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文学丛书016者也是一种乐趣吧。世上的游客大抵有三类,一类会在旅游某地之前,先将当地的餐厅、酒店、景点、气候,甚至怎么走更近,搭哪路车省钱,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来到目的地,一切照计划进行,分毫不差;一类会在抵达目的地后,首先买一张地图,每到一处景点之前,都会查清该景点所在街区,好比行军参谋;还有一类毫无规划,信马由缰,撞到哪儿算哪儿,碰到啥算啥,既不查计算机,也不带地图。我就属于后一类。美国作家桑塔格评价本雅明说,他缺乏方向感,不善于看街道地图,这反而成为他热爱旅游的原因,使他掌握了游荡的艺术。在漫不经心的闲逛中邂逅惊喜与意外,这或许就是游荡艺术的真谛和魅力所在吧。照康德的说法,这叫“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本雅明本人认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可算是游荡艺术的创造者。在 19 世纪的巴黎大街上,在混杂着红发女乞丐、枯萎的老女人、古怪老头子、盲人、寡妇等边缘人的拥挤漫涌的人群中,波德莱尔一次次体验到震惊与“丑中之美”(beauty in ugliness),也一次次赋予他写诗的冲动和灵感。我不敢自比波德莱尔,但也一向喜爱游荡的艺术。每到一地,无论行程多紧,都要四处逛逛,哪怕只是到酒店附近的街巷上走上一遭。这次游成都,可谓马不停蹄,但我愣是抓住等车时的几分钟空当,拉上兄弟,在酒店前的大街上走了走,无意中撞见一座古庙,探身进去,空荡荡的,烟火全无,回头看匾额,竟然是一座清真寺。真是一个有趣的发现。也许是我的审美怪癖,对于一座全新打造的城市,我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总觉得火气太重,就像暴发户的豪宅,处处钱银堆就,奢华固然奢华,可就是少了点底蕴,所以既不耐看,也不宜于闲居。成都就不同了,只是在街市上随便逛逛,就会
龚刚·乘兴集 033哈佛掠影幻象永远比真相更具魅力。当我登上神往以久的自由女神像,逼视着作为现代都市象征的曼哈顿区全景之时;当我斜倚着世贸中心大楼顶层的护栏,远眺天尽头的大西洋之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但我依然怀着一份蠢动的期待,与好友 F 君坐上了由纽约开往波士顿、开往哈佛——这一全球学子瞩目之地——的列车。也许是因为天色阴沉,窗外那片片绿野、朵朵白帆和点点别墅交织成的新英格兰风光,并未焕发出梦幻的光泽。唯一让我心动的是,车至半途,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大片荒原,萋萋芳草之中,穿插着静静河流。我不由生出跃入河中顺水漂流的念头,但 F君一句“可能有鳄鱼”,便打消了我的兴致。当列车驶入波士顿车站的时候,天色开始转亮。隐在远处教堂尖顶后的太阳,在云雾中露出一个轮廓。预期会来接我们的小林,始终没有出现。我于是颇费周折地换来硬币给他打电话。原来他未收到我的电子邮件。我便约他到哈佛大学校门口接我们。小林不禁失笑,哈佛哪有什么校门,老兄你难道不知道,多数美国的大学都没有校门。我们遂约定在燕京学社门口会面。出租车司机宰你没商量地绕着路带我们往哈佛方向开去。一路街景倒是越来越美,尤其当一片城中湖跃入眼帘之时,真
澳门文学丛书034有渐入佳境之感。但我私心里总觉得还是我老家的西湖更可人些,F 君也有同感,看来,这或许并不是“本位主义”或“乡土意识”在作祟。车子总算驶入了哈佛大学所在的剑桥镇。但司机却忽然迷了路,来回地在暗红色楼群、成片绿地、鸽子、喷泉、往来的学生和牵狗的市民之间打转。忽然间,我远远看见一座教堂前的台阶上,独坐着一人,头发凌乱,衣着散漫,正惘然前视。尽管无法看得真切,但我仍然断定这就是小林了。那神情,那穿戴,难道在全美国还能发现第二个?我于是催司机往前开。开近了一看,果然是小林。小林上穿圆领汗衫,下穿牛仔裤,微微含笑,和在国内时一个样。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份不易觉察的忧郁。我们握了手,忽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这才想到,已有两年未见了。那些一起夙夜争论、一起玩军棋、一起在新年之夜的未名湖上狂啸狂歌的日子,已一别两年了……去中餐馆吃饭吧,我请客,说着,小林便领我们往前走。一路上,他不时地给我们作些介绍,这是哈佛图书馆,那是肯尼迪政治学院,这是哈佛最大的教堂,那是哈佛最古老的园区,诸如此类。总的说来,走在剑桥镇的小路上,比走在纽约城的街巷上,从容得多,也清净得多。纽约太喧闹了,以致 F君以“heavy”一词来形容对美国的感受,而我则把“voice of America”戏改为“noise of America”,借以向国内师友表达我的美国体验。中餐馆内,从服务员到顾客,多半都是黑发黄肤,再加上宫灯、梅竹图,还有到处可见的汉字,令我们倍感亲切。点了几个“滑熘里脊”、“鱼香茄子”之类的家常菜,也都是当年在海淀镇的小馆子内常吃的,只可惜,许多留下我们笑声和记忆
龚刚·乘兴集 035的小餐馆,如今都已一一被拆除了。言念及此,忽然便生了酒兴,遂建议喝上几扎。经小林提醒,才想起美国的饭店一般不供应含酒精的饮料。无奈,只能仍以“文化帝国主义”标志产品之一的可乐充数。饭后,我们去了著名的哈佛广场。想象中的哈佛广场,是喷水池边的座座咖啡屋,是大草坪上的露天音乐会,是夕阳余晖中不同肤色学生的漫步闲谈,是开阔气象中的一份随意和尊荣……而呈现在眼前的哈佛广场,却不禁令我哑然失笑。一是因为没想到所谓广场,原来只是街心路旁的几片空地;二是因为自己根据别人一鳞半爪的描述所形成的构想与亲眼目睹的现实之间,居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我不禁有些怀疑将Harvard Square 中的 Square 译成“广场”是否准确了。其实,这种怀疑在我逛纽约的 Times Square 和 Washington Square时就已经产生了,只不过不如眼下这样强烈罢了。照老美的用语习惯,“square”往往可以用来指称“街区”,巨幅广告扑面而来的Times Square,便分布在相邻的几个街区。其实,从规模上来看,无论是 Harvard Square,还是 Times Square,都无法与中国式的“广场”如天安门广场及各省会城市的中心广场相比拟。从功能上来看,美国的“square”更像哈贝马斯所描述的以自由交流为特征的“公共空间”,中国的“广场”则往往是权力的象征和举行仪式的场所。不过,“square”与“广场”尽管在具体所指上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差异,但它们在名称(或“能指”)上的对译却已约定俗成,倘若一是一、二是二地非要加以改译,反而会造成地理辨识上的混乱。但多了这份参照,便对国内一些店面不大的商店动辄以“某某广场”自居,少了一分冷嘲。我们在哈佛“广场”闲逛的时候,正逢午后的热闹时分。
澳门文学丛书036“广场”中心,几名黑人正在表演简单的杂技,跳啊蹦的,引得或站或卧的围观者“yell”、“yell”的狂叫。“广场”边,有一小乐手神情自若地坐在一大堆电子乐器后,正准备自演自唱。在他面前的音箱上招牌似的立着一盘他的个人专辑。小林介绍说,这个小乐手从六岁开始就在此设摊卖唱,一晃已有五六年了。我心想,这算不算美国人独立意识的表现呢? F 君也若有所感,问我是否还记得在纽约中央公园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她宁可自己在台阶上一级级爬行而上,而不愿让父母搀着走。这时,小林从一路人手上接过一张蓝色小纸片递给我,粗粗一看,原来是一次晚间聚会的通知,不限于哈佛学生,本镇市民亦可参加。这可是文化研究的第一手资料啊,我正想打趣一番,却见小林正指着路旁一名婚纱、蒙面、手捧一束茉莉、身前搁一钱袋的盛装“乞丐”,向 F 君介绍说,如果你布施给她一个 quarter 硬币,她就会回赠你一枝茉莉。我闻言从袋中摸出一个硬币,怂恿 F 君去换了一枝犹带清芬的白茉莉。我们随后便找了一家没有喷水池烘托的露天咖啡馆稍事休息,咖啡馆旁的人行道上,一名体壮、唇厚的黑人正向路人兜售报纸。每走来一人,他都会迎上去嗓门极大地推销一番,大意是说,像你这样“美貌”的女孩或像你这样“英俊”的男士,怎么能不读我卖的报纸?小林啜着加了足有四包砂糖的甜咖啡,笑着告诉我们,这位黑人大叔可是哈佛一大名人,哈佛校长都不如他名头响。喝完咖啡,小林带我们直奔剑桥镇最大的书店。书店布置得很温馨,分类也很清晰。我们遂各按学术兴趣,深入书丛,各自为战,搜寻意中意外的猎物。最后,我挑了一本英译本福柯文集和一本论马尔库塞的著作,F 君则如愿找到了伊格尔顿那本文学导论的新版。小林告诉我,福柯研究和对马尔库塞同
澳门文学丛书040三的士来了,一部怀旧大奔风格的轿车,牌子不记得了。司机是个黑人青年,光头,肥硕,着黑 T 恤,套着件花衬衣。人还热情,帮我拎包拎箱,嘴里嚼着口香糖。车座很宽敞,我摊开手臂,舒舒服服坐着,一路看风景。车里放着爵士乐,音量不高,不烦人。沿路看到一排排別墅,多数并不华丽,也不见前有花园,后有泳池,应当算是普通民居。美国地广人稀,只要不往市中心挤,住別墅等于开本田,小菜!国人的处境就不同了,买别墅如同买黄金,有时还是身份的标志。不由痛感,计划生育不能缓行!车走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有义务和司机聊聊天,免得他闷我也闷。我问他,沿路能不能看到自由女神像?他说不是一条道。我又问他是否喜欢科比。这下他来劲了,呜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大意是,科比是个流氓,乔丹才是英雄。后来又瞎扯了一些其他话题。猛一抬眼,一面纽约大学的蓝白色校旗在一幢巴洛克风格的大楼上飘拂着。呵,到了!四国际研究中心的汉尼拔(Hannibal)女士已在宿舍大楼的路边等我。她的肤色也是半黑半白,身形稍胖,但还干练,像奥巴马的老婆。
龚刚·乘兴集 043汉城絮语飞机在仁川登陆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分。走进入境大厅,一眼望去都是为韩国人设的边检信道,外国人的入境信道则远远地挤在角落里。看来,韩国这个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番邦小国,已经学得像西方蛮夷一样,忘了远来是客的祖训,公然将本国人的地位凌驾于外宾之上,一点风度都不讲。我这个来自礼仪之邦的外国人,只好委屈地从门缝中挤进了韩国的国门,心里不免有气。几时中国的国际空港也设了本国人专用信道,一定得加倍抖抖主人翁的威风。听说最近有人大代表议案要求在民航入境大厅设立本国人入境信道,如果议案获得通过,中国人出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从仁川到汉城的车程,大约相当于从天津到北京的车程。可恼的是,空港大巴在汉城市中心就把全体乘客给撂下了。幸好有位五短身材、西装革履的三星公司职员慨然相助,我才不费周折地到达了此行目的地,位于市郊的梨花女子大学。闲谈中,那位职员告诉我,他曾在北大的未名湖上滑过冰。看来,世界真是太小了。还记得有一次在纽约街头与一位中学教师闲聊,他居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某深圳人的名片。当那位热心的三星公司职员向我及前来接我的女教师 C 道别时,边说边鞠躬,搞得我只好胡乱抱拳,以免失了礼仪之邦的礼数。没来韩国前就听说,韩国人对教师的尊重程度丝毫不亚于日本,这回算是亲身领教了。不知道日韩在亚洲的领先程
龚刚·乘兴集 085钱锺书谈上海人钱锺书曾在上海寓居多年,对上海的世情风物了然于心。《围城》女角孙柔嘉的精明务实,另一不甚起眼的角色张吉民的崇洋和势利,就颇为符合“外省人”对上海人的想象。在钱锺书的英文著述中,有一则谈论上海人的短文,题为“Apropos of the Shanghai Man”(《关于上海人》),刊于1934 年 11 月号的《中国评论》杂志。此文虽极简短,但阅读障碍却不小,其间掺杂着一些法文、术语,如巴比特式的人、拉伯雷式的强健,还引用了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波斯王薛西斯(Xerxes)的诗文和议论,用词也相当古奥,接近于《谈艺录》或《管锥编》中的一则。此文的灵感来自于一个礼拜天的午后。当时,钱锺书正走在南京路上,人流拥挤,天色阴沉,郁闷中,波德莱尔的诗句浮现在眼前:天空:巨大的黑色壶盖,无数世代的人类在壶中沸腾。钱锺书因而产生了薛西斯式的“感伤”(sentimental reflection):那些充塞喧闹街头的路人,百年之后,将无一幸存。据说波斯王薛西斯一世有一次骑在马上,看着得胜归来的百万大军,骤然想到,在这庞大的军队中,将不会有太多的
龚刚·乘兴集 099美国历史上的四代“左派”自“浪漫左派”(the Lyrical Left)满怀“审美解放”(aesthetic liberation)的憧憬登上历史舞台,至“新左派”(the New Left)运动的部分参与者随着 20 世纪 60 年代革命风潮的平息而转入学术生涯并占据学界话语权,美国现代左派走过了近百年的历程。如何透过波诡云谲的政治风云厘清这百年历程中的诸多是非,如何超越政治偏见勘定美国现代左派的历史地位,乃是一个不小的学术挑战。自称徘徊于左派与右派之间的美国史学家第金斯(John Partrick Diggins)以一册《美国左派盛衰录》(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American Left)回应了这一挑战。按照作者的描述,美国现代左派并非“一次性的现象”。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它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四次,每一次都震动了美国社会乃至西方世界。它的第一次喷发是在“一战”期间,美国现代政治领域中的第一代左派——“浪漫左派”随之诞生。该代“左派”奉行现代舞创始人、美国女舞蹈家邓肯(Isadora Duncan)为“感性与艺术的解放的象征”,并对“解放人的感性存在”与“融合政治与艺术”怀着“诗性的激情”,这便塑造了其“浪漫”的气质与风格。基于这种气质,他们别有会心地发现了社会革命与社会主义的“审美”品质及意义。从他们的知识谱系来看,惠特曼、马克思、新教传统构成了其基本部分。其代表人物伊斯特曼(Max Eastman)曾标榜自己
澳门文学丛书108理论,可算是大胆。”这话听着多受用。套用艾老先生的话说,没读过《山海经》《封神榜》《搜神记》,没读过《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没读过《一千零一夜》,居然敢来写“古代神话”,也真够大胆老脸的。我手头这本《西方古代神话》是二手货,扉页上盖着“USED”这一触目的红字,左下方还盖着现金收讫章:CASH FOR YOURBOOKSOFF CAMPUS COLLEGE BOOKSTORE1020 HENDERSON ROADHUNTSIVILLE,AL 35816205-837-9529AL 是美国阿尔巴马州的英文简写,HUNTSIVILLE 是该州的一个城市,通译为汉斯维尔,阿尔巴马州立大学在此地设有分校(UAH),不知道出售《西方古代神话》的书店是不是隶属该校?但有一点我都可以打包票,倒卖我手头这本书的学生(如果是学生的话),肯定不是好学生,因为整本书光鲜无比,一道折印和划痕都没有,如果二手货都是这个水准,那淘旧书的人就有福了。我数月前开始卧读此书,到年尾才读完“创世神话”,还有大半部分等着来年慢慢消遣。所读虽然不多,但照例已有了感慨。以我目前的粗浅体会,一部神话学,其实也就是一部人类学,人的弱点、品性,如好色、弄权、贪婪、残暴,列位尊神们是照单全收,而且因为他们拥有神力,所以表现得更夸张,破坏力也更强。比如宙斯他老爹泰坦巨人 Cronus 为了避
龚刚·乘兴集 109免后人夺取其神界的至尊地位,把他自己的孩子一个个生吞了(Great Cronus swallowed his children as each one came from the womb to the knees of their holy mother),唯有宙斯幸存下来,而且成功地抢班夺权,这或许可以视为有史以来打倒“父权”的最早范例,可惜的是,打倒了旧神,又立起了新神,而且同样地专权、跋扈,简直就是后世人类文明史的一个缩影和预兆,用陈寅恪的话来说,这叫“蚤为今日谶”。《易经》中有“天地不交、万物不兴”的观念,所谓天地交,在西方神话里可以转译成“The Sacred Marriage of Heaven and Earth”。可见,在对天父地母相交以孕育万物的想象上,中西方先人的大脑是按照同一个思路运转的。按照赫西俄德勾勒的“神谱”,天父、地母又皆为 Chaos 所派生,Chaos 也就是“yawning void”(敞开的虚无)之意,和中国古语所谓“混沌初开”可谓相视莫逆,也深合无中生有的道家玄理。钱锺书博通中西而惊叹“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初窥中西如我辈,也不免要跟着惊叹一声。
澳门文学丛书130本雅明三题1. 不规范的思想者1940 年,纳粹德国占领巴黎。一位寄居巴黎的德国犹太人学者不得不再次逃亡。他和一伙人结伴出逃,最后来到法国南部的波港镇(Portbou)。这是一个背山临海、毗邻西班牙的边境小镇。那位犹太学者准备按计划经西班牙逃往大洋彼岸的纽约,和他的法兰克福学派同仁会合。可是,他的出境申请未获批准。当晚,在绝望和恐惧中,他在波港镇的一家小旅馆里服吗啡自杀。令人扼腕的是,第二天,边境开放,所有与他同行的人均安全抵达西班牙。2005 年,为了纪念这位学者,有人拍摄了一部探究他的死因的纪录片。一位波港镇的旅店老板在片中说,他记得很清楚,数十年前,有位游客在当地的一家旅馆中自杀,这个人是德国哲学家,据说是为了逃避盖世太保的追捕。这位脆弱而不幸的逃亡者死于四十八岁,生前籍籍无名,仅出版了两部著作——《德国悲剧的起源》(Ursprung des deutschen Trauerspiels)和《单向街》(Einbahnstrasse)。《德国悲剧的起源》是这位忧郁王子的唯一一部体系化的学术专著,深入分析了古希腊悲剧与 17 世纪德国巴洛克悲剧的异同,目的是为了获得法兰克福大学的一席教职。结果,梦想
龚刚·乘兴集 131破灭了。因为他的这部专著没有一个评委能读懂。这是他的悲剧的起源,也是他的波希米亚式的游荡生涯的开始。《单向街》是由六十篇随感、格言等组成的文集,话题林林总总,赌场,广告,火警,古董商店,天文馆,通货膨胀,偷吃甜食的回忆,何止是不成体系,简直是东拉西扯。时至今日,这位在众人的怀疑中坚持自己的思考、又在众人难以理解的敏感中凄凉死去的逃亡者,已跃升为大师级学者,他的东拉西扯的社会文化随笔,被奉为现代性反思的经典。这个人的名字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一个与梵高、卡夫卡有着相似命运的伟大天才,一个姓名写在水上的诗人哲学家。在拍摄于 2005 年的那部纪录片(Who killed Walter Benjamin)中,一位受访者正确地指出,本雅明是一个难以被归类的学者,他不是学究气的哲学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思想者(thinker)。美国潮女作家苏珊·桑塔格比本雅明晚生四十一年,却比许多与本雅明同时代的大学者更能理解本雅明。想当年,本雅明踌躇满志地将他的教授资格论文《德国悲剧的起源》交给法兰克福大学德文系的舒尔茨教授,满以为可以顺利通过答辩,从此过上舒适安稳的学院生活。没想到舒尔茨看了论文后,认为论文不属于文学史领域,将它踢给了哲学系。哲学系的两位学者审阅后表示,论文如一片泥淖,令人不知所云。讽刺的是,这两位学者中的一位后来成了本雅明的同道,他就是霍克海默,20 世纪卓有建树的社会哲学家。阅读本雅明的著述,绝对是一种挑战,他的思路如此诡异,他的表达如此飘逸,哲人的思辨,诗人的感悟,小说家的笔法,彼此融合,难解难分,也难怪舒尔茨、霍克海默等学术
龚刚·乘兴集 135更宽泛的所指:自工具理性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逻辑以来,技术文明的发展令人目眩神驰,天上方一日,地上已三年;但在这场“伟大的进军”中,有多少梦想被摧毁?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悲伤留给别人?在冷气房里梦想速度,结果把极速升官的想象置换成了高铁的生死时速,最后因为“信号错误”酿成追尾惨剧。这种“信号错误”,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意识上的,就像波将金变成了舒瓦尔金。这是权力对人的异化,利益对人性的扭曲,也是速度对人命的践踏。面对过去的灾难,“天使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可是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致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卡夫卡就是这样一位“新天使”,波德莱尔、本雅明、海德格尔、汉纳·阿伦特、福柯、罗兰·巴特、桑塔格、齐泽克,这些力抗主流的诗性思想者,也都是挣扎于进步风暴中的“新天使”。本雅明说,卡夫卡在他的小说世界“没有建立起宗教(He did not found a religion)”。这不奇怪。既然从天而降的救赎渺不可期,还有什么比阳光灿烂的世俗生命更值得追求?在这个问题上,卡夫卡代表作《变形记》的结尾给人以深邃的启示:随后三个人便一起离开寓所。他们已有好几个月没这样做了,他们坐电车出城到郊外去。这辆电车里只有他们这几个乘客,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车厢。他们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谈着未来的前景。其实,细想起来,他们的前景一点儿也不坏,因为他们彼此还从未询问过各自的工作,原来这三份差使全都蛮不错,而且特别有发展前途。目前最能改善他们状况的当然
龚刚·乘兴集 137的标题是《谦恭》。”诗是这样的:我越长越矮,越长越小,变成人间最矮小的人。清晨我来到阳光下的草地,伸手采撷最小的花朵,脸颊贴近花朵轻声耳语:我的孩子,你无衣无鞋,托着晶莹闪亮的露珠一颗,蓝天把手支撑在你的身上,为了不让它的大厦坍塌。雅努斯读完低声说:“这是诗。”“对,”卡夫卡说,“这是诗——包着友谊与爱情的文学外衣的真理。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蓬乱丛生的蓟草,还是挺拔优美的棕榈,我们大家都支撑着我们头上的苍穹,免得这个大厦,我们世界的大厦坍塌。”是的,这是诗。富有童话色彩的想象,轻柔而有韵味的诉说,最后抵达灵魂与世界的深处,给人以不期而至的诗性感悟,就像树缝中跌下了阳光。英国诗人华兹华斯说:“诗起于沉静中回味得来的情绪。”这话的意思是说,嚎叫不是诗,狂热不是诗,嚣张更不是诗。能够让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才能获得宁静的力量。本雅明在一首小诗中说,And thus love wanted youHumble and small
澳门文学丛书138So that I win youwith Being alone (爱需要你多么卑微只有在独处中我才能得到你)面对无限与偶然,所有的人都很渺小,很无力。不懂得谦卑,也就不懂得爱,不懂得诗,也不懂得生命。
龚刚·乘兴集 139对话《小世界》S 和 Z 是某高校研究生楼出了名的夜猫子,天一亮就犯困,晚上一过 12 点就两眼放光、谈瘾大发。A 是 S 和 Z 的老友,深知二位秉性,每每于午夜时分赶来为S和Z的夜话助兴。A 自称魔鬼辩护士(Apologist),据他介绍,天主教在举行祝圣仪式时,安排有“魔鬼辩护士”的角色,其任务是想方设法对祝圣之举唱反调。因此,A 在三人谈中,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处处抬杠。由于字母 S 反过来就是字母 Z,反之亦然,因此,你不妨把 S、Z 的对话想象成一个人分身为二的思考;而 A的唱反调,则是潜意识浮出海面。S:昨晚熬了一夜,总算看完了英国作家戴维 • 洛奇的讽刺学人小说《小世界》。这部小说堪称笑里藏刀,刀刀见血。它的主线是一曲变调罗曼史:英国某学院讲师柏斯满世界追逐古典美人兼学术混混安吉丽卡。伴随着这曲变调罗曼史,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样一幅荒诞图景:大大小小的学者们满世界飞来飞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表面上是为了进行学术交流,实则是为了追名逐利,寻欢作乐。整个一部西方学界的现形记!像《围城》,更像《儒林外史》。Z:落魄文人吴敬梓老先生的《儒林外史》痛痛快快地揭下了某些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假面具,英国老教授的《小世界》可说是遥承吴老衣钵,将那人文学术在当代西方的异化真相暴露无遗。这异化真相的实质可用四字来概括:游戏学术。
龚刚·乘兴集 189邂逅了美丽的德·罗歇菲德夫人。为了博取这位侯爵夫人的好感,“我”对她讲述了萨拉辛和赞比内拉的爱情故事。萨拉辛是巴黎破落贵族后裔,有一回流落到意大利罗马,遇见了女高音歌手赞比内拉。他第一眼看到赞比内拉就感到了加拉泰亚一般的美。加拉泰亚是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里翁雕刻的一座象牙少女像。皮格马里翁不喜欢塞浦路斯的凡间女子,所以把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爱恋都赋予了这座雕像。在萨拉辛眼中,赞比内拉具有加拉泰亚般的魔力,她美妙的歌声又如泉水一般浸润了他的心灵,诱惑他将整个灵魂化为耳朵去接纳歌声中迷人的性感。可是,萨拉辛的爱情最终失败了,因为,赞比内拉不是女人,而是个被阉割过的男性!法国叙事学理论家惹内特注意到,萨拉辛和赞比内拉的爱情故事与“我”和侯爵夫人的浪漫邂逅,有着交感与互动。他还发现,“我”是一个穿越于主叙事与次叙事之间的双层叙事者:在当天的晚会上,“我”和侯爵夫人看到一个古怪老人。翌日,“我”到夫人家中,把这老人的一段历史讲给她听。显然,“我”是主叙事层次的叙述者兼主角,也是次叙事层次的隐身叙事者。惹内特认为,这种会穿越的双层叙事者,仅见于《萨拉辛》。这个说法是否过于武断?巴尔扎克的小说是否真有那么神奇?且听下回分解。四 翠环 VS 惹内特上一回提到,法国叙事学理论家惹内特认为,巴尔扎克中篇小说《萨拉辛》中的“我”,既是主叙事层次的叙事者兼主角,也是次叙事层次的隐身叙事者,这种会穿越的双层叙事者,在文学史上独此一家。
澳门文学丛书204恰是林黛玉此刻心境的外化,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本是无知的飞禽,却为人间的美色与悲情所触动,以至不忍再听林黛玉的呜咽悲啼。这是典型的移情手法,正是借助这种手法,曹雪芹写出了林黛玉的悲感之深,怎能说不“用心”,不“深刻”?说来也巧,哈代名著《还乡》中也有一个吃闭门羹的情节,也触发了当事人的深深感伤。说起英国作家哈代,一般读者可能比较陌生。但提起苔丝(Tess),知道的人恐怕就多了。由波兰斯基执导、金斯基出演女主人公的电影《苔丝》,以英国工业化时期的乡村生活为背景,在舞蹈、收割、劳作、乡村酒吧、原始铁路交错呈现的影像美感中,演绎了乡村女子苔丝饱受命运玩弄之后愤而与命运抗争,最终手刃夺走其贞洁与幸福的恶少埃里克(Alec),并在曾弃她而去的安吉尔(Angel)的身边被英国骑警逮捕的悲剧故事。这部电影震撼了一代观众,苔丝这个人物迅即成为堪与郝思佳、卡门、简·爱分庭抗礼的经典艺术女性。她的创造者不是女演员娜塔莎·金斯基,而是托马斯·哈代。除了苔丝,哈代在小说《还乡》中也塑造了一个很有个性的乡村女子游苔莎(Eustacia),她给她的婆婆吃了一个闭门羹,结果酿成了一场人伦惨剧。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二 黑夜的皇后上一回谈到,英国作家哈代在小说《还乡》(The return of the native)中塑造了一个很有个性的乡村女子游苔莎(Eustacia),她给她的婆婆吃了一个闭门羹,结果酿成了一场人伦惨剧。《还乡》初版于 1878 年,是一部极具代表性的“性格与
龚刚·乘兴集 205环境的小说”。小说女主人公游苔莎出生于沿海城市布达茅斯(Budmouth),由于父母双亡而投靠生活在爱敦荒原上的外公。她憎恨荒原世界的单调与沉闷,一心向往大都会的繁华,因而追求克林(Clym),希望克林能把她带到当时的世界之都巴黎。克林的母亲姚伯太太(Mrs Yeobright)不喜欢这个傲世不群、自由不羁且不乏绯闻的“坏女人”,竭力反对两人的结合。可是孝心颇重的克林却敌不住游苔莎的魅惑,还是与后者结了婚。婚后,两人居住在远离村庄的一栋山间小楼,度过了一段你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只有你的浪漫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克林由于读书过勤,双眼半盲,为了打发寂寞,克林放下绅士身段,做起了砍草人。虚荣的游苔莎为此深感羞愤,再加上克林一心想留在荒原办学,无意重回喧嚣纷扰的繁华都会,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游苔莎的旧情人伍德伊夫(Wildeve)见缝插针,常常在克林和游苔莎的那栋见证过“牢笼之爱”(love in a prison)的小楼附近徘徊。某天夜晚,他终于抓住游苔莎这个“黑夜皇后”(queen of night)单独外出漫步的机会,邀请她参加了山间草坪上的一次月光舞会,两人再次擦出火花。小说里的“闭门羹”事件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话说姚伯太太有意与儿子、儿媳修好,特地准备了一份珍藏多年的瓷具,然后以老迈之身,徒步穿过漫长的荒原小径,前往儿子、儿媳离群索居的小楼探访。当她精疲力竭抵达小楼后的山坡时,不巧,或者说正巧,伍德伊夫也来到了这栋小楼,并被游苔莎请进客厅晤谈,此时此刻,砍了一上午荆棘草木的克林正倒在沙发呼呼大睡,对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姚伯太太走下山坡敲响了儿子家的大门,游苔莎从窗口看到了她的婆婆,不觉惊慌失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龚刚·乘兴集 207“是的——他醒了——他会去开门。”她松了口气说。“来这边。她对我印象不好,你一定不能让她看见。我之所以表现得这样偷偷摸摸,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人言可畏。”游苔莎把伍德伊夫送到后门,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爱敦荒原那浓密的灌木丛中,才缓缓转过身。她留心倾听房内动静,希望母子俩已经在谈话。可是,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克林依然倒在炉前的地毯上呼呼大睡。她急切地打开门往外看,人踪全无,眼前只有空空的小径,半开的园门。更远处,紫色荒原中的大山谷在阳光下静得令人不寒而栗(the great valley of purple heath thrilling silently in the sun)。姚伯太太走了,并被蝮蛇咬死在归途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澳门文学丛书210“可是,她既然对我如此反感,为什么想来探望我?这是一个谜。”“我觉得她已经原谅你了。”“迪格瑞,你认为一个已经原谅了她儿子的女人,在她前去探望儿子的路上感到身体不适,会对人说,因为她的儿子虐待她,所以她感到心碎吗?绝不会。”“就我所知,她已经不再责怪你了。对于所发生的事,她只怪她自己。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你从她那儿听到,我并没有虐待她;但别人从她那儿听到,我虐待了她。我妈妈不是一个冲动的女人,不会毫无理由地随意改变主见。韦恩,你说她有可能会在相隔那么短的时间里讲述截然相反的故事吗?(told such different stories in close succession) ”“我觉得不会。这事真让人奇怪。她明明已原谅了你,也原谅了你夫人,而且准备前去探望你们,借此与你们和好。”“如果整件事有什么让我困惑的地方,就是你说的这一点,它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迪格瑞,如果活人能和死人对话——仅仅一次,时间很短促,甚至像探监时那样隔着铁栅栏——我们会知道什么!有多少装出笑脸的人将会掩面遮羞!(How many who now ride smiling would hide their heads !)关于这个谜,我也会立刻看到谜底。可是,她已经躺进了坟墓,永远无法出来,该如何才能查明真相呢?”对于克林的疑问,“红脸人”无言以对。在“红脸人”离
龚刚·乘兴集 211去后,克林陷入了深深的忧伤和迷惘之中,难以自拔。忽然间,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那个事发当晚闯进荒原上的茅屋、哭喊着传达姚伯太太口讯的小男孩庄尼。克林决定去找他,以探明真相。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三 还有一个疑点上一回讲到克林决定找到小男孩庄尼,以探明他妈妈的死因。在庄尼家中,克林和小庄尼展开了一场对话,两人一问一答,宛如抽丝剥茧一般,再现了事发当天的场景,试译如下:“你第一次遇见我妈妈时,她正在去我家的路上?”“不是。她是在回来的路上。”“这不可能。”“就是这样。她和我一起走了一段路。我也在回来的路上。”“那你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到她?”“在你家。”“注意,你要说真话!”“是的,先生。我就是在你家第一次见到她。”小庄尼的妈妈苏珊听到这里,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好像在说,“邪恶的事情就要发生了”(something sinister is coming)。克林继续盘问道:
龚刚·乘兴集 213看到了部分,游苔莎也看到了部分。三双眼睛,面对同一个事件,只有作为局外人的小小少年掌握了全过程。对克林来说,只剩下一个疑点:那个绅士是谁?且听下回分解。四 Under the bed ? Up the chimney ?上一回讲到克林在探究他妈妈的死因时,只剩下一个疑点:那一天,是哪个绅士进入了克林家?关于这一点,读者已看到了,姚伯太太也看到了,游苔莎是当事人,更不用说。各位读者应该记得,游苔莎和那个绅士还在客厅里做过长谈,旁边是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克林。可是,姚伯太太已经死了,她不能告诉自己的儿子,正是他的表妹夫伍德伊夫闯进了他的家;读者虽然也知道真相,但没法穿越到 19 世纪的英国荒原,把前因后果告诉如瞎子摸象般的克林,所以只能干着急。那么,游苔莎呢?她是否会向她的丈夫如实交代?话说克林从小庄尼家出来后,穿过长长的荒原小径,回到自家小楼,直冲游苔莎的卧室。游苔莎听到响动后匆匆起身,来不及梳洗打扮,身上穿着睡衣,一只手握着发梢。当她从镜中看到克林的神情,原本绯红的脸色一瞬间消失了,变得像克林一样面如死灰(the death-like pallor in his face flew across into hers)。他们随后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对话,试译如下:“你的脸,亲爱的;你的脸。难道是苍白的晨光夺走了它的色泽?现在,我要向你揭露一个秘密。哈哈!”“哦,这太可怕了!”
澳门文学丛书214“可怕?”“你的笑声。”“可怕有可怕的理由,游苔莎。你把我的幸福聚在你的手心,却又像恶魔一样把它们猛掷于地。”游苔莎不由倒退几步,但还是强装笑颜,“你想恐吓我?这值得吗?我没有防范,而且孤身一人。”“真是奇了怪了!(How extraordinary !)”“你什么意思?”克林解释说,他的意思是,丈夫明明在身边,妻子却说自己孤身一人,当然是与别不同。耍完这个文字把戏后,克林继续发挥传说中的英式幽默精神,单刀直入地问道,“8 月 31号下午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床下?烟囱上?(Under the bed ? Up the chimney ?) ”游苔莎闻言,像挨了当头一棒,浑身发抖。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五 依然是悬案上一回说到游苔莎听到克林的质问后,浑身发抖。但她并没有双腿发软,趴倒在地,而是镇静地说:“我不太有时间概念。我也想不起来,除了你,曾经和谁在一起。”冲动的读者可能会猛拍自己的大腿说,这个游苔莎太不老实了,简直就像法庭上的贪官奸商。面对游苔莎的镇定,克林就像一个被激怒的法官,咆哮着提醒她说:“我说的那一天,就是你让我母亲吃闭门羹并杀死她的那一天。”他越说越气,冲过去扯住游苔莎的衣袖,紧紧
澳门文学丛书218手造成。这个遍布丘陵沟壑、草坡树丛的茫茫荒原,时而灿烂,时而阴郁,俨然成了哈代眼中冷漠的宇宙意志的象征,具有一种操纵人类命运的神秘力量。人生变幻无常,荒原亘古如斯,面对大自然的冰冷无言和命运的深不可测,人类何其渺小,又何其无力。有意思的是,诸多西方评论家都把爱敦荒原看成小说中的“主要人物”(the leading character),而不仅仅是事件发生的背景。它就像一座陵墓,吞噬了一代又一代荒原上的居民。在游苔莎眼中,它赫然展现出试图将她摧毁的“邪恶意愿”(a malevolent intent),所以她一直希望逃离这个令她倍感压抑的孤寂乡野,倾心向往多姿多彩的巴黎。但对于克林,克林的堂妹汤姆辛,以及暗恋汤姆辛的“红脸人”,爱敦荒原却是一个“充满善意的自然世界”(a benign, natural place),所以克林要从巴黎“还乡”。吊诡的是,就是这个善意的荒原,杀死了克林的母亲,杀死了他的太太。二 大观园 VS 爱敦荒原有学者认为,哈代对小说背景爱敦荒原的描绘是英国小说中为数不多的散文佳作。的确,在《还乡》这部小说中,常常有大段大段对爱敦荒原四季晨昏的描写,大多可以独立成篇。最引人注目的是小说第一章,从头到尾都是景物描写,没有出现一个人物,也没有出现一个情节。直到第二章,才有人物出场。这一章的第一句话是,“一个老人走在路上。(Along the road walked an old man.)”这样的开头,很自然地从景过渡到人,也很巧妙地从散文艺术拉回到讲故事的艺术。小说的本质是讲故事的艺术。不会讲故事,成不了好小说
龚刚·乘兴集 233第八章 “三无”神探福尔摩斯一 第一杀手覆灭记上回说到,福尔摩斯死而复生之际,适逢贵族子弟阿德尔在家中被一枪爆头。这个枪法精准的歹徒是谁?他和福尔摩斯的死对头——以莫里亚蒂教授为首的黑帮是否有关?在福尔摩斯归来记系列的第一篇《空屋伏击案》(The Adventure of the Empty House)中,读者可以欣赏到案中案、谍中谍,疑云重重,扣人心弦。话说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重逢后的那个晚上,两人潜行到福尔摩斯寓所对面的一间空屋。华生蹑手蹑脚靠近窗前,朝对面熟悉的寓所望去。当他的视线落在客厅窗上,不禁失声惊叫。那窗拉上了窗帘,屋里点着灯,明亮的窗帘上清楚地映出一个人影,半侧着脸,坐在椅子上,轮廓分明,活脱脱是一个福尔摩斯。华生惊奇得忙把手探过去,想弄清楚福尔摩斯是不是站在他身旁。福尔摩斯不出声地笑得全身颤动,随后揭秘说,那是一尊真假难辨的蜡像。“什么目的呢?”华生非常识趣地代读者问道。福尔摩斯对华生,也是对读者解释说,这是一个鱼饵,用来引诱莫里亚蒂教授的刎颈死党莫兰上校。此人是伦敦要犯,极狡猾极危险,年轻时曾在印度陆军中服役,是英帝国造就的最优秀射手,打猎射虎无人可敌,而且禀性凶残,怙恶不悛,
龚刚·乘兴集 243第二天早晨六点,凶屋死者德雷伯的“秘书”斯坦格森在伦敦的一家旅馆被杀,他身边的墙上也留下了一个猩红的血字。几个小时后,福尔摩斯正在他的位于贝克街的公寓里和他的老拍档华生及两个伟大的配角分析案情,一个浑身臭烘烘的小混混敲门进来。这个小家伙叫威金斯,是一群街头流浪儿的头领,福尔摩斯戏谑地把他们称为“侦缉队贝克街小分队”。这个小分队虽然是一群小混混,但是挺管用,一个人干的事比一打警察还多。一般人看见当官模样的人来了,有话都不说了。这些小鬼,他们是什么样的地方都钻得进,什么样的话都听得到,机灵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们就像金庸武侠小说里的“丐帮”,渗透在市井里巷,一个个顶着破天线,什么乌七八糟的讯息都能接收到。这种类型的人物,兼有戏剧中的“小丑”和法国叙事学家格雷马斯(A. J. Greimas)在《结构语义学》一书中所谓“帮助者”(helper)的功能,既能活跃气氛,增添趣味,又是主人公的好帮手。在诸多福尔摩斯探案故事里,都能看到这个流浪儿小分队的身影。话说小威金斯敲门进房,告诉他的金主福尔摩斯,已遵嘱叫到马车。福尔摩斯让他把车夫叫上来,帮忙搬一只箱子。小威金斯得令下楼,福尔摩斯从房内一角拖出一只小旅行箱,动手扎紧皮带。华生看着直纳闷,他的同伴貌似要出远门啊,可他从没提起过这档子事。此时此刻,旁观的读者也一定跟着莫名惊诧,一头雾水。这就对了!这正是叙事者所要制造的悬疑效果。如果读者(或称“叙事接受者”)不跟着惊诧,不表现出好傻好天真,那么,这个操纵着木偶绳的叙事者就太笨太失败了!福尔摩斯正忙着,车夫进来了。“帮我扣好这个皮带扣,车夫。”他单膝跪地,头也不回地说。车夫绷着脸,老大不情
龚刚·乘兴集 253第十一章 包公案与自发的魔幻现实主义一 从莫言说起仿佛喜从天降,也仿佛预感成真,最被我看好的中国小说家莫言摘得 2012 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理由是,他“运用幻觉现实主义手法,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who with hallucinatory realism merges folk tales,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各种阴谋论、平衡论可以休矣。就文学论文学,莫言在融合中国志怪小说传统、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民间想象与草根幽默这个层面上,达到了无人企及的高度。诺奖评委的眼光,真不是一般的犀利!列位看官请留意,“魔幻现实主义”(Magischer Realismus,英文为 Magic Realism)与莫言获奖理由中的“幻觉现实主义”不是一个概念,但大致互通。20 世纪 60 年代,魔幻现实主义在拉美文学“爆炸”时期崛起,代表作为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特征是借助神奇的、具有幻想色彩的事物如神话故事、古老传说、鬼怪活动,奇妙的自然现象,运用象征、夸张、荒诞以及现代派的一些手法如时序的颠倒、多角度叙述、电影蒙太奇等等反映历史、现实、人的内心世界。“魔幻现实主义”一词最早见于弗朗茨·罗(Franz Roh)
澳门文学丛书288给他讲述了当年在伊龙大地发生的事情,并说加斯巴尔不但没死,反而成为“无敌勇士”。尼丘也获悉,他的妻子已坠井而亡,并看见了自己的原形——一头野狼。他此后来到一家小旅店打工,负责向普埃托古堡送货。两个被女人抛弃的男人不期而遇。戈约·伊克服刑期将满的时候,他的儿子因为闹工潮也被押送到古堡服役。然后是父子相认,夫妻相认。故事的结局是,尼丘接管了小旅店;戈约·伊克夫妇回到皮希古伊利托村,继续种玉米。拉美“说书人”阿斯图里亚斯繁复而离奇的“玉米人”传奇到此概述完毕了。这是一个让人惊异也让人困惑的印第安传奇。一位西方读者不客气地评论说,这部小说“令人焦躁,冗长乏味”(“overwrought, long winded, boring.”),另一位西方读者憨厚地说,“第二遍读这部小说,我还是只能读懂一半”。(“second time reading this book and I still only understood 50% of it.”)这就应了中国的古话,“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聪明的读者,除了看故事,看热闹,更要看门道。比如,叙事者采用了何种结构模式?《儒林外史》的集锦式?《红楼梦》的珠花式?《十日谈》的框架式?《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复调式?《围城》的流浪汉小说体?略萨所谓“中国套盒”式?叙事的实线是什么?虚线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物、不相干的故事如何粘连?宗教信仰对人物与叙事者有何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隐含在前文的概述中,下回将和盘托出。七 奇妙的中国套盒在星光灿烂的拉美“说书人”群体中,影响力最大的是
龚刚·乘兴集 293二 说说“超现实主义”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他的小说成了文学市场上的抢购对象,众多“文青”(文学青年)追捧若狂自不必说,还有不少并不了解莫言、甚至不知莫言为何方神圣的读者,也因为仰慕“诺奖”大名而卷进了抢购大潮。对后者来说,他们最想知道的是,在莫言向我们铺展开的由《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檀香刑》《天堂蒜薹之歌》《蛙》《生死疲劳》等长篇小说及若干中短篇小说集所构造的汪洋恣肆的文学“莽原”中,哪一部小说是全面了解他的小说造诣、艺术探索与内在关怀的“快捷方式”?莫言在答《新民周刊》记者问时说:“他们可以先读《生死疲劳》这本书,然后再读《红高粱》 《丰乳肥臀》这些书。《生死疲劳》比较全面地代表了我写作的风格,以及我在小说艺术上所做的探索。”莫言谈道,《生死疲劳》是他对中国的历史和现实重大问题的一种思考,比如土地问题、农民问题。他在写作上采用了一种“东方式超现实主义”的写法,小说里面人可以跟动物之间自由地变化,然后通过动物的眼睛来观照中国最近五十年来社会历史的变化。《新民周刊》的记者忘了追问莫言,什么是“东方式超现实主义”?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对“超现实主义”这一源自法国、影响深远的文学艺术流派略加介绍。1924 年,法国作家布勒东发表了《超现实主义宣言》(Manifeste Du Surréalisme),并正式组织一个超现实主义
澳门文学丛书294艺术团体。1928 年,他又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超现实主义与绘画》,呼唤想象力的解放。布勒东对“超现实主义”的定义是,它是“纯粹的精神的自动主义”,“不受理性的任何控制,不依赖于任何美学或道德的偏见”。他认为,梦与现实看似矛盾,却可以获得统一。而梦与现实的统一,既是“绝对现实”,也是“超现实”。超现实主义者深受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和法国哲学家伯格森的直觉主义影响,推崇直觉、无意识的穿透理性壁垒的想象力与洞察力,乐衷于从梦境、幻觉等“超理智”的生命体验中汲取创作灵感。布勒东的小说《娜佳》、阿拉贡的散文集《巴黎的乡下人》还有西班牙名画家达利(Dali)的画作《记忆的坚持》是超现实主义艺术的代表作。三 “想象力的解放”1929 年,本雅明发表了一篇论文《超现实主义——欧洲知识界之最后一瞥》。在这篇万余言的长文中,本雅明指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韩波的《在地狱中的一季》才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最早的纲领性文件”。书中有这样一句:“在大海与北极花织成的丝绸上。”(on the silk of the seas and the arctic flowers.)韩波稍后注解说,此句“纯属虚构”(There’s no such thing)。本雅明认为,正是这一旁白所包含的“辩证内核”后来居然发展成为超现实主义。这不就意味着,非理性的恣意想象,也就是突破现实束缚的“想象力的解放”,恰恰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本质特征?本雅明解释说,在超现实主义运动的创始者那里,这个运动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梦想。对他们来说,只有当每个人的
龚刚·乘兴集 295清醒与睡梦之间的界线已经磨灭之时,生活才最有意义;其时,大量的形象纷至沓来,并与声音精确而巧妙地“相互渗透”(interpenetrated),根本找不到意义的裂隙,也就在此时,“语言找回了它自己”。本雅明总结说, 超现实主义创作方式的美学特质正是“形象和语言领先”。那么,如何才能让形象与语言领先于意义与思想?这就要乞灵于睡梦或类似的沉醉(intoxication)状态。本雅明认为,梦在世界结构里像一只龋齿(a bad tooth),它会使个性松动。所谓个性的松动,意味着自我从超我、常规思维、社会规范以及“美学与道德的偏见”中获得解放。只有挣脱现实与理性的束缚,才能自由地认识和表述这个世界。所以圣波尔·鲁在凌晨上床休息时在房门口贴出如下告示:“Poet at work.”四 “世俗启迪”人的世界就像一座大酒店,爱恨、善恶就是不停转动的旋转门。是人在转门?还是门在转人?这个问题就像风动幡动还是心动,让有脑子的人也大呼头疼。超现实主义者在旋转门前伫立良久,希望从这日常世界的神秘中,洞察生命的玄机。本雅明指出,人生的启迪有两种,一种是乞灵于上帝的“宗教启迪”(religious illumination),一种是唯物主义和人类学意义上的“世俗启迪”(profane illumination)。超现实主义者信奉“世俗启迪”,不相信“宗教启迪”,他们从第一批钢铁建筑里,从最早的工厂厂房里,从最早的照片里,从大钢琴和过时的服装里,从已经落伍的酒店里,首先看到了“革
龚刚·乘兴集 297五 “超现实主义的文学先锋”本雅明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斯塔夫罗金(Stavrogin)是“超现实主义的文学先锋”(surrealist avant la lettre)。斯塔夫罗金何许人也?熟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一定知道,他是长篇小说《群魔》(1872 年写成)中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此君出身于俄罗斯贵族世家,上过显赫的皇村学校,在近卫军中当过军官,在上流社会出尽风头,由于参加决斗而被削职,又因在波兰作战有功而恢复军职,但很快又退伍过起浪荡生活。在西方漫游期间,他参与组织暗杀集团,为之拟定纲领。随后带着印好的《自白》回国。《自白》中承认他寓居彼得堡时曾奸污房主的女儿。不久,女孩自缢而死。由于受到良心的谴责,他违心地娶跛脚女人玛丽亚为妻,并移居国外。但是那惨死的小女孩的幽灵一直跟随着他,使他痛苦不堪。为了摆脱痛苦,斯塔夫罗金写下了《自白》,准备在适当的时候予以公布。但在他和东正教季洪长老的对话中可以觉察到,这个魔鬼对他的罪行并未真心忏悔,而是想通过散发数百份《自白》公开向社会挑战,发泄他对世人的仇恨。在他离去之前,季洪长老预言他即将犯下新的恐怖罪行时,他对此并不否认。不久之后,他就直接或间接地杀害了他的妻子玛丽亚及其哥哥,他的情人莉萨,他另一个情人的丈夫沙托夫。善于联想的读者是不是从斯塔夫罗金身上看到了《生死疲劳》中“恶霸地主”西门闹的独子西门金龙的些许影子?他们都有起伏跌宕的经历,强悍自私的个性,兴风作浪的能耐,也同样是为欲望驱使、无恶不作的人魔。有脑子的本雅明为什么
澳门文学丛书298把这种人魔式的小说人物拔高为“超现实主义的文学先锋”?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论证逻辑。他首先从文明反思的高度指出,“恶崇拜(cult of evil)其实是一种政治手段,不管如何浪漫,它旨在清除或隔离一切道德幼稚病。”然后指出,“相信了这一点之后,再碰上(超现实主义作家)阿拉贡的那些描写儿童受摧残的恐怖剧时,就可能回眸几十年前”。六 “从卑劣的行为中看到启示”上回说到,本雅明这个有脑子的人竟然把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大魔头斯塔夫罗金奉为“超现实主义文学先锋”。为了证明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观点,他让我们回眸 1865—1875年间的西欧社会。在那个地方,在那些年,“出现了许多伟大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互不通气,但竟然在同一时刻上好发条;四十年后在西欧同时爆炸了陀斯妥耶夫斯基、韩波、朗特瑞蒙等人的作品”。乍看之下,本雅明的这个说法有点时空错乱。如果以 1865 年为基准,他所说的四十年后就该是 1905年,那个时候,陀斯妥耶夫斯基、韩波和朗特瑞蒙这三位文坛怪杰,要么见了上帝,要么如愿下了地狱,怎么可能在 1905年一起大爆发呢?合理的解释是,直到他们死后若干年,他们的作品才受到广泛关注,就像那个操起刀子割下自己左耳的天才画家梵高。这就是先驱者的命运,在世时,要么籍籍无名,要么饱受非议,死后若干年,他们的先知先觉,他们的大胆创新,才逐渐被世人所理解。与存在主义奠基人陀斯妥耶夫斯基、象征派诗人韩波相比,朗特瑞蒙的身后名还是要寂寞许多。他的长篇散文诗《马尔多罗之歌》以“恶”为主题,充斥着渎神的反叛,在写作手
澳门文学丛书306代洪流,成了人民公社时期的弄潮儿。他在加入人民公社时,发表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慷慨激昂的讲话,表示了坚决走农业合作化道路的决心。蓝解放旁观了这一幕,不由感慨道,“我这哥,惯常闷着头不吭声,但没想到讲起大话来竟是‘博山的瓷盆——成套成套的’。我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反感”。到了“文革”前期,西门金龙又乘势发力,充分发挥想象力,领导本村孙家四兄弟和一大群闲得无聊的“虾兵蟹将”,独立自主地大革文化命。在和秋香的女儿黄互助好上后,他暂时收敛野性,不再乐衷于组织拳打脚踢的批斗会,而是筹办了十几次革命现代京剧演唱会,并且和黄互助粉墨登场,夫唱妇随。他唱《沙家浜》里郭建光的唱段,她就唱阿庆嫂的唱段,他唱《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她就唱李铁梅的唱段。一时间,西门家大院里,胡琴与笛子合奏,男腔与女调共鸣。革命的指挥中心,蜕变成一个文艺俱乐部。因革命有功,能文能武,西门金龙被任命为高密县银河公社西门屯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其时,此君年方弱冠,端的是少年得志,风光无限。可惜福祸相依,好景不长,有一回,他和同村冤家杨七同上茅房,他胸前那枚巨大的毛主席陶瓷像章,忽然间挂钩脱落,掉进茅坑当中。杨七当场叫破,西门金龙也就由革委会主任沦落为“现行反革命”,坐了趟过山车。四 人魔 VS 义牛上回说到,西门牛的故事是由蓝脸的儿子蓝解放所讲述,不像此前西门驴的故事,主要是驴的自白。两种叙事视角的替换,相当自然,似在不经意间,又各有各的妙处。作为一头忠勇敦厚的牛,它的意志很坚定,思维很单一,并无多少精彩的
龚刚·乘兴集 309颗射向帝修反的炮弹,我们的这几头老母猪,实际上是向帝修反发起总攻的几艘航空母舰!”他还劝勉西门金龙说,在这个“大养其猪”的时代,不要觉得养猪是屈才,因为养猪的远大目标是为了国富民强,为了支持“世界革命”,所以,要把臭气熏天的养猪场当成风云际会的大舞台,大显身手,创造“典型”。洪泰岳的话就像兴奋剂,把身陷低谷的西门金龙刺激得心跳血热,两眼放光。他向洪泰岳斩钉截铁地表态说,“从今之后,公猪就是我的爹,母猪就是我的娘!”列位看官,《生死疲劳》第三部的时代背景就是这样一个“抽风”的年代,用王小波的话说,这是集体发“癔症”的年代。在这个年代,西门金龙继续演绎着投机者的本色,与此相对照,西门猪作为一头特立独行的猪,上演了一出出彰显个性、野性与自由意志的戏码,煞是精彩。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六 莫言的猪 VS 吴承恩的猪吴承恩塑造的猪八戒,如此生动,如此多趣,令人捧腹,更令人叫绝。在猪八戒诞生后的中国文坛,从“猪”的文学形象而言,仅有王小波笔下的“猪兄”,绽放出不凡神采。它像山羊一样敏捷,像猫一样喜欢闲逛,又像侠客一样独行其是,不愿任人摆布,在遭受围剿之时,“它很冷静地躲在手枪和火枪的连线之内,任凭人喊狗咬,不离那条线”,结果谁也不敢开枪,它也因此避过一劫,逃脱了人类世界。这只敢于“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特立独行”的猪,映射出王小波独立不羁的人格,承载着深邃的人文理想,让人印象深刻。但从艺术形象的刻画而言,王小波的猪到底稍嫌单薄,不够多姿多彩。直到
龚刚·乘兴集 315“入乡随俗嘛,你来到高密,第一步就要学会吃大蒜!”“哇噻——!”京巴玛丽夸张地喊叫着,“辣死了,臭死了!”我抬头看了一下月亮,知道时辰将到。初夏季节,昼长夜短,顶多再过一个小时,小鸟就要啼叫,那些托着鸟笼子遛鸟的,那些提着宝剑锻炼的,都会到天花广场上来。我拍拍马副会长的肩膀,说:“散会。”以上只是高密县第十八次狗族圆月大会“实况报道”的一个片段,读来令人捧腹。莫言的俏皮,莫言的王朔式调侃,莫言的后现代狂欢精神,宛然可见。这个超现实、后现代的圆月大会,与歌德名著《浮士德》中的诸多狂欢场景,尤其是“瓦卜吉司之夜”(Walpurgisnacht),遥相呼应。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三 圆月大会 VS 瓦卜吉司之夜在一个中世纪的书斋里,五十出头的老学究浮士德坐卧不宁,烦闷不已。魔鬼靡非斯陀变身为一个书生,前来与浮士德相会。他告诉浮士德,他是“否定的精神”,“恶”就是他的本质;他要与自然的权威抗衡,要毁灭一切,包括人类。浮士德向他诉说在尘世中深受束缚的痛苦,并且声称:如果这种贫乏沉闷、无所作为的生活将要延续到老,他宁愿选择死;但是,死也要死得痛快,或者战死沙场,血染荣冠,或者狂舞之后倒进情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