不出来,只觉浑身乏力,视线渐渐地模糊……“叭”地一下,她倒在门边……悠悠然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第一眼见到的,是雅伦的脸孔。她的膊铺着一条洁白的毛巾,毛巾上有口涎的痕迹。香秾歉然地对他笑。她一定曾吐过,而且吐得七荤八素,狼狈非常。抬头看看四周的环境,那是雅伦的房间还是自己的房间,她一下子竟认不出来。不过,这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现在就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了。“我没有闹笑话吧?”她问雅伦。她只觉得喉头干枯,像在沙漠过了几夜一样。“是闹了很多笑话。”他说。“什么?”她瞪大眼,想支起身子,但却感到浑身乏力,“我闹了什么笑话来着?”
  • 澳门文学丛书182“不过,所有的闹,都只在这里。关上门,没有人知道。”“那你都看见了?”“你大小姐吐了一地,弄得我手忙脚乱。看来不懂吃东西有不懂吃东西的好,起码吐起来,容易处理得多。”她的样子一定很狼狈。香秾不禁脸颊一热。“我不单只看,而且把它录了下来——放心,只是录音机。”他按了手提录音机的掣,一阵吱吱唔唔的声音在喃喃地说着些什么,香秾听不出说话的内容,只是很清楚地听到,有人不住地叫唤“雅伦”、“雅伦”……她醉倒之后,不住地唤雅伦。香秾一下按停录音机。他喝醉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并没有将她的名字挂在嘴边。她醉了却不停地叫唤他……是她对他情深一点,还是他醉后,根本说不出话来?香秾自己也不期然地笑了起来。应该不要计较了吧?尤其他在自己醉后这样服侍自己。雅伦扶着她坐起来,她觉得头脑像灌了铅一样,胃部空空的,但心里却挺舒服。“真难为你了。”雅伦道。“哪里话,我一早就应承了你,我是会保护你的。”她说。“你对我真好,将使我毕生难忘。”雅伦用小毛巾轻揩香秾额上的汗。“忘了那次打赌吗?我输了,我就要保护你。”“我知道,即使你嬴了,你也会永远保护我的。”他说。香秾只有苦笑。“我这一生人,欠了两个人的债,一定要还。”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83香秾故作讶然道:“朱诺星人也有此等道义?”“我们并非是全无道义的人。不过,这种道德观并非主流,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你们的亲昵。以前我并不觉得什么,只是来到了香农星之后,才发现到彼此的差距。在历史上,我们也经历过你们这样的年代。所以说,历史并非一定朝前走的,有时候是会倒退的。”“我真的不希望我们的子孙过朱诺星人的生活。”香秾喟然叹道,“如果人类文明科技发展会导致这样的演变,那真是宇宙的悲哀。”由两个人的事,贯穿到整个宇宙,香秾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感。她从小只有一件憾事,就是有母等于无母,但其他的,她都称心如意,大部分事情都在她能力范围之内,问题是看她做与不做而已。即如考大学,她考上了,却选择做工,这都只不过是她不肯去做,并非做不了。但面对雅伦,她觉得这是造物主对她的一次最大捉弄。地球上有亿万个女性,却偏偏选中她,把他带到她的跟前,让他们相识相恋。“你的精神已好了些吧?”雅伦问。“我不碍事,明早已经可以起行。”“我们要赶回去装天线。”他说。是的,他的银盒子收发器已经上了天空,现在就要竖一条天线,接收它传过来的天籁之音。雅伦急于要与家乡联络:乡情,是没有其他情感可以阻挡和代替的。“好,今晚你也要好好休息一晚,明儿赶路,也显得精
  • 澳门文学丛书184神一点。”香秾要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被雅伦阻止。“就让你今晚在我身旁过一夜,我心里会感到很舒服。”香秾起床,洗了个澡,再舒舒服服地躺下。从浴间出来,她看见累极的雅伦已经在另一张床上呼噜呼噜地熟睡,一时童心大发,走到他的床前,对着他做种种的鬼脸,要看看他有何反应。熟睡了的朱诺星人同地球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分别。不论香秾在他面前做些什么古怪动作,他都紧闭着眼睛,响起微微的鼾声。再聪明的脑袋也是要休息的。香秾回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脑中一片纷乱,到了腕表指针指正凌晨六时,窗外忽然雷声大作“哗啦啦”豆大的雨,急骤地掷到玻璃窗上。香秾光着脚走下床,看外面遍山漫野一片灰蒙蒙的,才半日的晴天又变回滂沱大雨。此际她不得不佩服朱诺星人在预测气象上所表现的智慧。就在各人都担心飞机可能要延迟起飞的时候,天空忽然露出一线微光。这微光逐渐扩大,将雾霭缭绕的成都机场照得透亮。等待上机的乘客看见这光景不禁欢呼起来。“朱诺星人是否可以凭意志控制气象?”香秾将心中悬疑说出。雅伦只笑不语。“你总有些什么心法的吧?”她一定要他说出答案来。因为她觉得雅伦在她面前已“表演”过多次。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85“我还没有那个本事,要不,我可以去做呼风唤雨的法师了。不过,还是那一句:当许多的人都想去做一件事时,这就发生了一种集体意志效应。这种集体意志是具有能量的,它是可以发挥作用的。”“那为什么集体祈雨并不一定灵验?”“那是因为他们的头顶上根本就没有可以降雨的雨云哪。”“那岂不是说,如果在这地方附近有雨云,集体祈雨就会造成一种能量,这能量可以集雨,使雨云集中到他们的地点来?”“是的,关键是,这一带有没有雨云,和这个集体的意志力是否很大。”“现在人人都急于回家,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太阳于是就出来啦。”香秾笑道。“也得要有风吹散浓雾和雨云的环境。”两人谈谈笑笑,旁人看着觉得他俩不知有多投契。雅伦回澳后的第一件工作是安装一件碟形天线。香秾的家被四周围的高厦包围,虽然与邻近大厦的距离尚算开阔,但不是装天线的最佳地点。“莫太的平台大概最合适。”香秾说,“不知她是否愿意借出一角养花的地方,让你放一只既不美观又不绿色的碟子?”“我问问她,看看她愿不愿意。”雅伦心中全无个底,怀着一点点的忐忑,他请求莫太让他放置一只碟形天线。“它给你的好处是你可以收看世界其他地方的电视。”雅伦向她诱之以“利”。她微微一笑,道:“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
  • 澳门文学丛书186雅伦不禁一怔,呆住了。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莫太接着道:“即使我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也可以腾出空间,让你放置你的碟子。”莫太这一收一放,气弄了雅伦一番。雅伦高兴之余,也松了一口气。没等到电讯公司批准,雅伦一边办申请手续,一边将预早订购按时送抵的天线装到莫太的花台上。莫太的平台面向一列矮屋,十分开阔,是个安装接收器的好地方。天线装上之后,雅伦忙不迭开启他的室内无线电,聆听由银盒子转送回来的讯息。香秾与莫太在他的背后站着,看着他操作,香秾更是紧张得手心出汗。折腾了几个钟,雅伦的无线电终于有了反应,他收到了一些微弱的电波。碍于莫太就在身旁,香秾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只用焦急的目光看着雅伦。雅伦耐心地收听,不断地调校,情况似乎不很顺利。莫太笑着退下。“这玩意儿恐怕非要弄它三五天不可。”她说。莫太离去后,香秾问雅伦:“银盒子有信息传回来没有?”雅伦想了想,道:“该怎么说呢?我确是收到了朱星诺传来的电波,但都是一些没有内容的规则波,并未收到我想收的东西。”“那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朱诺星仍存于宇宙间,但我仍然无法联络上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87要联络的人。”雅伦蹙着眉,一副愁苦的样子。香秾内心反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但强抑着不让它占据自己的脑间。她想起雅伦说过自小受控制思想的训练,看来她也要学一点这方面的绝技了。庞雅伦只专注在面前的一台无线电上,并没留意香秾。“这无线电太不济事了,我得另找一些可以接收到更低频的工具来。”他自言自语道。接下来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情况令雅伦更加沮丧,他的接收器每隔一段时间便完全收不到朱诺星的信息,但过了几分钟,电波又再恢复传送。雅伦索性将无线电接到计算机上,由计算机替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监察。雅伦的计算机只将收到的电波记录下来,并不能将它们分析。他又无法解释这些电波间歇性完全中断的原因。他苦思不得其解,上班的时候,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是不是天线的方向有问题?或者莫太在淋花时,把天线挪过了一点点。”香秾提醒他。“好,今天下班,我们去看看天线。”雅伦道。下班后,两人马上回到雅伦的家。雅伦从计算机印字机吐出的线图看出电波又告中断。“半小时前还收到,现在却一点儿也收不到了。”“会不会负责发出电波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停止工作,休息一下?”雅伦摇摇头,“这是由机器发出的电波,就像海上的浮
  • 澳门文学丛书188标一样,作用是一种辨认身份的信号,它的作用是告诉宇宙间的众星球生物:‘我们是朱诺星,我们是朱诺星。’唯此而已。”“这种单向传播,要待得有生物响应,它才会知道吧?”“不,它的设计是,只要有人收到,朱诺星的机器都会作出反应,记录下来。”香秾大吃一惊,道:“那么这两天来你接收了他们的电波,他们都会知道了?”“是的,都有记录,说明有人接收,虽然不知接收者为何人。但由电波给‘吃’去的时间长短可计算出距离。”“然后再由距离计算出接收到的星球的位置?”雅伦点点头:“理论上是如此。”“历史上我们曾有过两次这样的记录,于是我们的航天组便设计出飞到香农星的飞行程序来。”香秾恍然大悟。这濒临死亡危险的星球利用电波向外探索智慧生物与星球文明存在的可能性,他们设计出一种全天候发送电波,不论你是主动或被动接收,他们都知道。“只要有人收到这种电波,这波段就会自动将收者与发者联通起来。别人再也插不进来。”雅伦向她解释。“这么说,这电波间歇停息,并不是它自己停下来,而是给人截了?”雅伦脸带犹疑,沉默了片刻,道:“理论上是这样。”香秾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但瞬即猛地摇了一下头。没有可能的,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的巧事。雅伦却一脸疑惑,这表情是香秾没有见过的。“我也和你这么想。”他说。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89香秾猛地一震,道:“不会吧?”“我不知道。”他摇头,“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但一直以为这是幻觉。但这两天事情似乎给了我一点启示。我一定要去证实。”“我们用什么方法才可以证实?”“先观察几天,看看计算机印出来的图表是否电波每天都在同一个固定时间内消失。若真的这样,我们便觑准这段时间来行动。”雅伦终于想出个办法来。再一天的计算机记录显示,电波多在白天雅伦上班的时候消失。这段消失的时间显得很有规律,上午大约十时开始,持续两个小时,下午由两时半开始也是两个小时。雅伦决定采取行动。上午十时半,他和香秾先后离开办公室,到街角会合,径直回家。“我先从这里爬到平台,然后向你做手势,你才行动。”雅伦对香秾说。香秾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看着雅伦沿着窗沿攀出去,香秾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不要掉下去,她从未听雅伦说过他像电视片集那个价值六百万美元的电子人一样,是摔不坏跌不死的。雅伦的身手比香秾所想象的还要矫捷,他像猴儿似的攀到隔邻莫太家的平台栏杆,没入花丛中。半晌,他把头伸出来,向香秾做了个手势。香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雅伦的门,径往莫太的家门走去。她伸手按铃,然后马上集中意志力,将思绪专注到与雅
  • 澳门文学丛书190伦预定好的内容上。不一会,莫太前来开门。看见香秾,她有些意外。“香小姐这么早,今天是假期吗?”莫太笑着问道。她抬眼往香秾的身后望去,见不到雅伦的影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惊讶。“我今天做不速之客,不会打扰莫太您吧?”香秾一副腼腆的样子。“哪里呢,欢迎之至。”莫太笑着将她迎进去。香秾慑住心神,将意志集中到她要表达的主题上。莫太将她迎进客厅,香秾瞥见她的房门半掩着。“我可以出去花园坐坐吗?”香秾问莫太。这是她和雅伦原先约定好的步骤。“当然可以,如果你有身在花园的感觉,那实在太荣幸了。”莫太的脸上没有丝毫异色。香秾这时候心里倒有狐疑:是不是她和雅伦都同时过敏了?还是她已将自己的思想控制得像雅伦那样老到?一老一少步入繁花似锦的平台花园,香秾走到与雅伦住处相反方向的一角,倚着栏杆,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位奇特的女性。“我心里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了。”香秾开腔。“是关于庞先生的事吧?”“你怎么知道呢?”她睁大眼睛。“你是庞先生的女朋友,一向都和他一起来我家。现在你在办公时间独个儿来找我这个老太婆,除了是庞先生的事,还会向我讲些什么?”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91香秾脸上一热,不好意思道:“你说得不错,我正是为有关他的事向你求教。”莫太不再言语,只是摆出一副静听其详的样子。香秾努力驾驭自己的思潮,她知道,这一场戏,对雅伦来说,是很重要的。也许说,对她来说,会更加重要。香秾犹疑片刻,做出个终于鼓起勇气的样子,道:“我有一件事请教莫太。您对雅伦的了解多不多?”莫太听罢,皱起眉头。“你是他的好朋友,这问题为何来问我?”莫太道,“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他吗?”香秾腼腆道:“雅伦是个无根的人,有些事情我不尽知,爷爷希望我能从其他途径了解他一二罢了。”莫太听罢笑了,“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是老人家的主意了?”“也是我的主意。”莫太低头,在花间来回踱步。香秾强敛住略微紧张的心情,脑中只专注一个意念。她这时候才晓得,要专注于一个特定的意念,是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困难的。莫太开腔了,她对香秾说:“对一个无根的人查根究底,他大概会不高兴。如果他的底细是可以对你公开的,他自己早就说了。再说,我也只是在庞先生搬来这里住之后才认识他的。就是在那一天早上,我们一起不约而同打开窗门,彼此打了个照面。他见面第一句就称赞我的花,说很希望可以细意欣赏,于是我便马上邀请他过来,我们的交往,是由花开始的。”
  • 澳门文学丛书192香秾细意倾听,内心充满兴趣。“有一样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庞先生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你不可以期望从他身上得到其他普通男人所有的东西。”莫太说着瞄了香秾一眼,“不过,显然他也给了你不少其他男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香秾点了点头,莫太说得不错,事实确是如此。她看看腕表,时间不觉已过了十五分钟。“选了一个平庸的男朋友,就过平庸的生活;要是你选了一个独特的男朋友,你就准备过独特的生活。”莫太道。“就像你现在那么独特?”香秾问道。莫太抬眼看着她,怔了一下,然后笑道:“我的所谓独特之处,只是爱种花而已。”“而且还会酿制独特的杏子酒?”“不错。这种酒的确非常独特,它可以令不思饮食的人胃口大开,功效是独一无二的。”话题转到杏子酒,不知怎地,香秾的意志有些动摇起来。脑际间忽然闪过雅伦的影子,他的事情进行得怎样。莫太的目光突有异色。香秾心里暗呼不好,待要将涣散了的思维再组织起来时,莫太已一个箭步折回屋内,香秾在后面尾随不舍。只见她一手扭房门的锁,但门却打不开。房门给反锁了。莫太回过头来,盯着香秾。香秾让这道突如其来严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一时间呆住了,双脚像给钉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彼此僵住了,沉默着互不言语。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93好一会,香秾才艰涩地说:“对不起。”房门这时候给拉开了,庞雅伦就站在门口。三个人面面相觑。“雅典妮。”雅伦首先开腔。莫太呆住了。香秾的胸口扑扑地跳个不停。香秾屏息,双眼瞪牢着眼前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间莫太爆出笑声。“想不到你竟然称自己作庞雅伦。”说着,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双手捂着肚子,快要前仰后翻的样子。香秾看傻了眼。抬眼看雅伦,只见他先是抿着嘴,一副强忍住笑的模样,然后忍不住也大声笑了起来。这时候的香秾不禁轻轻呼出一口大气。他们真是老相识了,彼此有许多外人不会知道的暗语。想到此,香秾不禁疑问:我现在站在他们中间,是不是会有一些妨碍了?“我到隔壁去一会,你们先坐下来谈谈。”香秾想脱身,却被莫太一手拉住:“傻丫头,我要见这‘小哑巴’还不容易吗?他就住在我的隔邻。要谈,我们今晚可以说个没完没了。”香秾蓦然惊觉,莫太抓着她手臂的手,也是极之粗糙的,和雅伦的粗手,几乎没有两样。饶是早已意会到他们同是一个屋檐下的人,香秾还是禁不住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 澳门文学丛书194“倒是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还未给你答案,你不想听听吗?”莫太笑着一边用手掌用力摩娑她的臂,这个动作,是明显地拿她来促狭。“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香秾睐了雅伦一眼,“我一早就知道的。”“可是,你不是还是要问我吗?”莫太笑盈盈道。莫太一手拖着香秾,另一手拖着雅伦,把他们带到客厅,着他们坐下。坐下来的莫太两手交胸,适才的笑意消失了,脸上浮现的是一片凝重。两人开始交谈。用一种香秾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香秾这时候方才明白,她根本无须回避,因为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由莫太小心翼翼而且认真的神情,香秾感觉到她像是在询问他一些什么。雅伦则一一回答。大约半句钟,莫太才回过头来,对香秾说:“真对不起,冷落你了。我们这样讲话事实上非常没有礼貌,但一些词句,如果不用我们的母语,我们根本无法表达。”香秾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但心里不尽信她的解释。“或者我可以将刚才我们交谈的内容,约略向你复述。”雅伦道。“我真有这个荣幸?”香秾苦笑。“这不是什么秘密的对话。刚才雅典妮问我,不见多年,我现在究竟在什么部门工作。对了,我首先要解释一下,莫太在朱诺星的名字就叫做雅典妮。那是朱诺星护幼女神的名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95字。我小时候不肯说话,在育幼院内有个外号,叫做小哑巴。根据朱诺星的语音,译成你们的文字,就叫做庞雅伦。所以刚才雅典妮捧腹大笑,就是笑我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她知道他小时候的故事。这位雅典妮,不正是雅伦小时候的保姆吗?庞雅伦的解释确定了莫太——或者就叫做雅典妮吧,就是那位昔日救他一命的保姆。香秾早就听雅伦说过,那个因失言而触怒了权力当局的保姆是给放逐上天空的——没水没粮地永恒在太空飘浮,雅典妮没有成为宇宙木乃伊,反而来到了地球。这一段经历,也许比雅伦的父亲掠过地球上空,甚至比雅伦降落到地球上的一个人口最密集的城市的垃圾填土区,恐怕更为传奇了吧?“她向你讲了怎样来地球的经历吗?”香秾很心急想知道这故事的细节。雅伦摇了摇头,冲着莫太笑笑。“还未有说到这样关键的话题。”香秾讶然,“那你们不断地说了差不多半句钟,尽聊些闲话。”“绝对不是闲话,”莫太道,“在我准备和他继续谈下去之前,或者说在我准备继续和他做朋友还是收拾行装马上上路之前,我先查问他在什么部门工作。”“这很重要的吗?”“当然重要。”“这对她的安全十分重要。”雅伦插嘴道,“如果我是抓她的,明天她马上就要逃跑。”
  • 澳门文学丛书196“哦。”香秾恍然而悟。“如果他是在环境部工作的,我就会考虑是否离开此地了。”香秾失笑,道:“环境部又不是国安部,尽是些书生,你怕什么?”“你有所不知,在朱诺星,我们最大的难题是环境恶化所造成的威胁。所以在我们的星球,环境部不单单是个科研部门,它是一个包罗万有的部门,等如香农星大部分国家的国防部、内政部和其他权力部门的综合体,任何决策都要得到环境部点头,这个机关,更不是书生可以待的地方。”雅伦向香秾解释之后回过头来对莫太说:“不过我有一句要补充的话,在环境部门工作的,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坏人吧?”莫太愣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按照被放逐到宇宙的其他人的例子来看,任何被放逐的人能够来到香农星的机会是等如零的,所以,你能够来到这里,机会只得一个,在放逐的过程中你一定曾经得到某一个环境部的人帮忙。”雅伦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莫太。这个称为雅典妮,一直以来优雅自信得令香秾妒忌的女人这时候低下头来。“是的,你说得不错。”她沉声道。香秾的眉毛一扬:真是个曲折的故事!“你有所不知。宇宙航行部以前还是个独立的部门,但自从我满六周岁回家去之后,连这个部门也归入环境部了。亦即是说,环境部已无所不包,不过,这样倒有一个好处,他们要管的事太多,于是便件件都管不了。”雅伦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97看见香秾蹙着眉,莫太知趣了,将话题拉开,继续说她自己的故事。“我的故事将永远是个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莫太说。“雅伦是不会伤害你的,他不是这样的人。”香秾替雅伦辩护。“我知道这将关系到另一个人的安危。”雅伦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莫太微笑着紧闭嘴唇,没有说下去的意思。香秾感到极之失望。那么,她在截住发自朱诺星的信息时,是不是表示她同雅伦口中的那另一个人一直都在保持联络?三个人默默地坐着,一时间气氛有点儿沉闷。“时间不早,我们要离去了。”雅伦打破闷局,道,“今天早上骚扰了你,不过,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后我们可以说的话题,就多得多了。”莫太没有挽留他们,站起来送客。“雅典妮,嗯,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香秾心里突然有一个很迫切的问题,“你来这里时日已经不短,请问你平日都吃些什么?”莫太眉毛一扬,方才深沉的脸上泛出一抹笑容。“我降落的时候比‘小哑巴’要幸运一点,我并非跌落垃圾填土区,而是落在一个杏子林内。也许因为我身上根本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粉吧,杏子林内的杏子香气吸引了我,我不晓得这东西是否可吃,但我看见小鸟不断地啄食,我拾起一颗掉落在地上的杏子,发现它是有汁的,我先用它来解
  • 澳门文学丛书198渴,后来连肉也吃了。肚子痛过一阵,居然没有死。”莫太是降落在一个杏子林内的,香秾不禁追问:“这一带哪来杏子林?”莫太嫣然一笑,这笑脸中竟带出一丝妩媚。“当然不在这里,而是靠近这里的附近地区。那里的农民相当友善,我在林子内住了一个多月,学会了他们的说话。”她说。那真是个另外的传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莫太颔首,“于我来说,好像才是昨天的事。但蓦然回首,你会惊觉时光的飞逝,尤其是当你看到自己曾抱喂过的小哑巴竟然会驾驶飞行器追踪而来。”香秾不好意思再站在人家的门口老问个不停,与莫太真正道别。莫太伸出手来与她握手。“就是这一双粗手,它帮助我挨过许多的艰难险阻。这里的故事,日后有机会便说给你听。”香秾的手给粗糙的皮肤擦得痒痒的,不过,她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粗手。回到雅伦的屋子,香秾迫不及待地问他,在莫太的房里有些什么发现。“我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了。”“她有一部发报和接收仪器?”雅伦摇摇头,道:“和我一样,她能收不能发。我们都没法子联络到一个中转卫星。”他抬眼看了看香秾,神情有些不大自然。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199“若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事情是不是好办一点?”“是的,但我必定先要她信任我。”莫太对雅伦未曾绝对信任,香秾从两人的言谈可以看得出来,但香秾同时也感到,雅伦并未将他们半小时的谈话内容全部转述给她知道。至低限度,他现在就无意对她再说些什么。“我想我也应该走了。”她淡淡地道。心里有一点意兴阑珊。雅伦当然察觉出来。“我今天比较疲倦,脑子里纷纷乱的,好像有许多东西要消化。你给我时间,我再将事情的本末告诉你。”“我一向总是给你时间的。”香秾苦笑,“我什么时候给你设下时限了?”雅伦疲乏地笑笑,轻轻吻了她的脸一下。香秾独个儿离去,脑子里仿佛盛着载不下的悬疑。这一天,雅伦没有上班,文大维向香秾查问两句,只要知道他在家里,已经很感满意。雅伦在文莱卫星一宗交易中,替维记洋行赚了不知多少钱。“他是应该放放假,休息一下松弛身心的。”文大维对香秾说:“他不是要到外地旅游吧?”香秾在烦闷中生出促狭的念头来。“他这个人变化莫测,经常失踪,今天找得到他,明儿说不定不知所踪。”她说来似笑非笑,文大维顿时紧张起来。他本来也是个见惯世面的人,但一涉及到个钱字,也不
  • 澳门文学丛书200管香秾说的是真是假,一概当真,以求稳当。他马上给雅伦电话,偏巧没有人接,看来,他真的不在家。“他不是又去了那个地方吧?”文大维蹙着眉问香秾,他说的“那个地方”,香秾意会到是指赌场。他竟然对雅伦得出这样的印象。“我可不清楚。你明儿看看他有没有上班,不就知道了?”“我可不会等到明天。”文大维道。香秾有一些后悔,她在失落中对文大维失言,反过来雅伦便受到文的骚扰了。果然,晚上她接到雅伦的电话。“你今天有一点不开心,于是派文大维来骚扰我,是不是?”香秾只是笑,她的气仿佛都下了。这也难怪,非我种类,她夹在他和莫太之间,是会造成一些不便的。她继续沉默,只想听雅伦讲话。“你离开之后,今天下午我同雅典妮谈了许多,一直谈到黄昏。本来雅典妮想邀请你来,和我们一起喝酒。但文大维来了两次电话,将我们的好兴致都赶跑了。雅典妮揣测你不高兴,未必愿意来。”香秾很想向他更正,她不是不高兴,是有一点伤感,他应该知道她是个大方的女孩子。不过,她没有说出来。雅伦在电话那边停住了。好一会,他问她:“要不要我来陪你?”他知道她心中所想。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01香秾看看壁上的钟,又看看爷爷。老人家在注视着她。“你要是来,爷爷会欢迎你。”庞雅伦翌晨上班之后,文大维将一古脑儿的工作堆到他的面前来。“福特汽车公司的工作要提前进行,我们已着他们安排一切,就看你什么时候可以动程。”文大维说。雅伦从经理室出来,向香秾报告这件事,香秾愣了一下。“福特汽车公司的工作也入维记洋行的账?”“你错了,有人给你推销,同你自己推销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雅伦说。香秾暗忖道: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这种自我推销学?“你很快就会给我们同化了。”她向他打趣道。“是的,当我吃猪肉不再肚子痛的时候。”香秾“噗嗤”一下笑出来: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吧?其他同事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公司内盛传着一个谣言。维记洋行将退出商品业交易,改向服务与科技贸易进军,行里的人将要大换血,除了香秾与庞雅伦之外,似乎没有人需要留下来,因为近几个月来有关新行业生意的文件,除开老板与这两个人之外,未曾落过第三人手上。有一个说法更唬人:公司里所有往来文件都那么秘密,没有闲人见过,维记洋行目下做的,除了通讯生意之外,据说还有大交易。香秾对这些传闻一笑置之,对同事的异样目光,只有视而不见。“到美国之后两周,我还要到马来西亚走一趟,因为继
  • 澳门文学丛书202文莱之后,他们也想发射自己的卫星。”庞雅伦将她的思绪带回到现实中。“你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才回来?”香秾问。“是的。”香秾屈指一算,夏已至,秋天已不远了。他们只剩下大约三个月的时间。办妥签证之后,出发前的几天,雅伦似乎很忙的样子。两个人再没空提莫太的故事。离开前,他把钥匙都给了香秾和莫太。他房里连接计算机的无线电接收器不再出现电波断断续续的现象,因为莫太已经关掉她自己的机器。他俩之间已达成某一种协议,那是在香秾离开之后谈妥的。香秾不至于有缺失的感觉,至少雅伦那天晚上真的来了她的家,陪爷爷过了愉快的一夜,第一次在她家里吃了一些蔬果。如果没有秋天的“死线”,香秾完全不心急,她会静静地期待着雅伦的“新生”。有时候,她真想时光就在这几个月突然如水泻般火速流转,让她跨过这一段日子,直到朱诺星的生灭有了明确的结局。就是由于有了自设的期限,雅伦的离去,使香秾有种抑不住的惆怅。“有什么疑难,可以跟雅典妮商量。”雅伦行前对她说。香秾讶然道:“你要通过一个代理人来与我联络?”雅伦给她逗得发笑。“不要敌视雅典妮,她对你将会有很大的帮助。”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03“为何说是我而不是你?”“你岂不是等于我?我们是可以代换的嘛。”事实上香秾并不等如庞雅伦,她无法预计得到他此行之后的下一着是什么,然而香秾心中的一切疑惑,都在庞雅伦的估计之中。“我会继续与你直接联络。”雅伦向香秾强调“直接”两个字。虽然雅伦直接联络香秾,但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向她详细透露工作的细节。香秾的一双腿,自自然然地也就踩上雅典妮——莫太的家。她想听她的故事,由这故事再推断有关雅伦的种种前因后果。“我有一个心爱的男友,是他救了我的。”莫太知道香秾的来意,请她一边喝杏子酒,一边听她的故事。两个人就坐在比一个人还高的向日葵下,迎着黄昏的习习凉风,啜着透溢杏香的饮料,娓娓而谈,那只大型的碟状天线,就在三步之遥。香秾目光每触到它,都会不期然地想到雅伦。举凡与天空有关的东西,都是属于雅伦的,“当你要离开自己心爱的人时,那种难受的心情,一生都不能忘记。”莫太的话把香秾从浮思中拉回来。是的,当你要离开自己心爱的人时,你会怎样?香秾自问,却一时间找不出答案。“他是个发射手,喏,就等于你们的行刑队或刽子手。他在我的宇宙飞行服内塞了一盒食物粉,又在推进器的暗格内装了一个微型导航系统,将他日夜精研计算出来的程序附
  • 澳门文学丛书204在里面,他甚至事先连我也不说一声。”香秾的脑海中泛起一幅图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空,一名女子被押上行刑台。那不是绞刑架不是断头台,而是将一个人放逐到太空的器具。女子被绑着手脚,给抬到行刑台,有人给她穿上宇宙飞行服。这宇宙飞行服连着一个推进器,这生离死别的一刻,女子与行刑者对视着默默无语……那离别的一刹那,将永远留在她的脑海里。“那心爱之人计算的程序起了作用,将你送来了地球。”香秾给莫太的未完故事说续篇。莫太微微笑道:“如果事情的过程就在一句话时间内完成,这段磨难的旅程,也不会再这样深刻地留在记忆中了。”当然,这过程一定惊险非常了。香秾很难想象一件附有推进器的宇宙飞行服如何可以成为运载工具,将一个人活生生地运到地球。即使是朱诺星有如何高的科技,这听起来似乎稍欠说服力。或者说,香秾不愿意承认地球人与朱诺星客的智慧竟会距离得那么远。但事实似乎正如此。“我被高速射上太空,那种惊惶骇怖,现在仍没法子形容出来。从前常听人说及这种刑罚,自己也用它来吓唬过小孩子,料不到终有一天我却遇上了。我并非航空人员,升空是平生第一次,也知道是最后一次经验,那是你们口中所说入地狱经验。”莫太笑着娓娓道来,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也许是科幻电影从来都将星空形容为一个神秘可爱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05地方,但在莫太口中,那漆黑的宇宙比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更为可怕。设想一个人给丢进海里,只穿一件不堪风浪的救生衣,没有粮没有食水,头脑却异常清醒,但身子不会一下子沉下去,总是在风浪中作无力的挣扎……香秾打了一个寒噤。“你知道吗,我们所有的宇航人员都得经过这个试练,一个个只穿着宇宙飞行服给发射上天空,飘流一段时间再给收回来,没有吓破胆而且还依嘱完成指定操作的,才算通过第一关测试。”莫太续道。“这有什么可怕的呢?每个给发射的人都知道,他们并不是罪犯,他们最后都会被收回,返回地上的。”“你错了,朱诺星宇航队每次训练归航都会损失一人,在出发前没人知道那个失踪者是不是自己。”香秾愕然,“为什么?”“因为每次出航,将会有一人不被回收。”“是故意地不将其中一人收回?”莫太点点头。一股寒气由脊梁涌上,香秾连脸色也变了:“为什么?”“不为什么,这只是一条老规矩。太空探索工作充满危机,每次出航都可能是一次死亡旅程。不回收其中一人,是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工作充满危险,也锻炼了他们的胆色和意志。”“用这种方法锻炼胆色和意志!”香秾禁不住惊呼,“他们用什么方法,去判定谁要在训练飞行中被判死刑?”“这不叫做死刑,而是一种淘汰,一种生命的淘汰。他
  • 澳门文学丛书206们不设规矩,并非将恶劣的淘汰。事实上能够加入太空探索队,个个都是精英。于是,大家都相信命运,由上天来决定每个出航人员应否归家。”“那即是说——”“由几率来决定,就是你们所说的抽签,不过并非由出航人员来抽,他们升空后,由地面人员通过随机捡出的方法,决定他们其中一人的命运。”香秾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想起多年前看过一部名叫《猎鹿者》的金像奖影片,片中主角玩俄罗斯轮盘,这场戏令她感到呕心。朱诺星是个科技发达却并不文明的地方。香秾心里觉得奇怪,一个高智慧的星球可以是个野蛮的星球,智慧与文明,看来不一定成正比。“依你这么说,雅伦可说是个身经百战,意志坚强的太空探索员了?”她站起来,仰首观天,像要从碧空中寻出雅伦昔日走过的轨迹。“这话不应该由你问我,而是由我来问你才对。”莫太抿嘴笑。香秾忽然省起些什么,对莫太道:“你离开家乡这么久,一定很想念一个人,你是否一直都有和他联络?”莫太一怔,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看见香秾露出讶然的神色,她解释道:“他每一天都活在我心中。”“你们没有联络?”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07“我但愿有。”香秾沉默下来。她看不出雅典妮有丈夫,虽然她自称为莫太。香秾心里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谜:有一天,假若有这样的一天,雅伦想方设法返回到朱诺星去。他们失去了联络,而他又无法再度回来,那么是不是表示他们到死不相见?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活着?“莫太,嗯,你结过婚的?”香秾清清喉咙,打破沉默。“当然结过,”莫太脸上顿时漾起一丝甜蜜的笑容,“他在帮我穿宇宙飞行服时,给我绑着的一双手套上一枚活动指圈。这指圈可以射出切割激光,帮我把绑手的东西切开。当他把指圈套在我的手上时,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妻,祝你好运。’”香秾听得呼吸也急促起来,内心有无比的激动。莫太的故事是一则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你的男朋友——不,你的丈夫姓莫?”“按你们中国人的发音,他大概是姓莫的,朱诺星女人毋须肩负生育工作,两性几乎无甚差别。男女结婚,女子不冠夫姓。我来到这里后,日子一长,才晓得这里的规矩。我很乐意有一个夫姓,因为这样使我有一种感觉,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雅典妮并未真的结婚,她在行刑前接受了男友的一枚指环,他唤了她一声“我妻”,他们在精神上成了夫妇。就在戴上指环那一刻,她“嫁”了给他。她仿佛体味到那种生离死别。
  • 澳门文学丛书208香秾不禁眼眶一热。莫太伸出她的右手,对香秾说:“看,这就是他送的东西。”莫太的右手尾指戴着一个小指环,严格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个钢圈。圈上有一些水波纹样的图案。“我在天空飞了不知多久,完全不知时间,看不见日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黑夜中。到此时我才明白,所有被惩罚的人将在一个完全见不到光亮的轨道中运行。我不晓得莫送我的戒指是有用的,因为感觉到它的存在,我开始用手指摩挲它,结果发觉它是可发热的,在朱诺星,凡是发热的物体都可以用来切割,我用它来恢复双手的自由。”“于是,下一步就是你衣服内的程序器给你作导航?”香秾问。“我的燃料用尽之后,程序器才活动起来。我忽然变得非常有弹力,并且向着一个固定方向飞去。每接近一个星体时,我的飞行能量就增加,像弹簧反弹出去一样速度越来越快,我飞过地球上空时看到这星体色彩斑斓,非常夺目,同宇宙上见过的星体全然不同,非常兴奋,心里才想:要是落在这块宝地上就好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失去动力。”“你一共走了多少时间?”香秾问。“绝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像堕入了时间的海洋中,茫茫无际。莫的程序突然发生作用。以前我们曾经讨论双双离开朱诺星的问题,但我的判罪是个意外,他事先毫无准备,为了救我,他来不及准备飞行器,只在我的宇宙飞行服内装上他刚刚做好的程序盒,让我独个儿离去了。”“你落到地球之后,便没法跟他联络上?”“茫茫星海,这不是一桩容易的事。”莫太说来,脸上一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09片黯然。香秾心想,不要说星海,就是在人海里,你要找一个人,也谈何容易。“我同情你的遭遇。”香秾说,“但我自认识你以来,并不觉得你有些什么忧伤,相反,你似乎活得挺快乐似的。”“朱诺星人习惯不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我的心里想些什么,你是看不到的。”香秾乍闻此语,栗然一惊,忖思道:这样雅伦脸上的七情岂非与他的内心不一样?她猛地摇了一下头,不肯相信莫太的话。莫太似没有留意到她的反应,继续沉湎在回忆中。“这些年来,我有一个愿望,如果能够让我知道他的消息,即使是死也是值得的。”像雅伦一样,莫太并没有回航的能力。雅伦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太空探索人员,尚且没法子回老家亦没有家的信息,这个平生不曾升过空,只在遭受惩罚时才浮游宇宙的女人,要联络她的挚爱,真是太难了。香秾很替她感到难过。在雅伦口中,朱诺星仿佛并非不可到达的星球,但根据莫太的说法,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星宿。一直以来,雅伦均有回去一转的意思,听莫太道来,那似乎又不是说做便做那么容易。“既来之,则安之。我看你和雅伦都应该面对现实。我相信你来了已许多年吧?你似乎适应得不错哩。”香秾道。唯一使她感到兴奋的,是眼前的这个事实:雅典妮来了许多年了——她大概是在雅伦三周岁时给放逐的,现在她在这里还好端端地活着,这是朱诺星人可以定居地球的一个先
  • 澳门文学丛书210例,雅伦将是第二个例子。“是的,每个人都得面对现实,你亦如是,对不对?”香秾不确实知道莫太口中要她面对的现实是什么。莫太的故事给香秾传达了一个信息,雅伦是可以留下来,像她那样,一住数十年。离开莫家,香秾有一种全新的感觉。雅伦到了美国的第二星期,便传来了一个令她万分意外的消息。“昨日到休斯顿太空中心一行,与有关人员讨论参加穿梭机计划的可能性。“事实上,今次计划是文莱政府付的款。苏丹听到我谈到磁能计划,很是担心,觉得与其任由磁能来取代石油,不如由他来掌握磁能的采集技术,因此,他要求我担任一次太空任务,替他做收集磁能的实验。”香秾看着雅伦在计算机上打出的一字一句,不禁呆住了。对于一个产油国来说,最大的恐惧,就是上天赐予的宝贝可能有朝一日不再值钱。于是世界首富文莱国王便急于早着先机,研究雅伦口中的新能源了。“这一次空中实验,是汽车公司与文莱协办的,成功的机会极高,我是这次实验的首选人选,明天将进行体格检验,请给我找常医生,将我的健康状况报告输入计算机中,让我转呈给太空署。”雅伦吩咐香秾。他们用无声的方式传递信息。庞雅伦对自己的身体结构秘密所持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变,香秾认为这是他面对现实的结果。如果要参加这里的太空工作,检查身体的一关一定要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11过,雅伦以往很害怕别人知道他身体的秘密——他是一个消化系统迥异常人的怪物,现在他的目标是收集磁能试验,保持秘密就不可能升空。他决定叫常医生把他的个人资料交给他,由他呈上太空署,这是公开秘密的第一步。香秾有一些莫名的兴奋,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爷爷。爷爷听了高兴非常,笑眯眯地道:“秾儿,雅伦这次如能够成功升空,未来的前途就不可估量了。”庞雅伦有可能参加太空实验计划,令老人家对孙女儿的前途幸福充满憧憬。他的秾儿有一个异常出色的男朋友,他这么些年的含辛茹苦,仿佛已经有了回报。常医生给庞雅伦写了一份详细报告,又把北京酒精中毒的事略去,且在他的病历上写上“对酒精极其敏感”的字样。对雅伦有可能在美国接受全身体格检查,常青显得极度失落。雅伦曾应承让他检查身体,他准备将雅伦的例子写成研究论文,若雅伦在美国做体检,他的论文大概写不成,申请研究经费也会成为泡影,因为雅伦的身体秘密已经不是属于他的了。他在病历报告中给雅伦附了封信。信中这样写道:“恭喜阁下将荣膺航天员,毫无疑义,阁下事业将攀新高峰。惜本人愿望成空,两个月后,现合作协议期满后,我将返回北京。”香秾心里未免有些歉意。“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通得过体检。如果他真的参加太空实验计划,我相信他一定先回来一趟,然后再去接受有关训练。”常青酸溜溜地道:“恐怕他回来时已忘记我这个一度令他
  • 澳门文学丛书212讨厌万分的医生了。”香秾虽然同情常青,但说实在,她也不愿意雅伦的病例给过分张扬写成文献,她直觉到这样对雅伦不会是件好事。参与太空实验,对雅伦的人身安全会不会有影响?香秾内心惘然。她把常医生给他的信,通过计算机传给雅伦。“请代我向他道歉。”雅伦在回话中说,“我若有欠他的,有朝一日,定然还他。”他并没有定下“还”的日期。雅伦的归程比预料的早,两星期后,他回来了。没有想象中的神彩飞扬,庞雅伦这次回来脸上满是疲态。美国汽车公司与文莱石油公司联合聘请雅伦替他们进行试验的消息,在维记洋行像炸弹一样爆开来。公司里有些人半信半疑,艾美的反应是:这么大的消息,我们应该请记者来采访嘛。文大维马上板脸道:“这些都同生意上的业务有关。在未正式签约之前,谁也不许向外泄露。”雅伦点点头,同意他的讲法。香秾心里当然明白,文大维清楚知道,这次升空计划不论是否做得成,他与庞雅伦的合作,大概都会是最后一次。他不想张扬,以免坏了他和雅伦的最后合作。他往后的日子过得怎样,这次合作,将起决定作用。“我本来想到你家探望爷爷,但实在太累了。明天晚上上来好不好?”雅伦问香秾,语调是出奇的温婉,好像内心有些什么亏欠似的。香秾口里说不要紧,心里总是惦着他此行有些什么事发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13生过,因为这次行程似乎将影响到雅伦今后一生的路向。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拨了个电话。电话空响着,没有人接听。再拨,许久才有雅伦的声音传来。“喂?”他似乎是从什么地方赶回来。香秾一时间无语。“喂?”雅伦在电话中重复问。“是我。”她终于开腔。“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是清醒的,不像从床爬起来听电话。隔了那么久才来接听,他一定是听到电话声,从莫太家赶到。她是他的同胞,他回来后马上见她,还谈到这么夜,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了。但香秾的心有一点不舒服。她原渴望马上知道他此行的一切,尤其是有关参与穿梭机升空的部分,她都急于知道可能的结果。“我惦着你,所以打个电话来。”“我也惦着你。”他说,“明天下班我上你的家,还是你上我的家?”“两处都不想去。”“好,我们出去走走。”明天的约会并不能打发香秾今晚的落寞。收线后,她呆呆地坐在床上。雅伦今晚并非疲极而休息,他显然同莫太有事商量。自从知道莫太就是雅伦儿时曾救过他的保姆雅典妮之后,香秾内心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与雅伦的距离似乎远了,因为他
  • 澳门文学丛书214显然不若从前那样,需要她的保护。雅典妮成为他的新守护神,事实上她确实曾守护过他。此后,他有难题,第一个要商量的人,将不再是香秾了,雅典妮比她更清楚雅伦的一切……想到这里,香秾的心像给什么啮咬着一样……翌日下班,雅伦还是先到香家,探望一下老人家。爷爷也很有兴趣知道他这次去美国后带回些什么新计划,捉着他不让走。“我三十五岁便当上油轮船长,令行内人不知多惊讶:这个年轻中国人怎么会有此等本事?现在,呵呵,若是雅伦你果真有一天要坐穿梭机飞上太空了,那不是全行业的人,而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有庞雅伦这个人了。”老人家兴奋得不能自抑。雅伦微笑着应他,“那还不能算是太空,只不过是香农星的上空罢了。”香稼听他说到“香农星”三个字,不禁一怔,然后哈哈地笑起来。“老弟,你若是飞到太空去,嗯,不是太空,是高高的天空上去,见到那个刚在海上救过‘香农号’的老友,烦请告诉他们,香农星只不过是个胡诌的名字。”雅伦摇摇头,说,“我从来只知有香农星,不知有地球。”香稼给逗乐了,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都是关于他年轻时的航海趣事,这些趣事香秾熟得都会背出来。雅伦耐心地倾听,不时插嘴几句,老人家不知有多开心。香秾衷心感激他。昨晚的郁郁不乐一扫而空,他对她是真诚而且关心的。由他怎样对待爷爷,便可看出来。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15两个人在家里吃过饭才外出。雅伦的胃口很不错,西红柿洋葱吃了不少,还喝了一大杯果汁。香秾与雅伦饭后,被老人家半推半拉地拖出门。“两个人好好地谈,爷爷不好占你们的时间。”香稼知趣地说。拖着雅伦那粗糙的手,香秾有一种异常踏实的感觉。他们来到西湾海旁。“咦,怎么变成这般光景?”雅伦望着原来是海湾的地方现在成了一片浅滩,不禁呆住了。“人太多,地不够用,只有向海要了。”雅伦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叹一口气,道:“你们正在重复我们的历史。”香秾像挨了一棒,心里顿时一痛。“我相信每个星体的生灭都有一个规律。”她给自己一个悲观的解释。“不要因为我的说话而气馁。我们应该尽力保护这块地方。”“怎么个保护法?”“目前似乎仍然茫无头绪。假若香农星人的身体结构演变到像朱诺星人那样,男女间的性事不再导致生育,人的繁殖工作交由一个特别部门去处理,我相信前景便好得多了。”香秾的脸不禁一热,这是雅伦第一次跟她正面议论男女间的事。“你不觉得将生育权交给他人来决定,是违反个人权利吗?”雅伦叹气道:“当环境越来越恶劣:人的权利就会越来越少,不久之后,你一定会看到这种景象。”面对一块填海地,香秾有沧海桑田之感。但雅伦想到
  • 澳门文学丛书216的,是他心中的“香农星”的前途与命运。知得多固然是一种苦恼,但预先知道某事将会发生,就太令人可怕了。和雅伦在一起,香秾时有一种压迫感。“我们的大海不会很快消失吧?”她打趣道。“我不知道。”他说得非常认真。香秾要摆脱那些大题,她关心雅伦的事。扭过头来看看这站在身边的人,他明显地瘦了,已经略深的眼窝此刻似乎更加深陷。“在美国有没有进行过身体检查?”她怜惜地问,这是她最担心也最关心的问题。“有,他们几乎要将我解剖。”雅伦笑道,这笑带了几分苦涩与无奈。“我本来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事。我最初降落到香农星,跌进填土区的时候,时值深夜。那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的一个圆球发出柔和的光来。那时候我心里想,我来到这个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受欢迎,又会不会有危险。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除了天上的那个东西,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来历了。”雅伦幽幽地说着心事,此刻的他,正陷入极度的苦恼中。“你很后悔让我知道你的身世,是吗?”香秾道。雅伦摇了摇头,道:“你是会说话的月亮,因此也算是月亮。”香秾“噗嗤”一下笑出来。“那么莫太呢?她岂非知得更加清楚?”“她是属于朱诺星的,同样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你们便秘密来秘密往了?”香秾嗔道。“她是我唯一的同胞,又是我的保姆,就像亲人一样。有些事情,她知得清楚,我非要和她商量不可。”雅伦道。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17香秾一怔,道:“你有什么重要事,非要她给意见不可吗?”雅伦沉默片刻,道:“都是同朱诺星有关的事。”香秾没有发言权,也没有置评的余地。严格来说,她并不太忧虑朱诺星的事,因为无能为力。只是雅伦在美国接受了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将会有些什么后果?“他们惊异不已,但是都一致估计我这种内脏结构,可能比普通正常人更适合太空旅行。”“他们倒是说得不错。”雅伦点点头,道:“他们有很出色的科学家,推断得不错。”这么说,雅伦的穿梭机之旅,岂不是成功的机会很大?“他们希望我参与实验,除了收集磁能之外,还有我的身体对太空生活的适应力。”香秾忽然省起一件事,问道:“你是个没有来源的人,如何能令他们相信你口讲的东西?”雅伦微笑道:“都不是口讲的,全部都在苏里南的国家数据文件中。在国际科技人员数据库中,也查得到我的简历,我是货真价实的香农星人。”听雅伦这么说,香秾惊喜不已。“那岂不是你已有了一个国际公认的身份?”雅伦得意地点了点头。雅伦以他朱诺星人特有的高智慧,用自编的数据闯入别人的数据库中。他不单只拿取别人的数据,还给它们“加料”。香秾一想到这里,“咭咭咭”笑个不停。“你若再胡搞,他们的资料可要报废了。”她笑得弯腰。雅伦受到身边人的感染,也开怀大笑起来。少顷,他正容道:“不过,这种胡闹是不可以长久的。”
  • 澳门文学丛书218“为什么?”“始终有一天要露出马脚来。”“不是说,你已将自己的数据输入了所有的数据库内吗?”“苏里南是个小地方,而且若有一天真要我到这个地方去,我想我会很快就出洋相。”香秾的笑容敛住了。半晌,她才说:“那你永不要到那个地方好了。”雅伦没有作声,显然他不敢说自己一生也不会踏足一个自称为祖国的地方。香秾开始明白,如果雅伦真的参与太空计划,他的身份自然会受到传媒的报道,现今信息那么发达,一个已公开了的人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接着下来的事,可能就是让媒介穷追不舍。香秾知道这样的后果。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担心什么?那不过是将来的事,明天大概不会发生。”雅伦安慰她。一个自称有华籍血统的苏里南人将参加一个太空实验计划,探讨崭新的磁能采集问题。不要说什么正经的科学杂志,就是香港的一些八卦周刊,也有兴趣探讨这宗大新闻。比起丁肇中获诺贝尔奖,热闹的程度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时在传媒的穷追猛打之下,雅伦还不露出马脚?想到此,香秾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虽然雅伦说不过是将来的事,但香秾感到,祸事恐怕很快就要临头。“可不可以——放弃那个计划?”香秾紧攥着他的手。雅伦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19她知道这是他的机会,如果他不是没根没据的人,这一切实在太好了。“过分忧虑明天的事,是不是有些不智?”雅伦要她宽心。“是的,我也只好不去想了。”他们谈到这计划的具体细节。雅伦给她解释,他的主要工作是在正负两极的上空收集香农星放射出来的磁能。“每一个行星都有外发的能量,通常在两个极点发出,将它们收集,就是很好的能源。可惜我们知道得太迟……”雅伦说太迟,大概是指朱诺星给能源问题弄得乌烟瘴气,无法补救之后,他们才找到一种代用能源。“这么说,这个计划对整个地球都有很关键的作用了?”“理论上是如此,一切要待实验证明。”不久,雅伦在美国检查身体的验身报告出来了。报告断定雅伦有一副与绝大多数人完全不同的身体,是医学文献上未曾有遇的。报告说,他的大脑的体积比常人大八分之一,消化系统异常简单,手足长度与普通人无异,只是皮肤异常粗糙。最怪是没有胃,只在食道末端有一个凸起物,这个鸡蛋大小的凸起物发挥着胃的功能,它虽然小,但性能似乎良好。据说他只能吃纤维不多的果菜。一位病理学家作出了惊人之语,这个人同有返祖现象的人正好相反,他是数千年后地球人的未来版本。香秾听了雅伦的转述,又看过这报告,不禁暗暗地佩服这位医生。雅伦在接受检查之初,曾要求当局同意将他的个人资料保密。
  • 澳门文学丛书220他们同意了。香秾知道,这将是雅伦被人追根寻源的开始。雅伦要抗拒,也只不过是拖时间而已。“我要求一切的进一步检查,都要等待我的升空计划完成了之后才进行。”雅伦告诉香秾。“他们不将你检查个透,便让你参加穿梭机飞行计划?”香秾怀疑他所提要求的成效。雅伦微笑道:“替我检查的十二个医生,虽然觉得我是个怪人,但大多都认为,我的身体结构可能比普通人更适合太空飞行。而且汽车公司与文莱王国又要求计划尽早实现,我想我前去进行过短期训练之后,便可以成行了。”庞雅伦的验身报告出来之后,他马上赶程前往美国,为升空作训练准备。香秾的心情甚是矛盾,既紧张又兴奋,或者说,还有一点点担忧,“挑战者”号在屏幕前爆成火球的一幕,虽然与她不相干,但此际却不时在脑中涌现,到底是机器,谁担保不出差错?雅伦自去后每天都跟她联络,而且长篇大论,有时情话绵绵。香秾估度不到他原来也会这样说话的,乐是乐了,但总觉得有一点意外。要一个宇宙飞行员接受飞行初阶训练,对雅伦来说,当真非常有趣。他在计算机信息中告诉香秾,他们的宇航技术,其实十分幼稚,雅伦好几次都想给他们说些什么,但最后都忍住。不过,他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据说听到的人,都认为十分富启发性。这么说,雅伦离要飞的日子不远了。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21莫太对雅伦升空的事当然亦十分关注。她没有向香秾打探些什么,显然雅伦亦有与她联络。大约过了两个月,雅伦有消息传回来,十月初是升空的日子,在此之前,他会先回来澳门一转。美国一本科学杂志开始报道穿梭机有一个新任务,就是在绕地球轨道运行时,每在经过两极上空就进行磁能收集试验,而主持这个任务的科学家,是华裔苏里南人庞雅伦。这消息由英文媒介发出之后,由中文杂志报刊转载,庞雅伦的名字与照片开始吸引住好奇的读者。苏里南驻美大使与庞雅伦见了面,盛赞他为国增光。他“家乡”的人,纷纷寻根究底,要知道这位同乡,究竟源自哪一个村?香秾很替他担心。但雅伦似乎应付裕如。他在一个记者会上说:“目前我的工作极度繁忙,无暇回国。待升空任务完成后,我一定会回去,和各乡亲见面。”他避免回答有关他身世的一切问题。莫太对他的表现表示欣赏。“但是纸始终包不住火。”她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尽管雅伦一一挡驾,但有些媒介对他寻根究底得更起劲。而这也无阻他参与升空。出发前一个月,他悄悄地回来了,回来前,他嘱香秾不要将他回澳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对不起,今次我连爷爷也不见了。”他在“信”中告诉香秾。雅伦没有回家,住进了一间普通酒店。“因为有人从维记洋行找到了我的住址。我要回家,可
  • 澳门文学丛书222能会给人缠住。”他说。香秾怀疑事情是否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她致电莫太,莫太证实雅伦的家两日来均有一个陌生人来按门铃。这陌生人找不到雅伦,还敲了莫太的门,要从她身上索取一些关于她邻居的资料。莫太只证实这屋内有一个独身男子居住,其余什么也不知道。香秾到酒店见雅伦,见他明显的消瘦了。“训练计划很辛苦吧?”她的心有点疼。“只是些小儿科训练而已。”他摇摇头。那为什么明显瘦了?“一定是心情不佳。”他没有摇头,算是默认。香秾很有些后悔,她后悔没有阻止雅伦去美国。她原该建议他不要加入美国汽车公司的研究计划。像雅伦这样的人才,留在中国似乎不那么容易露出马脚。当初如果他承诺先与中国的科学界合作,也许到现在雅伦能够既一展所长,又能够保持秘密。中国与苏里南到底相距十万八千里。最重要的是:中国有那么多奇人,又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海外华人,庞雅伦只会受到广泛尊敬,而未必会被外国的传媒穷追猛打的。要后悔,一切似乎已太迟了。雅伦一脸疲惫,香秾觉得他失去了往日常有的光采。“什么时候走?”她问他。“我只会留几天。”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23“什么时候回来?”“嗯?”“完成太空实验计划之后,会逗留在美国多长时间?”“……我会尽快回来。”“一个星期还是两个星期?”“我尽快回来。”香秾苦笑。他似乎心里没有一个准确的归期。完成太空实验计划之后,大概又轮到别人来研究他了。在地球两极收集到的磁能,可以储起来应用吗?朱诺星有的东西,地球是否也有?如果这次实验失败,对雅伦来说,会有些什么打击?汽车公司大概不会再聘用他,文莱的苏丹会继续信任他吗?恐怕连文大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礼待他了。香秾越想越远……如果雅伦在美国的失败意味着他可以逃离那些讨厌的传媒,那么,香秾真的希望他失败就算了。届时雅伦可以回到她的身边,替维记洋行干些他游刃有余的工作……她想起他们一起初到四川的日子。那段日子雅伦十分依赖她,她在他的身边替他排难解纷,有她在身边,雅伦才有安全感……这样的日子似乎不再回头了。在酒店的房间内,香秾有一种双双被监禁的感觉。她推开临街的窗,从高处向街上望去,行人如各式会游走的小木偶般,香秾有一种疏离感:因为她是这样地接近一个朱诺星人,以至于连自己的地球人身份也模糊起来……“看,这月多圆。”一直沉默的庞雅伦,这时候走到窗前,用无比钦羡的语气,叫香秾观月。
  • 澳门文学丛书224“这次升到太空,我一定得好好看看这月亮。”“它像不像蔽日球?”香秾问道。“讨厌的蔽日球哪里比得上她?她的光是那样柔和,像在轻抚你的脸庞,指引你在黑暗中走路。”雅伦说着,回过头来,睐了香秾一眼:“喏,就像你一样。”“我希望一生一世都伴着这可爱的月亮。”香秾的耳根一热。他们各自执着对方的手,仰头看月。香秾的心在默默祝祷,假如月里有仙,希望她庇佑他们,让他们平平安安也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们对着月亮来许个愿,好不好?”香秾问雅伦。“许些什么愿?”他问她。香秾倏地脸颊一红,雅伦只是瞪着她。“不是说你会测心的吗?”雅伦傻着,张大口不知要说些什么。“看不出来?”她有些恼了。“但愿我们终于可以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什么终于?是永远。”香秾嗔道。“但愿我们永远在一起。”雅伦改口道。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雅伦回来仅三天,香秾伴了他三天。白天香秾仍然上班,下班后带了吃的东西来酒店会合,两个人一直深谈到午夜。他们一起倚在窗前观天,雅伦给她一一解释天空的星象,和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宇宙中的星星互有引力,形成一种相对的恒久存在于某个位置的现象。”他解释道。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25“因此蔽日球虽然遮蔽太阳,若除掉它,也会造成它与朱诺星之间引力的失衡?”雅伦点了点头。和雅伦谈到天,他总有无穷的话题,如果有小孩子,这孩子一定整天缠着他,要他讲那说不完的天空故事。想到“孩子”两字,香秾不禁双颊一热。胸口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雅伦执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但愿终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情深地看了她一眼。香秾的心一软:是的,但愿有这样的一天。两人的谈兴甚浓,香秾首次跟他谈到母亲的事。“不要恨,她自己也受够了。”雅伦说。香秾摇头否认。“这样便好。说真的,你应该前往美国读书。”“你真的这样想?”香秾眉毛一扬,“可是爷爷呢?”雅伦低首沉吟。“爷爷可以常常来探你嘛。”他说。这是不坏的主意。香秾有自己的积蓄,爷爷有退休金,雅伦如果继续在美国做事,在经济上可以给他们一点支持,这样她便毋须依靠母亲了。再往后想,如果雅伦在美国生根,他们将爷爷接过去,也是一件美事。她觉得前景忽地豁然开朗起来。“如果你在美国能不受骚扰就好了。”她还是担心雅伦的问题。“即使我不在,你也应该去读书,你是应该多读一点书的。”
  • 澳门文学丛书226雅伦打破她的沉思。“这次赴美,他们给了我很好的条件,尤其是苏丹后来给了我一笔可观的金钱,这些东西于我来说是完全没用的,明天我把它交绐你,你用这笔钱去读书,也好安顿爷爷。”他说。“为什么一定要明天?你回来之后我们一起策划下一个步骤不好吗?”香秾用手掩着雅伦的嘴,她的心有那么一点恐慌,在就快升空之前他说那样的话,绝不是个好兆头。雅伦歉然地笑笑,将她搂进怀里。“你都长大了,有些事情要自己决定,你以前不是自己决定一切的吗?如果我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香秾“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雅伦慌了手脚,不知怎样才好,抱着她只管安慰,她越哭越大声,雅伦手足无措,良久,香秾才止住哭声。尽管香秾拒绝了雅伦的赠款,但在雅伦离去之后的第二天,香秾到银行提取自己的薪金时,赫然发觉户头内多出一百多万元。她整个人呆住了。在雅伦的眼中,没有事是不可以办到的,连个人资料他都可以“造”出来,何况区区一个银行户头号码?或者他一早就知道了。香秾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雅伦如何会有这样一笔巨款。但她回想起文大维的话,他说文莱苏丹的王宫墙壁全都是镀金的,文又讲过英国一支医生队到一个油国替王族人员接生,分娩出来的婴孩是个男的,每个医疗人员得款两三万美元……一笔大约二十万美元的款项,大概是世界首富给雅伦的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27赠品。他要留在地球,这一生一世,将衣食无忧……雅伦将款子都存到自己的户头里,只不过是一种以策万全的做法而已,香秾这样想。香秾心里很感动,这个男人将她视为唯一的亲人,将一切的家当都交托给她保管。雅伦离去后,香秾找过莫太两次,她看出她精神恍惚,显然对雅伦的升空也十分紧张。香秾相信雅伦这次计划一定同朱诺星的命运有一点关系,也许他飞出了地球的大气层,可以跟家乡较容易联络吧?这一年来,穿梭机升空的次数越来越频密,已不足以引起传媒的大肆报道,但因为这次任务非常特殊,关系到开发一种新能源,而且执行任务的科学家又是个身体结构异于常人的“异人”,在世界新闻一时无波无浪的情况下,这次升空任务是瞩目的。本地传媒闻风都拥上维记洋行,要找它的老板打探消息。香秾连忙请了大假,千叮万嘱文大维不要将她的住址告诉任何人。文大维自己索性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大大地出了一番风头。一连多天,香秾都坐在家中,静候着雅伦的信息。然而,她的心,是不平静的。事情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无论雅伦这次升空任务是否成功,往后的日子一定不再一样了。倒数前一星期,香秾再也无法与雅伦联络。已经很久不再报道穿梭机升空消息的电视新闻,又再用颇长篇幅来报道这件事。雅伦成了镜头的焦点。
  • 澳门文学丛书228想象雅伦穿起宇宙飞行服,步上发射台进入机舱,香秾的一颗心猛地跳起来。深夜,在电视屏幕前,香秾看见穿梭机徐徐升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默祷……耳畔听着美国有线电视网络的报幕员在说:“发现号已成功进入轨道,未来七天内,机组人员将进行超过七十多项试验,其中最重要的试验,将是收集磁能试验和收回一枚失效卫星……”香秾舒了一口气。这七天,对香秾来说,将是不眠的七天。没有上班,整天待在家里,滋味实在不好受。她不想爷爷看见她神经紧张的样子,脚步不期然地走到莫太的家。莫太欢迎香秾的到访。香秾见她双眼满布红丝,显然已有多个晚上没法入寐。“你似乎比我更加紧张。”香秾说。“不错,这是我渴望了二十多年的一刻,我的兴奋与焦虑,难以言喻。”莫太答道。香秾一愣,她摸不透她这话里的含义。“来,我们看雅伦在天空上的雄姿。”莫太不知什么时候将电视机接到花棚下,就在那只巨型天线旁。她给香秾斟了一杯杏子酒,香秾呷了一口,只觉得酒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香味。已经有十天时间没与雅伦联络了,她只能从电视屏幕上知道他的消息,香秾觉得这种断绝音讯实在难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穿梭机一连两天都没法经过地极的两处轴心,在飞行的过程中,总是偏了那么一点。于是雅伦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29的实验唯有搁着,其他机员便专注于将一枚失效通讯卫星回收的工作。莫太神色凝重,沉重地不发一言。香秾看见雅伦调校仪器,他显然亦因为任务不太顺利而没有半点笑容。回收卫星的工作也不顺利。机械臂失灵,两名美国机员要走出机舱,亲手去抓卫星。荧幕上香秾见到两个航天员飘出机舱,在黝黑一片的苍穹下,吃力地试图拉住尚在转动中的卫星上的一个环。他们弄了半天,也抓不住卫星。一个人影自机舱闪出,飘向浮在机尾附近的卫星。新闻旁述员愣了一下,半晌才报道,地面控制站非常意外,因为原定的回收工作只由两个人进行,第三人是后备。但这名后备人员不是走出机舱的那一位,后备人员仍在机舱内。香秾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庞雅伦。虽然他穿着密封的宇宙飞行服,但动作异常灵活,他游走到卫星的圆环旁,伸手一抓,就把环扣住。雅伦死命地扣留那个圆环,身体随着卫星的转动而打转,卫星虽然缓缓自转,但到底有离心力,香秾暗地里出一身冷汗。莫太给她递过手绢。“他一个人都可以把它抓回来,你不用担心,他有他的本事。”她微微笑道。是的,他有他的本事。大约十五分钟,他把卫星定住,三个人合力把它“抬”回穿梭机的机尾货舱。那个后备人员干瞪着眼看着庞雅伦,表情复杂无比。
  • 澳门文学丛书230有线电视网络的报幕员发出欢呼声。“庞雅伦是从地平线倏地跃出来的一颗太空的明星,似乎没有人真正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往后本节目将为各位观众进行跟进报道,追击到底。”主持人对观众说。一连几天,香秾都深夜起床看电视现场直播节目,她要亲眼看着雅伦成功地收集磁能。直到第六天晚上,事情好像没有什么进展,她看着看着,实在撑不住了,伸手关上电视,倒在沙发凳上睡着了…………一直到电话响。“喂,”她倦慵地伸手到头顶的小几上拿起话筒,半梦半醒中,直觉那是雅伦打给她的电话。“香秾,雅伦好像出了事,你知道吗?”是艾美的声音。“啪”的一声,抓着电话的手松了,话筒掉到地上。香秾猛地醒了过来,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一股寒气由脊梁迫上,整个人像掉进冰窟里……呆了半晌,她发狂似的跳起来,扭开电视机。CNN报幕员脸上一股凝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表情,使香秾几乎止住了呼吸。“适才二十分钟前,穿梭机成功地经过南极地轴的磁场,能源科学家庞雅伦在机翼外带同仪器进行收集磁能实验,不知何故,庞雅伦系扣机舱的安全带突然松脱,他连人带同仪器一起迅速向外飘流,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情形就好像一个泳者落在急流上一样……据说机舱内有机组人员目击庞在飘流到数百码外之后速度加快,身上有如装上喷射器……太空署束手无策,目下正紧急磋商,研究拯救问
  • 周桐·除却天边月没人知231题……”电视上只有报幕员的讲话,完全看不到现场画面,香秾又骇又急,啪地一下关上电视。她拨电话找莫太。“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我也正在等你的电话。你还记得雅伦和我讲过的话语?雅伦降落的时候砸烂了导航仪器,只留下一个完好的助推器。我降落的时候,助推器凌空飞脱,砸在山岩上粉碎了,导航仪却仍在怀里……”“那一天,我把导航仪送到酒店给他……”莫太在电话中平静地说出一段香秾不知道的故事,香秾至此才省觉些什么。“雅伦是个太空探索员,他肩负着朱诺星人托付给他的任务,可以说每个探索员都承担着整个朱诺星的命运。这里纵有好花好木,有心爱的女孩,他最终还是要离去的……”两行珠泪由眼眶落到脸颊上,然后,像洪水决堤一样,夺眶而出……香秾拿着电话的手,已湿了一大片。耳边莫太的话渐渐模糊起来,香秾记起雅伦离去前在酒店的窗台前与她一起赏月的情景……她猛然抬起头,午夜三时的月亮正好移到西边,挂在窗沿,此刻的雅伦也许正在茫茫宇宙中独自航行,他只穿着一身宇宙飞行服怀揣导航器,背着别人以为是磁能收集仪的助推器,奔向遥远的家乡……“朱诺星的飞行助推器只有在准确地穿越一个星体的自转轴心上空的磁场时才能收集到飞航所需的能源,然后发挥弹簧作用……”香秾不想再听莫太的解释,她打断她的话柄:“雅伦会回来吗?”
  • 澳门文学丛书232莫太一怔,道:“这个答案只有你才能知道。”少顷,她又说,“朱诺星人出征探险之前都会留下口讯,你不妨试试打开电脑。”香秾按了电脑开关,终端机马上显出几行字:“秾:我走了,但我的心仍留在香农星,是实践你的个人计划的时候了。我对你的爱,皎如月亮,亦只有月亮才知得最清楚。告诉爷爷,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雅伦。”(完)《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系列作品:一、《香农星传奇》(澳门日报出版社)二、《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作家出版社)三、《再生缘》(尚待出版)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周桐著.--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5.5(澳门文学丛书)ISBN978-99937-1-190-2(中国澳门)ISBN978-7-5063-8038-6(中国内地)Ⅰ.①除…Ⅱ.①周…Ⅲ.①科学幻想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11927号除却天边月没人知作者:周桐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数:190千印张:8.125版次:2015年6月第1版印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978-99937-1-190-2定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 !"#$%&
  • 第一批出版书目王祯宝《曾几何时》水 月《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浮城》未 艾《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三余集》李鹏翥《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悦读澳门》林中英《头上彩虹》赵 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流民之歌》黄坤尧《一方净土》黄德鸿《澳门掌故》梁淑淇《爱你爱我》寂 然《有发生过》鲁 茂《拾穗集》穆凡中《相看是故人》穆欣欣《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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