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造船笔记散 文陶里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陶里原名危亦健，广东花都人，华南师范大学文学士。曾在越南、柬埔寨、老挝任华文中学教师及经商。上世纪70年代中期回香港生活，后转澳门。任澳门笔会理事长、《澳门笔汇》主编、国际华文诗人笔会理事。著有散文集《静寂的延续》《莲峰撷翠》、小说集《春风误》《百慕她的诱惑》、文艺评论集《逆声击节集》《从作品谈澳门作家》、诗集《紫风书》《蹒跚》《冬夜的预言》，并选编《澳门短篇小说选》。

散 文岭上造船笔记陶里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四 十八部著作，暂分两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1目    录CONTENTS自序·001野渡横舟荒谬的印支边境·003吃大包，忆南洋茶楼·005榴莲树传说·007搁在公园的思念·009老华纶泰的下落续篇·011山楂姐·013数算自己的日子·015大国手、大佬大与小沙鳗·017小叶坐飞机上班·019与老爷相机共老·021老夫子喜相逢·023园游惊梦·025秋色斜阳里的幽思·027

澳门文学丛书002高速公路过客·029轮椅上的黑人·031夏日四部曲·033我的冬季三部曲·035泡冰咖啡风浪·037向南的窗子上的六个梦·039千年草中碧的“鬼血”·041杖·043不似你的温柔·045半月无聊梦马交·047狼狈迎春兔，忧患悟人生·049候诊室中的醉翁之意·051不断起锚一归人·053我在这里·055晚秋的诺言·057胡老大，别了·059迷惘时分·061为不文而文·063伤逝外章·065颠覆之重复·067墨西哥湾烈日下的寻找·069诚意互动和效果·071是个数码还是神偷？·073现实爱情诗篇·075雨想说的·077凄迷春雨梦回·079让钞票飞·08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3杯中几度夕阳红·083长风一夜吹到尽头  ——悼念挚友陈君·085传说·087悼念亡友林昭泉·089蒙头面纱隙间的眼神和人性·091“足下，足下”·093从山林到闹市恋恋夏日·095春雨里读杜牧·097亚婆井·099在澳门骑单车的日子·101妈祖娘娘塑像·103此生端合附灵均·105回乡·107祭花过清明·109解释·111心灵纽带效应·113餐桌交情·115夜行·117昙花开放的时候·119素食·121这就是生活·123后巷·125铁刺网内·127琴·129夏夜·131写字台的沧桑·133

澳门文学丛书004照片·135文思缭绕爬楼梯·139寻找澳门五月诗社的足迹·141项羽颂歌三首·146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148大胆创作是一种历险·150内部矛盾与人性脆弱·152越南华文第一本诗集·154看变幻中不变幻的滋味·156窥望古典视窗里声色繁华·158山楂树活祭之荒诞·160我们俩的春夏秋冬·162“你美丽如得撒”·164雨烧衣，轻烟不绝如缕·166若问生涯原是梦·168落海城堡一住客心事·170香魂一缕随风散·172意境中主体和客体的结合·174大悲剧的哀歌·176词家多幽绮凄美·178有女怀春，吉士尤物·180众望所归的喝彩·182冰窟里和屋顶上的幸福·184踏雪归来的惊喜·18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5澳门文化花环上的……·188“断肠声里忆平生”·190郭桓，小城艺术感叹号·192海底梦·194妙联雅趣·196象外之思  ——读童建颖的抽象画·199巴士上的“诗”·202空洞·204诗思入禅关·206两性关系的描写·208点·染·挥·210含蓄与意境·212名士自风流·214虚无缥缈贵妃墓·216从美谈起·218写作与读书·220艺术家与疯子·222旅行文化与文化旅行·224天才无性·226秋枫·白发·愁·228蝉·230落日时分·232春雨诗酒年华·234南风的引诱·236美的世界·238春雨·240

澳门文学丛书006四月，带走了春天·242台风之夜·244马克思的诗·246窗·248可乐煮牛肉·250梦·252海角游云·254桥·256书法朦胧美·258春夜灯语·260香港节奏·262乍寒还暖时候·264雨怀·266冬宵幽兰·268小铜钟引起的遐思·270海有惊涛烂钱罂上的盛宴·275海盗剑下没有善良·277国殇·误读·279潘多拉的盒子和石油·281危机四伏，苦果谁共？·283樱花凄美标签带来的忠告·285当海民遇到沙漠风暴·287大政客和大宵士的夏天·289油的诱惑与王者智慧·29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7《建党伟业》还原历史真相·293江湖政客十年灯·295纪念辛亥革命百周年·297“从那个悲惨的时候”·299明月急流中的耳顺者·301从防恐到问真神何在？·303百年历史的迷离出口·305寒夜里的休憇公园秘密·307当她盖锦被躺下·309她闯进到户护理的大门·311从含糊和颠覆到变幻·313要巨龙擦亮眼者的梦·315对爱情执著的歌者·317向魔鬼滑行的道路·319启丰二号承载了什么？·321“海上仙山”的博弈·323北浪恶涌，孰令致之？·325百年大梦一航母·327澳门城市性格的背后·329湄公河，你要什么？·331冷暖治乱枯荣一笔勾浅·333春的思维乱码后遗症·335他们参拜的是什么“神”？·337壮士一去兮……·339狮子山下有狮子·341

澳门文学丛书008道可道乎皆因缺乏容让宽恕·345圆球无玄理·347美人颦笑悟人生·349“世界遗产”旁系解码·351W6，旧瓶新酒·353寻找人性的防火墙·355从鬼神到大盗和人性监狱·357有感觉，没感觉·359平常人平常议·361是色是空都不痴妄·363南无阿弥陀佛·365心灵的秘密·367 Product Your Valuables·369流言流出舌头和葡萄果子吗？·371从竞选到宗教信仰·373灵性·375零度感觉·377养生与性爱·379“神仙祖宗”·381恍惚·383鬼话连篇·385空间·387片断·389来自马肚的汉子·39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9泛·393遗憾·395金色的鸽子·397战士·浪子·老姑婆·399读《论战》谈用才·401午·403玫瑰花与仙人掌·405贼夫人之子·407“我这个人”·409肥猪脚里的诚意·411没有地图的旅行·413抉择·415附录·417后记·41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1自  序岭上造船，以诺亚为首。宇宙洪荒之前，他保存了人类和生物，他的方舟，被考古学家发现搁浅于土耳其的崇山峻岭之中。我向往“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境界，从珠江口自我放逐多枫岭，造船岭上，不问其用，即使移至岭下水湄，也未必有渡客，成为空置的野渡横舟，兀自孤泊水涯，其实人生许多追寻，到头来发觉是虚妄。文学是文化领域中人杰地灵的光辉反射。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两句诗形容写作人对文化的贡献是适当的，写作人不为“领风骚”而写，文思缭绕却是本能，欲罢不得，苦苦思索，倾喜怒哀乐于笔端，求其友声于字里行间，如此而已。新世纪伊始，中国第一艘航母下水，中国舰队纷纷放洋，引起广泛掌声，也教别具祸心者恶言相向。一场新的海上博弈正从钓鱼岛海域沿着西太平洋岸边直铺南中国海诸岛，中国正面对滔滔恶浪冲击；涛声依旧，人面不陌生，中国人要付出更大的决心，更多的智慧来应付。本集第四个主题，归纳若干篇讨论宗教小文章而成。宗教在中国曾受到尊崇，也曾受到摧残，反映不同时期知识分子对

澳门文学丛书002宗教的态度。道家、儒家和佛家的哲学精华，是宏博奥妙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的重要支柱，对于宗教，我们不应一味抱着否定态度。期望《岭上造船笔记》带给你一点启发。作者2014.2.20 于多伦多

野渡横舟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3荒谬的印支边境一个夏天晌午，我从柬埔寨东北城镇桔井搭货车南归西贡。开车时，来了—个女人，坐在车夫和我中间，后厢货物堆上坐两个青年男女。车队二十多辆，是来回越南和老挝的货运车队，桔井是个午歇站。车队开出市区后，四五个小时车程，我被井井有条的橡树园风景吸引，也因公路两旁被焚毁的货车、军用车和装甲车而惊讶。这条一号公路时有恶战，遗痕处处，残阳斜照，倍觉凄凉！车队来到越柬边境山城禄宁，开入法军营寨过夜。车夫带我们一伙人跟随众人走进茅棚餐场。伙计有备而战，一声应和，数十碟晚饭立即送到食客面前。烧鹿肉大块可口，酱料尤佳；还有市面所无的法国啤酒和红酒供应。我饮了一支啤酒和一杯红酒。车夫催我们上酒店，我略有酒意，一脚高一脚低跟他上“酒店”——一间木屋，里面左一铺木板床，右一张木板床，屋正中放一张长桌子。我被指定睡左床，男女青年睡右床，床上啥都没有。车夫说，夜半小解可到屋前树下。乱走会被枪杀，说完便跟女人走了。天黑起来。我取出藤衣箱的衣物做枕头躺下，三块薄床板的中间一块摇晃不平，我下床伸手往床底一掏，拉出一袭女性内衣裤。哎呀，天，我怎样洗手好呢！酒气上涌，我醺醺然上床，倒头便睡。一觉醒来，觉得背脊有嶙峋石头刺痛，眼前满天星斗，树叶掩映。爬起身来，发现自己睡在木屋前树下，怎

澳门文学丛书004么一回事？想起柬国有飞头鬼夜半拉人到屋外吃去内脏的传说，大惊，连忙走回屋内，不见男女青年的踪影。定神一想，飞头鬼不吃去我的内脏的原因：传说它害怕女人内裤。我接触过女人内裤不洗手，因此得以保存性命，于是上床再睡。次日清晨，货车队由数十辆法军战车护航开入越南境内。每辆货车后厢都坐着三两个荷枪实弹的法国军人，沿途打过枪，气氛紧张。车队一路向前飞奔，正午时分到达西贡，车夫的女人没有同来。几个星期后，特警侦缉部派员带我去问话。法国警官要我把从桔井搭车来西贡的经过说一遍，反复问我为什么夜半睡到树下。我再三地说，是飞头鬼作祟。他叫人扶两个女人出来，她们都苍白憔悴，似患重病。问她们我是否同党。她们都说不是。两个可怜的女人被扶进后门之后，警官放了我。后来知道，当日的传译员是我的师姐，否则，我不容易回家。时维1948 年，我是个不懂世故的孩子。2013.4.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5吃大包，忆南洋茶楼在多伦多吃大包与在南洋吃大包，经验略有区别。两者都世袭穗城，南洋的一派相承，胎痣鲜明，形象丰腴；多伦多的是港澳的孪生兄弟，形神异化，健康而孱羸。小时跟父亲上茶楼，一个大包足以踌躇满志。边吃包边看父亲把杯里咖啡倾进咖啡碟子，拿起油条蘸咖啡吃，又端起咖啡碟一饮而尽，最后吃点心，不吃大包。我进私塾开冬学那一天大清早，父亲带我上茶楼吃大包，又买三个大包让我拜圣人，十多个小包分给塾里书友。我在塾里住宿，以为午饭晚饭又吃大包，怎知没有。晚上睡觉，想家，又想三个大包给谁吃了呢？什么时候再上茶楼呢？父亲上的茶楼占两个铺位，有个小门楼，挂个大招牌叫“粤侣”。门前摆一架面车，一边有木板阶三四级上楼，老板坐在门口一侧的帐柜内，旁边是茶水炉。楼内铺木地板，比街道高。屋顶前后开两个大玻璃天窗；两边墙上挂满名士贺镜，写着：大展宏图、高朋满座等字样。天窗和玻璃镜反光，映得满楼明亮。两边靠墙摆几张方桌，楼面中间摆几张圆桌，桌边挂着或贴着“携来杂物，贵客自理”的小牌子并摆着筷子桶以及各种调味罐子。茶客都坐圆凳子。南洋伯都穿木屐，木屐敲楼板，“的铎”声不绝于耳。从楼面向后门走下三四级木阶到“后镬”，是点心师傅工作的地方，是烧柴炭的，很热，师傅们都赤膊短裤。我们小孩

澳门文学丛书006子从后门向师傅买烧卖塞进面包肚子，边走边吃。楼面有伙计四五人，都穿黑长裤，短袖白汗衫。伙计之中，“揸水煲”的最架势。他一手拿长嘴铜开水煲，一手拿抹抬布，满楼走，向后镬喊点心，向面车喊面食，跟茶客结账，向柜面老板喊收款。他的喊声很有节奏而惹欢乐。例如：“黎啦，大夫卓记，双三一个六，十二粒正斗”（即收一毛二钱）。又例如：“睇住罗喂，湿货晏修，巴格巴！”（土话：车夫六哥三毛三）。又例如：“通三叔，金银满屋，枝旗咋，有头有尾，后会有期。”（挂数一元五毛）。旧时南洋茶楼“揸水煲”者多属地方孔武有力之人，他既足以对付饮霸王茶流氓，又可抵御勒索或抢劫匪徒；还可以镇压来茶楼讲数闹事之众。茶楼清晨五点开门，“揸水煲”声响彻小镇。勇猛者，喊声最响亮，大有“关云长在此”之意。“揸水煲”者是屠狗辈，只要老板以义相待，便乐于卖命，否则，千金难聘。2011.1.8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7榴莲树传说在咖啡座认识槟城莫先生是最近的事，那情况好比麻雀与黄莺偶遇于独柯树上，哑喳鸣叫之后便各自东西了。但当双方发觉彼此拿相同的拐杖，吃相同的糕饼，话题就广了。从咖啡的品种到 5 月的天气，莫先生说溜了嘴，带出了他在槟城榴莲园的童年旧事，教我的咖啡杯顷刻尽是乡思。莫先生惊讶我也来自榴莲园。他说，他从槟城一步一步经过吉隆坡、新加坡、香港，最后定居加拿大，天涯海角数十年，才遇到另一个从榴莲园来的人。莫先生感性得很“文艺”，原来他爱读小说，正在读莫言的《丰乳肥臀》。莫先生带想象的说，艺术家都爱花，莫言假如见榴莲花，非爱不可；来自榴莲园的人，没有不爱榴莲花的。莫先生的陶醉勾起我的回忆。我小时家在果园里，门前不远是个大榴莲园。每天清晨，有村童三两在园里拾落花。榴莲花浅黄色，喇叭状，三两朵拿在手中是不香的，但整个园子花开时候，微风送香，令人陶醉。清晨落花，搁在草丛上，沾着露珠，我们小孩拾起落花，吸啜花心的蜜，清甜透心窝。先父经营糖厂，有个助手八美叔，有观察榴莲树的本领。每年四五月榴莲结果时，先父领了八美叔到各果园里走，经过评估之后，把果园承包下来，交给八美叔管理。八美叔眼光独到，他观察初结的果子，就估计到收成，所以先父重用他。他接管之后，就在榴莲园里起高脚屋来守园。我小时常在高脚屋

澳门文学丛书008睡觉，夜半吃八美叔捉来烧的鱼。八美叔当过海军，在军舰上负责管理舰长和几个将校的军服。他到过新加坡、上海、孟买和巴黎，有许多见闻。他结婚两次，钱包里的照片是妻子；他的钱包里还有一个名贵打火机，是少将舰长给他的赠品。当二次大战的余烬烧到，我们的村子成为革命基地，八美叔被指派为民兵教练。漫天烽火，我们的家毁了，先父把糖厂和果园委托八美叔看管，仓皇带家人离开。六年后，我冒险回到村中，只见果园都荒芜了，许多榴莲树被炮火轰折轰倒。八美叔还住在园中的高脚屋，双脚因误闯地雷阵被炸毁了。高脚屋的木柱上挂着我家的“十五音”大挂钟。八美叔说，夜夜钟声响，他就想起我们。六十年后我回到村里，一棵果树也看不到，更无人认识八美叔。2013.6.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09搁在公园的思念家里的咖啡加面包作早餐吃腻了。这一天早晨，我走到离家不远的油站小卖部买咖啡和小食，回程经过小公园，觉得环境不错，于是在一张长櫈上坐下吃早餐。刚才天气报告，今晨摄氏八度，各地区温差不足两度。经过几个月严寒天气“炮制”的多伦多居民，十度左右只算是凉快；对于我，是第一次的美妙天气感受。加拿大一诗人说：“咀嚼你说话的苦涩是难堪的美妙／但那智慧说明我是个男子汉。”诗句在无意识之中阐明了苦涩、美妙感受和智慧三者的关系。这句话使我想起昨夜妻姨对内人说的话：此时此刻，思念和回忆对你毫无好处，你感到无助，就要努力从苦涩之中拿出智慧，为自己创造美妙感受。人可以拒绝思念和回忆吗？思念和回忆是两个纠缠不清的网；这网一撒千里，一翻数十年，脑子被网子网上，苦涩与美妙共生。我坐在北方的冷清清的公园，回忆和思念的网子绑架我的脑子回到南方的冷清清的桥边。这小桥横河铺两块供一个人来往的木板，这是我打发童年时光的最好去处。我家就在桥之东，桥西住一对老夫妇，老翁会弹独弦琴，很吸引人的；每逢傍晚他来桥上弹琴。我总坐在他身边望桥下的流水听琴音，觉得很凄凉，我当时还没有十岁。小时，我骑单车到七八公里外的小镇上小学，要走两公

澳门文学丛书010里泥路，过五座小木桥。推着单车走过两块木板平铺河面的木桥，固然要小心翼翼，途中要经两座由三段木板铺成、中段桥下可行船的高木桥，上桥时需要出力推单车，落桥时却使劲勒住单车，使其不急促往下滑，这些功夫对于只有十多岁的我，真是个大挑战。后来技巧成熟了，过桥是一种乐趣，现在是一种收藏了数十年的回忆。当我发觉小木桥、果园、先父的糖厂和先母的陪嫁衣车、朱裕盛首饰已成历史云烟，我的思念变成一碑没有文字的大理石。回眸往事，公园、车站、码头，都是思维的聚焦点。人愈老，走愈远，胸前背后两个回忆包袱：童年的“无赖”；求学时期的“骑呢”。这两样东西有说不完的内容，却又是一块没有文字的大理石。我的大理石竖在一个城市的公园，古木参天，夕阳斜照的光柱之下，大理石印着我们，也印着她们的身影。多美的十七岁身影，仿佛桥下流水！2013.6.8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11老华纶泰的下落续篇情人节那天，小衣仁问妈咪：莎莉是香港人，住在香港，华纶泰是大情人，住在大情吗？妈咪说，华纶泰爱世人，和神住在不下雪的地方。娣娣，小孩也要认识华纶泰，我有必要再复述他的下落。2 月 14 日，大雪。垂垂老去的华纶泰坐在屋角等待黄昏。黑夜来到，他点起蜡烛，照亮两杯葡萄酒，两朵平放玫瑰花瓣相对，茎端有两个红苹果；牛柳和烧鸡气味馥郁。娣娣，你风华依旧，坐在老华纶泰的对面，两双眼睛陈述此夜的喜乐内涵。老华纶泰的房子晚上不掌灯，没有人知晓蜡烛何时熄去。破晓时分，老华纶泰从房子一角醒来，衣衫酒酸扑鼻，你的耳环落在灯光微亮的枕边。娣娣，战争回忆时常带你回到十七岁的海滨，没有海鸥和贝壳的绮梦。那一天，浪花和沙上的足印时间表陷阱误了你回城的尾班车。小镇小夜店，伸手窗外，即可抓住横飞的流弹，邻近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都叫安全感烟消云散；劣质土酒成为偷越恐怖黑夜帝国的良渡。黎明登陆彼岸，少壮华纶泰酒后复苏，像一头迷途羔羊，你是一只雨湿飞不起的麻雀。你的同样经历在金三角柚木酒店。阴森的五楼多个客房，只有你入住的房间亮起旅灯，周围的黑森林像迎面而来的夜魔，你几乎喊救命，谁保证梁上不跳下飞贼？没有空调，焦虑化作汗水，湿透你的薄衣衫，冰凉的柚木硬床板却是送你安然

澳门文学丛书012进入梦乡的夜船。次日晌午醒来，你是一头误闯热带雨林的北极熊，遍体汗水淋漓。渐渐老去的华纶泰酒醒房子一角，开始灰白的须发都沾了酒。娣娣，许多回忆构成你的新生命平台。季节为你添加色彩，苦难为你打造亮丽，信心升华你的盼望。从南方出发，飞渡东西，远航南北，你不过是十七岁的女孩。神漂白你的头发，彰显圣洁的荣耀，让你捡拾蒙恩的回忆。那一年 2 月，在阿姆斯特丹郊外的小木屋，老华纶泰十四晚不饮酒，只顾拾取你凭窗远眺高耸蓝夜的十四座风磨的欢愉。他相信风磨可以携带你十七岁的梦回到你所属的南方窗子。因为你曾经惊喜，从云顶高原大酒店去到大蓝山度假屋，窗子都是南方的。浮云是梦的孩子。那两地浮云夜夜来到窗前，卷起你的南方的梦飞翔。岁月了无痕迹。老华纶泰很老很老了，你管不着。但是，从当时直到永远，他一直在屋角，为你烤脆法兰西面包，像在魁北克那个 2月的雪夜。2012.6.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13山楂姐离开山楂姐上车回家，我和内人不约而同跌下一声感叹。十六年前，我们探望山楂姐，她爽朗的笑声和节奏明快的举止，跟她年轻时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八十岁过后的今天，她竟从一个晶莹的水晶体变成浑浊的玻璃球，仿佛刹那间出现眼前，令人惊愕。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李后主的概括，可说是古今绝唱。我面对山楂姐，仿佛面对彩旗飘扬，红楼十里的繁华突然在眼前倒塌为颓垣败瓦的废墟图景，惊愕无法排解！那一年，我落难来到大都会，寻找没有地址的山楂姐，寻寻觅觅许多个春夏秋冬。虽然她不一定能救得了我，但我再没有可亲的人。终于我走进她家的客厅，她释放的喜悦使她更具青春魅力。别后二十年，她依旧把我看作小弟弟。她说，我能早两年来到，她的男人准有差事让我打理。她指着墙上的男人肖像说，他是上海人，蛮能干的。山楂姐应该嫁个好男人。这是我们几个要好的男孩子的愿望。她念书的时候，跟我同在学校寄宿，比我高两级，没有来往。她毕业后留校当小学教师，与我们同住在一栋楼房里。她穿素色旗袍，身材很好看，有个男孩说她的腰肢是销魂柳。她的容貌不美，毕竟是一朵花，不是兰花、梅花或玫瑰，只许是山茶花，我们管她叫山楂姐由此而来。她像山谷中无色无嗅的

澳门文学丛书014花，也像一泓没有涟漪的秋水。山楂姐同班同学，家里有象征显赫的留声机、钢琴和私家汽车的巫求看上了她，每当有月亮的晚上，他来小楼的阳台，跟她一起陈述月亮的浪漫故事。我偶尔是个受款待的听众。巫求后来结婚，新娘是个比他小许多岁的漂亮姑娘。此后我离开山楂姐，去到遥远的地方谋生。有讯息告诉我，山楂姐让一个异乡的专业工作年轻人住进家里，大家都为的终身有着落而高兴。但不久又有讯息说，她不甘心被遗弃而只身前往大都会寻找负心人。从此她像一只飞入崇山峻岭的相思雀，不闻啼声，不见踪影。她终于被人发现，风光地生活于大都会，丈夫是外省人。丈夫辞世使她成为女佣，退休后离开闹市，住进仅可容身的老人屋。她曾给我打毛衣，跟我们去海滩游泳，还有几个叫她山楂姐的男孩的名字，她都忘记了。她没有过去。“她有六个兄弟姐妹，为什么一生孤单？”内人感触深深。世间事，难解释，山楂姐是十里倒塌红楼，对此怎生排解？2010.12.2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15数算自己的日子数算自己的日子，就是检讨自己的生活和思考人生。摩西在祷告中说：“我们的一生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达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圣经·诗篇》九十篇十节）。摩西数算自己的日子，说出人生成长、奋斗和死亡的三个过程。人生苦短，谁都想活得快乐、有意义。由于人人的人生目的不同，智慧和能力不同，所要求的快乐和意义不同，就出现有人走阳关大道，有人过独木桥的结果。8 月 15 日早上，从电视新闻看到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带领一干官民堂堂皇皇纪念二战战败纪念日。我气愤地想：日本敢于无耻，中国连纪念抗日胜利的勇气也没有，该怎么说呢？我在愤慨之中接到阔别四十年女弟子米希拉要来探望我们夫妇的电话，一时悲喜交集，陷入遐思冥想。米希拉自小有一腔甜美的声音。她是我们婚宴上受邀请年纪最小的宾客，唱了一曲《八月十五的月亮》，歌声悦耳。她天真无邪，常有意想不到的举动，充满童真稚幻的可爱。她在红分数波涛冲击之中小学毕业，决心在中学的海洋扬帆而去，岂料风帆常被英文和数学流弹击破，不得不每经一个港口都泊岸修补。米希拉中学毕业后当过短暂小学教师，转往外埠学助产，获得学位后回来开业。大难来到各自逃命。离别像一场梦，梦醒时日子过了四十年！

澳门文学丛书016米希拉宣名道姓走进我们家，掩不住我们夫妇惊艳的眼光。她昔日的古铜肤色白皙了，整个脸庞变了模样，亭亭玉立像个美人儿。她说她已经六十八岁，谁信？她毫不掩饰地说同来的男友比她小二十岁。她们与我们夫妇对坐闲话家常，她的气质像个贵妇，面对我这个昔日老师，却又像个乡村姑娘，坦诚又俏皮，陈述自己的却像数算别人的日子，不遮不掩。婚姻失败使米希拉从痛苦中醒觉。她抬起头重新安排家庭生活，投身发展事业，考虑感情寄托，一切顺利之中得来成果，带来轰动全城的劫案，她几乎破产。卷土重来，效益更大。现在，她把生意交给男友和伙计打理，自己安享晚年于花木扶疏的大洋房之中，购一头来自德国的警犬作护卫。她滔滔不绝至暝色入楼方告辞。我草一绝志温馨：一梦重逢四十年  东风人面似从前滔滔湄水情长在  花落花开两岸缘2013.8.2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17大国手、大佬大与小沙鳗腊月寒宵，大佬大冬翁赐饭，大国手杰兄导酒，宾主尽西北（西方社交，神州时尚）之美，齐齐逸兴遄飞。出门人如我，难得握饮握食（老友相逢，握手言欢，有饮有食之谓也），友情暖入心头。席间，杰兄赠我金笺玉律《如梦令》，词曰：天外归来佳客，春梦情留追昔。寄语又经年，羁旅未忘家国。漂泊，漂泊，镜海星辉常忆。杰兄可谓知我。我与他相识数十年，交情淡如水，文谊却深似海。我每次有拙作请他赐教，他必有诗词回馈，从不落空。他善于观察人，善于从文字透视作者情怀并作出恰如其分的文字定位。上边的《如梦令》，第一句是作者从本位对被描述者的陈述，以下各句，是他以作者本位代入被描述的笔者来发挥，笔笔扣心弦，“镜海星辉常忆”一句，说透笔者对澳门的感情底蕴。我远走天涯，坚持不重来旧地，自有个人理由。多枫岭十年幽梦，梦里常回到南湾湖畔，我爱这里的山山水水和祥和绮雅的人情，但处处无家处处家，何不让我多走一程？以下是我此时的心情缩写：如梦令（步杰兄韵谢冬翁饭）离乱生涯常客，幽梦无分今昔。知己仰高山，数典敢求国家？休问，休问，夜雀长林谁忆。

澳门文学丛书018我“瘦才”一纸认词谢故人，失礼大方。如今好比夜林倦鸟，我的思维空间没有家国和人事的位置，数算惦念，唯有好像伯牙对子期的情绪，日夕高山流水，潺潺不绝于耳。只要东边还有太阳出，我便飞出林间，从风里聆听知音信息，譬如南湾湖的咸水歌或“有味轩”的潮胡声。那天，他唱一声“你老窦生沙淋”，教我凝思三十秒，想起日占时期，在某中学一侧的“什么冰室”门前，有人如此一语，让我请教高明才悟其妙，于今近七十载矣！我在 90 年代幸会冬翁，原来当年他也是“什么冰室”常客，后来荣封金塔大都“天上天”日报“大内”总管。我因机缘巧合，自我放逐塔下，当个每餐赚两个叉烧包的耍猴团杂役。在澳门街第一次见面，大佬大直指我的鼻梁说：“我知道你从哪条水来。”我来自炎荒焦土，溪窄水浅，不藏蛟龙，却有青鳄褐鳄出没，常常恶斗，水滚沙涨，鱼虾逃窜。我是小沙鳗，滑过危石险滩，“苟存性命于乱世”；大佬大是鳄是鱼，天晓得，但凭他“求得达闻于诸侯”架势一时身世来看，岂是竖子辈？他不嫌我浅薄，认同“水帮”，自有他的道理。世间有此水不同彼水的事实，汇合于海，同一是水，所以浩浩荡荡，瘦笔谢隆情！2011.1.2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19小叶坐飞机上班小叶以 T 恤牛记凉鞋的形象穿越炙人的夏暑来到我的斗室，话匣子打开，缤纷生活情趣和文化讯息话语刹那填补了两年不见面的空白。美国南卡罗来纳棉花田的风漂他一头皆白，额角的智慧丘壑又添了几分玲珑。小叶摸黑早起做着梦坐飞机，每两周来回一次，从多伦多到南卡罗来纳一个生产汽车发动机的工厂上班。他和八个美国工程师管理工厂，每天生产两千多台发动机，供给二十二个轮的巨无霸运输汽车使用。他的总公司在美国。二十年前，小叶是多伦多分厂的工人，凭智慧和勤奋，得到逐级擢升为生产部门的把关主管质量检验经理。金融风暴期间，美国汽车业秋风落叶，分厂停业。停职留薪一年后，小叶被调往南卡罗来纳。他白天和机器对话，夜里独个儿住在一间一千五百尺设备齐全的民居，从电视电脑荧幕上寻找中华文化讯息，美国飱吃得胖 Do Do，但说：“好腻！”好风骚的家伙！小叶的荣耀在于没有高等学历、靠个人努力而有今天的成就。上世纪 70 年代中期，他从澳门街中学毕业后回到山河色变的湄江东岸老家，与我同住在夜明灯被勒令熄灭的一条街上，因失落的情怀相若而抵消了代沟隔阂。我们常常在晚上被驱使跟随无奈的群众去到经声岑寂香火已断的寺院，不知苦涩的吸烟，聆听荒谬的现代聊斋。

澳门文学丛书020小叶跟随难民队伍来到多伦多定居，读了三年英文夜校，入厂边做边掌握专业文化知识，融入主流社会。他长期接受经由台湾海峡风浪而来的中原文化熏陶，浑然天赋的中国心，使他的华夏文化基础泥土凝成岩石。在太太经营的餐室，小叶是个送外卖的，不当老板，手中无剑心中剑嘛。只要搔到痒处，他便抓住你从王羲之的字、李商隐的诗、纳兰性德的词到郑愁予的达达马蹄声，滔滔不绝。喔，他又爱上南卡罗来纳的古典马车。他说，它小城镇的老街旧巷、残楼破院、18 世纪的客栈都是会说话的历史；郊野的南北战争遗迹和棉花土豆田里的民谣，尽是美国生命的秘密。他留给我三首为此地写的诗：“我你都孑然漫步于手机铃响的街道 /哼着苦行者的歌谣／一只黑黑的乌鸦飞过高高的树梢/ 人们说了又说／一只黑黑的乌鸦飞过高高的树梢。”小叶又飞往南方去了。“我还有诗寄来的。”他说。客厅挂着的他的水彩画和摄影作品，朗诵起他的诗来：“一只黑黑的乌鸦飞过……”2011.7.3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21与老爷相机共老我在读有关开放上海为经济自由贸易区和人口城镇化的专题报道，内人用电脑收听早期电影歌曲《拷红》《送君》等等，她知道我在阅读和写作时不喜欢嘈音，所以把歌声的音量调得很低。我却被周璇的歌声吸引，放下李克强总理描绘的新社会远景，让歌声带感情回去上世纪 40 年代。这时，杨君从四百里外的边境城镇来到，使我们夫妇大为诧异。几个月前，他大病躺在医院里，在电话里有气无力的告诉我们，这一回恐怕回不了家。我们安慰他，但的确为他担心。他今年七十二岁。中学时期是我的学生，半个世纪以来，师生关系维持很好。这一天，杨君带来一个镂着 minolta 字样的手提箱，说箱内装着一部 60 年代的万能达相机以及其附属各类镜头，全新的，收藏多年，现在要我代寄往香港送给凌钝。又说，他知道凌钝正在使用非寻常的摄影器材，但他相信他更喜欢老款式相机，这是玩家脾气。最后，问我：“老师，记否你当年告诉我，你的万能达相机，是把累积在香港几年的稿费买来的？手提箱里的相机是根据你当年的相机的型号定购来的。”我没有把几十年前对学生说的话记得清楚，只记得当年这小伙子蛮好学，抱着我的相机问东问西。我就告诉他什么是快门、焦距、景深、反差、水平线等摄影入门知识和冲晒的奇妙变化。想不到这些小学问燃烧他的青春，使他自我锻炼为出息

澳门文学丛书022的摄影师。杨君成为难民来到加拿大后，因英文差没考到摄影师执照，却成为边境种植场的出息种植手，与树苗菜种为伍大半生，到退休被高薪留任，直到身体支持不住才离开人生战场入医院。他说，留医期间，女儿以为他回不了家，把他收藏的几部名贵老爷相机送给人，把宝物当垃圾，令他哭笑不得。杨君临走，望着我桌子上的《现代汉语词典》说，那是第五版，他已经买到第六版了。问我，去年他送来的《甲骨文字典》，我读得怎样。说来惭愧，那本字典据他说是从洛阳买来送给我的，我只翻看了十页左右，只得支吾以对。他病后的憔悴容貌，使他苍老多了。他住的边境小城镇，没有中文书报，他不学电脑，以收集字典辞典和摄影杂志为乐，与老爷相机共老。2013.9.2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23老夫子喜相逢漫画《老夫子》从香港来到我的桌前，激起一阵温馨的回忆。看了“五十周年纪念版”的封面包装和略览内容之后，发觉昔日朴素的老夫子摩登起来，温馨感觉结冰，跌下许多感叹号。此时，惊喜的电话响起来，来自巴黎的杨君坐了叶君的车来到楼下，要我与他们上茶楼。待五个人见面时，比原定时间迟了两小时。论岁数跟我平起平坐的郑君环点五人之后说：“我们五个老夫子加起来，快够四百岁啦！”这话一点不虚假，比较年轻的张君叶君都已年逾古稀。我们七老八十共聚一堂，笑谈遥远的湄江东岸那老挝南方鱼米之乡、巴塞盆地山城百细的温暖人情。我们数十个二三十岁外地青年来这里过吃粉笔灰生活十多年，如今能见面的为数不多了。人生聚散无常，我们五人都因印支大变身灾难而带领家小仓皇逃生，像逐水浮萍随处漂浮来到多伦多重逢，转眼年华老去，典型者首数张君。青年张君偷渡边境，从西贡来山城跟我们一起生活，一颗手榴弹炸破我们的梦。张君南下金边不久，国王西哈努克倒台，全城风声鹤唳，张君逃返西贡；西贡解放，他投奔怒海，途中遇到海盗，一船难民腰间金钱及随身行李被劫一空。进入马来西亚海域，船只被拖进港，仅有一身衣服的难民被安置于布鲁比东岛，靠联合国的救济衣食度日。后来，被送到“天堂”

澳门文学丛书024加拿大。叶君较幸运，带一家老少逃出生天，首先来到澳门住了半年，找不到工作；倒流设于泰国的难民营，一阵子之后被接来加拿大。夫妇胼手胝足创业，二十年成就带来家变。叶君痛心失望之余不忘男儿本色，把生意和房子让给妻子，只身出走。后来，另组家庭，古稀有余彩。杨君较坎坷，偷渡湄江时被抓回来，当时在当地非被枪毙则被判终身苦役，他幸得有力人士担保出狱。第二次偷渡到了难民营，却招来“绿帽”之祸被枪击，几乎致命；到了法国，离婚后再婚，不久，年轻貌美新妻子下堂求去走了。他如今患了后颈肌肉松弛病，变成一个抬不起头的人。郑君是地方知名人物，举动备受注目。他带领举家十人出走分为四个短篇：他安排家人过湄江隐蔽；他黑夜带家人穿越毒蛇恶兽出没和处处有地雷阵的丛林原野到泰国难民营；他带家人在加拿大创业；他和家人在泰国旅游遇车祸，女儿女婿死去，他受重伤……他们，写不完的故事。2013.9.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25园游惊梦阳春三月，积雪融去。谁都不保证不突然下雪，明天不是冰封日子。虽是五度气温，却有朝阳送暖，正是被严寒困扰几个月的多伦多人出门的时刻。平日，从康复中心病房望那横过窗外的公园小径，仿佛一瞥村女娥眉的腮红颈白而骤起无邪遐思。内人因此从卧床三月的困境突围，坐上她的电动轮椅，绕过物理治疗室和机械训练室的大门，来到公园小径。公园是天然郊野公园，是康复中心的一部分。和煦阳光之下，树影纵横，把辽阔的千株巨木构成的大自然组合成杰出的图画，叫人赞叹！这园子，年年冰雪为她平整地皮，春为她敷毯，秋为她添彩色，没有杂草乱树，不规则站立的参天古木共同陈述百年风霜的历史，宣示生命的悲壮和庄严。电动轮椅慢慢前行，我跟在后面踱步。我想起年轻时候写的一首诗——《惊梦》的开头两句：“大地是刚病愈的心态 /我从噩梦中惊醒”，描写一次劫后重生，感觉自由可贵、生命脆弱和身边人、万事万物都可爱，语多含蓄隐晦有如佛谒，却道出历难心态之万一，唤起知音者共鸣。今天内人大病后面对阳光下一园子的磅礴生命气派，敏感的她获得的启示，怎可能比当年的我逊色？余悸好比伤痕，永远伴随我们，于是成为回忆。一个冬夜，我们闯进滂沱夏雨的幽谷。内人腰背疼痛，动弹不得，发

澳门文学丛书026高烧至半昏迷。经区域全科医院查出了病原，但必须转送省一级专科医院急救，亦有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送往边境的美国大医院急救；手术后的后遗症，必然的和可能的，医生陈述，语语撕裂心肝！从区域全科医院到省一级医院，我们走着崎岖的道路；来到康复中心，我们天天爬过横跨深深大峡谷的独木桥；夜夜，我在焦虑中祈祷，再祈祷！对于一个年近八十的妇人，从病床到朝阳下的大园子，是一个艰辛九十天时光。内人以平常心态面对苦难，她发现神与她同在。内人的心灵住进了神，所以平安，体现了神的话语：“唯有你们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我仿佛听到光影交错原始园林的浩荡生命气派发出回响：唯有无知者忽视造物者的恩赐。内人的电动轮椅从园子那边厢拐弯回头，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我望着千树展示残冬的身段迎春，在挺拔林间飞骋的思绪突然如午夜梦回，虽无启示，却感受蒙恩的幸福。幸福，不是偶然，也不必然。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27秋色斜阳里的幽思连日秋风秋雨，今天难得放晴，斜阳朗朗。为了等候坐轮椅的内人与女友们午茶后归来，我坐在大厦空荡荡的大堂望向阔落的前院，惊讶数十株桦树和枫树都变成一把把金色的伞。我每天出入院子只顾低头走，不知秋色满园。斜阳里，树影纵横，蓝空白云浮荡，想起李白的诗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令我幽思遐想骤起。20 世纪以战争反对战争，以文明颠覆文明，产生无数寡妇、孤儿和游子。从 40 年代开始，为了求学、工作和避祸，我不断自我绑架为游子，或单身只箧，或挈妇将雏，从乡镇到都城，从炎荒之野到雪盖之地，朝秦暮楚，南辕北辙之后，如今持杖多枫岭，听风观云扫雪自娱，但秋色斜阳里，聚散无常故人零落，总教人唏嘘。少时读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下阙尤使我低回寻味：“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诗句使我想象当年李陵与苏武在边境告别的情景，李陵固然舍不得苏武离去，但更大的伤心是自己蒙冤回不了故乡；而苏武又难免因撇下“百战身名裂”的知音朋友而难过。“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多难堪！近日又有故友在巴黎辞世，我不写任何悼念文字。多年离乱，故人难得重逢，却又一个连接一个走了，“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内心千言万语，怎一则悼文说得了！

澳门文学丛书028《李陵答苏武书》中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的一生，活在朋友中间，假如有成就，每个阶段都与朋友的支持分不开。我重视友情，努力达到“知心”，努力了解和接受朋友，也努力让朋友了解和接受我。老子说：“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交友必须知人知己，既有智慧又须明理，友情才可以持久。我很感激朋友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而且切实帮助了我。现在我身处万里外，秋色斜阳里，我深深怀念他们！我的幽思遐想绵绵不绝。内人的电动轮椅在斜阳照耀下的通道上出现，后面陪伴的有何太、吴太、范太和两位教会姊妹。她们与我欢谈片刻之后驾车离去。教友的团契查经活动本应在教友家中进行，但为了照顾内人行动不便，改在我们家对面大商场的公共茶座。听说她们在小饮小食之中祈祷，唱诗，读经，形式轻松活泼，体现现代西方社会华人基督徒的另一面貌。教友的关怀直接传递了神的慈爱的讯息，直接温暖内人受伤的心，使她乐观面对病患。因此，她常常喜乐，不住祷告，凡事谢恩。2012.11.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29高速公路过客晚上，我坐家人的车离开凌赫护理中心回家。从园林小路经一小段厄灵顿大道，转入南北交通干线四○四号高速公路，车子随即加速跟随大队飞驰。我的恹恹睡意被突如其来的电光火石交迸场面的刺激而眉竖目张。多伦多这座加拿大东岸见湖不见海的城市，尽管商贸与金融营运属世界先进行列，却又是闲雅大都会宠儿之一；白天不太忙碌，晚上静如处子，岂料高速公路上日夜千轮竞走，石油与钢铁撞击而生的能量，释放着这座城市飞跃前进的生命力，着实叫人艳羡。我坐在驾驶座一侧，全神贯注前路。路灯不太明亮，四周漆黑，倒后镜只方便驾驶者，我看不到车后情况。而前面，我只看清四线行车的近在眼前的几部车的后厢两点红灯。点点红灯跟着点点灯，由近及远往前狂奔，像一条急流的红河；拐弯时候，像火龙游行。途中，有的车子开上岔路，没入黑夜；又有车子从别的岔路开进来飞驰。后来，我们从岔路离开高速公路，结束黑夜飞车的旅程。数十分钟数十公里的高速行车，几分冒险，几分机智，犹似人生一小段历程，事后感受人人不同。“千里江陵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是诗人的盛唐感觉。盛世离开我们太远，面对急剧变化的世事，寻求自我定位也不容易。高速公路的夜晚，北上的四线行车像火龙驭风，南下的四线行车灯光

澳门文学丛书030汇成金色的长河，滚滚流动。人在其中，目光所及，一切如闪电；朦胧间又如烟如雾。早春三月，天气寒冷，常有浓雾。破晓时分，大地黑沉沉，我坐上孩子上班的车出门，前路的能见度不过二三十米。上班一族在春雾弥漫的高速公路上开车走，城外的往城中走，城中的往城外走，南来北往各四线行车，浩浩荡荡，好比千军万马，气势远胜晚上百倍，大家争分夺秒，却又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一路上，红灯点点时隐时现，那边厢，金光怱明怱暗飞逝。当晨光初露，遥望前面高岗上屋宇，仿佛是缥缈天上的玉宇琼楼，及到跟前，却是平常人家，平添几许美妙憧憬。高速行车与雾中行车，高警觉低摸索，两种经历兼而有之。人的宝贵生命只有一次，谁都想开发、打造、树立美丽人生，警觉和摸索去使愿望成为现实，那与在高速公路上黑夜飞车和浓雾中慎驾的经历相同。旅途快慢，身不由己，达达的马蹄声对于深闺梦里人，可能是美丽的错误，来者不是归人，是过客，无可怨尤。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31轮椅上的黑人周末，我冒雪来到暝色昏沉的 Lynd Hurst 康复中心。走进御防寒流入侵的两道玻璃门，玄关上遇到坐轮椅隔窗观雪的黑人。他向我招呼说：“你来晚了。”我说：“今天我的工作从五点到九点。”我绕过接待处来到大堂。这里平时总有坐轮椅的康复病人在聊天，今晚一个也不见；通道上坐轮椅来来往往的病人也不见。大堂一侧的饭堂拉上了栅门，旁边的物理治疗室、健身室关了门，通明灯火照着室内林林总总健身机械和治疗器材，室室空无一人。病房内，女护士为卧床的内人打点晚饭。她说，今晚，能起床坐轮椅的病人，都由专车送回家度周末，明天回来。晚饭过后，女护士复来，做晚间护理工作，着我到休息室歇息。周末晚上，康复中心很清静，护士也少。在休息室外面通道的转角处，我又遇着刚才那黑人。这一回，他不是坐着，而是习惯地斜升轮椅座位，半卧在上面讲电话。我诧异：他为什么可以回家度周末而不回家呢？为什么常常孤寂地讲电话呢？记得我在康复中心停留的第一个星期日，午饭时候已过，我到饭堂买午餐，岂料例假无营业。我看见一个盘子盛有三文治、水果和饮料，便要买来充饥，但收银处空无一人。黑人这时坐电动轮椅来到，他说，这些食物免费，只供病人食用，上面各有姓名和日期。他取了一只香蕉离开。此后见面，他都向

澳门文学丛书032我挥手说哈罗，十分友善。黑人身体魁梧，日夜头戴毛织绿帽，身穿羽绒寒衣雪裤，脚蹬雪靴，坐在轮椅上，像个凛凛拳师。有时，他半卧在斜升座位的轮椅上讲电话；有时，他在轮椅上沉默地坐着或半卧着，让电动轮椅像个流动小岛在通道上漂流。偶然地，他在物理治疗室和机械锻炼室门外停留，旁观病人接受功能康复训练。他应是康复中病人，为什么不接受锻炼呢？许多时候，他都对窗而坐，隔着玻璃观雪。那天大雪，在康复中心一侧的古木参天园子里的小亭上，他半卧在电动轮椅上赏雪。多天过去，黑人不复出现。康复中心周末夜晚，像北美洲荒野的夜晚那么岑寂。我阅读黑人，像阅读一则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散文，却也荡气回肠。人生祸福难料，一旦老病残疾，像那黑人，尽管拥有天大的尊严和荣耀，都退缩到一张轮椅上，像个流动小岛在小水域里漂流。心灵有依归者，自有盼望和期待，心灵空虚者，就要面对冰雪，阅读漫长的冬季。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33夏日四部曲多伦多夏日，闹市时有大型活动，如街头节、加勒比海嘉年华、同性恋者大游行等，吸引千千万万市民和游客；小规模的如洋人龙舟赛和各族裔的文化艺术表演和游行，场面热闹，比诸大型者不遑多让。不过，老辈移民，还是钟意自弹自唱四部曲：行洋么，趁超市，上茶楼，看医生。此地马路旁边必有水泥人行道，高树绿草不缺，正是晒阳光松脚骨的好去处。但出世不如入世，行洋么、逛商场是生活情趣。男性，恂恂绅士风度随从太太看内衣、便服、晚装、睡袍、手袋、鞋帽、首饰、脂粉，念天地之悠悠，焉知来日可追！半天过去，且来佛阁 Food Court 歇脚，两件一杯麦当劳，此际满座长者食客，正是：相逢尽是花头客举目难寻黑发人趁超市多为解除身心受四壁之困，是一举自由行，可以不花一分钱。超市是食物展览馆，宽敞舒适，鱼肉新鲜，瓜果香气扑鼻，饮的食的应有尽有，冷不防遇到你“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心头好，那就要签到“咳”（信用卡），例如一只越南大蟹卖加币十二元，未完税已近百元港币。新鲜榴莲也贵，我来自榴莲之乡，乡愁因之而起，联曰：

澳门文学丛书034蟹蟹虾虾  噩梦难随流水去瓜瓜果果  飘香易到老家来上茶楼是城市人生活的一部分。多伦多茶楼，唐人街的已风烛残年，士嘉堡的也年华渐老，唯列治文山的才是港式“潮饮潮食”的“苏骨”去处，我辈无齿之徒多与老夫人上茶楼饮茶吃点心消暑解馋，此举比抽刀断流消愁实惠，联曰：茶亦醉人何必酒友能香我不须花保健条例规定，长者每三个月或一个月作小体检一次，每年大检一次，费用全免。长者每年见医生的次数几达四部曲时间的四分之一，对个人五脏六腑都摸着个底蕴。但医务所常见病人无喜乐进来，无笑容离去，正是：戚戚进来  一筒评心肝治乱惇惇回去  两检定脏腑春秋四部曲四季演奏如仪，夏天蓝天白云之下是交响乐合奏，冬天则白雪皑皑中小调独奏为宜了。2011.7.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35我的冬季三部曲我的右脚跟微微作痛了几天，这一天早上突然痛得不能着地，细看一下，原来干裂处可能感染细菌红肿，此情非看医生不可，于是打电话挂号。看过医生拿了处方上车回家。时当中午，灿烂阳光照着白雪皑皑的郊原和公路两旁铲雪车遗下的成为风景的堆堆白雪小山丘，想起 3 月 20 日日历上印着 The First Day of Spring，中文印着“立春”。现在，4月上旬将结束，冰雪随处可见，春归何处啊！头晕，腰痛，脚跟肿，哈，我的冬季三部奏完，春来了，落幕了。但是，春归何处啊！多伦多的冬天开始于 11 月，树木落尽了叶。终日不见太阳，北风还不算太冷。12 月可真的冷起来，下起雪来。一天早上，我突然觉得头重脚步浮，走路身体把持不住重心，摇晃欲跌；坐下，躺着，感觉正常。闹了几天，只得看医生，从家庭医生到脑科医生，由于我有多次耳水不平衡记录，两家医生的结论几乎一致：天气引起过敏反应病变，不必服药；只教一科治疗耳水不平衡的头部运动兼服一点晕眩丸。天可怜见我的头晕没法治好，有时上午发生，有时下午发生，有时全日眩晕，突然而来戛然而止，完全没有规律。不眩晕时，脑袋空荡荡，读不了书，写不了文章，情绪低落，心情沉重。我带着眩晕走进 2013 年，情绪直线下降，每天午睡起

澳门文学丛书036来，都陷入无可名状的抑郁。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手足麻痹又来了，湿疹又出现了，跑了家庭医生又跑脑科医生和皮肤科医生。为什么“百病丛生”啊？为什么情绪低落啊？我受过失败打击，都没有今天如此痛苦，为什么？生命是脆弱的，坚强的意志有承担不起折磨的时候，我想到心理学家关于“掩藏于人类潜意识阈下的抑郁”会在特定时间以病态出现的话，开始解开心头的结。这时，一位朋友介绍我服食鱼肝油 Om3（Emotional Balance），我服了两周，情绪好起来。说来奇妙，旧历年除夕，我的眩晕霍然而止，让我可以愉快地吃团年饭。大年初一饭过早茶逛商场，纾解几个月不出门的闷气。过几天，无端腰痛起来，多种老疗法试过都不生效，骨科医生医过也不止痛；十多天过去，双腿无力，走不了路，哎呀我的天！后来，做了十五次物理治疗，腰痛好了，才恢复识行路。朋友，我的冬天三部曲奏足三个月，旋律起伏跌宕，主演者欲哭无泪，听者可能感到无聊，漫漫人生路，无聊与无奈经常是生命的主旋律。2013.4.2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37泡冰咖啡风浪到咖啡座饮泡冰咖啡，遍身神经砸着九阴神针，舒膏肓起颓废，思接千载之中，有少年同学大块头打过篮球买泡冰咖啡回宿舍，他一小胶袋，我一小胶袋，往事翻腾脑海。大块头爱泡冰咖啡凉苦甜，那是他名字的近似谐音。他喜欢班中一个女同学，家住印度庙一侧，被称为印度西施。大块头憎恶如此称呼女同学的男孩，骂他们浑蛋，癞蛤蟆！我当时读徐 的《阿拉伯海女神》，说，就叫她恒河女神怎样？大块头说，妙！就恒河呀恒河的不绝于口。我从此常饮大块头买来的泡冰咖啡。大块头追求恒河，从初中到高中锲而不舍，女的不理不睬。大块头说，一天，他坐在窗边苦思一题几河，（那是戒除抄袭陋习以后常有的事）窗外突然递来一袋泡冰咖啡，来人正是恒河。爱情说来就来了，甜得令人发瘟！不过，几个月之后，大块头常在车站徘徊。恒河辍学了，有人看见她在跑乡下的小客车上当收银员，浪漫情节从此结束。日前，我从地之北打电话到天之南跟大块头扯闲，问他还饮泡冰咖啡吗？他感慨地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往事不堪提！老迈了，能呼吸已属万幸。（噢，他动过胸手术，有痛不欲生的后遗）末了，我说，保重。他说，但愿刻苦呼吸。泡冰咖啡有续编：某年，我到小镇探望表兄，打算事后会

澳门文学丛书038友。表兄说，小笋头来过，他反了游击出来，被侦缉部扣查几个月，现在带枪搜寻潜伏城镇的旧日同党。他想见我，表兄托辞推了，给点小钱打发他走。小笋头是我的儿时乡居玩伴，此刻之前，我妄闯游击区看荒废的旧家园，被小鬼队抓去见上司，队长是小筍头，由他带去见区委才免于难。我想此后遇着他，后果不会太坏。我泰然来到冰室，在靠街座饮冰读报等候朋友。小笋头突然来到，作个久别重逢喜悦状向我伸手问好，友善地与我对坐寒暄，重述起义经过。他饮了两杯冰泡咖啡，不时窥视街外，突然脸色深沉，讨了二十块钱，说，出狱不久遇着我饮人生第一回泡冰咖啡，太好了！匆匆走了。他的诡异行为使我起戒心。我乘洗手时间从后门经小巷出大街坐的士离开小镇。几天后，表兄来说，小笋头当天在市头转角处被狙击手射杀死了。老迈情怀，往事兴风作浪。以上打翻的泡冰咖啡的不干痕迹，如今一笔拭净。2011.9.1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39向南的窗子上的六个梦夏天，十六楼客厅的落地大玻璃窗正对着南方。南方的朋友来了，坐在窗前，有说不完的讯息和故事，好像夏天看不完的蓝天白云和阳光。南方的朋友，赤诚里结谊的朋友，羡慕我的数十本旧照片影集中留下的往日的笑容，那是一道可以真实看见南方的窗子，可怜他们在逃难的日子带不走那窗子；而我，一切尽毁，独揽这财富辛酸远走天涯。这遭遇一点儿浪漫味道也不存在，在百个遗憾之中捡拾一两项疗伤灵丹是常有的，否则，怎样经营漫漫人生路？南方的朋友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像夏天的蓝天白云和阳光。只要还有夏天，我的向南方的窗子，终日都满窗蓝天白云和阳光。我的人在北国的枫的原野，我的心在太平洋西岸南陲的山上，我和南方的朋友坐在藤织的行李箱子上，远眺碧海蓝天白云，点数阳光下飞翔的海鸥，我们住在简朴的度假屋，望着烛光编织来日的梦，（窗外宵禁，时有哨所与游击队驳火的枪声。啊，那向南的窗子有子弹飞过）。藤织的行李箱很轻便，容易携带，可以随时抛掉，它因此成为上世纪 50 年代的我们的吊诡身边物。我们的行李箱只有少量的衣物，但重量不亚于一根来福枪，提起来血压上升，放下时总想有窗子的房间，方便必要抛掉。这个藤织行李箱收藏着我们的第二个梦，南方孩子的梦。

澳门文学丛书040我们的第三个梦是提皮箱坐轮船乘风破浪远航千里的梦，但美梦从来最易醒。我们却去到没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荒凉河边开始第四个梦。那是波罗芬高南边的小盆地，有来自澜沧江的河水，有原始的灌木林和原始村落田野，环绕盆地的群山都很峻秀，终年常绿，冬天山火四起，十分壮观。山脚长年有溪涧流淌不绝，是我们的夏天天然泳池。我的向南窗子挂着轻纱，掀起窗纱，就看到一幅山居图，放下窗纱，过我的梦一般的日子。我们的第五个梦是高楼大厦里的梦，是斗争的梦，是成功与失败纠缠不清的梦，是人生一次决战，说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还没有梦醒我便离开了它。我走进第六个梦，走进一场不受干扰的安详的梦。梦里，我比任何时候清醒。蓝天朗朗，白云悠悠，阳光灿烂。十六楼向南方的窗子镶着我的六个梦，梦里梦醒，无悔无憾。朋友走了，没有带走他们的情谊和祝福：“八十一头白发是荣耀”，《圣经》如此说。2011.6.2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41千年草中碧的“鬼血”初秋傍晚，天很快黑，寂寥的大厦院子平添几分寒意。我从外面回家，走过无人的大堂进入电梯，按了十六楼号码转过身，蓦然看见一个长发穿黑袍子的女人背影站着，着实吃惊！进电梯前后，我背后分明没有人，怎么突然来了个女人又不按号码？我警惕起来。电梯到了十六楼，我不立即出去。黑背影转身走出电梯，是个平常妇人。我的过敏反应，基于过去的“见鬼”经历。小时住在果园，一个夏天清晨，我溜出家门去拾落花堕果，在果园进入蔗园交界处，看见前面走着一个白衣人，我赶上去要看是否相识的，但转眼间，那人不见了踪影。后来，听说有人在那地方见过白衣鬼魂出没。有人说，那是个尼姑，经常傍晚时分回家探望母亲，清晨回庵去，她是穿白袍子的。小时去外婆家，要经过橡树园。传说太阳下山时候，假如园内冒起烟雾，便有鬼魂出现。一个节日，家中青年男工友带领哥哥和我骑单车到外婆家送礼物。回程时，太阳已下山，男工友叮嘱过橡树园注意事项。我们来到橡树园，天色阴暗，寒气袭人！突然，走在前面的男工友车铃大作，哥哥跟着响铃疾走，坐车尾的我，依照吩咐不扬声，闭眼紧抱哥哥的腰。急走了一段路，大家停下来喘气。男工友说，看见橡树脚有鬼魂。哥哥说，看见白烟从园中飘过公路。过橡树园“见鬼”的经历，是我童年的刺激回忆，想到两

澳门文学丛书042个同时同地“见鬼”的人的两个版本说话，只有发笑。我对鬼的观念，从此形成。后来多读了几本书，对鬼害人心里怕怕，但像蒲松龄笔下的一些女鬼，却觉得是典型的慧妍女性和理想情人。李贺是唐代“见鬼”最多的诗人，他的《苏小小墓》，幻想与现实结合，浪漫得令人着迷。他写：……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语译是：“绿草作地毯，苍松作罗伞。她的衣裳飘逸，像微风轻盈；她的玉佩叮当，像流水淙淙。夜晚的树林外面，彩色的车等着她。绿色的灯光给她照路。她走了，墓地西陵下，只有风吹着雨。”让读者现场看见这么美貌的女鬼从坟墓里出来，相信只觉得像看电影，不会害怕。李贺常“见鬼”，又擅长利用鬼，他的《秋来》与鬼无关，却又扯鬼出场，下半首写：“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草中碧。”最后一句，或改为“鬼血千年草中碧”，表彰李贺笔下的鬼。2010.9.2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43杖内人伤足，租来一助行架，让她在家中走动。由于是旧患之伤，痊愈期长，估计今后非赖手杖一类工具助行不可。期间，我的左脚跟疼痛，几乎不能行走。医生诊断后说，那是骨质增生，较可行办法是买个医疗鞋垫放在鞋内，行走时减少压力，减少痛楚。实行后，室内行走还可以，室外多走几步便疼痛如旧。朋友说，拿拐杖吧！拿拐杖，有意思！在我们的旧观念里，拿拐杖的人都是很神气的，鲁迅笔下的假洋鬼子就是个拿手杖的家伙。今日北美洲，拿拐杖者多为行动不便的长者或病患者，他们跟一头白发的长者同样得到人们的敬重。拐杖对于他们，不是表现阔绰，有时是求助信号。中国人讲的恻隐之心，就是对长者、病患者和苦难者的爱心。长者颐养天年的重要一环，就在心境豁达，既出世却入世。诗人王维的许多作品，远离世俗尘嚣，却又浮现人情市声。请读他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澳门文学丛书044苍山秋水，说明居处是乡间；渡头是人来往的地方，墟烟说明有人居住；而且还有像春秋时代那么高贵的朋友裴秀才来访，一同饮酒作乐。王维虽像五柳先生陶潜乡居，但并不与世隔绝。王维的一连串作为，“倚杖柴门外”是一个重要的动作，关键就在于他所“倚”的“杖”。杖，是老年的标志，又是权力的象征。牧者掌杖，王者掌杖，人类最荣耀的权杖是摩西的杖。起初，摩西拿的是牧者的杖，自有永有神耶和华为使他有能力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叫他抛掉手杖，手杖立即变成蛇。神叫摩西抓着蛇尾巴，蛇在摩西手中回复杖的原形。这杖就成为神授予权力的象征，使摩西因此有能力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过红海时，摩西向海伸杖，分开海水，海床成为干地，让六十万以色列人和牛羊家畜通过；到了旷野，摩西用杖敲击岩石取水，给以色列人饮用。王维拿的不是权杖。他的杖只是个年岁的标志，这标志陪伴他享受生活，陪伴他欣赏暮蝉的孤傲、乡渡的宁静、墟烟的变幻，个中奥妙，并非帝京王城高门大宅的欢愉可比。其实，杖之可贵不在于助行，在于撑起一头白发的荣耀。2010.4.2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45不似你的温柔万象的黄昏，1975 年的秋天。我在湄公河畔听到哭声，想起遥远的 40 年代，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念的诗：“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因为在那里虏我们的／要我们歌唱。”在日占时期，老师住在一个城市的河边，被日本宪兵怀疑是中国间谍，给抓了关起来审问，他一想到河边就流泪。1976 年秋天，我在九龙尖沙咀海边听到哭声，想起湄公河畔的哭声，想起巴比伦河边的哭声，想起老师的眼泪，很伤心，却没哭，写了诗《女娲未死》，末尾四句是：“女娲的亲人横渡湄江西岸／暮霭江干／无人哭泣／女娲未死”。但是，我听到有人淹死在湄公河的消息。女娲未死，湄江不断流，玉兰花四季常开，湄江旧侣会重来。重来观看琅勃拉邦的庙宇，看万象平原的落日，看针巴塞盆地的稻米，看细吞敦河谷的芭蕉园林景色。有说是湄公河的人来了湄公河畔，听说是开会的，他们议论什么呢？我是从湄公河富饶的下游走到她的贫瘠上游的忘乡人，能说湄江的说话，能听懂他们的说话么？想起流行曲《恰似你的温柔》的歌词：“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我们都没有哭泣／让他淡淡地来／让他好好地去……”歌星的沉厚唱腔，把情殇的凄美演绎得绕梁三日，词曲作者可能为一段失落的感情而写这首歌。湄江旧

澳门文学丛书046侣失落的，又何止一段感情？他们当年被迫放弃家园、信念和期待，远走他乡，那才是莫大的悲哀！他们痛苦地远去，孤独地重来，只因河的一点悬念，又默默地带着河的梦离开。正如《恰似你的温柔》末尾所唱的：“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浪花的手是外边世界的手，自在的手。那手的召唤，恰似湄公河的温柔。湄江旧侣年复一年不能停止怀念的是湄公河的温柔；他们期望海风再起，吹绿两岸的田园，吹香白玉兰的花朵。他们不要演讲词，不要掌声，不要豪言壮语，不要激情澎湃旗帜如海的排场。湄公河，那不似你的温柔！湄江旧侣的集体回忆里，有太多不似河的温柔的东西。但愿来自湄公河畔的每一句说话，都像霓虹灯的亮丽，像夜明灯照亮黑夜，教人怀念。那怀念像诗句那么庄重：“依依，假如你来／就把夜明灯点亮／把怀念放在屋里锁紧／别教人知晓／夜正深深。”2011.11.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47半月无聊梦马交远行前夕，主动要求停供三电，提前回来，几经要求恢复供应。电话蒙恩得福，三天后得用；电视依章行事，七天后恢复，电脑则公事公办，十五天后才可以上网！允许我套用曾经听惯的叫人抽筋的美丽废话来形容我的无奈：这是西方先进资本主义社会民主政制底下垄断企业者控制高薪人员合乎人权法案准则所产生的规律性和优越性现象！没有电话、电视和电脑的日子，一切好比老子说的“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老子是圣者，从不见不闻不得之中悟出“恍惚”之道。我不是个“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在无奈之中，只有贪婪地看白雪在飘落，听寒风撼楼而过的吓人声响，只有拿书来读才是个可“得”的时候。雪是一种讯息，风是一种讯息。《圣经·诗篇》说：“神借着风的翅膀而行，以风为使者，以火为仆役。”（104）神的使者传递神的旨意和讯息；神的仆役为神所用，执行公义，审判罪恶，毁灭罪恶。风和雪强烈，正是一项启示。无端起火的朝鲜和伊朗核武问题余“情”未了，埃及改朝换代势所难免之际，阿拉伯世界多国民众群情汹涌上街要求民主，火头四起。这个罪恶滔滔的世界，没有神的审判和惩罚，将永无宁日。我的思潮好比窗外雪花纷陈庞杂，这时唯有读书安定自己。我从书架上取下《纳兰词笺注》，随手揭开书页，看见《浣溪沙》一题之下诗句：“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

澳门文学丛书048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读毕，惊喜万状！纳兰词之中，恩师劳乃滌生前最欣赏这一首，印象深刻。我经数十年漂泊之后，回头背诵这首词，竟只记得下阙，寻找多年，今天妙手偶拾，高兴又感恩。纳兰写过无数首《浣溪沙》和许多首《梦江南》。以下是《梦江南》组诗十首中的第二和第三首：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扬烟。风景忆当年。我刚从澳门回到多伦多，梦里仿佛睡在氹仔的小楼里，还闻到葡挞和猪仔包的香味。假如把纳兰《梦江南》里的某些名词改为澳门的，譬如亚婆井、水坑尾等等，岂不可能成为《梦马交》好词？然则，纳兰到底输了，奈何他只见景，不见人情！澳门，是以情胜景。2011.2.2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49狼狈迎春兔，忧患悟人生去年年底，我和内人返回香港治理牙患，事后过澳门，打算与家人过年并会友访旧，重睹南湾湖春色，一消对小城十多年萦绕不绝的“乡愁”。岂料这个冬天特别冷特别长，我的健康机能脆弱，被强劲寒拳击倒，稍事疗理后，遵医嘱返回加国，新正初夜从香港机场飞走。会不了许多老友，去不到想去的老地方，太平洋夜空，默祷后会有期！飞机着陆多伦多机场，时近午夜。机外风雪交加。繁忙的机械铲雪速度不及降雪快，飞机等候跑道积雪清除了才挪准“泊”位让搭客离机。我们持长者机票，由空中服务员送出机舱坐轮椅，护送人员接着推去领行李，办入境手续和报关。加籍护送人员对长者十分体贴，把我们送上回家的车后才离去，工作一小时有多，贴士分文不取。回到家开着暖气，把寒冷拒之门外，稍事收拾行李和休息后，已是三更。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不久醒来走出客厅，却见内人在挪动行李，原来她也没好睡。我临窗仰望，外面风狂雪暴，时间还不到早上五点。琐碎事琐碎做，屈膝又弯腰，难为三寸老骨头。晌午，沙濛来带我们上茶楼，让内人和两个孙子扭着享受一丁点春节气氛的快乐。事后上超市，回到家时已近黄昏。把买来鱼肉往冰箱塞过后，人累得几乎崩溃，已经三十多小时没睡好觉！我在沙发上一觉醒来，已过掌灯时间。原来米已吃清，食油一滴不

澳门文学丛书050存。这一晚，吃昨晚从夜店买来吃不完的冷饭过夜。次日早上，我冒雪出门，打算到附近小超市买油米，雪路湿滑，步步惊心，只好折返。又次日，朝阳灿烂，满怀信心再出门。但气温更低，劲风直打得胸口绷紧疼痛，我又失败而回。离家时，为了不白花金钱，把电话电视和电脑都停了，现在提前归来，三电俱缺，陷入孤岛生活，靠面包和米粉疗饥。可见“人定胜天”只是豪言壮语罢了。今次南归，不能如愿去越南拜祭亡妹新塚，很感遗憾。期间闻讯老友郑君与家人旅游泰国布吉遇车祸，女儿女婿一同遇难，郑君伤势严重。我们回到多伦多后，冒风雪上郑家慰问。邓君套着颈箍拥抱我流泪，待到情绪平复才叙述遇难经过，听来令人痛心疾首。郑君和女儿，父慈女孝，天伦之乐羡人，瞬息之间阴阳两隔，人生无常，生命脆弱，何至于此！亲情无价，相聚难得，应该珍惜啊！2011.2.1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51候诊室中的醉翁之意尽管“卜”了时间，去到家庭医生诊所还是要等，八个候诊座位，我最后上座就满了。此日不带杂志，只好作“壁上观”。候诊室中堂挂着八块香港的英国的加国的学位和专业证书，那是医生的“显赫”身份象征。右侧挂一幅横匾贺书“功不唐捐”，笔触峥嵘柔劲，上下款是流畅的行书，既仿王氏铁画银钩之骨，亦效赵家雄浑圆润之风。左侧是一横幅“松郁朦”黑白照片，主题“柳堤风雨”，其下有对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一手好草书，似是米芾后人。多伦多华裔西医候诊室，此家是“醉翁亭”。这里私家医生诊所，除医生一人之外，只有女秘书一人，她接待病人，应对电话，操作电脑、传真机和影印机，更重要的是管理环绕她的架上千个病历文夹，它们法力无边，且听我道来。一个肾病患者买旅行保险，把高危病患如心脏病、高血压圈了 No。不幸旅途中病倒卧院，回来后索偿。保险公司查核他的病历，发觉他长期服食心脏药和血压药，拒绝赔偿。医生向他解释那是必须兼服以保持心律、血压和血液流量正常，减少肾脏负荷的治疗手段。在法理上，他的病历说明他是个心脏病和高血压病者，他后来听从律师劝告放弃索偿。以下一则新闻更足以说明病历的微妙：一个精神科医生的病人犯法被解上法庭，他的病历是呈

澳门文学丛书052堂证供之一，医生奉召出庭以咨质询。岂料该病历被专家指为不专业、草率，不能作为法理根据。这位精神科医生备受医学公会指责，他将被检控，有可能被停牌或吊销牌照。难怪家庭医生用漂亮的草书填写病历，长句短句排列，好像现代诗人写诗。望问闻切，他只取其末，但听诊器探热器血压计等都点到即止，他急速翻阅各项专科医生的报告或化验、透视、超声波、扫描检查结果，他判症下药的主要根据来自科学数据，不单靠个人医学智慧。家庭医生说，法例规定他三分钟处理一个病号，特殊的五分钟，遇到特殊病例却转介给专科医生。专科医生的时间不紧张，半年或一年才约见病人一次，我的眼科、脑科和肾科医生就是这样。肾科医生对着电脑为我诊病，看数据，写病历，处方。眼科医生是以色列后裔，隔着测目仪器诊病，在微光中写处方，洋文印体大小写混杂一起，像警长的多个手扣挂在一起，还有只能由配药师看懂的符号。脑科医生依足四程序闲聊家常，眼耳口鼻检查过，又拿小槌子敲你手臂打你脚骨，又要你赤足先脚尖后脚跟沿直线来回走。最后，让你坐下，问上几回问过的：“几个仔呀？几个孙呀？”2010.12.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53不断起锚一归人程江以江西省一线男高音歌唱的才华，担任 70 年代澳门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绰绰有余。他经历过口袋中只有五十港元过罗湖桥投亲不过的惨淡日子，澳门的淡泊生涯使他感到空虚，他向往香港的挑战空间。他的朋友，同是从雅加达椰林通过祖国上山下乡的途径来到澳门住下来，劝他留在澳门，但是，一张船票送他去了香港。几年后，朋友在中环遇见程江，他说在朋友开设的公司任职，但从衣冠上看来，他是当地上班一族的一个异数，眉宇之间显现着落寞，说话低调，杯酒席上，大家劝他重返濠江，那边需要他，他却心愿落叶归根返回雅加达。想起苏哈图总统的军警特务，朋友说：那是个冒险旅程！转眼又几年，程江给澳门朋友捎来喜讯，他正在雅加达协助哥哥打理企业内的事。大家为他高兴的讯息还没有消化清楚，雅加达又传来关于他的新讯息：程江被揭发是曾赴中国大陆读书的印尼土生华人，伪称香港专业人士入境居留，被印尼警方通缉，已潜离雅加达，匿居乡间。澳门回归后，朋友在街头遇见程江，高兴得叫起来：“哎呀，你回来了？”程江紧握朋友的手，欲语无从启齿。原来他曾去到旧时任教的中学要求复职不遂，满脸苦涩。晚饭时候，他感慨地说：70 年代的半导体，岂适用于新世纪的数码系统！程江有做不完的回归梦。他重返江西旧单位。旧时的同窗

澳门文学丛书054是现在的领导，用热情的高规格迎接孤独回巢的雁儿。一宵酒肉之欢过后，程江度着几个寒窗苦雨的孤寂年月。后来，程江在广州遇见不忘当年情的发达朋友，安排他到自己海口市的企业来管事。程江把自己在江西的一切物用抛掉南下，寄望从此翻身。命运作弄他，企业的管理层换了人，他不得其门而入，那位被他视为救世主的知己，不知华盖灵驹驭向何方！澳门朋友接到程江发自海南岛的信，信中只有四个字“山穷水尽”！朋友们为程江的遭遇焦灼不安，但无计跟他联络。我好几年听不到程江的讯息，对这位从不同路途沐浴相同风雨在澳门相识的友人，只有深切的想念。人生苦航，程江不断受伤，不断起锚。带着五十块钱过罗湖桥，离开他当年满怀信心奔向的土地，该是他的第二次起锚，第三次起锚回归诞生生命的雅加达，得来尽是肉体和心灵的创伤。他重来澳门这个宁静的避风塘，却又搁浅，靠不了岸。江西和海南火树银花的繁华，更没有他立锥的一隅，苦难正在不断追捕他，可哀海外归人！2010.10.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55我在这里5 月早上的阳光灿烂，气温八度。内人推动可坐的四轮助行架出门去，结束因足伤而在家的“闭关”两个月生活。她只需要走到我们大厦对面的北美中心商场入口处，便有人员替她捧起助行架走下四五级阶级，经伤残人士通道，再乘专用升降机上落，便可以乘搭地铁到处走了。多伦多的商场、车站和公众场所，有滚动电梯的大都有升降机，专供不利于行人士和带婴孩母亲使用，巴士有供坐轮椅者的“泊位”，巴士上落踏板随时升降，方便这些人士上落。加拿大人大都友善，他们很乐意助人，所以内人单独以伤残人士身份出门，不但没有语言障碍的烦恼，反而得助而感受到人情的温暖，感受到个人尊严受到实实在在的重视。一直以来，我只知道好好做人，不管在哪里。现在我管：我在这里。又一则现实。去年 5 月，我们忽然接到律师信，指控我们拖欠本地某银行七千元（约港币五万多元）逾期不还，限两周清还，否则控上法庭，后果自负。我们没有欠任何人的债，读信后大感诧异。女儿翻查资料，证实银行和律师楼的地址和电话属实，排除奸恶集团勒索敲诈的可能，没有报案的依据。女婿在一个加人朋友的指点底下，带我们到省内咸美顿市一个叫做“债务登记局”去，向职员申述了事由，不超过十分钟，局方查核资料后，发给我们一张《没有欠债证明书》。职员道过

澳门文学丛书056祝福，送我们出门。后来，没有人来追债，我们也不去推敲个中底细，只觉得我在这里，个人尊严得到法律充分的保护。所以我管：我在这里。再一则现实。多伦多某区宠物收养所内的动物集体患金钱癣，情况恶劣，兽医束手无策，经过合法程序后，分批人道毁灭。远近居民闻讯，纷纷赶来包围收养所抗议，群情汹涌，要求停止屠杀无辜，要罢免所长职务和解雇医务人员，有人在收养所外边插十字架和放置鲜花，举行死难者追悼会，有人痛哭流泪，如丧考妣。还有一则也是多伦多现实。浣熊，样貌在猫、狸、熊三者之间，大小像猫。它们常在夜间到人家后院觅食，打翻垃圾桶，搞脏后院最惹人厌。它们经常偷进人家睡觉，还得喂饱了放回森林。一天，闹市一街道上，人们发现一只浣熊抓着一个人家的三楼水槽颤抖，仿佛就要掉下来，大家立即展开救生网，以防它跌死；有人召消防车赶来救它。人与人和谐，人与生物和谐，在这里，不抽象，不含意识形态的内容，随时随地可见。所以我管：我在这里。2010.5.2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57晚秋的诺言“抓个日子，我们赏枫去。”“好的。”这是容和我的诺言，有在咖啡座的，有在匆匆下车一刻的，都是晚秋枫红的分手时候。光阴荏苒，十年过去，容驾车翩然而来，车上还有写七言诗的凡臣：“我们赏枫去！”这是感恩节次日的早上。诺言没有条件，没有时间表，没有期许和等待，来得像感恩节的飘忽又满注收获的愉悦。想当年英国清教徒横渡大西洋，不葬身惊涛骇浪登陆北美洲，得到原住民接受，领有土地耕种又牧养家禽牲口，那并非必然，是蒙受神恩的结果。神与人事先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收获后的感恩就有心灵满注蒙福的喜乐。要赏枫吗，我们大厦的阔落庭院满园秋色，一眼金黄，颇有看头的。离开北约克，走出雪柏公路桥西望，岗峦和山谷构成的秋枫屏障，已饱眼福。不过，我们几个东方离乱客其心所向，是北方二百公里以外的晚秋仙境阿尔冈昆国家公园。时间分明迟了，车子在四百号高速公路上争分夺秒飞驰。这一天，风和日丽，只是穹苍不够蓝，也没常见的闲荡片片秋云。北方郊原，可耕可牧的不多，一年五六个月的严寒欺凌并不好受。晚秋一片金黄的土地，让挺拔的白杨灰杉光着身子看护秋霜白雪；让蔚然成林绿入黛墨的圣诞树列为矩阵，陈述艰难时刻的生命庄严。三小时后，我们来到白求恩大夫的故乡格雷文赫小镇。静如处子的小镇在红叶的怀抱中酣睡，祥和

澳门文学丛书058得教我们迷路，直想留下不归。但是，高速午餐又使我们忘了劳顿，为了赶路，我们放弃沿暮思高加多湖风景区，从十一号公路直扑六十号公路，路经晚秋烧起男性魅力的猎人镇，也无心向它说声“哈啰”。疾奔来到六十号公路，风光应是渐入佳境时候。但是，曾经来过的我和凡臣都感觉枫红疏落、憔悴、颓败，待到发觉有的整个林子都秃了时，心中暗叫不妙。下午三点，我们来到阿尔冈昆国家公园，眼前一亮：哎哟，满园是秃的枫树！大家迅速下车。“好呀，好美丽的晚秋枫林！”凡臣诗兴来了。容无奈地大笑起来。我想起田汉的独幕剧《南归》，说流浪汉回南方寻找爱人，找着了，她说：“哥哥，你来迟了！”流浪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抱起吉他唱起寂寞的歌再流浪去。我把姑娘的那句话，用老挝话越南话说一遍，引大家发笑。内人白我一眼：“你好幸灾乐祸！”跟着笑。回程时候，高速行车来回十二小时，怎样才使容“大侠”不打瞌睡？我可拿出看家本领，不停谈新闻扯故事说笑话。快乐晚餐后回家已将近九点，累倒沙发爬不起来。2010.10.2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59胡老大，别了我清晨起床，坐在电脑前的内人问，澳门日报转来一个陌生人的电邮，应否打开？我想，既是经报社来的，不应有诈，就着打开并听她读来件。当她读到“胡晓风”三字时，声音放缓，接着低咽……我连忙把脑袋栽近电脑，从荧幕上接收来自澳门的噩耗：胡晓风已于本月十八日寿终山顶医院。电邮的署名是我尊敬的知音人。我颓然，欲哭无泪。我离开拭着泪眼的内人，走出客厅坐下。现在，我该做什么呢？天涯海角，海内知己，他走了，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想定了，给在澳门的女儿挂电话，嘱咐她眼前办的事和可能要代办的事。又给报社友人挂电话，了解故人身后事的安置办法。从友人的陈述之中，得知胡晓风有许多青年知音朋友，这些朋友正在联同其他热心人士办理有关事宜。听完了，心里踏实。胡晓风赠我四册《南湾唱情》搁在书架上，由于我熟悉他的诗风，收到几天还没有认真读过。今天取下沉甸甸的故人遗作，从最后一页倒翻向前面，重新聆听来自南湾湖畔的午夜凌霄雁声。这是 1470 页第二唱的声音：天地原知有至情，死生离恨两吞声。只今悄立南湾畔，犹为人间唱不停。

澳门文学丛书060胡晓风诗词引起读者共鸣，由于文字流露的至情；胡晓风的为人，被某些人视为“戆居”的，也在于言行至情。胡晓风天才地运用个人独特的辞藻包装他的“戆居”加至情内蕴，就成为魅力十足的艺术品，吸引许多人，也吸引了我。感谢为他，也为澳门保存了这份艺术品的机构和编辑人。胡晓风于随和处表现至情，于执著处显示“戆居”。远在他为《澳门日报》写《濠江小唱》的 80 年代，我常与他在南湾湖畔杯茶谈诗论文，他都热情洋溢畅谈已见，当谈到组织诗社和要他当个角色时候，他都坚决不赞成不接受；及后若干年，我提出为澳门保存文学资源的道理，企图说服他交出诗稿结集，都被他拒绝。他有最使我感动的性格，就是珍惜与文学青年的交情，玉文、阿莎、炜明、懿灵、蓝玛、楼外楼、骆南侨等朋友，我都是从胡晓风那里直接或间接认识的，玉文说，是胡伯伯带她闯进澳门文坛的。刚过的冬天一个晚上，我得悉那是澳门的最严寒之夜，就给胡晓风挂电话，开个玩笑说我到了他居所楼下。待第二次电话才说，我是从多伦多向他问寒问暖的，嘻哈了一顿，笑声犹在耳，他竟走尽最后艰难的一程。唉，胡老大！镜海殒明星，公竟溘然眠海隅，灵归极乐；枫庐挥客泪，我来何处吊诗魂，骨刻千哀！2010.5.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61迷惘时分感情是人难以分解的问题，心爱的东西掉了，可能构成终生遗憾；失而复得，如获至宝。有故事说，一个人养了五十头羊，天天带了羊群在山谷放牧。一天黄昏，一头心爱的羔羊走失了。主人丢下羊群寻找羔羊，找着了高高兴兴抱它回家，把山谷里的羊群忘记了。这种偏爱怎样解释好呢？十多年前，一个记者记述以下事实：一个台湾老兵回到江西老家省亲，顺道到当年青梅竹马伊人的“乌衣巷”瞻仰她的故居。老兵仿佛走进时光隧道回到从前，巷内庭门院落依旧，伊人旧宅却住个异姓人家，原来她已经迁往南京。老兵高兴取得地址往南京去寻着的她，已是一个躺在安乐椅上的满脸皱纹失忆老太婆。老兵大感沮丧回到老家，向记者表示，后悔自已当时没有控制波动的情绪，匆匆离开她，连谒拜中山陵的心愿也放弃了。老兵让记者端详收藏多年的发钗，说他还要上中山陵，到时再去见她，让她看到当年她送的信物，恢复记忆。有话说，敢问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爱情是人的天性，一个人从长大到老死，除了独身者和禁欲者，都享受着恋人或丈夫妻子的爱情。所以小说家、戏剧家有写不尽的爱情题材，电影电视有演不完的爱情故事，诗人有写不完的爱情篇章。这些题材、故事和诗章，不分地域种族吸引人，皆因能表达人类的至情至性。台湾老兵的初恋，充满稚幻却是成熟的纯真，格外感人。

澳门文学丛书062初恋之所以动人，在于它充满纯真的幻想，却又短暂消逝如云雾，许多人把初恋深藏在心间而成为永恒的回忆；只有艺术家把它雕琢成艺术品，永留人间，但丁的《神曲》、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离恨、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铸情，写尽人间刻骨镂心的爱情和扑朔凄迷的初恋。初恋是一首难唱的歌，一首难写的诗。初恋五味俱存，百感交集，难以形容，写成诗必晦涩难解；谱成曲必音律失调。伟大爱情诗人李商隐的《锦瑟》是一首令人低回沉醉的千年吟唱的绝代佳作，但从来没有人能对这首诗做出叫读者信服的诠释，皆因诗的每一句都似是对沧桑人生的感叹，又仿佛是对失去爱情的痛苦呻吟。但李商隐不愧是伟大情人，他深爱辞世的妻子，又不忘逝去的初恋，对失去爱情和坎坷人生的申诉，就成为他的诗的精华。“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是庄生还是蝴蝶？是望帝还是杜鹃？是人生还是爱情？是亡妻还是恋人？李商隐说“当时已惘然”，我们又何必深究？情到浓时人迷惘，思维偏离理智，无可分解啊！2010.8.28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63为不文而文近日从网上读到一则匪夷所思的现场直播电视新闻：一个环球小姐选举的男主持衣冠楚楚，中气十足对众佳丽作“智慧测试”：试形容贵国男性生殖器的状貌和功力。轮流作答的黄花闺女面无羞色，振振有词描述可能是她们梦幻中的金星火箭，其中不乏连珠妙语。现场上千绅士淑女观众，屏息以听每一答语，答语一止，狂喜而鼓掌欢呼！上述景观，假如我们用固有文化身份和道德标准指责发问者“无耻”，那么，答问者可能是“淫娃”；如此类推，无限上纲，现场的、电视前的观众又是什么？难道是“男盗女娼”者辈？须知后现代形象，是不能用固有的理性为它诠释的。广东人辱骂男人“契弟”指人以屁股作践自己的乌龟王八行径。后现代高呼尊重人的性取向，男同性恋者于是从暗角涌上街头亲嘴，每年六月到多伦多举行全世界最盛大的同性恋者大游行，要求婚姻合法化。有国家修改法律，接受同性恋；有基督教派违反《圣经》真理，为同性恋者主持婚礼。这一切，都是后现代的非理性形象、严重挑战人类智慧。后现代种种，是人类某个历史阶段的文化、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最后形象，说它是末世形象未尝不可。中国历史记载，三国乱局，否定了秦的统一和汉的文韬武略。晋平定三国，却备受老大帝国末世压力，振作不起来，皇室昏庸，将相弄权，门阀横行，文风浮夸萎靡，士大夫任诞侈汰，于是出现阮籍猖

澳门文学丛书064狂、石崇挥霍的反常现象。《世说新语》记载：“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箸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着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笔者所知，中世纪英、法国王有坐马桶出恭接见大臣的事。但有钱佬因如厕而更衣，抹粉，涂香水，并有美女服饰者，唯石崇老先生一人而已。他又如此这般招呼客人，无人敢试，只有王敦大将军“从容就义”！众靓女赞他“必能做贼”，可谓识英雄之人。盖此贼乃盗国夺权之勇者也。末世形象描述，这是精彩一笔。晋之末世带出南北朝纷扰局面，隋起而平之，又掮不起老大帝国历史重担，后由唐继承，步入盛世。从三国到隋末，末世的动荡变化历时长久，世情复杂，异象繁多，凶险频生，直至盛世来临，百姓才安享太平。所传的马雅预言 2012 年是末世之说，应作如是观。至于世界末日，人类覆灭何时到来？《圣经》早有说明：只有上帝知道。2010.6.1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65伤逝外章刚过的十八个月，有六位朋友的人生列车先后到达终点，他们依次下车，步入迷幻太虚。这些朋友之中，有我的同窗手足、有多年同事、有交情淡薄却长久不相忘于江湖的志同道合者，还有因文字吸引，逆声击节的胡晓风。胡晓风的婉约和耿直是我的性灵海绵渗体。当他第一次以陌生人的脚步走进我的工作间，道出姓名向我伸手，表明着意来访，一阵蕉风椰雨的热带魅力马上把我覆盖着了。三十年濠江岁月，我和他在淡如水的交情之中度过。年前回澳与他聚会，他鉴于年长体弱，说再过三两年要走了。我一时无言以对，临返加拿大前夕，打算再见他，他也来电话约会，无奈我腾不出时间，一别永诀，真是人生遗憾！我哀悼他的下联写：“枫庐挥客泪，我来何处吊诗魂，骨刻千哀！”是真实感情。几次要为他哀思营句，但年纪大了，经不起悲情考验，想起鲁迅的诗句，“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就打消了念头。古诗词表达伤逝情绪萦绕的铿锵之章，为数不少，愈读愈伤感，都不宜触摸。想起《世说新语》伤逝之章多则讽时警世的短文，大可以把感性的哀思转化为理性的认知，特抄录其中一两则与读者分享。“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声真，宾客皆

澳门文学丛书066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晋代士大夫盛行仿驴叫。才子孙子荆从来不称赞任何人，只侧匠王武子一人。王武子举丧时候，孙子荆前来吊拜，哭得凄凉，使在场的人都流泪；他为了对死者表示敬意，还扮驴叫，十分逼真，引起哄堂大笑。孙子荆觉得吊丧的人到场是假情假意，气愤地对他们说：“老天何以让你们活着，教好人死去呢！”另一则记载，晋名门谢安死了，大宅王殉前往吊丧。但王、谢两家交恶，谢家下人以奉命不准王氏家人登门为由拒绝他。王珣拨开阻挠，直往灵堂拜祭，礼毕扬长而去。王珣这一行动，被当时社会认为是留得义薄云天浩气，从此挽救王谢两家恩断义绝的宿怨。朋友来往，有一片纯情的难忘恩赐，也有莫名其妙的怨怼隔阂，恩恩怨怨，哀哀乐乐，剪不断，理还乱！劝君记取晏殊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诗句道出：无可奈何对于我们都是似曾相识的；花落去之后，又怎知没有燕归来呢？2010.7.1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67颠覆之重复我曾经是个“节令性敏感”病患者，每逢端午节、中秋节、冬至前后，或遍身酸痛，或喉炎咳嗽，或急性肠胃炎。那不是由于饮食，而是身体本能的敏感使然，后者经常是前者的重复，后者又是前者的颠覆。我移居多伦多之后，这类病患重复之后被颠覆，不再出现。今年端午节前夕，我略感不适，对内人说，已经两年吃不到裹蒸粽，我要病了。她知道我嗜好此物，买了两个回来。但裹蒸粽没有遏止复发的节令病，而且几近猖獗，重复发病，看了几回西医，都说没有根治的药。转去看中医，吃苦茶又针灸，小病引来的困扰真没法挡，最恼怒它在写稿期中来侵袭，使我品位呆滞，执笔踌躇，重复当年的心路历程。文章去到编者和读者跟前之前，最难过的是作者自我一关。文章显现浓墨酣笔也好，轻描淡写也好，搜索枯肠也好，妙手偶得也好，作者思维的焦点，不在乎题材和主旨这等闲杂事儿，而功夫落在文章的字里行间能突现作者个人的品格和品位来。我常因此在写字桌前铤而走险。近一个月来，常为写“周记”与节令病酣战，本周我在思维紊乱之中搞颠覆，写成了乱章，记在后面。标题：颠覆之重复——死和生的逻辑他们在水边收拾沉重的愿望

澳门文学丛书068有人仓皇告诉你一个影子堕水，逝去如落叶我感受你的惊讶的震荡北美洲的夏日骄阳骚动所有在水边的女孩被炙伤哭泣她们没有挂衣裳的身体在沙滩挪动，赤足蹒跚搜索水上的受伤鸥唳直教晚霞的信息荒芜假如转身，她们朝向我的窗口一个世代的荣耀将被颠覆长发如斯，独向风诠释生命没有影子是彰显永在的重复思维杂沓的欠逻辑话语，像现代画的无序彩色，颠覆了重复，重复又自我颠覆。这循环好比我们的生存本能，消耗和补充往复回环不息，死与生亦复如是。2010.7.2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69墨西哥湾烈日下的寻找奥兰度（佛罗里达州辖）迪士尼乐园度假村楼前，高台上站着一尊五六层楼高色彩鲜艳的迎宾米奇老鼠塑像，神气十足。米奇是迪士尼的标志，又是运财偶像。当年，老和路迪士尼穷到露宿街头，日夜与老鼠为伍，看熟它们的动静，绘成活泼的漫画米奇，串成连环图卖给报馆，大受读者欢迎，稿酬大增。老和路又出版米奇漫画杂志，绘制米奇卡通电影片集，从此发迹。我们一连六天冒着墨西哥湾夏末的酷暑游览迪士尼乐园，仿佛与老和路经历创业的艰辛岁月，占游客人数九成以上的美国人，可有谁想到老和路？周围美国人，大都是大小一家数口，平时穿衣欠品位的他们，这时更不知衣冠端庄为何物。美国人视香口胶是嘴之恩物，无人不咀嚼，人行道因此胶污斑驳。园内并无这现象，垃圾也绝迹，皆因清洁人员“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执勤。他们制服笔挺，手执工具来往“执垃圾”。被加拿大人视为“欠风度、不友善”的，似乎不适用于园内穿制服的美国人。这些人员，他们熟悉国内设施和各类资讯，游客有问必答，态度友善，交代详尽，训练有素，不是一般清道夫。乐园远离市廛机场，游客入住或迁出都靠专车接送。乐园里有度假楼多座，高六层至十多层不等，每室可住二至四人。最能叫人灵感浮动的是食堂。我们这些被咸鱼白菜宠坏了的炎黄子孙，一旦堕进“纯洋”世界，就好像迷途羔羊不能任意西

澳门文学丛书070东。面对每天三次主餐两次小食，量多质粗的高脂肪、高固醇、高卡路里食物，除了感到鸡肋的无奈，我霎时顿悟，尽管大城市有法国、日本、马来菜馆，独没有美国菜馆的道理。观看堂中男女吃大盘三高食物，喝大杯高糖饮料赢来一身痴肥，庆幸自己不是花旗子民。傍晚，偶遇他们浴罢归来，身围浴巾三五经过，仿佛许多大酒桶在移动。第六天，我和内人游览迪士尼市中心。它的范围比多伦多唐人街大几倍，商铺林立，街道纵横，商品都镂上“和路迪士尼世界”标签。凡市场上卖的这里都有，特别多的是乐园的小动物如米奇老鼠、唐老鸭、大头狗布鲁图和童话卡通人物。这里一切商品，价格比其他市场同质量的商品都贵一倍以上。我此行的唯一额外开支，是花了二十多美元，让在度假村商场开档的黑人漫画师绘像。不消二十分钟，他把我的容貌漫画化为稚拙憨痴的童笑。我看了不禁惊呼：Wow，wonderful ！但还有更惊讶的，曝晒六天过后黝黑的两臂，皮肤开花脱落，斑驳得像两条发霉的玉蜀黍。2010.9.18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71诚意互动和效果一个朋友买了好几十个大公司环保购物袋，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境外朋友，让我看了并问以为如何。我被购物袋的质量和图案吸引，但问什么动机使它们成为礼物呢？回答是千里鹅毛，物轻情重；而且它们比贺卡实用。我感受到朋友的诚意，笑说，我会把这样的礼物挂起来作纪念，假如人不在加拿大。送礼不难，表达诚意却需要互动和讲求效果。王勃在《滕王阁序》说的“徐孺下陈蕃之榻”，是一则动人的诚意互动典故。徐孺是汉桓帝时候的隐士徐穉，家境贫寒，德行是乡里表率，太守和县令都请他做官，他一一婉拒。豫章太守陈蕃功名德行昭著，聘任徐穉为郡功曹，主管官吏选拔考核。徐穉体会到陈蕃对他的信任的诚意，步行到太守府面谢之后回家，又婉拒了做官。陈蕃不挽留，不送行，让徐穉自己离开太守府，却私下钉造一张酒榻，以备徐穉再来时一同饮酒用的。徐穉听到消息后，再为陈蕃的诚意感动，就去拜候，一同坐在特制的酒榻上促膝谈心，饮酒论世，事后欣然回家。陈蕃从徐穉笑谈之中领悟治乡安民之道，酒后把酒榻收藏，无人可坐。这是“徐孺下陈蕃之榻”互表诚意的典故。表达诚意要考虑对方的接受和自己应对方式，以下是个可鉴的典故。

澳门文学丛书072南朝军人曹景宗锺离城血战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梁武帝封他为公爵，在光华殿举行庆功大宴。文士沈约奉命主持赋诗祝捷。他拟定了诗题韵脚纸阄，交给参加大典百宫拈选。岂料发觉手中最后一阄的韵脚是“竞”和“病”两个仄声字，属难度高的险韵，捏一把汗。曹景宗识字不多，沈约顾全他颜面，不让拈阄，蒙混过关。曹景宗个性暴烈，不问底里，喝道：“怎么老子不拈阄？瞧我不识字？”沈约立即说：“爵台本事岂在一诗，只因诗题有瑕，稍候修正。”曹景宗夺过纸阄一看，神情激动说：“这是战场，敌来我杀，贼来我斩，一个不赦！”忽然他眼前涌现当日凯旋回京锣鼓震天，欢呼声如潮涌的情景，脑子豁然开窍，高声唱起诗来：“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全场君臣激赏曹景宗的表现，大家尤其称赞沈约的诚意应对得宜。现代文学史家范文澜说，南朝一代诗作，唯曹景宗一首。从此可见诚意互动激生奇迹的事实。可叹世人以饮食表诚意，一旦私欲不得逞便反目成仇，愧对古人了。2010.11.2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73是个数码还是神偷？有意走进创立六年而拥有五亿网民的 Facebook，看看青年扎克伯格所建的是个怎样的世界。一个青年朋友不以为然，说，那是个梦游者乐园，是个自我形象开放的地方。人在里面，要有随时接待前来投函递柬的不速之客的雅兴，否则，在外面的好。多伦多十年，我的传真机经不起无关宣传单张的虚耗纸张而撤销，现在，电话又被传销商滥使盲用，我日夕备受干扰；电脑网址也面临陌生人投石问路，不胜其烦。听闻有个小姐在Facebook“自我形象开放”，结交了千多个网友，教我辈“形象封闭”者不寒而栗！年轻时候有同辈结交笔友，有类似“形象开放”玩意。他们虚拟一个世界，仿佛拿了可塑胶泥，把书呆子的自己压扁，重新塑造成爱音乐，爱绘画，爱游泳，爱新诗的活泼小伙子。谈电影的话题特别多，譬如喜欢奇勒基宝的倜傥、柯德夏萍的活泼；不喜欢罗拔泰莱的冷傲、爱娃嘉娜的艳冶。其实他在撒谎，那些言论都是抄袭娱乐杂志，他并不看美国电影，他的零用钱不足。Facebook 由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创办。上它那儿的人需要一些知识，要学懂简化自己，最好有个只许电脑认知的身份，以便适应彼此的对话。上了 Facebook 的你，要为“自我形象开放”的自己以及为与你结交的人重新定位。网上的你和

澳门文学丛书074你的朋友不过是一个个数码，你们不再是现实里的你和他／他们。你心知肚明，“朋友”在这里的含义，是极浓极浓的果汁糖浆，把它当作软性饮料一饮而尽，后果难以预料。如说好处，你是为适应许多人而活的人。否则，就来做陡然而起于电脑森林的罗宾汉：朱利安、阿桑奇。他从神偷黑客摇身一变成为大闹电脑天宫的齐天大圣！他在 1971 年出生于澳洲，十六岁已是一个黑客，三十岁前成为电脑世界奇才。他的维基揭秘（wikileaks）在 2010 年 11月 29 日宣布，将陆逐公布从美国外交系统所获得的 25 万份美国机密文件，消息震惊世界，这无疑是个机密文件的“核爆”消息。各国都在关注，阿桑奇还拥有哪些国家的机密呢？自己国家的机密是否也落在阿桑奇的手中呢？政要们都因此大为紧张，设法填补漏洞。阿桑奇向全世界的当权者挑战。一切傲慢的权力常假借机密为保护伞，荫遮自己的错失和罪行，如今都在阿桑奇的伙伴黑客面前颤抖。阿桑奇将受法律审判，但在网络世界，在未来的言论自由天地，他将是个不朽的形象。他选择在伦敦被捕，可能是他相信苏格兰场特工和皇家法律足以抗衡来自美国对他的陷害。2011.1.1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75现实爱情诗篇面对漫天风雪，感受到享有温暖的幸福；处于暮年岁月，回味曾经拥有的青春快乐。香港一个九十四岁的长者享受这幸福快乐，他对访问的电视台记者说，他天天写网志，写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写感想、心情；跟在外国的子女、跟远近的亲友通信，做忙碌快乐的网上人。这位长者的快乐事迹，使我想起月前从网上读到的一则爱情故事。写故事的是一个在巴黎即将退休的朋友。人生面临转折点，思前想后，前途未卜，往事纷至沓来，那是自然的事。这位朋友在西方生活，生活无后顾之忧，但寒风冷雨般旧情的侵袭，不是锦衾芙蓉帐暖夜的今后所能一笔勾销的。这位朋友积压在心头数十年“不吐不快”的往事，是一团爱情烈火，这团火可能即将把他烧成灰烬，所以把它放上网，让朋友们欣赏现代版梁山伯的《爱到老的宣言》。N 毕业后若干年，在市场上偶遇女同学 E，蓦然醒觉，她竟是那么动人！于是追求，又追求。跟踪，约会，跟踪，约会，锲而不舍，破釜沉舟。终于约会成功，心跳得要死，几乎要昭告天下朋友有了爱人。岂料闯过男婚女嫁大关并非易事，70 年代的华侨社会是封闭社会，N首先面对“竹门对木门”关；其次是“同姓不通婚”关等等，那是非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本领不可为了。N 幸得名门长老出面向女家当媒求亲，才重礼花车迎得美人归。有友人赞 N 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赠

澳门文学丛书076他四句：“一片真情可克金，再生山伯羡丹心。巴黎饮醉湄江水，举案回眸协瑟琴。”朋友之中，夫妇恩爱情深者，大有其人，但能将真情吐露者未曾见过。N 君的宣言可说是头牌“爱妻记”，值得表扬。粤俗语说，老婆越老越可爱，那不是由于她的“老”而是她的情和义使然。男人从青春恋爱的绵绵情话、成家立室的夜半私语到风烛残年的茶饭药丸，少个老伴怎生了得？爱妻是男儿风范，失妻而哀也是男儿风范。我的中学书友 Tacao 晚年丧妻，三年不娱乐，我写诗安慰他。同班的李君伤心妻子去世，在电话中哭诉寂寞，我同声一哭。不幸的英和翰，一个因红杏出墙，一个因寒林飞莺，大好男儿成为不贞妇人的陌路萧郎。英君对簿公堂，把房子和仅有的财产都让给负心人，自愿接受丢掉太太丢掉一切的结局。翰君面临退休选移住址，寻找远去的昔日枕边人回来，要把与她联名买来的房子给她，他一走了之。这几位朋友的表现，说明他们对失去的爱的忠贞和奉献，跟 N 君“我爱我的妻子”的宣言对于我和男士们，都是不朽的诗篇。2011.2.1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77雨想说的从澳门回到多伦多的头一个月，是严寒高峰期的二月，室外气温保持在摄氏十度至负三十度之间，间歇降雪和刮风。步入三月，急速回暖，艳阳灿烂如夏天。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一连两夜一日暴雨，好叫人摸不着头脑。我们腾不出更好的时间上超市买食物，只有在周末晚上冒雨开车而去。雪后开车外出，不论在城内走或往郊区走，欣赏雪景是多伦多人的一种享受。雪景带给人和谐宁静的感觉，一座座别致的平房或一幅幅辽阔的郊原，都无声地传递温馨的信息。但寒夜大雨，是暴力；淅淅细雨，是凄苦，连照明的路灯也显得孤苦伶仃。这一晚，我们七点出门，回家收拾食物之后已时过十点。我温一杯牛奶，嚼几块咸饼干看窗外夜雨，想起李后主“帘外雨潺潺”的诗句，觉得太伤感，还是宋代鲜卑族词人万俟（复姓，音莫其）雅言的《昭君怨·春怨》含蓄：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小雨一番寒，倚栏干。莫把栏干频倚，一望几重烟水。何处是京华？暮云遮。文士风流，雅人春怨，所为何事？一言蔽之，就是“京华

澳门文学丛书078何处”四字。所谓春到雪尽、灯期花信、小雨倚栏、烟水暮云也者，都是修饰点染之语，藉以直刺词人灵魂深处：家国情结。雪和雨是两种容易触动人感情的景象，骚人墨客乘兴唱吟，杜牧的《清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前者情留江南，潇洒明快；后者意寄塞北，沉厚含蓄，都因雨而起。近代诗人戴望舒的《雨巷》，是令人低回的初恋回忆。当代诗人洛夫的《雨想说的》只有八句，吊诡之中充满张力：“在顶好市场购得一把雨伞／其实当时并未下雨／胸中只有灯火，了无湿意／其实买它只是为了丢掉／我真的买了一把雨伞／其实我想说的／正是雨想说的／流过你窗外的淡：淡的水渍想说的。”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雨歇，没有时间表。人的行为动机和目的，常常南辕北辙；人的言论和雨后窗上的水渍，都是一刹那的事。人的价值观是极复杂的事。香港某些人为了反对政府新年度预算案，以舒解民困为动机发动市民上街表达诉求，以暴力方式企图达到阻挠政府施政的目的。这不是“购得一把雨伞，其实买它只是为了丢掉”吗？回南天时节，雨季未到，多少香港人要买雨伞呢？他们心中了无湿意，只有火在躁动，天不会因此下雪。2011.3.1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79凄迷春雨梦回清明过后，春雨凄迷，无端愁绪扰人，挥之不去。清晨，电话蓦然传来一个久违的名字，内人对话，惊喜得语无伦次。我边听边按上文下理忖度对方说话内容。这朋友五十年前投身回国热潮，追随爱人参加建设祖国，一股热忱如愿以偿，接受分配到海南岛穷乡当教师。音讯隔绝三十年后，我们从朋友口中得知他们在“文革”期间受尽折磨，男的死去，女的后来退休还乡福建，寡妇孤儿，靠退休金度日。这朋友是内人年轻时候的知交，她有女性的温柔，又有男性的爽朗，受同辈尊为大姐。她说，寻找多年才得到我们的电话。又说，从海外带回的东西，抄家时一件不留，内人为她编的一件毛衣，侥幸保存下来。她叮嘱内人及早回去与她见面，她八十一岁了，过两年会死的。两个人对话不足三十分钟，我听后好比读完一个女性一生的坎坷历史。我的有抱负的朋友，都不能幸免地遭受大时代的折磨，苟存性命于乱世，重逢时彼此都老掉了牙，有的不久又坐上人生尾班车离去，余下有的坐轮椅，有的患帕金森，有的害老年痴呆，人生何苦！我回身继续阅读《南湾唱情》，希望在亡友周年祭之前读完他的四册遗作，藉寄哀思。在第二册，有多首吟唱与我有关，当时我可能在香港，没有读到，《早起望海兼送陶里》是其一。那是 1982 年夏天的事，如今读此诗，事如昨天，非常

澳门文学丛书080茫然，一时心潮滔滔，情绪像洪水缺堤，一泻而下，不可收拾，因成两七绝：一梦断南湾曲水滩，不堪话旧夜阑珊。小楼人老风吹柳，细雨春花枉自寒。二岂有新歌唱旧词，唯伤快剑弃沟池。回眸四海龙蛇舞，市角为谁夜赋诗？亡友有以清明为主题的吟唱多首，《清明日抒怀》两首其一云：“是非千古徒纷纷，生死艰难敢哭君，樽酒悄然高处酹，江湖应有未归魂。”人已沓，诗长存，如今读来，尤有哀思重重。他曾经是蕉风椰雨的过客，又是华都崇楼的归人，江湖未归魂如今在何方？高处一樽酒又酹向何处？凄迷的春雨永远凄迷啊！死别生离怎预期？星辉星殒两由之。多情应笑多情误，断臂男儿哭此时！2011.4.2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81让钞票飞这一天出门，我们又坐上熟识的传呼白牌的士，驾驶者是个中年女车主。她服务态度好，健谈。三四十分钟车程，她不停地跟我们闲话家常，市场物价，楼市升跌，奇男异女的匪夷所思行径，内容生动丰富。她说，一天下午，她接到电召往城外百多公里的一间大学宿舍，接一个中国留学生进城，那留学生要在银行关门之前到六间银行提款。她满腹狐疑，提款何必跑那么多银行呢？为了满足顾客，她抄小路走，使留学生如愿以偿领到了六间银行的现款，一共六万元。跟着，他要求送他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区加仙奴赌场，最好七点之前赶到，有朋友等他吃晚饭，她又让他如愿以偿。他付足车资，给二百元（相当一千六百元港币）小费。女车主讲完经历，大有感慨地说：“偌大一笔钱，等于四十多万港币，一夜消遣，花了香港人小家庭一年的开支。这些奢侈惯的留学生学成回国，假如由他们治理国家，灾难多过安乐了！”在海外听留学生的风流韵事，跟在澳门听赌客以百万论输赢面不改色的豪情壮举，不以为新闻。但这回听了白牌女车主的感叹，我忽然想起电影《让子弹飞》里扮演马帮土匪姜文的贼情邪举，和扮演土豪恶霸的周润发的诡谋阴算的博奕，双方明里杯酒言欢，暗中刀枪火拼，让子弹飞的背后，就是权力

澳门文学丛书082争夺，权力的背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土匪要银子，恶霸要银子，谁能独吞银子，谁要让子弹飞得快，密、准，还须靠鹅城这座官府的权力，还须靠掌握权力的官。把姜文和周润发演绎《让子弹飞》的角色的双重面貌反过来咀嚼，中国留学生让钞票飞的逸情兴举，背后难道也是官府的权力？但愿不是，事因有明例可据。上世纪 30 年代，中国“勤工俭学”留学生多是血气青年，带着简单行李和仅有生活费，在开往欧洲客轮的廉价仓底熬过三个月大风浪煎熬，踏上欧陆便要往洗衣工场、食肆厨间甚至码头做工维持生活。他们做工读书之余，不忘参加学生活动，听学者演讲，接触各类学术思想，学成回国，成为有用人才，周恩来、邓小平是其中佼佼者，富家子弟是胡适和徐志摩等人，留学生回国为中国创造奇迹已是历史事实。穷中国让子弹飞是悲剧，富中国让银子飞是悲剧，让温州动车飞是悲剧；一旦人性跟着飞掉，那就超越悲剧极限了。2011.8.1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83杯中几度夕阳红好像豆蔻年华女孩脾气的多伦多天气，连日浸街大雨接着微风细雨之后，夏日燠热立即消失殆尽，初秋凉绪赶在立秋翌日来到。又是蓝天白云，风和日丽好时光。到外边溜达，松一回腰腿和全身筋骨，到咖啡座买一杯热饮，独有的北美洲滋味之中，自有“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浪漫。北美洲的咖啡座是个温驯处子，让劳累的人在她安置的座位上卸担子；让抑郁的人从她炮制的杯中浓郁气味寻到宽解；让人生长途跋涉倦旅的长者品尝到甜得教喉咙发呛的好比孝顺闺女亲手烹调的温馨饮食。这一刻的歇息，一刻的宽解，一刻的温馨，来自懂得呼吸到这里的空气。游人来到多伦多之后回去，总盛赞它的优质居住环境、社会福利和从容的生活节奏。这感受未必各方来客皆属“英雄所见略同”。那天，在沃尔玛商场门外的长凳上，我遇到一位来自北京的长者，他对美国的形象概括十分文学：洛杉矶浪得虚名，不游也罢；纽约一游，看到通货膨胀和经济危机四伏中的繁荣，有意思；华盛顿则太沉闷。他觉得多伦多的天气跟他的老家长春一个模样，并非人家说得不好应付。他认为加拿大人说话不合语法，发音也不纯正，诧异极了。孩子劝他移民，他认为北京人多车杂，很吵很乱，那是我们的生活文化嘛，北京蛮好住嘛，我为什么移民？汽油贵，鸡蛋贵，样样涨价，少吃省用不就顶用吗？移民

澳门文学丛书084干啥？老北京没有被北美洲吸引，坚持少吃省用，顶住生活，守住家园传统，为自己的火箭上太空，动车跑上世界轨道，航母饮水太平洋鼓掌喝彩。他看到危机四伏的美国繁荣，看不到美国已经绑架各国人民支付它过度奢侈而透支信用限额的十四兆债务，而中国是最大的债权国。到多伦多的咖啡座好好地坐下来，能品尝到杯中馥郁味儿，就能品尝到“几度夕阳红”彩色中的味儿，当然，这些彩色反映不了中国鸡蛋何以贵价，那也许要回到北京的星巴克杯中搜索。笔者喜欢坐饮街头咖啡，在巴黎，在阿姆斯特丹，在罗马，在里斯本，甚至在老挝“王都”琅勃拉邦，都能引来流浪异邦的烟士披里纯幻想。唯独美国，洛杉矶也好，纽约也好，华盛顿也罢，咖啡杯里尽是酸调调的！多伦多只有盛妆咖啡座，而且林立闹市郊野。来此享受一杯芬芳，古今道理，自在杯中，饮者人人贵族，只需有品味的嘴巴和情怀。2011.8.2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85长风一夜吹到尽头    ——悼念挚友陈君友人来电话报信，陈君在美国去世。又一个好友走了，我愣了半天，干什么都不是。陈君是我在老挝当教师时的同事，曾住同房。他性格开朗，勤奋而平易近人，同事与学生都喜欢接近他，尊敬他。后来，他返回越南，担任一所中学的行政工作。越南局势转变时到香港，最后移居美国。他的身体本来不错，退休后却患老人病。六年前，我和他重聚于香港一个月，他患病迹象已明显，在治疗中。此后接到的都是他病情加剧的讯息。陈君比我年轻几岁，有比我顺利而光荣的求学经过；一同走着先进的印支华人知识分子走过的道路，从文化发达的越南经过柬埔寨，走到落后闭塞的老挝，栉风沐雨于湄江东岸的椰林蕉田传播中华文化。我们曾被那边这边的人、敌友难辨的人误解，克服重重艰难之后重出生天，换来残酷的寂寞的下半生。当年陈君与太太和女儿经过海上七天漂流到香港与我见面，几乎互相抱头痛哭。我当时赠他四句：绝境庆重生，英豪志自明。莹莹一精卫，啄石海涯鸣。往事历历在目，一切恍如昨天，他竟然走了，我信笔草了

澳门文学丛书086长短句《长风一夜吹到尽头》悼念：因为螺丝重叠着螺丝，层层螺丝压着层层寂寞的缘故他走了他不说话，他咽下下不了雨的云抱着秋天不说话他的眼睛闪着北极雪夜的寒光    午夜经声骤起    激荡过林长风晚秋落日的方向常常灿烂螺丝重叠之下的寂寞的重叠蓦然出现不说话的生命边界    长风一夜    吹到尽头让眼泪流进心里凝聚智慧，我咽下哀思吊挽挚友：    离乱风沙难作客    同悲草木哭长林2011.10.1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87传说我们古老民族的原始文化是传说，盘古、女娲、炎黄二帝都来自传说，似乎先有这些人物然后有华夏文化。但另类传说指的是华夏的璀璨文化创造这些人物。这类传说近乎荒诞，但传说也者都由人说说，既有正面，怎无反面？这是辩证逻辑。传说只要有经典记载，便成为历史。《诗经·商颂》五卷之中的《玄鸟》是带有神话色彩的传说，开头五句说：“帝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大意说，上天派遣玄鸟（神鸟，一说是凤凰）下凡，生了商（商朝的始祖“契”，亦指商氏族）；准他们建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原居地是商，今陕西商县）。后来，上帝命令英武的成汤向四方拓展疆土。《诗经》的叙述，又有《吕氏春秋·音初》和《史记·殷本纪》的记载，于是从契到成汤的传说便成为历史。这传说（历史）确立了商朝建国和拓展疆土都是领有上天的“拉辰”（执照）的权威陆。中国人熟悉的《希腊神话》和《天方夜谭》，是汇集欧洲和中东传说的杰作，成为地域性的幻想和现实结合的家喻户晓传奇经典。我国的《楚辞》，从内容到文字，都属旷古巨著，其中不少传说，例如《山鬼》，尤为历来文人雅士激赏。所有传说都有巫卜之言或鬼神之说的记载，主旨在于表达人鬼神和好和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追求。无人以迷信评说。

澳门文学丛书088现社会流行传说，哪怕是八卦新闻也是传说。我们在传说的社会里传说社会；传说的社会传说我们的传说。我有《传说》如下：叱咤风向的巨树屹立平原荫下的涧边老泥给挖通了冷风数算枯根，引发孤寂的回响植树者弓腰水中淘沙传说他们捡着金刚钻有人抬了殓死人的棺材来到他们立尸为神，念咒成庙    令狂风乍起，飞沙走石传说这是秦皇汉武的咒咒语是秦皇汉武的传说别认为传说荒诞，华尔街群众高举“焚烧罗马”的标语示威，似是梦境传说，却引起全球上千个城市的群众示威反对富豪剥削。谁知传说中的世界明天将是个什么模样？2011.10.2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89悼念亡友林昭泉香港陈君来电邮说，林昭泉家人告知，林兄因心脏手术辞世。我只有惊叹：生命多么脆弱！一个多月前，他夜半从新西兰挂电话给我，问候内人病况，也谈自己健康问题，乐观而深情，感我致深。双方交谈了近两小时，事后，我写了《情来南半球》一七律，拟寄给他而未付邮，他竟走了。我和林昭泉认识于上世纪火红的 50 年代的越南，燃烧着生命萤火般的一点光芒，走在炎荒城市夜巷暗角，既求索含糊不清的信念，也传递自己无法说清楚的信息；大家心里清楚的是：保尔·柯察金已经进住了心灵，人的宝贵生命为奉献人类的伟大事业，不惜牺牲。越南、老挝、柬埔寨，天涯海角，六十多年交情，我和林昭泉只有半年相聚于老挝南部的山城百细。此后，他南下金边，既是报社编辑，又属名校高中语文教师，薄有名气于金塔诺罗敦王朝首都的华裔文化界，我则困居山城商家栈房，月粮仅足糊口。天南地北山高水远去来，我和他十年八年偶有相遇，仿佛鱼虾之于江湖，鳍尾相挥，掉头各自东西。林昭泉的学养和品格是受我尊重的朋辈之一。他天赋文采辞令，头脑冷静，善于观察分析，讲诚信，能包容。当年我初临澳门，闻说逃离柬埔寨鬼门关到达越南的华裔文化界人士之中，有我唯一熟识的林昭泉，正在谋求再逃，但缺乏盘缠。我立即前往广州，找着当年在越南“一时风流”人物某兄求索营

澳门文学丛书090救辨法。满怀希望得来八字真言：“着他设法出来再说。”我如此这般“传达”了去。十多年后，我乘到新西兰旅游之便，探访林昭泉，得悉他被附加的臆测之词的“传达”误导而承担巨债。我很感内疚，他对“传达”也者是内行人，处之泰然，说个笑话解嘲，大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之慨。我和林昭泉长聚的时候不多，在最近的一次半夜“空中对话”之中，我问他既在赤柬的丛林中生活十多个寒暑，见闻血腥事件不少，何不写个回忆录？他说，不晓得蒙恩还是被监管，他长期在农村管理芭蕉园，面对蒙昧无知农民和低级干部兵丁，白天数着芭蕉树过活，看日出日落，夜里摸黑上床睡觉，不得乱闯，写什么呢？就算波尔布特，那一类什么运动，他只是个小角色，演了一场闹剧，“数风流人物”，他算什么？听了他的说话，我感触深切，回应有句：“天涯肝胆旧时期”，“每依北斗相思苦”。岂料他竟走了，永别了！我只有怅望云天，泪下致挽：南极飘零人  亮节随泥同不朽西风痛楚泪  文章墨气失知音2012.6.2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91蒙头面纱隙间的眼神和人性从商场百货橱窗回首，眼前蓦然有一柱人形蒙头黑纱飘过，面纱隙间闪着令人惊艳的眼神，噢，是徐 笔下的阿拉伯海女神，还是荷马史诗里的爱琴海女妖呢？高悬的加拿大国旗回答：她们，来自博尔穆斯海峡的伊朗女郎。在康复中心一个静悄悄的晚上，我在小厨房里的微波炉为内人温食物。背后突然响起女声：“还有多少分钟呢？”我回首，蓦然瞥着一柱人形蒙头黑纱站着，面纱隙间射来慑人眼神。我简洁答：“三分钟。”她说：“我只需一分钟，移走你的碗，让我。”语气分不清是请求还是命令。我答“不！”她转身走了。夜半，我离开康复中心，在前往停车场的灯光幽暗通道上，有四个蒙头人形黑纱慢慢移动，寒夜的阴森一刹那消失了。蒙头黑纱包裹着强悍的人性，面纱隙间藏着沙漠飞骑的犀利投掷匕首；这人性和匕首合成的武器，足教博尔穆斯海峡断流，大马士革管道闭塞，石油流不出阿拉伯海，地中海的运油轮停航！自从“阿拉伯之春”颠覆了北非几个产油国政权之后，美、英、法等西方列强对中东地区石油资源的掠夺野心更形嚣张，美国几乎饮马波斯湾，剑指德兰，由于奥巴马被华尔街大亨绑架，玩残了元阳才免了一场杀戮。但激起伊朗和叙利亚穆罕默德信徒强悍人性的反抗，从博尔穆斯海峡两岸到大马士革街头的诵经声，声声都是剑！有学者指出，那是人性、人道和人权的一场博弈。

澳门文学丛书092从大气候到小环境，我半年来的“历难”生活，体会到西方社会人性、人道和人权的价值。被派来为内人做护理工作的女性有白种人、黑种人、中东人和菲律宾人，分别隶属人权组织的伤残人士协会和人道组织的社会工作者协会。当我们要把病人接回家，一切条件齐备并获得康复中心和上述两协会派员视察认可，定期执行之后，却被大厦管理处和业主社团怀疑我们为适应病人使用的装置影响建筑结构，拖延病者回家日期。人权组织立即加以援手，问题便迎刃而解。浴室的部分设备由社会工作者协会捐赠，价值加币三千多元，协会主任是伊朗裔加人，亲临检查工具是否可以安全使用，病人浴椅，承造商造了第三张他才验收准用。人权组织和人道组织在西方社会果然威力强大。众女护理人员都很专业，很有爱心，其中一两个黑人尤其难得，她们除了悉心照顾病人，还收拾床铺，冲洗浴缸和厕缸等浴室设备。我称赞她们有仁爱之心。她们回答说：“爱人是爱自己，伤害人是伤害自己。”原来她们都是基督徒，彰显了人性善良的一面；只有一个回教徒，也十分友善。2012.6.3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93“足下，足下”信札开头“某某吾兄足下”的“足下”，是对朋友的尊称，出自“足下，足下”的典故，是一则君王因忘恩负义而造木鞋来穿的忏悔录。我的《足下，足下》陈述个人买鞋子穿鞋子的琐事闲情，藉以回味人生沧桑。住在澳门时候，天天清晨上松山跑步，闲时上街，都穿波鞋。到多伦多十多年，许多时候和场合，都穿波鞋。今年春天，一双从澳门带来的波鞋告老，我在此地买一双新的，底硬面软，穿来走路，脚跟一而再疼痛，转去穿皮鞋，总觉步伐笨拙，浑身不舒服。一位持有足部保健优待卡的朋友认为我需要穿保健波鞋。我跟他到保健鞋专卖店去，保健波鞋比普通波鞋几乎贵一倍，朋友的卡只能自用，买不到了。我们跑了两个商场鞋店，都没有合意的波鞋。过了两天我们跑到老远的西区商场，花了一百多加币（约 1200 港币）才买到一双打了七折的断码波鞋，那是我买鞋史上最贵的一双，穿起来非常舒适，从此不再穿皮鞋。衣服稍宽紧可以容忍，履不适足最难受。我的鞋子很简单，一双皮鞋、一双波鞋和一双凉鞋，凉鞋聊备一格，实用处少。住在澳门时候，我喜欢穿英国某个牌子的胶底皮鞋，皮质好，胶底厚有弹性，都在板樟堂一带的鞋店买的。四年前回去，板樟堂老鞋店没了，我在另一间鞋店买到那英国牌子的皮

澳门文学丛书094鞋，两年后又在香港一大百货商场买一双，款式和质量都变了，都不好穿，细心检查，原来生产地在亚洲，不是伦敦。买鞋子是挺麻烦的事，我第一次量脚定造皮鞋，以滑稽收场。当时订造鞋子之后，我往外埠工作，托朋友邮寄，半年不见踪影，原来邮包写错了地址，需要再寄。又过了许多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陌生人来找我，说是送鞋子来的。他是个货车司机，表情十分懊恼地说，黄昏卸货时，鞋子在车上明明是一双，但货卸清之后，鞋子只剩一只。他说他很穷，送鞋子也是义务的。我只好让他走了，那一只鞋子也给扔了。我小时住在果园，早晚穿木屐，及至读小学，每逢星期一上午“总理纪念周”要穿校服皮鞋，我才开始有皮鞋。第一天穿皮鞋很神气，煞有介事地上课下课，待了半天。到了下午下课时刻，按捺不住好动性子，脱了皮鞋玩个痛快，放学时把皮鞋挂在小单车头带回家交给妈妈收藏。如此这般一年半载之后小皮鞋不合穿，妈妈把它连同她的皮鞋和爸爸的皮鞋收藏着，直到我读完高中，三双皮鞋还是完好的，但妈妈已经不在，爸爸不再穿皮鞋上他的国民党支分部开会。2012.8.1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95从山林到闹市恋恋夏日多伦多八月的天气多变，偶然的龙卷风，突然的大雷雨，阴云密布忽睛忽雨多天之后，天空豁然明亮，艳阳朗朗，蓝天苍苍，白云荡荡，阵阵凉风宣告夏天即将结束。我打高速公路走过，车窗外急速向车后转移的原野流动色彩格外的亮丽，是迎接秋天来临的喜悦，还是衰败将临时候的最后挣扎信息呢？秋天很美，但短暂，秋后又是漫长的腐蚀快乐的严冬，夏天因此成为加拿大人热恋的季节，林野山谷水涯有溢满的欢乐。他们巧安排，全年的公众假期都在星期一，夏天的长周末一连三天休假，诱发市民返祖的欲念，他们去到遥远的山庄、营地度假，向原野索取世外的感受，有人沉迷划艇垂钓和爬山狩猎，三两天嫌太短。加拿大人没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祖先意志遗产，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形态新生代，他们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目的只为创建个人尊严的独立空间。问加拿大人为何把庭前院后的花栽得美丽，他答：让路过的人感受美丽，知道爱花。夏天的多伦多百花盛开，共同陈述这是一个享受生活的城市。先后出现的是各族裔的美食节，平民食品一旦来到美食节街头，吸引群众蜂拥而来，就造成特有的文化现象。这还没有把各族裔的夏日大游行和各宗教社团举行的集体活动和各慈善机构举办的免费午餐盛况计算在内。不过，更大型的一连多天大热闹的是

澳门文学丛书096街头节，节期在指定地区进行，有货品摆卖的，有美食的，有演奏的，林林总总，歌声乐韵，市声车马声合成欢乐带来多伦多。加勒比海大游行是多伦多举城欢乐的日子。这大游行比诸南美洲的嘉年华毫不逊色，队伍长达十多公里，参与游行的黑人除了戴夸张的头饰，还全身涂画颜彩或佩挂多彩器皿，每个人是一个图腾，有的吹打，有的载歌载舞，有的拖着沉重的色彩缤纷的道具。这项图腾复活大游行吸引数十万游客，为城市多赚七八千万收入。多伦多还有更轰动的夏日享受文化节目，就是同性恋大游行。这游行以庞大的壮男美女为团队骨干，各族裔各社团的支持者为团伴，配以豪华车队、鲜艳旗帜、挑逗性标语、挑逗性音乐和舞姿招摇过市，盛况一年胜过一年，超越加勒比海大游行，每年吸引过百万游客，为城市多赚逾亿收入。多伦多是个西方纯朴城市，抵御不了后基督文化的腐蚀，同性恋文化的猖狂是这城市道德的最大隐忧。2012.8.2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97春雨里读杜牧连日阴雨绵绵，雨中还有雾，这是春雨的特征。雨中，杜牧《清明》一诗的景象油然浮现眼前。杜牧点出旅人在春雨连绵的清明时节的哀思，但思绪不停留在这一点上，笔锋一转，将读者带进买酒消愁的杏花村，读来使人心情豁然开朗。杜牧的诗作，涉及春和江南（包括扬州）意境的比唐代任何诗人都多。台湾现代诗初期作品之中，假借江南以寄托对祖国情思者比比皆是。从杜牧个人风格而言，他对江南的感情，完全是个性甚至是轻狂的流露，没有意识形态上的问题。他的“杏花时节在江南”（《寓言》）一句，解释自己“何事明朝独惆怅”（没考取进士），但因其他江南诗句丰富了它的形象，“杏花春雨江南”成为全国读书人沉醉的春景。杜牧咏江南的诗，以《江南春绝句》最脍炙人口：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朝指的是南北朝时代的宋、齐、梁、陈四朝。诗中描写帝都金陵方圆千里，莺啼燕舞，树绿花红，自然环境美绝；水村山城酒家林立，居民生活富庶。朝廷为推崇佛教而建的四百八十座寺院，到如今都陷在烟雨迷蒙之中，有感染力地讽刺帝王的迷信和唤起读者的慨叹！

澳门文学丛书098杜牧的另一首咏江南名作是《寄扬州韩绰判宫》：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诗赞美江南重镇扬州在秋天时候水绿山青，风光四季秀丽如春的同时，慨叹二十四桥上歌女吹箫作乐不再，繁华一去不复返，情词深切绰约，成为杜牧不朽绝句之一。杜牧有风流才子的雅号，皆因他咏艳行冶游之作成就超卓，离扬州时写的《赠别二首》是其中之一，其一云：“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是留赠雏妓的诗。最彻底流露的是《遣怀》：“落拓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那是后来做了官，对江南旧时的回忆。杜牧又被称为轻狂才子，读他的《赤壁》绝句，惊讶他来到古战场，面对一场历史性故垒遗迹，战将名士一律被撇离诗境，要寻找认识历史的物证，竟是沉沙的兵器，所想的居然是当时的倾城美人！杜牧就是杜牧，《赤壁》吟诵千年！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2010.5.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099亚婆井这水我喝了在我脉管内奔流你已俘虏了我我幸福无边只因你是光燃亮了我诗人郭栋梁律师《亚婆井》（傅玉兰译《片思偶想·卷一，根之篇》页三十六）之中的几句话，引起我对亚婆井的关注，郭诗人认为生命的“根”的所在，我居然一无所知。我三临亚婆井：第一、二次匆匆来去，第三次来亚婆井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想俯拾一朵残阳也没有。这是春末夏初季节，地面却铺满老榕的黄叶；三棵老榕好像三个四肢不全的伤者，树顶、枝丫，锯的锯去，枯的枯尽，虽然还有些儿绿叶，但已是生气尽失。七柱街灯守望着亚婆井方圆不到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扇形石板地，像七个颓然兀立的哑巴。人们说，亚婆井早年是个山腰，山泉汇集在这里，成个泉眼，于是有人安置个水龙头，水出龙口，居民从这里取水食用。葡萄牙人初来马交，择水而居，亚婆井因此而成为葡国人聚居之地。这个四周遗落几间葡式小筑，如今粉刷一新，来到这里，举目四望，仿佛置身于里斯本的横街狭巷之中。这些小

澳门文学丛书100筑重门深锁，门口坐着菲籍护卫员，十问九不知，连问他这里是否亚婆井，答案还是摇头。不过，看其气派，那必然又是文物保护区，郭栋梁律师把那个老地方视为“根”而赋诗，未尝没有道理。由于是“根”的缘故，所以艺术节的一个演奏节目就在这里举行，主持者面对九成以上不懂外语的嘉宾和旁观者，侃侃然以葡语致词，不论有意识无意识，听者都报以掌声，那不可能为了“根”的缘故，而是为了礼貌。亚婆井的龙头已不见，却只见相当大的花岗岩石碑安置在龙头旧处。这花岗岩的外表，形象是现代主义的产物，破坏了亚婆井四周的古朴面貌，煞风景之至。亚婆井面对龙头左巷，十号门牌之下有一小门，走进去，环境真个“豁然开朗”，那是显赫一时的清末“实业诗人”郑观应的故居“郑家大屋”。我过了“荣禄第”，又到“通泰第”，是一对联曰：“前迎镜海；后枕莲峰，”道尽了府第当年的气魄。郑家大屋内分房分厅住着许多人家，有老妇三两，或晾衣，或闲坐，都不答客问。或问：“郑家后人何处去了？”但答曰：“死的死了，散的散了，生存的不知下落。”亚婆井是文物，郑家大屋何尝不是？但前者得以维修保护，后者败颓倒塌，怎不教人掷笔唏嘘呢！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01在澳门骑单车的日子用诗人徐志摩的话说，骑单车是享受双轮舞的乐趣。当然，这是十分布尔乔亚的。小时读诗塾，在十多个小书友之中，有一个年纪与我相若，家在五公里以外，天天骑小单车上学，早出晚归；我则要寄宿，晚晚与另一个男寄宿生面对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傍晚放学，我多么渴望自己也拥有一部单车。一年后，转入学校，跟父母闹别扭，不肯寄宿，要有自己的小单车自由来去，居然如愿以偿。拥有了单车，除了从心所欲，去自己要去的地方之外，最大的乐趣还是在于可以三五成群进行单车比赛或作车术表演。当时，公路上不会出现汽车，但一个小朋友却摔断了手，父亲担心之余，又送我去寄宿。两年的童年双轮舞之乐，记忆犹新，此后，少有与单车为伍了。十八年前来到澳门，公共交通不发达，不能不拥有单车以代步，但由于单车窃贼猖狂，新车用不上多少日子便不翼而飞，所以买的都是二手货，而且越旧越不被贼人垂青。朋友说，澳门面积不大，骑单车环绕一周也不用一个小时。为了证实朋友此言不虚，我从红街市提督马路到关闸，再从海边马路到南湾，绕过下环街和林茂塘回到红街市，果然不超出一小时。当时，我的工作不太忙碌，上午往往闲着，我多数骑了单车到南湾的海边木椅上闲坐和读报，经过印支三十年战火的摧

澳门文学丛书102残，我举家可以安全抵达澳门住下来，可说万幸，但无可补偿的心灵空虚和一种信念的失落，就只有南湾的远山近水和绿榕可以寄托幽思于万一了。三四年之后，我的工作繁重起来，几乎每天都要骑单车到银行去。当时银行还没有电脑化，一个系统的三间银行分三头走，先走新马路，次走红街市，三走其他。秋冬天凉还好，夏天时候，往往搞到大汗淋漓，热个头昏脑涨。我有个“遇难”的经验。一次，妻在经街市买菜回黑沙环的家，打算乘搭街头单车，我要她上我的单车，自问还载得起她。谁知她一上车便“成担”重，待我推车走几步，把车身一侧上车，她吃惊跳车，人仰菜翻。我也连人带车摔个够呛。第二次，我绕着劏狗环的回旋处走，突然拦腰守窜出一部的士，咔嚓一声，把我撞倒，司机下车来问我伤了没有，我摇头说不碍事。想不到他小心察看的士车身，说我的单车划花了他的车，要上车厂喷油，要我赔偿三百元，我拗下过他，幸好一个熟人经过，说好说歹，才不了了之。第三次，我从螺丝山下坡走，突然车掣断了，单车飞驰而下，看看就要来到十字路口，我情急智生，把车头转向路边石 撞去，摔个痛快！久久才得站起来，原来车轮扁了，我的手脚多处受伤，裤子的膝盖部分也破了。难以想象的是路上没有行人！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03妈祖娘娘塑像报载，一座高十八米的大型妈祖娘娘塑像将安装于路环山顶。那是澳门中国画院院长、雕塑艺术家梁晚年的创作，由佛山市外经贸易进出口公司承造，已于 1997 年 2 月 15 日下午假佛山宾馆举行欢送仪式，主礼嘉宾有佛山市副市长和澳门新华社有关人员等。这真是一个使人兴奋的消息！大约两年前，澳门画坛一位知名画家告诉我，澳门将在路环山顶建妈祖娘娘大型塑像，有人要他代为寻找地址和于必要时参与设计。他觉得这工作有意义，于是不计代价多次地从水上和陆上不辞艰辛地找寻，结果，找着了一处山头。他说，那个山头建了妈祖娘娘塑像，船出船入澳门都能看到，从陆上到路环，去时归时也都可看到塑像。即将建造的妈祖娘娘塑像的所在地是否就是那位画家所指的山头，没有必要去考究。澳门可以靠自己的财力和智慧把高十八米的妈祖娘娘的艺术形象树立于山头，可说是澳门人的历史大事之一。我于二十年前以游客身份莅临澳门，逗留了一个星期，澳门给我的印象是中葡文化并存的地方，而且是中国文化为主，葡国文化为辅，直觉地以妈阁庙的形象和大三巴牌坊的形象作为两者的象征。后来定居澳门，中原文化是澳门文化的主流，在我的思想中更是根深蒂固。

澳门文学丛书104葡萄牙人管治澳门四百年，有意识地输入葡萄牙文化是可以理解的，但某些手法，可说是没有关顾澳门华人的民族情感。首先是所谓保护历史文物。保护历史文物是现代学者为保存人类历史财富提出的口号，是无可厚非的，但澳门政府指为“历史文物”的大多是葡式建筑或与葡萄牙人初来澳门的遗迹，最足以说明问题的是亚婆井和郑家大屋，两者相隔咫尺，但前者粉刷一新，后者面临倒塌的危机；至于唐绍仪澳门故居，林则徐行营等历史遗迹，葡萄牙人置之不理。尤有甚者，近年融和门、大三巴牌坊的女人与狗铜雕、香山公园隧道的所谓“中葡友好大废铁”，工程之大，耗资之巨，都属公帑的“灾难性开支”，澳门市民固然大叹公家金钱被滥用，传媒亦呼吁停止这一类令群众侧目的建设。我是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艺术的爱好者，我觉得融和门比诸巴黎的新凯旋门，相去何止千里，而“中葡友好大废铁”比诸香港交易广场前亨利·摩尔的铜雕大环，又何止泥云之别！澳门应该有自己出色的雕塑，但愿从妈祖娘娘大雕塑做起。除雕塑，还应有适应的附属设施以供游人休憩、娱乐、聚会，熔文化艺术与游乐于一炉。澳门需要发展，澳门必须以自己的文化和地方特色吸引四方游客，树立妈祖娘娘塑像及其附属设施是时候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05此生端合附灵均可能是忙于营生，可能是人懵懂，可能是诗书误我，花甲之年尚不知老之将至！那天，读了鲁茂兄《我们就是这样老去的》，掩报沉思，想的是黄庭坚的一句话：“贫中气味更相思。”忽然觉得自己和鲁茂兄“相思”而老起来，又忽然想起歌星邓小姐的《千言万语》一曲中的第一句歌词：“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常围绕着我。”我有过十八岁的经验，一“相思”起来，就非要到情人的门前窗下吹吹口哨，让伊人露露面，笑一笑不可，如此这般之后，才心安理得回到宿舍使劲地高唱《黄河颂》和《夜半歌声》。如今，我当然不会到鲁家门前窗下吹口哨，只有邓小姐的死魂灵用她半生不死的《千言万语》死缠着我！我逼于无奈，愤然站起，用法语（邓小姐的男友是法国人）大喝一声：“阿哩，索哋！”（喂，滚出去！）结果，起身走出露台去的是我，而邓小姐的死魂灵不远飘台湾墓园，也该入了盒中的 CD 碟，身边再无她的半人半鬼声音。露台上种着百多盆国兰，正开得灿烂，幽香迷人。往年春节，我总剪了盛开的三两枝，插在客厅的花瓶，几个孩子和媳妇回来团聚，叹为奇观妙品。但说起来，三年前我在澳洲度岁，两年前在香港，一年前在越南，已经三年不在此地度岁。去年，岁末感染风寒，闹到“人日”才康复，栽得花来无心赏。而今个春节，孩子们在外国的在外国，旅行的旅行，家中留下

澳门文学丛书106老伴和我过二人世界，虽不寂寞也寂寞了！此时心情，正如鲁迅所说：“春兰秋菊不同时”有点相似了。但我还是剪了三十多枝盛开的兰插在客厅，芬芳四溢，幽思又起。我流寓澳门，将近二十年，当年结交的文友，年纪四十左右，可谓风华正茂，但曾几何时，转眼二十年过去，鲁迅的背越来越“寒”（粤语，微驼），邓景滨白发苍苍（不白者，人工之效也），虽然二十年努力并不白费，“清谈落笔一万字”（黄庭坚《过方城寻七叔祖旧题》），亦有人说人生开始于六十，但五十过后，判断能力、分析能力强了是事实，而体能与记忆力一日不如一日也是不可以改变的自然规律，气功、坐禅、药物可能延长功能的衰退，但不可以扭转乾坤，这似乎应了黄庭坚的一句话：“岂似青山保不磨？”人总要老去，老得像毛泽东？像周恩来？像邓小平？但中国只有一个毛泽东，一个周恩来，一个邓小平。不过，平民百姓之死，也有可歌可泣的，那是由于死得壮烈；壮烈的死，大多都突如其来，引来极大的震撼。至于年老而死之受到敬重，不在于死，而在于老年时的高风亮节受到尊崇。将老或已老的朋友们，我们应该将如是老去。老来的人生道路，不无奇花异卉。何妨“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附灵均”（黄仲则《杂感四首》之三），留个端正形象给亲友。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07回乡远适异域时候，望乡是入了膏肓的病虫，经常咬啄我的心肝脾肺。及至几个不同地方的朋友回乡之后，老的老去，病的病倒，无所事事的在“吃老米”，每逢来信，几乎数口一词：“乏善可陈。”回来港澳，家乡在望，但“不如归去”的歌声唱不起来，转眼又十多年。同乡会成立之后，组织了几次回乡团，我几次都报名参加。我的职业好像个浅滩，自己是小船，排水量不大，但稍略超载，尽管扬帆扯 ，船还是搁浅。我常暗地里叫：“老祖宗们呀，非孩儿不愿还乡！”同乡会新一届理监事上任，组织回乡啖荔枝团。这一回，我以破釜沉舟的决心回乡，终于成行。五个小时车程，虽有“空调”避过夏暑，但“老”屁股给坐麻了，下车小解，还以为自己患了前列腺胀大症！接待回乡团的是县侨联的领导，他们听到回乡团领导说有我父子俩“一生”未回乡的“番客”，除了表示热烈欢迎，还劝稍安毋躁，即时有专车送往故居。我们一行二十多人，主人家也有二十多人，环桌而坐，双方头头既打官腔又闲话家常地表达了情意，三言两语，都是故园情。一刻间，我们面前堆满了刚采下的优质荔枝。这时，来自马交的苏东坡同好者毫不客气的大杀三番起来。我不像苏公那么寒底阴虚，岂敢啖荔枝三百？十来颗点到即止，其实，当时只想一碗即食面，因为我

澳门文学丛书108们已经错过了午饭。事后，果然有专车送我们直达故园的县党支部，同宗村长及时来到。我虽然从高、曾、祖、父、我、子六代的“字派”辈分说个端详，村长兄弟凭记忆表示并无此“档案”。我们到了大祠堂，堂前冷落，重门深锁。我印象中的大祠堂，有列祖列宗神位，香火缭绕，有族谱可查。村长召来同姓管理人开门，祠堂内野草丛生，祖宗神位没了。香炉缺失，神坛前只有一个破大镬！印象中，在大祠堂的对联上可以读到我和孩子的“字派”，但竟然没有。后来，我从捐款重修大祠堂的石刻名表上找到族人四代的“表证”，村长和祠堂管理人说这里是大太公大祠堂，我们那一“房”的所在还需要二十分钟单车程。这时，离预约的晚膳时间不过半小时，孩子说：“总公司见到了，支店不难找，下一回再来吧！”于是登车回程。在县城的两天半时间，我们受到热烈亲切的接待。由于多啖了几颗荔枝和受到热情的接待，第二天的游览，我无法睁开眼睛，一直困睡“空调”车上，大做我的“还乡望里梦”！在我们整装回程时，突然杀到一位叔父辈的，把族人和我的祖父、父亲一辈说出了所以来，并且对我说：“你们的大屋与我们家的厨房是连在一起的。”真的么？我打发他走后上车回澳门，想起秦观的两句诗：“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望海潮》）心里惆怅极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09祭花过清明孟、仲、季三春停留在露台上的三株簕杜鹃，粉红的、艳红的、淡紫的。春光关不住，总要外放，干扰了九里香，遮盖了宫粉茶花。当满枝灿烂的杜鹃把春送进了泥土，簕杜鹃跟着把易老的春光付给东风，齐齐飘落。清明节的纸灰蝴蝶围绕着簕杜鹃，与落瓣一同殉葬。向南的祭坛香烟萦绕，三鞠躬可以把诚意和怀念伸延到南方用簕杜鹃作篱笆的家园，还有供奉曾祖母以及先父先母骨灰的古老庵堂。庵堂，围绕着簕杜鹃呢。这簕杜鹃的蔓枝和繁花交织着的尽是思念。酹三杯露台酒，遥祭海天那边的亡魂。坟场上有孝子放鞭炮扫墓，一排接着一排，由清明的早上到黄昏。我可没有爆竹。露台上的祭坛静悄悄，烛光跳动，香烟缭绕，烧过的冥襁只存一堆灰。先人接受后人的奉献，就只有那么一堆灰。后人清明假露台花作坟，发幽思，亦后人之哀了。难怪紫色的那一株簕杜鹃分外憔悴。“你前天换盆，伤了它的根呢！”妻说。“没这回事，我只换盆，不动根呢。”无论如何，这株簕杜鹃不能死去。我们在南方家园作篱笆

澳门文学丛书110的簕杜鹃是永远不死的，繁枝太多了，砍去一部分，新枝叶马上长出来，花朵开得更灿烂。“你就剪吧！”妻说。其实，清明节前，她已剪过粉红花儿的一株。我当时一心要留到清明后才动手剪除的，那是为了一点对南方的思念。清明随着剪簕杜鹃枝过去。春应是残了么？泡在季节的风里不知冷暖，像我，其实已不再因春残夏至或秋霜冬雪而引起感情悸动。望着妻剪枝的簕杜鹃已发芽，我相信我剪掉的两枝亦将随之而茂盛于夏，灿烂花开于秋冬。明年清明，我们又面对这阳台簕杜鹃遥祭南方的先人。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11解释台风之下原本不必上班，但我要上班的原因在于我要上班，正如台风要来就来不必解释。这条马路叫做米士基打上校大马路就因为人们要叫这个名字，不叫贾梅士大道，不叫迪迦玛大街，不必解释。俗语说：“虽无过犯，面目可憎。”这里面就有不必解释的道理；推而广之，老友反目成仇，恩将仇报，个中原因，也大可不必解释。风吹翻我的雨伞，吹断伞柄，问题在于风要吹，狠狠地吹，不在于伞盖轻薄，不在于伞柄不坚固，谁去解释呢？有强盗持枪和手榴弹打劫银行，要解释么？那是他们要做强盗；香港闹市烟花巷有如花少女为月入七万而卖淫，要解释么？那是她们要月入七万，解释等如不解释。于是，有人为了要骂人的原因而骂人，有人为了充当打手而提着棍子在他们特定的圈子里打人，原因就是他们要骂人要打人；有人要充当学者，有人削尖了头到处钻个名堂；有人作文化掮客，其表现即其原因，不必解释。我在台风中的雨衣湿了，皮鞋湿了，连内衣都湿了，有必要解释么？我在只有我自个儿的办公室中除去雨衣，剥去西装领带内衣，独个儿裸体，先生们，小姐们，有必要解释么？我读一书斋出版的《小豆芽》，在封面上读到定价十八元，有必要解释原因么？我无聊？我爱小朋友？编者是我的好朋友？一书斋由我的朋友投资？……都属多余。

澳门文学丛书112《小豆芽》为什么非由陈美华做责任编辑不可？为什么封面及内页插图是王祯宝做的？没有必要解释的事多着。媒婆、庙街相士“照田鸡”最多解释，但都是不必解释的解释。恋爱，不必解释。我随手拈出桌上《获奖精选情诗心理简析》（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第一首《给你》的头四行写道：“只要你要，我爱，我就全给／给你——我的灵魂，我的身体／常春藤般柔软的手臂／百合般纯洁的嘴唇，都在等待着你……”编著者锺星和华姿花了一些笔墨去“简析”这首诗，精致的是一句话：“苦恋，像海涛寻找着沙滩”，当然，解释又等于不解释？诗人流星子有一首《恋歌——寄给死去的爱情》（《落叶的季节》第四十九页）首三行写道：没有什么更美能代替你美丽的谎言你走来时好像一朵玫瑰花开在我的面前流星子三行诗，且让喜欢解释的人去解释。现在台风已过，该是我穿上衣服下班的时候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13心灵纽带效应一个周末，与内子冒雨去看谢稚柳、陈佩秋大师书画展，徜徉于他们的山水之间，忘记了自己。及到走出展场，潺潺的夜雨中，仿佛垂挂着谢老的瀑布。“他的瀑布，真具特色，在黛绿两山之间，留一白缝，绕丛林，过岭背，再一白缝，中锋两垂线，引落涌泉，急流而去。”内子说。后来，同上车往新口岸去。车子驶到“八佰伴”也者，从原始境界突入现代社会，一时脑子几乎转不过来。下过，人到底是现代的，不难接受，而且必须接受现代的东西，接受现代文化。笔者于 70 年代后期，从香港转来澳门生活，爱上了澳门的宁静。但每当黄昏时分来到三盏灯地区还是下环街、内港码头，总觉他们不是风烛残年的老翁就是寡妇，给人壮怀不再或欢颜难展的感觉。不过，小城镇的和谐宁静气氛，对于倦旅的归人，不失是一个暂安的好去处。80 年代，时装店、发型屋、地产公司、电子游戏机中心如雨后春笋出现于澳门大街小巷。接着，国际线路电话穿堂入室地唤醒澳门市民小农经济的梦，叫他们衣着光鲜，打扮入时，叫他们入住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叫他们买来簇新的或转手的汽车随街走，多制造一些废气污染空气，又把它们当作死

澳门文学丛书114乌龟，泊诸通衢或弃于小巷，制造多一点交通阻塞！随着美式饮食文化麦当劳登陆水坑尾和进驻高士德，大快小朋友大朋友朵颐之后，日式大财团经营的“八佰伴”以满身珠光宝气“雌”据马交聚宝盆新口岸一隅，在 Welcome 声中，尤隐约听到盲侠胜新太郎霍霍的东洋刀声。笔者既拥护古典，也拥护现代文化，不论西洋东洋（虽然想起南京大屠杀，我就想杀一百个东洋军阀）。和内子逛了“八佰伴”，由楼下至楼上，买了几件用物，吃了二十多元一碗的东洋面，饮了八元一杯的饮料。“不划算！”精打细算的总是内子。“周末嘛，别娘气喇！”我一式太极，化解眼前乌烟瘴气。下得楼来，夜雨还下着。回到家来，想起歌德的几句诗，且抄下来：“欲求认识且描绘那活生生的东西／他首先该得努力打起精神／于是，他该得的那份儿到手了／可惜只缺了心灵的纽带。”原诗蹩脚，翻译难雅。歌德想说什么，毫不含蓄的以文字表露无遗，犯诗之大忌。不过，从这几行诗，使人理解到，要人产生强烈的探索某一种整体文化的兴趣，就必须先行投身到那种文化的局部层面，哪怕只汲取其点滴，总比袖手旁观有效，因为轻微的新鲜接触，会引起心灵的纽带强烈的震动或放射性的变化。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15餐桌交情人生是空间的过客，来去匆匆。笔者不敢谬称多跑码头，见闻广博，但确也曾足及三邦四国，领略不少餐桌上的交情。这些交情，有来自炎黄子孙的，有来自炎荒臣民或官宦的，有来自西方殖民主义者或文化界人士的。所谓殖民主义者也，指的是法兰西在越南西贡的“入侵者”。不过当时笔者年幼，只知跟随长辈去吃“老番饭”，不知交情为何物，及至年近二十，第一次受邀到一个美国人家庭吃晚饭，感受一点西方吃的文化，至今印象犹新。主人家杰克逊太太是我们的英文补习老师，出身哈佛大学，既为教会做事，亦为通讯社写稿，不少西贡城的华侨青年找她补习英文。一年圣诞前夕，她邀请五个被认为是她的“孙儿”的补习生到她家进晚餐，三男二女，我有幸叨陪末席。杰克逊太太端庄慈祥，说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语，是一流的广播员，但厨艺出人意表的蹩脚，既烧坏了汤，又煎老了牛扒，餐桌上，她责怪两个女徒弟只顾闹着玩，没好好帮忙，又责怪男的连削马铃薯也不懂，只顾搞他的唱机，把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当作《马赛曲》！她可惜少请了两个补习生，否则，有了七个 stupid“矮人”，她就当了雪姑！杰克逊夫人风趣横生，逗得我们笑个不停，吃得津津有味。一晃数十年，往事如烟！最近认识刚来澳门居留的美国人费雷西尔夫妇。他们年届

澳门文学丛书116花甲，德克萨斯州人，有六个孩子，全留在美国。他们夫妇俩从 50 年代到东方来，在台湾、韩国、泰国逗留过不短的时间，也曾到中国多个地区游览，会说普通话。夫妇俩友善好客，那一晚，邀约我们夫妇到他们家吃晚饭。我曾经从文章里读到，有人把受美国人邀请到家里进晚餐当作隆重的一回事而闹了笑话。因此，我和内子只是衣从便，礼从简赴约。果然，食物是家庭便饭，宾主在无拘束的情况下进餐，吃得舒服。凌钝说，中国人请客在乎礼，美国人请客在乎情，两者不同之处，说明中西文化有别。中国请客，为了表示合乎礼的诚意，可做得到的尽做到，除了鱼虾蟹，还有水鱼、黄猄、穿山甲等等。美国人则两个大盘子，盛载若干人的若干份食物，由主人家开始，盘子传递过去，各自把自己的一份取到自己的盘子里“自扫门前雪”起来，绝对没有你推我让一轮之后，有人被迫吃下别人夹来的东西。礼尚往来。后来，我们请费先生夫妇来家里进晚餐，内子的原则还是从简从便。费先生夫妇对我们家客厅壁上挂着的一幅后现代画和一块木制作大感兴趣，欣赏良久；对粤式和越式家庭小菜亦频频赞赏。饭后，我和费先生天南地北地扯闲，费太太去小女房中听古筝，听说她还高歌一曲呢，这种爽朗和友善真少见。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17夜行我喜欢夜行。每天晚饭之后，都和妻沿着几条大街步行，为时约一小时。这是由于长年白天伏案工作，机体少有活动，有违养生之道。我曾长期晨运，但总觉并不太适合个人体质与工作时间，只得作罢，改为“晚运”之后，体康大有改善。人的衰老，起于双腿。脚步密，牙缝疏，这是衰老的象征。医学家指出，为了增加双腿的活力，多步行最有好处，而且，步行引致的血液循环加速，对心脏健康更有好处。夜行应以有人行道的大马路为宜，即使时有车辆经过，放出废气或扬起灰尘，也瞬息消逝，不致有害健康。澳门是海滨城市，即使夏夜炎炎，大道上仍不失南风骀荡，比起室内冷气，宜人得多。自从学会了气功和坐禅之后，在夜行时，我适当配合，效果更好。办法非常简单，第一，心无挂碍；第二，呼吸与脚步配合，自然吐纳；第三，有意识地告诉自己正在做什么。简单地说，就是既蓄意去做，又冲淡地实行。我的这些“道理”来自哪里呢？“心无挂碍”来自《心经》；呼吸与脚步的配合来自气功；第三点，来自佛学。过往释家主张空心静坐成佛，六祖惠能否定那学说，强调空心绝不能成佛，主张“自性”和“顿悟”成佛，简单地说就是要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而且要靠自己的智慧领悟佛理。大体上说，人体有战胜病魔的潜能，事实证明，不少人除

澳门文学丛书118了药物，还靠坚强的意志而恢复健康的。坚强的意志靠有意识的驱使，佛家的“自性”之说，正是肯定了有意识的作用。一个人夜行，故思乱想或只记着白天里不愉快的事，只有戕害身体而已。两人夜行，只顾闲谈，喜怒哀乐，交替出现，对健康也没好处。蓄意是有意识，冲淡也是有意识。蓄意是非行之不快，冲淡是使其“意”不执著，使之舒缓、平和地进行。“冲淡”一词，我是从司空图《诗品》第二章领会过来的，它的前六句说：“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而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这本是司空图描述诗人在创作时对诗境的独特审美心理状态，但引用它来化解我们的执著，未尝不可。六句话的大意是：“冷静地客观地对待事物，从微小处看到它的奥妙。身内充满太和之气，精神要与仙鹤齐飞。让春风和缓地吹拂身体，享受衣服在身体上轻轻飘动的快感。”司空图的说话本在“品诗”，但我在夜行时想到它，运用它来冲淡对夜行的执著，达到身心愉快，消除了我数十年晚饭后消化不良和失眠的烦恼。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19昙花开放的时候阳台的花笼分上下层，养了七十多盆（其实是塑胶“樽”）国兰，花开时节，芬芳迷人。独有一盆君子兰，被放于下层，三年于兹，叶老叶残，不但不开花，连生态也萎缩了。今年春天，我把它换了泥，而且移到上层，让它茕然独立于群兰的一端，不意刹那茁壮起来，像个君子似的傲视着叶色苍翠的群兰。群兰的另一端，是一盆昙花，是朋友送的。起初，只有两枝一叶。朋友说，这东西粗生，只要把叶子往泥里插，时加浇水，绝不枯死。我想起我工作的单位也种了这劳什子。虽有花匠打理，十多年里，老是长着那么几片叶，不见开花。但想起昙花一现的诗情画意，也就悉心把昙花栽培起来。说起来有点儿使人不相信，种下不久，从泥里接二连三的长出了茎，一直往上冒，有一枝茎儿竟冒到花笼的铁篷顶，被炙伤了才停止生长。其他的茎部都纷纷长出了叶子，叶子的罅缝又长出小叶子。转眼间，满盆枝叶婆娑起来。我对昙花可说是情有独钟，那又与徐志摩的诗有关。我念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国文老师是个徐志摩迷，他为我们选的第一课课外教材是徐志摩的《哀曼殊斐儿》，讲解时，既吟诵，又极渲染之能事，我至今印象犹新。《哀》诗的第五节有两句：“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对于“昙花一现”的情景，老师说是人生难得一见的，真是引人入胜；似乎他又说，当年隋炀帝乘特制龙船沿运河南下目的

澳门文学丛书120之一是为了看昙花。我对昙花的向往，可说是由来已久。我天天浇水，昙花长出蓓蕾，却是妻发现的，一数有三蕾，我真高兴极了！过了几天，蕾儿长大，我们小心转移花盆，不幸弄折了一蕾，另一个小蕾也在几天后被麻雀啄坏了。剩下的一蕾，在一天黄昏突然长大了一倍，长十一厘米，中部圆周十七厘米，而且花顶绽开，妻说，准是晚上开放了。晚饭过后，我们出外夜行，九点以后回家。我从橱窗望向阳台，只见昙花开了，于是和妻小心地把花盆搬进客厅来。哎呀！雪白的花大如斗，瓣瓣玲珑剔透，花蕊呈丝状，微带黄色，最神奇的是如丝的“花舌”顶端长着一颗星状的东西。妻连忙取出相机，把花姿拍下来。我却无端的想喝酒，想起凌钝藏在冰箱里的一瓶白葡萄酒，于是开了斟来独酌。赏花至凌晨才睡去。三更起来，只见昙花收敛了一半，到了天亮，花儿闭合，垂下来了。我把花盆搬出阳台，吃早点时题四句曰：“横枝叶罅长奇葩，似雪如霜艳可夸。一夜东风关不住，三更蒂落向谁嗟？”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21素食几次与食长素的不同朋友吃饭，他们耐心的等待素菜，对于肉类，绝不沾唇，一丝不苟。例如虾仁炒西芹、腰果、百合，四者各自分离，只要不吃虾，吃一块西芹，一粒腰果，不要紧吧？原因是吃虾乃佛家杀戒，西芹、百合、腰果属于“无生”，但吃无妨。但朋友说，它们与虾一起下锅，沾了荤，吃不得也哥哥！我很敬佩这些朋友律己，恪守教规。但我回头一想，当年惠能和尚为异己分子追杀，他混迹强盗队伍之中，他们以肉食为主，还经常杀狗佐膳，惠能为了求生，也为掩护身世，餐餐只吃“锅边菜”，后来还是修成正果，无损清白。惠能和尚教导众生的多条教规之中，有一条叫“无住”，即不固执。笃信佛理，以心为本，以性为根，以“顿悟”领会佛理，并非执著于教条，吃荤吃素，无损佛心，笔者作如是观。不过，当了和尚就要食斋，这是谁也得承认的。几年前，我到佛寺探望出家的凌楚枫，问她长年吃素的体会，她答，养成了习惯，肠胃适应之后，对荤就丝毫没兴趣了。我打蛇随棍上，再问：“你曾经后悔出家么？”她答：“有。出家人是十分清苦的，虽然出家之前下定了决心，非出家不可，但头一两年，确是难熬，思想动摇得极厉害，几乎要还俗；只好坚持寻找佛理，了解了本性和佛心，于是释然泰然，达到心无挂碍的地步。”

澳门文学丛书122“心无挂碍”是《心经》中的一句话，太过执著于佛理而吃素的人，是心有挂碍了。我是一个对佛理有兴趣的人，我看佛理如一门哲学，我从中学到一些修身养性、锻炼体质的方法，它比唯物论实际而符合自然规律。例如素食，就我个人而言，自小及长，三餐无肉不欢，而且经常以肉代饭，因此长年肠胃不适，常服消化丸；还有副作用，大便不正常，睡眠不好，常有噩梦，而且长年失眠，痛苦不堪。这半年来，我在早、午餐尽量少吃肉，晚餐实行素食。三十年的消化不良，夜有噩梦和失眠从此与我绝缘，这是素食的好处。还有，我离开越南三十多年，许多印象都模糊了，近几年回去两次，新旧印象重叠出现。越南人少有痴肥的，女人的腰肢大都比港澳女人细小，她们根本不知减肥为何物。最近一个春节，我到了多个越南友人家中祝岁吃饭，他们都是中上人家，但肉食甚，以鱼为主菜，副以瓜果蔬菜和豆类，品种繁多，烹法各异，别有风味。上了年纪的长者，也以瘦削者为多。整个民族的体质，与他们的饮食习惯有很大的关系。这一事实，也启发了我对素食的认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23这就是生活有些事，凑巧得难以想象，达到令人不安的是连续如此这般地发生。例如接了请柬，某月某日赴宴、某月某日参加开幕仪式、某月某日与友人会面，但到时业务“打叠”来，或顶头上司有任务交代，要及时而办，我不能“不务正业”地往外头去应酬，只有因失约而道歉。我绝非大忙人，但许多凑巧的事，就造成忙的假象；当然，我也绝不清闲，上班时间，由早忙到晚。朋友问，既然那么忙，何来时间写作？我答：吊颈也找时间喘气。人总有休息的时间，除了观花、赏鸟、听音乐，我最写意的休息是读书和写作，可以写完一篇自己“认可”的文章，就是一种享受，一种无可并比的休息。我很珍惜我的假日，因为那些是读书和写作的最好时候，但我信奉佛学的“无住”，对任何事情都不执著；我又看世间事物如过眼云烟，不相信它一成不变，正如佛学所讲的“无相”；我虽不能心如止水，但久经忧患，养成了无太多杂念和随遇而安的心情，比较容易满足，这大概也是受了佛经“无念”的影响吧。“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岂不是叫人无情？我说并不是，付出太多感情就成痴，痴是难以得到满足的回报的，于是感喟人世无情或朋友无义。人与人的情是否真诚，是相互之间的关系，并非单向性的。我不负人人负我的事固然有，但许多时候

澳门文学丛书124都是“我”失于检点而引起别人之“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观，但多一点了解自己，多一点了解朋友，往往是解决情绪波动和怨怼时起的手段之一。知识分子的怨怼十分复杂，比较常见的是怀才不遇。不少读书人仰慕李白的才华，同情他的怀才不遇，甚至以他自况，宽解自己。李白才气横溢是事实，“斗酒诗百篇”是诗才、逸才，但并非经国济世之才，所以虽然入了朝廷，风光过一段短暂时刻，但“日与饮徒醉于酒肆”的不羁行径，只有“终日酒醉”而写诗和游山玩水，正经事做不来，结果，被唐皇“赐金放还”；晚年，不知好歹投靠永王粦，几乎白丢了性命，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有文才而不约制，那是“无行”的开始。才有多种多类，不是凡才都可以放到任何岗位而发出光芒的。捧拍托也是一种才，它们需要依附体；一旦依附体瓦解，它们就成为丧家犬；偷鸡摸狗也是一种才，一旦治安与防盗设施彻底完善，蛇鼠之技便难展了。“天生我才必有用”，那是李白酒后的豪言壮语，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只要他有真正的本事，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全神投入，鞠躬尽瘁地干；杂念不生，工余时刻，找个寄托心灵的玩意儿，搞搞工作以外的新意思，就心安理得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25后巷春暖晚上，蚊子与我做伴。我的案头撑起一环杏灯，蚊子在案下吮我的脚。蚊子大概来自后巷，虽然后巷没有积水。后巷不短，有好几十米长，两端锁着铁网门。我临后巷而居快四年了，只能从两端望后巷。后巷日夜静躺，像华年老去的寡妇。每天除了清洁工人往那儿打扫之外，没人走过。后巷的一边是高墙，一边是土丘。丘上是马路和大树，多的是杂草。每当汽车走过，撒给后巷一阵尘埃。那些大树春来要落叶，叶落之后才抽新芽。落叶轻敲后巷，声音似叹息。春夜落叶响声声，诗人们大概没听过吧？要不，怎不见这一类诗句？假如我的斗室有后门通后巷，春夜落叶时刻，我定必出去溜达溜达。不过，我关心的是蚊子。朋友说，这里多的是“草蚊”，它们就繁殖于土丘的草丛里。当斗室蚊多，我就想上后巷的土丘捣一捣蚊的巢穴。但是，蚊产卵于水化为孑孓而成蚊，土丘杂草丛中怎能出蚊子呢？蚊产卵于水，这是我童年的后巷知识。我的童年是赤脚的，没有《天方夜谭》，没有机器文明，学堂的时间很短，迷人世界在后巷。每当蚊子咬我，我就想到孑孓，想到童年打架的后巷。

澳门文学丛书126不晓得是否夏娃曾经得罪亚当，使他把讨厌女孩子的感情放在我们十一二岁的孩子身上来发泄。那个年龄，我们蛮不讲理，绝对禁止曾经与我们共享后巷快乐的女孩子进入这个男童天地。每当她们犯禁，我们舀沟里的孑孓就往她们头上泼，女孩子叫嚷就引来大人的斥骂。等到男孩子们懂得弹曼陀铃琴的时候，后巷却成为他们向姑娘们表达情意的地方，阵阵的琴音常自夜间的后巷。我已经不是弹曼陀铃的年龄，舀孑孓泼女孩子的日子去得更远。春夜里，我听着落叶敲打寂寞的后巷。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27铁刺网内由于治安不宁，在我住的地方，矮围墙上加建一道长长的铁刺网。望着它，我仿佛回到战争年月。战争，有枪，有炮，有飞机，有炸弹。战争，有沙包，有堑壕，有铁刺网。沙包和堑壕之外围着铁刺网，这是战场标志。我不是战士，只是兵燹后的难民，数十年里，从一个战场边缘走向另一个战场边缘，不曾休止。机枪在我身边响过，炸弹在我屋边爆过。我熟悉一个个沙包，我熟悉一道道堑壕和堑壕上的铁刺网。正义和罪恶在搏斗，我坚信正义终归战胜，我不害怕战争，我站在正义一边。其实，战争并不可怕。在战火纷飞的岁月，站在沙包重叠，堑壕纵横，铁刺网密布的战场边缘，我紧靠正义，倍觉胆壮。有战争，就有战俘，同时也有政治犯。战俘营和政治犯集中营的外面有枪，有炮，有沙包，有堑壕，有铁刺网，这是另一个战场。战斗的双方，一边以金属作武器，一边则凭借不屈的意志。我曾在战俘营的边缘走过，我曾在政治犯集中营的边缘走过；望着深堑高墙之上的重重铁刺网，我努力想象战败的滋味，我努力想象失去自由的滋味。但是，我失败。

澳门文学丛书128从营里回来的人说：“刺伤我们灵魂的不是刀枪，而是铁刺网。这网，是人间和地狱的分界线，我们日夜要摧毁的就是它！”我有死于这一类铁刺网之内的朋友。面对战场的铁刺网和面对牢房的铁刺网，我的朋友有不同的感情，但是，他们的意志始终如一，直到最后，坚持正义立场到最后。我在新建的铁刺网围墙内徘徊，想起战争年月，想起在战场和牢房的铁刺网内外牺牲的可敬朋友，我明白自己今天和明天该做什么。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29琴每次躺下来，都望见挂在墙壁上的六弦琴（即吉他）。这一天见了琴，忽然想起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爱罗先珂带了他的六弦琴来北京鲁迅兄弟的家做客，非常喜欢他们养的小鸭，但受不了北京当年沙漠般的寂寞，返回俄罗斯去了。他走后，鲁迅听到小鸭在叫，深深怀念爱罗先珂，写了《鸭的喜剧》。爱罗先珂带着六弦琴远行，写写诗，弹弹琴，可也够浪漫。我年少时候，可能受到这些感染，努力学新诗，也学弹六弦琴。学诗是囫囵吞枣，死背死啃，倒还略有心得；学琴要拜师交学费，三两月之后，经济不济，只好作罢。如今见六弦，就有失落感。我的三个孩子都喜欢六弦琴。老大没机会学。轮到老二要学，我寻到琴师，买了琴（就是墙上的那一把），带她去上课。但只在暑假学那么三两个小时，开课之后，一大堆功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何来精力时间学琴？转眼两年过去。这一天病后无聊，我把琴取下来，只见琴袋已褪了色，贴墙的一侧，出现两块受潮湿发霉的大污渍，可能洗也洗不去。我连忙解开袋子把琴取出来，还好，琴还是簇新的，琴弦光泽闪闪。我拨弄了一回，心想，假如两年来坚持让孩子学下去，应该学到一点琴艺吧？人总在荒疏中虚度年华。记得少年时学西洋画，老师是留法的著名画家，整整一个月都让我画石膏像，我耐不下去，辍

澳门文学丛书130了学。另一个同学坚持下去，有了成就，如今是香港杰出的艺术家。“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话似乎说重了。但的确，要学一点什么应趁少年时，锲而不舍，浸淫三年、五年、十年，必有所成。竖子可以成名，天才不努力，日久也白痴。放下笔，我拨没有调子的六弦琴，凝望窗外濛濛细雨，想起年轻时多少抱负，想起《鸭的喜剧》中的话：“寂寞呀！沙漠上似的寂寞！”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31夏夜这一夜，天气特别热，在床上辗转好几个时辰，卒之走出室外去。居室很小，外面却是宽广的水泥地，要行要坐，地方有的是。前面是海。白天看海，被海上的几座浮山吸引；没有它们，海可能只是海；有了它们，就联想海上仙山的缥缈世界。海在我居处的东面。农历月之中旬晚上，月亮升上来，波光粼粼。夏夜里看这景色，足以忘掉暑热。今晚没月没风，除了防波堤上的一排灯光，海上漆黑。水泥地散发的热气阵阵逼人。我祈求一阵风，东风也好，南风也好；这些风向都直吹我的居室。但是，风不来，热不散。想起第一次来到我居处的朋友，他们上到楼来，举目即见山见海，总说：“环境挺好嘛！”有的随口说说，有的委实羡慕，譬如惯于困居在“白鸽笼”里的香港朋友。在热气蒸腾的晚上，他们就不能像我那样的在室外或行或坐了。风清月白的晚上，弄影花间固然是享受，但暑热不散的晚上，独自踽踽于室外，也该是一种情趣。有人说，天气可以影响人的情绪。夏天炎热，人的性情就暴躁得多，美国电影《夏日杀手》因此借题渲染。不过，在莎士比亚笔下，夏夜充满幻想，他的《仲夏夜之梦》是美丽的恋爱故事，里面有精灵妖魔和诡秘场面，成为不朽之作。我穿木屐的童年夏夜，充满幻想，去草丛抓萤火虫，去

澳门文学丛书132树林捉刚蜕变的幼蝉，在蜻蜓的尾巴上插上一小段燃着的神香……大人们爱赤膊坐在大门外，摇大葵扇说梁山伯、孙悟空，说神说鬼；兴致来时，有人拉二胡，有人唱《客途秋恨》：“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但凉风总不来，却是一壶茶泡至夜半，成了白开水。听鬼故事心里怕，夏夜不能蒙头而睡，却睁眼望窗外，要搜索鬼影。我踽踽于夏夜，不会使孩子们误以为鬼影，因为如今的孩子少有机会看窗外，尤其是夜里。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33写字台的沧桑我换了两张写字台：一张在办事处，一张在个人斗室。前者全新，那是为美化环境，大伙儿一起换；后者是原来桌子另有用途，搬了出去，新来的（其实是旧物新髹）比旧的大一半，几乎占去斗室余下空间的一半。几年来，我用的两张写字台都别扭。办事处的那一张残旧，斗室里的一张是它的难兄难弟。我捡拾残物，洗洗刷刷，明知不可为而为，信口胡诌文章就在这桌子上写成。今日我斗室里的桌子，好像 60 年代我用过的桌子。那桌子放在一间公司的写字间，这公司管着两个碾米厂和一间酒厂的业务。我每天利用那桌子收发银钱和记录账目，由清晨到中午，我忙个晕头转向；到下午才轻松下来。我乘着人们打盹儿的时刻魂游四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去寻找诗的精灵。那桌子是诗的阳台，时有诗的云雨洒落。老板的小儿子不懂诗，常爬上桌子来拉屎拉尿；工友的世界没有碧海苍天，买来酸的咸的摆上桌子来吃，弄得水迹油渍斑斓。我就在异味阵阵的桌子上写诗。曾经有一段美丽时光，我的写字台放在一个小室里，它的下面是电影院。每天早上，我穿过写字间走进小室，有职员整理海报和核算昨天昨夜的账目。小室的写字台有迷人姿态，但我关心的是海报的作用和账簿里的数字。

澳门文学丛书134室内除了冷气机声，几乎是静悄悄的。打字机较迟才响起来，但这声音一起，就打响生活的节奏。打字员涂着蔻丹的指头往往打得我的灵感飞迸起来。她的生活，某些人的生活，构成罗曼蒂克的故事，我伏在小室的写字台上写成十多万字的多情小说。倒霉命运跟着把我抛在香港一间工厂的写字楼，虽有冷气美桌，我却变成一个笨拙家伙。伏案书写占去我生平大部分时间，我却从未想及桌子与我的关系，今天换桌子，我忽而想到它的沧桑。我没有感慨，不管好桌残桌，只要有桌，我将继续伏桌工作下去。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35照片这一次旅行回来，个人照片有二十多张，破了历来旅游个人拍照的纪录，很感意外。向来旅行，不论长途短途，我背上相机，替人拍的多，让人拍的少。直率地说：不喜欢让人拍，原因是自己相貌不上镜，遇到拍照时候，避之则吉。这一次多拍几张个人独照，想来也滑稽。我的三个孩子总说我的个人生活照片太少。去年在香港，大孩子同我到郊外，说要为我拍个“特辑”，搞了大半天，立即冲印，一小时取像，二十多张之中，可取者不过一二。不是孩子的摄影技术不过关，问题出在我的相貌，孩子吃力不讨好。这一次拍来二十多张个人独照，孩子们看了都哈哈大笑，使我大为尴尬。但孩子们说，那可以充实我的“照片生活”。什么是“照片生活”呢？就是照片留下的生活记录。我曾经热衷拍照。我替三个孩子留下比较美丽的“照片生活”。老大最丰富，老二其次，老三屈居末度，但珍贵镜头不少。那一天，他们约来了一个香港青年朋友，几乎花了一个晚上看那些童年照片。美丽的回忆和憧憬在他们的脸上闪耀着。每逢看家人照片，孩子们都不满足，就是：爸和妈的生活照片太少。其实，妈妈的照片不少，爸爸的才真正的少。少的原因有个秘密，就是在不断的流徙生涯之中，抛掉自己的，独

澳门文学丛书136保存孩子们的。我的这一点情怀，可说是继承先父，遗憾的是我的童年的三几张照片，数十张学业成绩表被老人家珍藏，后来到我手就为战火所焚。我非常珍视孩子的照片。孩子们明白我的心情，不敢随意搬动。每遇拍照，都表现得十分认真和有耐心。日前，大孩子带两个妹妹往黑沙海滨，拍来一辑照片，我越看越满意，因为照片上有着美丽的回忆和憧憬。

文思缭绕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39爬楼梯我住在一座大厦的顶楼：七楼。这里没有电梯。“什么？住七楼没电梯，怎么上下？”朋友这样问。怎么上下？就靠双腿走上去，有时爬上去。果真爬上去么？工作劳累了回家，手儿扶梯栏，腿儿一级一级拖上去，手脚并用，就是爬嘛。每次爬这七楼的阶梯，我都有忧虑，有联想。依稀有印象：小时在乡下，爬楼梯是不易多得的乐趣。我们家穷，建不起楼来住，只有亲戚的楼我们才有机会爬。这些亲戚大都有钱。我们在一年里去探望他们不会超过两次，爬他们的楼梯的次数历历可数。幼稚的心里想，假如能住楼，那多好！后来，我在城市里长大，住了楼，却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家里穷，租不起地面铺位。说来也凑巧，从我懂得租地方住时算起，我是从住二楼三楼顺次上升的，继五楼六楼之后，如今居于七楼。住处是步步高升了，入息及其他却是一回事，而爬楼之苦，又是说之不尽。苦可挨，难排除的是“楼梯之忧”。此时此地，治安不好，劫匪猖獗，七层楼的梯间有十多个转角，人在转角随时都可能遇到突然袭击。每逢踏进梯口，劫匪的阴影就在心里出现。我赤手空拳，十全之策可没有，只有一全之策：束手就劫。若劫匪说：“老兄，你该懂得怎么做了吧？”我答：“只有手表和三十几元，做个喝茶的钱吧！”就算有了台词，还是思匪色

澳门文学丛书140变，胆战心惊。有时，我想些美好的事物来宽解自己，最容易出现的是“楼”“高”这一类意象。“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一句话，几乎每次上七楼之阶梯时都在我心中出现。可惜我住的七楼还不算最高，“千里目”实不能“穷”；而“咫尺目”所“击”，只有对户的灰墙，偶然还见一两张熟悉而永远不打招呼的脸孔。有时，七楼的“七”字使我联想到七级浮屠和七重天之类的建筑和境界。也许自己是六根不净的凡夫俗子，想到这些，难免不走火入魔。一天，我气喘心跳地上了楼，掏出钥匙去开家门，钥匙在匙孔里竟转不过来。突然一个老太婆伸出头来喝道：“谁呀？”原来我摸错了门。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41寻找澳门五月诗社的足迹我在多枫岭听风，风里有濠江旧侣寻找澳门五月诗社的足迹的讯息。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青年诗人懿灵的叮咛：“记着  记着像记着情人的泪一样永远也惦念着苍白的港湾泥黄色的海水脑海中一张独特的原稿在明显的分水线消失以前寻找乱石上的诗篇在腐化以前拾起弟兄遗下的片段……”（《五月诗侣·流动岛》）苍白的海湾如今火红，泥黄的海水如今清澈，流动岛流动的是它生命的血，一切都不消失，记忆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牌坊，记着澳门刻着唐诗宋词的大街小巷，留着下环街艇家的咸水歌和崔家围姑娘未出嫁的花衣裳。要“寻找乱石上的诗篇”，寻找澳门五月诗社的足迹，就要回到上世纪 80 年代。

澳门文学丛书14280 年代早期，南湾周末的下午，咖啡座像超时值勤的疲惫水手守望茫茫的海港。在海港咖啡座的空荡荡一角，老诗人胡晓风和他的朋友在放牧闲暇时光羊群。一段海阔天空闯荡之后，许多人因寻找走失的羊不回头，咖啡座的周末，只余下老诗人、汪浩瀚、江思扬和我四人。为了羊群不迷途和我们不因此失落，有人建议日后聚会，每人要交出自以为是诗的长短句，以资互相观摩切磋，胡晓风的《我还是等待》、汪浩瀚的《摆渡》、江思扬的《大三巴牌坊》和我的《蚌》（见《五月诗侣》）是这时期的先后作品。我们聚会的地点后来从南湾转移到红街市区的咖啡座，受邀或闻风而来的，先后有玉文、凌楚枫、懿灵、流星子、淘空了、云独鹤和高戈。那正是凤凰花开最灿烂的季节。前来参与我们无名利效益聚会的朋友，都是诗这个文学贵族国度的移民入境签证申请者，他们的话语，有令人震撼的效果：淘空了语境佶屈聱牙，凌楚枫思维诡异犷放，懿灵后现代啼声丝丝入韵……这个老中青三代汇合的微弱的节奏唱吟声曾经在澳门街回荡，在濠江旧侣的记忆中留有余音袅袅。感谢《澳门日报新园地》的编者，以全版篇幅不定期的刊登我们的作品，把现代诗带到澳门读者面前，也让我们及时地登上澳门号文学列车，列车的车头是澳门笔会，当她鸣笛启行，正是澳门大变身的 80 年代，澳门的声音受到普世关注。诗友组合，开始于 1985 年，经过几年的磨合，1989 年 5月正式成立五月诗社，由立法会议员何思谦先生引领，我和江思扬、流星子代表诗社署名向政府注册处注册为法团。诗社的首任理事长是我，副理事长是汪浩瀚和高戈。诗社成立后，出版了社员创作合集《五月诗侣》，这本诗集，可说是澳门文学史上第一本本土现代诗集，那是五月诗社在镜海沙滩上的第一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43脚印。诗社成立后，吸收了一批新成员：林玉凤、黄文辉、郭颂扬、谢小冰、冯倾城、王和、齐思、寂然等，社员达到三十多人。我们一边筹备出版《澳门现代诗刊》，一边把社员作品寄往外地刊物。刊出的有：深圳《特区文学》1989年 1月号、广州《作品》1989年6月号、广东韶关《五月诗笺》1989年12月号、北京《诗刊》1990年 3月号、《四海》1990年 4月号、香港《香港文学》1989年 5月号、《双月刊》1990年 2月号和《澳门笔汇》创刊号。《澳门现代诗刊》终于成功出版，五月诗社和澳门文化广场联合举行发行仪式，诗社大部分成员出席了仪式，参与盛会的文化俊彦有梁雪予先生、李成俊先生、李鹏翥先生、余君慧先生、佟立章先生、刘桦先生、张兆全先生等，政府方面有文化教育司的代表和澳门基金会的代表。诗社重视实践和成效，鼓励成员创作，并且为成员个人作品结集出版。十多年里，诗社除了依照工作计划出版《澳门现代诗刊》（一共多少期，恕我一时无资料）之外，还为成员出版了十八本个人诗集和七本文集。小小的社团有如此能量，是澳门大变身奋勇向前迈进的一种征兆。诗社的活动和注重与外地同业社团的联系来往，引起广泛的关注。诗社首先得到香港《诗双月刊》以诗人羁魂为首的编辑部成员组队来访、香港《诗报》张诗剑和陈盼耕的约会，隆重的一次是诗社远赴韶关与当地的五月诗社交流和该社前来澳门与我们举行座谈会；差不多与此同时，香港中文大学同学的一个文社也来与我们交流。诗社又受邀参加《香港文学》杂志社举办的海外华文作家交流会和暨南大学饶芃子教授主持的诗歌创作座谈会。前来访问或为诗社成员作品先后作评介的学者有：香港领

澳门文学丛书144南大梁锡华教授、香港中文大学高级讲师黄坤尧（后升副教授）、福州社会科学院刘登翰教授、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江少川教授、古远清教授，华南师范大学周文彬教授和广东教育学院熊国华教授等。在海外诗人方面，诗社联络了菲律宾的云鹤、沙老越的吴岸、新加坡的原甸、越南的银发、泰国的领南人。《澳门现代诗刊》登载的诗文，除了诗社成员的作品之外，还有来自云南的，如云鹏，有来自武汉的，如石天，有来自上海的，如柳冰，有来自黑龙江大兴安岭的，如雪村，有来自内蒙古的，如石伟；《澳门现代诗刊》还出版了几次越南华文诗人作品特辑，介绍越南华文诗人的创作成果。这里有必要补充一笔：诗社成立之初，邀请澳门大学云惟利教授做诗社顾问，他离开澳门后，我们邀请李观鼎教授参加指导诗社运作，他不予考虑地应承了，屈就副社长一职，属“镇社一宝”。在澳门大变身的岁月，我适逢其会生活于澳门，有幸参与澳门笔会和五月诗社的创建和运作。我把这两项工作看作是澳门社会赋予我的使命，成为我的文事活动的主要内容，我尽力所能及为之作出奉献。澳门笔会和五月诗社在地方引起的回响并不强烈，她们的文学效应却使对澳门社会陌生的香港、台湾和国内的诗人作家和学者异口同声称许，令我有与荣焉的内心产生满足感。澳门回归之后，我的健康每况愈下，视力尤差，只得退休，怀着依恋的心情离开澳门。当时我在澳门笔会的工作已告一段落，五月诗社的工作，包括印监和财务等等，我亲手移交给当时诗社的正副理事长庄文永、钱浩程和黄文辉。我有所叮咛有所等待的离去，十多年过去，五月诗社在别的梦里酣睡，我只可作“无可奈何花落去”，未知何时“似曾相识燕归来”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45的感慨。我想起老诗人胡晓枫的诗《我还是等待》：“我还是等待梦可重温风又吹回来你知不知道云为什么总恋着山山又为什么恋着水这也许  也许就是人说的那是情  那是爱……”是的，要寻找澳门五月诗社的足迹，需要有那份情那份爱。澳门五月诗社不代表什么，但她是澳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活跃的现代诗的创作群体这一事实，谁都抹不去；北京社会科学研究院 1997 年出版的《中华文学通史》八册四三八页所载的一段文字，正是为包括五月诗社在内的澳门诗歌所作历史见证：“在 80 年代澳门文学的崛起中，诗歌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既作为一个主要的文体形式，活跃在澳门的文坛上，也在创作实践上，代表着澳门文学的艺术水平。较之散文和小说，澳门诗歌是堪与大陆、台港和海外华文诗歌相提并论、接轨对话的一个领域。”那又是一座不予镂名的雕塑。在澳门文学沙滩上，有五月诗社鲜明的足迹，只要有那份情那份爱，就寻找得着。2012.9.10 于多伦多

澳门文学丛书146项羽颂歌三首友人来电话，问我知否唐末诗人胡曾生平，话匣子打开，又说他读文章读到“唐末黄巢之乱”，怀疑“唐末”是“汉末”之误，向我求证。我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未知有胡曾其人；汉末嘛，依稀记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黄巾贼”，黄巢嘛，留在中学的历史课堂上；记忆像友人似的混淆不清。于是翻查资料，胡曾暂缺。“黄巾贼”者，东汉末年（公元 184 年）张角领导的太平道农民起义，头扎黄巾。黄巢于唐末（公元 875 年）领导农民起义，后来攻陷长安，国号大齐。弄清楚了历史，交代了友人，自己一额汗，只凭记忆办事多不可靠！原来友人看学者“历史讲坛”纪录电视片集，讲者在讲述项羽事迹过程之中，提到唐末诗人胡曾的诗《乌江》：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我感谢友人为我背出了诗句。平心而论，全诗并无惊人之词，但只需二十八字就概括了项羽来到乌江边的形势和内心世界，诗人可谓识英雄，重英雄，无懈可击。让我们重温历史，楚汉纷争后期，双方协议，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西边属刘邦，东边归楚项羽，分头退兵。岂料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47刘邦与张良、陈平密谋，把项羽围困于垓下的高岗上。项羽多次突围失败，兵士和粮食越来越少，忧心忡忡。刘邦教兵士晚上唱楚国民歌，动摇楚营军心，项羽听了，以为楚人都降服了刘邦，心里更加不安。军情一日比一日紧张，项羽知道大势已去，写了《垓下歌》告别妻子虞姬；虞姬献剑舞，唱词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于是自刎。项羽晚上领八百勇士杀出重围，天亮时分来到淮河北岸，仅剩二十八骑，追兵又来围住他们厮杀。项羽杀到乌江边的乌江亭，亭长早准备好了船，要渡项羽回楚国。但他说，他领八千子弟出征，都战死了，无颜面再见江东父老，不肯过江。待汉兵来到，项羽叫众勇士下马死战，他杀到最后，自尽乌江边。晚唐杜牧的《题乌江亭》，被认为是对项羽“好异于人”的见解的诗。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不过，令人深感意外的是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项羽为“人杰”是“鬼雄”，成全于“不肯过江东”，李清照一语惊众梦，更属一绝！2010.4.10

澳门文学丛书148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我国古典诗人之中，李商隐是写情诗最多，成就最突出的诗人。古诗评家赞他文字“沉博绝丽”，“工于比兴，妙于象征”，“空百代无其匹”。《春雨》是他的杰作之一，古体诗句，拗曲压缩，较难理解。笔者着意语译以飨读者：春雨飘萧的夜晚，我和衣而卧。情人幽会的白门，意外地寂寥无人。她住的红楼人去院静，一片凄清。我提灯经过，珠帘灯影掩映，伴我归来。旅途迢遥，她能不为春天而寂寞悲伤么？辗转反侧无法安眠，我竟与她在残宵梦里相逢！把玉珰和书信捎去，她能收到吗？万里长空一飞雁，向云里张罗管用吗？八句诗构成一座感情天秤，左一句是“我”的砝码，右一句是“她”的砝码，左右自始至终一直平衡。互助信赖，互相尊重，这是两性的恋爱基础，也是夫妇白头偕老之道。李商隐诗中的“她”，不但完美无瑕，而且神秘莫测。为什么？因为他刻骨铭心爱她，包括妻子，都视如女神。李商隐有过三次有典可查的恋爱。青年时期，他一度在河南济源山区隐居学道，曾与女道士宋真人相恋，由于宗教约束，使他饱受爱情生活被压抑的痛苦，加上宗教氛围的陶冶，就孕育了他后来幽秘冷峭的诗风。他的《重过圣女祠》《碧城》《燕台》诗作，都涉及这段恋情。后来，他漂泊到洛阳，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爱慕他的才华，主动约见幽会，岂料姑娘变心，嫁了富家子弟。诗人饮苦酒写《柳枝五首》，记述机缘舛错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49哀愁。李商隐的第三个爱人是贤淑妻子王氏，他深爱她，为她写了许多诗。她不幸早逝，使他痛苦不堪，吊亡诗之中，以《摇落》和《房中曲》最感人。李商隐最为人称颂的作品是《无题》诗，数量特别多，以下是其中的著名一首：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这首诗刻画离愁别恨的难堪和彼此不能重逢成为终生追忆的痛苦。诗中的“春蚕”和“蜡炬”、“晓镜”和“夜吟”两联，是李商隐时常成功运用的比兴诗艺，就是“比情于物，托事于物”的描写手法。“蓬山”和“青鸟”这类神仙境界出现于诗中，象征纯洁得助，作者的幽秘风格，增加想象的浪漫，诗意更耐寻味。“云鬓”的她是谁？是李商隐深爱的女人！读诗，不应离开诗强作诠释。2010.5.8

澳门文学丛书150大胆创作是一种历险冰雪初融的阳春三月，罗启仁医生带领他的艺术团第三度来北美洲演出，只多伦多一地，就有近三十场。罗启仁医生是美籍华人，十年前，放弃优异的医生生涯，飞回北京，物色合适的编剧和导演，又从舞蹈学院中选聘演员。由于他有资金和艺术创意以及领导才能，太太又是个出色的舞蹈家，艺术团经两年多的筹备和排练，终于可以飞临加拿大作处女演出。我在六年前观看罗医生艺术团的首度表演《兵马俑》。他运用芭蕾舞和现代舞的舞台形式表现秦始皇的文功武略，从打败六国到建筑长城，一一切中独裁者的专横和政权的傲慢。戏剧还加插了孟姜女寻夫的浪漫和吕不韦弄权的淫乱；中场时，编导者有创意地让表演者表现秦始皇人性脆弱的独舞，终场时，浩荡的兵马俑战阵群舞，都是画龙点睛，教人长久回味之作。罗医生的第二个作品是《大唐贵妃》。罗氏塑造的贵妃不是杨玉环历史原型的再现，他通过这典型女性和她周遭的同性群体，表现人间的其实是盛唐的荣华富贵和文采风流，仿佛刻意把“毕竟倾城是美人”（郁达夫《咏史三首》句）作焦点，突现大汉民族盛世的耀眼光华，让世人欣赏。《大唐贵妃》使主流社会蓦然惊艳，获得加拿大多拉最佳舞蹈音乐剧大奖。罗医生的第三个作品是《美猴王》，在多伦多的演出地点竟然不是过往的大剧院，周末晚上，观众稀少，真是意料之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51外。艺术团此次演出，除了熟练的芭蕾舞和现代舞，还加插了杂技和武打，美猴王饰演者的杂技和武打可称一绝，赢得不少掌声。这是说明中国民族艺术和西方古典的现代的艺术共冶一炉，炼成新的艺术品是可以接受的。不过，罗医生在《美猴王》之中作新尝试：“展启了摇滚动作音乐剧娱乐节目的先河”，这似乎是一条淤塞的河。吴承恩笔下的孙悟空是个复合形象，罗医生按照自己的创意演绎这个形象，许多超现实布景，道具和服装都为丰富这个形象而来，那是艺术家的本能。观音菩萨的多次显现，却是忠于《西游记》原著精神的最深刻刻画，强调唐玄奘取经是得道正统。但是，罗医生疏忽了“悟空”是吴承恩默示“五空”（五蕴皆空）的化身，终场时让美猴王“淡出”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阴阳五行的化身，酷似神功戏功德圆满的五尊菩萨。这种转换主题的艺术失误和美猴王跟随摇滚音乐起舞的不协调，都使完美的艺术黯然失色。2010.3.27

澳门文学丛书152内部矛盾与人性脆弱我在红衫军怒烧曼谷的电视荧光闪烁之前，读完巴黎友人姚思的袖珍著作《印支旧梦录》。掩卷沉思，恍惚间回到六十年前的中学岁月，在火烧西贡的夜里，晚晚与众捉拿持汽油来烧校舍的“暴徒”，怎知他们是“八月革命”志士！不过，现在我所想是社会深层矛盾和后现代的人性脆弱。泰国是世界上少数未经战争洗礼的和平国家。近年出现的红衫军和黄衫军风潮，却暴露了泰国社会的深层矛盾和不安隐忧。红衫军 5 月 19 日暴动，烧毁亚洲前卫的世界商贸中心和捣毁首都公共设施、商铺和银行仓库，泄一时之愤，解决不了社会深层矛盾。来到我跟前的印支朋友，总带着“点火城头”的自豪，畅谈往事。来自台湾的六十年不见的越南女同学，滔滔不绝四小时，都是堤岸洗马桥落日的可恋和西贡河边啤酒亭的旖旎风光。老友姚思掩住诗人气质，在《旧梦录》里无情地揭露越南南方华侨“革命组织”（地下活动）从 50 年代到 70 年代内部矛盾和斗争的真真假假形象，好像是中国革命内部斗争的海外袖珍复制版本。姚思刻画它，赤裸暴露某些人的人性虚弱。二次大战之后，人类社会进入后现代，步伐急促，现在我们正沐浴着它的余晖，这个时代，讯息交换，只需分秒；文化经济交流，朝发夕达，无远弗届。人类跟随着后现代的光与影奔命，忘却自己的文化身份，失去为自己定位的意志，把自己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53看作股票市场的一票，只讲价格，不讲价值；视野狭隘，思想欠深度，文化趋向浅薄鄙俗，对人冷漠，对国家的认同不足。亚当与夏娃明知禁果不可吃，却吃了，根由不在蛇的引诱，在“原罪”，就是人性脆弱；后现代社会是人类无可避免的人性脆弱感染的年代。后现代教人抬出人权、民主等幌子来取代文化认同和道德认同的标准，企图捍卫自我和小我集体，排斥他我和对抗政权的制约，其间的蛇是人性脆弱。在对立的两方人性之中，皆因一方有了“原罪”。澳门楼价飙升，升的是价格还是价值呢？香港立法局沸沸扬扬上演的政治争拗，究竟是法律问题、政治问题，还是文化认同、道德认同和国家认同问题呢？认识这问题，不等于审视美丽消费品的质量，而是为在后现代中生活的我们确立正确价值观和审视人性虚弱的一种锻炼。世态变幻莫测，内地连接发生暴徒闯进幼稚园屠杀幼童，又有工厂宿舍五个月内十二工人坠楼伤亡，这又是内部矛盾，人性脆弱带来的恶果吗？如此人间，人们要在后现代社会建设心灵平安王国的期许，是颇费周章了！2010.6.5

澳门文学丛书154越南华文第一本诗集六年前，我在《镜海》用较长的篇幅介绍越南华文诗人马禾里在 1949 年出版的诗集《都市二重奏》，以当时诗作的水平来看，不论海外海内，它都是一本前卫作品。当时我从越南华文诗人手里收到该诗集的复印本，莫名高兴。不过，我还是不放弃寻找在越南堤岸出版的第一本华文诗集，记得作者是陶亦夫，南侨中学的教师。诗集名忘记了，却还记得集内三两首诗的内容，读的时间约在 1945 ～ 1946 年之间。在那个年代、那个城市，能借到一本新诗集来读，已属奢侈，能拥有新诗集，简直是富豪贵族！诗人闻一多、徐志摩在我们脑海中，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想不到在我们生活的城市中，居然有出版诗集的诗人陶亦夫！我对他的感觉就近乎景仰了，把他的薄薄诗集读过一遍，就深有印象。辗转流徙数十年之后，待到有需要搜寻越南华文文学的过去现在，我才想起陶亦夫和他的诗集。日前和巴黎的文君在电话中聊起越南旧事，她听到我寻找陶亦夫的诗集，随即把她收藏的两本陶诗之中的一本寄给我，为我解决“踏破铁鞋”之苦。诗集名《新生的祖国》，陶亦夫著。封面印有作者画像，没有版权页，出版者和出版年月等都缺失，序的作者署名之下注 2009.5. 于羊城，接着一专页写着：“这是我在越南出版的诗歌集……”等简单介绍，署名陶亦夫，1984 年 2 月 23 日于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55羊城。诗集文字是繁体，估计出版于海外，诗集内有作者后人陶祚球的介绍文章，那是诗人的生平实录。凡此种种，说明它不是 40 年代的原始版本。陶亦夫大学毕业后，由孙康介绍参加中山地区的地下组织。在 1936 年一次白色恐怖之中，他幸免于难，带起家小流亡越南，先后在顺化、会安和寮国沙湾拿吉任小学教导主任或校长。1938 年在越南堤岸与同学吴敬业合办《全民日报》，宣传抗日。1940 年报纸被封，后到南侨中学任教。1945 年边教边与在南侨中学任训育主任的孙康合办《越南报》，宣传新民主主义，和国民党在越南的恶势力作针锋相对的斗争。1948年，报馆和学校被封，陶、孙等左翼人士被当地政府驱逐出境。陶亦夫在越南的十二年，是流离颠沛的十二年，也是他为反法西斯，反独裁和宣扬爱国，宣扬理想而奔走的十二年。他用行为表现意志，用诗歌宣泄感情。他说他的“诗歌不够成熟”。我认为皆因火山样的感情爆发，并不须提炼的缘故，三十首诗是三十块冷却的岩浆，是永远击不破的。它们是越南华文新诗先锋的标志，荣耀归于陶亦夫。2010.5.12

澳门文学丛书156看变幻中不变幻的滋味李白有不少传世佳作，唯我喜读他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是六朝以来江南名郡，大诗人谢灵运、谢朓都曾在这里做过太守。李白一生七游敬亭山，可见此山在当时的名气。李白最后一次来此写这首诗，是他被逼离开长安漫游大江南北之后的第十年，十年世事变幻，他也历尽人间炎凉。但诗人不把辛酸的片言只语留于字里行间，也不把愤慨情绪流露于隐晦的词汇之中，让读者看到诗人的内心世界，物转星移，沧桑无常，能高飞的高飞，可独行的独行，尽是等闲的事，人生也是这样。唯一不变的，在诗人看来是“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敬亭山的意义，对于李白可能是一座景物秀丽、令他流连不去的山，也可能是在变幻中不变的东西的象征。这象征的对象，因人而异出现不同的答案，它可能是志趣、理想、良心、性灵、信仰或价值观。人的志趣、价值观，甚至人性也因世事变幻而变。50 年代马龙·白兰度主演的《欲望号街车》，是一部把大都会众生相的人性抽象，让观众观摩，思考它的深层意义；近年梁朝伟主演的《色·戒》也是一部反映人性的电影，制作者不让观众有思考的余地，强把自己对人性的价值观输出，要观众全面“下载”。前后五六十年，两部电影反映两种价值观，笔者是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57鉴赏人，也是见证人，对后者的感觉不是味道，体会到李白对敬亭山保持原貌情有独钟的“相看两不厌”的内心滋味的美妙。世事常变是永恒，别小觑它有能力改变人性。西方一评论家在批评美国文化输出之中，特别提到好莱坞电影。他认为好莱坞已没有良知良能的制作人，再也拍不出像四五十年代那类气势磅礴、情思万缕的电影。他指责好莱坞电影近年用科幻迷惑观众，用后现代手法丑化和扭曲人性。这些电影输出的人性观，严重地冲击东方的道德观、宗教观和宏博深厚的文化底蕴，引起强烈的反弹，触发某些极端教派仇视美国情绪，以反人性行为报复。评论者可能危言耸听，但当前世界出现人性危机是不争的事实。当李白十年远游重来，见敬亭山依旧，内心“只有敬亭山”的亲切滋味，怎车载斗量呢？旧时渡口、旧时院落，当你历尽沧桑之后重见它们，一潭死水的心湖，会骤起波澜，它们可能是你的敬亭山，对眼前景象产生“相看两不厌”的个人感觉，李白传递的却是一座山的感觉。2010.11.6

澳门文学丛书158窥望古典视窗里声色繁华怎样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让我们共同拥有破除时空误差的视窗，窥望古典，正确认识古人，调节我们现代人纷扰混杂的思维，应是一桩美事。历代武侠小说家和近代科幻小说家曾发奇想，用瑰丽文字打造一个个场景、一批批人物，戏剧性地串联布局，再通过影视科技艺术，栩栩如生地活现在我们眼前。这一切即使成功，都是后设假象。当代上海青年科技工作者于正和他的同事多人，让一千年前北宋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分日夜地、教能动的动起来，有声响的响起来，企图把都城开封一角汴河畔市廛繁荣和商旅船舶贸易兴旺的景象奇迹地“活”起来。这奇迹先在上海世博会吸引千万个观众（千万是统计实数，并非形容词），后在香港吸引万人空巷前往观看。据说，香港不久前曾展出《清明上河图》真本，参观者寥寥可数。观众趋之若鹜为的是画面能动者动，能鸣者鸣的奇迹，不在乎画的艺术价值。我跟着人潮走进展览场，随着画面里的驴群运输队伍前行，找着侧身骑驴的单衣女郎。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乘轿子出门？为什么无冠无伞无斗篷抛头露面于春寒料峭的清明节？还有那个步履匆忙穿插于贩夫走卒之间，背负个像《倩女幽魂》电影女主角所背的背囊女子，她是来自江湖的女侠还是道行幽秘的下山仙姑？林野画面传出的虫鸣鸟啼声，使人感觉不是天籁的悦耳，是人为的聒噪，就把对奇女仙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59姑和脂粉剑客的幽思赶绝了。虹桥是全画的构图中心，俯视角度观察桥的结构，极具透视效果美。它比起岸上的楼阁商铺作坊，更足以说明北宋的建造业的文化潜力，已超过我们的想象力。试想一千年前的人类智慧，能够运用力学原理建造那么完美实用的大桥，实属惊人！它散发的非物质文化芬芳，足以与宋徽宗的瘦金体长存于后世。汴河上或停泊或航行着许多艒缩艚舶，有的规模比我们常见的驳寨还大得多。北宋造船业发达，当时兴起的海上丝绸之路便顺理成章了。有宋一代船务又为明代郑和领船队“七下西洋”宣示大汉皇帝天威壮举创造了条件。展出的《清明上河图》，说明科技能教不可能成为可能。图画本身的价值，始终在于它的多层次文化深度；它反映的是汴河（属都城开封）一角的繁荣面貌，不应看作中国的盛世图。这繁荣短暂，徽钦二宗被虏，北宋便亡了。图中人物禽畜能动者动，能鸣者鸣，那是拜科技之赐。但假如你面对达·芬奇《蒙娜丽莎的微笑》，画中人挤眉弄眼，笑声嘻嘻，你将如何？2010.12.11

澳门文学丛书160山楂树活祭之荒诞有一种生物叫作英雄，用自己的鲜血灌溉原野上的山楂树，要它开红花。原来开白花的山楂树果然开出满树红花，英雄从此隐没，山楂树就成为英雄的替身。人们确信英雄是一种存在。它无处不在，超越时空。人人必须让它住在心里，并且把自己给它活祭，否则，一步错步步错，做猪笼里的河马，被抛下地狱，永不翻身。于是，山楂树前的祭坛，出现如海群众参与活祭，为首的是万千青年。他们赤裸身体，把每一滴鲜血，每一个细胞，整个灵魂，活祭英雄树，并且宣誓，放弃人的尊严，确认自己只是一种生物。以上是电影《山楂树之恋》的潜台词。张艺谋这部电影的泥土气味，好比他的其他泥土气味作品，藉之建构令人惊愕的、仿佛可触的张艺谋荒诞王朝版图。《山楂树之恋》的母亲用手指按着女儿的前额，直向鼻端拖压两回，说是检查闺女是否处女身的。这类无可稽考的奇风异俗被张氏随心所欲捡以用之，便成为他冠冕上的光怪陆离宝石。《山楂树之恋》的泥土气味很荒诞，因为它发生于荒诞的年代。张艺谋用他的语言符号向观众讲述那个年代的一段小故事，票房收入达亿元，也是个荒诞数字。女主角静秋离开课堂活祭，立正接受师长训诲。她拉车，锄地，像只牛干粗活。母亲千叮万嘱不可犯错误，个人“档案”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61一旦花了，就终身被鬼魂缠住不放。母亲面孔冰冷，白天劳动，晚上还有劳务，她拿着木锤子使劲敲着，仿佛要凿开通往阳光的隧道。她曾经是个教师，现在是个下人，静秋看见她双手持着扫帚，垂头立在一个角落，接受两个穿制服的人训斥。爸爸犯了错误，在遥远的地方接受由生物成为工具的锻炼。静秋被装在空气压缩的瓶子里，四周都是不流动的固体。当她出现于风光明媚的英雄树原野，成为潇洒的老三追捕的兔子。她逃不脱老三的猎网被母亲发现。母亲严厉审讯闺女：有没有被摸摸？她的经历产生了理据：闺女的贞操是生锈的锁，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静秋虚伪地窜过母亲一关。当她明白女孩跟男孩睡在一张床上就怀孕的道理，却不甘心把自己活祭爱情，追寻得手后逃跑的老三。老三的死是个无言的结局。他为什么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他为什么落在 60 年代琼瑶阿姨的癌症俗套里死去？张艺谋为自己琢磨了冠冕宝石又毁了它，更属荒诞！2010.12.18

澳门文学丛书162我们俩的春夏秋冬有一部内地电影，片名毫不吸引，叫作《我们俩》，海报上只有一老一少女性肖像，名字陌生；影片内容提示也只有抽象的十二个字：领晤四季冷暖，回味人间挚爱。知情者介绍，这部片子曾在中国获得金鸡奖，又在日本、德国、伊朗国际电影节获奖，它的艺术成就有国际意义。电影一开始，似乎重温黑泽明的手法，但一闪即逝，走进老导演费穆一辈的境界，却有鲜明的创新痕迹，看来令人悦服。电影由始至终，由一老一少女性以喜怒哀乐出现银幕，其余五六个演员几乎都没有对白。编导者把整个小故事安排在新世纪北京城四合院的小胡同一角的一间破旧小房子之中，新旧气象对立强烈。电影主角之一的老妇，冷酷、固执、傲慢，她是破旧房子的业主，是合法的剥削者。骑单车，载着家当，冒着风雪来租房子的少女是另一主角，匆忙、急躁、反叛，是个被剥削者。少女雪夜向老妇投宿，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进得房子来，面对破烂、凌乱、肮脏的环境，又要费尽男子汉的气力才清理得了。用水，用电，打电话，都另有条件；一旦超越，房门被关锁，不得进出，又有条件。剥削者的傲慢与被剥削者的反叛，两者对立不断发生。老妇与少女的龃龉（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矛盾）编导者把它导向两代的矛盾，发展和变化像日转星移，由寒冬雪压海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63棠的惨淡到阳春日暖花开的亮丽，还有盛夏的葱茏和深秋的肃煞，教人从四季的嬗递领悟人情的冷暖。影片最后让老妇寂寞死去，少女奔丧之后，步上征途，含义鲜明，那正是中国老一辈导演遗风的延续。人与人相处，是一个磨合的过程，由矛盾冲突到妥协和解，充满人性。两代不和，是新生和老化的角力，中间不无一点爱。这也许是《我们俩》的主题。加拿大人比较友善，人与人之间疏离，《我们俩》的矛盾不突出。朋友说，香港的“五○”后和“八○”后两代对立尖锐，包括大学生在内的“八○”后普遍认为，“五○”后的精英是当前香港的当权者垄断者和剥削者，“八○”后被逼担当反叛角色，不断以游行示威或其他形式反对当权者的傲慢。他们无视政权和法律，他们的武器是互联网，既可以即时获取资讯，又可以号召行动和攻击剥削者。他们称颂破解美国机密文件密码并将它上载互联网的黑客为英雄。然则，让“我们俩”的新一代登场，就没有抗争对手吗？就没有日转星栘的四季吗？2011.1.1

澳门文学丛书164“你美丽如得撒”“你美丽如得撒”是《圣经·雅歌》六章四节的诗句。得撒是古以色列北国的都城，风景非常秀丽。《雅歌》是《圣经》正典六十六卷之中最具特色的一卷。传说是所罗门王青年时候与牧羊女书拉蜜的恋歌，作者可能是所罗门本人。诗中表达牧羊女对情有独钟的情人的坚贞爱情，有焦灼的等待，有相见的欢愉和暂别的苦恋。诗歌也写尽了青年所罗门对牧羊女的眷恋之情，思念之情和拥有之情；尤令人惊叹的是诗对女性体态的柔美，流线型开放的美，淋漓描绘，被视为西方赞美女性美的典范之作，是西方诗人必读的课本。它和我国《诗经》中的爱情诗部分，是世界文学双宝。《雅歌》记载的是一个女性的体态的美丽、爱情的美丽。同样的，在《圣经》六十六卷正典的旧约之中，另有一卷最具特色的女性传记《路得记》，记载的是一个女性的品德的美丽、人性的美丽。我们不可不知，《路得记》原来是西方学者称颂的“希伯来文学中的珍珠”。《路得记》是一首出色的田园诗，它记述古犹太士师战乱时代（约公元前 1100 年，我国西周时代）的平民生活，有战乱，有饥荒，有死亡，有爱情，有人性，有关爱。这一切，集中在一个家庭、几个女性的身上表现出来。当然，它带有浓厚的基督教色彩。以色列人以利米勒和妻子拿俄米带两个孩子玛伦和基连逃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65荒，从伯利恒到摩押人的地方住下来。熬了十年，丈夫死去，两个孩子长大，玛伦娶俄珥巴为妻，基连娶路得。两个媳妇都是摩押人，信仰不同，但婆婆拿俄米看待她们像自己的女儿一样，亲切有加。饥荒来到摩押，拿俄米的两个孩子先后死去。她听说故乡伯利恒老百姓得到真神耶和华赐给粮食，决意回乡。她劝两个媳妇回娘家改嫁，俄珥巴依话走了；路得却愿意跟婆婆一起走，共甘苦。她们终于回到伯利恒老家，受到乡人欢迎。此时正是收割大麦时候，路德为了糊口和养活婆婆，到丈夫的富有族人波阿斯的田里，当个拾麦穗的下女。波阿斯不认识路得，但称赞她的刻苦和收获。他不久后知道她的身世和遭遇，对她特别好，又娶了她，生子俄备得；他是鼎鼎大名大卫王的祖先，耶稣的生父约瑟是大卫王的后裔。从路得的生平表现，我们看到女性的美德，嫁了丈夫，不但是氏族而且是意识和本性的转移和归属，婆媳关系是母女关系般的亲切。摩押人信仰邪教，行为淫邪。但拿俄米不排斥路得，那是人性的仁慈，是女性宝贵的内在美，更可贵的是她们敬虔神的心，晶莹美丽如珍珠。2011.1.22

澳门文学丛书166雨烧衣，轻烟不绝如缕十年不写诗，皆因离开澳门，回到南湾湖畔转两圈，诗兴接踵而来。那天，从《镜海》版读到庇山耶的诗《雨烧衣》，美感浩荡把我包围。庇山耶的诗是我在上世纪 80 年代接触的葡国第一个诗人作品，资料零碎，仅有的三两首却足以表露他的魅力。《雨烧衣》汉文译者功夫不凡，诗意洋溢。今日《镜海》，涌现许多新作者新诗人，尽管昙花一现，也足以说明澳门现代诗这个文学“贵族后花园”江山代有才人出，香灯不绝的“世纪”盛事之一。写到这里，我想起远在 70年代，《新园地》一位老主编对我说：“我们不写现代诗，但接受任何风格的作品，只要我们读懂作品说什么。”由于编者对作品风格持开放态度，所以澳门现代诗曾经以特刊形式在《新园地》刊出，为港、台和海外华文日报所罕见，这情形在 80年代维持了一段不短时间。香港老诗人何达来澳门盘桓多日后说，澳门是诗的基地。在澳门大学任教十年的云惟利教授说，澳门是诗城。台湾诗人洛夫读完《从作品谈澳门作家》后，来信告诉我：想不到澳门那么多诗人。北京社科院出版的《中国文学通史》辟有特别篇章介绍澳门现代诗。凡此种种，说明澳门现代诗的成就已是不可忽视的事实，而她的凝聚力和扩展力，由始至终都在《新园地》。80 年代是澳门文学发展的重要时刻。在现代诗范畴，玉文是个突出的诗人。她是归侨舞蹈家，所懂汉文不多。她说，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67把所见和所感的用简短的汉文写出来，被胡晓风认为好句，拿去发表，她才认识那是诗。凌楚枫有类似的经验，起初她读不懂现代诗，把感触和想象糅合起来，写成长短句，就成了现代诗。已故老诗人胡晓风也突出，他年逾花甲，写的是“五四”时期风格的新诗。但接受 80 年代洗礼，写了现代诗。树木有根才生叶开花结果。文学艺术有继承才有发展。澳门文学，四百年来不绝如缕，她的可圈可点就在于不绝如缕的姿态。郁达夫在 30 年代写澳门是“败颓”城市，闻一多同时为她写下史诗的第一章，为澳门回归绘下憧憬门墙。80年代涌现现代诗阵烟缕缕，汇合各家霞霭上升为更绚丽的文学风景，长年缭绕于澳门艺术“贵族后花园”的天空。澳门的“七○后”少经忧患伤痛，“八○后”是了不起的一代，假如他们拥抱现代诗走进“后花园”，他们可在亭台楼阁之间的幽径池边发现前人的杂沓足迹，这些人曾在这里为澳门形象吟唱哭泣，他们的心路历程，是澳门这座独特的城的时代见证，以不死的心彰显这域，不绝如缕，依稀可见。2011.2.5

澳门文学丛书168若问生涯原是梦远在我念中一的 40 年代，国文老师有选择的教读南唐后主和纳兰性德的词。他说，从唐末到清代，这两家词风，无人可及；纳兰是继承后主衣钵的传人。老师随口可诵纳兰词多首，《江城子·咏史》是其中之一：“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老师最欣赏该词末后三句，常向我们吟诵，摇头击响手中扇，给我们很深的感染，产生朦胧的愁绪。毛泽东读过这首词，眉批说“巫嵩之类”。这词是别开生面的咏史之作，作者抽离了历史，以云中的山峰代入，缥缈缠绵好比巫山和嵩洛女神的爱情，尽管美好，一切皆如梦幻，纵眼即逝。纳兰曾随军护驾塞外，在鞍马护从生涯中孕育来的骚情古调和侠肠俊骨，为历代词家所无，所以塞外之作别具风韵。毛泽东欣赏他的《蝶恋花·出塞》，批曰：“看出兴亡”。词是这样：“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这首词，看不到传统怀抱的民族恩仇痕迹。作者用慷慨苍凉的眼光观察塞上不停的战争所带来的悲凉局面，流露出反战的无奈，也隐含追求和平的期待。纳兰在塞上，情绪和汉族诗人词家不同，由于他原籍蒙古，姓土默特，随清入关，归满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69洲正黄旗。父亲是康熙一代宰相，母亲是贵族觉罗氏。纳兰二十二岁赐进士出身，三十一岁病逝。纳兰英年早逝，但词作之质与量，比诸历代词家不遑多让。他继承后主而来，后主是青衣行酒俘虏废君，纳兰是权臣之后盛世英才，两者情怀与触觉是云泥有别了。纳兰之后，润之先生词风不可一世，其中一缕红丝相牵，隐约可见。纳兰词作内涵广泛，举凡杂感、咏史、咏物、江南、塞北、友情、爱情、悼亡，情词并茂，感人肺腑。纳兰写得最多的是爱情词，叫人读来伤心欲绝的是悼亡词，以下是其中的一首《浣溪沙》：“风髻抛成秋草生。高梧湿月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信得羽衣传钿合，悔教罗袜葬倾城。人间空唱雨霖铃。”这首词体现了纳兰驾驭文字的卓越才华，已成不朽。生命路是天涯路，不可预知尽头。纳兰善于在路上捡拾盛衰兴亡的碎片、悲欢离合的碎片，釉上生命的色彩，装点梦的窗子，没人知晓，却让寻梦的人看见，犹似神女欲来时。2011.3.5

澳门文学丛书170落海城堡一住客心事读过贺绫声的诗集《时刻如此安静》和《南湾湖畔的天使们》，被他的多姿多彩景观，锲而不舍的爱情诗篇陶醉。青年人热切追求爱情完美，就是热切追求生命完美。贺绫声的爱情诗是香草，将使他的生命欣欣向荣，他的诗吸引人的核心在于诗质，在于追求爱情完美。我们试从《海底的城堡》的后两节观察贺绫声的爱情观、诗质的所在。“失去情节的相识是十月的错误／从我恋上文字开始／囚在你的抒情式内，夜以继日／岁月不知倾泻了多少万年／依恋你的文字依然游在漫无际的大海中／你一个人堆砌一座城堡／每个窗都填满你的爱情颜色／你的过往秘密／因而／星星月亮有落海的倾向／妒忌我／是你城堡内的唯一住客”贺绫声通过十多行诗传递爱情讯息，被爱者首先具备内在因素“文字，抒情式”的，也就是人的本质意义；其次是外在条件“填满颜色（的）爱情窗子”，也就是健康和美貌。追求者必须进入被追求者生活的海洋中，更具有使星星月亮妒忌的成为她的城堡唯一的住客的能耐。诗体现了两情相悦是平等的，是现实的单纯，也是性灵上的单纯，这是诗质。贺绫声对友情的表述，也给人单纯的性灵上的美感，例如《关于祝福》：“祝你圣诞节踏雪而来／溶解板块时差／我们于表面／饮尽一夜乡愁”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71诗前两句事属虚拟，怀人千里；后两句，情归纯真，彼此无隙，单纯的性灵美叫人陶醉。贺绫声的诗的可读还在于他对自己生长的土地 M 城（澳门）的陈述。一个诗人对自己的城市的观察和感情，是他的人生观和诗质的重要组成元素。M 城对于贺绫声，贺绫声对于 M城，他说：“我只是从板樟堂来回板樟堂／在这里用疲倦了的鞋子，耗尽了承诺”。（《如果路过，请为我……》）这不是表露了贺绫声对 M 城有所承担却因自己是澳门街的踽踽过路人，兀自沮丧吗？在《让诗人走在前面》一诗之中，贺绫声用年轻的诗句道达他在大三巴的发现，儆醒了年轻的灵魂。“黄昏城市，好像叫 M 城／飞落了百只哀荣鸽子／我知道，莲花升起的镜子下／有浪花变化，有／海永恒象征”（2004）与这首诗相对的是 2003 年的《夜游议事亭前地》，只成为庞杂的吊诡的载体。不过，它体现了贺绫声性灵上的单纯属于多角度多景观的效应，成为他的锲而不舍的心事象征。2011.3.26

澳门文学丛书172香魂一缕随风散美国影星伊丽莎白·泰莱去世，各国媒体以名人讯息报导，引起上年纪的人的集体回忆。美国现任电影学会主席克里斯·都德说，泰莱已经成为美国的标志。泰勤在电影业的显赫成就其实有世界意义。二战后，泰莱是美国电影业巨无霸美高梅黄金岁月最具魅力的女星。她不但貌美、身材绰约，而且演技炉火纯青，青春淑女、豪门贵妇、青楼艳妓、射枪骑马，无一难倒她；她的一双紫蓝眼睛，不论男女都为之倾倒。她一生演过六十部电影，戏里戏外都精彩。战后的 40 年代末期，美国的战争电影进入我们居住的法属亚洲城市，把我们从法兰西模式的欧洲文化残梦带到视野和思维的新领域。不过，当美高梅以辉煌的身段来到，展现更震撼的色彩场面和人的智慧才干，大大刺激我们生命的再生力。就在这时候，我们欣赏到泰莱的出众才貌。50 年代初，洋人影院放映美高梅大制作 Quo Vadis，即拉丁文原著《你往何处去》，叙述欧洲中古尼禄王屠杀基督徒，焚毁罗马城的史诗。该片女主角就是年仅十九岁的泰莱。事隔一年左右，该院又上映美高梅大制作 Ivanhoe，故事改编自英国名著《撒克逊劫后英雄传》，是英国中古武士传奇，男主角是美国影帝美男子罗拔·泰莱，女主角是伊丽莎白。美高梅凭一系列大制作奠定国际声望，伊丽莎白·泰勤在其中以天生丽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73质和卓越演技被誉为世界第一美人。我看过十多部泰莱主演的电影。她在欧洲文化色彩的《魂断巴黎》和西方想象东方背景的《象国鸳劫》两种不同戏种之中，扮演两种不同阶层女性，不论是大都会的脂粉丽人还是热带雨林褴褛蛾眉，睡姿、情殇、出浴、惊恐，都不卖弄风情，不释放廉价情感，唯展示女性的柔美高贵和人性的尊严真善。1963 年她主演《埃及艳后》，是她演艺生涯的巅峰期，片酬百万美元，加班费超过三百万，无人可及。戏中的她，既君临天下，号令百官，指挥军马，又艳冶妖娆，风华绝代！泰勤曾五度提名奥斯卡金像奖，两度获奖，破世界纪录，又获得英美有关学会颁授无数奖项，最高荣誉是获英女皇颁授勋爵。泰莱结婚八次，七个丈夫，至爱者唯两度离合的李察·波顿。泰莱七十九岁死于心脏病。黛玉香消玉殒，诗云：“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伊丽莎白·泰莱已矣，能有几人为她太息呢！2011.5.28

澳门文学丛书174意境中主体和客体的结合散文是叙事抒情或夹叙夹议的最适宜文体，是写作人普遍运用、报纸副刊和文学杂志以及各类型期刊常见的数量最多的文体。现代散文的特点是轻巧，篇幅不大，文字明快，既有文学功能，又切合时宜交代事物真相，还能表达作者的真实感情或心志倾向。作者把个人的主观思想感情投射在被描写的客体身上，总不可避免，没有主体情绪介入的纯客体描述是空中楼阁，不为现代读者接受。主体思想感情和客体形象结合，是一切文学和艺术作品的精髓所在，也是文艺批评所说的意境所在。意，是主体思想感情；境，是客体真实形象。意境在文艺创作的重要，中国古今文人学者都无异议。王国维明确地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文学之工不工，亦视其意境之有无，与其深浅而已。”（《人间词话稿序》）。又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人间词话》第六则）。境界一词，是魏晋时用于翻译佛典文学之中，如色境界、声境界，指人的官感功能所涉及的对象。相传唐代王昌龄的《诗格》提出诗有三境：物境、情境、意境。此后文艺论述都用意境。文学和艺术创作成功与否，取决于意境高下，取决于真假。首先作者的态度要真诚，所叙之事要符合真相，所立之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75论要符合真理。曹雪芹以真诚创作，使《红楼梦》成为文学巨著，诗词故属精华，语文也属楷模，又是一本百科全书；红楼境内花月之下，帐帷之内，男男女女，莺莺燕燕，艳行绮态，风月无边。非为宣淫，是人的至情至性的流露，以真动人。元曲所述人物，平凡通俗，文词粗鄙，但道尽人性之真，人情之切，所以成为文学殿堂宝典之一。最后，应该提出王国维的“治学三境界”，他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笔者按，此乃王国维引用辛弃疾、柳永、晏殊三人词中之句）意境的三个层次，是文学和艺术的奥妙，是王国维交给写作人检测作品的一把尺子。2011.6.18

澳门文学丛书176大悲剧的哀歌几年前读过巴黎友人姚思的《印支旧梦录》，鉴于书内涉及许多敏感问题，一时难以说清楚，欲言又止。现在，一口气读完他的十四页《印支旧梦录补遗》，又重读他再寄来的前书，此书封面扉页背后贴有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发给的“荣誉证”和国务院侨办“有关解联和爱联均属越南南方华侨进步群众组织的决定”原文影印本，这两文件带给我很大的思维空间，促使我执笔为这本书作见证。姚思在《后记》中说，“作者有幸参加了越南华侨爱国联合会的创建和运作”。越南华侨爱国联合会是越南华侨进步群众的地下组织，姚思如此说，表明他的不平凡身份。他的行踪历遍越南、柬埔寨和老挝，了解华侨爱国志士在这三块土地上上演的慷慨牺牲悲剧，看透柬共屠杀无辜的残酷和越共恩将仇报的卑劣。他的观察角度和字里行间流露的感情与众不同，他把上世纪 70 年代发生在印支的灾难定调为“人类大悲剧”，大有刑余史臣春秋之笔的姿态。书内所记大事，许多当地居民都曾在现场擦身而过。“爱联”（越南华侨爱国联合会，脱离越共领导的地下组织）成员陈老大、李诺、阿南等，是呼之欲出的青年的名字代号，他们奉行中共的爱国运动指导方针和国务院侨务办的华侨不参加当地革命运动的侨务政策，跟越共推行的华运政策大相径庭，他们在中共、越共和柬共领导往复交替、时空错动和信息不灵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77盲点中活动，被文化不同的异族领导猜疑，视为“叛离”分子，几遭清洗；他们又受到同胞伙伴组织解联（越南华侨解放联合会，越共领导的地下组织）的追击，陷于孤军作战四面受敌的悬崖。越南华运，伊于胡底？姚思解读：华运是越共自己生造的一个汉越词语。它是越共民运部属下的一个机构，专门领导华侨的革命运动。这个华运一改原来中共领导提出的“长期埋伏，积蓄力量，和平发展，等待时机”的爱国运动指导方针，改为“抗美反法，除蒋灭伪，解放越南，解放自己”的解放路线。（《旧梦录》页二十六、二十七）。越共华运的解放路线和爱联的爱国运动的矛盾经中国调解，但当时中国处于拨乱反正时期，自顾不暇，越共阳奉阴违，柬共愚昧无知，矛盾从越南漫延到柬埔寨，外弛内张。当大灾难来临，在越共背信弃义迫害之下，在柬共灭绝人性屠杀之下，华侨爱国者成为作反的笼里鸡，格杀勿论，幸存者仓皇逃命，革命惨淡收场。他们纷纷转移外国，以风烛残年为大悲剧谱写哀歌，让丹心照汗青。2012.9.8

澳门文学丛书178词家多幽绮凄美宋词唐诗和《诗经》《楚辞》，都是文事工作者和写作人的案头智库。词起源于隋代，和汉魏六朝的乐府相似，托生于曲调。后来脱离了曲，只余下词牌名称进入唐代，从民间而庙堂，成为绝句、律诗以外的一种文学。盛唐大诗人李白的《忆秦娥》《菩萨蛮》被誉为“百代词曲之祖”。中唐的张志和韦应物等诗人，都以词作享盛誉于文学史，隋词却湮没殆尽。宋词是唐诗的孪生姊妹。宋词服从唐诗的部分格律，却颠覆唐诗整体规范，用拗曲压缩句法章法建构自己的体制。不但形式独特，所散发的幽绮、凄美和悲壮神韵，是唐诗和其他文学形式无法匹比的。以下是李白的《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诗境从高楼美人被呜咽箫声惊梦，醒来想起与情人离别的凄苦。深秋时节，情人远戍边塞，在古道西风瘦马的斜阳里，她又萌发“汉家陵阙”的民族盛衰感。文字构成含蓄的凄美悲壮感情画图。词到了宋代，是个辉煌时期，词人辈出，苏轼和辛弃疾或可说是“悲壮派”的代表人物。以下是辛弃疾的《菩萨蛮》（书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79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卒弃疾在江西做官时经过赣江的郁孤台，想起金兵南侵时，宋高宗携同皇室人员南逃经过这里，后来金兵杀到，大事抢掠屠杀，血染江水。作者有报国之心，但屈于时势不能实践，就写了这首凄美悲壮的词。词家之中，以凄美，幽绮称著者，首数南唐后主李煜，无人可及。到了清初，蒙古裔清朝词人纳兰性德被史家评他的小词“直迫李主”，后来毛泽东又罕有地称赞他。他的小词以咏爱和咏怀称绝。以下他的咏史《鹧鸪天》（又名《于中好》）写辽代皇后萧观音被黜，直刺唐高宗萧氏后妃被幽禁，词情幽绮，仿佛后主再笔。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尤为萧家照断肠。词胜诗之处，在于它弥漫的悲剧意识，由幽绮凄美悲壮为元素构成艺术核心，使它熠熠生辉。悲剧是扣人心弦的艺术，词是表现这种艺术的较佳文学形式。2010.5.15

澳门文学丛书180有女怀春，吉士尤物本学年开学，多伦多有学校向第十一、十二班（高中二三年级）女生派发避孕丸或避孕套。校方解释，这两年级女生意外受孕人数与日俱增，此项举措，目的在保护女生，与其让她们事后冒险堕胎，不如事前做好防范措施。校方可谓用心良苦，酸涩之中令人品味到“我爱安东尼，故我杀安东尼”的痛楚。上学期有某校区举行联校高中毕业派对，校方除了向女生派发避孕丸，还设有专人监控的酒精测量仪，超标不得参加派对的毕业生几达三成。场内人固然尽欢而散，场外人也不乏心上人离场来做伴。通过这两所中学对高年级女生派发避孕药物的事，可以看到西方学校的性教育，已告失败。所谓性教育，与营养餐同样违反自然规律，饮食男女是食色，性也的同义词语。所说的男女，就是性生活。性者，心生也，欲念也。哲学家康德认为欲念来自需要，是隐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原始动力，孔子的说话也指出那是人类生理和心理的原始需要。对于性，西方社会持开放态度，近年后基督文化横行，性文化在言论自由的幌子掩护底下，肆无忌惮出现在电脑网络、电影电视荧幕以及书报之上，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深远。家庭生活方面，熟悉者说，洋人多有裸睡习惯，北美洲住户房门，消防条例规定不得设扣设锁，父母睡房春光乍泄被儿女瞥见并非罕有。耳濡目染，青少年性幻想必多。不过，令人惊讶的是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81女教师借口补课带十五六岁男学生回家上床被告上法庭的消息时有所闻。天地有亚当夏娃之后，从蛇的出现到食禁果，说明欲念和交合的产生，是两性共同存在的自然现象。《诗经·野有死麕》对这种生命现象有生动的描绘：“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音忙）也吠！”大意说，一个猎人在林中捉到一头受伤的小鹿，又向一个青春少女示爱，女的并不拒绝，男的急求交合，最后三句是少女说的话：“你别猴急，别扯我的围裙，免得松毛小猎狗吠起来！”妙不可言！不爱江山爱美人，女人是尤物。为什么？女人令男人倾倒，不在天真纯情，不在如花美貌，在于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之间呈现的魅力；在无意的或搔首弄姿、或俯仰挪动之间突现的性感。这一切每个女性都具备，当两性互相尽情享受对方身体的时候，这原始力量最制服男人。2012.10.13

澳门文学丛书182众望所归的喝彩初闻莫言获得今届（2012 年）诺贝尔文学奖，感到意外，细想来，却又是情理中事。西方汉学家终于摆脱妖化中国的魔咒，读通中国本土作家的作品，乐意调整他们的审美观和价值观来考量中国当代文学，给予合理评价。莫言是从上世纪 80年代活跃于中国文坛的优秀作家之一，他获得殊荣，固然有赖于他的独特风格备受评审者激赏，但这一切与中国综合国力对国际的影响和中国文化获得重视是连结在一起的，莫言在这些关系之中，成为一条美丽的红线。莫言获奖的消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电视台以第一时间播出，中央首长、全国作协负责人作了相应讲话或祝贺，全国和港澳台媒体以及海外华文报章纷纷以头条刊登消息，受到空前的重视。这就说明了莫言获得的属于个人的世界荣耀，意义不单纯在于个人，它已上升为国家民族的荣耀；更重要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者拨开长年的迷惘，以惊人的智慧，百步穿杨中的，让莫言领了荣耀，得到众望所归的喝彩。香港有媒体评论说，莫言获奖，使中国作家圆了诺奖的梦。这话仿佛说，中国作家写作的目的是为了诺贝尔文学奖。这观点未免太武断，小觑了中国作家。脸是自己丢的，面子是人家给的。个人的成就被肯定，荣耀由别人授予，不由得自己“争取”。作家的梦，只可能是创作的梦，刻画人物进入角色，需要做梦；描绘场景，胸中城府楼台山川花鸟，非梦不可。作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83家的梦，源源不绝，没有圆的时候。更甚者，有作家向诺奖评审当局致电邮，指莫言不是“自由作家”，抗议获奖。这就暴露了该作家对于作家的艺术生命和现实生命的不同价值层次的划分，在逻辑上混淆不清，徒惹一笑。莫言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和北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他的出身和当前活动背景，色彩鲜明。但他没有把现实生命的意识形态元素注入他的艺术生命的作品血液之中，十一部长篇、二十部中篇和八十则短篇小说，有抗日战争的、解放战争的、土改的、魔幻写实的，充满了幽默、讽刺、人性和乡土气息。他的作品在国内和海外多次获过奖，奠定了他的文学地位。莫言的魔幻和幽默，极需咀嚼。中国文学，绵邈崛谲，向世界推广中国文学，中国应有自己的专才。否则，像刘勰的“相如含笔而腐毫，杨雄辍翰而惊梦”一系列说话，由莎士比亚后人翻译，非倾一河泰晤士水为墨不足言喻。2012.10.20

澳门文学丛书184冰窟里和屋顶上的幸福许多年以前，从电视上看到一则现实传奇专辑：一个青年人事业失败，家庭生活和谐失衡，妻子跟随新欢跑了。他沮丧了一段时期，觉醒之后，决心重新寻找幸福。他离开香港，经过日本、西伯利亚，来到爱斯基摩人居住的北极。几年的流浪生涯，变卖家业以为盘缠的金钱至此花尽，他几乎饿死冷僵雪野。幸得一个善心爱斯基摩家庭收留了他。青年人跟爱斯基摩人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三年，只日求一餐，夜求一宿，一同劳动，不讲报酬。后来，自己营造了一个雪窟居住。渐渐成为一个物资交换站，有吃的、穿的和日用的，青年以此为生十多年。摄制队为他拍摄的过程，他很冷静很合作，有问必答。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一个略有资产和美满家庭的青年突然失去所有，要另行寻找幸福，最终落户北极的雪窟，过着苦寒孤独的生活。这岂不是“幸福，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求”的现实版本吗？幸福，是充满欢乐的生活盛宴，每一个人都有设立和参与的权利。西方教育文化，指导人找寻知识，创建事业和追求幸福快乐。幸福，没有贬义，与罪恶毫无关联，背后隐藏着富贵荣华，许多富贵荣华阴暗角隐藏着罪恶，但幸福的华丽身段永远散发出迷人的魅力，成为人们悬念和追求的超然形象。法国作家都德一篇迷你小说《猫》的结论：“幸福，是关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85在有鱼吃的房子里挨打。”猫小姐夜夜望见对面屋顶上好几头猫放肆地叫，追逐又打架，以为幸福在屋顶上，于是钻个空子溜上屋顶。岂料屋顶上的猫没有一只是好伙伴，屋顶上又黑又冷，更没吃的。猫小姐又饿又害怕，好不容易回到挨打的房子。她高兴挨打，因为打后有鱼吃。生活是开发幸福的喧哗冒险。尽管人人对幸福有不同的解读。相信绝少人接受猫的诠释，把幸福寄托在北极冰窟里的人也是绝无仅有。很会做梦的诗人顾城，把幸福的场景幻造于新西兰南端的小岛。避开喧哗的冒险却招来无法解脱的情感困扰，结果夫妻双双惨死于自戕。有生活的冒险才有幸福的平台。高科技的日新月异和使用，带动了社会经济和文化发展，城市中产阶级迅速膨胀，人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彻底改变，新生一代及时成长，共同缔造幸福。幸福再不在南溟北极，不在夜空的屋顶，而在家里。2013.1.19

澳门文学丛书186踏雪归来的惊喜早春三月，冰雪初融，为了取眼药水，我冒零下五度的气温，推着“镬架”（Walker）走出潮湿的大厦前院，踏上小公园由行人踩破冰雪而成的水汪汪小径走出央街，岂料央街的一段人行道结着冰，踏上去脚底像抹油那么滑，我战战兢兢的把持着“镬架”一步步走，十分谨慎才走完这小段路。回程时，来到结冰路段，一个路过青年看见我，立即前来客气地伴我走，送我到大厦入口处。我进了大厦，打开一个星期寂寞的信箱，见《澳门笔汇》的一个大信封和其他信件，取了上楼，在家中打开信封取出杂志来读，如见故人，喜出望外！在“五月诗社专辑”上见到：亦师亦友的李观鼎教授，由活泼女孩到严肃妈妈的懿灵，像职员又像学者的庄文永，稳重的拳师诗人王和，城市数码诗人黄文辉，都是老相识。除了李教授的作品，其他四人的作品都是新作。这些新作，突现了四位诗人在新阶段的诗体的新生命力，对于他们可能是个拐点，是赢的局面，对澳门文学是个好现象，可喜可贺！懿灵摆脱了个人早期后现代的倾向，新作节奏明快，意象清晰，《Our Mother School》是一首撼动人心的歌，流动着孩子的幻想和母亲的爱，是形象的，有血有肉的，“一如玛利亚母亲／一颗就已经足够”；“一颗红色的水手纽扣就像／抛向大海的救生圈在救赎着／彼此的方向……”诗的许多感人诗句凝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87练人性的光辉核心价值：爱。懿灵其他各首新作都流动着个人新的诗体的生命力，应属澳门现代诗坛的有力见证。庄文永善于写抒情诗，我一再读他的三首新作，仿佛与他夜半对酌。听他细说心中情。不过，场景对白不是白话，是诗句。庄文永今天的诗句不再是十多年前的诗句，今天句句成熟，句句锤炼，他敢于颠覆自己，塑造新形象，我为他的成就惊喜，寄望他对澳门现代诗坛作出新贡献！王和与黄文辉当年被视为五月诗社“新生代”群中的成员，他们的出现对澳门现代诗坛有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意义。十多年后，他们以全新的姿态登场，俨然是舞台上功架十足的文武生架势，我们当年对他们寄予的厚望没落空。现代诗的旗帜在澳门没有降下，全赖有懿灵、王和、黄文辉这些旗手。他们手中的旗，不是井冈山的、武昌城的、金田村的、梁山泊的、水帘洞的，但只要他们愿意挥动起来，号召起来，肯定有诗国的痴情男女齐集旗下，献出震撼的长短句。2013.4.8

澳门文学丛书188澳门文化花环上的……澳门建立了文学馆，有些人感到意外。我想，姑不论澳门有多少人爱好文学追随文学，有文学馆总是一桩好事。它可以是一簇出现于澳门繁荣图景画像花边上的鲜花，目的是教一些澳门人因文化游客悦目赏心而增加自豪感。当然，有澳门人盼望文学馆是一丛丛莲花宝地长起来的鲜花，色彩灿烂，香气扑鼻，生命力茁壮。花开花飞可闭月光，花落逐水，瓣瓣装点清流！关心澳门文学的人对澳门文学馆有期待，愿她不是独度一帘幽梦的孤岛寡妇，愿她是与澳门文学人一同寻梦的文学实体，有活跃的生命力，不住地发出讯息，不住地收取文学人的信息。馆内是自己的世界，馆外是澳门文学世界，二者二而一，一而二，不能割裂。文学馆有必要建立通往第三世界的门径，向内地、台湾、香港和海外华人文学世界交流讯息，建立澳门文学威信。澳门建立文学馆是澳门政通人和的见证，比诸邻近城市，是一个独到举措，对于保存文学资源，有重要作用和历史意义。文学是人杰地灵秀色光辉的反映；她是人生的写照，是时代的记录，是历史的侧面却又是最真实的一面。文学馆是个建设罗马城的百年大计，但需要立竿见影，初见成效于眼前，否则徒得虚名。文学馆应有作为于澳门文学，首要的是敢于求索资源和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89于运用资源，那不外是运作资金、文学作品和创作人才以及活动人手。今日澳门政府不乏资金，只要合理使用，相信不难获得拨款。澳门文学远溯宋明两代，作品未必有迹可寻；远者不说，近者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澳门笔汇》《澳门现代诗刊》等，能保存全套者几稀矣。笔者十多年前寻找在澳门出版的第一本现代诗集《五月诗侣》（1989），始终没找着。文学馆收集、整理、陈列、保管澳门文学作品。工作艰巨，但那将是澳门文化花环上的一簇鲜花。文学馆不是静止的馆，她是活跃的有生命力的馆，所以不住活动，她的丝丝脉搏跳动，都与澳门文学互动，与澳门文学人互动。从文学到人际关系，是一门大学问。人际是土壤，文学是树苗，是花朵。投身文学事业的人，应有做土壤的决心。三十年前，我决心投身澳门文学事业，作品里写下：“人生是个悲壮过程，只要敢于奉献，就没有失落感……”从事文学活动是一种奉献。2013.8.10

澳门文学丛书190“断肠声里忆平生”诗词闪耀着古人的智慧，这智慧是真情至性的结晶，是人性的光辉反射。这光辉流动于作品中优美、生动、深刻的字里行间。我们读古典诗词，首先被文字吸引，例如“春花秋月何时了”，似是叙事，实为抒情，深层次是人生感悟，人性发现。被誉为李后主之后最伟大的词人纳兰性德，词作以词美、景真、情切、性含称颂。他的《浣沙溪》系列作品，是写景抒情佳作之一，以下是他写给一个患难友人的一首，字字珠玑：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作者通过残雪、横笛、三更、朦胧月色这些悲剧氛围表达他在孤单的寒夜因为朋友而伤心不眠，情景交融，十分动人。下阕三句被视为纳兰传世之作，留给读者细嚼。“断肠声里忆平生”一句，“断肠声”应该出自友人，“忆平生”是作者的个人感悟。纳兰先人为蒙古贵族，姓土默特，后从姓纳兰。他出生于北京。父亲曾是康熙皇帝的宰相，母亲是满清觉罗氏。纳兰二十二岁举进士，才华横溢，是词坛巨擘。一生平庸，只做个皇室侍从。他说自己是个“惆怅客”，含蓄里满是泪痕，死时只有三十一岁，英才天妒！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91纳兰词作，有爱情、友情、杂感、咏史、咏物、塞上、江南等篇章，数量庞大，纤柔婉约、壮烈慷慨兼而有之，全属词学难得的瑰宝。他的《南歌子·古戍》是他护驾视察边疆之作，给人全新的感觉。古戍饥鸟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    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词描绘的图景，首先让我们看到古战场战后的一座荒城，从饥饿的雀鸟群集，野鸡乱飞之中，想象得到荒城破落败颓人烟绝迹的状貌；作者又让读者看到铺满战火残灰的沙滩（龙堆）上战死沙场的战士鲜血遗迹，展示战争的惨烈。现在，坚固的指挥堡垒（玉帐）作废了，雄壮的进军金笳不再吹了。“东风”以下三句，婉约文字之中隐藏着纳兰对有清一代的边境战争抱着相反态度。认为这种兴亡之道纯属人为，是违反自然规律（命也）。纳兰作为蒙古族后裔，本能地从另一个角度看清代边境战争而有所感悟，这感悟是人性的发现。2013.8.17

澳门文学丛书192郭桓，小城艺术感叹号现代画家郭桓去世十周年，澳门艺术博物馆为他举行作品回顾展，此举标志着政府对郭桓的艺术成就的肯定，同时释放政府重视艺术创作，展览、收集和保藏已有艺术品的信息，从郭桓开始。郭桓是有抱负的艺术家，语言、文章和行为都表露他矢志现代画，一生一世写现代画。他说：“为了现代画，我踏上不归路。”作为他的朋友，我听到他的重复心声。上世纪 80 年代中期，是澳门文化事业发展的新时期，各种文化社团纷纷成立。我在此时参观郭桓的画展，惊讶此地有如此高水平的现代画作品。接着，被一见如故粗豪热诚的郭桓吸引，成为朋友，上他的小画室看他写画；又上他设于连胜马路的艺术中心寻幽探胜观看他的作品，有已完成的，未完成的，有单幅的，组画的，系列的；既有摆在地上的，也有挂在墙上的，琳琅满目。90 年代初期，我第二次参观郭桓的画展，前后两次都为他写了诗。郭桓善于运用色彩，以色彩的昏明强弱和反差撞击表现象外之象，从抽象到抽象表现时光的流逝，地域的转移和感情的起伏。从他的作品之中，甚至教人联想到从巴比伦空中花园到埃及金字塔黄沙夕照的奥秘，从恒河两岸歌舞到黄土高原车水马龙的浪漫。从郭氏《时空交织》《奥秘的东方》过渡到《唯恍唯佛》的系列作品之中，突现作者的思维逻辑，他摸索抽象进入对中国古文化老子学说的思考范畴，那是可喜的可起示范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93作用的艺术趋向。在回顾郭桓作品之中，我们回顾郭桓的愿望，那是他在最后的日子发出的生命强音：“活着就好，有梦更妙。”艺术家童建颖为郭桓的梦解读：“艺术创作乃郭桓的梦。”（童著《边缘信笔》页二五七）。郭桓的艺术创作的梦，是澳门人耳闻目睹的现实图景：人心空虚，道德沦亡，人性失落，皆因经济空前急促发展，文化事业远远落后所致。澳门必须警惕经济繁荣里隐藏的文化危机。澳门有可夸的世界文化遗产，释放小城历史的更是艺术的美丽身段。艺术是文化领域的重镇，复兴小城的文化事业，不能不考虑艺术，只要政府的决心不在于举行一两回展览，建立一两座纪念馆，而让艺术家有良好的条件创作，让艺术家画出惊奇；让回顾郭桓不是为澳门艺术写句号，而是呼唤新郭桓出现的感叹号！2013.8.31

澳门文学丛书194海底梦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写作人常以“底”代“的”，《海底梦》是巴金的早期作品。我在太平洋战争期间读过这本书。依稀记得书的内容不在于记述海。徐 的《阿拉伯海的女神》和徐志摩的《海韵》，主题都不是海。中国的现代文学没有浩瀚的海的著作。庄子真了不起，他的海底梦是传说中的昏暗茫茫的天池“南溟”，当北方背长数千里、翼大如垂天之云的大鹏鸟顺着水道来到，掀动波涛三千里，它靠着海面旋风的力量直冲云霄九万里！古人说的千里万里，往往不是度量衡单位，是想象中的无限距离。庄子的数字，一指“南溟”水面宽阔无涯，一指“南溟”水力有无穷能量。此后中国的古典文学没有关于海的著作，没有爱琴海女神那么动人的“佳丽”。我们的先民和历代帝王将相以及读书人满足于神州地大物博和优秀文化传统，将军出使，美人出塞，都为西向疆土安定和拓展，没有东向进取的愿望或野心，在意识形态上海洋是个虚无缥缈的空间。甲午战争、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之役，中国一输再输；八年抗日战争之后有内战内斗，直到 20 世纪末期，中国方安定发展经济，21 世纪以崛起的姿态出现于世界舞台，宣布中国要发展为海洋强国，实现中国梦。在我，中国梦是海底梦。海底梦的海洋强国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舰队需要优质军港，北方以辽宁为首选，南方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95则海南，沿海各省以台湾为海军基地最好不过。她除了是苏、浙、闽等省的门户之外，又是太平洋海域中心几个重点之一，在战略价值上有不可忽视的地位。中国要成为海洋强国，台湾回归应该是主要课题之一。讨论台湾问题必须尊重台湾对中华文化的继承、保存和发扬，尊重她对海外华人华侨在传统中华文化上的传递和提高所起的作用；尊重她经过百年日治而无被占领的色彩。我的海底梦的海军舰队由北海舰队、东海舰队和南海舰队组成神州舰队。这舰队有全方位海洋战略价值观，战斗力远及南北极，东西可达大西洋彼岸。但是，归根到底，舰队的力量落在掌权的官手中；官必须公正清廉透明。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清除贪腐霸道傲慢现象，让多媒体发声，让百姓讲话，海洋强国必须让百姓有共同的海底梦。2013.9.14

澳门文学丛书196妙联雅趣对联是中华文化特有的文字艺术，已经成为我国古典文学的一种形式，为历代文人雅士所喜爱，其中妙趣雅事很多，常为群众谈及的，是佛印和尚和苏小妹互目戏弄的逸事。话说一天，佛印登门拜访苏东坡，门口遇见苏小妹，小妹口齿伶俐，挑起“战火”，佛印迅速“还击”，成了一联：人曾是僧，人弗能成佛；女卑为婢，女又可称奴。又一天，佛印直闯苏东坡内室，见苏小妹病坐帐内，东坡正为她煎药。佛印以欣赏心情出句，反被小妹戏弄他：碧纱帐里坐佳人，烟笼芍药；清水河边洗和尚，浪浸葫芦。“烟笼芍药”固然美，“浪浸葫芦”意境出尘脱俗。相传苏小妹在新婚之夜，三难新郎秦少游，已成佳话，秦少游进得洞房后，口占一联乐要新娘，却少人知：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97微笑吹灯双得意，含羞解带两痴情。洞房妙联，明代风流才子祝允明所拟一联常为人乐道。相传名士文征明新婚之日，满堂宾客力邀新婚大媒祝君为洞房新人题句，以增喜庆。祝允明望见窗外白雪纷飞，凝思片刻，随即挥毫疾书，妙成一联：雪降春前，今宵不知五六出；梅开岭上，小夜初入二三分。“雪降春前”与“梅开岭上”，是传神妙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五六出”和“二三分”都“抵死”。此“抵死”是不可言传的，例如“抵死缠绵”。幽默大师刘师亮巧取《诗经·绸缪》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刻画洞房之夜男女的假惺惺和真情意，成联如下：子兮子兮，今夕何夕？如此如此，君知我知。君知我知，对联是由“桃符”，即用红桃木书写挂在大门上的门神“神荼”和“郁垒”，发展为春联而来。据说第一对对联是南朝梁代文人刘孝绰罢官后，自题其门之联曰：“闭门罢庆吊；高卧谢公卿”。但也有说五代后蜀主孟昶所作的一联：“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是历史第一联。最后，录现代美

澳门文学丛书198籍华人学者周策纵名联与读者分享。这—联糅合元稹和晏殊名句创出新意，令人叫绝：沧水巫山原有对；落花归燕总相联。2010.8.1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199象外之思    ——读童建颖的抽象画童建颖画展有两个主题：水墨抽象和文字彩拓。水墨画是国画的一门艺术，书法是我国文字形神结合的独有书写艺术。书兴画二而一，一而二，古今中国艺术家综合两者精髓，发挥淋漓尽致。童建颖的水墨画有其独特的风格，摆明车马曰“水墨抽象”。所谓抽象，是起于形象又离开形象而思维，再创造、再运作的过程。数学靠数字运算，但离开数字这个形象，利用字母方程式来运算的代数，其思维过程，也是一种抽象。中国文字，起于象形，发展而为篆、隶、楷、行、草，这一系列变化，不能不说是抽象的过程，而草书正是抽象的最高阶段。书法家成家之前，大都从前人名家书法的形象学起，继而抽其象聚其神而成为有自我性格的书法艺术，本澳梁雪予、林近、连家生诸家精神毫不含糊，可说是抽象聚神的结果。因此，艺术的抽象，并无神秘。童建颖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你的画要说些什么？这问题不容易具体解释，但不妨从具象（写实）画和抽象（现代）画的种种异同去思考。传统写实画和现代抽象画所同者都是通过构图、线条、色彩等等勾勒画面；所异者是写实艺术家先有明确的意念然后创作，以作者为主导，主题突出，图像鲜明；现代抽象艺术家不一定先有意念而后创作，所以当代

澳门文学丛书200伟大雕塑家亨利·摩尔说：“我通常都是先有作品后有意念的”，作者不刻意在作品中对观赏者起主导作用，而让观赏者凭自己的文化修养、艺术修养领悟到自己所能领悟的东西。写实画和抽象画有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表现手法，习惯于观赏写实画的人来观赏抽象画，有一定的难度。但并非完全不可以理解；假如要理解，就要用抽象的思维方式，就是从画的形象开始，又要离开它而思考，要达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又是“见山非山，见水非水”，最后要“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的境界。童建颖画展中堂悬挂的六张条幅大型制作，是山水水墨之作，但那些山水并非自然山水，瀑流溪涧也非天然的，而是他心灵上的东西，也就是他把个人的个性、思想、感情融入大自然和祖国山河之后所产生的艺术品，山水已非山水，却又山水是山水。引人注意的是山水之内出现了甲骨、篆、行、草等书法和精致的篆刻，这是中国艺术家书画合一的传统手法，只是童建颖有意识地调整其位置，这应是他热爱我国传统艺术的思想感情的集中表现。他的五幅水墨小品（列十三、十四、十八、十九，廿一号）不失为精品，虽属抽象，但从着墨的或浓或淡或润或涩，笔触的或遒刚或纤柔，可以看出作者作画时的情绪起落和力度的运用，功夫并非百日可达。童建颖的文字彩拓带给我许多遐想。碑拓是我国独有的传统艺术，童建颖运用抽象手法把它创造成为现代艺术，为澳门艺术带来新风格，是一好事。但这些彩拓需要木刻制版和拓印技巧，在此都靠作者亲力亲为，其艰巨可想而知；而木板上的宋体字，朦胧之中，大都字迹可辨，清秀而刚劲，与宋人遗作，几乎并无两样，若作者对宋刻无研究和深刻的感情，怎能有这样的效果？至于彩色的配搭，那可能是作者于创作时或有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01意识或无意识所造成的效果，不论有意无意，都取决于作者当时的情绪，因为现代艺术的创作都是主观的。观赏现代艺术，感受因人而异，没有必要作什么求同存异，观赏者的感受也许与作者原意相去千里，也是正常的，明白了这一道理，就有可能运用另一个思维方式去观赏现代艺术，发挥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不再依赖作者的主导。

澳门文学丛书202巴士上的“诗”巴士上，前边座位的靠背上，写着四句顺口溜：“世上男儿多又多，偏偏只爱你一个。明明知道无结果，深深爱你又如何？”口吻是姐儿们的，但也难免是“多手多脚”的哥儿们一时“手痒”，把学得的“一技”之长示众，抒发一下“深深爱你又如何”的抑郁。爱情，对于年轻人有着无可抗拒的魔力，既使人快乐，增加无限的青春活力，也使人惆怅，心志颓丧，甚至了断生命。金代诗人元好问问得好：“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英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传颂千古，完全由于感人的爱情故事；文学名著《红楼梦》和《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主要情节还是一个“情”字。上边所提的巴士上的顺口溜，表“情”方式是裸露的，与我们对时下所见的青年男女在公众场合的亲热表现并无不同，相拥又相吻，有的不乏是女的主动，缺乏了含蓄，女的更是矜持尽失，令人侧目。王实甫的《西厢记》写崔莺莺仰慕张生的才貌，通过红娘的穿针引线与张生暗通情愫，但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她是故作假正经。但须知道，在封建制度之下，女性对“情”的表现，是受到极大的制约的，她敢于直接向张生示爱，已是具有相当胆识。王实甫掌握她的心态入木三分，只用了二十个字便写出她约会张生的微妙：“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03当然，白痴不会明白莺莺“待月”是怎么一回事，“户半开”为的是什么。心理学家指出，女性的爱情心理是曲线的，有时出现波浪式的，比较不稳定，甚至彷徨，没有安全感。男性多与女性心理背道而驰，所以相爱双方的“爱的波折”频生。秦观说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觉得那是诗人一时的感触而发的，也是一厢情愿的说法，尽信不如不信。情人天天要见面，否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情到深处难为念，不见面的情人，不是靠思念或打电话可以“尽诉心中情的”。《红楼梦》第五回，写宝玉梦随仙姑进入太虚幻境，在宫门外看到“孽海情天”四字横匾，下有对联写道：“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可见“多情自古空余恨”并非一句空话。少男少女总怀春，这是没有错的，热切地追求异性也是没有错的，但必须等待成年和真正成熟之后，恋爱的成功率才有保障。否则，一见钟情，其结果必然是“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社会上，俊男与美女多得很，先看自己的条件然后选择对象，志趣相投固然好，但最重要的是人生奋斗目标要相同，爱情永固才有保证。随意玩玩者，各安天命了。

澳门文学丛书204空洞在香港居住时候，我经常到康乐大厦四周走走，对那儿的两个大铜雕特别感兴趣。我不明白大铜雕是何方神圣的杰作，也不懂究竟它们有何涵义，但每见到它们就产生特别的快感。我把三个孩子先后带到这里，给每个拍了照，我生平不喜欢被人拍照，但也让孩子给我在大铜雕前拍个照，嘿，意外的心情愉快。我想为大铜雕写诗，一个晚上，我在它们的四周徘徊观察，又坐在它们之下冥想。希望从它们身上得到一点灵感，但是，我的脑袋正如它们所表现的：空洞。经过几天的构思，我写：尽管你的本体坚实如钢铁你线条流泻的柔道如水  如千年李唐飞天留于敦煌岩石上的幻想我又写：你凝聚柔与幻，冷漠与傲岸倾听这都市风情夜语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05我无法理解它们，结尾说：你漂浮的寂寞回去古罗马留下不可理解的形象给夜的香港人那两个大铜雕果真是无法理解么？最近，一个香港青年朋友给我写信。信中有一句话说：“亨利·摩亚的铜雕展览在香港举办了近两个月，轰动亚洲。”亨利·摩亚就是我上边所说的两个大铜雕的作者。那位青年朋友去看了亨利·摩亚的作品之后，惊讶艺术家的想象力和手法。他不懂亨利·摩亚是何许人，于是“花了心思剪报，看参考资料，一而再地看展览，拍照”，说“这是一个学习过程”。他终于认识亨利·摩亚。对于上述两个大铜雕，他说：“它的侧面酷似复活岛上的石头人像，这与亨利·摩亚疯狂热爱原始雕刻的因素分不开。从正面看，这作品是一个空心的圆，中间的洞……是将作品的想象余地留给观者。他曾说过：‘洞孔对于我的作品十分重要，我在作品中留下空洞，看起来与实质并无分别’……”由此可见，要看懂艺术家的一个空洞，要做一番工夫，设若竖子，唯有胡说。

澳门文学丛书206诗思入禅关刘登翰教授把他和洪子诚教授合著的《中国当代新诗史》一册赠我，书厚五百五十页，字数达四十万。这本《新诗史》从 50 年代论述到 80 年代，以论述为主，胪列作品不多；《新诗史》对台湾诗坛种种，论述详尽而客观，独没有港澳；假如加诸进去，再追溯“五四”，那么，这部《新诗史》，非达百万字不可。新诗，尤其现代诗最具争议性，读者之中，不欢迎者多，学者与编辑，排斥者众。北京某面向海外的大型文艺期刊要我选一“澳门文学专辑”时说：“最好不要新诗。”南方某教授对现代诗，更是采取谩骂态度。因此，对刘、洪两教授这么客观地、丝毫不苟地研究旧诗新诗而写成的巨著，不禁钦佩之至。我是写现代诗的，但并非一开始就这样。我大概在 50 年代初期接触现代诗，觉得它很怪，不容易理解，极之抗拒，但不放弃去读它，思考它的技法和含义。断断续续地摸索了十多年，才觉得它有可取之处，这与学佛经的过程十分相似。研究佛学有心得的朋友告诉我，要懂佛家原理，先从六祖《坛经》开始，继而《心经》和《金刚经》，我先后摸索了十年，才“悟”出了道理。摸索要有法宝，这法宝就是书本，多读有关的书本。学者、编辑不懂现代诗，就因为不读或少读这方面的书；世人不懂佛学，除了偏见，就是不读书。忽然想起，学现代诗，正如学佛，靠的是“自性”的“顿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07悟”。六祖惠能不识字，听人念《金刚经》即顿悟佛理，后来他写的四句佛偈，又何尝有所师承？中国古代诗人深懂个中三昧，所以把佛家的禅悟引入了诗道。王昌龄的《诗格》说：“为无性，不能专心苦思，致其不成。”是将惠能的“自性”一语移以论诗。晚唐五代，徐寅《雅道机要》指出：“诗者，儒中之禅也。一言契道，万古咸知。”戴叔伦《送道虔游方》云：“律仪通外学，诗思入禅关。”苏轼也说：“学诗浑似学参禅。”诗与禅的关系，古人谈得最多。现代诗可以抒情，但它的抒情方式与新诗完全不同。现代诗的最大特点就是诗人把从现实的感知（客观事物通过感觉器官在人脑中的直接反映）经过理性的升华之后，用形象化的手段把它表现出来，其中有丰富的暗喻和象征，读者必须学会从诗人展现出来的表象去“领悟”诗的内在含义。读《中国当代新诗史》，得到一些启示，特草此文以纪之。

澳门文学丛书208两性关系的描写爱情是文学的永恒题材。爱情，发生于两性之间，没有性就没有爱情。新、旧文学都描写爱情，或多或少地描写性。我读小学时候，先父要我认识忠和义，让我读《说岳全传》和《三国演义》，要我模仿英雄人物肝胆相照的行为，又让我读《说唐》和《水浒》等章回小说，培养我的忠义思想。我囫囵吞枣的结果，其他略懂其大要，《三国演义》根本读不懂。但先父的朋友经常来家里坐，家常聊过，就谈章回小说人物，每谈到男欢女爱的事，少不免渲染一番，之后一欢而散，我们小孩子常感莫名其妙。及至中学，真正受到震撼的是读了张资平的《梅岭之春》和郁达夫的《沉沦》；沈从文的《边城》和巴金的《春天里的秋天》又带给我对爱情的纯洁感觉。小说对两性关系的描写，给青年读者重大的影响，我当年由此比较喜欢沈从文和巴金。新诗也可以描写两性关系。我最早喜欢的诗人是徐志摩，但他的《深夜》，几乎改变我对他的仰慕，我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深夜》有四节，每节两行：深夜里，街角上／梦一般的灯芒。烟雾迷裹着树！／怪得人错走了路？“你害苦了我——冤家！”／她哭，他——不答话。晓风轻摇着树尖；／掉了，早秋的红鲜。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09语文老师没有在课堂上提到这首诗，但私下对我说，那是徐志摩“堕落”的标志。我当时没有判断能力，只相信老师的话。数十年后，才知道徐志摩因那首诗备受责难。我觉得那是批评的人把道德标准和审美标准混淆的结果。十多年前，我读了余光中的诗《双人床》，后半首也是写两性关系的：“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热／一种纯粹而精细的疯狂／让夜和死亡在黑的边境／发动永恒第一千次围城／唯我们循螺纹急降，天国在下／卷入你四肢美丽的漩涡。”徐志摩和余光中，从描写两性关系的手法里，我们看出新诗发展的路向和进步的轨迹。以下是一位台湾女诗人题为《善后工作》的描写两性关系的诗。由于篇幅关系，只录两节如后：“我们还必须收拾／因恣意放纵的欲望／在床褥之间的凌乱／被亲吻的嘴所吐出的半截舌头／泛滥的汗水冲刷大片的肌肤／决堤的黏液等等……”“像收拾餐桌一样 / 即使过饱而感觉油腻／仍要恢复干净／期待下一次的饥饿／及享用！”这首诗对于饮食男女，描写得可谓淋漓尽致，它写出了本能的需要，和徐志摩的幽怨，余光中的绮丽，有本质的不同。当然，这一类作品，只可能从文学（诗）的审美角度去欣赏。

澳门文学丛书210点·染·挥雕塑家亨利·摩尔说：“艺术有其神秘和深藏的一面，不是可以在匆忙间一览无遗地。我是先有作品，后有意念解说的。”把他的话套用到欣赏现代诗和从事现代诗写作过程，或者可以帮助读者进一步理解现代诗。亨利·摩尔的话，说出了现代艺术的特征：一是主题思想深藏不露，二是先有作品，后有意念解说，而这解说往往因人而异的。雕塑通过形象显示作者的意念，诗文运用文字表达作者的意念，前者无言，后者有语，工具不同，创作方式不同，但传递心灵的讯息一举却是一致的。至于先有作品，后有意念解说，还是先有意念解说，后有作品呢？以笔者读书和写作的经验来说，除了论文、写诗、散文或小说，虽然动笔之前有了某一种意念，想说一点什么，或表现一点什么，但执起笔来写时，随着思路的发展变化，原来的意念可能被化解，甚至不堪经文字的推敲而形成全新的意念，是常有的，特别是写诗和小说。谁都知道写诗需要激情，但激情爆发时写下的诗句，往往不堪咀嚼，而要让激情沉淀或升华之后写成的诗才耐读的。至于小说人物，在构思时，形式是模糊的，情节也是雏形的，一旦作品完成，人物形象与初拟的往往面目全非，情节也往往并非最初所想象的。而主题意念也随着人物和情节的改变而改变。因此，我思考写作的规律，古人有起、承、转、合四个步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11骤。那是写论文的基本规律，写散文与诗，大可以不必理会，而需要掌握点、染和挥的技巧。点，指的是作品以写什么为中心；染，是文字技巧；挥，是说出作者的见解或感慨。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中“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是点；“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是染；“遥想公瑾当年”以后是挥。古典散文，点、染、挥之笔，比比皆是，《醉翁亭记》《岳阳楼记》《前赤壁赋》等等都是典范之作。《醉翁亭记》中的“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是点；至于染，此文可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连二十一个“也”字，也是文字技巧之绝无仅有者；“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一挥，“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又是一挥。鲁迅的《秋夜》是绝妙的现代散文，细读之下，不难发现点、染和挥的规律。散文讲求真是无可置疑的，但它属于文学艺术范畴，单纯地求真是不足的，它还需要文字技巧，需要艺术渲染。《岳阳楼记》的魅力，不在于它符合现实的真，而在于文字的感染力和作者的挥“先天下之忧而忧”。古今动人诗文，除了情真、意善、文美之外，还要点、染、挥得宜。

澳门文学丛书212含蓄与意境生平读诗，喜欢奇句。所谓奇，指语言结构特别，含义多元化或意境含蓄飘逸，例如“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等等。诗之中，徐凝的《忆长州》云：“萧娘脸薄不胜泪，桃叶眉长易觉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第一、二句已属好句，第三、四句更是妙不可言。这些诗句的妙处是在于含蓄和意境飘逸。诗贵含蓄，不可裸露，不可写得太实太“死”，凡诗家都明白个中道理。白居易诗，名传古今。但钱钟书在《谈艺录》中评他“词沓意尽，调俗气靡”，皆因辞意浅白，不堪咀嚼。李白诗才，无人可及，但他的《静夜思》虽经历代名家评为好诗，但在笔者看来，那是李白写得最坏的一首，它只配称为“歌”，不是诗。诗要讲意境。所谓意境，是文艺作品中的艺术境界。这境界需由作者的主观思想感情和客观事物或社会生活相结合而成，而这结合，以形神兼备、虚实相生、意蕴丰富、寓无限于有限，并能留有余地的给欣赏者以联想的空间。《静夜思》一览无遗，意境浅薄，不足为好诗。清末刘熙载《艺概·诗概》说：“诗或寓意于情而义愈至，或寓情于景而情愈深。”《静夜思》“义至”与“情深”都浮泛。读诗，拿同一题材的作品来比较，我们会得出意想不到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13启发。以下是杜牧、王安石、李清照以乌江为题材所写的诗。同样的景物和历史事物，但三个诗人对此有三种不同的感触。所以意境之为物，往往因人而异；但从艺术角度上看，就有高下之分，所以王国维在论意境时说：“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杜牧《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乌江》：“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李清照《乌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三首诗的异同不在境，而在意。杜牧以诗人的情怀对待项羽，不但同情他，而且赞扬他和他的士兵。王安石则以儒家的正统思想拥汉反楚，一笔涂黑项羽，用意十分明显。李清照的情怀与杜牧相似，但比诸杜牧更突出、更超前。三者之中，只有李清照的作品最具诗人气质，意境高雅。

澳门文学丛书214名士自风流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之方便者，无过于男主人与“妈姐”（女佣）；老夫人去世，“妈姐”取其位而代之。余生也晚，但如此韵事，曾见两起，故有语云：“妈姐来坐正，皆因生得靓。”清末名士王壬秋，既是文学家，又是经学家，夫人死后，与俏佣周妈形影不离，俨若夫妇。王公生平喜欢写谐谑联语，剃头者人亦剃其头。他死后，上海某报拟谐联挽他：讲船山学，为百世师，名士自风流，只怕周公来问礼；登湘绮楼，望七百铺，美人今宛在，不随王子去求仙。这对联有几个典故，明末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号船山，世称“船山先生”，设有“船山书院”，王壬秋曾在该书院讲学，挽联借此起兴；王氏有《湘绮集》，而周妈家在湘潭亡里铺，水急滩险，风景秀丽，以景喻人也；王子指王子乔，神话人物，传说他能吹箫引凤。此联两末句，语属相关，读来令人莞尔矣。不过，男人风流，无过于“江南第一才子”唐寅。当今之世，男人包二奶，大婆哭，世人指责，法庭罚款判监，罪无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15可恕。但唐寅为爱秋香姿色，不惜假扮佣仆，潜入相国府死缠烂打，秋香为他的真诚所动，投怀送抱，唐先生把她包为“九奶”，由阿大至阿八，毫无异议，成为美谈。唐寅风流倜傥，文章了得。有商人向他求一联，但祈浅白，切勿深奥，方便市井之徒明白。唐氏撰曰：门前生意，好比六月蚊虫，队进队出；柜里铜钱，要像冬天虱子，越捉越多。清代名列四大家之一的黎二樵，其子娶妇，黎特以广州方言撰门联云：为小儿迫作家公，唉！唔通咁就催人老？请大家来睇新抱，饮！咪个推辞替我悭。佛山近人何淡如，好联之人也。佛山的“春色赛会”是很出名的，赛会地近鹰嘴洲，搭有浮桥，不远有娼寮，灯饰耀眼，乃游人必到之处。何公撰一联挂于桥头曰：雨后步江桥，月色朦胧，老者尚防差错脚；灯前观火树，花枝摇曳，少年谁肯认低头？这一联，对仗工整。语言含蓄雅淡之中，又有醒世的幽默感，真是一佳作。对联是我国独有的文学形式，古今名联之多，如恒河沙数，而对对联也是一种学问。有人以古诗“烟销池塘柳”求偶，对得好者不少，但港人某君以“港城铁板烧”对之，以五字对五字，妙手偶得，但论起对仗，就不及格了。意想不到的是，本澳有人提出“明月照纱窗，个个孔明诸葛亮”，轰动海内外，对得工整者，竟无其人，成了“绝对”。

澳门文学丛书216虚无缥缈贵妃墓古代皇帝爱妃子而造成悱恻动人的故事者，无过于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恋爱。这段故事，不但流行于民间，而且由文人以多种文学形式把它描绘下来，著名的有笔记小说《太真外传》，戏曲《长生殿》《贵妃醉酒》和诗《长恨歌》，而《长恨歌》又是白居易诗歌艺术最成功的一首。每逢谈到杨贵妃，无不引用白居易的诗句，可见白居易所塑造的杨贵妃形象是多么深入人心。杨贵妃小名玉环，曾当过女道士，号太真。她貌美出众，白居易描写她入宫之后，“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她又通晓音律，善歌能舞，使到“缓歌漫罢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所以造成“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局面。唐玄宗本来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皇帝，开创了开元之治的盛世，国泰民安。但自从爱上杨贵妃之后，荒废朝政，以致权臣横行，藩镇反叛，安禄山攻入京都。唐玄宗带了杨贵妃出走，兵至马嵬坡，“六军不发无奈何”，杨贵妃只有“婉转蛾眉马前死”。她是被迫缢死的，死时只有三十八岁。杨贵妃之死，原因在于她与安禄山有染，所以兵败至马嵬坡，士兵要求唐玄宗非杀杨贵妃不可。这一段史实，历史记载得很清楚。但是民间传说，军中老帅陈元礼怜香惜玉，不忍心杀掉杨贵妃，于是与权臣高力士密谋，以侍女代杨贵妃死，她则由陈元礼的亲信带领南逃，后至日本。有关杨贵妃东渡日本的传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17说，在日本也有多种说法。现在，在山口县向津具半岛的油谷町久津二尊境内，就有名为五轮塔的杨贵妃墓；在京都泉涌寺有她的塑像，被列为古迹供游览；在热田神宫境内的清水社，有长满了青苔的坟地，据说也是杨贵妃的墓地遗迹。历史归历史，传说归传说。这段传说，可能由于《长恨歌》描写唐玄宗于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回到京都，对杨贵妃朝思暮想，神魂颠倒，于是找个“能以精诚致魂魄”的临邛道士到海上仙山会见杨贵妃，杨贵妃以“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动人姿态相见，并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山盟海誓相告。虽然“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指明是杨贵妃死后的“居处”，但中原所见的东海，在唐代交往密切的是扶桑之国。经过一番穿凿附会之后，杨贵妃逃到日本之说就顺理成章了。像杨贵妃那样的可人儿，让她被绞死，真是天大的遗憾！让她逃走，百年归老于日本，不是比西施上了范蠡的船就不知所终更“美丽”吗？

澳门文学丛书218从美谈起《澳门日报》1996 年 6 月 23 日第廿七版一文中说：“而澳门美术教育的落后，加上校方的轻视、忽视，更令本地美术界有青黄不接之虞……”文章虽不是针对澳门各校的美术教学而发，但却也道出了各校美术教学的不足。美术教学对学生的美育培养，起着直观的、潜移默化的作用。50年代以前，中学的课程设置，美术是必修课，尽管每周授课一两小时，但教师大都出身美专，六年的授课过程大致是基础素描、蜡彩、水彩、国画、油画或其他，需视师资而定。因此，高中毕业生之中，涌现不少美术人才。由于在绘画上受到适当的训练，一个高中毕业生已具备一定的审美眼光，而且通过美学（术）的多年教化，成长了的学生对美和丑、善和恶的观念也已形成，而且比较牢固地成为品德的一种标准。孔子说“里仁为美”，可见美的教化，正是达致仁为目的的。港澳中学，现阶段偏重学生智力培养（哪怕是填鸭式），获得一定的成效，但忽视美术教育，只有初中一、二年级设有美术课，高中则一律付诸阙如，高唱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学校也不例外，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港澳中学教育不足的另一面，是音乐课只设于低年级，人是有感情且有灵性的动物，看一幅美好的绘画会动情，听一曲豪迈的歌或一首悠扬的乐曲，感情的起伏就难以抑制。我年轻时候，只要听到《黄河颂》歌声唱起或奏起，民族的自豪感便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19油然而生；听到《太行山上》就要想到抗日战士的英勇和艰苦，就生出杀敌的行动；唱起《追寻》《教我如何不想她》就生出纯洁的怀念。这些歌，都是当年高中生唱的。多唱高格调的歌，人的情操也较高，品位不庸俗；当年高中生，不但不唱《何日君再来》，就是周璇的歌也不欣赏呢！远在几千年前，中华民族文化就重视音乐，所以孔子才“制礼作乐”，有他的一套完整理论。礼，指规律、制度；乐，指音乐，亦指快乐；后人根据孔子的这种学说，要人们行乐“发乎情，止乎礼”。谈到礼，想起“诗礼传家”书香世家的牌匾。古人重仁、重美、重礼、重乐，还重诗。诗，从宏观上说，是文学的代表，朱光潜说：“文学到了最高境界都必定是诗。”孔子也说：“不学诗，无以言。”这是说，要说话动人，应从诗学起。现在中学生语文水平停滞不前，关键可能是欣赏文学的能力和兴趣不足，不论新诗、旧诗，基础知识贫乏，又少于涉猎课外书所致。

澳门文学丛书220写作与读书秦牧先生有一篇散文说，马来西亚印度人卖羊奶，盛行即挤即卖。卖奶人赶着母羊沿街叫卖，母羊身边一定有小羊随行。每当挤奶，卖奶人唆使小羊用嘴巴碰撞母羊奶头，很容易便挤出奶来，否则，母奶挤不出。秦牧先生从自己的写作实践结合挤羊奶的现象，悟出一个道理来，书本好比小羊，写作人写作，好比母羊挤奶；写作人读书，正如母羊的奶头受到小羊的嘴巴的刺激，写作灵感就像母羊的奶一样的涌现出来。知识分子喜欢读书，写作人能写得多，不能只靠爱好和天才，需要深入生活和阅历丰富，更重要的是需要读书。写小说的要读别人的小说，写散文的要读别人的散文等等。笔者不才，但喜欢作多方面的尝试，既写诗，也写小说和散文，更不自量力，学习写某一方面的学术论文。要写好一首现代诗，比写好一首传统新诗有更大的难度。有了写诗的冲动，我常不马上执笔，而先去翻阅别人的诗集，让别人的诗句“擦着了自己感情的火花”，才执笔去写。但又别以为传统新诗易写，最近，我为了写校歌，曾经为整齐的句式好呢还是长短句式好呢绞了一轮脑汁。校歌一般押平声脚韵，上平声的一东、十一真好呢，还是下平声的一先、七阳好呢？我又不得不在音与义的结合上多番考虑，那就要重温声韵学一类的书了。散文好像漫不经心地经营，我常对朋友说：“到了时候，拉出稿纸，想到什么写什么，都是‘行货’，并无精品！”说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21来轻松，其实，我书房中最多的书，除了诗集就是散文集，随手可取，随时可读。书房中也有些外国短篇小说集。我是个思想不羁的人，比较喜欢非现实的荒诞故事，认为小说人物既是虚构的，何不尽情地让他们非现实地荒诞，似非而是起来？每逢写这类作品之前，不能不先读好几则同性质的作品，例如卡夫卡和马奎斯的作品。我不是搞学术研究的，不学无术，有时为了写一篇“过得了自己一关的”论文，买几本新书，读个头昏脑涨，做一大堆撮要卡片，有时则得来一无所用，不免叹一声“书到用时又恨多”！真不知好歹。我的办公案头有书，那是“软性”的，随时可读又放下，客厅有书，是书画册和散文集，也属“软性”的；书房里的书，“硬”“软”兼备，要摆上书房桌子上来读的，都属“硬件”，就是要“打足十二分精神”来秉灯夜读的书；我还有一个读书的好去处，就是厕所，读“坚上坚”一类书籍非此地莫属了。什么是“坚上坚”的书呢？例如《易经》《庄子》这一类古籍，要逐个字“啃”，如厕是脑神经最灵敏的时候，也是“啃”书最好的时候，最难理解的文字道理，我都是在如厕时“啃”字而脑窍顿开的。

澳门文学丛书222艺术家与疯子有人说，艺术家与疯子，两者距离，只有一线之差。法国有一个画家，每次创作，都把画布高高挂起，然后双手拿着蘸了油彩的画笔跑过去，像篮球员腾空在画布上涂抹，落地后再来过，周而复始，直搞到精疲力竭才躺在地上休息。疲劳消失后，再跑，再跳，再涂抹……梵高生前的画不卖钱，使他潦倒不堪，居陋巷，住破屋，只要有一点钱就喝酒和宿娼，常常疯疯癫癫，但他的不少传世之作，都在这个时期画成的，后来，在失常的状态下切下自己的耳朵……法国 17 世纪著名喜剧家莫里哀的最后一部著作是悲剧《没病找病》，1673 年 2 月 17 日在巴黎皇家剧院上演。当时，他患着严重的肺病，不适宜粉墨登场，但他坚持饰演剧中主角，不理会好友和妻子的劝谏，毅然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参加演出！”上演时，莫里哀克制着极大的肉体痛苦进行表演，把角色塑造得栩栩如生，观众不断报以热烈的掌声。到了第四场，莫里哀体力不支，咯血倒地，四个小时后就停止呼吸了。他是为艺术牺牲了，但是，不喜欢他的人骂他是疯子。三年前去世的香港老诗人何达，长年穿红衬衣、白短裤、运动鞋，在香港如是，在北京、爱荷华也如是。他在晚年靠写诗过活，直到将死而还清醒的时候，还歪歪斜斜的写几行诗。尊重他的人，视他为艺术家，对他有成见的人说他是疯子。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23廿六岁的潘星磊，是从大陆移居香港的艺术家。一天，他将屹立于维多利亚公园的英女王铜像及自己全身遍淋红漆，并用铁锤击歪铜像鼻子。事后，他立在铜像上，等候警察带走。后来上了法庭，法官指出，不论潘星磊是为了提高知名度，还是破坏公物，都要为他的“艺术行为”付出代价——判刑廿八天。潘星磊的确曾经向记者陈述他的行为是“艺术行为”，他生平喜欢红色，而铜像的脸容是带着香港曾被占领的沉闷，所以要改造一下。他说他的行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周详的策划的。潘星磊是艺术家，同时也是疯子。诗人顾城杀妻，轰动一时，他是艺术家，也是疯子。据心理学家分析，艺术家的思维方式和心理状态与常人有很大的不同，常人的思维是直线的，而艺术家是曲线的；常人的心理状态在正常状态下是舒缓的，而艺术家是长年亢奋的。所以我的老友汪老三说：“娶妻勿求才女，凡才者必充满艺术细胞；这些细胞一旦疯狂，难受！”

澳门文学丛书224旅行文化与文化旅行旅行已成为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前几年，澳门朋友之中，北不出韶关，南不离鲤鱼门者，大有人在。现在，今非昔比，每有假期，人人结伴组团，这边去，那边游，乐此不疲。最近，我们同事准备于暑假出游，四线并举，三线出国，一线内地。出国三线，报名者众，内地一线悬虚，无人问津。出国旅游，动辄十余天，所费也巨；特别是今年六、七、八月之交，适逢香港回归重大历史事件，机票难求，其价也高，但为及时行乐，多花少许金钱，人们也在所不计。旅行，有旺季和淡季，但它已成为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不论旺季、淡季都有人出游；而且，旅游要有金钱，还要有时间和文化。近年，报纸副刊文章，旅游者记载世界各地风光和旅游乐趣的文章琳琅满目，读者目不暇接，有的更拍成了艺术照片和录像带，公开展览，与市民分享，例如早前的“情迷九寨沟”，是最为轰动的一次，可谓猗欤盛哉！这是旅行文化。旅行文化不始于今日，马可波罗、麦哲伦、哥伦布、三保太监、丝绸之路的开拓等等是先例。旅行文化不限于行乐，更有甚者，是促进不同人种、不同文化的相互了解。旅行团一般需要一个导游（当然，精于旅行者可免）。导游者往往是旅行团的灵魂。但他们才干良莠不齐，勤惰有别，可靠性不高。有个朋友告诉我，有一次他到大西北去，一要经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25过“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二要经过火焰山，叮嘱导游千万让他看个清楚，但车上他一直睡着，导游并没有依嘱叫他看多年梦寐但求一睹的关山妙景！朋友说：我是作文化旅行呀，对与文化有关的东西，怎能轻易放过？文化旅行是文化人的“专利”，在到达一个地方之前，他对那个地方的历史、文化有个概括的认识，到达之后，尽可能看得深一点，加强感性认识。例如到了意大利佛罗伦斯，那是欧洲文艺复兴的中心，导游不带我们进去，却带去买皮革，那真是岂有此理！到了巴黎，四大广场和拉雪兹神甫陵园，非去不可，但却去了“老佛爷”百货商场和迪士尼乐园，简直把游客当羊牯！旅行的目的无疑是但求一乐，但要求乐得惬意，乐得没有“被卖猪仔”的感觉，就有必要做功课，先明白自己旅途所经的地方有可游之处，不光靠导游者“一家之言”，那你的乐趣必然更丰富。我相信，要做一个好的文化旅行者，才可以提高旅行文化；否则，旅行文化只可能停留于游山玩水阶段。

澳门文学丛书226天才无性翻开台湾某诗学杂志，在它前置的一篇文章的第一句话，赫然读到一行黑体字：“作诗人，且作女性诗人，是一种诱惑，也是一种陷阱。”作者分两个阶段阐述自己的立论，但没有说清楚“诱惑”在哪里？“陷阱”在哪里？却又引出一句令心思索的话：“男性诗人可以代表整个‘诗人’世界，而女性诗人只能作‘女诗人’世界的代表。”说话之后，也是没有解释。男诗人和女诗人，从人的角度来说，只有性别的不同，也因此而产生心理的差异，对美学鉴定的差异和对作品内涵与形式的差异等等之外，在“诗人”这个意义上，女诗人被强调了性别角色的意义，似属非必要。人类两性的存在是自然现象。不论任何人类活动领域，两性都同时存在，有男工就有女工，有男兵也有女兵，有女妓何尝无男妓？文学研究者可以从性别出发研究，例如女性文学或女诗人。研究者的原始意识很可能是由性别开始，但深层的发掘目的是某个女作家或诗人作品的特征，或是某个地区女作家或诗人作品相异或相同的特征，再从中追索其历史的、政治的和社会的根源。研究的对象是文学，目的也在于文学。虽然性别在其中不无影响，但绝不是决定因素，它与研究男性文学或男诗人，其宗旨和手段，大同小异，不因性别而有本质的不同。在同一杂志的一则题为《女性是个被分解的尸体》的第一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27句话，我读到一个女性为两性而发泄的愤世嫉俗的话：“在男权主义的曲解下，女性是符号，是阴茎象征，其实，女性不过是被性交尸解的躯骸。”读完全文，我感觉到作者是个有高层次的文化修养，而且对两性心理有一定认识的人。她对男人的性生理和性心理，有近乎反常的描写，并加以嘲弄，号召“女性应自父权铺设的棺柩中复活，在枯槁死寂的墓地里升起愤怒的营火，将符合父权认同的形象与思想一概排泄出体外，占领父系所属的主权土地，绝地再生。”人类的世代繁衍，有赖于两性的和谐共存，这是自然规律。从文学创作而言，弗洛伊德曾指出：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是男性成分，有一部分是女性成分，也许只有让作家这种雌雄同体的潜力充分发挥，才会有更高境界的文学表现。许多心理学家都同意弗洛伊德的这种说法。台湾诗人痖弦对于性别的见解大概也是受了弗洛伊德学说的影响，在一篇文章里说：“天才是无性的。宏伟的文学头脑常常是半雄半雌结合。纯男性或纯女性的头脑，每每缺乏较高的创造力。”从阴阳调和学和矛盾统一律来解释这些道理，我觉得并无不当。

澳门文学丛书228秋枫·白发·愁秋是一个凋零的季节。住在城市的人们即使见不到黄叶落花飘零，但情绪总要随着季节的推移而推移。陆游“一年容易又秋风”的诗句，不是牵动了许多人的感喟么？秋到海隅比较迟。在咱们这个城市，虽然没有“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情景，但吃过中秋月饼，飒飒秋风就告诉你：肃杀严寒的日子，急景残年的境况已属不远了。“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文治武功空前卓越的刘彻在秋风里也要伤感。曾经人生变幻的白发者或将白发者，对着自己的镜中形象，又怎可以“奈老何”一语道尽感触呢！“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是老杜名句。悲秋是由于做客，百年是白发苍苍的直陈。际遇坎坷的人到了中年，即使不多病，对于时过境迁，难不触景生情，就是豪情如虹辉万里，如云掩天海的辛弃疾，到了中年亦要感叹“白发空垂三千丈”啊！在辛词中，将秋与白发结合起来写似乎比其他词人多：譬如《清平乐》的“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又如他的名篇《破阵子》写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还有《水调歌头》的“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等等。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29秋是大自然景物由盛而衰的时节，白发是人进入老年的表征，际此时光，满眼飘萧，烈士暮年，怎无感慨呢！写秋，写白发，像杜甫，像辛弃疾，不单只为个人的愁怨，而是为时代的愁怨；就凭这一点，他们的诗章流传百代而不衰。对于愁怨，或可说是个人的愁怨。辛弃疾却是“幽默”的，请看他的《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走笔至此，我也“欲说还休”了。

澳门文学丛书230蝉蝉是夏日的热情歌者。它的“歌坛”在园林深处。我住在松山和螺丝山之间，林木葱葱，午睡乍醒，蝉声四起，想到辛弃疾“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之句，果然万千潇洒起来。古人说：“齐女怨王而死，化为蝉。”蝉除了鸣夏吟秋之外，生命的意义似乎只为繁殖后代，雄蝉一经交尾之后便死亡，雌蝉产卵后两三日亦僵去。蝉给人的印象是凄凉的居多，就是有关蝉的成语或比喻，亦大都寓贬义，如“噤若寒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而“蝉曳残声过别枝”本是自然现象，但不知起于何时，它竟与妇人有新欢的不雅行径发生联系，难以思议。但是，“蝉发”就是古时美女的“爆炸型”发饰，而“蝉翼”又往往令人联想到云裳羽衣、轻纱薄绢这一类女服了。诗人墨客以蝉入句实在不少。南北朝王籍“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宋王安石“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都是佳句。就是金人王特起填词，也写“念往事，但寒烟满目秋蝉盈耳”那么一句；清人朱孝臧在《声声慢》里写“寒信急，又神宫凄奏，吩咐哀蝉”，哀的是慈禧走避八国联军，出京时竟推珍妃下井的事！而古今为人赞赏不绝的柳三变名篇《雨霖铃·秋别》就是以“寒蝉凄切”起兴的。以蝉为题吟诗作词感人肺腑的似乎是骆宾王的《在狱咏蝉》和王沂孙的《齐天乐·蝉》。骆宾王因得罪武则天被监禁，满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31怀愤郁，借蝉咏志，入木三分。王沂孙的《齐天乐》以“蝉”为副题，但通篇不见一蝉字，技巧卓绝。原来作者借秋蝉的即将结束生命来暗喻南宋败亡之后的遗民悲惨命运，辞意逼人：“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词人亡国怀悲之情跃然纸上。然而词风以沉郁凝重见称的辛弃疾，对于蝉却写得轻松。他写：“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蝉应季节而生，为鸣而鸣，本身不知哀乐。只有哀者闻之则哀，乐者闻之则乐。蝉给我的感受完全与哀怨凄切这一类感情拉不上关系。我爱夏天，也就爱这夏天的歌者。

澳门文学丛书232落日时分风季在九月。风撕开落日时分的暑氲，鲁莽地闯进我三面挂着窗纱的房间。啤酒给打翻了，淡黄的液体浸湿了诗集，又叫地面承受一摊前未有过的酒渍。我离开室内，往外面寻找落日的奥秘。“大风起兮云飞扬”，我望向海，晴天一碧，万里无云。不该有云。中秋将奉献人间以皎月，谁喜欢有云？落日染红的西方，容许一抹淡云，让暮霭把它染红，红得引人对明天产生绮念。然而这是风季。明天或许是个风云剧变的日子，只要台风横扫，又将有舟楫损折或危楼伤人的凶讯。鲁莽的风飞旋于小城的高楼大厦之间，叫秋之绿叶化作阳春粉蝶飞舞于我伫立的楼顶，旋又叫它们壮烈牺牲，铺盖我眼前的阳台。有狂风便有落叶，何况夏去秋来季节。落日而有落叶陪衬，不正如古之帝王驾崩，便有臣宦和妃嫔来殉葬么？站在高楼之上，忽而把落日时分的落叶与古之贤臣宠姬的殉葬扯在一起，真是愧对古人“暮霭沉沉楚天阔”的豁达情怀。然而，刚劲的王安石上石头城登临送目之后，还叹“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王粲则更甚，登当阳城楼而百感交集，“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真个抱头痛哭了。王粲有“难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感叹。我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33在他乡浪荡数十年，每当独自暮凭栏，那话就是一阵鲁莽的风，直刮进灵魂深处。落日时分对于雪莱不见得是美丽。他的诗写：“蝙蝠飞驰于苍茫暮色中，懒洋洋的蛤蟆爬出潮湿的泥巴……你，已非当时的你，风光却如昔……”落日时分给法国诗人波德莱的印象也丑陋。他写：“黄昏像个同谋犯似的蹑足走过来……娼妓们又活跃在街头，像死虫在人体上偷取食物……”落日时分对于我，只憧憬黑夜的宁静，只怕不得宁静。

澳门文学丛书234春雨诗酒年华立春过了，元宵过了，天气暖起来，气温达二十度。人们说：“冬天未曾真正冷过，现在这么暖，准不再冷啦！”几乎是“说时迟，那时快”，寒流霎时来到，气温下降至七八度，冷得人人瑟缩打战。有人说这是冬的余威，有人说是春寒。“料峭春寒吹酒醒”，这是苏轼说的。我少饮酒，无福享受长醉等春寒来唤醒的滋味。但自从在港澳这海角（南中国海岸的一角）住下来之后，初春的料峭寒意加上灰蒙蒙的雾和霏霏春雨，总觉不好消受。我的肺还算健康，但每天不分昼夜的吸入大量水气，总叫心口翳闷，喉头发痒；我还未老，只微患风湿，到此时节，总觉酸软，由头到脚没有劲儿。“老病逢春只思睡”，这也是苏轼说的。可见春季对病人老人并不是好时光。苏轼很欣赏自己的睡态，有名句道：“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再来读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对春就另有感受：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好句。这景象与初春浓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35雾细雨中的澳门说不相似也相似了。澳门三面临水，红棉与紫荆已开放，在烟雨朦胧之中，正是诗情画意之所在。“休对故人思故园，且将新火试新茶”，在淡淡的哀愁中寄托着人生情趣，这对于半生漂泊归来的我来说，真是一针见血，击中肺腑的千锤百炼绝妙句子了。当人在千里之时，对故人与故国的怀想，千言万语，如何说得了；一旦重逢，却不可“思”，人间还有比这凄凉的么？难怪苏轼要说“酒醒却咨嗟”了！“诗酒趁年华”，对风华正茂者是一种鼓励，对读书饮酒者是一种鼓励，对在春雨里苦恼者是一副兴奋剂。

澳门文学丛书236南风的引诱炎夏，在我居住的山脚水湄，却是南风骀荡的季节。在忙得“发瘟”的日子里，下班回家身体软绵无力，倒了胃口，泄了脾气。幸得南风阵阵从山那边吹过来，吹醒了昏恹。黄昏最引起我对南风的贪婪。我在房间门外的水泥地上摆下尼龙床，躺下去望天，看树，让南风吹拂，直到满天星斗的夜半。在炎夏的晚上，南风是最大的引诱。我不必远走，只要步出室外，南风就把我俘虏着了。我十分眷恋晚来的南风，只要在门外的尼龙床躺下来，我就不愿起来。夜里，我爱在灯下做自己爱做的事，在夏夜却是例外，这是南风引诱的结果。曾经有好几回爬起来，打算做一点什么，譬如给远方的朋友复信，但一下子劲头尽失，只好再回到尼龙床上躺下来，瞪眼望着“鬼眨眼的天空”。脑子已经一片空白，除了白天里事事务务的劳杂子外，真是一片空白。“就让它彻头彻尾的空白吧！”我对自己说，于是放纵自己享受南风的无尽赐予。有一则短文说，夏天的最好享受不是别的，就在休息。记得年轻时候在南洋读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憧憬春风夜晚的可爱，直至后来发觉江南以至港澳，最醉人的还是夏夜的南风。许多屋子都向南，这大概是为了方便在夏天迎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37接南风。小时候，曾祖母携带我们追随祖父漂泊异乡。那里的夏天，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六度以上。夜里，老人家给我们打扇，口里喃喃自语：“咱们家乡，哪有这么热！咱们大屋向南，好凉快。好凉快，咱们大屋向南，有南风！”南风来自南方，南方洒过我兄弟的血汗。每当南风吹起，都引起我许多遐想。对于南风，我是贪婪的。

澳门文学丛书238美的世界不懂绘画，像我，走进广东八画家作品展览场，好像走进幻觉世界，美的世界。假如问我流连个多钟头看到什么呢？我不能回答。因为不是我在看画，而是让画家们带我走进他们精神世界里的山、水、花鸟和人物去了。虽然绘画有写意的，有写实的，但画家笔下的东西并不等于摄影机拍来的东西。画家即使对现实而绘画，他笔下产生的是艺术，绝不是现实事物的再现。艺术品表现艺术的风格和精神面貌。譬如老画家黄笃维所画的山，如《井岗青翠》和《漫山红遍》，骤然看去，只见一团彩色；细心再看，山是山，林是林，章法井然，毫不含糊。雄浑严谨，正是画家的精神面貌。蔡迪支的精神世界好像是水晶做的。他的《桃园小憩》和《渔曲》，透明的好舒服，连气魄浩荡的《秦岭烟云》也玲珑剔透。陈洞庭的《海阔天高》和《霜天银杏》几乎叫我以为是取自法兰西的，而《蜀江水碧》却似唐或晋汉的水墨画。陈子毅大概是春的使者，他的世界充满鸟语花香。黄安仁和李国华是山的主人。黄的《黄山彩影》使我在崇山小径里迷路，几乎走不出来；李的《云与青山洗不分》使我入了画，人在画中，画与我不分。女画家王玉钰画美人，手法纤柔流畅如月下流泉，她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39《春兰》《水仙》和《鱼尾葵》应该带去巴黎展出。最年轻的画家林墉，他的想象力不年轻。你看：《蛇口湾》和《鼎湖石》，多怪！《召树屯》充满神思妙想。《莲花梦》又是什么呢？叫我由释迦牟尼想到毕加索！假如毕加索来画林黛玉又如何？不可想象。我完全赞赏林墉笔下的林黛玉形象。她的背影修长，长得像幽灵；潇湘馆外绿竹黑森森，衬托她白得凄冷，白得像诡秘梦幻。《霜叶红于二月花》构思独特；《关瞧园》出尘脱俗，有意想不到的妙趣。艺术就是美，欣赏的时候，我完全主观。这态度或许是错误的。

澳门文学丛书240春雨入春以来，雨水不多，绵绵春雨的情景似未有过。虽然断续有过几天浓雾，但也只限于那么几天。现在，农历三月已过，该是暮春了吧？往年此时前后是讨厌的“回南天”。在“回南天”这个季节里，湿度高，空气里有大量水蒸气，地面湿漉漉；墙壁、楼梯扶手结着水珠，床单、被褥摸上去冰凉，好像铺着一层薄水气；拭抹不到的木器要发霉。今年倒没有这种现象。“回南天”往哪儿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回南天”。暮春，应该有雨。雨来了，没头没脑地下了六七天，看天公脸色还要继续把雨下下去。春雨应该是可爱的。假如没有春雨，春耕怎么插秧呢？即使不事耕种，赏雨也是一种乐趣。人生能有几次可赏的春雨呢？有几个傍晚，雨势颇大；稍歇，便有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撑着湿透的花伞打我家门走过，有的是两人在伞下依偎着走，嬉笑着，享受春雨赠给的一刻欢愉。这个傍晚，我发觉一个持花伞的赤脚女孩子。我的雨景回忆本来已像是褪了颜色的风景相片似的，早被我压在陈年的箱子底下，这一下子忽然又彩色缤纷起来。我无意为这一把年纪编织浪漫的回忆，但赤脚踏上泥泞土地的当年风光，竟随着黄昏的春雨，甜滋滋涌上心头。许多年以来，雨中的偶然风景，已经不再使我的沧桑情绪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41悸动。今天春雨里的花伞，花伞下的赤足却把我带回被淡忘了许多年的雨巷。虽然我的竹马时光没有花伞，而油纸伞下也没有丁香，更没有忧郁。油纸伞下我的赤脚踏着泥泞土地，内心甜滋滋。一切随变幻失去，我吟起李商隐的《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雨竟由黄昏下到半夜。躺在斗室里听雨，一颗心却吊在室外淋雨。“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的确，意兴也阑珊。而李商隐也伤感：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澳门文学丛书242四月，带走了春天今年春天很短。桃花开了，不娇；紫荆开了，不紫；红棉开了，不红；疏落得使春天没有了光彩。春雾，很浓很浓，只那么三两天，一转眼已成过去。四月一来，居然有蝉鸣。鸣了又停了，停了又鸣了；声声都在催促，催促四月加快脚步归去。四月一下子溜过去，轻轻带走了春天。我曾说要寻找春的足迹，还来不及去，春已归去。往年，二龙喉公园的春花最热闹。四月尾我来二龙喉，只见泥土里的落瓣，只见残留枝头的花托儿，春尽红颜老了哟！四月一去，春就残了。春残梦断，我想起一首哀怨小曲，我想起一出哀怨电影故事。不过，我本身和此刻周遭事物并不哀怨。我想起作家米尔斯笔下四月里的英格兰平原。米尔斯把三月比作一只乖戾倔强的老山羊，它踢起雪花，践踏庄稼，气坏平原居民，但是，立春一过，四月便从屋顶漏下来。他说：“春天就这样开始啦。我望着黯淡的四月天，却看出炫目的预示，到处都是绿的春天！”我们，南温带和亚热带的孩子，三月不是老山羊，四月已不是早春。我们的四月，应开的花开过了，应长的叶长过了。低枝的花谢了，高桠的花正盛放。盛放的花一团团，一簇簇，有的白里透黄，有的黄里带红，白天里可没有味儿，晚风一起，散给我一院芬芳。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43至今，我还不晓得那是什么树，什么花。隔着围墙，我看见它们在院子外边迎着暖风婆娑摇曳。这些花，为什么夜里香呢？我不知道。残春夜梦，它们可给我的沧桑情绪奉献一点安慰。“惯于长夜过春时”，这夜，可不是平凡的夜；这春，也不是一个季节的春。只在夜里才感受春的存在，人的内心可不平静啊！然而，四月已去，春天的确已被带走了。

澳门文学丛书244台风之夜风把我唤醒。午夜一点。风呼啸而过，一阵紧接一阵，很强，极强。电视机显示：气象台悬挂八号风球。本来，入夜时分，八号风球已挂出，但此刻风势强劲得多。风雨摇撼着黑夜，四面都是风雨声。我住在四楼的天台，房子暴露于向海的空间，密集的风雨拍墙而来，呼啸而去，倒像惊涛拍孤舟，虽然房子不可能翻掉，但人总不平静。夜半两点，电视机显示：台风正指向这个城市。可能出现灾害，我想。我管理下的这座建筑物将出现怎样的局面呢？假如现在出去检查，可能发现一些防风漏洞么？出去吧！但外面风狂雨暴，我出不去。细思量一下，傍晚时分检查过，应关紧的都关紧了；防风，没问题。三点，电视机显示：气象台悬挂十号风球。风更猛，雨更大。我兀自嘀咕：一切听天由命！四点，还是十号风球。我想听听是否有东西倒塌的声音。但是，只有地塌天崩的风雨声。五点，还是十号风球。暴露于空间的房子外面，依然是吓人的风雨声。六点，我从窗口望到院子里倒下的大树；不倒的几棵树在风雨中苦苦挣扎。被风摇撼的那一列平房，险象环生。我试图开门，风挡住了门。我大力把门一推，门把我拖进风雨中。一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45下子，我的雨衣雨帽湿透；一撑开雨伞，风把伞吹翻过去。我奔下楼去，前面屋檐加盖的锌板篷面被风扬起，“啪嘭”“啪嘭”的打下来。前去已不可能，我向右走，风雨把我打回头，忽然，锌板篷面被翻起，前面塌了屋……风雨蹂躏大地。我前面的一座平房已经历好些岁月，风掀走屋顶的护漏沥青纸，一张接着一张。檐前一棵木棉，拦腰折断，“砰”的一声倒下来。惊人的风雨持续了几小时，幸好没有惊人的灾害。风雨过后，满院断梗败叶，动手收拾时候，却招来满院欢乐声。

澳门文学丛书246马克思的诗马克思在青年时代酷爱文学。读中学时候，他在老师的指导下，读大量古典诗人如奥维德和荷马等大诗人的作品。他的父亲着意让他多读席勒的作品，他的岳父更是莎士比亚迷，给他很大的影响。年轻的马克思曾设想做一个诗人，写过不少诗。马克思去世之后，他的女儿说：“我父亲对这些诗歌并不很重视，两位老人家每当谈到这些诗歌时，就对青年时代那种蠢事发出由衷的微笑。”那并不等于否定那些诗作的意义。青年马克思的诗，分明受席勒和德国浪漫派诗的影响。他和诗人海涅的诚挚友谊更是举世皆知的一段佳话。不过，真正使他在诗的创作上爆出灿烂火花的还是他的父亲。父子情深，他有两首献给父亲的诗，被誉为反映艺术灵感过程的典范之作，以下是其中的一节：创作的焰流潺潺流畅从您胸襟涌向我心田崇高广阔，叙谈衷肠而我抚育它们在心间你的形象光辉屹立，犹如风神之声慈爱的翅翼轻柔地覆盖上鲜艳色彩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47这一节诗句，表现了他不平凡的才华和生动活泼的形象思维。他写给未婚妻的十四行组诗，激情荡漾：于是我能越加英勇奋发战斗于是我的诗歌更加清澈自由于是我的歌声敢于翱翔天际于是我的竖琴低声哀怨泣诉“竖琴低声哀怨泣诉”，马克思爱得多么缠绵悱恻！但是，爱情的语言应该怎样表达呢？啊！爱人是那么的可爱！马克思写：话语不过是迷蒙烟雨含混声响又怎能明确体现那无穷无限，诸如精神上的骚动你本人和那浩瀚环宇把爱人和浩瀚环宇并列起来，两者又教自己在精神上发生无穷无限的骚动。马克思的爱情多么激动人心啊！诗，表达深情；它出于一代巨人更为感人，即使他还年轻。

澳门文学丛书248窗我的小房间有许多窗子：一、二、三、四、五；向东、向南、向北，光没有向西的。我不喜欢西方，尽管我喜欢晚霞。佛家说，西方是极乐世界。但那是死亡世界，没有谁愿意走向死亡。我的东窗向海。海是蓝的，没有涯岸；只要一桅白帆遥远遥远地漂过。我便在海上。蓬莱在海上，美丽在海上，诗在海上，悲壮在海上。我爱海。我的南窗向山。山之后是海，海之后是山；海山之后是原野和森林，是农舍和稻田，是果园和碉堡；有和平与战争，有爱恨交织的历史，有我的一万个梦。我的梦，失落在南方。我的向南窗子很大，可以容纳一万个梦回来；但南风归来，梦不归来。而向北的窗，暮春里还刮进风来。我给每个窗子挂上一块织花的白纱。向北的窗纱最不宁静，不论白天或黑夜，都不停地扬起、波动、沙沙地檫着玻璃窗上的墨绿色绒纸。窗外是暮春多阴云的天空。不论清晨、晌午、黄昏或是静夜，凭窗远眺是一种幸福，看勤劳的人们来往工作是一种鼓励。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49囚犯的痛苦不在监禁，而是失去可以望到蓝空和城市或田园的窗子。窗内是一个世界，窗外是一个世界。我常透过白色的窗纱看世界，掩映朦胧之中没有罪恶。黑夜里撩起窗纱，就仿佛见到女巫的狞笑。每当春暖或夏凉的晚上，南方撩起窗纱，还给我许多回忆。回忆里就有那个南方的少女隔着窗纱向北眺望。而我，年纪轻轻，夜夜在她的夜窗之前漫步而过，只求她一点深情顾盼，我就幸福。南风过后，山也寂寂，窗也寂寂。

澳门文学丛书250可乐煮牛肉国内近年开放苏州寒山寺，让游客前往游览。于是使寒山寺名噪中外的张继七律《枫桥夜泊》又成为人们谈论的中心。这首诗，读书人都耳熟能详。“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有人从自然现象，从实地实物着眼，以“科学”头脑解释“乌啼”“江枫”和“愁眠”这些字眼，抛弃全诗意旨。他们认为：根据乌鸦习性它们不在夜里啼叫，“乌啼”不是乌鸦叫，而指寒山寺附近的“乌啼山”或“乌啼桥”。“月落乌啼”的意思是：“月亮从乌啼山（或乌啼桥）那边落下去了。”“江枫”，不应该理解为“江边枫树”，因为寒山寺面对古运河，河的两岸只有柳树，并无枫林。寒山寺左右确实有枫桥和江村桥，后者已塌；“江枫”指的是这两座桥。“愁眠”，指的是离寒山寺约两公里的愁眠山，与“乡愁”“入眠”等情绪和现象拉不上关系。这种理解，有事实根据，可说够“科学”。但是，诗到底是诗，与科学是两码事。以科学头脑理解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51文学艺术，是可乐煮牛肉，不是味儿，难怪有人从欣赏诗的角度，反驳上边见解。《枫桥夜泊》的主旨在表现夜的客愁。诗中存在一个“愁眠”的“我”，即诗人自己。这个“我”是一个“哀愁幽灵”。由于他的存在，就把月落、乌啼、江枫、渔火、钟声等景象串联起来，感情化起来，哀愁起来。从实地实物理解这首诗的人，忽视了这个幽灵，领略不到它的哀愁的感染，把诗人笔下的实地实物看“死”了，使诗的神韵荡然无存。应该承认这首诗实物实景的存在，但也应该明白它并非单纯写景的诗。诗人笔下的实事实物，大都融入个人感情，不这样，所写的不是诗，而是记叙文或别的什么。可乐是可乐，牛肉是牛肉，文艺与科学有别，理解混淆，就是以可乐煮牛肉，不是味儿。

澳门文学丛书252梦旧梦失落，新梦不断。不论盛夏严冬，只要入眠，我就有梦；白天里坐着，我也有梦。梦醒，应该是快乐。作家何家槐说：“人生是一个谜，一个梦，当谜解梦醒时候，什么都完了。”在他的小说《梦醒的时候》，主人公的墓碑上就刻着那么一句话。这句话缠绕我三十多年。我于是有一万多个梦，而且，梦还继续下去。我不愿意从梦中醒来。每逢醒来，我就很烦恼。烦恼排遣不去，我问神，神给我四句诗：“庄子酣眠成蝶梦，翩翩飞入百花丛；天香采得归来后，犹在高床暖枕中”。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虚无极了。人生虚虚实实，幻幻真真，醒时追寻得着是好事。高床暖枕好梦里去，倒也十分写意。好梦易醒，我的好梦不多。噩梦并非了无止境，我的噩梦常常有。死于战场的朋友突然归来，瞪着流血的单眼责我为懦夫，炸我血肉飞散。那个矮小的八字脚婆娘，挥刀追杀我于穷巷。那只病得很重的硕鼠爬出暗沟，闯进我的被窝，吮啜我午夜嘴角的遗唾。尽管梦里丑陋，但醒时不见得就美丽。黑夜的梦就是那么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53一回事，我从不在梦后唏嘘。白天的梦有时很可爱。梦里有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有挺拔的山、浩瀚的海，也有无边际的森林和原野。执起笔，我就到梦里去。干着活，我也到梦里去。梦里，我只看到我的笔。梦里，我只看到要干的活儿。于是，我写得舒服，我干得起劲。梦醒，是幸福。但也许要慨叹：一切都已过去。也许要黯然神伤，像何家槐那样的刻墓碑。

澳门文学丛书254海角游云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海角游云。不晓得哪一个天才为那么一个小天地起那么一个美丽的名字。在南中国的土地，海角游云是那么一块很小很小的土地，在地图上划不着找不到的土地。在澳门，它也是一块很小很小的土地。从我国辽阔的北方来到美丽的南方一角，叫它做海角，一点也不夸张，教浮云衬托它，那就绮情万丈了！海角游云，一个东临大海的小悬崖，上边的小方圆铺着青草，一个纤幼的水泥小棚架，几张木凳石台，标志它是供人休憩的地方。清晨，老人们来这里，摇摇腰肢，摇落暮年的衰老。短腿的姑娘来这里跑跑，腿儿就修长起来。极目登临，这里不赋予你故国正晚秋的感触。游子归来，不论深秋暮春，只要来这儿面对大海，浩浩荡荡的前景，足以忘怀半生成败与荣辱。崖下有清水塘，是四十万濠江旧侣新客的饮食源泉。一个曲尺形堤坝和海比较起来，它幼小得像一条线。这一条线构成可爱的曲尺，从这一端伸向那一端，把水分成两个世界：塘内，清澈平静；塘外是海，有来自珠江的黄浊水流，有来自太平洋的不平静波涛。有渔舟静静地睡在水塘堤边，旧帆疲倦地垂挂着。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55饱满的帆都向海上去了。许多期望等着归帆。归帆之下，有满舱的鱼虾；鱼虾加上酒，就有满室风情。海角游云管着濠江的风情。海角游云欠的就是风情。它秃得荒芜，夏阳里没有情趣。就在这暮春当儿，崖上的凤凰木还不穿新衣，兀自干巴巴地向天空伸展孤枝。崖下水边的马尾松着意地挥动绿旗，呼唤东风归来，吹绿海角游云，吹醒它的风情。不过，海角游云还是秃的。谁呢？谁去这儿多栽几棵树呢？让它多几个浓荫，不管游云来不来。

澳门文学丛书256桥澳凼大桥横跨水上，像弓状的带子，很柔很柔，只要风一吹，它便随风飞去。但是，很烈很烈的风刮过又刮过，桥还是桥，没有被吹去。在桥上，很高很高。望向南，望向北，由高处望向桥引，桥身很细很细，只要大力踏步，桥身就要震荡，吱吱作响。但是数百辆汽车开过来，数百辆汽车开过去，桥还是桥，十分坚固。有一条表面柔软而实际坚固的桥多好啊！假如有这么一座桥，无时无刻从我这里通向你那里，又从我的心通向你的心，这座桥，又多么美妙啊！这是幻想么？我说不是。只要你和我有需要这么一座桥的共同愿望，桥就可以建造起来。大大的桥，小小的桥，对我都有感情。每逢过桥，回忆就从桥下流过。小时上学，我要经过九座桥：六座小木桥，两座水泥桥和一座吊桥。小木桥不好走，但十分有情趣。行人踏上小木桥，它就吱吱作响，木板儿摆不好，还把过桥的人甩下水里呢。我爱在桥上蹬脚，让它吱吱作响；我爱把木板儿摇荡，但它从不把我甩进水里。小木桥上有我光着屁股洗澡的童年。桥下有流不完的小浮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57萍，把小脚垂下去就接触着了。小浮萍流往哪儿去呢？我把它们捞起来种在泥土里。大人们说，它们只可以放在池塘里。但是，我们没有池塘。六座小木桥有流不完的小浮萍。那两座水泥桥之下没有小浮萍。它们虽然好走，但太高了，我们接触不到水。有人说，桥下埋有小孩。我就不喜欢水泥桥。吊桥最使我惊奇。它的两岸各有两条红砖大柱，吊着铁环连接两岸，桥面横铺小木块，每当牛车经过，桥面作波浪起伏。人在桥上，感觉奇妙极了。战争来了，吊桥上常常枪毙人，血迹斑斑。我回忆的桥，永远有血迹，有流不完的小浮萍。

澳门文学丛书258书法朦胧美书法，也有朦胧美。《书谱》今年二月号登载骆恒光题为《试论书法之“朦胧感”》一文，畅谈书法的朦胧美。我比较喜欢现代诗，因为现代诗有朦胧美。因此，谈书法朦胧美的文章就引起我莫大的兴趣。我未认真学过书法，一本郑板桥字帖伴我浪迹天涯三十多年，至今仍成为我案头之宝，并不是由于我懂书法，懂得欣赏，只是傻兮兮的喜欢郑公怪笔而已。当一见骆君“试论”一题时，我不期然地想起郑板桥。骆君曾从名师潘天寿学画于西子湖畔的浙江美术学院，最先提出书法朦胧美的是潘老师。朦胧，就是“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令人遐思神往，愈显神奇”。骆君忆述乃师的话。骆君说：“书法以可见的形象……引起观赏者的思维。观赏者经过迁思、演绎等思维活动然后升华为意象，即艺术形象……而这种迁思、演绎和升华的过程，全由观赏者自己去完成，书法者是不能代庖的。”如此说来，要看得懂书法的朦胧美正如要看得懂现代诗的朦胧美一样，看者读者要有一定的欣赏力。骆君指出，书法之妙，正如古人所说：“内含情操，外发意气，可以心悟，难以言取。”这似乎抽象而玄的说法，但通过形象思维看书法，可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59以产生极生动的形象，古人从字形联想为“风樯阵马”“虎卧龙阁”等意象，就是欣赏力所产生的效果。书法上的“意在笔先”就是艺术创作经过形象思维的概括法：“意到笔不到”正是朦胧美的表现手法。骆君说：“前人作书，尤其是行草书，并不把字中所有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有的人还在有意无意之中让其含糊一点……这正是一种极妙的艺术效果。”的确，朦胧是一种极妙的艺术效果。我不懂书法，书法朦胧美之说是否恰当，请由书法家来评议了。

澳门文学丛书260春夜灯语今夜，意外的没有雾，本来不冷，却突然刮风，叫没有春意的树木纷纷抖下黄叶，簌簌声里带来料峭寒意。我漫步于有限的广场，让季节的晚风吹醒悸动的沧桑情绪。我仿佛看见金色的岁月被绑架上历史的残破车轮远去，没入蛮荒小径。我枉自追寻，捡拾着一个个褪色音符，夜夜敲击，哑然无声。可怜春夜乍寒还暖，缤纷憧憬又展翼飞来。淡淡的蓝纱垂下，我又望见一个诗画境界。惯于做梦的人，梦里得不着东西，何况春梦最短？我收起轻纱走回房间，把自己抛弃在狭小的黑魆魆的空间。我的幽思在驰骋。假如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来到门外，假如一个沉重的呼声响起来：“起来，出去，是时候了！”假如我的手中遗握着剑，遗握着宣言，我将如何？我挺然出去！我霍然坐起，眼前漆黑。我需要灯。绿罩黄座的案头灯撑给我一伞小小的杏色的温暖。夜夜，在杏色的光影下，流泻着莫扎特小夜曲般的温馨。而音符踏浪而来，把金发碧瞳的感情向这小杏灯小心倾泻，生怕它外溢流去。夜夜，李商隐带了他成灰的蜡烛来到杏灯下，我问他是否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61满意人们解释“沧海月明珠有泪”？问他为什么“碧海青天夜夜心”都是名词？可怜他被偷灵药的嫦娥害得苦，什么都不可解！可解的是母亲夜夜灯下的线线手中情。我是一个远行儿，三十年里不回家，三十年里夜夜一灯如豆。我曾守着茅舍听炮声，我曾踏着水漉漉的乡途夜行，我曾倚着冰冷的海岸岩石等归舟。我多么需要灯！案头的小杏灯叫我的心又热起来。假如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来到，假如那个沉重的呼唤声响起来，我便挺然出去，纵使我的手里没了剑，没了宣言。呵，春夜，我需要灯！

澳门文学丛书262香港节奏香港节奏，紧张、逼迫、飞旋，从早晨到黄昏，没有一刻松弛、一刻缓和、一刻静息。一切在飞旋，虽没有轨道，但也有轨道；虽说有目的，但也可说是盲目。推开大厦的影子走进写字楼，即使楼外是盛夏气温，楼内的空气调节让你享受初秋的清凉，走在铺毡子的地板上，人轻飘飘。坐在位子，电话就响起来，接连的响起来，响起来。电话来自运输公司：替你们收货，他们不交货，怎搞的？电话来自外勤职员：我们的货柜超重，下不了船。电话来自客号：原定的冻虾，今天交不了……电话冲击你虚弱的神经，叫你赶快纳入香港节奏。电子打字机的射字器正与打字员的指头竞走。无线电收发机滴滴答答响着，打出市场动态和金融行情，不幸的是：港币又跌了！在强劲的香港节奏之中，人的神经要强劲。在强节奏之中，人似是来自混沌初开的古代，不知时间，忘了自己还有个姓名。人的原始机能可还能够让人知道肚子饿，于是冲下电梯，走进茶楼，坐落大排档，重复叫着熟悉的点心或饭面，像无情的父母呼唤不听教养的子女：不愿意呼唤，但不得不呼唤！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63下午并不安详，一样紧张，一样逼迫，一切都在飞旋，一切都盲目。待到高楼大厦在暮色中疲倦，慷慨欲睡时候，人就挤到车站排队，挤到码头排队，向来自海内外的游客展览东方之珠的疲惫姿态。电车是老气横秋的滚轴溜冰手，背负着夜归人在霓虹灯林中穿插来往。渡海轮是一柄古老的熨斗，匆忙来来去去，要熨平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夜，有不同形式的强烈的节奏动着，飞旋着。

澳门文学丛书264乍寒还暖时候入冬以来，天气冷了一阵子又暖起来。这几天，天气好像要冷又冷不起来。怎么说天气“好像”要冷呢？譬如说，晚上忽然刮起强劲北风，以为寒流将到，但第二天风没有了，天气依然暖洋洋。又譬如说，黄昏或清晨，天空一片灰蒙蒙，气候稍凉，以为天气又要寒冷了，但跟着来的日子是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一点寒意都没有。乍寒还暖时候，说不宜人亦宜人，它总比春暖时候“回南天”那种湿气压人的气候好受得多。其实，这样天气，不冷不热，像北方的秋高气爽，正是天凉好个秋的天气。乍寒还暖是好天气，乍暖还寒却是坏天气，所以李清照说：“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乍寒还暖，是秋天里的春天；乍暖还寒，是春天里的秋天。两种天气带给人两种感受。不过，有些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天气里，都是铁石心肠，感情没有变化，这种人是感情的强人。李清照是感情的弱者，气候变化无常，使她最难将息，使她见雁过也伤心，见梧桐细雨也愁呀愁的。现代人不可能有她那样的感情。但她凭那一股感情，写成了凄凄惨惨戚戚的不朽名篇。李清照生活于古代的冷暖人间，她的作品传至今日的冷暖人间，乍寒还暖也好，乍暖还寒也好，表面是天气，骨子里却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65是人与人的感情，人与人相处的和谐与矛盾。不晓得是哪一个天才或疯子，打从古老的年代就把天气比喻人与人的感情。不是么？天气有冷暖，人情也有冷暖，所谓世态炎凉，冷暖人间就是了。假如你曾受过热烈的逢迎，后来却受到冷落的待遇，不必感到遗憾，人情好比天气，没有一成不变的。鱼游春水，冷暖自知。人，贵在自知。暖勿忘形，冷不气短；乍暖还寒与乍寒还暖，总是交替变幻着的。

澳门文学丛书266雨怀春节，没有初一；元宵，没有十五。天很低，伸手抓一把云，一捏就洒下雨来。人们打着雨伞，把初一护送到十五。一把把雨伞，把红彤彤的欢乐送上亲友的家；一把把雨伞把亲切和温暖送进家里来。雨水敲打锣鼓。醒狮舞在湿雨里，把春天唤醒。元宵的灯打着雨伞，湿漉漉的。上元夜的情人们，感情浸在冷雨里，一片清凉。有人去寺院上香，香烛朦胧。香港的夜文化已经失落，夜灯正与寺烛一片朦胧。夜是黑非洲的中古世纪，蝙蝠湿了翅膀飞不起来。悲音起于空间，长夜淅淅潇潇。人的呼吸忽然也淅淅潇潇，大力呼气，就有水流出来。于是想在鼻孔上装一部抽湿机。不能抽湿的是脚上的皮鞋。雨打湿了全香港的皮鞋，它使家里地板湿透，它使写字楼的地毯湿透。大厦管理员抓着地拖，不停地揩拭皮鞋带来的云的儿子。这是皮鞋受难的日子，十分悲壮惨烈！家里爬着湿皮鞋，由鞋架爬到床底，由床底爬到客厅。客厅来了许多潮湿客：五竹竿潮湿衣裳，三把风扇吹着，把衣上的湿气吹出去，把室外的湿气引进来。湿气融了糖果，潮了糕饼，霉了水果。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67褥上被里有雨的细胞。它们钻入人体，叫谁都酸软。春节没有初一，元宵没有十五。好闷人的雨哟！女人们从来不忘自己是女人，出门就花枝招展，任由风掀罗裙，雨打胭脂。雨中花伞姗姗，许多许多梨花春带雨，风华不被风吹雨打去。腊梅与黄菊点缀我案头的节日。它们越开越劲，正是凄风苦雨时候的最好伴侣。呷一盏薄酒，咏两句唐诗宋词，忘了风雨阴晴，忘了初一、十五。明天，去雨里晒我的湿皮鞋。

澳门文学丛书268冬宵幽兰失眠又把我带离多蚊子的斗室。我步下阶前的长廊，像一个梦游者领略深宵的静穆。高大的红棉搔着夜的胸膛，沙沙唱着寂寞的调子。流窜的风拂我以一个季节的午夜冬冷。风里，飘过一阵幽香。这长廊的靠篱一侧，原来就摆着百多盆花。我想起白天里发现的一株淡紫的兰，一株我不知名的兰。墙外路灯的银光流泻过疏篱，有意叫我向花盆寻觅午夜芬芳的吐露者。眼前呈现的却是秋的践踏，冬的肃杀：可凋的凋了，可枯的枯去，一片宛如死亡世界。数株拒霜白菊，带着丝丝可怜的温柔。疏篱那边，站着一株桃，佝偻着身躯，疏落的叶子像风烛残年老妇的蓬头。红棉的歌声并没打动她的心弦啊！她垂着头，忆着春日满树红花的时光。对着桃的一株柿。不知什么时候它秃了叶子，僵直的枯枝像坠水死去的人僵直的手指，老是向天空抓一点什么，表现临死的挣扎和死亡的可哀。生命是一个悲壮的过程。像兰，在残败的环境中吐露芬芳，正是作者悲壮的贡献。而人，敢于奉献，就没有失落感，没有遗憾或悲哀。我作过贡献，为何还有失落感呢？我返回阶前坐下，望着长廊那边垂挂着的小铜钟，一个作出奉献而长年被敲打至残破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69的小铜钟。深宵一片静穆。“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没有资格学作鲁迅的大笑和歌唱，但不能抑制自己在静穆的深宵想到他的话，借此或可宽解自己于无奈。我复下阶来到那株小兰前边伫立，再一次感受浓郁的熏染。天上，北斗星正辉煌。

澳门文学丛书270小铜钟引起的遐思走廊上悬挂着一个小铜钟。它的半边口缘已被敲打得残缺，一条见光的裂缝已伸延到半身。但凭这些痕迹就可知道这个小铜钟的历史是不短了。它不是暮鼓晨钟那一类钟，只要时一到，有人把它一敲，它就以沙哑的声音告诉上百个人吃饭的时间到了。它似乎不可无，但即使有了，闻其声而来者不一定看它一眼。小铜钟冷清清地挂在那儿，被人们遗忘了。然而暮鼓晨钟又如何呢？它们果能振聋发瞆的么？我想，那也许适于古时的某些人，今人就不可一概而论了。不过，天主教堂和佛寺的晨昏钟声，我自小就听多了。它不使我觉悟什么，但那些钟声，给我感受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一类诗境。历史上、文学上关于钟的记载和描写是不少的，例如“钟鼎文”及其他。古人把应记的事刻在钟和鼎上，这些钟鼎混合着奴隶的血汗成为后世珍贵的文物。“无知童子”王勃“钟鸣鼎食之家”一语，暴露了封建地主统治阶级奢侈浪费生活的一面。外国文学作品之中，雨果《巴黎圣母院》所描写的钟声算是有特色的。加西莫多是圣母院钟楼的守望人，他能以个人的技巧敲钟，使大钟在重要的时刻发出庄严的声音，在悲痛的时刻发出沉郁的呜声，在欢乐的时刻发出悦耳的音响，数百万巴黎市民的情感随时为这钟声所左右。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71当然，这是雨果笔下的钟声，不可当真实看。但也有真实从外国传来的钟声，那就是英国国会大厦“大本钟”的声音。每晚扭开收音机收听伦敦英国广播电台，你就听到“大本钟”缓慢而沉重的声音，那正是老帝国的脚步和心灵的声音了。说远了，还是回到走廊上的小铜钟。小铜钟是挂在一个文化机构的一角的。它的前面，有常绿的攀缘植物，不远处有盆景，开着小红花。小铜钟与小红花，一残旧，一新鲜，辉映成趣。这中间自成道理：一是代表长年默默地坚持工作的人们，一是代表朝气蓬勃的新一代。人生哲理，往往在小事中求得：新陈代谢，使人间充满希望。

海有惊涛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75烂钱罂上的盛宴尽管奥巴马政府为扭转金融海啸过后的美国经济颓势搞得焦头烂额，佛罗里达的迪士尼乐园，天天有超过十万美国人在Celebrate dream，Celebrate today，为“烂钱罂上的盛宴”开怀畅饮。美国人要拥抱个什么样的梦想呢？他们今天有咖啡党茶党，难保明天没有热狗党冷猫党；是同床异梦还是同梦异床，是坐航空母舰作海上霸王还是乘火箭上太空做神仙指挥星球大战，都任由他们梦想。美国人要的是 Celebrate today 欢度今天。迪士尼乐园里旗帜飘扬，展示这一口号，吸引每个家庭。佛罗里达迪士尼乐园是世界最大的游乐园，面积比三藩市行政区大。它有八个主题公园和一个 Down Town（市中心）园外，还新建一座哈利·波特城，那是根据同名电影的城市规模复制的。游客可以在其中穿街过巷，观赏哈利·波特这个孩子的童真想象的事物，和许多新奇游乐设施。我们夫妇和女儿一家四口购套票入住迪士尼度假村。套票包括住宿，饮食、乘搭园内巴士和入园入游乐场或展览馆不必再购票。八个主题公园各有游乐场和景点二三十个，我们花了五天只游了四个园，有的园只游一半，有的更少；园实在太大，可玩赏的地方多。我们游踪所及的今天世界园，有太空馆、水族馆、海洋馆、飞车飞船馆等数十个观赏游乐场。我们夫妇取道十二国展

澳门文学丛书276场，一整天走马看花，看了八国风貌的一斑。好莱坞世界园充满紧张刺激，有城市一角的楼房商铺建筑和大小街道广场，六部小房车和四架摩托车在其中飞驰追杀，枪声砰砰，硝烟四起，又有人车被焚和男女从八楼顶上堕下而不伤亡的绝技表演；还有星球大战和珍珠港被袭真人真物战争打斗片段表演。动物世界园，游客可乘汽车在仿非洲原野和亚洲热带森林观看动物，又步行到各猛兽园观看虎豹。魔幻世界园的街道楼房尽是童话式的，有的商铺做真买卖，有的只是布景。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古堡，可说是迪士尼的杰作。这个园每隔两小时便有不同主题的花车和迪士尼怪有趣的动物游行表演；又有乘搭凉亭式汽车自由下落的十来人盛装表演小组，载歌载舞随时出现，与游客共欢乐。在这个园内还可以坐小列车穿越弯曲起伏的黑洞参观白雪公主、灰姑娘、小飞侠和马克·吐温的汤姆生童话世界。看过迪士尼“烂钱罂上的盛宴”，只要人还不太笨，就可以看到后现代流行娱乐文化的空虚浅薄，美国正在倾全力推销这种文化。不过，这么庞大的游乐园，管理上一环扣一环，绝无漏洞落差，清洁卫生管理无懈可击，显示美国人的智慧和魄力。2010.9.1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77海盗剑下没有善良詹其雄船长的渔船，九月七日在靠近钓鱼岛海域作业，撞着前来拦截的日本舰艇，那钢铁的撞击声响，激起中国人的尊严：钓鱼岛自古以来是中国的领土！詹其雄船长因此被日本当局无理非法扣押十多天。日本人向普世亮出海盗的剑。正当东京有日本人为钓鱼岛主权争拗向华人商店示威时候，香港国际机场有中国人准备出发到日本旅游。记者问两个旅游人是否担心安全，都说不，一个人认为“日本人文明”，另一个认为“日本人善良”。“日本人文明”？“日本人善良”？我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活过来的人，明知说话的人无知，但反感难耐！我们家族就是为逃避日本兵的奸淫掳掠而离开家乡，流离颠沛到东南亚的，我们当年所见所听所读的，都是日本人带给中国人的灾难。“九一八沈阳事变”“七七卢沟桥事变”“八一三上海事变”，都是血淋淋的日本侵略中国的野蛮所为，还有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中国人说日本人“文明”“善良”，怎对得住在八年抗战中牺牲的万千同胞？为什么老揪住人家的辫子？为什么不可以“一笑泯恩仇”？必须承认：罪行要受惩罚；赦免不是恩赐，获得赦免必先悔改，这是公理。神爱世人，赦免一切悔改的罪人，对罪行累累不知悔改者，则击杀无赦。日本尽管无条件投降后六十多年，始终不承认曾经侵略中国，不承认曾经进行南京大屠杀，不肯向中

澳门文学丛书278国道歉，又企图强占钓鱼岛。这样的海盗逻辑，怎教中国人信服是文明，是善良？只要翻看中国古今有关典籍，钓鱼岛是中国领土一目了然；香港收藏家所藏的西方航海家 18 世纪中叶所绘的航海图，也注明钓鱼岛属中国。日本人所说其族人“发现”钓鱼岛云云，那是 18 世纪末后的事，说主权归日本可见其荒谬。中国历代帝皇“皇恩浩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爷只管华夏皇土，无心管那些在“虚无缥缈间”的海上岛屿，琉球群岛就在如此情况下被日本占领的。但钓鱼岛一直是中国领土，无可置疑。钓鱼台连日发生或将发生的事，和美日韩近日在东北亚海域的一连串活动，甚至与希拉里、奥巴马在东盟各国会议的讲话、东盟各国元首接触的一系列举措，都是美国冲着中国而来的“重返亚洲”战暑部署，野心还朝向太平洋海床的未开发石油。日本是奥巴马的马前积极一卒。有学者指出：蔑视中国人，觊觎中国领土，是日本人的世代性格；他们民族优越感强烈，侵略欲炽盛。中国人以为日本人善良，那是一厢情愿；中国对日本一味讲睦邻友好，永远堕入孱民弱国的思维泥沼，拔不出腿走路。2010.10.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79国殇·误读十一月十一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休战纪念日，加拿大人把这一日解读为国殇日，全国举行隆重仪式，把荣耀献给阵亡将士和退伍军人。这一天，几乎所有加拿大人都乐意买一朵小红花插在衣襟上。这朵小红花的原始形态是罂粟花。欧战停战若干年后，加拿大一诗人来到法、比两国边境的加军阵亡将士墓园凭吊，看见将士墓与墓之间长着整齐的鲜红的罂粟花。诗人深有感触，以罂粟花为题写诗，歌颂阵亡将士英灵不灭，这首诗牵动全国人心，罂粟花就成为国殇日的象征。小红花传递美妙的情感讯息，遇到卖花人，我必买一朵。我在襟前插着小红花，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异乡加军将士墓园，而是日前从电视上看到的中越边境冲突一役，在广西的中国阵亡战士墓园，浩大的规模使从来懵然的我惊讶！于是又想起在朝鲜的中国志愿军阵亡将士墓园，规模也不小啊！还有，八年抗日战争，分布于全国各地的阵亡将士墓园又有多少呢？假如能计算总和，它们究竟有多么浩瀚伟大，义贯乾坤呢？中国人过去常感叹“国难”重重，何以没有国殇日，没有小红花激励人心呢？中国自从琉球群岛、朝鲜和台湾被日本侵占之后到“七七”抗日战争，一系列国难历史完全可以上升为国殇概念。但一部抗日战争历史已被误读，战士被抹杀功勋，又怎有纪念他们的

澳门文学丛书280小红花呢？中国人由于彼此之间意识形态的差异误读日本。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强大，处心积虑侵略中国，让幼稚园学童吃每一个梨，每一个柿，都鼓励他们长大后到中国攫取，如此引导国民集体误读中国。钓鱼岛撞船事件后，日本频频爆发大规模反华群众示威和出现官民荒谬傲慢言论行径，只有无知者才以为那是“一小撮极右分子”的所为，它的实质是日本民族敌视中国意识大发酵，反华大论文的序言，一切由误读中国引起。美国华裔学者余世维指出，日本政客早预言中日冲突免不了，他们未雨绸缪买下大量中国稀土，秘密储存起来，又买下山西大同和太原一半煤炭，运回下关用水泥封闭，沉在海底备用。他们又钉造大舰艇，以应付一旦战争爆发，中国封锁基隆和高雄，外国船只不能过台湾海峡，日本所需的石油和外输货物，自己有船只可承载并航行于风高浪急的太平洋外海。日本是利用汉字最多的民族，他们又把汉字“分尸”，扭曲而成日本文字，所以又是最能糟蹋汉字的民族：他们的祖先和文化来自中国，但子孙世代误读中国。2010.11.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81潘多拉的盒子和石油多伦多春寒料峭，突然下起大雪，夜以继日，气温下降许多度。一个朋友来电话问我：有没有关注阿拉伯世界的局势，是否觉得卡扎菲宣称将与政权共存亡，跟西方联军作战到底，是有骨气表现？漫天飞雪，冷不却地中海南岸阿拉伯裔族人的革命怒火。朋友提出的问题是寒天一盆冰水对我当头浇，好叫脑袋清醒，让神经搜索书本和媒体在细胞中遗下的知识与资讯残余，首先是陈年旧料希腊神话。天神宙斯把一个神秘盒子赠给爱妃潘多拉，要她只管看，不准打开。潘多拉好奇，打开了盒子，飞出疾病和灾祸。潘多拉慌忙盖起盒子，留住希望。不过，现代阿拉伯世界潘多拉的盒子留下的，不是希望，是石油。这个盒子打开时所造成的后果如何，颇耐寻味了。阿拉伯世界石油文化衍生封建政权和贪污腐败权贵官僚制度，民生凋零，怨愤载道，“人民革命”者也乘势而起。集体救赎始终是充满浪漫的想象和催眠作用，何况终日淫乱的当权者都是枯枝朽木不堪一击。但是，刚果、索马里推翻了极权统治，却带来部族分裂和仇杀。伊朗革命成功，打倒巴列维王朝，起来当权的是穆斯林强硬教派，不是人民。伊拉克法庭吊死萨达姆，埃及人民赶走穆巴拉克，引来政局动荡，社会无宁日。这些事例，都是阿拉伯世界的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之后的

澳门文学丛书282脚注。北非和中东各产油国权贵与西方列强政权有千丝万缕关系，一部恩仇录蘸着地中海的水和沿岸人民的血泪写成。地区治乱祸福，都直接牵动华盛顿、伦敦和巴黎的神经中枢。英国对中东上下其手于前，美国对伊朗、巴勒斯坦逼迫于后，为了石油。法国总理密特朗、总统希拉克的特使长年是利比亚总统豪华帐幕行宫的浪漫客人，萨科齐总统以最隆重的仪式迎接卡扎菲总统来香榭丽舍宫作嘉宾，为了石油。现在，美、英、法联手打卡扎菲，也为了石油。这是表面理由，背后另有玄机。卞扎菲是统治利比亚四十年的独裁者，又是腰缠一千四百万外汇、拥有全国三分之一油田的浪子富豪，一旦他遁迹撒哈拉大沙漠，利比亚将没有强人能代他的地位，乘机而起的可能是其死敌盖达组织。无后顾之忧，这些恐怖分子势将聚众火烧地中海，坐上天方夜谭飞毯直捣西方庙堂殿宇放火杀人，搞个鸡飞狗走。天灾频频，人祸频繁，阿拉伯世界六月飞雪，雪压之下的潘多拉的盒子最后释放的将不是石油，是什么？只有上帝知晓。2011.4.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83危机四伏，苦果谁共？多伦多初春清晨，无风无雨，八度气温对于地方居民可说是和暖。十点过后，突然平地一声雷，震撼全城，接着是一场暴雨。下午，烈日当空，气温急升至十八度。天气变幻无常，天灾人祸频繁。有人说，那是神对末世的警示。其实，目前世界出现的三大危机，不但影响人的生活，威胁人的安全，而且改变人的价值观，引起严重关注，末世之论因此绘形绘声。驮背不会传染，驮背不可能治愈。有人用这事实形容灾难不可预测不可抵挡。日本是新世纪经济擂台上“驮背起”的拳师，可还有腰力撑直身段。但地震海啸核电厂事故接踵而至，顿使扶桑四岛蒙上重重惶恐不安气氛，春樱朵朵惨淡！政府领导无能，厂方头人处事不当，难辞其咎。首先，危机感麻木，危机出现时没有果断措施，不及时遏止核能扩散，使之污染大气，甚至倾之大海，污染海洋都属缺德。其次日本不断把灾区范围扩阔，说明泥土污染日趋严重，核事故升至七级，海陆空三维污染的危机，可能是大灾难的开始。第三，日本媒体指出，政府与厂方对核电事故态度不透明，由于日本在二战时期有太多“不透明”罪行，今天的核电“不透明”又是什么呢？日本官方言论可信度又几何呢？亚洲天灾加上阿拉伯世界局势动乱不安，仿佛末世将临。据世界银行统计，世界粮食价格，去年增加 29％左右，阿拉伯世界的粮食，90％仰赖人口，上千万赤贫百姓买不起粮食

澳门文学丛书284而陷于饥饿。当权的特权富豪阶级成为粮食危机的罪魁祸首，“人民革命”烽火从此四起。卡扎菲的独裁统治为人权世代所不容，但法英空军借禁飞令箭，控制利比亚领空，轰炸和炮击利比亚机场、军营、坦克和军队，美国跟着派遣特种部队渗入利比亚，公开颠覆和推翻—个合法政权，竖立傀儡势力头人，炮制复合国际关系危机，法理何在？经济擂台上状似赳赳武夫的美国，经不起 2008 年金融海啸冲击，扁了形象。奥巴马来到华尔街烧土豆档摊，炉里山芋个个 100 度烫热，烫得他焦头烂额流鼻血，不得不强行砍开支，裁人员，减福利，多印钞票填补赤字，将危机转嫁各国，又妄图强逼人民币升值，要中国共尝金融危机苦果。总括来说，日本核电厂事故带出核能使用危机。阿拉伯世界富豪特权统治带出国际关系的复合危机背后，粮食危机至关重要。美国金融危机危及世界各国，希腊、葡萄牙和爱尔兰金融体系首当其冲，面临崩溃，这势头必将蔓延全球，怎生打理？唯有依靠人的新智慧了。2011.4.1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85樱花凄美标签带来的忠告每年春天，樱花都赐给日本盛大的凄美浪漫。凄而美正如悲而壮，是美学的悲剧元素。樱花凄美是日本人精神境界的标签，男的刚烈，剖腹表心志；女的贤淑，跪地迎送丈夫回家出门表坚贞。作家川野秀子对这种表面正负统一的生活节奏反讽，她把榻榻米上的男欢女爱，描绘为雨欲相扑，狂野扭动和原始呼喊。一个美国画家说，日本樱花不是外邦人可以抽象的。半个世纪以来，世人坐在樱花标签安乐椅上按照东洋境界为自己为他人整容。三一一大灾难霎时扑来，亚洲强国的樱花招牌堕水漂流，需要为这个国度重新解读。凄风苦雨三月天，灾民和礼守法精神获得普世掌声，但图景背后掩藏的人性冷酷，是多么可怕！三十天过去，灾民仍然吃不饱，穿不暖，十居其九未获安置居所，经济强国，怎对苍生？福岛核电灾难继续蔓延，日本科学家的智慧几何？上世纪后半叶，全球发生过六次重大核电事故，美国1979 年宾夕法尼亚三哩岛核电和 1986 年苏联时期乌克兰切尔诺贝尔核电事故令举世瞩目，今日福岛核电事故危害人类安全的程度，已超过前者。一系列悲惨事实推翻了核能使用“绝对安全”的神话，但我们正在生活于“安全”使用核能的荒谬世界里。各国核电机组遍布城乡，美国 104，法国 58，日本 55，俄国 32，还有韩国、英国、德国等也各有 20 多座核电机组。

澳门文学丛书286这些建设创造能量，带动产业链生产物质文明，但它的背后危机四伏。何况当今各国都不放弃研制、试验、储存和可能使用核武，人类安全备受威胁，随时受到核能毁灭性打击，谁愿学作当年的广岛原爆樱花怨魂？三一一灾难是火、水、核复合式的世纪大灾难。福岛核电事故带来海陆空三维污染昭然若揭。这次海啸破坏范围不及 2003 年南亚海啸广阔，但互联网上先后出现的波涛万顷汹涌登岸的气势，一次比一次凶锐不可挡，触目惊心，威力远远超过南亚海啸。九级地震，使日本海岸东移四公尺，这是世纪大讯息！这现象究竟是局部性的断层活动，还是较大的板块活动，甚至是地质异变？这里面又隐藏多少危机呢？面对樱花标签之下的世纪大灾难，我们每个唯物者都必须反思。在大自然面前，我们应该谦卑，自认渺小，按照自然规律办事，还是继续狂妄自大，要高山低头大泽让路而遭反扑，得到惩罚，毁灭于自然灾难？这一次大灾难是大自然彰显威力的开始，也是一次对人类的启蒙忠告，人类放弃滋扰破坏大自然的时刻到了。2011.4.3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87当海民遇到沙漠风暴爱琴海女神的歌声琴韵，诱惑经过海域的壮男勇夫，迷失方向葬身于海。凯撒大帝战船掀起的地中海风浪声势和其后意大利、德意志以及法兰西共和舰队的马达声、号角声、水兵口号声，覆盖从直布罗陀海峡到苏伊士运河北口，使湛蓝海域日夜不安宁，爱琴海从此琴寂歌歇。地中海北岸欧洲文明以压倒声势扑向南岸阿拉伯后裔移居的北非，四千年历史的埃及文化被毁，象征原住民精神文明的金字塔只余残殿空院孤立于撒哈拉大沙漠的边缘，其余毋庸陈说。二次大战，英法和德意两集团为了争夺北非，曾在这里恶斗，想不到今日北非战火又起。巴黎与的黎波里的良好关系有历史渊源和政治因素，2003年卡扎菲访问巴黎，2007 年萨尔科齐访问的黎波里，都属国际级高规格，说明法国和利比亚的良好关系。此次利比亚动乱，萨科齐一夜变脸，乘法国政海风高浪急之际，充当地中海警察，执行奥巴马的“人道主义”，派飞机轰炸利比亚；与此同时，美国放弃攻击利比亚的联军指挥权。这两动作来得突然，其中大有暧昧。有加拿大评论者说法国已堕入美国的陷阱。假如陷阱之说属实，那是美法争夺印支的历史重演。50年代中期，印支巴黎和约签订之后，美国说服法国同意亲美的吴廷艳返回越南组织新政府。不久，大力扶植吴廷艳势力，把法国赶出印支。法国人难道遗忘了历史？

澳门文学丛书288美国历来对外发动战争，都从撒谎开始，韩战越战且不说。1999 年美国领北约空军狂炸贝尔格莱德，说是为遏制米洛舍维奇军队屠杀阿尔巴尼亚移民，2003 年攻打伊拉克，虚指萨达姆秘密拥有核武。事后西洋镜被拆穿而失信于国际。今日又张扬“人道主义”轰炸利比亚，电视观众所见是被毁的利比亚战署设施、战车、民居和死伤的平民，连家居的总统孩子也被炸死。美国“人道主义”岂不是撒旦语言？卡扎菲与美国结怨由来已久。不过，就算他是个暴君，也只有利比亚人民有权制裁他，不许外国越俎代庖铲除他，这是国际公法。卡扎菲来自南方沙漠一个游牧家族，从班加西军官学院到英国皇家军事学院回国，推翻了伊德里斯王朝坐江山到如今。他的帐篷牛羊水草原型意识和今天的权力财富荣耀情意结集合成为剽悍的生命，像沙漠上刮起卷着沙石的风暴。充满变数的阿拉伯世界，后拉登时代的伊斯兰世界，让享受海洋文化熏陶的西方政客疲于奔命了。2011.5.1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89大政客和大宵士的夏天五月底，湿雨连绵的春寒尽消，大地换上新装，迎接夏天。我们的庭院，经过园丁打理，转眼间，又是个枝荣叶茂、繁花似锦的小天地。加拿大经过激烈的政争，公民投票选新政府，保守党以大赢家重新执政。新政府就职，党魁总理哈魄讲话，英姿焕发，国家又风顺雨调了。哈魄旋即飞欧洲出席 G8 峰会，对北非和中东局势指指点点，又仆仆风尘到雅典，给穷到挖镂的希腊一点慈悲，充当“后”盛世的夏日天使。从小布什到奥巴马，加国舆论鉴于哈魄参与美国干预别国内政的脚步越来越紧凑，曾提出忠告，加拿大是美国的后院，应提防拉登收藏于这个后院的导弹，未射向华盛顿白宫之前擦枪走火，轰着渥太华的国会山庄。此说并非无凭虚构，事实上，近年各地破获的恐怖组织，多半成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加国公民，其中虽有外邦族裔，但内忧外患，非同小可。哈魄积极追随美国，但防恐反恐意识无法跟美国比较，也远远落后于英法。这也许是惯于在鸟语花香世界里吃太平饭的加拿大人的无机心使然，却是加拿大安全的大隐忧。须知拉登虽死，他到底是一条大水蛭，不论怎样死，只要放在水中就复活，斩成多少段就活出多少条新生水蛭。拉登不是凭空而出，他是伊斯兰世界被美国穷兵黩武掠夺石油资源的背景底下诞生的人物，被伊斯兰世界尊为英雄，从巴基斯坦警局挂着他的肖

澳门文学丛书290像可见一斑。拉登死后，像南美的却格华拉，名字成为英雄的光辉标志。哈魄插手伊斯兰世界，忽视后拉登时代的利害，使阴霾覆盖枫林之国春湖秋山，可能要付出冤枉代价！至于逻辑缜密雄辩滔滔的西方“后”盛世花旗大国总统、理想主义者奥巴马，哈魄为他的风采迷惑愿当仆从。其实，奥巴马是华尔街豪门商场的一个忠实“宵士”，为推销商品而说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例如对国会议员说，中国崛起，但不能取代美国，美国始终是世界的领导者。个别议员听了暗笑。试问美国欠中国国债一亿二千万美元，何时清还？美国国债总额超过十四亿美元，各国人民来讨债，美国人民怎样活下去？哈魄在本国政坛，是政敌攻击的对象，没有政治同性恋者。北美洲的夏天和秋天，是风光明媚的蜜月天，哈魄坐上奥巴马下垂帐帘和备有厨房卧室的政治同性恋慢车开入森林，哪里还有余情看顾人间是莺飞燕舞还是末日将临。2011.6.1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91油的诱惑与王者智慧记得小时居住的小镇有一油铺，门前有大红联写着：皓齿明眸临铺艳  肥鱼大肉借油香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与油关系密切，自从柴被炭、煤、石油取代之后，柴的使命结束，只有食油和石油。食油限于食用。石油是动力能源，是一切机器的血液，成为国际间的战略资源，所以有石油在哪里，国与国的竞逐到哪里的现象，那是油的诱惑，王者智慧所在。美国本身不生产石油，对油的诱惑，像一头怀春小鹿被异性气味吸引，不住冲动蹦鸣。中东是石油富庶之地，美国在该地区的竞逐和掠夺，不遗余力。但从波斯湾到伊拉克战争，美国付出的国家资源、国民心理和国际诚信的代价，永无可补偿和救赎。北非的石油虽也充满诱惑，美国有心无力，拱手让贤，任由萨科齐指使漆着欧盟徽号的飞机向利比亚石油皇帝卡扎菲头上狂轰滥炸。别以为中东北非的诱惑与我们无关，你可曾听到从科技人员、运输车队、厨师食具到幼稚园教师的“中国模式”石油投资团队？这类团队正在石油诱惑的世界里闯荡。利比亚战争前夕，中国从海陆空三路花三五天撤走三万人，“中国模式”从此震惊世界。

澳门文学丛书292不过，我们忽视卧榻之侧并与我国有多项伙伴协议的中亚地区各国。该地区珍稀矿产丰富，石油产业之一的天然气得天独厚，现在都是战略资源，它曾经是俄国沙皇和苏联的天下。现在，由于地缘关系，成为中美俄三国竞逐的地区。明乎此，我们不难理解何以美国大力扶植格鲁吉亚和要在这里建立空军基地，又出兵阿富汗的道理。南海是中国航运的大门，也是崛起的中国海军的校场。中国国力军力迅速强大，不免引起列强眼红和邻邦不安。南海和东海，由于石油的引诱，中国要面对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文莱的原属于中领土的主权争执；又要面对日本和韩国的东海大陆架界定的争执。美国乐意看到地区局势紧张，宣布重返亚洲和为了所谓保障太平洋安全航行，不惜一战，分别跟日、韩、菲进行联合海军演练，威胁中国。中国人必须承认，中国在上世纪中期曾给地区内国家带来恐惧，但中国帝王有天朝德政被泽邻邦庶民的。他们以槟榔兽皮朝贡，得绫罗绸缎回馈，璀璨文化和豪华车马使他们仰慕归顺。小小乒球曾经击倒白宫的傲慢；李娜今天的金拍光芒遮盖铁塔的浪漫。面对新的挑战，中国人的历史经验和现代智慧，应该足以应对，煮酒论英雄，杯茶止纠纷。2011.7.1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93《建党伟业》还原历史真相内地尽管有人高呼把电影还给电影人，像《建党伟业》那么一部电影，要从意识形态多维网络之中破网而出，并非易事。听说该片年轻编剧曾哲，是精通历史的网络小说家，他用读网的眼光读历史，拭净历史表面堆积的尘埃蛛丝，凸现民国初年军阀和五四文化人、共产党人的活动真相，让袁世凯、蔡锷、胡适和陈独秀等历史人物出现银幕。《建党伟业》为“把电影还给电影人”做出示范，成就卓越。影片回望中国百年前近代史，从1911年到1921年十年间，中国风起云涌的政治变迁，新旧文化冲突和学术思想竞逐，都浓缩到电影里，还原历史真相。《建党伟业》的主要场景在当时称为北平的北京，北京大学是反响国内外形势变化冲击的聚焦平台。这些反响内涵庞大，从辛亥革命后袁世凯称帝、护国战争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从巴黎和会出卖中国利益、日本强迫中国签订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到俄国十月革命成功使马列主义传来中国。复杂的历史在电影艺术的化入和淡出之间出没，有的一瞬即逝，好比过眼云烟，情节紧凑，一气呵成。面对历史，有创意的描绘历史，是艺术家的本分。《建党伟业》的编导具备冷静的头脑和历史观，有胆识地回避教条主义的纠缠，让演员可以摆脱政治理念的干扰，为做戏而做戏，让文字记载图像模糊的历史人物从书本走到观众面前。袁世凯

澳门文学丛书294器宇轩昂，满腹诡计，气质与书本所见呆若木鸡的坐姿站相判若两人，电影形象有说服力；他的丧礼别具一格，像他这样一个人，为他送终怎可与帝王平民雷同？有趣的辜鸿铭，瓜皮小帽、长衫马褂、拖着辫子的背影，正是渐渐远去的旧文化影子，辜先生在大学教英文，是新旧文化交替过渡的尴尬，历史常常充满讽刺。这部电影有名字响当当的三对男女，孙中山和宋庆龄，充当过场角色，没有对白。蔡锷和小凤仙，铁血将军和风尘女子，爱得缠绵热烈，女的对男的说：“你属于四万万同胞，也属于我。”电影的浪漫气氛立即升温。青年毛泽东雪夜和杨开慧观赏烟花，他一抓把她齐肩高举，小资产情怀，没有一丁点阶级斗争意气。电影拔除胡适、陈独秀身上的标签，不给任何知识分子的名字下定语，让醒觉的慷慨陈词，浩荡行动，呼唤民众起来，凝聚革命力量。电影明确指出：建党的是知识分子，肯定知识分子的历史功绩。这部电影陈述的主要史实，符合国人的常识，受到欣赏。2011.8.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95江湖政客十年灯捷克林顿病逝，加拿大月落星沉！他是反对党新民主党党领，没有一官半职，政府颁令让他享有国家元首荣耀，灵柩安置渥太华国会山庄，让国民凭吊三天，然后空运故居国葬。温哥华、魁北克、蒙特利尔民众集会吊唁这位亲民政坛的明灯。多伦多他的家门外和市政厅停厝的门前摆满了市民致哀鲜花，情深者还用粉笔在人行道上写满了怀念的字句。总督、国会议长和政府总理出席了追悼会，送殡人群达二万多人；送殡行列所经街道两旁，站满了群众。一个政党领袖丧礼如此哀荣，世间为数不多了。加拿大新型而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宽裕的生活空间，孕育了国民宽容的性格和仁爱心肠，但又不乏辨别是非坚持真理的毅力。捷克林顿可说是完成这修养而且实现于实际行动的佼佼者，一直是政海中的一杆亮丽风帆。从电视画面中看林顿，竞选时慷慨剖白自己的政治见解，滔滔不绝之后便有群众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在国会议员的争辩中，他舌战群雄的言辞，排山倒海，金鼓雷鸣，声势勇猛，不强词夺理，以理服众，常获整场喝彩。他从政治后台回家弹琴唱歌自娱，跟华裔太太或骑单车郊游，或上市场买菜，讲几句老番广东话，为华人社区做事。他活在多伦多华人市民心中的是个小市民，他从不把政治意识带到生活中来，不随意发表政见，树立了堂堂政治家风范。他去世，洋人哭了，有外埠华

澳门文学丛书296人专程来为“华人姑爷”送殡。我没有必要为林顿树碑立传，但日前与一位香港友人聊天，他把回归后的香港和澳门比较，称赞澳门人懂得利用时机繁荣城市，香港人却患了政治歇斯底里病，长年躁动，皆因政党不成熟，立法机构水浅乌龟多，社会动荡不安。他的言辞偏激，都属老生常谈，但对某些政客的批判则一针见血。其时适逢林顿举殡，让我想起诗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而起感慨。上边两句诗的每个词组都属平庸通俗，但经黄庭坚妙笔组合之后，成为“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的传世之作。林顿事迹对于华人并不新奇，但比对香港政客，就有新瓶旧酒的发现。中国古圣贤有政治哲学遗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导从政者，修身是第一门功课，香港政客缺乏这项修养，老饮一杯洋酒，老照十年洋灯，照不着屁股上炎黄子孙的胎痣，常作无知更年期妇人的躁动，皆因廉价典当了灵魂。2011.9.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97纪念辛亥革命百周年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训示党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从此出现“后”辛亥革命，成败交替为历史，就是：成于清帝退位，败于袁世凯称帝；成于北伐胜利，败于国共分裂；成于日本投降，败于内战消耗；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败于文化大革命浩劫。现在，成于改革开放，中国崛起。这一切都是“后”辛亥革命的花落花开。中国人摸着石头过河，有人得到慈航普度，先登彼岸，成为首先富起来的骄子，荫及后代，子荣孙贵，骑单车的日子大江东去，坐名牌汽车出入，开私人飞机去来。民富国强兵勇，中国复兴崛起的讯息，随着中国游客成群结队在外国购买名牌衣服、手袋和化妆品，动辄以美钞万元现金付款；移民买豪宅，美钞现金百万付款之阔绰，震惊外邦人士。十年风水一翻新。一个离乡别井多年的东北老乡回家，看见沈阳一家百货商场橱窗的一件标价二百八十万元皮草被城中人买去，惊愕得说不出话。演员赵本山拥有私人飞机来往是众人皆知的事。消息报道说，长沙远大集团老板张跃拥有六架私人飞机，总价值达二亿元。江苏华西村人口一千五百，花九千万人民币向美国和法国购买两架直升机，接待游客空中欣赏华西，因此被誉为天下第一村。欧洲、美国、日本陷入经济危机之中，崛起的中国成为名牌奢侈品的救世主。国际品牌卡地亚（Cartier）、古驰（Gucci）、

澳门文学丛书298爱马仕（Hermers）、路易威登（LV）登陆中国，在大小城镇挖金。进口的名牌汽车停满长春、北京、上海、杭州、广州街头，—个加拿大游客看见成都蔬菜市场门外停着法拉利、奔驰几种名牌汽车，说中国人的奢侈笑容遮盖了蔬菜的叶绿素。奢侈的笑容不应是百年前辛亥革命炮声的宿命回应。它是一块颜彩杂沓的、不协调的、令人目眩作闷的调色板，不能折射庄严的延安古塔放射的历史光芒。奢侈者已驾驶中国号列车超速前进，谁都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温州。谁是列车的宏观调控者呢？难道又使出楼房涨价限制楼房买卖，交通阻塞限制车辆来往那套看家本领？我们高悬纪念辛亥革命百周年花牌的时候，正是美国人民哀悼九一一恐袭十周年的时刻。凡我炎黄子孙，尤其从血染的风采里出来的烈士遗裔和从创建人民政权一帘幽梦中醒来的英雄后人，都应该明白切尔诺贝利核电爆炸的偶然加速了苏联解体、东欧政治集团瓦解和九一一恐袭瞬息间使美利坚金融帝国衰落的道理，又该有什么样的警觉和作为呢？2011.9.1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299“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流浪，流浪！”《松花江上》凄厉的歌声流传了数十年，它最能表达中国人痛失家园的心灵深处的爱国情结。1931 年 9月 18日，日本关东军一夜之间攻占沈阳，辽宁、吉林、黑龙江三个富庶省份相继落入日军手中，是为“九一八事变”，也是日本处心积虑灭亡中国的第一步军事行动。国土沦陷天大的耻辱刺伤当时四万万同胞的心，1937 年卢沟桥炮声一响，爆发了八年抗日战争。今年“九一八”八十周年纪念日，东北三省军政要人和民间组织集中沈阳举行隆重仪式，昭示中国人民勿忘国耻和正视历史的决心。炎黄子孙闻讯，相信无一不感受鼓舞；笔者三代走避日军屠杀，流落海外至今，从电视上看到沈阳的庄严仪式，仿佛参与歼敌燔祭，心潮澎湃不已！中国近代史，从满清到民国，都是列强侵略中国，中国百姓备受欺凌侮辱的血泪斑斑记载。日本是最粗暴的侵略者，从“九一八”事变到八年抗战，仅仅南京大屠杀一举，已是日本罄竹难书的罪行。但日本举国上下，至今保持岛国寡民心态，至死不悔，拒绝承认侵略中国，抹杀所有侵华罪行；认为二次大战被美国打败，并未输给中国，坚决不道歉。近年与美国的中国威胁论一唱一和，在钓鱼岛和东海问题上跟中国过不去，大大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

澳门文学丛书300以为反华的只是一小撮日本极右分子所为的人，现在应该是觉醒时候了。福岛核电灾难期间，中国救援物资专机抵达日本机场，居然没有人员接收，要由中国另派专人专车送往灾区分发灾民，此后除了中国官方源源送来救援物资之外，民间救援物资之中，中石油三万吨汽油，已值二亿元，但日本人嫌中国人不捐钱救济他们，游行示威焚烧中国国旗泄愤。这一切，难道都是一小撮人所为？远亲不如近邻，中国对三个文化同源的近邻付出太多，所受的伤害也太多，最刺痛者是日本，五年来六任首相，不敌视中国者无一人。从老谋深算政治密室脱颖而出的民主党人鸠山由纪夫、小泽一郎和菅直人先后人仰马翻于东京政坛；由民主党所谓新鹰派人物野田佳彦领军，前原诚司和枝野幸男为红白护法出战江湖。野田上台开宗明义宣称，加强日美同盟，提升日本在亚洲领导地位，对中国扩展军力保持警惕，不满中国现行国策。至此读者会明白为什么纪念“九一八”。假如中国人被逼再唱“从那个悲惨的时候”，大灾难必然起于太平洋那边的四个小岛。2011.9.2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01明月急流中的耳顺者今年 10 月 1 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耳顺”后第三个年头的开始。“六十而耳顺”的共和国，不光“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而且重于行而崛起步入盛世。读孟浩然诗：“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觉得仿佛为今日的中国写照。共和国在明月急流中，两岸风高叶落猿啸。全球金融海啸余波未了，欧美多国债务危机接踵而至，欧盟各国同床异梦，英法德自扫门前雪，引起证券市场人心惶惶，全球股市暴跌。欧美多国盼望中国投资和购买债券，但另一面又限制中国贸易和干预人民币币值，给中国的公平国际贸易设置障碍。美国借口反恐进攻伊拉克和阿富汗，进攻伊斯兰世界，激起民族怒火，狂热信徒以“玫瑰花革命”号召群众起来，先后夺取突尼斯和埃及亲美独裁者的政权，又赶走了暴君卡扎菲，类似的动乱在叙利亚、也门等国方兴未艾。利比亚政权更迭斗争成功，有赖外国武力介入，此举无异怂恿分离分子叛乱。共和国不乏异心者，值得关注。崛起的印度是中国的战略伙伴，又是竞争敌手，政治家的头巾贴着甘地的标志，脑里流淌着恒河圣水和水葬的尸骸、水牛残肢和废物，其宿命注定不睦邻。自以为太平洋盟主的日本、韩国、越南、菲律宾，企图用人字拖鞋、隆胸纤维、葵叶织笠和女佣纱笼堵塞水道，阻止中国潜艇航母南下太平洋，共

澳门文学丛书302和国的亚洲通道，步步维艰。共和国的国家机器带领十三亿同胞步入盛世，要面对新与旧、破与立、城与乡、富与贫的矛盾，面对科学与传统、行政命令与民主生活、政权与人权的矛盾。这是跨过崇山峻岭飞越深海大洋的工程，比摩西当年带领以色列六十万男丁和无数妇孺牲口辎重过红河的壮举艰难多倍！中国崛起，人民发达致富不是罪恶；奢侈背后的道德沦亡和人性失落才是民族灾难的祸根。奸商市侩当道，假货假药充斥市场，流氓骗子横行，贪污腐败猖獗，官商勾结，权贵傲慢，分离分子内藏杀机，外通异邦宣扬叛乱。共和国膏肓废疾，不能不及时治理。中国和西方，历史与文化差异极大，共和国走自己的道路无可争辩，但一味强调特殊性而忽视普世意义，可能以野蛮对待文明；只讲和谐而遗弃异见，将导致独裁与民主对峙的局面。明月急流，共和国没有回航的航道，没有造神的码头；她需要新的智慧的划手舵手，而且是新的智慧的江河测洪者和海洋领航者。2011.10.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03从防恐到问真神何在？秋云不雨常阴的九月已经过去，有的公众场所还有特警来往，加强的御防恐怖袭击依然存在。一个朋友到机场送别朋友，不见特警踪影，觉得安全受到威胁。那天在地铁站看到一个中东貌样的男人被两个特警按在地上，双手被铐扣锁着，朋友之中有说，那男人准是恐怖分子。北美洲“防恐”，越防越恐！“九一一”十年祭已经过去，但恐怖分子携带灾难的飞机阴影像幽灵似的盘旋在北美洲的上空，震慑人心。大家都不想再提起那事，但又忘不了那四架魔鬼驾驶的飞机：九个恐怖分子分头骑劫两架从波士顿起飞的美航客机，撞向纽约曼哈顿世贸中心双子星大厦，使一零二层高楼爆炸，成为颓垣败瓦；一架从华府起飞的美航客机撞击五角大厦（国防部所在）失败坠机；一架自纽华克起飞客机撞击白宫，但中途劫机者与搭客冲突坠机。四架死亡飞机一共杀死二千七百五十三人。美国经历过日本偷袭珍珠港的伤痛，使美国人民奋起打败日本，成为战后领导世界的强国；珍珠港处于海外岛屿，对本土居民生活和情绪影响不深切。“九一一”恐怖袭击发生于本土繁华都会，目标是地标建筑物，行动者是居美或美籍穆斯林教徒，所利用的是美国航空公司的客机。这一切足使趾高气扬一时的美国人沮丧，傲气全消！二战以后的美国政府，从韩战到越战，坏事做尽。以色列是它直捅入穆斯林世界心脏的匕首，要的是石油；穆斯林极

澳门文学丛书304端分子借“九一一”杀它个措手不及。美国从无能的乔治·布什到冲动的奥巴马，都不从历史中汲取教训，东征西伐搞到民穷财尽，债台高筑，经济危机四伏；海外战争杀死了二十万穆斯林，还继续搞浑中东局势，大撒钞票进行全球御防恐怖袭击外，又宣布重返亚洲做霸主，猖狂不息，为什么呢？关心时事的清心人士可能发觉，披着无神论外衣的假神崇拜者极右势力，如茶党和霍士新闻网头头已带着偶像的阴影出现，用政治标签控制国会议员和左右政府官员，让奥巴马在他们的魔咒中作为。“九一一”十年祭，是苏联亡党解体的二十年祭，又是辛亥革命百年纪念。历史的宿命说明，俄国人受过魔咒的迷惑，中国人从辛亥革命到文化大革命何尝不受魔咒左右？恐怖主义的背后有偶像假神，无神论者的背后有偶像假神。然则中国人的真神何在？百年大梦谁先醒觉呢？梦醒后又如何？2011.10.8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05百年历史的迷离出口随着世界大气候转移和时代脚步前挪，海峡两岸互动调校各自弦索的调子和节奏，日渐和谐。当辛亥百年来临之际，从六十年风雨中奔波而来的一群人，都想为它解读，历史偏偏充满吊诡，民国又是个多次方密码。在台湾，闽南话、客家话、高山话都说不清祖家的阿扁传人蔡英文，不愿意也没资格说中华民国。离开大陆下船就是一生的马英九也年轻，听到罗大佑唱余光中的诗《乡愁四韵》所泛起的一丝乡愁，很快就被“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的歌声掩盖了。他主办的建国百年晚会，现场出现“台湾建国一百年”字样，作曲家刘家昌对此大加鞭挞，拒绝为自己的作品《中华民国颂》指挥合唱，对台湾被误读的迷离面膜轻划一记刀痕。青天白日满地红偃旗神州飘摇到台北，台湾成为中华民国的载体。辛亥革命诞生中华民国，它是亚洲第一个脱离封建帝制的共和国，领有秋海棠叶形的神州大地、山脉和河流。从1927 年到 1937 年，它创造了黄金十年，经济飞跃，上海成为世界大商埠，为冒险家提供新乐园。中华民国的前四十年，自由学术思想涤荡知识分子的良知，为他们拣选了领域，创建了新天地，蔡元培、陈寅恪、胡适、鲁迅、张大千、徐志摩、黄自等智贤应运而生，成为世纪骄子，带领中华新文化向新世界文明列车接轨。中华民国的后六十年，曾享有“亚洲四小龙”之一的经济发达荣耀，文化学

澳门文学丛书306术领域涌现余光中、郑愁予、白先勇、刘家昌等大师级人才，为宝岛上三千万炎黄子孙树碑立塔，光照远近今天未来。台湾，始终是中国的一个岛屿，吊诡的历史为它披上迷离面膜，让人误读它，又误读中华民国。对于未达古稀的人来说，辛亥革命是个迷宫。迷宫里有孙中山和中华民国，有三民主义和国民党，有蒋介石和抗日战争，有毛泽东和解放战争以及无关重大又有关重要的人物种种，都是多次方的密码，都是历史，充满吊诡。刘家昌的脍炙人口流行曲《往事只能回味》唱：“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历史像爱情教我们痛苦，但至死不愿意离开它。听说在共和国旗帜之下，有老人从黄得发霉的教科书之中缅怀“民国范儿”，追寻“民国风气”；有人从蒋介石日记金陵春梦的旖旎风光和台湾海峡折戟沉沙的惨淡记载之中，求证民国衰败的伊于胡底；有人从国民党要人的回忆录之中开凿迷离历史的出口。当两岸关系逼近，出口必然显现。2011.11.1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07寒夜里的休憇公园秘密寒冷的夜半，我从十六楼的落地玻璃窗远眺，窗下交通咽喉央街和芬治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杳无人迹。东西走的芬治大道冷冷清清，南来北往的央街可以通行无阻，十多辆汽车却在红灯前停着，一俟绿灯亮了才飞驰而去。我蓦然想起，一个女孩在闹市被两部汽车接连辗过，十八个路人经过，视若无睹。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于这个城市，因为道德未泯。十六楼的窗下，在一条可通行汽车的小路和央街之间，有一个即将建成的休憇公园。它原是北约克区域市政府的一块荒地，面积可建七八间包括有后厢停车间的二楼商铺。它的地理位置，相当于香港铜锣湾与湾仔之间的交通要道十字路的转角处，地价可观。五年前，当区域市议会议决通过建公园时，还向该处附近居民逐铺逐户发函征询意见。我当时接到公函，觉得加国的民主政治贯彻到每一项公众事务上，临到每一个居民身上，做得成功。难怪加拿大朋友听到有某地和某地的地方政府强征民房民地以事发展而发生警民冲突的消息，惊讶地问：果真有如此事？休憩公园的建造工程进度很慢。不过，平整工程、排水工程、照明工程、绿化工程、后期工程等等，都非常扎实细致，物料质量好，铺全园地台的砖，每块重量达五公斤，健硕的工人只能一人一块谨慎地搬挪安放。新植的十多株大小圣诞树，非动用数万元加币购买不可。公园还没有开放，在夜半里一片

澳门文学丛书308幽暗静寂。大半年来，我常居高临下观察，或经过时凭栏探望，我的脑海已构成一个完整的休憩公园形象，一个人类和城市以及自然结合的形象。人类需要时间和空间，好像需要物质财富和心灵平安舒畅一样，公园的建设作出了物证。新移居加国的人都有压力舒缓心境开朗的共同感受，那是自然风光和社会气氛使然。加国人分享欧洲文明成果，从工业革命、宗教革命和民主人权运动的成功之中，掌握了财富和法制，利用法制保护个人财富和权利；一方面又摆脱传统神权的统治，建立新的符合人性的宗教哲学，把人的性灵导向正道，防止邪恶侵扰。加国民风淳朴，国民素质高，教育普及和社会福利合理之功不可没，法制健全和宗教人性化更是社会和谐和社会良心的两大基石。一座休憇公园的建成，隐藏着一个民主法制社会的秘密；几个工人主动、专业的把事情做好，烈日下，微风细雨中，他们谱写人的素质的歌，人性世界的歌。2011.11.2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09当她盖锦被躺下“阿拉伯之春”是新世纪的野火，烧毁了突尼斯封建独裁者的台，蔓延北非原野，直达苏伊士运河之滨，逼使埃及的穆巴拉克下野受审，让利比亚的卡扎菲陈尸肉店，家散子亡。这火又越过地中海，教叙利亚、也门群众与军警喋血街头。火的背后是强权政治之下，社会财富分配不均引发民愤。与北非同饮地中海一源之水的希腊、罗马，政府腐败无能，金融债务危机使国家经济陷于破产边缘，国民收入低，失业严重，怨声载道。雅典群众围城，倔强的帕潘德里欧不得不下台；罗马市民怒吼，好色享乐的贝卢斯科尼的政府岌岌可危。南欧乱局，是政权、财权和人权的又一场博奕，其性质和“阿拉伯之春”的乱局一样。加拿大一诗人有诗句说：“当她盖锦被躺下／我渴望我的手／有掀起那锦被的权力。”诗人的想象很浪漫，现实却残酷。当财富被政权垄断，老百姓要一亲财富香泽，那将是一场博弈的开始。有学者预言，财权、政权和人权的博弈将成为新世纪历史主轴。“占领华尔街”作出了诠释。华尔街，像神话般操纵美国金融命脉，成为全球金融网络中心，它不但是美国媒体大亨梅铎、摩根大通集团执行长戴蒙等富豪们操控炒作的高利市场；而且是美国二三百年来金融监管制度和全国银行体制的建立者。它的霸权神通广大，把持国会，绑架政府，只会讲空话的奥巴马黔驴技穷。华尔街的霸道

澳门文学丛书310贪婪令青年一辈愤怒，银行总裁的花红达千多万元，银行一般职员年薪连花红不足十万元，“占领华尔街”行动因此而起。“改造全球大团结”“抗议金融霸权”，行动的口号和目标鲜明，行动主体是知识青年，无政党背景，靠社交网站和手机联络，不暴力，不冲击商铺、机构，宿营表态，以嘉年华方式宣示力量，展现新世纪新一代的人性复苏。“占领华尔街”行动震撼美国，迅速蔓延伦敦、巴黎、法兰克福、墨尔本、多伦多。“占领多伦多”行动，僵持一个月寒风冷雨侵袭之后，市长福特要求行动者离开被“占领”的公园，跟着，市长得到法庭授权清场，负责清场的警员不持警棍盾牌和催泪气体，而是协助清拆营幕帐篷。法权和人权两张手掀起了“她”的锦被。我们同时看到，在华尔街，人权和财权博弈，在阿拉伯和南欧，人权和政权博弈，不暴力或暴力，都掀不起“她”的锦被。不过，财权、政权和人权的博弈，要求人类付出更大的智慧解决。2011.12.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11她闯进到户护理的大门大清早，一阵敲门声之后，安娜以轻巧的脚步移动她那超过二百磅身躯走进我家，连珠炮似的说话：你们大厦的门卫果然当好差事，问我来几号门牌人家。我说，我每天跑十家八家客户，只记路途，不记号数。他说，那对不起，你进不去。我说，那你报警吧，说抓了个偷车女贼！他问，你来干啥？我把胸前的牌子向他一挥，他说，护士，OK！这才打开闸门，哈哈！安娜跑进房间，向内人问好，并说：多天不见，想念我吗？她明知内人不会说英语，但总逗着她说话，“马担”前“马担”后的称呼她，不用英语 Mrs。安娜爽朗乐观，在护理的两个小时过程中，除说笑话，不停地哼歌吹口哨，有时还扭扭腰作起舞状，不时哈笑。别以为她年轻，她已属祖母级女性，钱包中和手机上放着外孙女的照片呢！安娜是来我家八个女护理之中的唯一白种人，至少有两个时尚手机，每当护理工作间歇停顿若干分钟时，她便沉迷于手机之中，要及时提醒。她精通业务，由于“寓娱乐于工作”，又事事漫不经心，难免粗心大意，但说起来，她是护理行业的老行尊，故事发生于三十年前。话说当女儿五六岁时候，安娜夫妇双双靠失业金过活期满，求职无门，正在彷徨之际，怱闻有机构为一男性伤残人士招聘到户女性护理。安娜当时不足三十岁，毫无护理常识，但认为世间无难事，不妨一试。见工时候，知道男病者是大户人

澳门文学丛书312家，年轻有为，因跳水折断颈骨，全身瘫痪，不能大小便，留院之后，妻子离去，回家招聘护理，但被视为“女性不宜”工种，无人应聘。只有安娜毅然接受，她说，我固然为生活，但为患难者做事也是一件快乐事。安娜从早到晚侍候男事主，除了沐浴更衣饮食，操作仪器把他从床上转移到轮椅，推动轮椅让他晒太阳和处理业务，还要克服心理障碍，替他导屎导尿，工作全凭一颗怜悯的心。领薪金时，得到一倍多的奖金。第二夏天，男事主让安娜驾驶他的豪华家庭旅游车，连同丈夫女儿和他一同到迈阿密度假。安娜从来未离开过多伦多，但在丈夫的支持下，她穿州过府的开车去了一次迈阿密。安娜为独家护理做了二十多年，男事主因心脏病去世，她转入伤残人士协会。她说：“做人嘛，助人和救人都是快乐事。”安娜所属的团队有几百人，或自驾汽车，或坐公车上门护理，承传人性和爱心。2012.7.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13从含糊和颠覆到变幻J（基）和 Z（资）不论字形和读音都不同，但某些人的口音，都含糊其读音，不论洋文或汉语拼音。本文藉此讨论表象、内涵和后果的变幻，现实的例子是我的五十年代的高足基和资，两个容易被人含糊读其名字和看清本质的少年，基长于艺术，资则语文。基和资生活于小城镇，像小鱼生活于溪涧，悠然自得于止水浅流，但不幸“风雨如磐 故园”之日，他们流离失所于难民营，继而远适外国。我寻寻觅觅多年，才得知他们的下落：基去了加拿大，资在美国。基第一次远道来澳门探望我的晚上，适逢我和内人外出，午夜才回到家，他一直和我的家人聊天等候，见面时恍如隔世重逢！我们移居加拿大不久的一个风雪下午，他突然从三百里外的边境城镇驾车来看望我们。此后每一两年都来一次，不来时挂个电话闲话家常。我十年前去美国乔治亚州探望亲友，资闻讯前来与我会面。他当时已有一份好差事，而且兼职为当地基督教会的“短宣”，经常前往中国和东南亚工作。这十年里，他来过三次加拿大，都来看望我。我从他的身上看到宗教家的包容的仁爱和信实的应诺。至于基，那是艺术家原型性格对线条和色彩的执著。资日前来过。他退休后，专职传教，每年有几个月到中

澳门文学丛书314国和东南亚，其余时间在乔治亚州，生活悠悠，风采依旧。基已有两年不见面，电话也不来，原来退休不久即卧病，经常眩晕，双足乏力，医生叮嘱不可远行，不宜单独驾车。那天电话里谈话，他说，他有一样准是我喜欢的东西，要亲自带来送给我。人生际遇不可预料，病患老死无可选择。基和资有同一起点，落在不同的终点，使我想起汉代出使和出征匈奴的苏武和李陵，他们有类似的起点，终点却是苏武“子归受荣”，而李陵“我留受辱”；因李陵案牵连的司马迁更被处以惨绝人寰的宫刑，与他有同一起点的好友任少卿有功于王室，得以加官晋爵，两人的终点相去万里。古今伟人名将烈士名留青史者多，饿死监仓尸埋荒野者几何？六十年一部共和国史，又记得多少？总之，历史颠覆历史，人颠覆人，我颠覆我，从蒙昧含糊到“真相大白”，没有永恒的盛衰安危，变幻是不可抗拒的规律。2012.7.2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15要巨龙擦亮眼者的梦几乎被社会遗忘的台湾歌手、流行曲《龙的传人》作者侯德建出现。他是为中华民族贴上“龙的传人”耀眼标签的一个人，是他要巨龙擦亮眼！侯德建面对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半小时访谈，说不清个人数十年的事，眉宇间的青春灵秀峥嵘气质不再，却释放花甲年华爽朗乐观态势，陈述一个历史狭隙中成长的生命经历。三十年前的大、中学生和年轻人，大都听过、唱过或者登台演唱《龙的传人》，虽然觉得歌词把长江说是在“遥远的东方”不符合现实，结尾“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意象突兀，又因它来自台湾而尴尬。但它确实从回国读大学的青少年背包倒流港澳，“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他们全都是龙的传人”的歌声，响彻街头巷尾，人人以龙的传人为荣，爱国的港澳人因此接受《龙的传人》。侯德建在电视上答问的话，断续不成篇章，听者必须重组情节，得个梗概：当校园民歌带着欢乐和智慧的讯息走进台湾各大学校园的时候，侯德建和罗大佑的吉他音色取悦许多年轻的心。那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席位，台湾丧失代表中国的资格。消息来到台北，全岛哗然，继之是沮丧绝望情绪勒紧二千多万台湾人心。侯德建受到突如其来的政治冲击，在彷徨悲愤之中写成《龙的传人》。起初以手抄、油印传唱于台北校园，不久传遍台湾。至于出版、公开演唱，都经过当局周

澳门文学丛书316折的审批。侯自豪地说，他以青年的叛逆气概，抵消政治干预，不改歌词。侯德建曾作惊人之举，戴着台湾红歌星桂冠，冲破政治隔阂，只身投奔北京，震撼华人世界。在北京他受到贵宾式的接待，与首长、老革命见面，出入人民大会堂，风光一时。期间，与歌手程琳合作，写了一些歌曲。“六四”事件，侯与刘晓波等人涉案“天安门四君子”被逐，返回台湾又被判刑三个月，交罚款了事。此后，他像流星陨落，销声匿迹。网上有侯德建不成章节的讯息：他移居新西兰，他回到杭州，他学了《易经》，准确预测陈水扁取代国民党政权和台湾大地震，他组织了春秋影业公司，与外资合作拍《白蛇传》，投资达十六亿美元。2011 年 5 月 11 日在北京鸟巢举行滚石三十周年演唱会，侯在最后一分钟获准抱吉他登台，在九万观众面前唱《龙的传人》。侯德建，被历史错爱，又被历史挤甩了车，当他收拾好破碎的旧梦，要再上车，愿上帝保佑他上得了前面不远处的月台。2011.11.1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17对爱情执著的歌者澳门一银行通过电邮向我推销歌星蔡琴的澳门演唱会入场券。我想，由银行经营的演唱会，其规模应该不小吧？像蔡琴那种以歌声走入华人精神世界的歌星，近年演唱，非拉斯维加斯便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娱乐场，尽是豪客纵情享乐的高消费殿堂，今日澳门，是中国南疆五千年文化灵气凝聚的奇宝，她怎可缘悭一面？蔡琴，已经没人说起她是来自高雄的平凡女孩，也没人再提起她是武昌起义元老蔡汉兴的孙女。她已成为中国流行歌手的一个符号，她的低沉浑厚歌声充满沧桑感，能使人放松心情进入她的感情世界，达到哀而不怨，怨而不淫的境界；尤其表达刻骨铭心的对爱情的倾诉，她巧妙地运气表声，让感情抑扬顿挫地流动起来，高吟低唱，声声扣人心弦。欣赏她的歌声的人，总会听到：“寂寞的长巷，而今斜月清照；冷落的秋千，而今迎风飘摇。它重复你的叮咛，一声声，难了，难了！”（《不了情》）“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被遗忘的时光》）“走不完红男绿女，看不尽人海沉浮。往事有谁为我数，空对华灯愁。我也曾陶醉在两情相悦，像飞舞中的彩蝶；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哭倒在露湿台阶。”（《最后的一夜》）蔡琴歌声之醉人，有赖于她得天独厚的嗓子；而流动的歌

澳门文学丛书318唱感情却来自歌词的浓厚诗意，而曲调又能以优美的旋律把诗意带进天籁空间，只要仔细阅读为蔡琴作词编曲者，都不是平庸之辈，所以她的歌并非靡靡之音，绝不如泣如诉，而深沉地倾诉对爱情的执著和对生命意义的执著。中国流行音乐随着电影业而兴起，却备受文化正统所贬斥而不衰；上世纪 50 年代以后三十年间，销声匿迹于神州大地，由香港和台湾起而代之，继承和发扬了中国流行音乐传统，涌现了多位优秀的词曲作者和歌唱者，80 年代以后，台湾流行音乐的成就尤其骄人，从众多广受群众接受的歌曲之中，我们体会到这些歌曲对爱情、生命和民族情操的执著，蔡琴活在这样的世界，唱这样的调子，所以引起炎黄子孙的共鸣。当然，蔡琴为失去的情感悲怆，当她唱梁弘志为他而作的《恰似你的温柔》泪洒衣襟；但当她以与众不同的气、声和情演绎别人的歌，又风韵独具，不晓得你曾否听她唱：“把我的悲哀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执著的爱，刻骨铭心，全靠她低沉浑厚的嗓子，无人可代。2012.7.1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19向魔鬼滑行的道路一个显赫女人从涉案谋杀到被判死缓的新闻，引起普遍的关注，这事再一次让人们理解到权柄、财富和情欲始终是腐蚀人性的魔鬼，心魔越大，人性愈小，古今中外宫庭内部权力争夺的残酷和情欲泛滥的疯狂罄竹难书。《圣经》针对权利与情欲对人类心灵的侵蚀作出正面的告诫，其中有一情节说，以色列人约瑟虔敬信靠耶和华神，不幸被贩卖到埃及，成为法鲁王的护卫长的奴隶，由于他精明能干而成为管家。主母娘喜欢他英俊，要与他白日宣淫，他一次又一次拒绝。主母娘在一次要约瑟同寝被拒时，扯下他的衣裳作把柄，向丈夫诬告被约瑟侵犯，情欲之愿不遂，反目成仇。情欲是人性最脆弱的一面，稍有淫思邪念便堕入陷阱不能自拔。我国《金瓶梅》中的潘金莲，西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女主角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性素描。许多年前，有一部名为《下女》的电影，描述一个下女偷窥男女主人晚上做爱和白日宣淫，使她产生代入的快感。下女从羡慕女主人的艳冶以至妒忌、仇恨而萌生杀机，要取而代之的罪犯心理，情欲扭曲她的人性，把她带上邪魔恶鬼的道路。广义上看，权力欲也是情欲之一，一旦疯狂，也是凶残的魔鬼。吕雉是中国历史上因权力欲作祟而人性尽丧的典型女人。刘邦死后，太子刘盈惠帝继位，他性情懦弱，才智低下，大权落在生母皇太后吕雉手上。她因妒成恨，把刘邦宠爱的戚

澳门文学丛书320夫人赶出宫庭，让她青衣劳役，把刘邦和戚夫人所生的封为邯郸赵王的儿子如意毒死；又把戚夫人挖目剌聋毒哑并剁去手脚扔在厕所里，让惠帝去探望她，杀鸡儆猴。不顺从的刘邦亲属和旧日忠臣都被杀害，顺从的如刘友、刘恢都得做吕氏家族女婿，到头来也被毒死。吕氏家族坐天下，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民愤激烈，由周勃、陈平联合刘姓诸王杀入京城，把吕氏一族消灭，拥刘邦的一个儿子刘恒登基，是为汉文帝。当今世界，人权主义和多元文化思潮泛滥，城市的兴旺经济生态催生广大城市居民的享乐意识，人们追求权柄、财富和情欲的愿望愈来愈炽烈。西方社会以基督文化为主导的道德准绳已成过去，有些教堂有神父没有信徒，在美国则假基督和邪教盛行，出现后基督文化现象。人的性灵制高点假如控制不住人的自我意志定势，让世俗的利欲系数不断高涨，人便向魔鬼的道路滑行。2012.9.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21启丰二号承载了什么？启丰二号承载了保钓志士数十年的期许，从香港出发，乘风破浪，8 月 15 日进入钓鱼岛海域，突破日本舰艇阻挠拦截，抢滩泊岸；在高举五星红旗高唱《义勇军进行曲》的曾健成和手持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王化民带领之下，十四名乘员成功登上钓鱼岛宣示主权。他们的行动，获得海内外中国人的热烈赞许和支持。“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历史名言，今天又被启丰二号的十四名乘员作出新的诠释，为出于义愤而作出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的民间壮举写出新的历史一页。这壮举对不愿认同中国人身份的炎黄子孙是一记迎头棒喝，也对“姑息的容忍”或“懦弱的尊严”的当权者发出公开电邮：权力将因政治落后于民意而脆弱。日本侵略中国的野心由来已久。从甲午战争并吞朝鲜侵略中国之后，琉球群岛和台湾以及东北海城原属中国的大小岛屿都被日本非法占领，二战期间，那一带海域成为日本海军的“内湖”。战前，由于不平等条约所定，列强在中国有驻兵权，日本在北京、上海、青岛和沈阳都有驻兵。驻沈阳的关东军是日本精锐部队之一，是侵略中国的急先锋，1931 年 9 月 18 日晚上，一夜之间攻占沈阳，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相继陷落，那是“九一八事变”。1937 年 7 月 7 日，日本驻北平（北京）西南郊区军队突然袭击我国卢沟桥守军，爆发八年抗日战

澳门文学丛书322争，那是“七七卢沟桥事变”。八年抗战是中国人民备受日本欺凌忍无可忍的战争，战争中日军过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它实行抢光杀光烧光的三光政策，更使中国人民没齿难忘，南京大屠杀是日军罪行铁一样的版本。笔者家族，为逃避日军屠杀远走南洋，我小时曾见先父因广州沦陷而流泪忘食，我的小学师长和同学在“七七”和“九一八”国耻纪念会上为抗日牺牲将士和死难同胞默哀时，哭泣声四起，印象犹新。如今牙齿快要脱光，“涉日情绪”起伏翻腾，执笔于“九一八”八十一周年前后，恨不得跟启丰二号的保钓志士再登钓鱼岛！钓鱼岛不论在历史文献、海域位置或法理依据，都属中国主权范围之内的领土，不管什么理由都改变不了这事实。钓鱼岛归属，日本无理取闹，大小动作出尽之后，摆出以武力解决的姿态。他们有恃无恐的背后由于有花旗爷爷撑腰；他们多吃隔宵寿司坏了脑袋，摸错了老虎尾巴。但愿中国的风流人物以实力维护民族尊严，以智屈敌，别以为冠冕堂皇的外交语言能退贼。这潜台词属于启丰二号。2012.9.2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23“海上仙山”的博弈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李隆基皇帝重返长安坐江山。多情天子因死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爱妃，夜夜“孤灯挑尽未成眠”，找来临邛道士“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贵妃的下落，果然在海上仙山之中寻到她。这一段《长恨歌》浪漫情节分明是虚构，但人类的幻想，离不开物质条件和历史文化因素，“海上仙山”在中国，不只是传说，而是历史文献记载的事实。按历史文献所载，南海诸岛包括南沙群岛、中沙群岛、东沙群岛和西沙群岛。南沙群岛是四大群岛之最大者，东望菲律宾，西邻越南，南临马来西亚，北连中沙东沙群岛与海南岛相接，扼太平洋海上交通的咽喉；近年又被发现海域蕴藏大量矿产资源，单石油储量达三百五十万亿吨，有第二个波斯湾之称。南沙群岛总面积八十二万平方海里，由二百三十多个岛、洲、礁、沙和滩组成，最大的岛不到三平方公里。自古以来都是中国渔民暂歇之处，太平岛、永济礁、万安滩和曾母暗沙等等，都是中国人命名。在东汉杨孚的《异物志》、三国万震的《南国异物志》、东吴康泰的《抉南传》均有关于南海诸岛的记载。及至元代、明代都有派海军巡逻和直接管辖南沙群岛；1724 年，清朝的《天下总舆图》将南沙群岛列入中国的版图。南沙群岛领土主权属中国，国际间从来全无异议。黄岩岛又是怎么一回事？ 1279 年，元代科学家郭守敬进行“四海测验”时，在南海的测量点被证实就是中沙群岛的黄

澳门文学丛书324岩岛。1935 年，国民政府把该岛划入中国版图称为“民主礁”。1994 年，国际认可黄岩岛的无线电呼号为 BS7H，B 是中国无线电台，S是南海诸岛，7是行政所属海南省的第七区，H是黄岩岛。上世纪 70 年代末以后，中国有关部门多次派员到黄岩岛考察测量、竖立主权地标和建造卫星遥测感试站。1997 年菲律宾人员潜登黄岩岛，毁掉中国不少设施，遭到中国严正抗议。美国宣布重返亚洲，应声出现于南太平洋海陆空的是美国航母、导弹和战机。项庄舞剑，志在何方？明眼人心知肚明，花旗马前卒中国世仇日本在钓鱼岛演闹剧，越南和菲律宾企图乘机在南海诸岛问题上分一杯羹。他们不是中国导弹和潜艇的对手，“海上仙山”之战，是一场智慧的博弈，中国将凭“排空驭气奔如电”的智能取胜。2012.9.2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25北浪恶涌，孰令致之？在钓鱼岛问题上，面对中国义正词严的再三声明，那是中国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日本技穷辞拙，近日在国内及联合国连连发表钓鱼岛属于日本，欺世盗名，企图把战败国窃取战胜国领土合法化，破坏反法西斯战争胜利重建的世界秩序，令人义愤填膺！日本所谓钓鱼岛主权属于日本，那是极其荒谬的强盗逻辑。甲午战争（1894）日本侵略中国，并吞朝鲜半岛，占领琉球群岛和台湾，钓鱼岛同时落入日本手中。二战期间，美、英、苏、中四国签署的《波茨坦公告》和《开罗宣言》规定，日本侵占中国的台湾以及所有其他中国领土必须归还中国，这当然包括钓鱼岛在内。钓鱼岛位于台湾基隆东北 102 海里，面积四平方公里，属宜兰县辖，与黄尾岛、赤尾岛和若干小岛合为群岛。钓鱼岛在明代称钓鱼屿或钓屿、钓鱼山，康熙时代称钓鱼台。它北望俄国，西视朝鲜半岛，是东北太平洋的海上战略哨站，怎不教血液里有强盗基因的日本官僚萌生强抢恶攫念头呢？日本自诩于1884 年发现尖阁岛，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事实上日本学者仓林子平在 1783 年出版航海图历史文献之中，已明确标志该区海域岛屿属于中国，日本事后一百年在中国海域“发现”属于日本的岛屿，那是什么逻辑？历史事实说明，明洪武年间（1372）琉球王国归附中国至

澳门文学丛书326清光绪五年的五百年间，钓鱼岛一直是中国的领土，是中国使臣前往琉球举行册封大典必经之地，又是琉球使臣朝贡或学子前往中国读书的要道。琉球所有文献并无钓鱼岛属于该国的记载。琉球学者程顺刚所著的《指南广义》和《琉球考》，也没有钓鱼岛属于琉球的记载。我们再从琉球和日本的历史文献考察钓鱼岛。1731 年，琉球都通事郑秉哲主持纂修的《琉球国旧记》卷九之中，罗列了八百九十座山岳和岛屿，其中并无钓鱼岛。1875 年，日本官方修撰《琉球地理志》，将琉球群岛主岛改名为冲绳，所罗列岛屿之中并无钓鱼岛或所谓尖阁岛者也。钓鱼岛主权争议，起因于 1972 年美国根据 1951 年《旧金山对日和约》划定琉球群岛范围时，把钓鱼岛划入冲绳县管辖，引起中国强烈反对，激起全球华人的愤怒，此起彼伏地爆发保钓示威。三十年来，面对各地风起云涌的示威，台湾一味在避风塘里坚持懦弱的尊严，中国则恪守前贤“搁置争议”遗训，在风口刻意韬光养晦，助长日本今日穷形恶相的气焰。2012.10.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27百年大梦一航母我国第一艘航母沈阳号编队服役，宣示我国保护领海资源和向海洋强国迈进的决心，此举获得中华儿女欢呼，却有怀敌意者叫嚣堵截中国扩张海军力量。其实，中国制造航母比西方国家迟了一百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的主力舰是海上巨无霸，英法联军以六比一的舰只和它对撼，同归于尽时少，联军全师覆没居多。为了对付德国的主力舰，英法加上美国造船科学家起初构思制造大型鱼雷攻击舰，当时有个有趣的小插曲，有科学家阅读《圣经》诺亚方舟的结构原理，想从中寻找到不被击沉的道理。第一艘被称为航空母舰的卡吉士号（即百眼巨人）是英国政府 1917 年向该国造船厂买下意国商人订造的大客船，改造为可携带四百五十公斤鱼雷的攻击大战舰。接着，英国把一艘巡洋舰改建为航母，名暴怒，载飞机二十架，但舱面甲板分前后两段，不便飞机升降。1918 年，制造赫姆斯号即竞技神号航母，大战结束。美国是航母大国，1922 年制成兰利号，为世界最先进的航母，服役大西洋舰队。太平洋战争时，在爪哇海域被日机击沉。在太平洋战争中，为美军起海上中流砥柱的航母，有1937年造的约克城号，1938 年造的企业号和 1941 年造的大黄蜂号；约克城号和大黄蜂号先后被日机击沉。战争末期，1942 年造的萨拉托加号和 1944 年造的突击者号增援，收拾太平洋残局。

澳门文学丛书328航空母舰被称为海上不沉的陆地，它在海上运输和补给方面占有优势，它是离岸的空军基地，是不可或缺的作战条件。但它目标大，容易成为敌方空军和导弹攻击的对象。从太平洋战争美军航母大半被击沉的历史，可知航母不是攻不破的铜墙铁壁。十八九世纪，英、法、荷等海洋强国船坚炮利，占领殖民地，掠夺资源。当今世界，美国以核武、导弹和舰母讹诈威胁世界，掠夺粮食能源，它的经济危机使它更加疯狂，引起全球的恐慌和警惕。中国的海洋经验，以宋代的海上丝绸之路和明代郑和船队横渡亚非欧之旅写下了辉煌历史。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海洋资源；中国发展了远洋贸易，商船络绎不绝于各大洋，亟需保护。而富强的中国，又怎可以没有一支强有力的海军，拥有应有的各类型舰艇来保护自己的海洋和国土呢？多造几艘航母游弋于领海公海，与外国何干？我们百年航母大梦终于实现，岂容你说三道四！2012.11.1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29澳门城市性格的背后澳门被国家评为安全城市，海外濠江旧侣闻讯，分享了一点剩余喜悦。安全城市的意义，大概基于以下条件，就是社会治安良好，人际关系融洽，经济活动畅顺，物资供应充足，居民就业正常等等。澳门一向以博彩业作为社会经济火车头，赌场外边，暗角处处，往往是黑帮和放高利贷集团作奸犯科的巢穴。回归前夕，黑帮群起仇杀，腥风血雨一时满濠江，令居民胆寒，游客止步。如今博彩业比旧时兴旺多倍，治安空前绥靖。有学者指出，这是外资博彩公司聘用了外国专业保安人员从事保安工作所致。不过，回归后的澳门治安，最大的靠山是中国，澳门旧时暗角蛇鼠辈不敢轻举妄动，让澳门在新的气象中彰显她的城市性格。城市是人类文化进程的表征，它凝聚人类文化而铸造自己的性格。澳门不是书香渗入的才子，不比广州；也不比香港，没有激烈竞争、倾轧，踩着别人肩头上位的德性。澳门在两大埠之间，显得细小，左不沾赤，右不着墨，却也玲珑剔透、典雅无华而绮雅绰约，让博彩业一枝独秀于世界，胆识充满阳刚气魄，令世界惊艳！澳门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鲜明，具敏感性，却又存在很大的包容性，它与某些宗教，尤其与博彩业，很难想象可以共存于同一社会，但结果出现已见的和谐局面。葡国土生在被占领

澳门文学丛书330时期的公务员队伍中，占很大比数，享有特权。被占领时期结束之后，这些人返璞归真，成为地方的少数民族。这种种都是澳门城市的性格特点。有学者来澳门小游，参观过社区图书馆和展览馆等小设施，以为澳门文化只是少数从事文事活动的人的事儿，很为澳门的前途感到悲哀。那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结果。澳门之所以成为安全城市，完全在于它包容性格刚柔并举的效应，成为居民世世代代安身立命所在，成为没有戾气的城市。澳门没有工厂，没有大企业大机构，可说没有“硬文化”，澳门以她的刚衍生的博彩业取代“硬文化”，撑住澳门经济的半边天。澳门柔的一面，即“软文化”，有社团文化、街坊组织文化、媒体文化、学校文化、宗教文化等。澳门的“软文化”其实不软，在意识形态上多属一致，是澳门包容大文化的中流砥柱，为其他城市所无，不是城外人能一目了然。2013.1.5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31湄公河，你要什么？沉静近四十年的湄公河又响起了枪声。这一次枪声，不是兄弟阋墙的火拼，是中国内河运货船在湄公河流经的“金三角”水域被拦劫，船员十多人被虐杀，尸体被抛弃水中。湄公河在四个佛教国家的领土之中流淌，一向安宁，发生这样残暴的杀人越货凶案，令人震惊，不禁要问：湄公河，你要什么？或者，有人以为以色列用一千个巴勒斯坦俘虏换取一个被俘以色列士兵不可思议，那他对十多个中国船员被杀于湄公河的事必然无动于衷。当我们把船员被杀这件事放在中国与南疆诸国邦交政治生态的平台观察，发觉它表面与南海岛屿争议没有联系，却又似有默契地互相呼应。尸浮湄公河的死者冤魂在哭诉：中国在南疆的尊严，难道只靠物美价廉的商品么？中国有足以自豪的商品和崛起的经济面貌，但中国更需要用文化、科技和能力建立自己的尊严。假如承认邻邦是不能离弃的伙伴，就应从湄公河流域四国做起，高举湄公河的名字，做中国应做可做的、对方乐意接受的事。建立中国在南疆的尊严，此其时矣。电视《同饮一江水》是一个开始，但层次属于口号，不见体格。同饮这一江水，不光看到泰国东北平原、越南湄公河三角洲谷熟米香的热闹和柬埔寨洞里萨湖鱼游虾跃的喜乐，还看到：不是所有越南人都尊崇胡志明，他们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始终是反汉的陈兴道和贞侧贞贰两姊妹；西哈努克倾尽王朝良知

澳门文学丛书332博取北京信任以保政权，皆因夹在越泰两世仇之间，又受到美国欺凌；更看到泰国军人领袖并非蒲眉蓬陛下的御骑白象，非狮则虎，文官一纸协约，好比朱批学生作业，是秋后一把扇罢了；缅甸友好几许，近日水坝停工一案，足见底蕴。南疆艳阳之下，千塔辉映，庄严肃穆，纵横塔影叠成的阴暗，不是局外人能透视的。越战时期，美军有所谓“印支金字塔”的情报机制，就是以西贡和曼谷作为塔基，万象为塔顶，进行由南到北覆盖湄公河流域的对越北破坏和对中国西南渗透的间谍网络。如今风云变幻，湄江叶落无常，唯老挝秋水澄明。中国可以反美国昔日之道而行，通过万象（永珍）友谊大道饮马“金三角”，以湄公河为名，设立论坛、学院、医院、稻米水利研究中心，传递友好睦邻、互利共赢的讯息。湄公河是生命的河，她需要富足与安宁，中国有能力有必要使她满足，在两岸高举她的名字彰显中国的尊严。2011.10.2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33冷暖治乱枯荣一笔勾浅去年圣诞前两三天降雪，比往年迟，但分明比往年冷。年年初雪，我都有往雪地小行的机会，今年见雪止步，因为手杖不是步雪好伙伴。年年此际，都接到来自澳洲的朋友节日祝贺电话，家常、见闻聊过谈天气，澳洲时值炎夏，有的地区热到摄氏四十度，悉尼人多在河海里度圣诞，快乐在其中。有个比我年轻多岁的朋友道达祝贺说话之后说，他从一本似是越南华侨出版刊物读到有关上世纪越南华侨革命工作者的一些报道，他估计我对那些事迹可能有所见闻，所以诚意询问。这真是个冷热分明的世界。被冷藏了五六十年的所谓越南华侨革命被炒作而热起来。我简略回答那位朋友的提问。越南华侨不存在革命问题，从 50 年代到 70 年代，越南华侨爱国人士和当地民族主义革命人士在意识形态上有分歧，华侨爱国人士之间在意识形态上又有分歧，造成错综复杂的内耗，酿成悲剧，迫使华侨爱国运动骨干亡命海外。这是一段沉痛的海外华侨史，可以严肃讨论，不应存心炒作，炫耀什么。回看香港政局冷暖，特区三任首长面临挑战，一任比一任严峻，民生问题、社会问题、特首住宅僭建引发的诚信问题等等，从立法会内的骂战、动粗到街头群众斗争，背后的核心只有—个：普选。其实就是意识形态问题，这问题正是香港众声喧哗的根源。香港和澳门，一水之隔，政制大同小异，回归之

澳门文学丛书334后，政治局面的扰攘与和谐分明是两个世界。治乱有因果，要明眼看，大智慧解决。秋后花木枯荣不一，柳败梅香，本质使然。纳兰性德《淡黄柳·咏柳》词曰：三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阳蝉更咽，曾绾灞陵离别。絮已为萍风卷叶，空悲切。长条莫轻折，苏小恨，倩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客。红板桥空，溅裙人去，依旧晓风残月。《眼儿媚·咏梅》词曰：莫把琼花比淡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冰肌玉骨天吩咐，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四时变化有序，花木枯荣有律，残秋败柳，断梗飞絮，犹如苏小小鸳鸯梦断，人去楼空，唯有晓风残月伴其凄苦。梅花冰肌玉骨，斗寒放艳，孤傲自适，凄清无助也甚！2013.1.1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35春的思维乱码后遗症2013 年的春天充满危机和不安，美国在太平洋海域和有关国家举行的联合军演，从南向北，逐步移到东海和韩国作更猖狂的联合军演，激起朝鲜的愤怒，架起核导弹来对付。战争可能一触即发。钓鱼岛天高海阔，风云莫测；南海多危礁，三沙有险滩；海上仙山的宝藏靠中国人用智慧争回来。中国忽然发生 H7N9禽流感，又有四川庐山地震，灾难多么无情啊！两颗炸弹爆炸于美国波士顿马拉松长跑的终点，又是恐怖袭击，杀人者，人性何在！我的多维思想网络因感情波幅对现实的反弹而突现乱码。乱码过后，我又听到香港的众声喧哗，又见到无休止的上街宣泄诉求的群众。但最刺耳的喧哗莫过于立法会里的“拉布”声，最“触目”者乃群众有对象的“围斗”式静坐。笔者孤陋寡闻，不知“拉布”出自何典，只知道它的含义是“终止讨论”“拒绝续议”，是单方面行动。在香港立法会的议事程序中，以泛民派的“拉布”次数最多。民主是现代政治生态的命脉，也是群众生活对话的良好方式，它有包容、妥协、让步以致取得共识的最终目的，它有不可否认的普世意义。以“民主”为名的一众于会议过程中，动辄“拉布”，何“民主”之有？香港立法会是有高度议会文化品格的机构，有尊贵的形象。但曾几何时，竟有无教养者尸位

澳门文学丛书336其间，有刁民充斥其座，出污言，抛秽物，无不施其极以阻止立法程序进行；更有电视台和媒体将其邪行恶举当作正面新闻报道，令人齿冷！传闻有学者参与策划的“占领中环”行动将于明年举行。此举又抄袭“占领华尔街”行动。按“占领华尔街”是在“锁定地区”针对“锁定人物”的群众示威运动。中环不是一条街。它是上环以东至湾仔接界的香港心脏地带，试想组织占领者能派出多少人去“占领”？而且，如何确定可“占领”的公众地方和不可“占领”的“私人物业”等等，都不能含糊应对，除非是刁民与暴徒蓄意制造动乱才不顾后果。多伦多的五月是美丽时光的开始，五月带香港进入炎热的夏天，香港人将梦见天安门。梦见董先生的“尴尬”，政客野心家有所为于其中，众声喧哗于是再起。其实，香港可以利用原有的优势，大有作为于国际金融市场；回头与中国拓展医疗、物流、货币、文化等领域合作，有利民生而促进互信。七百万仲夏夜之梦梦归何处啊！2013.5.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37他们参拜的是什么“神”？中日两国因钓鱼岛剑拔弩张之际，日本政客频频参拜靖国神社，引起韩国、中国以及东南亚一些国家的反对，究竟靖国神社供奉的是什么神，日本政客参拜神社，与韩国、中国和其他各国何干呢？明治天皇为纪念维新内战时期牺牲的七千七百五十一个军人，于 1869 年在东京千代田区建造招魂社供奉。1874 年明治天皇亲临拜祭，五年后，又将招魂社钦赐为靖国神社。“靖国”出自《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的“吾以靖国也”，就是使国家安定的意思。神社在建馆、供奉对象和命名，都有明显的政治意义。明治维新运动对世界文明进程有积极意义，假如神社只供奉在维新内战时期牺牲的军人，神社就保住原创目的，但后来失了分寸。日本各神社由来由内务省管理，明治维新后，军人势力膨胀，接管靖国神社。从此，靖国神社先后供西南内战的牺牲者六千九百七十一人，甲午战争一万三千六百一十九人，义和团事变一千二百五十六人，日俄战争八万八千四百二十九人，第一次大战四千八百五十人，五三惨案一百八十五人，九一八事变一万七千一百七十六人，中日战争（1937 年至 1941 年）十九万一千二百五十人，中日战争及太平洋战争（1941 年至1945 年）二百一十三万三千九百一十五人，加上其他人，合共二百四十六万六千五百三十二人。这是日军单方面的数字记

澳门文学丛书338录，人数除了军人，还包括军人眷属、医生、护士、文职人员和随军人员，都被视为为国捐躯而供奉于靖国神社。1978 年，神社把十四个经远东国际法庭判处死刑的甲级战犯供奉于神社之内，他们是：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木村兵太郎、广田弘毅、板垣征四郎、武藤章、洋冈洋右、永野修身、白鸟敏夫、平沼骐一郎、小矶国昭、梅津美治郎、东乡茂德，还有乙级战犯二千名。靖国神社供奉的大部分是日本军国主义者在侵略战争中死去的军人及其随从，被侵略最惨烈的是中国，被供奉的死者有的对中国人民以及被侵略的各国人民犯下滔天罪行；那十四个甲级战犯更是罪魁祸首。日本右派军人和政客把他们视为神，频频参拜，无视中国、韩国以及曾受侵略的国家的反对。日本右派政客和军人的行径，无异是对国际法的挑战。日本是不知悔改的民族，我们的怀柔政策，“六十年一觉瀛洲梦”：赢来日本右派政客频频挑战的危机。2013.5.1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39壮士一去兮……美国中情局前职员斯诺登在莫斯科机场过境旅客候机酒店停留三个星期之后，正式向俄国入境处申请入境。人们预料俄国不会像南美某些国家众声喧哗之后，拒绝接受这份“不受欢迎”的礼物。从斯诺登“爆料”的那一天开始，尖沙咀这一块蕞尔繁华的南中国城市一隅成为西方人士关注的中心，一个加国朋友问一个华人朋友，你住在尖沙咀吗？更多的人关注的是爆料的内容，大家肯定那是“坚嘢”，可惜没有细节；但神通广大的媒体发掘了丰富资料，补充斯诺登的空白。人们有兴趣的是斯诺登爆料之后，从尖沙咀“失踪”。之后，又买了飞往莫斯科的机票，机期有了，座位定了，记者蜂拥到机场旅客出境登机处守候斯诺登，他并没有出现，飞机起飞前一刻，他的座位空无一人。但事后，他出现在莫斯科旅客过境候机处。斯诺登行踪扑朔迷离，“○○七”望尘莫及。一时成为传奇人物。人们怀疑斯诺登单凭个人的智慧和能力可以在异地神出鬼没出奇制胜避开记者“群捕”，以为他的背后有个力量操控。斯诺登从香港到莫斯科旅程的吊诡，与他的异常性格有关。他在家乡马里兰州一所中学就读，高中将毕业时突然停学，没有资格升读正规大学，只得进次一级的学院学电脑，又没有完成课程而投闲置散，幸运地受雇于美国中情局属下的情报产业之

澳门文学丛书340一的博思艾伦公司为技术员。这个夏天他带女友到夏威夷度假，准备结婚，又突然撇下女友远走香港。他一连串行为，怎不令人怀疑是个精神分裂者？识者指出，斯诺登是美国情报产业二十万雇员之一，假如是个情报分析者，掌握的资料必然多方面。斯诺登只是个技术员，所懂不全面，他有新闻价值，情报价值存疑了。其实美国的棱镜计划让中情局罔顾宪法和人权，先任意监控国内网络信息，继而及海外。网络情报已成为美国的一种产业。微软、雅虎、谷歌、苹果、脸书每年向中情局提供情报获取巨额利润。美国的僵尸控制伺服器可以攻击和瘫痪任何互联网，十分霸道，却受制于中国解放军防火墙系统，美国叫嚣受中国黑客入侵，贼喊捉贼。从情报价值看，斯诺登可能是一种财富，也可能是一颗沙砾。西方人士认为，他如此叛离是一种悲剧。2013.7.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41狮子山下有狮子香港是回乡探亲华侨的桥头，是海外华人观察祖国的瞭望台，她又是海外赤子悬念故土的精神都城。盛夏的急风骤雨打在香港的高楼大厦，湿在海外华人的庭院，香港市民上街表达诉求的喊声和标语旗帜刺耳瞩目，唤起海外同胞关切之情。香港回归十六年，富者继续致富，百万家财者逐年递增。贫者继续苦贫，住劏房者由无到有，由有到以万计。市民为衣食，为居所，为土地权益，为民主政治，为普选立法，酿成众声喧哗的局面，无日无之。持有异见者对于政府和官员，动辄寻瘕抵隙，鞭笞无卸，传媒乘机将之妖魔化，满足焦虑征候群企图瘫痪行政架构的企图。香港今年“七一”游行群众队伍里出现龙狮城邦旗、英国殖民地旗和标语“Chinese Colonists Get Out ！！”“占领中环”等，可以说是焦虑征候群面对来自崛起中国内地的恐惧的“反弹”，企图摆脱内地，宁愿恢复英殖制度。“占领中环”要求一人一票选举特首，目的是架空或废除“一国两制”大原则之下《基本法》所确立的特首选举制度，也就是“去中国化”。假如占领中环达到瘫痪中环商贸金融运作，那将是一场灾祸。在“占领中环”组织者公开亮相、议论甚嚣尘上之际，有宗教刊物发表文章，内容被读者怀疑该宗教社团表态支持“占领中环”。虽经社团负责人否认，但宗教应否介入政治，尤其应否介入反政府的激烈群众运动？笔者无知于宗教学问，但愿

澳门文学丛书342陈述之无之见。宗教家做人的心灵的工作，信徒追求改造宇宙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成果，基督徒就是这样。基督徒信奉耶和华为唯一真神，不迷信偶像。基督徒言行，以荣耀神为目标。一个宗教者对政治作出狂热的介入，或言论或离开殿堂参与行动，那与崇拜偶像无异。基督徒都读过以下两节《圣经》：“人凭着自己说，是求自己的荣耀。唯有求那差他来者的荣耀，这人是真的，在他心里没有不义。”（《约翰福音》七章一八节）“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逼迫你们的祷告。”（《马太福音》五章四十四节）。况且《罗马书》十三章的话语，确立了基督徒对政治应采取中立态度。假如我说狮子山下有狮子，那是无稽之谈，但假如“占领中环”成为瘫痪中环的群众行动，人人可料那好比群狮来到中环，后果堪虑！2013.8.3

道可道乎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45皆因缺乏容让宽恕年前，有伊朗裔回教徒夫妇因女儿违犯教规，成年后拒绝穿着黑袍，戴头巾，挂面纱，把她杀死，被蒙特利尔法庭判终身监禁。最近又有巴基斯坦裔回教少女以同样行为违犯教规，结交教外男友，被逐出家门。其后，父兄不甘心，由兄长诱少女回家，与父亲合力把她勒毙。案情暴露，父兄俩锒铛入狱，被多伦多法庭判终身监禁。上述连续事故，姑不论是否偶然，都使人对所谓宗教不外慈悲为怀，导人向善的说法提出质疑。其实宗教的真谛在乎探索宇宙奥秘，理解今生际遇和对未来的期许，充满抽象的和谐。宗教导人向善是动机，不是目的。基督教的万象真理全在《圣经》一书 66 卷正典之中，阐述“神的国近了，你们当悔改”的道理。认为尘世充满罪恶，人要悔政，摆脱罪恶的捆绑进入神的国，得到永生。不悔改的，最终必受审判。最后定罪的权柄属于神。神爱世人，未到最后审判，不治人以死罪，基督精神以容让和宽恕接受一切悔改的罪人。以下中《路加福音》第十五章记载的一段情节，充分说明容让和宽恕的内涵。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要分家产，他领到应得的财富远走高飞，在外地任意放荡挥霍，不久把钱财花光。当时适逢饥荒，他走投无路，只有替人放猪，饿到几乎吃猪粮豆荚。想起父亲，奔回家乡，愿意为父亲放猪，有好吃的。父亲听说孩

澳门文学丛书346子回来，马上叫人宰肥牛犊，举行宴会迎接，远出家门拥抱孩子。让他穿上新袍子，替他戴上新戒指，又把新鞋子穿在他的脚上。小儿子说，我得罪了天，得罪了你，不配作你的儿子，让我当个仆人吧！父亲说，你死而复活，我失而复得，是宝贵的，值得庆贺！《圣经》记载的不是普通的故事。这记载刻画一个慈心满溢的父亲形象，以感人的行动，建立和谐空间，迎接浪子回头。这表现正是基督容让宽恕的精神。其次，这记载又暗示人的罪性与生俱来，到关键时刻悔改，对未来才有期许可言；否则，只有接受神的审判，被投入硫磺火海。我们正处于后现代时代，由于消费主义膨胀，引致个人主义猖狂，某些人的内在顽固价观变成焦灼的情绪，言行偏激，引发群体躁动；羽毛初长胸无城府的青年容易被煽情所动而发难，争拗，对抗常发生于我们家门口，邪恶与暴力出现于宗教者手上。不寻求共识，不容纳异见，只企图将议会变为达成一党政治目的的平台，这党常名民主。争拗，对抗，邪恶，暴力的产生，皆因缺乏容让宽恕。2010.6.2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47圆球无玄理安坐家中观看世界杯足球赛电视现场直播，欣赏年轻球员脚法，忘却酷热天气，享受数年一遇的乐趣，又有新感悟。香港已故讲波家伍晃荣有名言：“个波系圆嘅。”话中不无玄机，颇耐寻味。圆不一定玄。但凡圆的东西都不容易掌握，都具有玄妙的本质或条件。足球运动是靠双足控制一个圆球的高速剧烈运动。这运动对于新球员个人来说，能把新技术、体能、速度统一为素质的，有条件脱颖而出成为绿茵草场上的新明星。在新明星的光芒照耀底下，往日名将，不免月落星沉销声匿迹，或像贝肯鲍尔穿名服贵靴高坐贵宾席，观赏后辈作名利斗。德国水族馆中的八爪鱼保罗，准确预测本届足球八强争霸的优胜者，它可能是当代唯一有这种智慧的生物。足球之所以疯魔人类，就在“个波系圆嘅”的玄理之中。足球竞赛，观众既要看球员个人素质（即新技术、体能、速度合一）的表现，又要看整个球队状态（即传控球、进攻、防守整体合作）的能动性。扣人心弦却危急关头，门将靠机智敏捷，或手或脚或身体任何部位化解急如飞箭的射门。不过，最使万众惊呼，也是足球最吸引人之处，在乎意料之外的机缘之中，球员突然攻击，足球应声落网，得到万难攻关取胜。足球给观众的趣味，在圆之又玄的道理之中，也就是球员素质、球队状态和万难攻关取胜的机缘。从个人素质、状态和

澳门文学丛书348机缘三者考虑人生，我们得到新启发。时代要求知识分子具备学问、技巧、艺术三体统一为素质的优秀者，已属毋庸置疑。人生状态大焉者，一是个人生活工作环境和与人关系；二是个人心理定势和性灵所向，这两者是个人性格的基础，甚至是祸福的根源。个人成功与失败，有一半决定于心理定势和性灵所向，还有一半来自机缘。世人所说的命运，被唯物论者批判是唯心者的宿命论。其实命者所指，是个人具备的学养技艺和性格等先天后天条件，运者所指，是个人与外界关系和机缘等因素，命与运并非单纯的宿命玄学，是有物质基础的。人生几许升降沉浮，笔者确信心理定势和性灵所向是个人成败祸福所系的基石，那好比世界杯足球赛的球员个人素质和球队整体合作。胜者勇于进攻，不馁于防守，还能拼力争取机缘，在万难之中射出应声落网的一球。不过还须知道，机缘可遇不可求，它与个人的心理定势和性灵所向，又常常隐蔽地结合在一起。2010.7.1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49美人颦笑悟人生好莱坞的老影迷，可能不会忘却珍罗素、费雯丽、伊丽莎白·泰莱这些美人儿的名字，她们曾经与俊俏硬朗的男角加利古栢、罗拔泰莱、奇勒基宝共同挑起美国电影一个世代的荣耀，君临世界每个角落。这些俊男美女，已被媒体公认是 20世纪顶尖的世界级“型男靓女”。相信大家还记得珍纳西摩尔，她是与克里斯托弗里夫主演的《时光倒流七十年》的女主角。三十多年前，世界观众为她的出色演技倾倒，她因此成名。十年前，我到这部影片拍外景的密芝根湖上有蓬莱仙岛美名的麦京纳岛游览，踏足男女主角邂逅的格兰大酒店，在六十米长廊远眺，在世外桃源似的后花园小憩，在清幽的林荫小径上闲步，回味电影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尤其是珍纳的淑女脉脉含情神韵，觉得她的表演足以成为美国电影史的经典之一，对久违的她，兴起伊人何处的感慨。日前，电视播出珍纳西摩尔接受娱乐记者访问的短小片断。她淡妆素服，谈笑自若，但眉宇嘴角，岁月痕迹历历可数，风韵大不如前。从银幕里走出来的英雄美人，好比从人生舞台上退下来的成功人士，光芒只有逐渐黯淡或消失。我想起年轻时候读何家槐的小说《梦醒时侯》，结尾处写：“人生是一个谜、一个梦，当谜解梦醒的时候，什么都完了。”珍纳的戏剧生涯是一场梦，戏剧演完，美梦醒来，淑女形象和凄迷爱情

澳门文学丛书350都没了，人生的谜解了，什么都完了，是最好的脚注。小时读过无名氏的句子：“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少人知。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仿佛是为李后主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作的演绎。的确，人生是个无奈的过程，变幻如月之阴晴圆缺，但绝无循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朝秦暮楚，没有恒久落脚的驿站。虽曾走金光大道，但也突然被撕裂远景，过独木桥而走羊肠小径。人生是无法预先谱写成功的曲子，弹琴不是，吹笛不是。世间没有不变的事物，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就是以冷静的头脑观察变幻，发现道理。他又在《恍惚》一章指出，变幻飘忽之道“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说明变幻过程出现的现象、事物、特征和确凿的内容，只有掌握了这些道理，才不会作出错误的判断。人生苦短，美人在戏剧舞台上婀娜多姿，洗去铅华之后，走进人生的平淡舞台，谈笑自若如珍纳，是她看透了人生变幻道理，还是在变幻道理中的表演呢？2010.7.3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51“世界遗产”旁系解码丹霞山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之一，自有它的“世界价值”的道理。不过，假如从纯文化角度观察，把这个“世界价值”重新编码和解读，“丹霞文化”不能没有它脚下的华南寺。后者保存着佛教南下中国始祖慧能和尚的圆寂真身和文物，是佛教的世界性奇迹和瑰宝。世界遗产和世界奇迹这类受世人关注的事物，如希腊戴安娜神庙、埃及金字塔、中国敦煌石窟，都与神有关。澳门妈阁庙、三巴牌坊和路氹庙院成为胜景，是人神共处、一同撰写澳门祥和文化的物证。唯物的知识分子否定神的存在，其实，人类数千年文化，都没有离开神，否则，今天不会有许多“世界遗产”。鲁迅确立“我以我血荐轩辕”壮志，皆因“灵台无计逃神矢”，可见人神的关系。神是属灵的存在，是无形体的零存在。人神的关系是人与属灵的关系；所谓灵，只有两个，就是圣灵和邪灵。一个人决定做一件事，将要动手的时候，觉得有违心愿，或者觉得后果不可预料，于是罢手；事后证明不做是对的，这个人的属灵关系是圣灵。我们不妨冷眼观察香港和澳门的社会现象，发觉香港某些商家谋取财富和部分中产者、稍有才貌者采取或强取豪夺或丧德败行的手段，是澳门同业同辈者不能望其项背的。香港这类人的属灵集体，已被邪灵支配，不是外人能容易为它解码，除非你向他们归队。

澳门文学丛书352满天神佛等于无神，被胜利或财色冲昏头脑的时候无神，都是危险。人在苦难病患无助之中，自然想起神，求神助；虚心者不做坏事，因为举头三尺有神灵；人人许愿，对象是神，人的精神里就有神。我们说的道德，来自老子学说，唯恍唯惚的道，是属灵的存在，是神；德是行为，道德二字指出人与属灵的关系。神是零的存在，工匠塑造的绘写的神，是人类凭空想象而来的，是偶像，不可信，不可崇拜。基督徒敬拜的创造宇宙万物的真神耶和华，无人能目睹形象，降临时，有轰隆雷声和闪亮电光，能见这异象并从声响之中解码为人类语言而与神立约的，只有阿伯拉罕、摩西和大卫几个人。耶稣在世时有人的形象，人们常见的是十字架上的受难形象；升天后是尊贵的王者形象，《圣经启示录》有详细的描述。新的基督徒遵守十诫教训，不崇拜偶像，不悬挂佩戴信仰标志，常读《圣经》，按照《圣经》真理生活，坚信“神住在我里面，我住在神里面”，常常祈祷。文化遗产和世界奇迹，有许多科学不能解释的现象，必须承认，那是神迹，是神让人认识神的存在的实体。我们应为我们的思维重新编码，正确理解永恒存在的神。2010.8.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53W6，旧瓶新酒读中学时候，身为报馆主笔的国文老师给我们讲记事文的起承转合时，提到记者工作的五 W 步骤，大感新鲜。流光飞逝数十年之后，几年前，香港某电视台有个由专人主讲的 W5 节目，咸鱼翻身，旧瓶新酒，新资讯使节目充满趣味性和知识性。近日阅读《神学查经法》（Logos Bible Study Method）某些章节，发觉该查经法运用的正是 W5。《圣经》不是一本一读就明白的书，真理往往隐藏在文字的背后，读者必须仔细推敲钻研，好好运用 W5，勾勒出某一段经交谈及的是何人 Who？何时 When ？何地 Where ？何事 What ？何故 Why ？如何 How ？才有可能接触到真理。这查经法，多了一个“W”，显得更深入详尽。《圣经约翰福音》四章有一个著名的情节，经文八百多字，内容概要说：耶稣从犹太往加利利去，路经撒玛利亚，时当“午正”，坐在雅各井旁歇息，并向前来打水的一个当地妇人讨水喝。妇人问他身为犹太人，怎好向没有来往的撒玛利亚人讨水喝呢？对答之中，耶稣暗示自己的身份，说他可以供给永生源泉的生命活水。妇人立即进入耶稣的语境，渴望得到活水。深入交谈时，妇人有意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耶稣指出她嫁过五个丈夫，现在与一个男人同居，妇人从此相信耶稣是个先知。耶稣罕有地说出自己是弥赛亚，纠正妇人对神和偶像的混淆和

澳门文学丛书354误解，指出人对父神和圣灵的敬拜乃是心灵上的事，使妇人信服。由于叙事必须简明，笔者已经在上文之中“拗”直了原文在何事、何故，如何等陈述的“经”式行文，余下还要解答的是何人、何地、何时。先说撒玛利亚这个地方，那是个犹太人和外邦人通婚的后裔聚居之地，由于血统不纯正，被犹太人厌弃：撒玛利亚人信仰混杂，被犹太人视为异端而受非议。犹太人普遍不进入撒玛利亚，宁可绕道而行，耶稣来此，并坐在井旁，可见此行不寻常。犹太人男人向女人讨水喝，可能被视为有伤风败俗的企图，为人所不屑。耶稣偏向被鄙视的外邦妇人，又明知她因婚姻状况被宗教律法看作“不洁”的妇人讨水喝，那是对传统的大突破。说明耶稣关怀怜悯被遗弃的人，存心拯救生理上心理上饥渴和犯罪的人。“午正”，是文字中唯一的表时记载，其中大有玄机，原来妇人们都在黄昏时分打水，聚集井旁大谈“八音真经”，被众妇排斥的妇人不敢出现，只有在烈日当空的无人时刻来打水，反映她的孤单无助。有些事，有些文章，骤然听来看来，不容易明白，要索个究竟，打通其脉络，比较简易的有效方法就是 W6。2010.10.16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55寻找人性的防火墙曾经在落后地区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当权者有几种“最怕”：一是群众行动和武力，因为他们曾经依靠这两者夺得江山，生怕群众行动和武力对他们从其技攻其身，防不胜防；二是传媒和宗教，认为传媒是死敌阴魂不散的寄生体，宗教是夜半撬门入屋的贼，随时报复、偷窃或揭发他们的贪婪腐败和傲慢缺乏人性。中国人自从接受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洗礼之后，多谈主义，少谈宗教，生怕被指为提倡迷信，传播“精神鸦片”和思想愚昧。就是对基督教的信仰者，被尊为“国父”的孙中山和显赫政客、学者和诗人，如蒋介石、胡适、徐志摩，都避而不谈他们的宗教信仰。成长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我们，常被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搞昏了头脑，浑浑噩噩摸入新世纪。据资料显示，新世纪登陆北美洲的华人，绝大多数是来自中国大陆的中产者、专业人士和留学生，他们有学养，素质高，较快成为基督徒。基督堂主日崇拜，国语堂人数增长率比英粤语堂人数高。到中国的福音传道者表示，不论在沿海城市或深入云南、贵州穷乡，他们都感到意外的受欢迎；相反的是在欧洲，他们常遇到一生到过教堂两三回的天主徒的冷待。宗教与宗教之间，存在方式的差异，导人向善的目的却一致，没有排斥的理由。但是，有没有什么宗教是最好的呢？巴

澳门文学丛书356西神学家、宗教自由改革者朗拿度、薄传（Leongdo Boff）跟一位宗教领袖谈话之后，写下这样的答案：“让你更接近上帝，成为更好的人，这宗教最好。”基督徒能否“更接近上帝”，决定于心中所结的“圣灵的果子”是否硕果累累，那是《圣经》所指的“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善良、信实、温柔、节制”。前三者是人性的内心，次三者是爱心的态度，后三者是理性的行为。祖宗已经告诉我们：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快乐不是必然，幸福也无注定，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决定于人性。人类选择信仰宗教是为了克服人性的脆弱。人的财富愈多，烦恼愈多，成就愈大，压力愈大，忧心忡忡没有平安感，皆因人性脆弱。权力、色欲、金钱冲着人性虚弱而来，叫人腐败犯罪。宗教可以成为防火墙，关照你的思想语言行为，启迪你的个性命运和人生方向，让你更接近上帝。威廉斯上校，多伦多机场空军指挥官，位高权重，薪金优厚，家庭生活美满。近日竟以偷窃犯、强奸犯、虐杀犯罪名被判终身监禁，二十五年不准保释，褫夺所有职权、官阶、福利和荣誉。他落得如此下场，皆因人性脆弱，克制不了欲念引诱。2010.10.30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57从鬼神到大盗和人性监狱中国“群经之首”、世界最古哲学著作之一《易经》，是先秦王公贵族向天地鬼神掷卜问事的记录，与《诗经》并列为中国伟大的古典文学巨著《楚辞》，其中人与鬼神对话都是完美无瑕的辞藻。儒家“至圣先师”孔子“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肯定鬼神的存在；老子学说中心的“唯恍唯惚”主宰宇宙万物运行的“道”，不难理解为神。这些著作和理论成为中国的坚固文化基础。中国典籍，涉及鬼神记载的相当多，受鲁迅推崇的《世说新语》，原是魏晋风流人物的恣情越礼行为记录，属史实偏笔，辞微旨博，有《春秋》之遗风，其中有鬼神之说。话说晋明帝懂得选择卜葬之术，听说郭璞替人卜选墓地，就微服前往观看。明帝问主人：“何以把人葬在龙角上？后果招致灭族的。”主人说：“那是龙耳的穴位，会招来天子的。”明帝又问：“出新天子吗？”答曰：“不，是招致天子来看。”精简的占卜记载反映老百姓的智慧，令人激赏。巫卜星相以及风水命理之为玄学并非无稽之谈，鬼神不是存在与否的问题，也不能抱着“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澳门人谁能说不相信妈祖，妈阁庙就不存在？有人以为自己一生正直，无求于玄学，无愧于神灵，无惧于鬼怪，相信自己。过去的我，有类似的心态，但后来转变。事因之一，我多次经过多伦多数个豪宅区，老地头朋友说，主人多是新移民，其本

澳门文学丛书358人或父辈非官则贵。这样经历，重复多次，我自然想到窃取国家财富匿居加拿大的大盗。这些人当初的志愿不也是为党国效劳，誓死正直的吗？加拿大一人类学精神学家说，人性必然地被欲念控制而出现人性危机，他称这危机是三 P 危机，就是权力（Power）危机，财物（Possessions）危机和享乐（Pleasure）危机；三P 危机产生恶劣的三 D 后果，就是扭曲（Deformative）人性，迷惑（Deceptive）人性和伤害（Destrutive）人性。他认为人性正直或歪邪，不决定于自己，决定于欲念。这位学者说，他曾根据精神学原理治病失败，改从神学角度处理，获得实效。他说治理精神病人，首先分别是精神病还是“被鬼上身”，然后对症下药。他认为病人的行为，不是人性或病原使然便是邪灵的“能”鬼使然。这理论和基督教义所示，真神耶和华的圣灵创造宇宙万物，魔鬼撒旦的邪灵破坏宇宙吻合。撒旦用权力、财物和享乐建成豪革傲慢的赌场和监狱，让自诩为正直的人来作自以为必胜的博弈，自始至终把人性关锁在监牢中，让人变鬼，你能不承认鬼神的存在吗？2010.10.1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59有感觉，没感觉曾见有人对一位小姐说，某男士对你大表殷勤，我感觉到他有意追求你。她的反应是，没有呀，我没有感觉。小姐的反应不能当真，但这两个人的说话，反映两个人对一件事的不同感觉。有时，一个人对同样的事也会产生多种感觉，请读一个诗人的《感觉》：“握着女宾客的手／为了礼貌问候／握着旧女同学的手／后悔当年放手／握着初恋情人的手／往事不堪回首／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一个诗人握手，面对四类女人：女宾、旧女同学、初恋情人和老婆，他的感觉里有三种完全不同的基因：其一是社交的人情，其二是游离的情绪（女同学和初恋人），其三是爱情的落实（妻子）。丈夫对妻子的感觉，是两手相握似的平常，但又是山盟海誓的爱的承诺结果，那是性灵境界上的一种抽象存在。李商隐在无题诗中写下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之句，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与妻诀别书》之中提及的心灵感应，所指就是这一类抽象存在。夫妇恩爱的一位男士告诉我，太太上市场时通常都问他喜欢吃什么，他总回答说随意啦。太太走后一阵子，却又想吃盐焗鸡或卤水鹌鹑什么的，但不好交代，作罢。想不到老婆买了他想吃的东西回来，数十年过去，多次应验。他说，心灵感应这东西确实存在。

澳门文学丛书360正常人可以没有感觉的么？日本当今官房长宫枝野幸男可算第一人。日本大海啸大地震核电厂事故大灾难举世震惊，枝野出现电视画面上的面孔百回如一，木然冷静到冷酷程度，令人不解。灾区小学举行毕业典礼，败瓦颓垣上礼节如仪，死难学生家长代领文凭鞠躬如仪，学生集体肃立唱歌如仪，学生代表演讲如仪。灾区没有号啕大哭的人，灾民面对家园被毁、家人伤亡失踪，以绝对冷静的态度强忍悲痛，不动声色宛如冷酷无情，不流露情绪好比无感觉，这是民族性。日本的冷酷文学反映日本这种民族性，川端康成是高手，他的短篇小说《草丛中》曾拍成电影《罗生门》，轰动世界。同类小说《楢山村》也曾拍成电影，叙述村人背了年老母亲上山遗弃的风俗，唯日本特定时空独有。日本文学对人性冷酷的刻画，出乎我们意想之外。那是手法独特的写实主义。没有感觉的表现是冷酷，是一种高深莫测的情怀。字辨：木旁酋，《康熙字典》音酋，软木名。楢山，日本地名。2011.4.9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61平常人平常议一个朋友，品格好，能力强，有艺术修养，但与兄弟姊妹的关系失调，少有来往；到了晚年，再婚的妻子离去，几个孩子都不愿跟他同住。又有一个朋友，学历高，有专业水平，在洋人学术范畴中打滚数十年，有高职位，但四五年间转了两个工作岗位，都得不到顶头上司赏识，心灰意冷提早退休。他们俩在加拿大工作数十年，退休金和养老金等收入对晚年生活，绰绰有余，但始终感到遗憾。人生有遗憾，只有深浅大小不同而已。做一个成功的人不容易，做个平常人也不简单：一个成功的人要过平常人的生活，谁也离不开这人生轨道。一个总统离开办公室回到家里，好比一个演员离开舞台回到家里，在妻子面前，在孩子面前，他好比平常人家的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不发号施令，不顶冠挂剑，不功架十足咿呀演唱。家庭是人生的安全岛，没有豺狼虎豹，鼠蝎虫蚁却不少，有时还有毒蛇出现。家庭生活和谐，那是安全岛鸟语花香，惠风和畅的春天。暴躁、倔强、小气、怨怼、吝啬、浪费，多疑、妒忌等引出的鼠蚁致使家庭气氛紧张，甚至发生夫妻龃龉或父母子女之间对立，不幸事端接踵而至，或离家出走，或外遇婚变，那不光毒蛇而豺狼临门时候。人最宝贵的是家庭一关，但也是脆弱的一关。平常人要成为成功的人，必须离开安全岛，粉墨登上人

澳门文学丛书362生舞台，挥枪弄剑字正腔圆演唱。但任何一个文武生或镇台花旦，都必须顾全与同台演出者的协调，跟幕后管弦锣鼓的节拍应和，抑扬顿挫符合乐韵；而且按照曲本和导演旨意表演，庄严性好比上战场军人，唯长官命令是从。一个人从人生舞台被人撵出去，像战士牺牲，许多时候不死于敌人的子弹，而死于同胞的乱枪或长官的命令，唯明理者可越险阻而达成功之门。人生舞台是考验人的心志和能耐的竞技场，充满倾轧的痛苦，人必须短暂离开它，求索个写意的第三世界，为自己建构个观景台，居高临下俯瞰人生，更具生命力再回到人生舞台。这个观景台，个人必须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梁一柱一砖一瓦地搭建，虽无鸟语花香，但高台凭栏，朝晖夕霞，足以让你和朋友笑谈人生，论尽三国。晚上回家，迎接你的不是生养你的父母就是眷恋你的妻子。你懂得孝道，也应明白妻子与你是影子和形体的关系，形影不离，有怎样的形就有怎样的影；要能够我心中有个放大的你，你心中有个透明的我却是一门学问。2011.5.21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63是色是空都不痴妄澳门街老读者也许还记得，八九十年代之交，笔者曾在本园地《斗室漫笔》写过十多则读佛经心得的文章。上周拙文提及《心经》的五蕴皆空，后翻阅旧作，觉得所述粗浅，有必要补充新体会。经文开头四节是这样：“欢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心经》的全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若，是梵语智慧；波罗蜜多，是到达彼岸，即登上极乐世界。经文说的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五蕴有怎样的内容，为什么皆空呢？以下是笔者整合几位释家之言作的简要解读。色，人的眼、耳、鼻、舌、身所接触的，是内色；人所接触的天地河山的种种物象，是外色。受，由色的五尘即声、色、香、味、触引起的感应。想，因五尘的刺激而产生的虚妄念头。行，因虚妄念头驱使而胡作妄为，造成许多的业。识，业的积聚，蒙蔽人的真实心智慧眼，达到五蕴炽盛罪孽深重的境界。五蕴的交替变化，是从色的因缘所生，从法（即色）所灭，是妄法，是空，所以说五蕴皆空。概括来说，人从视觉、嗅觉、听觉、味觉、感觉所产生的反应、思维、行为、意识等，都属虚妄。空，是佛教阐述心性修养的重心，是一门抽象而复杂的学

澳门文学丛书364问，教徒经过潜心学习才领悟一二。无知妇孺凡夫俗子烧香拜神念阿弥陀佛，自以为是佛教徒，那是另类虚妄的“空”。佛学还有四大皆空的空。四大指人体构成的四种物质和能量：地，指皮肉、筋骨、毛发、爪齿、脑髓、内脏；水，指体内液体，如脓血、精液、涕泪、涎痰、大小便；火，指体内热量；风，指呼吸所生的能量。这四大从色的因缘所生，必从法（即色）所灭，是妄法，是空，所以说四大皆空。总之，佛学否定物质存在的价值，强调心性作用大于一切。佛学认为，佛的佛眼和菩萨的法眼能观照事物，即眼观照，能听，能嗅，能尝，能触，能觉，六根（眼、耳、鼻、舌、直、意）互通，达到六根清净。这也是心性境界的学问。佛家高僧大师多住于深山崇岭的古刹禅院之中，说明持佛道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并非俗人所能妄效。我的一个好友退休后，为了把脑子静下来，每日三次背自己不理解的佛经几小时，加速老年痴呆症发展，几年之后，起居饮食不能自理，害了自己苦了老婆，世人不可痴妄啊！2010.4.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65南无阿弥陀佛新闻报道，一信众问出家人，阿弥陀佛是释迦牟尼吗？大师一手举胸前，颔首不语，似是肯定，又近乎暗示无须多问。这位大师的小动作，蕴藏着佛教丰富的内容。佛、道、儒三者的哲学思想结合成为中国文化的基础，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中国人膜拜神佛，祈求福祉，但对神和佛的观念，未必人人清楚，佛教徒和善男信女念南无阿弥陀佛，未必人人理解它的含义。由于信众对佛教教义误读误解，使关云长、哪咤这些历史和传奇人物与佛并列，同进殿堂受供奉，佛教教义因之“丰富”起来：南无阿弥陀佛一语，信众心照，无须解释。佛典记载，有人问释迦牟尼：“你是神吗？”答曰：“不是。”又问：“你是人吗？”答曰“不是。”“那么是什么？”答：“是觉者。”（觉者又译智者，佛，梵文 Buddha，是悟出真理，解脱人生烦恼的人）佛的身份和基督教造物主真神，有明显的分别。南无（Namo）是梵语敬奉或皈依的意思。阿弥陀佛（Amita）梵语是无量佛。原为波斯语，汉语音是根据英语音而来。原始佛教经典并无此佛，是大乘（即净土宗）八宗之祖龙树大师所创的。无量佛是西方极乐世界救主。继阿弥陀佛被创造之后，中国佛教徒把释迦牟尼的助手姓名叫观世音（梵文 Avalokite Svara）的印度人、唐代以前称

澳门文学丛书366为观音大士的男性，“变性”为观音娘娘。随后，穿凿其说的著作纷纷出笼。宋代普明禅师《香山宝卷》载，妙庄国王三女妙善出家，坐莲花自沉，化身为观音。《搜神记》说，妙善修佛，被父迫嫁，得太白星君指点，修行成观音。《观音菩萨感应录》记，楚庄王三女剜手挖眼煎药治父病，孝感动天成道。父病愈命工匠制“全手全眼”观音像供国人瞻拜，工匠误以“千手千眼”成像。由此可见，佛典里外都“内容丰富”。修佛是个艰苦过程，熟读万本经书，熟记八万四千法门和所有佛名菩萨名，能明四谛（苦、业，灭、道），通三学（佛、法、僧），持三宝（戒、定、慧），绝三毒（贪、瞋、痴），成三业（身、口、意的活动），行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出八道（正视、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取、正行）。佛教徒的最高境界是涅槃（梵语 Nirvana），即超脱生死界限，但还要经过三十七品涅槃，验明正身才领到Visa 入境西方极乐世界，不单靠声声南无阿弥陀佛。2011.7.2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67心灵的秘密心理学家说，有某些人的心灵是一座监牢，囚禁着曾经伤害他的人，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他受挫折时候，他既是主控官又是法官，提审犯人，任意斥责，拷问和审判，最后在诅咒和辱骂声中把犯人还押监房。这样的主控官和法官很痛苦。谁是他们呢？那并不容易发现，因为这行为属于心灵的秘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古人已经为我们诠释人心叵测。的确，当我们与人对面而坐，其人沉默不语而若有所思，不是他肚里蛔虫，安知他想些什么呢。内心是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的总枢纽。喜与乐经常一齐出现，内心理应是个正面世界，但欲产生的名、利、权、贪、食、色即六欲的力量，往往主宰内心世界，使它成为野兽出没的黑森林。当人的名、利、权三欲得到满足而且不断增加，人的社会地位发生变化，成为权贵，贪、食、色三欲必随之膨胀，人由鹿而为狼虎。当今网络世代，年轻人成为网络俘虏，满脑袋资讯，缺乏思考能力，智慧不足。加上美国实施的霸权主义和它的流行文化渲染的后现代主义所影响，使个人主义和无政府主义交配，诞生怪胎自我；又使自我的心灵与反体制的人权思潮扯在一起，成为狂躁力量，分化和颠覆传统法治，引起机构、社区、社会内部不安。

澳门文学丛书368要解决人的心灵狂躁，学校、学者、治安当局，看来已声嘶力竭，疲于奔命，只有宗教不至于绝望。其实基督徒净化心灵不外《圣经》内十三个字所列的三件事：“要常常喜乐；不住祷告，凡事谢恩。”要明白其中秘奥，且先听俄国鼎鼎大名短篇小说家契诃夫的《打赌》故事：一个银行家与一个青年打赌，假如青年愿意坐牢十八年，期满之后，领取三百万卢布奖金。青年答应并且坐牢，银行家供给日常生活所需。青年起初以饮食来解决寂寞。过了几年，他变得痴肥和酗酒，每逢酒醒，更觉寂寞，于是要求读书。多年之后，他学懂了几国文字，又读了中央图书馆一半的书，有学问了。但寂寞和痛苦比以前又增加多倍。最后几年，他认真地读《圣经》，心灵澄明了，不再寂寞痛苦。当还有几个小时期满出狱，他拿起《圣经》自行回家，放弃领取奖金，挽救面临破产的银行家。契诃夫近百年前已指出《圣经》的价值，以我们所知而论，《圣经》对于价值观混乱、人心躁动的当代，更有净化人心的普世意义。2011.7.23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69 Product Your Valuables上午非上班时间，地铁乘客稀疏，车厢两门各走上一夏装洋女郎，白的白得亮丽，黑的黑得漆洸。她们从卸下的背囊中取出书卷，目不转睛的阅读。她们座位靠壁车厢之上，有一手机广告牌子印着三个红色大字：Product Your Valuables（你的高价产品）。两个洋女郎和广告牌构成的图景，仿佛在说，人的价值观和商品广告系在—起已无可避免，而且立体地在时光的隧道中运行。近年常从网络文字读到这样的说话：重新打造你的形象，调整你的价值观，优质地包装你成为名牌产品推销出去。这信息经由传播神经深入人体神经，成为时尚男女的普世追求准则。因此，地铁女郎一本正经的看书，自然被视为打造自己的行为，一种为推销自己的准备。人格商品化，将导致人性再度被扭曲，心灵陷落，为文化红灯区诱拐更多淫乐者走入出卖色相的橱窗搔首弄姿。这现象对于澳门人并不陌生，一水之隔的对岸流行文化行业之中或者新闻纸行家挂头牌者的背后，大块 Product Your Valuables商品广告之下，正是文化弃尸堆填区。人在商品社会，并非不成为它的品牌性产品不可，有人主张人应该站成社会的风景的树；树的春华秋实，都是树的、风景的 Being（existence）my Valuables（我的高贵存在）。那是一种心灵不被污染的境界，在市声杂沓处好比在高山流水

澳门文学丛书370处，澄澈如镜。“古今圣贤皆寂寞”，“拿破仑常常寂寞”，“情到深处人寂寞”，为什么？因为心灵经过寂寞的磨炼，才提升到一定的高度，圣贤成为圣贤，拿破仑成为英雄，有情人成为深情人。一个资深基督徒讲一个真人真事，里面就存心灵逐步提高的道理。母亲节，彼得到花店买花，要它二百公里外的连锁店送给母亲。期间，彼得遇到一个女孩，她因没钱买花，又不能送到郊外的母亲手里而沮丧。彼得替女孩买了花，又开车送她把花献给母亲。原来母亲躺在坟场里。彼得当场羞愧流泪。他送了女孩回家，立刻去见母亲。这故事带出价值观比较的讯息，就是在节日送礼物表心意和亲自去见母亲的价值的比较；它又带出高贵的心灵可能出现的缺陷和及时补救。以物质作主导的商品社会，所谓品牌者，只有市场价值，它对于人，只有欲念的满足与否，绝对拉不上人的心灵境界。把人当作商品高悬广告招徕是心灵的堕落。人没有 Product Your Valuables 的悬念，尤其是基督徒，因为他们的心灵时刻得到神的安慰。2011.8.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71流言流出舌头和葡萄果子吗？在加拿大的中国留学生，几乎每年都有杀人或被杀的大新闻，手段和过程都匪夷所思。除了媒体报道之外，多种流言随之而起。有一种话说，内地能出国留学青年，家境优裕，骄纵成性，不善与人相处，到了外面，易招祸殃。流言姑妄听之，但令我想起流言的杀伤力的故事。战国时候，赵国派英勇善战的老将廉颇镇守赵秦边关，屡屡打退进犯秦兵。秦王知道手下大将无一人是廉颇敌手，派人到赵国京城放言：廉颇老迈，怎能守关呢？秦兵害怕的是赵国大将赵括。赵王听了，果然以赵括代替廉颇。秦兵立即攻关掠地，打败赵括，直捣京城，灭了赵国。流言可以成为谣言，扰乱视听，但止于智者；谎言文过饰非，谗言背后是阴谋，岳飞死于风波亭，就由于秦桧的谎言加谗言堆砌而成的“莫须有”罪名裁定的。然而，忠言逆耳，有老友见一可就青年好写律绝，但不讲格律，老友善言相劝他从正途学起，青年唯唯诺诺，但背后讥讽老者迂腐守旧，不图改进。从此可见，我们的说话，未必引起别人的共鸣。毛先生大作《题庐山仙人洞照》，郭沬若解读为“是有深远含义的”，为诗的意识形态平添许多颜色，但曾有香港黄色文人将该作演绎为夫妇房祎戏作，奈之何？有话说，人言可畏。的确，我们的说话使听者误解所引起的反应，常使我们感到无奈或烦恼，因为别人的舌头的火烧痛

澳门文学丛书372我们的无心之失。《圣经》说：“这样，舌头在百体里也是最小的，却能说大话。看哪！最小的火，能点着最大的树林；舌头就是火，在我们百体中，舌头是个罪恶的世界，能污秽全身，也能把生命的轮子点起来；并且是从地狱点着的。”（《雅各书》三章五、六节）。在中国历史，赵高是一个“舌头点着地狱的火”的人。他原是秦二世的太监，一方面甜言蜜语博取宰相李斯信任，一方面在秦二世面前说三道四，阴谋诡计陷害李斯，并且秘密把李斯的儿子藩镇大将李由杀掉，又清除李斯亲信，诬告李斯勾结叛党谋反，使李斯全家被处腰斩。赵高取代李斯做宰相之后，在秦二世和朝廷大宫面前上演指鹿为马的闹剧戏弄大家，知道他厉害的人都附和了他，刚直的直说是鹿的，都被他秘密处斩。后来，秦二世也死在赵高的“能点着地狱的火”的舌头上。舌头传递心灵信息，是心灵外延的交通小径，是人的成败荣辱所系的生命线；它接连天堂的光则善，它直通地狱的火必恶；罂粟的枝头不会结葡萄果子。2012.8.4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73从竞选到宗教信仰美国新一任总统竞选活动进入短兵相接阶段，口若悬河的奥巴马遇到词锋凌厉的罗姆尼，不谈治国安民大计，只攻讦错失，揭发隐私，罗姆尼打中国牌，不择手段；奥巴马同流合污，有过无不及。两人同穿一条裤合演闹剧，甘心充当华尔街富豪的物业管理，就是看更！奥巴马和罗姆尼的声望，据有关部门的调查数字来看，彼此不分伯仲。有评论者说，罗姆尼与摩门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渊源长远。摩门教是美国当代活动能力最强，人数众多的教派，假如教会号召教徒投罗姆尼的票，那么，罗姆尼大有可能击败奥巴马，成为新一任美国总统。假如摩门教神通广大助罗姆尼一臂之力，使他入主白宫，摩门教今后是否举足轻重？摩门教徒对于笔者并不陌生，家居楼下正是北约克区交通最繁忙的交汇处，十字路口人行道上，经常站着三两个衣冠楚楚的俊男，不停地向行人打招呼或截住行人谈话。朋友说，这些俊男是摩门教徒，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街头“短宣”传道者。我想起远在 70 年代的香港，我和一些朋友常被摩门教徒“容我阻你几分钟”，如被鬼上身撇之不去，不胜其烦有人被摩门教徒纠缠到登堂入室，几乎报警求助。摩门教徒这种传教方式最惹人厌，大家对他们的印象不佳。摩门教（Mormonism）于 1820 年由纽约西北居民约瑟史密夫（Joseph Smith）创立。传说他梦见天使传信，受到天父

澳门文学丛书374和耶稣接见，又受到北美洲古先知复活的摩罗乃授给金贝片经文，并口述经文内容，成典后是为《摩门经》，该金贝片被收回。后来，约瑟又得到天使（即施洗约翰）授权施洗和建立教会。1830 年，第一间摩门教会出现于纽约州的曼彻斯特。摩门教（即后期末世基督圣徒教），确信《摩门经》和《圣经》有同等地位，约瑟是神的先知，地位与摩西相同，摩门教会和耶稣所建立的教会有同样的权柄。摩门教行多妻制，鼓励群居，鼓励中下层教徒奉献，教会把献款投资，定期有回佣，摩门教社会经济活动频繁。美国目前活跃的两大教派，一是犹他（洛基山）摩门教派，二是密苏里（草原）摩门教派。他们传递后基督（末世）讯息。正统基督徒认为，《圣经》记录的神的话语已完备，不应另有版本；神与人直接对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几千年，超出了这界限的基督学说，是末世的假基督现象。2012.10.27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75灵性我写了几篇有关佛学的文章，引起一些朋友的兴趣，见面时，有的问：是看透了人生而参禅，还是参禅为要看透人生？有的问入静和入定的体会。香港一友人惊讶我的谈禅说佛，来信之末，有一句说：“自从奴隶社会出现阶级之后，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肯定不是宗教。”把宗教联系人类阶级社会，是我始料之所未及。我读佛学，始于对哲学的兴趣，体会于练气功的入静，目的在养生。我大半生流离颠沛，至今未有如意生活。养生不奢望长寿，只求心境平静，故学禅。禅不是什么“看破红尘”的避世思想，而是抛弃世俗的生活习惯和思想意识，是按照个人的情感、理念和灵性而生活的一种新观念，它的特点是达到个人情感、理念和灵性的相对平衡。人的情感在平静状态之中，理念的产生和提升是不必附加任何条件的；但当情感如急风骤雨或洪水猛兽扑袭而来之时，理念往往受到践踏，无法抬头。但凡人都有灵性，所不同者只是或明或暗，有的与生俱来，有的则汲取于生活。灵性存在于人的本质，存在于人性，一点也不抽象。灵性可以化为专长形态出现，成为出众才干。禅学主张人应明心见性，就是清除杂念，发现自我本质，发掘灵性的一种精神活动，也就是佛学所说的“悟”，没有悟就没有禅。悟是一种对事物本性的直觉观照，它与理念的分析和逻辑

澳门文学丛书376性了解完全无关，它以人的灵性为机制去体察事物的统一性并调和其矛盾于一个机体之中。因此，悟是一种再造个体生命经验的过程，也是重新认识世界，建立新的思维秩序经验的过程。有人以为空心静坐可以达到禅悟，那是错误的，空心怎可以达到“悟”的境界呢？惠能和尚有诗讽刺这类人说：“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元是臭骨头，何为立功课？”中国禅的目的，不学印度禅以静坐方式来使自己陷入无感觉状态，而是以静坐为手段“过滤”非禅意识，达到明心见性，以睿智（灵性）参悟禅机的。禅悟来自人的灵性正如香花来自茁壮的植物，是生命内在机体的发展变化的结果，无人无物可以取代。不过，一个人要达到禅悟的境界，必然经过一段心路历程。这历程的长短，需视个人的灵性而定，惠能和尚强调“顿悟”，就是说一个有灵性的人，只要他能闻佛理而豁然顿悟，产生无法克制的意念去学禅，非理性的无意识便带他走上禅的道路。一位禅师说：“当你悟了之后，可以在草地上发现用宝石造成的宫殿；但未达悟境时，即使有宏伟宫殿，也被你眼前的草地遮蔽。”道理昭然。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77零度感觉坐禅的入定，气功的入静，人处于无感觉和有感觉之间，我把这种感觉叫做零度感觉。无可否认，气功之论，有部分来自禅学。古人有“五入”养生之说，所谓五入，即入虚、入静、入定、入神、入寂。入静是“心清神澄，意恬念静”；入定是“净虑禅悟，定慧交融”，两者概念，不容易清楚划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说法。禅学的人定和气功的人静，其过程和效果十分接近，这种零度感觉十分微妙，不容易达到。但只要掌握到正确的方法和步骤，假以时日，有恒心有信心地锻炼，不无成功。零度感觉的功能在于调节神经系统的运作和调节各个器官各种机能的吐纳作用，那是心理状态和生理状态接受意志指挥统一运作的特定时刻，也是潜意识和“显”意识共同运作的特定时刻，因此，必须按照自然规律和科学规律处理。气功的锻炼活动，是以“三调”为手段而开发人体潜能的，要达到零度感觉也从“三调”开始。所谓三调，即调整意念、调整呼吸和调整姿态，只有经过这一系列调整之后，人才可以逐步进入零度感觉。调整意念的首要在于稳定情绪，达到心平气和，一无挂虑的地步；其次是集中意守，守内常见的是意守丹田和意守患处。意守丹田，作用在健身，意定患处，集真气而攻之，作用在治病。调整呼吸则宜作舒缓式深呼吸，此种呼吸必须与脉搏跳动

澳门文学丛书378的节奏统一和谐。调整姿态分站、坐、卧三式，各有优缺点，站则上轻下重，脚部神经紧张；盘膝而坐，则双腿血液循环失调，影响心脏正常运作；笔者个人倾向卧式，或仰或右倾，但控制失当，容易入睡。无论任何一式，都以锻炼者觉得舒服为最好。零度感觉的第一层次由“显”意识起主导作用，它指使全身进入放松状态，首先是头部，大脑不主动起念，双目微合，眉心千万不可紧锁，其次是肩、腰、腿；最后是内脏器官放松；第二层次是潜意识起主导作用，当全身内外全面放松之后，锻炼者就产生轻飘飘的感觉，手足不复存在，身体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是轻微的脉搏声和呼吸声，会听到身外的声音，但不知是什么声音，这时极可能出现幻觉。第三层次出现快感。有学者指出，这种快感与性快感基本一致，所不同的是性快感激烈而短暂，零度感觉的快感则缓和而长久。第四层次是物我合一，这是零度感觉的最高层次：虽然物我合一，但又自我清醒，否则不能还原。锻炼零度感觉其实是自我意志和自我潜意识的锻炼，某些人在练功时走火入魔，皆因迷信“功”而忘记了自我。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79养生与性爱我在拙作《零度感觉》谈到气功产生的快感时说：“有学者指出，这种快感与性快感基本一致。”由于平时读书懒做笔记，当一个读者问我该学者何名？该话来自何书？我表示抱歉，无以奉告。接着，我在书堆中找到一份资料，记载 1974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部分医书之，有《养生方》《合阴阳方》《十问》三卷，既讲养生，又讲房中术，后世的房中术主要内容，在《养生方》之中几乎都已有叙述。由此可见，养生与性的关系由来而久，练气功为养生而产生性快感，可以成立。我国古籍，如《论语》《吕氏春秋》《庄子》《楚辞》等，经常出现彭祖其人，他一直被视为长生术的代表，于是有“彭祖之术”的性学代表之称。在彭祖之前，有所谓“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采补”壮阳长生之术。汉代的葛洪根据这方术，写《神仙传》，把彭祖“改造”为“采补”壮男，以大量篇幅阐述“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的大道理；书中最使人惊讶的一段话是：“天地昼分夜合，一岁三百六十交而精气和合，故能生产万物而不穷：人则能之，可以长存。”道理简单，只要男女夜夜性交，便可与天地同寿！房中术盛行于汉魏之际，领导潮流的不是别人，却是一代“奸雄”曹操；阿瞒大练房中术，上下群起模仿，朝野疯狂一时。有房中术大师之称的左慈去到邺城，一个名叫严峻的太监竟然向他求教房中术。

澳门文学丛书380我国古代民谣，表现男欢女爱野合私奔的，叫做“风”，被编为《诗经》的一部分，道貌岸然的孔夫子对此并不贬斥，反而说：“《诗》三百首，一言蔽之，曰：思无邪。”而孟子也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所谓“男女居室”，说白了是性交。可见孔孟圣人对男女交合，视为正常行为。当然，孔孟对性的态度，有“礼”可循。《礼记·礼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焉。”所以孟子赞成“食色，性也”的立论。对于男女两性关系，《易经》也给以肯下，《系辞下》说：“天地氤氲，万物醇化；男女构精，万物生化。”所谓“氤氲”“构精”，都是交合之意，说明了男女交合是自然规律。男女交合有传宗接代、延续人类生命的意义，男女生殖器官因之被初民崇拜。我国出土文物，在辽宁、青海、陕西、新疆和珠江三角洲等地，都发现石器或陶器性器官模型，其中不乏是交接的，而且都夸张处理的。有学者指出，《易经》阳爻“｜”，阴爻“｜｜”，分别代表男根和女阴；钱玄同也说“乾、坤二卦，即是两性生殖的记号”。两性问题，牵涉人类学、医学、哲学、文学等学术问题，值得深入研究。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81“神仙祖宗”写《太平经》的于吉，东吴会稽道士，制作符水治病，颇得人心，孙策指他“能幻惑人心”，把他杀掉。《太平经》所说的“兴国广嗣”，可见它与政治学说有关，而且与养生长寿、多生儿女等问题有关，彭祖信奉道教，长寿百岁，百子千孙，成为房中术的男性杰出代表。《太平经》称宇宙至尊的天神为“长生大主号太平真正太一妙气皇天上清金阙后圣九玄帝君”。这位衔头累赘的“帝君”实有其人，就是李聃。《太平经》说他“上升上清之殿，中游太极之宫，下治十方之天，封掌亿万兆庶，鉴察诸天河海、地山源林”；又说宇宙共有九皇十五帝主宰一切。说“有三重若三光，地有三皇若高下平，人有三皇若君臣民”，又说“天有五帝若五星，地有五帝若五岳，人有五帝若五行五藏”，由此可见道教学说庞杂的一斑。《太平经》中的阴阳五行之说演绎自先秦阴阳家学说并加以神秘化。这正如神和仙，特别是仙。在《太平经》中的仙和古籍所描绘的仙并不一致。《太平经》说，宇宙有九种人，即无形委气之神人、大神人、真人、仙人、大道人、圣人、贤人、凡民、奴婢，各有其职“能飞者，独得道仙人耳”，而且“仙人变化与四时相似，故理四时也”。怎样可以成为仙人呢？《太平经》说：“奴婢贤者得为善人；善人好学得成贤人；贤人好学不止，次圣人。”顺序渐进，以至成仙，甚至可“与

澳门文学丛书382皇天同形”云云。《太平经》虽然这么说，但当时没有谁能通过“好学不止”而成仙。东汉晚期，吴人魏伯阳著述《参同契》，会议金丹道，发展炼丹术，认为服丹可以延年长生，羽化为仙。炼丹这回事，古籍有记载，但以《参同契》写得系统、丰富、玄奥，特别是魏伯阳创造性地把炼丹术与周易之理和黄老之术结合，把抽象的《易》理论和炼丹术、练形术的实践经验向义理化发展，为后来道教的丹鼎派奠定基础。因此，魏伯阳可以说是“神仙祖宗”。五代彭晓解释《参同契》说：“其书假借君臣，以彰内外，叙其离坎，真指汞铅；列以乾坤，尊量鼎器；明之父母，以保始终；合以夫妻，拘其交媾；譬如男女，显以滋生；析以阴阳，导之反复……配以卦爻，形于变化，随之斗柄，取以周星……”，肯定了《参同契》的价值，从君臣、父母、夫妻等纲纪伦常以至《易》理天象，无一不涉及，亦由此可见魏伯阳对炼丹术的理论之深广了。道教除了相信鬼神之外，还论国议政，既讲长生之道，又谈房中之术，与佛教教义截然不同。一位友人说，佛教只讲上半身，道教则下半身亦尽其所说，此语甚妙。所谓性命也者，先性后命，故道教既求长生之道，亦究“房中”之术。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83恍惚《道德经》中有以下一段话：“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其中有信。”这是老子在《道德经》之中阐述“道”含义的文字之一。把它意译为简单的白话是：有大德的人，都是按照“道”而做人的。“道”是什么呢？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恍恍惚惚。虽说它恍惚无影踪，但在恍惚之中有形象；虽说它恍惚不可捉摸，但在恍惚之中有实体；它深邃无边际，但幽深之中有微细的核心。这核心完全真实，谁也无法不相信。“道”是一种抽象的概念，所以说它“唯恍唯惚”。但老子认为“道”是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又是理解万物万象的一种学问，它由抽象到具体，由无到有，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话曾被指为唯心论，但从人的诞生来看，这话又是极有道理的，精子和卵子的小结合产生人的胚胎，这个过程就是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过程，有和无是两个矛盾的极端，矛盾的统一就产生新事物，这是辩证唯物论的逻辑。两千多年前，老子就认识到相对立的两方面存在着相依存的道理，所以他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那么，“恍惚”之中“有象”“有物”“有精”“有真”“有信”，就不足为奇了。

澳门文学丛书384恍惚是一种精神状态。任何一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有物质基础。人们感到的恍恍惚惚，那种心灵所“感应”的事物，必然是他曾经历过或感受过，绝不会无所依据，西方心理学家倡议的“第六灵感”，有一定的物质根据，并非单纯的唯心论。老子所说的恍惚，当然非一般的心理状态，而是借此说明对立事物的依存关系。“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毛泽东曾多次引用老子的这句话来说明事物的矛盾和统一的关系。由恍惚而到“有象”“有物”，是一个辩证的过程，从事物发展的过程来看。老子在两千年就指出，宇宙万物都必然向其反方向发展，这一规律已得到世界科学家的公认。而常人所说的世事无绝对，就是从老子的言论中领悟和从实践中体验出来的。但不论治国、治事或治文，总是有人将某一种理论绝对化起来，以致殃国殃民，累己累人。由恍惚而到“有象”“有物”，又可以说是一种精神活动或思维活动。当然，这些活动必定有其物质基础，而不是胡思乱想。读一首现代诗，看一出荒诞剧，这些诗，这些剧，来自社会，有其物质基础，有其潜在意义；欣赏者从其“恍惚”之中，不但要看出其“象”，而且还要看出其“真”，而且有所“信”。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85鬼话连篇尽管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人世间有鬼，但中国的鬼文化（见诸文字记载）已有数千年历史。《易·系辞上》说：“阴阳不测之谓神”，正面肯定了神的存在；《论语·雍也》说：“敬鬼神而远之”，《墨子·问诂》说：“古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而为祸福，执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国安也”，孔子从侧面肯定了鬼的存在，墨子更加把鬼与神同列为神明。《说文》说：“人所归为鬼；从人，像鬼头；鬼阴气贼害，从厶。”这就说明了人和鬼有相同之处，鬼不过是死后的人。朱熹《楚辞集注卷二》说：“昔楚南郢之邑……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淫荒之杂。”说明了在阳为人在阴为鬼的道理。谈神说鬼，立论无稽，但中国的鬼文化，古籍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例如《述异记》卷上写：“昔盘古氏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淮南子·氾论训》记载：“炎帝于火，死而为灶；禹劳天下，死而为社；后稷作稼穑，死而为稷；羿除天下害，死而为宗布；此鬼神之所立。”这就说明了人生于世，对老百姓有大贡献者，死后为神，无贡献者为鬼。人之所以成为鬼，那是由于人死后，灵魂离开躯体而独立存在的结果，这是灵魂学派的论断。恩格斯说：“灵魂，这个生命之非物质因素，在人死后就丢掉躯体而继续存在——这是野蛮人所发明而为文明人所完成的。”从此可知，鬼的概念形

澳门文学丛书386成于初民的原始信仰，鬼的形象则由后人逐步完成并丰富之。由于人类想象力的丰富和鬼的历史与人的历史同样长远，所以鬼的类型十分庞杂，于是有学者把它归为四大类：其一，以形象命名的有披发鬼、破面鬼、长面鬼、小面鬼、长鬼、独足鬼、无头鬼；其二，以职能命名的有判冥鬼（管理鬼的鬼头）、掠剩鬼（专门勒索商贾钱银的鬼，袁枚《绩子不语》卷五有掠剩鬼的记载）、算命先生鬼（算命先生死后而成的鬼）、瘟鬼（传播瘟疫的鬼）、疟鬼、勾魂鬼、讨债鬼（幻变成人，到债家去任意挥霍，使之破产，以达到讨债目的，讨债鬼亦能使得不义之财者破产）、夜巡鬼（鬼中警察）：其三，以嗜好命名的有淫鬼、姆（专吃小孩的厉鬼）鬼、侠鬼（好打不平，见义勇为的鬼）、烟鬼、赌鬼、酒鬼（因烟、赌、酒过量而死者，鬼魂仍嗜旧好）；其四，以死因命名的有伥鬼（被虎吃掉的）、水鬼（死于水的）、产妇鬼（难产而死的）、吊死鬼等。此外，还有摄青鬼、扫把精、树头鬼等“杂鬼”。虽然“做了鬼会迷人”，但鬼有鬼文化，不一定凡鬼都迷人害人。什么鬼才不害人呢？那就要靠你“带眼识鬼”的智慧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87空间二十多年前，印支半岛上的三国，虽然炮火连天，美国以新式武器杀无赦地对付当地的争取独立的游击队，但大城市里如常地过着宁静的生活，节奏从容不迫。当我被迫抛弃一切流徙到香港，繁嚣的现代都市生活，使我难以适应。我转来澳门，虽然心灵的创伤未得痊愈，但神经确实松弛了许多。过了四年，我重闯香江，冀求新的出路。但又斗不赢压迫感重叠而来的港式生活，又退回澳门来。现在，每逢乘船过香港，只要望见高楼大厦，我的内心自然地泛起一种难以用文字形容的感觉。上了码头，脚步便失控地跟着人群急步前行，十分情绪化地紧张起来。起初，我把个人的“香港情绪”归咎于自己的神经衰弱和自己人生历程上的第二度重伤来自香港，旧怨新恨，刻骨铭心于维多利亚港，印象难忘，所以重临旧地，便别有情绪在心头了。细想起来，我在印支的创伤比在香港的创伤大得多，但几年前我曾在泰国边境遥望印支重叠的山岭和静静流淌的湄公河，不但无怨，却只有怀念；我曾两度重临西贡，不但毫不紧张，却只有崔护重来的温馨。细细思量，香港与澳门对于我个人来说，一个陌生，一个亲切，这与居住时间长短无关；假如运用一点心理学的常识来分析，就可以找出答案。一个人性格的形成，童年生活往往是重要的因素，我的童年在果园和蔗林中度过，我在空旷与宁静

澳门文学丛书388中长大，青年时候不喜欢喧哗的场面，中年以后则更甚。出社会工作以来，所在的单位，多是占有相当空间的，我的家居位置，都尽可能地腾出空间，不喜欢甚至反对复杂的布置，我对朋友说：‘简单就是艺术，就是美。”香港的现代主义建筑艺术越建越多，堪称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但它留给人的空间太少太少了，它连让人多种一棵绿化的树的器量也没有，多么狭隘的城市胸怀！香港诗人曾呼喊给他们多一点空间，但只有徒劳而已。诗人需要写作空间与诗中的空白同等重要；多一点空间，可以让诗人体验多一点生活，而诗中多一点空白，则可以让读者多一点联想的余地。雕塑家亨利·摩尔说：“孔洞的形态，不在实体之下。”所以他的作品，以孔洞之多和美称著。齐白石有不少作品，一大片白纸之上，只有一点枝叶和一两只小昆虫，栩栩如生的形象吸引着欣赏者，没有人说他的空白处是浪费。澳门的新填海区建筑群，新口岸一带密密麻麻，人在其中，备受压迫感，北区关闸一带，疏落有致，空间适当，居民或路过之人也大感舒畅。环境对于人的影响固然重要，而空间对于人的情绪的作用，也极其重要。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89片断你的不平凡经历，对于我，是一部珍贵的小说。有时，它升华为精简的语言，每当夜静，就来到我的桌前，成为座右铭。你的充满感慨的信，未来到我之前，已是一阵寒雨，淋湿了你；来到了我，成为满天浓雾，重重笼罩了我。我本是一艘破了帆的船，泊在多雾的港湾，只等雾散起航。如今，近岸也模糊，航向未定。你说，别叫我们的孩子重走我们的路。先行者的血，后来者的教训。我们的孩子将接受历史教训，该走怎么样的路，他们有明智的选择。他们的路，比我们的平坦。我们的道路是十分崎岖，我们的方向十分正确。我们手中的棒，总有一天，而且，必须有那么一天，交给我们的孩子。在多雾的日子，我向孩子重复航行的方向。我们天天修补破帆。天总要晴朗，我们总要出海。在应该出海的时刻，扯起帆的，应该是我们的孩子。……你说，在海外非常艰苦，非常寂寞。塞纳河虽然浪漫，但终归是法兰西人的。纽约虽然豪华，但终归是华尔街大亨们的。多伦多的枫林虽然充满诗情画意，但土地不是我们的。

澳门文学丛书390你的内心，充满去国怀乡的哀愁，你写道：我坐在塞纳河边，东望万里外的故乡哭泣……你的话，教我想起《旧约全书》的诗句：“我们坐在约旦河边哭泣……”昔日失去家园的巴勒斯坦人就曾经如此地伤心，连圣经也记载下来。你流落海外，家园毫无损毁。你啊，不是当年巴勒斯坦的流亡者。欢愉暂时不接近你。但是，醉生梦死地生着，不如艰苦寂寞地活着，做正直的人。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91来自马肚的汉子香港。中环。德辅道中是西行单程路。电车一长排，巴士一长排，私人汽车一长排，人群如蚁，井然沿单程路走。前面，立着一匹金黄色巨马。人群、车队，走进金马，走不出来。有六个汉子从马肚走出来。他们之中的一个问我：“搭不搭地下铁？”我点头。其实，我没有想到往哪儿去。六个汉子都带手提箱。在地铁车上，他们打开箱子推销钻石，每颗二元，每人限买五颗。乘客很合作，轮次来买，人人交十元，领到五颗钻石，高高兴兴回座。乘客有七千八百零一人。六个汉子的钻石卖了又卖，钻石还是满箱的，总卖不完。我曾经被法国医生诊断患金石盲，任何五金珠宝或钻石，在我的眼睛看来，它们与普通石头一样。六个汉子之中的一个问我：“去不去钻石山？”我点头。其实，我没想到要去钻石山。走出隧道口，一个白裙白帽的女人来接我们。这个女人非常面善，随时随地见面，但我老想不起应该怎样称呼她。她的汽车把我们载到钻石山。六个汉子和我走出汽车。钻石山一下子耸入云霄。山上，有六个汉子的浮雕。白云在他们面前飞扬。

澳门文学丛书392白裙白帽的女人和她的汽车不见了。车上，有六箱钻石和六个汉子卖钻石得来的七万八千零十元港币。我回家，坐在客厅里。面前小茶几上摆着扑克牌，横六张，竖六张。我虽是金石盲，扑克上的符号还认得清楚，那些牌，都是血红的“钻石”。刚才的六个汉子带着手提箱走进客厅来。这一回，他们不与我打招呼，直向后门去，消失了。我的前门没有打开过。而我家，并没有后门。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93泛“星期六下午的雨是音乐的鱼”把日子压缩到周末来，日子就格外沉重。最好去凭窗赏雨，那南方的雨。我赤足的童年，雨总是不分昼夜地打着芭蕉林的音乐，教椰林下的活泼小鱼泛起。银白的肚皮，鲜红的嘴，晶莹的眼睛。鱼游过来，尾巴敲起我童年的音乐：杜咪唆，唆咪杜。重复而单调的调子有重复而单调的快乐。水手在海上。船长在海上。都唱着重复而单调的调子。他们走得很远很远。由天涯到海角，他们天天盼望港口。他们登上港口，他们不留恋港口。即使回航，那还不是最后的航程。那个诚实的老头儿，管着泊台和缆子，管着船长和水手放锚的安全，占着一个港口，拥着一片陆地。每当雾起，远航的船儿不归来，老头儿看不见海，看不见陆地。泊台静悄悄。雾铺过来，由周末到周日，由早上到晚上。鱼没有了。音乐没有了。芭蕉和椰林焚毁了。雨不再下了。谁去赏南方的雨呢？

澳门文学丛书394船长和水手都在海上，在海上唱着单调而重复的调子。打开向海的窗子，那个调子就传送过来。守泊台的老头儿被雾遮蔽，无影无踪。灯塔的灯光已不见，何况他？“星期六下午的雨是音乐的鱼”我单调而重复地唱着，不管人家理解不理解。雾会散去。船长和水手都回来。鱼再游于星期六下午的雨。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95遗憾遗憾是余恨，一种无可奈何，不拟发泄，不拟报复的恨。遗憾，有时因他人的行为而生。遗憾，有时起于自我行为。这种遗憾带着悔意，带着内疚，带着自我谴责；有时是心灵创伤，他人窥不见。“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这句话出于遗憾感之后，出于自我谴责之后。一个朋友，事业有所成就之后，举家旅游，重踏他青年时期生活过的土地。在他，妻荣子贵，这一次重来旧地，多少带着衣锦荣归的情绪。住在高级酒店，电话打出去，旧日朋友纷纷来欢聚，好不光彩。宴会之余，他带妻儿寻幽访胜，细话当年。不意他的旧梦偏偏在此时出现，他青年时期的爱人，一个曾经竭尽所能支持他远行而失去联系于事后的少女，突然出现于他和他家人面前。虽然她的贫困形象比她的真实年龄苍老一倍，但从她的一双眼睛，使他再次捡拾到失去多年的可恋名字。她毫无需求，只说高兴见到他和他的家人。不过片刻时间，她又像秋天的一片落叶，随风消逝。朋友难过，朋友妻也难过。她要找到那个女人，送她一点金钱，但是她没有留下地址。她们是在酒店会面的。“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朋友说。

澳门文学丛书396“她怎么找到我们呢？”朋友妻问。过了几天，终于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朋友托熟人带给她金钱和衣物。朋友回来，对人谈这件事时说：“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谁没有遗憾？笔者有最大的遗憾，可没有朋友那样的罗曼蒂克。我少年丧母、家道中落，备受打击之余，抱着男儿志在四方的意志，要在外头闯一番事业，三十年逝者如斯，一事无成，父亡不得返家守孝，年年清明，岁岁重阳，望风遥祭，只感遗憾，深感遗憾！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97金色的鸽子香港中区圣诞灯饰亮灯的第一个晚上，一个香港朋友约我去看。这一把年纪专程去看灯饰，似是滑稽，但到底童心未泯，却也不愿朋友扫兴，于是一道前去。金黄的灯饰把夜里的置地广场与太古、太子、历山等商业大厦连结起来，一片辉煌。我的记忆大致无讹。六七年前我在香港度圣诞，灯饰的颜色五彩缤纷，图案款式多而且美。今年灯饰清一色金黄，未免单调了些。香港朋友说，金黄色象征繁荣，用这种颜色来作圣诞灯饰的唯一颜色，最贴切不过。香港人没有不想要发财的，黄金就是财富的代表，金色是好“意头”。我不反对朋友的意见。但他的见解与我不一样，譬如金色的鸽子。中区灯饰的主题是金色的鸽子。这些鸽子被装饰于置地广场和上述几座大厦之间的上空。它们展翅飞翔，两翼和尾巴之后拖着一串串金色的灯，显出了动态美。香港朋友说，金色的鸽子代表和平。我脑海里的和平鸽是白色的，嘴里衔着橄榄枝。这上空的鸽子和我脑海里的不一样。香港朋友说，无论如何，他都爱金色的鸽子多过白色的鸽子。他说，把白色的鸽子安置上去，只是一只鸽子，最多是象

澳门文学丛书398征和平，但没有繁荣的意味。香港需要的是安定与繁荣，它今年的圣诞灯饰表现了这种精神。我的朋友如是说。我来自炮火连天的地域，虽然经过几年时光的洗涤，但心头上的战争尘埃依然存在，要求和平与安定的愿望至今未了，所以脑海中的鸽子还是纯白的，口衔橄榄枝的。至于我的香港朋友，他已舍弃白鸽子，爱慕和追求金色的鸽子，他没有和平的想象正如我的没有富贵的想象一样。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399战士·浪子·老姑婆凡是武装起来准备作战或正在作战的人都是战士。在人们的心目中，战士的形象是英姿飒爽、奋勇向前、视死如归的。是否所有的战士都如此呢？那不一定。譬如我，假如被绑架卖猪仔去当以色列战士，跛脚总理贝京给我别上满襟“荷兰水盖”送上贝鲁特战场，我还是脚软。别以为当不义之师的战士怕死，就是师出有名的战士也未必个个不怕死。鲁迅说，真正的战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可见勇士队伍里就有真假。假战士不敢战斗，好比我被卖猪仔去当兵不敢打仗。战士在前线，有家如无家；退役回家，战士不复为战士。而浪子也无家，一旦有家，浪子不复为浪子。战士为战斗而存在，浪子不为什么而存在。两者两个极端。浪子东漂西泊，像战士南征北战。战士为消灭敌人而战；浪子无目的的流浪，一切在他眼中闪过，但什么都不在他心中留下影像，看过等于没有看过。浪子不为生活发愁，脑子里没有惨淡人生。在浪子的精神境界里，没有所谓前进或后退，没有明天和昨天：至于今天是什么，浪子从来没有想过。浪子可能有许多女人，但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好像老姑婆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一样。浪子几乎身无长物，老姑婆却拥有一笔不为外人知道的财物，就是空铁罐也摆满床头床尾的。浪子没有不可告人的秘

澳门文学丛书400密，老姑婆的秘密像生锈的锁，无人可以打开。无儿无女、无家无室，浪子与老姑婆都孤独。浪子从不为谁（包括自己）设想：老姑婆为别人设想，但比起为自己设想就微不足道了。老姑婆谨小慎微、精打细算、事事周详、毫不含糊，有时，尖酸刻薄。战士精神，浪子胸怀，老姑婆心态，是三样对立的东西，某些人的性格是兼而有之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01读《论战》谈用才《左传》有两则《论战》，就是《曹刿论战》和《子鱼论战》，很著名，不少人都读过。齐师攻宋，庄公御侮。鲁人曹刿入见庄公，首先了解庄公应战的主观条件：一、对老百姓则“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二、对神灵则“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三、“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此三者属安抚百姓，维持纲纪之道。曹刿听了之后说：“忠之属，可以一战。”就跟随庄公上前线。战争开始，曹刿阻止庄公急攻好胜的战术，待齐兵三鼓之后攻之，齐兵败溃；庄公轻举追击，又被曹刿阻止。曹刿登高观察齐兵形势之后下令追杀，获得全胜。曹刿事后解释致胜原因。我们不难明白那完全是由于他正确地估计并掌握和运用了主客观条件，知己知彼，因此，无往而不胜。《子鱼论战》记述的是与《曹刿论战》相反的事。楚兵攻宋，襄公在泓水边陈兵迎战。楚以人海战术渡河进犯，大司马子鱼主张截击他们于水上，但襄公不同意。待到楚兵上了岸，子鱼请求趁他们未列成阵势之时攻之，襄公又不同意。等到楚兵阵势列好，旗帜整齐之后，襄公才下令进攻，结果大败，襄公伤股，近卫校尉被杀，全国都归罪襄公。襄公为什么这样做呢？他说：“古之为军世，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意思是说他遵守古人之道，

澳门文学丛书402不迫人于险，不攻打不成队伍的敌人。真是食古不化，愚蠢得可以！曹刿和子鱼都是古代战略家。曹刿归明主，才智得到发挥，为国家立了功勋。子鱼投昏君，才智不得施展，只叹奈何！从此令人领悟到一个贤明的领导者除了精于处世之外，还必须从善如流；墨守成规，头脑僵化，主观顽固，倚老卖老，就注定失败。而寄身于襄公这类昏庸的领导者“旗下”的才智之士，就一定像子鱼那么的不得志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03午午，阳光风骚，风也春情。这是暮春，忽而赠我北风，冷冷。云过去，雾过去，霏霏霪雨，愁愁惨惨灰灰暗暗的日子过去。于是，午的阳光充满风骚，午的风撩起春情。成排发霉的鞋子躺在午的阳台，享受销魂蚀骨的温柔。午阳叫一切阴影离去。午阳赠予万物生机。只有那条老狗，由于不必再于炎午伸长舌头喘气，毫不争气地在屋角酣睡了。几只大清晨就啁啁地叫个不休的不知名小鸟此刻又飞来，在晾衣架上跳来跳去，啁啁不停地叫。这些午间的歌唱者本可以带来几分热闹，岂料徒增寂寞，直叫人恹恹欲睡。没有谁在午阳灿烂时候睡去。我却睡去。陪伴我的是三颗金色的芒果，一本《聊斋志异》。金色芒果的表皮有三个姑娘的笑靥。笑靥之上是格言。格言可以终生受用。读那格言吧，摸那格言吧，可以摸出这样那样的形象，突然企立于面前！那是怎么样的形象呢？谁说得清！是混沌初开的日子，是在母亲腹中的日子。那个扫街的矮脚婆娘又无聊地敲打她的垃圾车，嚓嚓有声地扫走我的梦。

澳门文学丛书404这是暮春。午阳自豪地照着。我昏昏倦倦。又想起那头病得很重的硕鼠。假如它走出阴沟，就可以坐上那矮脚婆娘的垃圾车，东去太平洋或西出撒哈拉。那些地方，没有蒲松龄所想象的狐仙群出没，硕鼠死得安乐。蒲松龄这老头子一点也不可爱，虽然他借一本聊斋名留千古，却叫我在不应想起妖魔鬼怪的时刻想起妖魔鬼怪，多没意思啊，多没意思！于是，阴影横铺过来。三颗芒果和《聊斋志异》已经搁好了。妻啊，我要午睡了。那只老狗酣睡于我身旁，别撩醒它。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05玫瑰花与仙人掌长廊上的花盆开了一朵艳丽的大玫瑰，将残，但仍吸引人。我向花主索取那朵花，得到答允。小女儿走来，大赞玫瑰美丽。我说：“就摘给你。”“怎可以！不是爸爸栽的。”她说。我剪了花递过去。小女儿合掌，诧异，不接花。“问过主人啦，爸爸不做贼！”我说。小女儿瞪大眼睛接花。她的姐姐骑自行车来叫她：“喂，到前面去！”“前面？前面是什么地方？”小女儿问我。前面，前面是什么地方？我来不及回答。两个女儿都跑了。我忽然想起鲁迅的短剧《过客》，其中有如下的对白：客  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的一个所在么？翁  前面？前面，是坟。客  （诧异地）坟？孩  不！不！不的。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它们的。三十年前，《过客》深深感动了我。我以“玫瑰花”为题仿作一个短剧，剧中有流浪汉和少女。他赠她玫瑰花，叫她越

澳门文学丛书406过前面的坟地和废墟前去，那边，玫瑰花更美……如今，幻想几乎成为事实来到我前面，我惘然。我怅然望向花盆丛中，发现几株仙人掌，挺有意思！我又向花主索取一株小仙人掌，他赠我一个小盆子，教我把它植下。两个女儿转回来，见了小花盆，齐声叫好，原来她们喜欢仙人掌。“试说你喜欢仙人掌的原因。”我对小女儿说，好像老师出试题。“它有奋斗精神。”小女儿答，接着是教科书上的知识。大女儿侧着头笑，不答话。后来，她们端起了小花盆回家。我回家见到厅子里摆着仙人掌，很高兴孩子有着与我相同的兴趣。当我像她们那样大的时候，是不会喜欢仙人掌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07贼夫人之子“贼夫人之子”意即真是害死人。夫音扶，助词。这句话来自《论语》的《先进篇》。原文如后：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这段记载的历史背景是：鲁定公十二年，孔子任大司寇，政绩斐然，获得鲁君的完全信任，也获得掌握鲁政的季桓子的充分支持。季氏尊信孔子，就让孔子的大弟子子路为家臣。当时，孔子通过子路协助季桓子除掉败纲乱纪的费邑宰公山不狃，安定了局面。季氏由于感激孔子而更倚重子路。费邑新堕，极需要一个可信赖的人出任邑宰，子路未经考虑就任命学弟子羔走马上任。子羔品德虽好，但年纪太轻，而且学识尚浅，毫无政治经验。孔子非常恼怒，对子路说：“你真害死人啊！”子路正在高兴提拔同学上任仕途，没想到老师会生气。他本来就口齿伶俐，加上少年得志，就在老师面前施展雄辩本领。他说：“子羔在那里可以抚治百姓，可以奉祀国土神明，随处所习，都是学问，何必一定读书才算为学呢？”

澳门文学丛书408孔子听了说道：“我讨厌利口狡辩的人！”上边子路的话，以现代人的政治口语来说，就是：“只要肯为国家做事，肯为人民服务，边做边学，不就行么？实践出真知嘛，何必先读饱书呢？”主张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的孔老夫子知道自己的学生反其道而行，不生气才怪呢！孔子说的修身是包括个人的品德修养和学问修养。儒家学者朱熹对于为学与治民之道有明确的解释，他说：“治民事神，固学者事，然必学之已成，然后可仕以行其学；若初未赏学，而使之既仕以为学，其不至于慢神而虐民者几稀矣。”由此观之，干部队伍里没有饱学之士，各行各业的领导班子里面，没有真正内行的人，其不至于误国怠事而虐民者亦几稀矣！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09“我这个人”“我这个人”说的不是我这个人。有些人说话时候，喜欢说我这个人如何如何，譬如说：“我这个人最不爱搬弄是非。”或说：“我这个人肠直肚直，有啥说啥，从不拐弯抹角。”或说：“我这个人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或说：“我这个人最能忍让朋友。”等等，等等。为什么？为了表白心迹，为了引起听者共鸣，为了取得信任。在“我这个人”之后的说话，正是一段或一篇自我宣言。有时，在闲谈间出现“我这个人”；有时在两个人对话时出现。这宣言有价值么？有。它帮助你认识“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不爱搬弄是非，但遇上“你”这个可信朋友，有话不怕说：张三是黑的，李四是白的。张三竟那么的不仁不义，偷取李四的白；李四也丧心病狂，暗中撕毁张三的黑脸皮。两个人都不要脸！这些事，没人知，说给你听，可别传出去！“我这个人”就是那么的不爱搬弄是非。“我这个人”最能忍让朋友，但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告诉你：阿芝太岂有此理，借了钱不还，那还成朋友么？我上门讨债，竟被他辱骂，于是打起来啦；阿佐也该死，到处说我的坏话，我是不放过他的！

澳门文学丛书410“我这个人”就是那么的最能忍让朋友。喜欢向别人发表“我这个人”式宣言的内容和方式多着呢，笔者阅历不深，但屡见不鲜。宣言的真正意义不在宣言本身，而在宣言以后的行动。人的说话的可靠性不在人的说话，在人的实际行为。有些朋友从不作“我这个人”式的宣言，但他们十足可靠。用说话向别人表白自己是多余的，也是惹人生厌的。最好的表白自己的方式不在说话，而在实际行动。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11肥猪脚里的诚意《论语》里《阳货馈豚篇》的开始是这样的：“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豚，是小猪，或可解为猪肉。往年开明书店出版林语堂编著的中学英文课本，里面有阳货的故事。林氏把阳货送给孔子的豚译为猪脚，有幽默感。笔者不求甚解，暂时借用其猪脚之说。阳货原是鲁国大司徒季氏的家臣，后来挟季氏以跋扈，无法无天。他想劝诱孔子参加其集团，三番四次派人前去向孔子转达求见之意，孔子一则专心著书讲学，一则不屑阳货所为，不愿见他，态度非常坚决。后来，阳货想到一个计谋，趁孔子不在家时，送一只肥猪脚到孔家。按封建礼法，凡士大夫馈赠东西给士人，士人必须在家接受；如士人不在家，事后应亲自上士大夫家门拜谢。阳货以为这一着迫使孔子非上其家不可了。但是，孔子还不太笨，他不上阳货家，主要是不愿见到阳货其人。他也有妙计，打听到阳货不在家时上门去拜谢，以其人之术还其人之身，完全没有违背礼法。这个“肥猪脚里的诚意”，根本没有诚意，包括阳货的和

澳门文学丛书412孔子的。阳货和孔子已成为历史人物。但阳货的肥猪脚经常出现于白宫和克里姆林宫的厅堂。谈到裁军，谈到禁止核爆，谈到撤销导弹部署，白宫和克里姆林宫就摆出肥猪脚来表示诚意，克宫的一只尤大。最近，美国提出“零点方案”，勃列日涅夫提出如此这般反建议，毫无解决问题的诚意。而事实上，美国正不遗余力堵塞苏联入侵西欧，而苏联却要在西欧绑住美国的手脚，为所欲为。这才是双方的真正目的。“政治是战争的延续”，霸权主义者暂时不能以战争的形式解决其相互的矛盾，只有把矛盾搬到会议桌上来谈判，于是摆出肥猪脚来表示阳货式的诚意。但是肥猪脚终归要臭，双方到底还是要刀枪相见的。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13没有地图的旅行地图对于旅行者是哑向导。旅行一个地方，假如没有哑向导，出门问路，得人指点，但向东向西，拐左转右，他说得清楚，你却记得含糊。因此，旅行要有地图。但也有旅行而没有地图的，那就是美国人克莱安·库林。库林在 1963 年到西非洲黑森林旅行四十天，回来后写成《没有地图的旅行》，叙述该行经过。卷首刊登 19 世纪美国诗人霍姆仕的一段话，其中有几句是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在许多场合跟小孩子剪碎了的地图很相似……这些碎片像是片段没有用的，但过了一段时期，一定会在整体里显出其不可少的重要性……”库林没有地图旅行，表现他的胆色、毅力和智慧。黑森林没有道路，没有人烟，却有毒蛇猛兽和岚瘴疾疠，敢去闯的人并不平凡。奥德赛曾经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去海上漂流，历尽艰难险阻，终于回到故乡来，他就没有带地图。盲诗人荷马歌颂他，写成史诗《奥德赛》，成为欧洲四大文学经典之一。但丁的《神曲》，男主人公上天落地去寻找所爱，又何尝带一张地图？

澳门文学丛书414人生所经历的路程，有的人走遍天南地北，浪迹天涯海角，有的人终年在两点一线之间来来去去，但数十寒暑，行程何止万里？在这既具体却又似抽象的历程上，谁又带着地图？不论你我，既有昨天，也是今天都在作着没有地图的旅行。我们在试探，在摸索一个平坦、光明、幸福的去向。·昨天的生活，今天的道路，像无用的片断，但把它们砌起来，就成为一幅完整的地图。你就在这地图上走过，或者，你发现你曾经走进黑森林，又幸运地走了出来。人生的旅程就是没有地图的旅程，有人因此迷失方向。心里有北斗的人，即使入了黑森林，依然可以走出来。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15抉择人总有面临抉择的时候。“鱼与熊掌，两者不可得兼”，要熊掌还是要鱼呢？你必须作出抉择。一个好姑娘，遇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异性追求，这几个异性都是好青年，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姑娘要把美丽的感情献给哪一个呢？姑娘必须作出抉择。当一个人面临非作出抉择不可的时候，就是他面临挑战的时候。这边可恋，那边舍不得，他的思想出现矛盾，而且猛烈斗争着。向这边走，可能出现这样的危险；向那边走，可能出现那样的危险，客观困难重重。但是，现实就只有那么两条路，不向这边走，就向那边走，没有作多项选择的余地。要作出抉择，有时是非常紧迫的。抉择是否正确，那要看处事者对自己的主观条件是否估计得切当，对客观条件的估计是否合乎规律。有时，人的遭遇不由人考虑主观条件。譬如有人来到三岔路，在前面的两条路选择一条，甲路上有三只老虎，乙路上有七只老虎，走哪一条路呢？照一般逻辑推理，走甲路被老虎吃掉的机会少于乙路四倍，那就走甲路。结果，人被老虎吃掉。

澳门文学丛书416后来，又有人来到三岔路，他选走乙路，没遇到老虎，他不会死。我们可以说走甲路者所作的抉择不对，而走乙路者所作的抉择正确么？答案是不可以。为什么？人处于困境所作的抉择，只能根据一般逻辑，他常为偶然性事物所破坏，不能因而说抉择错误。人作出抉择是需要胆识，但更重要的是作出抉择以后的胆识，后者比前者的需要更长，更具韧性，更顽强。经得起考验的抉择，才证明它是正确的。坐在井里，无风无浪，是没有机会作出任何抉择了。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17附  录陶里著作系列散文静寂的延续 北京友谊版社 1985 年莲峰撷翠 澳门日报出版社 1999 年等你在冬季 北京人民日报出版社 1999 年枫庐寄语 澳门日报出版社 2006 年多枫岭蝶影蝉声 澳门日报出版社 2010 年岭上造船笔记 澳门基金会 2014 年诗紫风书 香港华南图书文化中心 1987 年蹒跚 澳门五月诗社 1991 年冬夜的预言 澳门五月诗社 1998 年马交石 北京文联出版社 1999 年危阑高处 澳门五月诗社 2000 年过澳门历史档案馆 澳门濠江中学 2002 年海客无幽梦 澳门五月诗社 2007 年小说春风误 北京友谊出版社 1987 年百慕大的诱惑 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6 年澳门短篇小说选 澳门基金会 1995 年

澳门文学丛书418评论逆声击节集 澳门五月诗社 1993 年从作品谈澳门作家 澳门基金会 1995 年水湄集 香港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 1997 年让时间变成固体 澳门五月诗社 1999 年

陶里·岭上造船笔记 419后  记感谢澳门基金会吴忠良博士征稿，让我这个远离澳门多年的忘乡人可以在澳门文学丛书中叨陪一席。我的散文都是为《澳门日报》副刊专栏写的文章。我们生活单调，周期性写稿，求一题材艰难。由于散文是有文学属性的文字艺术，经营时重视优化语言，还在一定程度上反射作者思维网络的密度和感情流泻的强度，而且时空感要切合实际；张罗铺排，点染挥洒都不得天马行空，难免一番搜索枯肠。整理文稿期间，眼疾复发，工作被迫停顿，幸得友人闻山拔刀代为审稿，叶志荣君协助处理有关事项，使书稿依时完成，十分感谢他们！陶里2013 年 12 月于多伦多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岭上造船笔记 / 陶里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5. 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82-7（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850-5（中国内地）Ⅰ. ①岭… Ⅱ. ①陶…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9578号岭上造船笔记作 者：陶 里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330千印 张：13.7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82-7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岭上造船笔记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分为“野渡横舟”、“文思缭绕”、“海有惊涛”及“道可道乎”四部分共计二百余篇散文。作者阅历极丰，博闻广识，行文逻辑缜密。这些文章中纯粹的散文很优美，意境隽永；而时论在简单、直接的文笔下，努力发掘生活的深层内涵，从中揭示某种哲理或创造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形成了鲜明的创作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