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情散 文凌稜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凌稜本名李艳芳，另有笔名“林蕙”、“李心言”等。籍贯中国广东新会。1939 年生于澳门，长于澳门，于澳门工作，直到晚年退休。曾任小学教师、报社记者、副刊编辑；热爱写作，业余从事文学创作，至今逾五十年，笔耕之情仍炽。散文结集有：《有情天地》（星光出版社出版）《北窗内外》（华侨报出版社出版）《爱在红尘》（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散 文世间情凌稜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凌稜·世间情 001地狱应该是这样的·001佛相·佛偈·行经·003雨夜，深宵下班回家·005汪明荃·前辈与后辈·007芳艳芬的一句话：摒除私见·009海角游云石崖上的野菊花·011美好的德行  可敬的精神·013烟花菊美得教我惊艳·015平安戏院繁华散尽·017观礼小记·019竟消失了最美好的一面·021爱是多么美善·023文昌帝君与好老师·025老同学茶聚·027听《秋坟》联想小明星·029风筝·诺言·031吾友伉俪送我大悲咒水·033目    录CONTENTS

澳门文学丛书002当年卖熟番薯的老妇·035茗香中论婚姻·037诗人种葫芦·039小女儿学吹长笛·041寸草春晖·043倘回到少年时上大学……·045汤圆·人缘·亲缘·047不薄新诗爱旧诗·049她名列第一·051那个悼亡的花圈真美·053雕割水仙花头之咏·055还魂草，死了·057最高兴听到别人赞我的朋友·059水仙花恋曲·061落花·063美好的黄昏·065与一切美同在·067步向明月·069石头·诗句·篆刻·071雨中，雨后，浓情·073没有遇鬼，更没有遇贼·075送给她的花，供在我家里·077甲戌岁末·079沿着黑沙海滩向九澳走·081整体·检讨·无愧·083黄昏，海边散步·085厨中曲·087

凌稜·世间情 003花树·089诗·091美好的回忆与展望·093汤里……·095母亲仿佛仍在我身畔·097不害怕与最害怕·099蜂访蝶来·101蝶与魂·103圣诞卡带来了她的喜讯·105夜访卢园香雪·107要敢于给别人掌声·108致吾友·110《章台柳》中的李公原（之一）·112《章台柳》中的李公原（之二）·113“快乐”之死·115谬哉，斯梦；美哉，斯梦·117春的气温与极度情绪化的人·119人亦如鱼·121旅游与购物·123潇洒，她就是！·124栀子·126台湾相思树·128蛙声·130菖蒲·132迫誓·发誓·133这妮子·135烧街衣·137

澳门文学丛书004夕照离岛行·139饱餐后的美味甜品·141今天当“独行侠”·143搓麻将的另类意义·145蝶与梦·147先母与我同在·149契给大树·151乐听鹃啼·153也许是……·155种不活龙珠果·157没有伤感的别离·159入错线·161慑青鬼的故事·163感恩·感谢·165胆量·167学泳的长者·169螺壳中的海韵·170石榴甜，石榴美·172汉表哥·174买得毽子回·176闲人眼中的海岛风情·178怒目金刚的一往情深·180薛涛的鬼魂·182《帝女花》获奖实至名归·184黑沙的稻田·186黄玉兰花·188人鬼之间·190

凌稜·世间情 005“懵质质”的小可爱已长大·192不要她当个“裙脚女”·194情味隽永·196《采菱谣》与采菱（之一）·198《采菱谣》与采菱（之二）·200无花果蜜之忆·202松鼠与水蒲桃·204阿梅·206我梦里的母亲·208愧·210PUPPY（之一）·212PUPPY（之二）·214请客·216溯昔（之一）·218溯昔（之二）·220叻女人·222谢花，也谢人·224春之随想·226送你一方普洱茶砖·228鸡声报晓·230闯过来·232得胜花园的羊蹄甲·234想起了《雨打芭蕉》·236追赶落日·238蚊来拍蚊·240完结·苦药与忠言·242送我白玉兰的少年人·244

澳门文学丛书006改变·246栗子之忆·248地底里的“莲藕泥”·250听粤曲演唱有感·252一颗大爱的心在跃动·254触动心弦的一句话·256她对上主充满感恩·258人间天上喜气充盈·260第一道曙光·262把修女的故事告诉大女孩·264失眠夜（之一）·266失眠夜（之二）·268吃苹果，心头别有滋味·270无常的严峻考验（之一）·272无常的严峻考验（之二）·274人未抵家……·276寒流中的温暖·278鲎，是“怪物”？·280把这种痴爱带到今生来·282体会·284小麻雀沐浴·286很对·288能由自己操纵的·290循香风的来向寻花去·292记忆中美丽的藏品·294向往·296傻想与希望·298

凌稜·世间情 007“大红宝石”·300我只是说事实·302铁汉柔情·两代人·304爱猫·306我是个会疯狂吃雪糕的人·308阿婶载阿婆飙电单车去·310养花天·312相偕名山隐白头·314烧一个衣包给她·316三月雨与接新雷·318“你看那蝙蝠！”·320飞燕草·322欢乐的聆听·324闻语·326别对我说：酒可消愁·328原来还是没有学会放下一切·330又是白玉兰花季·332白玉兰的浪漫神韵·334型仔，我好开心啊！·336芷若心·338喂鸟·340“一流摄影师”的“杰作”·342萍水偶遇·344棒啊！·346爱在其中乐在其中·348“轧织轧织”纺织娘·350一夜秋雨·352

澳门文学丛书008吃蟹·谈蟹·354“交学费”·应有的精神·356家有一口水井·358你我都很享受这段路程·360咸水草·362喜欢·364那夜……·366但愿人长久·368感谢他们有兴趣分享·370后记·373

凌稜·世间情 001地狱应该是这样的偶然和几位朋友闲聊，天南地北竟扯到宗教的地狱方面去。有朋友说，如果相信有佛和有上帝存在的话，就不该相信有地狱这样的地方。按传说，地狱是最可怖的，惩罚生前作恶多端者的地方，他们的灵魂在地狱里要受无尽的痛苦，没了没完。可是，佛是慈悲的，上帝是仁爱的，他们怎会容许有灵魂去受那些痛苦；地狱大概应像人间的学校，把那些在生时害人害物的灵魂集中起来，给予教育，让他们忏悟前非，从此改过，便一一升上天堂。朋友对地狱的想像倒新鲜，蕴含了她一份善良的心意。虽然，这只是闲聊中的臆测、但我和其他朋友倒也希望，如果宗教中真有地狱存在的话，那么，就存在像人间学校一般的地狱好了，它对有过失的灵魂是进行教育、改造，而不是惩罚，使他们沉沦痛苦，永不超生。然后，我告诉朋友，我读过一则禅话，是谈地狱的，很有启发意义。据说，有一个懒人死后，灵魂去到一个地方，那儿的司阍者告诉他，他在这里，可尽情吃、尽情玩、尽情睡觉，没有人会管他，完全没任何工作要他做。懒人大喜，高高兴兴吃啊、玩啊、睡啊地一天天过下去。渐渐，懒人发觉吃得太饱，不断发胖，睡得太久，头脑变

澳门文学丛书002得迟钝；玩得太多，日子着实没意义，于是便向司阍者提出请求，给他一份工作，否则他宁愿下地狱也不再留在这里。司阍告诉他，这里本来就是地狱，使到来的人没有理想、没有创造、没有前途，渐渐腐化。懒人的灵魂最后怎么样，禅话没有交代，这则禅话要说的是：真正的禅，是在工作，在忍耐慈悲、在劳苦牺牲、在方便灵巧和棒喝教化。无禅就是地狱！朋友们听了这则禅话，感兴趣的不是禅，却是那个教育懒人的地狱。1991.4.21

凌稜·世间情 003佛相·佛偈·行经一位初接触佛教的女朋友，拿一个用翡翠雕的小佛像，向一位笃信佛教的男士请教，这是什么佛。因为，她觉得佛像有点似观世音菩萨却又不太像观世音菩萨，有点似普贤菩萨却又不太像普贤菩萨。在旁的我，以为对方一定会接过她的佛像仔细端详一番，才得出结果。没料到，这位男士接过佛像只随便看了一眼，便交还给我的朋友，语调平和地说：“佛无定相，你感觉它像哪一位菩萨它便是那一位菩萨。”好一句“佛无定相”！从佛教的观点去看，佛不是神而是人，人人皆有佛性，皆可觉悟；人心向善，慈悲为怀时便是佛，反之，心里老在盘算损人利己，作恶多端，这就是魔。看来，佛无定相，魔亦无定相；是佛是魔，尽在一心。* * *禅宗六祖慧能和北宗之祖神秀表示禅悟境界的偈文，佛教徒固然熟识不过，就是非佛教徒吧，亦耳熟能详。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无疑是比神秀有更高的禅悟境界，惟我对神秀的“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则更能引起

澳门文学丛书004共鸣。只是，我认同这偈文，却不完全从宗教方面去认同它。我是这么的想，端正自己的德行，就需要常常向自己的错误言行挑战，把污染自己身心的东西都摔掉，这样，才能保持心灵美丽，不惹尘埃。* * *台湾佛门大德证严法师不主张花时间做拜忏等宗教形式上的东西，她提倡的“念经不如行经”，就是主张把所认识到的慈悲思想付诸于行动，普度众生。很敬佩证严法师这种做法，她领导的慈济功德会在慈济事业上取得了不起的成绩，就是“行经”的精神所致。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虽然不会花时间去念任何宗教的经，真理“经”总是有一本在心底的，当他们把这本“经”化作行动时，我同样衷心敬佩他们。1991.11.3

凌稜·世间情 005雨夜，深宵下班回家雨夜，深宵下班回家，甫抵家门，雨势由弱转暴，哗啦哗啦的还夹着闪电雷鸣。家人已熟睡，从厅子通向露台的门大开，风把雨泼进厅子里。急急去关门。手才拉门挽，便想起，搬开我的花花草草避风雨要紧，立即跑出露台，在电光闪烁下，在雷声怒吼下，急急把那盆埋在培植土下、等待它发芽的相思子搬到雨淋不到的一角；把经不起雨水过多侵打的石莲拿到室内；把刚萌发了四丛新芽的芦荟捧到窗下，看看其他，认为没问题了，才舒了口气。浴后，在厅里阅报，雷声已止，雨声转弱，远处有狗螺声传来，声声呜咽。雨夜，狗不断吹螺，时序又是清明，蓦地，想起了曾听过的一些灵界异事。顿觉此刻的气氛，最宜执笔写志异小说。不过，我不会写这类作品，因为，灵界事于我毫无认识；我不能肯定人类身边是否有另一个空间存在。没写志异小说，阅报后却在稿纸上写成的散文，让鲜花、美梦，和爱心融进字里行间。写着、写着，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步声，由远而近，我知道是外子。回过头看，果然是他。“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带着一脸惺忪问我。

澳门文学丛书006“要赶稿，明天上午必须送出的。”我说。“写完便睡吧，不要又看书了。”他嘱我。我应了他，着他不必陪伴我。过去，有一段颇长日子，每夜回到家里，不到凌晨三时半后不躺到床上，很多“伤痕文学”作品，就是在那些日子每夜睡前啃下。外子对我的夜读习惯从不干预，只是我常感到歉然。今夜，又一次感到歉然了，但没有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当厅子里回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又全神贯注在稿纸上了。1992.4.7

凌稜·世间情 007汪明荃·前辈与后辈汪明荃获选香港八和会馆第二十六届理事会主席，在八和子弟中引起的反响之大看来是罕见的。最大的原因，是她在粤剧界中的资历浅，正式踏上粤剧舞台任花旦才不过三年，而粤剧行业中，则向来讲究论资排辈。于是，主席的印鉴还未接到手，新马师曾便有话说，而汪明荃为此亦作出了回应，她的一句“我承认八和主席的确不易做，但如果新人不该做，老一辈的又不愿做，那么该由谁来做呢？”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深受四面八方喝彩。我也为汪明荃此话喝彩。我不是汪明荃的戏迷，而且，可以说是至今为止，没有过欲看她演粤剧的冲动。然而，我一向很欣赏汪明荃。我欣赏她的努力，她的认真，她的敢闯、敢创，永远朝气蓬勃，富于进取。我欣赏她在感情道路上的提得起、放得下；无论感情问题对她打击最重的日子，也挺得起站得稳，更没有让事业停滞不前，相反，当步出覆压着头顶的大片阴影时，还带来事业的新方向。肯定，她演粤剧，除了扮相漂亮胜过当前很多花旦，至于唱做，若要和好些花旦比较，是有颇大距离的。成就一位全能花旦，不是三年五载可以做到的事。而她这种认定目标后知难

澳门文学丛书008而上，不为艰难而退的精神，不是很值得称赞吗？汪明荃任八和会馆主席，是经过投票选举出来的。除非，是投票有问题，否则，她的每一票，都是八和子弟的真心真意拥护、推举，这说明了大家对她的信任、支持。要是有人不去投票，无论他的解释是当时自己不在场，那是他放弃了投票的权利，到人家当选了，自己却诸多说话，实在很不够风度。在任何行业，能够让后辈尊称一声前辈的人，其实应有宽广的胸怀，接受暂时成就不如自己的后辈，鼓励他们、扶助他们；他们错了，给他们指出，他们有成绩，给他们掌声；不嫉妒后浪推前浪，应喜悦一代新人胜旧人。只有这样，才会薪火永传，社会不断进步。1992.9.28

凌稜·世间情 009芳艳芬的一句话：摒除私见汪明荃以新任八和会馆主席拜会名重梨园的前辈芳艳芬，芳艳芬给予这位后辈鼓励和指导；言不多，却句句真理，叫人赞赏、敬佩。汪明荃因在粤剧界日子浅，任八和会馆主席招来某位前辈非议，然而，芳艳芬这位前辈却是如此看：起用新人是应该的。又说：有经验的资深粤剧前辈，应尽力去扶持诱导后辈。有后才有前。对任重道远的汪明荃，芳艳芬希望她言行一致，摒除私见，为推动粤剧负起责任。好一句“摒除私见”，此语虽只有四个字，但要真正做到却绝对不容易。而若能真正做到，则是最有利团结不同意见的人，求同存异，合力开展工作。其实，芳艳芬说的这句话，不但是汪明荃应记取，就是很多人也应记取。在社团工作中，每每不能做好一件事就是因为一些骨干分子各怀私见，凡是一方人赞成的，另一方人就反对，甚或是暗中加以阻挠。要是担任了职务的人，都能摒除私见，同心同德去做一件事，朝一个目标刚进，则工作一定能够做好，目标一定能够达到。就是在日常工作中同事间的合作吧，摒除私见也是十分重要的。虽然，不能要求同事对自己事事欣赏，自己对同事也事

澳门文学丛书010事欣赏；互相不欣赏不要紧，但不可彼此连对方的优点也否定，甚至视为缺点；又或是因人废言。工作当前，必须以工作为重，调动彼此所有力量，互相尊重，愉快合作。认识一位前辈，他老人家在领导着一群年轻下属，去为所属的工作机构日以继夜开创新局面时，有一位小伙子的言行很多时都让他不开心，可是，小伙子工作能力强，工作目标明确又负责，前辈都能看到他这些优点，给他机会，让他的能力尽行发挥，机构多了一员虎将，小伙子练就了一身好本领。芳艳芬和我认识的那位前辈，都是为人前辈而有前辈风范的人。1992.10.13

凌稜·世间情 011海角游云石崖上的野菊花秋风送爽的清晨，路上，榕荫下有两个满载着色彩缤纷鲜花的花篮自远处向我迎脸而来。花篮，挑在一位来自小城对岸湾仔的中年卖花妇肩上。她，迈着稳健的步伐，带三分女性的婀娜与我越来越接近。我贪婪地看她篮子里的花。紫色的花是菊。红色的花是菊。黄色的花是菊。白色的花是菊。都是菊花？我才在心里升起问号却随即想起，凉秋九月，当然是菊花盛开的季节，红白紫黄的都是菊花，没有什么出奇，出奇的是自己这些日子里来昏头转向，忽略了物换星移也忽略了菊花已登场。擦过身边的花篮，篮子里产自花田的菊花使我想到了以前海角游云的野菊花。那年代的海角游云还没有称海角游云，而是称海角游魂，历史遗留给它的名称虽然恐怖但它四周风景幽美。站在它的石崖上，极目远处尽是辽阔的海天，近处尽是菜田，不像现在，圆台仔和渔翁街一带高楼林立，阻挡了视线，看海角度大受局限。秋天来了，石崖上开满黄色的小野菊，朵朵花儿欣欣荣荣，

澳门文学丛书012菊香弥漫崖上。这样的菊崖，充满野趣和诗情。少年的我，每当这些日子，遂天天课余时踏着单车前去赏野菊，每去一次，便采一崖菊影存入记忆的仓库而回。自从海角游魂改称为海角游云，名称变得诗意而当地的环境却渐失幽美，石崖上的野菊，也渐渐稀少，到了今时今日，秋季里不知石崖上是否还有它的影踪。纵使仍能看到绰绰黄花儿，想也不会很多，多年前，我曾在秋季特意前往寻它，只觅得稀疏的菊影在崖下，崖上再没有野菊入目，也再没有盈袖菊香。或许，今秋该往海角游云走一趟，无论那儿的石崖上是否仍有野菊花盛开。1992.10.15

凌稜·世间情 013美好的德行  可敬的精神凤凰女病逝美国三藩市家中，从此，粤剧前辈红伶又少一人。个人对凤凰女的粤剧艺术并没有特别欣赏，倒是对她在电视节目上担任主持人留下好印象。当她的逝世消息传抵澳门和香港后，报纸杂志均有报道她的生前事迹。读这些特稿，感到这位前辈红伶，在舞台下原来有不少优点，尤其是表现在练功和学英语方面的坚持不懈的精神，很值得尊敬。记者笔下的她，于担任正印花旦大红大紫的年代，仍然天天在家中天台坚持练习打北派，三号风球高悬的日子里还是不肯停一天。学古筝，每次练习就一口气练四五个小时；退休移民美国后，努力学习英语会话，别人每天学一堂课她却学两堂课，回家一定进行写字练习，一个字写几页纸。今年病后才停止上课，惟仍经常温习。身为艺人，大红大紫时并不有所恃而懒练功，踏入老年，不以老而懒学文化，相反比一般人学得更勤，这是难能可贵的精神，从而可知，她从擅演反派的二帮花旦到担演正派的正印花旦，从粤剧舞台红到电影银幕，再到电视荧屏上放光彩，绝对不是靠幸运换取回来的。在提携后辈，教导后辈方面，连新马师曾也称赞她是好人，看来，这不会是谬赞。

澳门文学丛书014我更欣赏的是她待人接物的态度：对别人的优点不吝啬称赞，而对于不足处，则极少去“弹”。汪明荃演粤剧，她看过后赞汪明荃扮相美艳，这是她能看准对方的优点，从对方的优点去作评价，而不是先提对方的未达上乘演技，作俨然前辈权威架子的批评。这不是滑头，也不是应酬的说话；因为，她对汪明荃的称赞，只是跟她的徒弟说而已，这情况下，她根本用不着虚伪。年轻一辈的粤剧演员，学习前辈的艺术固然重要，同样，前辈中的美好德行，也是很值得学习的。1992.12.10

凌稜·世间情 015烟花菊美得教我惊艳这半月来每天下午坐在书台前整理文字工作，面对的是插在双耳爆花白瓷瓶的三朵美丽的橙红色的烟花菊。烟花菊，就像绽开在夜空的菊花形烟花那样眩目迷人。半个月前，“花铺子”花店有电话到办公室来，说一会儿有鲜花送到。半小时后，一位温文尔雅的姑娘给我带来一束美得叫我惊艳的烟花菊，说是我一位好朋友送给我的。接过鲜花，脑海里一下子转过了好几位朋友的名字；她们都是感情浪漫、爱花又关心我的人，都有可能是送鲜花来慰问我的其中一个。没有附上花卡，没有交代送花者的名字，只请花店那位温文尔雅的姑娘代转一句话：我一定会知道是谁送的。感谢“神秘朋友”的情意，也感谢“神秘朋友”予我神秘想象的乐趣。当夜下班，捧着烟花菊踏出办公室，从四楼走到楼下，都引来惊艳的目光和惊艳的赞美。回到家里，把花供在最喜爱的双耳爆花白瓷瓶，放在书台上。翌晨，母亲第一眼看到烟花菊，反应又是强烈的惊艳。我告诉母亲，花是“神秘朋友”送的。老人家说，她明白我的朋友关心我，却嘱我，不要让朋友们多花费。

澳门文学丛书016接着母亲问我有关烟花菊的种种。幸好，我宵来已翻阅过一些资料，知得比较详尽。我告诉她，烟花菊又名针垫花，属山龙眼科常绿灌木，是夏威夷和非洲常见的花卉。花开时间长久，一般可达一个月。花形独特，有黄色和橙红色等，是艺术插花的常用花材。除鲜花外，亦可作干燥花。母亲听得蛮感兴趣，我看在眼里，深感喜悦。我知道，倘送花的“神秘朋友”看到母亲和我以烟花菊为话题谈得如许欢快，当也会喜悦不已。1993.1.3

凌稜·世间情 017平安戏院繁华散尽每夜上班，大多数乘车经过平安戏院门前。结业后的平安戏院，门前没有灯光，没有即日放映的电影广告，大门关闭，予我一种繁华散尽的感觉。平安戏院是我童年便熟识的一间戏院，家中长辈们晚上经常带找到这家戏院看电影或看粤剧。当然，我也熟识其他几家戏院，如域多利、国华、清平等，但到得最多的是平安，这和它上映的电影或上演的粤剧能吸引我家的长辈所致。到我开始独自去看戏时，平安戏院已不再上演粤剧了。和家中长辈一样有一段日子，我对平安戏院放映的电影十居其八九都喜爱看；而喜爱到平安戏院看电影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感到这家戏院重视清洁卫生，观众的质素也较高。当年，没有谁入座后会戙脚而坐，或是把脚撑着前排座位倚背；也没有谁在座中谈话夹杂着一连串粗言秽语；电影未完结时，银幕上未有出现“再会”或“THE END”，亦没有谁急不及待离座；邻座或前后有人抽烟，只稍礼貌地提出请求，对方便充满歉意把香烟弄熄，甚至，吸烟的人只要知道附近有人耐不了烟呛，都会主动把烟熄掉；吃零食的人极少数会把花生之类东西弄得咇咇卜卜响。可是，随着社会风气改变，渐渐，我再不感到在平安戏院看电影和在其他戏院看电影有什么显着不同。起初，有点不习惯，有点失望，后来，不苛求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澳门文学丛书018平安戏院结束前，本拟前住看一出电影，算是跟这家我从小熟识的戏院告别，可是，那些日子总没有看戏的空闲，结果，只好作罢了。日昨，晚上上班又乘车经过平安戏院门前，看市政厅前地喷水池休息区的一片热闹与平安戏院门前冷落成了强烈对比，怀念它风光的岁月不由又在心中升起。1993.2.20

凌稜·世间情 019观礼小记小女儿初中毕业了。昨日下午三时半，和外子及大女儿一起往综艺馆观看她的毕业典礼。天真可爱的幼稚园毕业生列队上台接受颁发毕业证书，一下子，我仿佛看到了两个女儿当年的小身影，记忆中的一切是那么清晰，惟已流逝了一段长长的岁月。热烈地为台上的小可爱们鼓掌，祝贺他们领取到第一张学业证书。祝贺的掌声也送给小学毕业生们。暑假过后，这群孩子，就是中学生了，我能借过来人的经验，体会得到他们的父母亲此刻在台下观礼的喜悦感受。初中毕业的学生，都是少年人。看小女儿和她的同学们站在台上，一张张仍留稚气而又隐隐显出趋向成熟的脸孔，我大力鼓响的掌声有是表达内心的欣慰；有是表达对学校和各位老师的感谢，包括前任的校长，以及给小女儿启蒙的、现已不在该校任教的老师，也有是表达对小女儿和她的同学们的祝贺。并且，我希望台上的少年人都能感受到，台下一次又一次给他们的热烈掌声，更有是鼓励她们努力迈向高中，争取品学兼优告别中学校园。一家中学，能培养出五十一届高中毕业生，是对社会有极大贡献，台下家长们、嘉宾们起劲地为台上一位又一位第

澳门文学丛书020五十一届高中毕业鼓掌，也是对学校的致敬。高中毕业生拿着毕业证书在台上拍照时，外子低声语我：“再过三年，就轮到我们的珮珮这样了。”我理解他的冀盼，笑答他：“三年时间看似很长，事实却转瞬便过去。不过，三年只是一个阶段，我和你是还有很长日子为她成长挑重担的哩！”外子笑笑，说：“这也是。”顿顿，又说：“子女读书肯用功的话，身为父母者，辛辛苦苦为他们也是值得的。”我说：“当然。培养子女成材，是父母应有的责任。”典礼在全体学生高唱祝福歌和校歌声中结束。十分钟后，在综艺馆门前，小女儿喜洋洋地向我们走来。1993.7.4

凌稜·世间情 021竟消失了最美好的一面宵来有梦。我走过雅廉访马路。梦中的雅廉访马路是昔日的景色，两旁建筑物尽是花园洋房，园中繁花似锦，园墙攀满的花儿有清丽的紫藤、热烈的黄金珊瑚、妩媚的野蔷薇，还有火红的簕杜鹃，也有是青青竹子，在柔风中轻拽……马路中央，安全岛上的街道树都开了花。宫粉的是羊蹄甲，牙黄的是金合欢，鲜黄的是黄槐，紫蓝的是森树……马路上，偶尔有一辆房车慢速驰过，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缓缓驶过……少年的我，披一身朝阳踏着单车而来。带花香的晨风吹起了我的短发，灌得白衬衣的短袖胀鼓鼓，灌得心情轻快，不禁哼起歌曲来……翌日出门我走过雅廉访马路。眼底的雅廉访马路是今天的景色，两旁建筑物都是大厦，花园洋房只有两座。其中一座，风采依旧，另一座，铁皮屋盖到房子的台阶前了。大厦门前，没有紫藤花、没有黄金珊瑚、没有野蔷薇、没有簕杜鹃、没有竹子，只停泊着占去三份二行人道路面的汽车，也有摆着三二个又脏又臭的黑色垃圾桶。

澳门文学丛书022马路中央，安全岛上虽然植有羊蹄甲、金合欢、黄槐和森树，然而，这些花树，绝大部分都非是我昨夜梦中所见。马路上，私家车、客货车、大货车、小货车、的士、小巴……一辆接一辆来去，车龙不断，时有塞车，时有人车争道……中年的我，披一身晌午的炎暑骄阳快步独行。火热的阳光灼痛了我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汗，在额上，颈上直冒。吹来一阵风，风是热烫烫的；热烫烫的风有垃圾的臭气……唉，雅廉访马路，在小城的经济繁荣发展中，竟消失了最美好的一面。1993.7.14

凌稜·世间情 023爱是多么美善广东云吞、水饺。北方饺子。忽然，这三种美味小食一下子教我想起来。并非肚子饿了。并非突发馋思。是想起了一位读友。因为她曾送我她亲手制出来的这些美食。上月中旬，有一位年轻同事为了学业向我们道别。还有几天共事的一天，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每天都看我的专栏，她第一天到职，下班回家，母亲问她，可有见到我。我很感动。十分明白：我不是个大作家，但我得到很多读友厚爱。而执笔写《北窗内外》，能坚持至今，踏上第八年，最大推动力是来自读友的关怀、支持和鼓励。送一本选自本栏作品结集的《有情天地》给这位年轻同事的母亲，表示我深深的谢意。翌日，她带给我一袋东西，说是她母亲送给我的。打开一看，是广东云吞、水饺和北方饺子。都是我喜爱吃的。问同事，这是她的母亲制的？她微笑点头。

澳门文学丛书024我又一次感动。当吃着这些富地方特色的美食，甜在我心的却是读者待我之情。当日，我正因私事忙而暂停写专栏，惟我感到，被爱的人应该懂得回报。暂搁笔的日子，朋友的关心，文友的关心，读友的关心，我都铭记心里。我忘不了。那些嘱我好好休息一段日子的话。那些盼我早日再拿起笔去写的话。那些建议我不若每周写一篇的话。那些频频向我问讯近日可好的话。还有那些跃动着一颗真诚的心的文字。还有那些蕴藏着一颗温柔的心的鲜花。还有好些、好些，我一一珍藏在我的心库，伴以感谢。偶尔，我把心中的珍宝展示人前，并非炫耀我的富有，我只想让大家看到爱是多么美善。1993.7.22

凌稜·世间情 025文昌帝君与好老师在道教信仰的神佛中，有一位专司人间禄籍的文昌帝君。古代读书人，鲜有不对它恭恭敬敬地礼拜，以祈求赴试高中，使功名富贵一齐来，能够做到光于前，垂于后。本澳有没有寺庙供奉了文昌帝君这位神我不曾留意，却知道台湾有一所名龙山寺的寺院，在后殿供奉了它。而且，每年当地的联考前夕，该寺文昌殿的香火比平日多了不知多少倍，考生来为自己考试顺利而祈求，考生家长来为子女考试顺利而祈求，甚至，老师也来为参加联考的学生顺利闯过去而祈求。对于后者，每每容易招致旁人指责，为人师表竟来搞这迷信的一套。如果简单看问题，那未免看不到美丽的一面。最近，读到台湾一位中学教师在报纸副刊发表的文章，谈及有关到龙山寺去给学生祈求文昌帝君庇佑的事。读后，我没有认为这位老师和她的同事愚昧、迷信，相反，感觉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教育工作者，他们对学生的爱心，不是每一个站在教坛上的人都怀有的。作者名叶红媛，是个从小跟着双亲信佛的教徒。她和她的几位同事，冒着正午的夏日骄阳来到龙山寺，和众多的参拜者一起，把学生考高中的准考证影印本放到供桌上的时候，她这样形容自己：“我站在菩萨面前，突然想落泪，天下老师心和天下父母

澳门文学丛书026心都是一样的，孩子们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大环境里，我们跟着她们跌跌撞撞地一路行来，在最后几天，我们既不能替她们读，又没法子补充她们原本就不足的睡眠，能为她们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我不禁再度跪在菩萨面前，衷心祈望菩萨赐给我的学生信心。抬起头来看到供桌上的另一头有一个大篮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准考证影本，于是我们也决定把学生的准考证影本留下来。这时庙里有一个管理员吧，看到我们手上厚厚的一叠，好奇地问我们，我们大声说：‘这些都是我们的学生的！’他竖起拇指直夸好老师，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别。别人会不会笑我们迷信？管他的！”不避抄袭之嫌摘录上文，是要让读者看到，世间有爱学生如子女的好老师。1993.7.24

凌稜·世间情 027老同学茶聚老同学茶聚。喝香茗，吃点心，是那么斯文谦让。谈念书时的事，谈今时今日的新鲜事，却是那么兴奋，那么激动，哗啦哗啦你一言我一语，或是你的长篇接上我的长篇。大家都畅所欲言。离开母校多少个春秋了？彼此已不再年少。当年同窗，是风华正茂。今日聚首，已两鬓添霜。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容貌。岁月，改变不了我们的互相信任、互相谅解、互相尊重、互相欣赏。岁月，也磨损不了我们怀抱的真诚，彼此仍是坦率交心。* * *茶聚的老同学，半数是可敬的教育工作者。说她们是可敬的教育工作者，因为她们数十年来如一日，坚守自己的初衷，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献给小城的教育事业，培育了一代又一代学子成长。说她们是可敬的教育工作者，是因为她们对工作有高度的责任感，对学生有强烈的爱心。

澳门文学丛书028这样的教师，在我的心中是小城教坛中的珍宝，却不因为她们是我的老同学。* * *茶聚中的老同学，有是跟会计工作打交道的。她不是会计师，工作的地方也不是会计师楼。她平凡地工作，却踏实地工作，把所学、所长，为小城的商业机构献上了力量，小城的商业繁荣，有着她，以及如她那样的人，默默工作的贡献。* * *茶聚中的老同学，他和我都是小城报业中的一员。念书的日子，他是我们的老大哥，离开学校以后，他比我早投身报界。我们服务不同的报社，担任不同的职务，工作上不用接触，工余时也鲜有接触。见面，都是在路上，彼此行色匆匆，打个招呼问句好便了。然而，他始终是我心中的老大哥，这份感觉，就跟我们一起念书那时这样。1993.7.27

凌稜·世间情 029听《秋坟》联想小明星台上，年轻秀气的星腔唱家叶幼琪在唱小明星的名曲《秋坟》。她，唱得全神投入，演绎活了曲中人的感情。台下听众，听得全神投入，连呼吸声也几乎屏息。我，爱听《秋坟》，可《秋坟》却不是我最喜爱听的小明星歌曲；然而，听《秋坟》，我总是不由自控地让情绪仿佛被带进小明星在广州添男茶楼唱此曲，唱到“立墓前，三尺残碑，疑是望夫石化。鸳魄未归芳草死，只有夜来风雨送梨花”时不支，天旋地转倒在台上，全场曲迷争着上前抢救的她的时空。如果，小明星不是生不逢时，遇上日本侵华，而能够活在一个太平盛世，相信她承受的生活压力当不会那么重，不会那么容易得到肺病，爱情道路上不会那么不幸，寿命也不会那么短，仅仅二十九岁便离开人间。如果，小明星不是如此短命，肯定她的名曲不知要增加多少倍。小明星童年家贫，读书不多，仅念过两年小学，九岁学唱曲，十三岁成名，开创“星腔”，自成一派，倾倒穗、港、澳粤曲迷，驰誉海内外，影响深远，这是天才加努力所致，遗憾的是，上天薄待了她。这位一代艺人生前不曾收过徒弟，一说今天仍健在的唱家陈锦红是她唯一的嫡传弟子，但陈锦红却曾对记者称，她和小

澳门文学丛书030明星年纪相差只有七岁，当年自己虽欲拜师学艺，但小明星没有正式收她为徒，只是给予她以切磋的形式指点。不过，小明星是否有正式收过徒弟并不重要。她独特的星腔，数十年来已成为曲艺界研究、学习的对象，且得到大大发扬，星腔的第四代传人，已在广州曲坛冒起，并获得曲迷欣赏。深信星腔的第五代、第六代，乃至无数代的传人，都会在未来的曲坛涌现；只要有粤曲唱的地方，必然可以听到星腔的歌。倘若说，上天薄待了小明星却又给她死后作出补偿的话，那么，曲坛星腔长存，绵延后世不绝，这就是让小明星在天之灵得到的最大的补偿和安慰吧！1993.10.18

凌稜·世间情 031风筝·诺言在阳台浇花，偶然抬头望向天空，看到远处有风筝飞翔。久久不曾见到天空上有风筝飘然远近了，睹眼前的风筝，有惊喜涌心上。凉秋，是放风筝的好季节。只是，今天的小城，高楼处处，难容放风筝了，要放的话，只有向离岛郊野觅空旷地，才能放个尽兴。多年前，一位朋友往山东公干，回来送我一只美丽的蝴蝶风筝。夏日的黄昏，我和外子带女儿到海角游云放风筝去。俩丫头看到蝴蝶风筝飞上天空，拍动双翅转动眼睛，姿态美妙动人，高兴得一次又一次欢呼。现在，大女儿失去放风筝的兴趣了，小女儿对这玩意却依旧兴浓。蝴蝶风筝毁烂已久，家中墙壁上挂上一只蜜蜂风筝是她在深圳民俗衬的风筝店选购的。她没放过这只蜜蜂风筝，一直把它挂在壁上，而前些日子的假日，和同学们结伴往离岛旅游烧烤，却买了一只彩色斑斓的塑料风筝前去放。那天傍晚，她回来，手上拿着的竟是一只用篾为架糊上红、白、蓝三色纸的菱形风筝，风筝拖着一条长长的黄色绉纸尾巴。她笑嘻嘻告诉我，烧烤后，和同学在海滩放风筝，塑料风筝怎么也升不起，扫兴得很，幸好有同学带了两只纸风筝去

澳门文学丛书032放，便送了一只给她。纸风筝升上天空，拖着长尾巴飘呀飘，好看极了，好玩极了。玩罢，纸风筝虽然有点破损，但她舍不得丢弃它，把它带回来。现在，这只长尾巴纸风筝挂在她的卧室窗前，尾巴弯弯曲曲地绕着窗格子。有时，见她喜悦地望向风筝，知道她是回味放风筝的欢乐。曾问她：明儿有空，一起去海滩放风筝好么？她脸上涌现一丝兴奋，但瞬即消逝，平静地反问我：你说的明儿是多久以后啊？我顿生歉意。尽管，我已尽我所能，把工余时间给予我的孩子，然而，在她们感觉上却是很少很少。不过，我相信，她们会随着年岁增长，对我有更多理解和更多体谅。天空上飞翔的风筝使我记起了对小女儿的承诺，我知道该实践诺言了。1993.10.24

凌稜·世间情 033吾友伉俪送我大悲咒水眼疾进入第二个疗程，离开医院。笃信佛教的一位朋友，送来了一瓶“大悲咒水”给我服药用。这瓶大悲咒水，是他偕爱侣为我虔诚向佛前诵咒得来。吾友伉俪对我这份情，教我感谢不已。有病，当然要循科学之道以医药治疗，但我绝不排除辅以宗教力量进行医治的做法。当然，我是指正信的宗教力量而言，迷信的做法不能混为一谈。大悲咒是佛家一道广为人知，广为佛弟子发愿修功德持诵的咒语。诵咒时，面前放一杯清水，称大悲咒水。佛弟子都相信，饮此大悲咒水，对治病可收疗效，或用于洗涤外敷伤患处也有同样作用。远在我对佛教一无听知，误以为一股民间信仰敬拜鬼神就是佛教时，听过一位老人家说诵大悲咒可使面前的一杯清水“滚”起来的事。老人家对水“滚”的诠释是：杯中水不是变热、冒蒸气、沸腾，而是水温依旧，却有一串串小水泡自杯底上升。这是她亲眼看见一位佛教居士每天清晨在佛前诵大悲咒出现的奇迹。我当日年少，听后只一笑，把这一说列入迷信之言。今日，尽管我对诵大悲咒能使一杯清水“滚”起来仍有所存疑，惟却深信大悲咒水有其治病作用。

澳门文学丛书034年前，在广州光孝寺，我见过好几位男女为有病的亲人向寺中比丘求大悲咒水。僧人有求必应，向佛前拿过一杯杯清水倾进他们带来的瓶子。有一位中年妇人来得迟，大悲咒水送完了，她很失望。僧人慈悲嘱她，明晨早些来，他们做早课诵咒后当会有此水。我想：溶入佛弟子慈悲心和病者亲人爱心的清水，敷在病者伤患处，或喝进病者肚里，纵然没有灵异作用，也有安慰作用，从而化作积极力量，使病者鼓起信心与病魔搏斗。吾友伉俪送我大悲咒水的同时还送我一盒大悲咒录音带，以及有关大悲咒的文字介绍。八月份，病休在家的日子，我常听大悲咒，无奈慧根浅，没学会诵。不过日后我希望能学会诵此咒，我接受了吾友伉俪的慈悲大爱，盼他日自己亦能以此回馈别人。1993.11.8

凌稜·世间情 035当年卖熟番薯的老妇母亲家的女佣回乡探亲，归来送给母亲好几斤番薯，说是刚从番薯田里挖出来的，趁新鲜吃分外香甜。母亲分了几个给我，嘱我烚熟它或拿来煲糖水，给家人尝尝。带番薯踏上归家路，忽有和番薯有关的往事在记忆中勾起。刹那间，仿佛看到那个吃力地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熟番薯的瘦弱老妇人。她那一声声“熟番薯，热辣辣嘅熟番薯”充满疲乏感，但听得出她却是拼尽气力地叫出来。当日，她经过我家门前，总是停下来歇歇。而童年的我，也常常是在她歇歇这一刻向母亲讨来两三角钱向她买熟番薯。她掀起载着番薯的大瓦窝盖子，番薯有大有小；白皮的、红皮的；有些是切开卖去了半个的。都热腾腾，香喷喷。通常，她会笑嘻嘻问我要买哪一种，但不待我说出来，却随即给我介绍，当天的是这一种或那一种最好吃。她没有骗我，她说好吃的那种真的是好吃。所以，有时，自己原来欲买这一种，但只要她说那种更好，便改买那种。长期从她的介绍里，我认识了好些番薯的种类名称，如白皮白心番薯、鸡蛋黄番薯、蜡烛番薯、槟榔番薯等等。偶尔，母亲会放下家务工作，伴我到门前买熟番薯。这时候，卖番薯的她总是和母亲聊片刻，谈的大都是母亲问她今天生意好不好，她回答母亲没有例外谈到我身上去，说一两句赞我是个乖孩子和有礼貌之类话语。

澳门文学丛书036她和母亲也有谈到番薯方面去。从她们这方面的谈话中，我知道了有些乡村，人们生活贫困，很多时吃不上白米饭，只能吃番薯充饥，但也不是每顿吃到饱，她的故乡，就是这种情况；而有些乡村，人们生活富裕，闲来爱弄点心吃，擅厨艺的妇女，会用番薯做出煎堆、角仔和甜糕等别饶风味的小食。卖熟番薯的老妇人，在我日渐长大时却日渐来疏了，终于，再没见到她吃力地推着车子叫卖熟番薯经过我家门前。当年，对此没有特别感觉，今天，偶然想起了她，我想，她是早已走完了她的人生路吧？1993.11.15

凌稜·世间情 037茗香中论婚姻有女友来电话，说半小时后到访。洁杯泡茶候伊人至。半小时刚过，门铃声响。开门迎进一身秋日的潇洒的打扮和一脸欢愉的她。她递给我一枝黄玫瑰。邀她坐下，为她提起玻璃壶斟茶。是龙井，白瓷杯子把淡绿的茶汤烘托得柔和悦目。她接过茶杯，尝一口，说：“这茶，像婚姻。”我愕然，刚伸出去拟拿起自己的茶杯的手刹那间僵住。“怎么了？不明白我所说？”她笑问，随即又浅尝一口茶。我回过神来，一笑。不说否或是，她会解释的。她放下茶杯，明眸对准我的目光，说：“茶太浓了，有点苦，却回甘。”我失笑。她继续说：“婚姻也是，有点苦，却回甘。”我大笑，一口喝去半杯茶，告诉她，有苦味而能回甘的婚姻，应该算是幸福的婚姻了。她点头表示认同。还说，不幸的婚姻，就像发了馊的隔宿茶，难喝且伤害健康。茶，泡了一壶又一壶。泡第三壶了，我们的话题仍是绕在婚姻方面，包括现象与探讨。

澳门文学丛书038她说，要结婚的人，都追求幸福婚姻，都认为自己的婚姻会幸福，可是，真正幸福婚姻原不多，失望的人却多。我说，幸福的婚姻，存在于夫妻俩的互相信守承诺、承担责任、互爱互重；却不一定存在于夫妻俩的性格相同、爱好相近、学识相若。她说，太年轻的人不适宜结婚，很多不幸婚姻都是因太年轻的结合所致。我说，思想不成熟的人不适宜结婚，思想不成熟的人结婚是不幸终结的多。她说，结婚是放下童话式的浪漫幻想，面对现实。我说，结婚是需要有牺牲的大勇精神。两个女人在茗香中论婚姻，时有笑声扬起。1993.11.16

凌稜·世间情 039诗人种葫芦诗人佟立章先生赠我一个高仅四寸的小葫芦。这小葫芦在我心目中是件稀世珍品。说它是稀世珍品，不因为它是葫芦一族中的最著名品牌——北京石葫芦。而因为它是佟诗人在晚晴楼上，每天耗心力笔耕之余，复以诗心亲手种植出来的心底爱，漫着一片诗情。说它是稀世珍品，也不仅因为它是佟诗人亲手种出来的北京石葫芦，还因为它上面绘有一对丹顶鹤，题上“双寿图”三个字。这鹤、这字，却是老画家郭士先生应佟诗人之请，专诚写在小葫芦上送给我的。世间葫芦千千万，惟佟诗人手植的葫芦不多，再加上郭画家在其上写画的就更少，而我，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当然是视它为稀世珍品了。佟诗人是个种葫芦迷。不过，他爱种的只是北京石葫芦。他喜爱北京石葫芦的个子细小精致，收成待干燥后请书画家写上书画，便是一件艺术品。十年前，佟诗人偶得北京石葫芦种子数颗，欣喜之余分与两位朋友同时种植。数十天后，一位朋友种的葫芦只开花不结果，另一位朋友向泥土撒了种子，却始终不见葫芦绿芽破土，只有佟诗人种的葫芦则长得生机勃勃，结出一颗颗小葫芦来。从此，佟诗人爱上种北京石葫芦了。

澳门文学丛书040第一批收成的石葫芦，有是诗人的画家朋友以彩笔绘上精心之作，有是诗人的书法家朋友以墨笔题上诗词，也有是诗人的篆刻家朋友以刻刀篆上字句，一一成为魅力诱人的艺术品。然而，这批葫芦佟诗人没有一个留为己有，有些是雅赠给亲友，有些则被来访者见到，爱不释手便甘当“风雅贼”，悄悄把它们带走。今秋，佟诗人收成的石葫芦，有请郭士先生在葫芦上写画，也有请丁弘先生在葫芦上写画；两位画家所绘的葫芦，各有特色。郭士先生在葫芦上绘的是禽鸟，丁弘先生在葫芦上绘的是仕女蝴蝶。画风不同，却同是佳作。1993.11.19

凌稜·世间情 041小女儿学吹长笛小女儿学吹长笛，家中骤响噪音。对这单音的一声接一声刺耳的笛声，我乐于忍受，因为，我相信，再过一段日子，这难听的声音便会从此消失，代之而来的是家中常有悦耳的长笛声。只是，当前这段日子，是难为了众芳邻，频频受不成调的笛声骚扰。妮子学笛的第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笑嘻嘻告诉我，刚才她练习吹笛，住五楼的婶婶以为刺耳的笛声是我家厨房水开了煲子发出响声，响个不停，而屋里人都熟睡，为免酿成意外，便来按门铃唤醒我们。当弄清楚原来是她学吹笛子时，婶婶大笑，连声说原来是这样。我听了也大笑，问妮子，这是不是感到尴尬极了。她笑容不减说，尴尬是尴尬，但她不会怕尴尬而不练习的。看来，妮子倒有乃母之风哩！少年的我，学过吹笛子和拉二胡。吹笛子，从吹单音到吹出一曲《柳浪闻莺》，拉二胡，从拉“合尺”到拉出一曲《双星恨》，遇过的尴尬事一次复一次。倘我因尴尬不坚持练习，肯定不会吹出完整的乐曲来。为了鼓励妮子，当她练习吹笛时，我不放过任何可以称赞她的机会；为了督促她，也常常提示她必须用功学习。妮子很多时兴致勃勃地跟我谈及教她学笛的老师：

澳门文学丛书042“我的老师吹长笛吹得蛮动听，就是吹单音也好听得很。”“老师告诉我，他九岁开始学习吹长笛子，到现在已吹了十年。他说，只要我努力学吹，十年后有可能比他现在吹得更好。”“老师是北京来的，九六年他便要回北京去了。”“老师真了不起，才十九岁便受聘来澳门当我们的老师。”…………很高兴妮子崇拜老师；学生崇拜老师，才会认真向老师学习。1993.11.26

凌稜·世间情 043寸草春晖那夜，看粤剧去。黄昏时，与母亲通电话，告诉她，我晚上去看粤剧，她立即嘱我：早点儿吃晚饭吧，别弄得匆匆忙忙赶时间，连饭也不及吃便出门；散场后夜深人静，天气又冷，就乘的士回家好了，不要步行回来……一一应过她。我理解子女在母亲心中，永远是年纪“尚幼”，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需要处处关心和提点；千般叮嘱的“老人长气”表现，实乃深深的母爱使然。人在中年，仍有母亲时加这样的那样的叮嘱，在我的感觉是幸福的；尽管，母亲叮嘱的一切每每是我已经懂得处理、安排，但怎会嫌母爱长伴的呢！欣然接受自己在母亲眼中年纪“尚幼”，欣然接受母亲的“长气”叮嘱，就是对母亲这一刻最好的回报。* * *那天，公演粤剧的剧团是从广州来的。公演售票的首天，问母亲，可有兴趣去看一场《宝莲灯》或《王魁负桂英》。母亲摇头。给母亲强调，这是个出色的粤剧团。母亲说，她明白，我

澳门文学丛书044的推介都不会差。她不去看戏，是人老了，精神容易疲乏，一场戏演来时间不短，看得困倦；看戏是为娱乐，倘令自己辛苦，不若不看为佳。母亲的话使我心有不安。其实，过去一年来，我已感觉到母亲真的衰老了，只是，这衰老的感觉由她自己道来，我是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我的刹那无言，母亲察觉到我心有所思吧，她说，很多粤剧她都看过了，以后不看，也没有什么遗憾。她忆述年轻时看出道不久的任剑辉演戏，到看龙剑笙和梅雪诗演戏，娓娓道来，似有无穷乐趣。谈到看在戏棚上演的神功戏时，母亲喜滋滋说起去年跨海到离岛路环，去看汪明荃和罗家英在谭公庙前的戏棚演戏。她说，那夜全赖有我的妹妹陪伴她。妹妹是母亲的好女儿，她工作很忙，但总是在母亲最需要她在身旁的时候抽出时间陪伴母亲。使身为姐姐的我惭愧，也使我对她长存感谢。1993.11.27

凌稜·世间情 045倘回到少年时上大学……和朋友漫步离岛小径。目迷青山翠谷秀色的我，不时停步，翻翻眼前一株特别吸引我的灌木的叶子看看，或细细端详面对的一簇灿烂的山花。对惹我感兴趣但我不知道它们名字的野花野草，看后总是语有憾焉说：“哎，知道它的名字就好了！”而对已认识的花花草草，惊艳之余毫不用思索便直唤出它们名字的，这一唤，总是七分喜悦三分兴奋糅合起来，有如与故友甫相见第一句直唤对方名字的感觉一样。朋友偶然指着身旁的一些植物，问我可认识它们，要是我认识的，都尽我所知回答。有点直欲把自己对该种植物的全部所知，都立即转植到对方的脑袋里。走了一程，朋友当我停步细赏一株三稜枫幼苗时，笑问我，假如让我回到少年时上大学，那么，我定会否念和花卉植物有关的学科。我表示：不一定。真的。尽管我对花卉植物的兴趣很浓，但倘有时光倒流，我上大学了，却不一定修读和这方面有关的。有好些学系，都会对我有强大的诱力。如医学。我会把它列入修读的考虑之首。我觉得，如果能够在医学上取得好成绩，当一个济世良医，是挺有意义的事。我也会考虑念新闻系，当个出类拔萃的记者，但最终目标

澳门文学丛书046是创办一份内容充实的、言论正确的报纸，使之成为名播全球的大报。念教育系亦是在考虑之列。充实自己后，去办学。幼稚园、小学、中学、大学，都办，为中国，为社会培育有为的年青一代。当然，不会不考虑念文学系，虽然，今天念文学系的人被喻为不懂得赚钱的人，工作所得的经济报酬远远比不上念医念经济和念工商管理等等，惟对我来说，这没要紧，人生的首要追求各有不同，我不会把金钱放在第一位。朋友听我说出这些想法，打趣笑道，我最好是什么学系也念一纸毕业文凭回来，这样，我喜欢做的工作都可以尽情去做了。真的能够这样么？我轻抚着一簇红艳艳的山丹花大笑。眼底的山野景色，益显得使我心旷神怡。1993.12.23

凌稜·世间情 047汤圆·人缘·亲缘冬至的清晨。一位年轻女朋友提着保温瓶来到我母亲的病房，笑盈盈告诉母亲，今天是冬至，她特别为伯母煮了香甜的蔴蓉汤圆。掀开保温瓶瓶盖，浮在糖水中的汤圆白又圆，还有蛋黄色的番薯粒，煞是悦目。十分感谢吾友对母亲的一番心意。说来惭愧，身为母亲女儿的我，倒没想到当天要给母亲弄一些冬至应节食品。看母亲吃汤圆时脸上笑容未有间断，我知道这些汤圆是甜到她的心里。汤圆，是母亲一向喜爱的小食。汤圆，也是吾家逢年过节必备的食品。节日，供奉菩萨、敬拜祖先，都少不了三碗汤圆。通常，是甜汤圆居多，糖心的、蔴蓉的、莲蓉的和红豆沙的都有。如果是咸汤圆，配料便是鲮鱼球、萝卜丝、虾米，腊肠、冬菇、芫茜、葱等。小时候，不喜欢吃甜食的我，只吃咸汤圆不吃甜汤圆，然而，很多时不吃不成，母亲说节日吃汤圆是表示人缘好，能够跟他人和洽相处，定要我吃一两颗不可。当年，不敢有违母意却直指母亲所说乃属迷信。长大后，渐渐明白到，母亲要我吃

澳门文学丛书048汤圆并不迷信，她只是希望我与别人和睦相处，得人欢心。但她是把希望结合到教育中去；她一贯对我言教身教，言行一致给我做榜样。倘说母亲迷信，不若说是自己未能善体亲心。结婚前有一段日子，在冬年时节，都协助母亲搓汤圆煮汤圆。母女二人，系了围裙在厨中，从调粉到煮好一窝汤圆，个中温馨满溢。端一碗碗滚热的汤圆上桌，无论是甜或是咸的，我都吃它一碗，不是改变了口味，爱吃甜汤圆，而是学会了无妨吃一碗甜汤圆，让母亲开心开心。没有和母亲一起下厨煮汤圆很久很久了，却不时仍吃到母亲煮的汤圆。那天，看母亲在病房吃吾友送来的汤圆，勾起美好的回忆串串。告诉母亲，母亲的笑意更浓了。1993.12.27

凌稜·世间情 049不薄新诗爱旧诗前一阵子，佟立章诗人在他的《晚晴楼诗》专栏里发表了一辑语体诗副刊编辑部同事因工作关系最先读到他这些作品时，称赞好诗，他总是说：“倘若我给自己的新体诗评分，只值六十分而已。”六十分？真的是这样？这是佟诗人的谦虚，也是他对自己写诗的严格要求。佟诗人创作的严谨态度，一字一句的认真推敲，副刊编辑部同事是有目共睹，清楚得很的。有时，佟诗人写就新作，交给编辑时会这样说：“给看看会不会失水准，不够水准的话，让我再写。”有时，却是把新作中的某一个词提出来，征求编辑意见，这样用是否完美；或是又提出另一个词，问编辑认为在两者中选用哪一个最合适。不要以为佟诗人是故作如此，在创作上，他是欣然接受编辑意见的。他最近连续写语体诗，原因有二。第一是诗心不老，激情澎湃；第二是应编辑部一位年青同事要求：多写语体诗。佟诗人的新诗一首接一首刊出后，有编辑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新诗。”也有编辑提出不同意见：“先生还是多写旧体诗好，我爱读您的旧体诗。”

澳门文学丛书050我刚对佟诗人强调：“对先生的作品，我是‘不薄新诗爱旧诗’。”我说的是心里话。佟诗人写旧体诗的造诣足与唐代诸位大诗家媲美，尤其是抒发感情的一类绝诗的艺术水平，已臻完美境界，神韵清雋放诸古今诗坛亦属难得的佳作。我常在欣赏《晚晴楼诗》之余，怂恿佟诗人说：“先生办个学诗班吧，教出一群高足，让诗坛添更多青年俊才，这可挺有意义哩！”佟诗人竟是这样答我：“不成的，论写诗，我至今仍在摸索、学习，岂敢说教他人啊！”不熟识佟诗人对创作执著的人，或许会认为他不必过分谦虚，而我理解到，这是他力图突破前诗人的艺术境界，和不断突破自己的艺术境界所致。“不要老是捡拾古人塚中枯骨去写诗，一定要开创新路。”这是佟诗人谈写诗时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1993.12.29

凌稜·世间情 051她名列第一吾友阿杨，最近于香港参加一个高级插花艺术考试。港澳考生共八人，她是唯一来自澳门的一位。主考评判是一位享誉国际的花艺专家。参加考试者要在一个白天内，分别插六座花、一个花球和一束花，去表达出人生中的八种感情方面的感受。就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用什么花材，采取什么造型去完美效果，绝对任自由发挥，百分百考心思、考创作。阿杨是当日最迟完成考试作品的人。她的一贯作风，是一丝不苟，全神投入，慢工出细活。即场公布考试成绩，她名列第一。主考评判对她的八个作品，均予好评。日昨，我得悉喜讯，大为喜悦。阿畅醉心插花艺术，造诣日高。她从敲开插花艺术殿堂的大门，插出第一瓶丝花“七星伴月”，到今天在高级插花艺术考试中抡元，多年来所付出的努力，我是十分清楚的。天道酬勤，信不谬也！她考试成绩冠同侪，更是为澳门带来荣耀。上阿杨的花店去，祝贺她取得如此佳绩。考试所创作的八个作品，她只把表达“喜”的方面的新娘花球带回来，其他作品只给它们一一拍下照片携归便了。我来得太早，有一部分照片还没有冲印出来，以致未能全部看到。

澳门文学丛书052然而，从我看到的部分考试作品的照片中，可见都是匠心独运，具创意之作。眼前的新娘花球是实物，更能感受到它的美。跟阿杨说，我此生再不会持新娘花球举行婚礼了，否则，当要她为我做一个。阿杨笑起来。边看照片中祝贺婴孩出生的花篮、致歉而送上的花篮、为钻婚致贺的花篮，以及向离开尘世的死者致悼的花圈，边听阿杨的介绍。她娓娓道来，无半句骄傲语，却强调之所以取得成绩，是考试当天精神状态特别好所致，并表示他日在插花艺术上更求深造，盼有更好的作品呈献。我坚信，阿杨会实现理想。1994.1.7

凌稜·世间情 053那个悼亡的花圈真美阿杨制作的那个悼亡的花圈真美！绿蕊的白菊花绕作三环，组成一个立体感强烈的圆形，右上的五分之一圆圈位置饰以白色康乃馨，缀出从右曲向左再转向右下方的迂回状，保持了传统的花圈结构又有所创新。我想，如果圆是象征生命在尘世完成了责任，画上了休止符，那么，那迂回有致的康乃馨，就应是象征生命曾做出的奋力向前，冲过重重障碍。那天，没有问阿杨，我的所想是否有违她创作此花圈的构思本意。不过，就是截然不同也没关系，一件艺术品，予每个人的感受不一定相同，但只要每个人都认为它美，欣赏它，它的艺术价值便得到肯定了。语阿杨：他日我死，就送我这样的一个花圈。阿杨笑。她深知我是百无禁忌的。很久以前，那年月，阿杨还没有和插花艺术结缘，一次，和她闲聊时谈到死亡事，我以七分开玩笑三分认真的语气告诉她，有一天，我离开人间，她不要哭，不要待在灵堂，要速速去买来鲜花芒草，亲手为我结一个花环，放在我的棺上，伴我一起在熊熊烈焰腾升中化为灰烬，余灰复撒向万顷碧涛。当日，她是第一次听我直道死亡后的安排，脸色倏变，嗔骂我不该说此不祥话。以后，一再重听我对死亡谈来毫不忌讳，便渐渐能以满脸笑容回应。

澳门文学丛书054一贯喜爱鲜花，所以，盼死后仍有美丽的鲜花相伴。不喜欢常见摆放在殡仪馆内外的那些花牌，一个个都是那么丑陋，手工低劣的纸花夹杂着将残的鲜花，毫无艺术性可言地堆砌在一起。阿杨制作的花圈可不同，当年她没有钻研插花艺术我已相信她定会制作得美，现在，对此更是完全肯定。不过，话得倒说回来，倘我死，身边是否有美丽的鲜花我已无所知。物质的有无和美丑，对一个死人是再不重要。而一切感觉，只是死者身边仍活着的人才重视。他日，我死时，只要我的好朋友们仍在，他们定会送上最美丽的鲜花伴我到另一个世界。1994.1.8

凌稜·世间情 055雕割水仙花头之咏左手，紧拿着水仙花球茎；右手，紧持着锋利小刀。雕割：水仙花头。小刀，先前曾在清水盆中，去掉了水仙花头的枯根，又去掉了它枯萎的外皮。此刻，闪亮的刀尖，小心地、轻轻地，轻轻地剖向嫩绿叶芽儿之间的鳞片。一刀、一刀、复一刀。深恐，一刀不慎，损伤了鳞片包裹着的嫩芽儿；却深喜，每一刀部恰到好处，不曾损伤了鳞片包裹着的嫩芽儿。手上，是才绽出嫩芽儿的水仙花球茎；眼底，仿佛已见丛丛盛放的水仙花，仿佛已觉拢来清芬的香气。岁暮，雕割水仙花头，雕出的是对水仙无限想象的美。* * *雕割好的水仙花头，鳞片白如白玉，嫩芽儿生意盎然。托在掌中细细欣赏。猜猜，明儿花放，绽出的究是玉玲珑抑或是金盏银台？名字，我偏爱玉玲珑。花姿，我偏爱金盏银台。一会儿，收到这颗水仙花头的朋友，是否喜爱如我一样？

澳门文学丛书056* * *雕割的两颗水仙花头，一颗送给一位共事的年轻朋友。这位年轻朋友将与我们道别。舍不得她舍不得她却不挽留她，今后就让彼此在不同的岗位尽力好了。我会记得，大家愉快合作的日子。尽管，这日子不过百天。我祝福她，未来学以致用，每一天过得充实。雕割水仙花头时，我想起了她绘的玫瑰花和百合花，还有其他花花草草。这些不凋谢的花草，长开在我的记忆里。送她的水仙头浸植到花发的日子，当是跟她握别的日子。愿水仙花挺秀的叶子、高雅的花姿、清芬的香气，伴她走向新的一程。1994.1.15

凌稜·世间情 057还魂草，死了偶然得到两株植物。看去，它们外形毫无特别处，长不足三寸有干有叶，叶子有点儿像芙蓉。可是，它们有个不寻常的名字，叫：还魂草。送它们给我的人告诉我，这是“仙药”，能治百病，药到病除。不过，对方又说，还魂草的药效，他只是复述别人所云，自己并无验证；他送我两株，是让我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植物而已。接过还魂草，是经曝晒后的干品。对方教我，浸它们在清水中，便会重活。可以水植，作盆栽欣赏。依所说做，我意不在得一盆栽，只欲看看枯干了的植物如何复活。一瓯清水，泡浸了它们整整一个昼夜，果然，枯干的叶与干形态尽易，似生机毕呈。把它们植株清水的雨花石中，期待它们成活生根、长大。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没有我盼见的情况出现。而且，它们的叶子开始脱落了，片片浮在水面，也有沉在水中；干，开始发霉。还魂草，死了。我不知道还魂草是否真有力量，把某些一双脚已踏入鬼门

澳门文学丛书058关的人扯着不放，不让他继续把另一只脚也踏进去，更不知道还魂草是否有神奇魔法，使死去的人再活，我只知道，还魂草已死在那一瓯载满雨花石的清水里，它们不能使自己还魂了。把死去的还魂草丢到露台的盆花中，让它们化作护花的养料。还魂草不活，我没有失望。生活中，曾希望有还魂的事出现，却又明白，倘还魂可成事实，那千古又何来如许多人间憾事呢？现实原是跟神话故事有分别，冀还魂无疑是幻想。世间一切生命，死了就是死了，哪有还魂之理；人如是，草如是。有草名还魂草，只是为草命名的人把幻想寄托于这种草吧了。1994.1.16

凌稜·世间情 059最高兴听到别人赞我的朋友那夜，在编辑室，坐我对面的佟诗人审稿的时候忽然问我，笔名某某的那位作者原名是什么。说出来，他老先生微笑赞说：“她好浪漫啊！”我顿然心花怒放。因为，这个她，正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最高兴听到别人赞我的朋友，尤其是赞的都与事实相符，而这些又正是我最欣赏的部分，那么，我更是高兴得难以言喻。她，是浪漫一族的佳人，复投师理智一族与勇敢一族门下学艺，是以抱着六弦琴踏过月色镀银的千山千嶂去追梦后，梦醒了，毅然推衾而起，抛开梦中万般无奈万般遗憾，迎着未来岁月的四季风上路，换一管长笛，边走边吹一曲《前路风光美》。她曾经教我不安，深恐纤纤瘦小的她承受不了那么沉重的苦痛，子夜请人送鲜花到竹湾酒店客房给独自在度假的她，是要让鲜花告诉她：世界上仍有美丽和芳香在。我也曾教她不安，她有空便来拉我往黑沙海滩跑，带两罐饮品四件安德鲁饼店刚出炉的蛋挞，坐在沙滩上看黄昏日落。她一再劝我：“歇歇吧，橡筋拉得太紧也会断，别让健康出了问题才补救。”今天，我欣看她潇洒高歌：生活岂能无梦。她继续追她的

澳门文学丛书060美梦。而她，在不久前伴我越过大横琴岛上的一山又一山后，喜悦地对我说，她看到我有这份登山的体力，知道我健康还不至很差，她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她的工作鲜有运用文字，可她却有写作潜质。我鼓励她写稿。她一写，着了迷，不但对所写的专栏依时交稿，还能常交出“江湖救急，拔刀相助”的超额之作，编辑不只一次笑语我：“年终，该颁她一个最勤写稿奖！”我欣然说好。当然，颁奖只是说说笑，可我对她有此表现而感到高兴却是不假。我说过嘛，最高兴听到别人赞我的朋友。1994.1.30

凌稜·世间情 061水仙花恋曲春节假期结束，上班喜见办公台上的水仙花仍有数朵绰绰清妍。给水仙花换水，剪去凋谢了的，入眸更觉可赏。眼前的水仙花，原是开放在去岁末一个被遗忘的天地，不忍名花受委屈，遂把它带返办公室清供。因陋就简，我只能给水仙花一盂清水，连点缀水盂和压根的石子也没有一颗，幸好它亦能挺然傲立，不斜不倾。这花，是单瓣的金盏银台，与复瓣的玉玲珑相比，我更喜爱此品种。办公室供上水仙花，不但时有幽香暗送，举目有清姿舒眼倦，且添上了迎新岁的气氛。大除夕黄昏，结束当天工作离开办公室前，我给水仙花换过清水，呆气地跟它说再见，并告诉它，不见面的三天，我将会留下我的心在这儿欣赏它。我没有骗水仙花，春节三天假期，我不只三次想起办公室中的它是否依然优雅开放，散发清芬。春节后返办公室，见水仙花仍有花未谢，心里涌出的喜悦实难以言喻。我想，当我带三分兴奋、三分呆笑、四分傻兮兮的表情给水仙花修剪残花时，倘有旁人看到，肯定会笑我何其痴也。不过，不管了，我就是爱花。坐对水仙花雅姿，倒想起了诗人对水仙花的赞颂。

澳门文学丛书062“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天仙不行地，且藉水为名。”在宋代杨万里眼中、心中，水仙花是那么高洁，以至韵绝香仍绝，就是连皎洁的月亮和它比较也显得失色。“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阳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而宋代另一位诗人黄庭坚，则是如此推崇水仙花，他诗中的水仙香气，竟是有倾城的魅力，坐对名花，却恐为花所恼，这端的是惜花者的真情流露。我不是诗人，写不出好诗赞美眼前的水仙花，惟相信眼前水仙花是能感受到我的心意。1994.2.18

凌稜·世间情 063落花黄昏，潇潇雨。匆匆赶路，却没忽视沿路景色。卢园的一树木棉花光璀璨，伸出园墙外的枝干绽满红艳艳的花，宛如覆盖着马路上空的一个巨大花网。贪婪地仰首筛下雨粉的红棉网，赞叹春夏交替季候中的大自然瑰丽壮观。一朵红艳突然辞枝，带着重量感抗拒着冷飕飕的风，斜斜坠向马路对面行人道上一个巨大的铁垃圾箱旁，掷地有声，清脆入我耳。我心刹那抽缩。并非接受不了木棉花落，是不忍木棉花落向垃圾箱旁。一股冲动随即涌起，拟跑过马路去捡拾起那朵木棉花，把它放到一个我心中认为适合的位置，让它在那儿枯萎，直到消失。可是，附近交通灯刚亮起车行的绿灯，大小车辆相继呼啸而来，总不成冲着汽车和电单车越马路去。欲等待一下，可是却知道有人此刻焦急盼望我的出现，无可奈何，只有愧对落花。步履仅一迟疑，便毅然赶我的路。远离了木棉树，我仿佛仍看到那朵落在垃圾箱旁的木棉花。心底歉意渐浓，尽管自觉这完全是呆气所致，但谁教我眼中的落花，在我心里却绝非一朵落花呢！歉仄中，倒想起了前人的诗句：“夹道桃花新雨过，马蹄

澳门文学丛书064无计避残红”，少年时初读到此句，只感到诗的意境如一幅浪漫的画；青年时每忆起此句，却感到诗人是那么惜花；步入中年后对此句又有另一种感受。小心翼翼策马欲不践踏落花而行的诗人，嘀嘀嗒嗒的马蹄每一下都是踏痛了他的心：雨过后，落花夹道，在他的眼里和心上，都是一阕哀歌。诗人不追问落花的感觉却自责，花已零落委地，何堪再遭自己的马蹄践踏成泥。曾经把中年后这种感受告诉一位朋友，对方笑说此乃我这个呆子强加于诗人的想法。我没有作辩，或许是吧，但我相信千古怜惜落花的呆子绝不可能独是我。1994.4.17

凌稜·世间情 065美好的黄昏感谢天地，那天，让我享有一个如许美好的黄昏。黄昏，每天都有一个。但不是每一个黄昏，都是我处在工余的。那天的黄昏，却喜是我的工余时候。黄昏，往户外走，时序炎夏，尽管骄阳已渐隐西山，但仍有炙肤的余热，倘在夕阳下散步，不见得是舒服的一回事。那天的黄昏，却喜是阴天，且有习习凉风送爽，宛如清秋天气。漫步的海滨区是幽雅的海滨区。长又长的海岸线。长又长的花岗岩雕凿的堤栏。海面那么宽广，极目是隐隐可睹的香港大屿山。近岸处那么多变化，有波涛汹涌、巨浪拍上行人道的路段，也有波平如镜、涛声寂然的路段。仰首，苍穹辽阔，晚霞初展，绛紫灰蓝淡抹天边，上弦的半月浮在当空的片片如棉絮的白云上端，是那么显著却不耀目。黄昏月永远是没露光芒。赞叹眼前尽是美景，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只因此刻无闲事挂心头。也不光是只因此刻无闲事挂心头，还因此刻同步有良伴。再好的天气，再美的景色，再无牵无挂的时刻，独乐总比

澳门文学丛书066不上同乐的陶醉。同步有良伴，一切感受都显得更美。滔滔不绝，说这道那，是很畅快的思想交流。偶然几句话，或是长长的路段上不说一句话，也是很畅快的思想交流。为了看身后天边的晚霞，我不是频频回首，而是率性转过身来倒后走。倒后走，走出淘气的步伐，走出快意的步伐，走出不知老之将至的步伐，走出活力飞扬的步伐。倒后走的尽管只是短短的十数步，可注向我心的快乐却多。我没问良伴可感觉我此刻的轻松，我肯定对方已完全感到。那天的黄昏，是美好的黄昏。1994.5.28

凌稜·世间情 067与一切美同在午后外出，骄阳似火，炙肤刺目。马路上，车流不断，噪音与废气混作一团。行人道上，熙来往攘的人群，有散发着化妆品气味，有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汗臭。觉烦躁之际，蓦地想起佛家一句话：以心转境界。于是，把思绪抽离眼前一切，眼所见景物是这般模样，而心所见景物却是另一番光景。树林，是绿幽幽的无际树林。林密，筛落野草山花上的是斑驳的阳光。光影显得柔和。蝉鸣，此起彼伏，没了没完。气温愈高，蝉鸣愈响；蝉鸣愈响，愈能烘托林中夏日的美。不曾与她在夏日林中听蝉鸣。卻曾与她在夏日黄昏离岛海滨花园树下听蝉鸣。那一个又一个夏日黄昏的美景，都会成为我美好的回忆。如眉的上弦新月，钩在雨后微风中时有残滴坠下的老榕树梢头，榕荫中间歇传出一阵蝉鸣，那又是另一美好回忆的片段。美好，不光因为夜空有新月、眼前有老榕树、耳畔有蝉鸣。美好，更因为与她同在。那是彼此偷得工余半宵闲，来郊野共享夏夜大自然的恩赐。在此之前，以为蝉只在白天才鸣，晚上都歇息静下来了，经此才知道，蝉也有夜来不甘寂寞的。是要尽情在短暂的一生

澳门文学丛书068中恣意而为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不能确知蝉为什么夜鸣，却确知人生的寂寞与否可随心念变改，至于生命孰苦短或孰久长，应纵情享乐或应尽所能发挥其意义，则亦在心念之间。有如此刻，步履踏过的是酷热的繁嚣的闹市，心却走向一片清凉的精神世界，与一切美好同在。1994.7.4

凌稜·世间情 069步向明月昨夜，有梦。梦里，一窗竹帘卷起一轮皓月。帘内的我，枕一床清辉凉如水亮如银。一抹白云轻轻飘过明月下方，袅袅柔柔，缓缓而去。有笛声隐隐传来，悠扬如天籁。是爱月者月下弄笛么？抑是九天送来的清韵？推衾起床，竟是足不着地。举步，地心吸力仿若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越窗而去，步向明月。步向明月，清风振衣，白云绕袖，星星引路，有羽化登仙的感觉。遥仰明月，清澈的冰轮渐起彩变，展现七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和谐地此起彼伏，或混合一起，绚丽炫目。缤纷的光影中，倏地有鲜花撒出。一朵、两朵、三朵……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大的、小的……清芬的、馥郁的……是带着花香的花雨，从明月上落下来。花雨，徐徐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身上，落在我踏足的空间后又徐徐下坠，坠向千山千嶂，坠向江

澳门文学丛书070河湖泊，坠向滔滔海洋。是月殿上有婚礼举行么？以致撒下如此浪漫的花雨。是月殿上佛在说法么？使漫天花雨又一次洒向人间。迎着花雨。踏着花雨。眼中是花，身上是花，心里也尽是花。伸手，接过一朵又一朵鲜花，一次又一次赞赏过它的美丽后便让它随花雨下坠。明月，近了，近了。花雨，继续落下，继续落下。…………梦醒，一窗竹帘卷起一轮旭日，朝霞泛彩晨风轻拂到床前，耳畔微闻窗外鸟鸣婉转。真好，宵来梦境美，今朝醒来眼前的景色也美。1994.7.7

凌稜·世间情 071石头·诗句·篆刻日昨，偶有闲情，取出放在抽屉多年的几块石头，一一摆设到书架上。这些石，绝非名石，惟每一块都是我喜爱的。一块三色的钝角形石，石质含有好些砂粒，从评石尺度来说，是劣质的。可是，我欣赏的是石上雕刻的一条龙，雕工精致，与石浑然成一体。这块石是一位长者的馈赠，后来，一位篆刻家应我所请，在其上刻上鲁迅的诗句“我以我血荐轩辕”。鲁迅是我青少年时期最崇敬的作家，他对国家民族的热爱，不为恶势力屈服的一身硬骨头，激励了我。两块长方形的章石，是一般的蒙古石，每一方石上，都篆有“双清小筑”四字。双清小筑是一幢虚无小筑，可它是我梦中的一幢很美很美的小筑，一室一轩，一窗一帘，都是那么清雅，园中一草一花，一树一石，都是那么有致，还有那小桥流水，还有那竹坡梅林……“双清小筑”是朋友送给我的一个美梦，虽然这只是梦，但我感谢之情和接到实体的一幢小筑无别样。另一方也是一般的蒙古石，篆的是“侠魂”两字。十三年前，认识一位文友，相交颇深。他写了一首诗，有“不信佛门能渡世，一片丹心载侠魂”句，后来，文友不幸死

澳门文学丛书072于癌病，他的亲人，和我一直保持友好往来。年前，他的妹夫送我一方石章，篆的是文友诗中的“侠魂”一语。我领谢文友和他的亲人之情，而另一方面却不无感慨：当今世上，侠已杳侠魂亦杳，人间不平事再难有侠客拔刀代摆平，这是个徒呼唤侠客和侠魂的年代。文友如仍在世，相信他盘胸的郁结更难平吧。过去，曾欲学诗、学书、学画、学篆刻，好让遣兴，奈何没有付诸于行动，诗是写了一些，书、画和篆刻却连沾边也不曾有过，只能羡慕懂书、画和篆刻的朋友们。如果书架上有一方石，是自己篆上自己的诗作该多快意。1994.7.20

凌稜·世间情 073雨中，雨后，浓情午后，上班去。踏出居处大厦大门，方觉天阴欲雨。看看天色，估计会在雨来前赶抵报社，便不折返家中取雨伞。没料到，途中遇上了一位文友，刚巧有写作上的事需及时解决，道左谈了好一会儿，道别时，天空上雨云密集，显得有向下坠的重量感。经验告诉我，大雨迫在眉睫。欲截的士，可穿梭马路上的都载着乘客。唯一应变是加速步伐，以神行太保步行的速度疾驰。然而，步速再快也无济于事，不到一分钟，雨来了，一下便势如倾盆。头发，湿了。衣裤，湿了。冲刺了十来米，才有大厦门口可供避雨。雨，哗啦哗啦下个不停，心间冒升的焦躁愈来愈甚。频频看腕表，计算着五分钟可以做多少工作，十分钟又可以做多少工作，再呆待下去又耽误了多少工作。愈是计算，就愈是感到这场雨实在误事。焦躁中，忽然心中灵光一闪，顿然有悟：干着急只导致意乱心烦，应充分利用时间才是上策。于是，打开公事包，取出稿件，一篇一篇细看。我不介意数步之遥有两位避雨的年轻女士以诧异的目光投

澳门文学丛书074来，我只求不浪费这一刻避雨的时光，不耽误我今天的工作。雨，在我审稿中由强转弱，从密至疏，当我蓦觉有阳光照亮我手中的稿笺时，才知道雨已停歇，滴滴嗒嗒的只是大厦门前檐篷的滴水而已。速速上路，一口气往报社跑。返抵报社，大堂营业部几位女同事从我一头湿发想像得到我在雨中的狼狈，望向我的明眸都流露出关切之情。有一位更问我，湿了身可感到冻，要不要毛巾抹抹。不冻，回到报社感温暖才真，不是么，我回到工作室不消片刻，干毛巾送来了，还有吃的和喝的哩！我面前的东西，落入我心底都尽化浓情。1994.7.25

凌稜·世间情 075没有遇鬼，更没有遇贼那夜，独自往静居度宿。离家前，女儿跟我开玩笑吓唬我。大女儿说：“妈妈，今夜你在灯下看书时，会有人对着你也在灯下看书哩！”小女儿说：“妈妈，你夜半醒来，若见到有白衣人飘过床前，可不要以为是自己眼花啊！”我向她俩各虚打一拳闹着玩说：“你俩把鬼搬出来也吓不到妈妈的；今夜妈妈不在家，倒是你俩伯黑才真。”其实，我不怕鬼，女儿也不怕黑，只是，彼此却常说“鬼话”。翌日，回到家里，小女儿开门迎我即问我昨夜可有见到白衣人飘过床前。我笑着告诉她，有，而且，那白衣人还叫我随她离去，从此不再回来。但我告诉她，我有教养女儿责任未完，倘我离去后，可否劳她代我竟未完成的责任，白衣人听后，脸有惧色，说我的责任太重了，由她代负的话，实乃苦得很，她宁愿不要我随她离去了，待再过一些日子，我责任已了，方再来带走我。小女儿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大女儿则笑嘻嘻说，如果她是鬼，她也这么说的。做我，太辛苦了。还好，毕竟女儿也知道我这个妈妈的辛苦。

澳门文学丛书076目迷电视荧屏上播映的武侠剧集的外子，被我们母女三人的笑语欢声惊动了，看我们一眼，问：“你们笑什么了？见到很可笑的东西么？”于是，我们笑得更厉害了，而他，不明白我们为何傻作一团，但见我们只笑而没有回答，便不再问，继续专心一意去看那电视武侠剧集。小女儿又问我，宵来独居一屋可是真的不曾惊过有鬼出现？我说，我真的不担心有鬼出现，却最担心有贼到来。而贼却不是古代的侠盗，不妄取穷书生一分一毫，今天的贼，少有奉行盗亦有道的做法，入屋后不会空手离去，谁见到他们谁也得遭殃损失。幸好，昨夜我既没有遇鬼，更没有遇贼。1994.7.31 星期日

凌稜·世间情 077送给她的花，供在我家里爱花的我，也爱送花给爱花的朋友。送花给爱花的朋友，当然是把鲜花送到他们面前，惟也有例外，处事常常不按世俗规矩定方圆的我，偶尔分明是送花给朋友，花却插在自家的花瓶里，让花影花光灿映自己的家居。不只一次。也不只两三次。当经过鲜花档或鲜花店门前，看到了醉我的鲜花，便想到要买一束送到她的小楼去，清供在她那个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或清供在她那个窗外是一片辽阔的蓝天白云的客厅中。毫不犹豫地买了后，却因这样的或那样的事情羁绊，未能及时把鲜花送出，惟却不懊恼，把鲜花向家居客厅的花瓶一插，然后打电话告诉她，我买了一束很美很美、很醉我很醉我的鲜花给她，只是，没空送来了，花就供在我的家里，让我欣赏。我的荒谬，倒也每次都换来喜悦的一声“多谢”，听得我满心欢喜。深深感受得到，电话传来的那声“多谢”表达了朋友对我的理解，和给我的回赠。这是相知的可贵。不耐供的白蝉花和姜花，耐供的雏菊和百合，我都是这样送过给她。犹记初夏买白蝉花，一买就是两大束，原意是一束供在家里，一束送给她。没料到，自家供好了花后，正拟携另一束

澳门文学丛书078花访她去，一个和工作有关系的电话到来，接着，便须处理工作，其也事都得暂搁一旁。计算时间，当天怎么也不可能往她家里跑，索性把送给她的白蝉供在另一个花瓶里。翌日，到鲜花档去，再选一束花蕾将绽的白蝉送给她。还有那束白瓣绿蕊的雏菊，是我特意请经营花店的朋友向外地订购回来送给她的，然而，那接近五百朵雏菊，出现我面前时正值我工作得半点空闲也没有，又不欲假手他人送去，结果，雏菊插满家里的厅子。两天后，她看她的雏菊来了，看得怡然欣然，还告诉稍后到来的朋友，这是我送给她的花。1994.8.16

凌稜·世间情 079甲戌岁末分明是还有几天便是春节，可是，心仍是未能从工作中收回来，为迎接节日作一些准备。却想起了先慈。老人家在世的日子，每年才踏进农历十二月的第一天，她便来电话嘱我该大扫除了，并告诉我，往后多少天是个宜扫舍的吉日。我一定会遵母亲所嘱来一次扫舍。但我只是像平日那样的扫扫抹抹便了，因为无特别多积的尘垢要扫，谈不上是大扫除，至于当天是否宜扫舍，从没有理会过。母亲知道我没有在她说的吉日扫舍，没有生气更没有恼我，却笑着说：“扫了就好了，哪天扫也成，百无禁忌。”家乡习俗，是年家中曾有丧事的人家才不做大扫除。母亲其实不迷信，她要我大扫除而不介意我没选在吉日扫，完全是爱及对我一贯的包容。今夏，母亲大去，岁末再不闻她嘱我大扫除，却到我嘱咐钟点女佣给家居做象征式的大扫除。也想到，若母亲仍在世，这几天，她已买了糯米粉、蔗糖、椰汁、榄仁等准备制年糕。通常，她会先来电话，告诉我，她将在哪一天制年糕。问我到时可有空来帮她搓糕粉或煮糖之类。倘我说，我那天有

澳门文学丛书080空，一定来，她很高兴；倘我说，我那天抛不开工作，来不了，她便教我只管去完成工作，不用帮她，她什么也能做妥，我放心可也。待蒸熟年糕，便会给我一盆。在另一个世界，这几天母亲可仍会像过去那样忙于制年糕？蒸好了年糕的话，一定仍送我一盆吧？又想起，母亲健在时，按习惯一定已到十月初五街的丁财贵香铺买神香去。长寿香、黄檀香、藏香、塔香等等买几大束回家。而近数年陪伴她去买香的都是我。今母亲不在，不用去买香了。我一向是以鲜花和三鞠躬向弃世的亲朋致悼念，不过，此刻却想去买一束上好的线香回来，不燃点，只放在母亲的遗像前。更想能亲手制一盆年糕，和线香放在一起，让母亲看到，甲戌岁末，她仍拥有如昔。只是，也明白，这只是我的所愿而已。1995.1.28

凌稜·世间情 081沿着黑沙海滩向九澳走沿着黑沙海滩向九澳走。这样走向九澳并不是第一次。然而，因工作如此取道往九澳去却是首回。海滩依旧，偕行人非昔。越海滩而去的目的不同既往，情怀也不如既往。不过，也有相同的，肯定是今天这样走向九澳，与过去那样走向九澳，会同样铭志在我心板，教我此生忘不了。* * *忘不了少年时与同学从黑沙海滩走向九澳是为了“探险”。九澳在我们心目中是个偏远的另类文化的地方，沿海滩去是一条捷径，惟却是一条有危险性的捷径。不敢太接近海边而行，恐突然而来的一个巨浪把我们卷下海。攀过石滩小心翼翼，恐偶一不慎摔倒，没头破血流也损手损脚。穿过灌木林战战兢兢，恐触动了蜂窝引来群蜂追螫；恐踩到毒蛇身上给它狠狠咬一口当堂中毒身亡。终于，无惊无险过了海滩到达九澳，回望黑沙时有探险成功的喜悦涌上心头。

澳门文学丛书082* * *忘不了年轻时与朋友从黑沙海滩走向九澳是为了浪漫。九澳不是我俩的目的地，往九澳走只是为了沿海边踏浪而去，在青春的岁月里谱写一阕踏浪之歌。两个人赤足，卷起裤管，鞋挽在手上并肩行，潮水涌到我俩的脚面又退下。不断地重复、重复，又重复。他说，踏浪给他带来灵感，回去后，他可以创作一篇小说。我说，踏浪掀动了我的激情，此刻我可以写一首诗。但是，他没写这篇小说，我也没有写这首诗。惟长长的岁月流逝后，我仍记得我俩当年从黑沙海滩往九澳踏浪走去。1995.3.28

凌稜·世间情 083整体·检讨·无愧上世纪 70 年代初，当记者，是半途出家。甫入行追随的编辑，是科班出身的名记者，对于我这个只读过一本《大众新闻学》便敢于投身行伍的人，总是不吝教导。至今，没有忘记，前辈告诉我：报纸是集体成绩的产物，它的好与坏，荣与辱，都关系到整体。一份报纸办得精彩，为读者爱戴，不是某一两个工作部门的力量能使然，没有所有部门的通力合作，没有上下本着一份敬业乐业精神，齐齐拿出一份拼劲工作，休想这份报纸办得出色。当年，我知道前辈所言非虚，而年龄随着岁月增长，对前辈所说的体会就愈来愈深，乃至，我常会在人前引述这番我认同的话。每次，引述后，都会加上几句自己的感受。前辈很强调工作出错必须作检讨。检讨工作虽不能改变已成的事实，惟通过检讨可以找出原因所在，使今后有所警惕，不再使同样错误今后继续发生。而对于一些借着检讨工作去达到打击别人，图置别人于罪魁祸首之地的做法，前辈是深痛恶绝的，他教导后辈处人处事应要光明正大，不耍阴谋诡计，不作落井下石。事实，前辈是言教身教的，追随他的岁月，他让我见到的和感受到的，都是一位磊落的大丈夫。他敢于直言，却绝不在人后说三道四，表现在对待工作上的意见尤其如此。但因为他人前的直言乃众人皆听到，而人后的不说三道四却并非个个都

澳门文学丛书084知，所以，他难免有为人误解和不谅。对此，他毫不在乎，他每遇上这种情况，总爱引用前人的一句话来表态，就是：事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处事要做到无愧于心说来易，但做到则难。怎样才能做到，是绝对考一个人的品德，以及考他的处事能力和处事经验，如果三者皆欠缺，或三者欠其中一者或二者，那么，要做到无愧于心则只是良好愿望而已。1995.4.2

凌稜·世间情 085黄昏，海边散步黄昏，下班。约你到海边散步。电话里声言：一会儿，只许谈风花雪月，不许谈煎熬人的东西。你回应的是一声苦笑。尽管，这是无奈的反应，但毕竟说明你是答应我暂把烦恼抛开。其实，我对你的要求也是对自己的要求。连日，熬煎我心的事接踵来，爱我的人都在极力助我摆脱苦恼，感谢大家的同时，亦明白自己力破困墙而出才是最重要的。因知道你也为烦恼所困，两个“烦人”走在一起，倘彼此都诉苦只有彼此更闷，还是暂把烦恼搁下一旁，谈些开开心心的话题有助舒缓情绪。黄昏的内港码头，沿路车少人稀，正好漫步。给你说一座座古老的码头的故事。给你说海上航运历史的昔日风光。给你说小城渔港逐渐消失的变化。给你说对岸青山与所产的矿泉水。给你说我曾经登临过的那座高山。给你说那个周末我在岸边看夕阳。给你说乘过海事署的船游内港去。给你说妈阁庙天后诞的进香热闹。

澳门文学丛书086给你说除夕夜进香客排列的人龙。欣喜你听时没有心不在焉。欣喜你听时偶然轻展一笑。欣喜你不光是听而亦有说。欣喜你为我介绍那水浮莲。真盼留住夕阳，留住此刻黄昏；奈何夕阳不能为我久留，黄昏不能为我长驻。然而，我没有伤感，就让一切如常好了。如常地敛尽夕晖。如常地暮霭四合。如常地黑夜降临。就让我如常地接受每一天从白天到晚上的诸事考验好了。车站前，跟你道别时我是这么地想。你呢？1995.5.14

凌稜·世间情 087厨中曲下厨弄饭。煮一锅素菜。向锅里放下酱爆瓜蔬。向锅里放下蘑菇、草菇、冬菇。向锅里放下银杏、腐竹、粉丝。还有，就是放下一大把金针菜。喜爱吃金针菜，因为金针菜味清香独特。喜爱吃金针菜，更因为金针菜是萱草的花蕾，萱草有舒解忧郁的药效，故又名忘忧草。我欲忘忧，愿借多吃忘忧草把忧思全忘掉。只是，也明白，区区忘忧草，又怎可使我忘掉当前的忧煎呢！还是以自己的理智去忘忧有效。还是以予我的挚爱去忘忧有效。不过，金针菜仍然常煮常吃；好吃嘛，又是忘忧草的花蕾，多浪漫。用木筷子从碗里挟起一条又一条金针菜放进嘴里，吃的是浪漫不是忘忧灵药。

澳门文学丛书088* * *下厨弄消夜。煮一锅黑糯米甜粥。向锅里放下红豆、绿豆、眉豆。向锅里放下莲子、百合、陈皮。向锅里放下姜片、冰糖、片糖。还有，就是放下一大把黑糯米。第一次吃黑糯米煮的甜粥，是你为我煮的。你说，黑糯米甜粥有益健康，嘱我多吃。你还告诉我，在哪儿可以买到黑糯米，嘱我买一袋回家经常煮粥吃。三年过去了，今天我才第一次从超级市场里买了黑糯米回家。今天午后你来电话。你说，近日，情绪滑进了低谷，连吃的兴趣都消失掉。我理解你缘何至此。当前，我也不快乐。只是，我坚信雨过后天会青，情绪低落后会再创高潮；只要注进心中的爱未断，输出心中的爱仍续，那么，就成了。我们都生活在有情天地。我们都是有情人。我们都努力摆脱灰色的情绪吧。好么？1995.5.16

凌稜·世间情 089花树正惋惜小城的金合欢香飘仅余袅袅，却蓦地惊觉处处的凤凰木不知在什么时候起树树齐迸火红。初夏带来了金台欢的馥郁。初夏迎来了红得热烈的凤凰木花。噢，还有，白玉兰也香播长街了。那天深夜，与朋友漫步美副将大马路，人家花园里的一树白玉兰在月下绽放朵朵耀目的洁白，散发清幽的香气。本来，是跟朋友正谈着昨乍睹凤凰木红染树树的喜悦，可是，眼前这一树花和一阵清芬，却把我俩的话题刹住。两人驻足仰望那高逾二丈的白玉兰树，观赏那绿叶间的灿烂花光，刹那间，美的感受溢满我心。从白玉兰联想起黄玉兰。那天，参观一所小学，在教学大楼的天台花园，看到一株种植在大缸中的黄玉兰花开正茂，香气袭人。用缸种出如此茁壮茂盛的黄玉兰花，可见料理它的人所付给它的心力不少。其实，天台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种得很美，吸引我的还有很多别的花卉。小时候，仲夏中，卖花妇人肩挑的花篮中都有白玉兰或黄玉兰，五朵十朵地排列在玉兰叶兜子里。母亲常买它几兜子，一半用作供佛，一半用白线把它穿成花串，给我和一同居住的表妹们作手链或项链戴，美丽又香。有些时，以三四朵穿成坠

澳门文学丛书090子形，给我们这几个女娃儿盘在襟前，同样是美丽的装饰和怡神的香氛相伴整日。现在，时代不同了，少见有家长为孩子戴玉兰花串儿了。夏天，我喜爱买玉兰花，无论是白的或黄的。我喜爱把玉兰花放在浅瓷碟中，洒上一些水，放在书台一角，好让我阅读和写作时有玉兰的花香萦绕书页和笔端。金台欢，凤凰木，玉兰，都是夏季中花放的花树，也是我喜爱的花树。1995.6.2

凌稜·世间情 091诗一位年轻朋友告诉我，他写了一首七言绝诗。很高兴他学习写旧体诗。鼓励他：多写。嘱他：多向前辈诗人请教。数天后，在《华座》读到他的诗作。立即致电话到传呼台留言他：读到你的诗了，写得很好！两分钟后，他的电话到来。电话中交谈，谈的尽是有关那首诗。收线前，再一次鼓励他多写，再一次嘱他多向前辈诗人请教。当天晚上，路上遇一位老诗人。驻足道旁互问近况，谈不到几句却扯到诗的方面去。老诗人说，年轻朋友那首诗写得很好。我说，我乐见年轻朋友学习写旧体诗。旧体诗是中国文学中的瑰宝。一首五言绝句，二十个字；一首七言绝句，二十八个字，写得好的，含意丰富，予读者无穷想象，刻骨铭心。旧体诗在我心中，是绝对不容易写得好。没有广博学问的人写不好旧体诗。没有清高品格的人写不好旧体诗。没有浪漫情怀的人写不好旧体诗。没有勇气表白感情的人写不好旧体诗。

澳门文学丛书092没有打破俗世框条勇气的人写不好旧体诗。很难忍受诗句言之无物。很难忍受诗中俗气熏天。很难忍受诗心不跃真情。很难忍受诗思因循僵化。尽管，我认为旧体诗是绝对不容易写得好，但十分十分希望年轻一代中有较多人学习写旧体诗，而且，能够写出具水平的旧体诗。不薄新诗爱旧诗，只因感旧体诗实在是魅力无穷。旧体诗该有年轻一代去写。1995.10.28

凌稜·世间情 093美好的回忆与展望女儿念书的学校创校六十二周年，举行盛大的园游会。应邀前往参加，分享欢乐满心喜悦。在园游会上看热闹，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美好的展望。十三年前，先后送吾家两女儿来学校报名念书的一幕仿如在目，然而，今天她们都是将快毕业的中学生了。忘不了，大女儿入学念幼稚园的幼儿班那年三岁还不到，蹦蹦跳跳走路常常摔倒，尤其是从小礼堂往小操场去，过门槛老是不留心，十次有九次给门槛所绊，重重地摔一跤。班主任梁老师，发觉她的粗心大意后，每次见到她跨门槛，便急急伸手去扶她，复一连串提醒她要小心别让摔倒。忘不了，小女儿比姐姐更年幼入学，很多时对很多事都不解，每每是一脸茫然，无论上课时或下课后，班主任吴老师都不厌其烦地教她。吴老师昵称她“傻猪猪”，每次跟我说起她这个傻猪猪来便笑容可掬，老师对学生这份爱，绝非虚伪装作得来的。忘不了，两女儿念小学时，当年的老校长范修女是怎样的关心她俩，也给我这个身为家长的人的关怀。大女儿念完小学，有兴趣多学一些英文，便转到英文部念中学。小女儿小学毕业，表示喜爱多学祖国文化，就留在中文部升学。

澳门文学丛书094念英文部的大女儿，没有忘记中文部的老师，中文部的老师见到我的时候也会问及大女儿的学习近况。打从不用送女儿上学和接她们放学的日子起，我鲜有到学校了，园游会上走一圈，校园的新建设予我朝气蓬勃的感觉，一列列壁报上多彩多姿的图文，让我看到一群少年儿童在学校的教育下身心健康地成长，预见未来无限美好。明年夏天，小女儿中学毕业了，明年夏天以后，我以家长身份来学校的次数肯定不会多，但我知道，我会怀念这所学校，并相信，吾家两女儿会因告别这所学校后而更懂得爱这所学校。1995.10.30

凌稜·世间情 095汤里……眼病进医院留医，嘱家人：我在医院开饭，早、午、晚三餐不用为我张罗。母亲说：那么，每天煲汤给你吧，我煲好，让他们送去。我耍手摇头连声说：不用，不用。倘要高龄体弱的母亲天天为我下厨煲汤，我心会不安。再说，我这个广东人却从不特别重视两顿饭的汤水，留医了，少喝十天半月的老火汤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我的话不管用，妹妹争着把为我天天煲汤、送汤的责任承担起来。昨天瘦肉煲清补凉，今天刀甲鱼煲红萝卜马铃薯，明天鸡煲田七，后天猪横脷煲蜜枣肇实莲子……花样天天不同。喝着汤，嘱咐她：你明天切切不要煲汤费工夫去了，你时间多吗？妹妹笑嘻嘻，说：煲汤费不了多少时间啊！你不必替我担心，我会安排时间的了。其实，妹妹每天工作从早到夜，比我更忙，为我煲汤送汤，她辛苦了。每天，妹妹到医院来，我便着她回去告诉妈妈，我一切都好，千万不要让地来看我，免得往返辛苦。妹妹蛊惑地笑说：我识做的了，天天都是向妈妈报喜不报忧。

澳门文学丛书096我开心嚷说：这就对了！不过，留医的日子，虽有过忧讯，但却终化为喜讯。就像：血压一度偏高，很快便受到控制回复正常。怀疑心脏有毛病，经心电图测试证实不存在问题。倒是，妹妹这一套并没有让母亲完全放心，她毕竟还是要冲着八月初的骄阳和炎氛来到医院病房看我一次。幸好，这一天我能令她安心回去。十天留医疗程结束，回到家里，妹妹不再为我煲汤了，却为我买来了种种煲汤用料，雪柜都放得满满的。为怕我懒煲汤，频频来电话问：喂，你有没有煲汤啊？每每，才答了她，有的，有的。收了线，母亲的电话又响了，都是这句：你有没有煲汤啊？喝汤，我感觉到汤里不只有肉的鲜味，药材的香味，且还有亲情的甜蜜味。1995.11.7

凌稜·世间情 097母亲仿佛仍在我身畔母亲逝世已两载了，然而，我常常感觉到她老人家仿佛仍在我身畔。在家里，好些时像看到母亲在我面前走过，或是坐在窗下木椅子上看报，或是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而这一刹那间我是忘记了她离开了尘世。醒悟时，总是怅然，明白到与母亲生死睽违是早成事实。在超市购物，好些时在货架前看到某些食品，拟伸手取下来。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母亲喜欢吃的，买回去给她。但随即清醒过来，明白到母亲根本无须我再为她购买她喜欢吃的任何食物。一阵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抱病的日子，最频密感觉母亲在我左右，每每在惝恍间，如闻母亲嘱我吃药、嘱我加衣；如见母亲伸出右手，把手掌覆在我的额上，探我是否发高热，或为我拭汗。很喜爱这种感觉出现，虽然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觉，但却感到这一刻母亲是回来了，而且是守护着我这个在她心目中永远需要她守护的女儿。日昨，是母亲的生日。母亲在世时，每岁，庆贺她生日的家宴酒筵上，总有她喜欢吃的焗禾花雀和鹌鹑松。今年，我和妹妹弟弟用不着以此孝敬母视了，惟禾花雀刚上市时，我数度有过欲买禾花雀回家给母亲尝的冲动。虽然，近数年来我反对捕杀禾花雀这种候鸟，但想起为母亲买它回来的一闪念时，我是全然忘了自己对禾花雀的怜悯。我想，如果母亲今天仍健

澳门文学丛书098在，我一定会坦率告诉她，有关我对捕杀禾花雀的看法。很可能，母亲会认同我的观点，从此宁舍口腹之欲，从自己做起，放这些候鸟一条生路。为对在另一空间的母亲生日的致意，那天上午，买了一束紫菊，到药山禅院去，献于母亲灵座前。司烛的老者递给我一盏茶，嘱我奠给母亲。母亲怎会喝下这杯茶的呢。但不欲拒绝司烛老者的好意，把茶带往殿外，奠向天阶的沟渠，不奠向灵座前，免弄湿殿上地砖。在此过程中，我仿佛和母亲心灵在交流，她赞许我对奠茶的处理。1995.11.12

凌稜·世间情 099不害怕与最害怕左膝关节手术后返静居养伤，翌日剧痛袭来时寸步难行，只能仗“轮椅”在室中来去。“轮椅”其实是办公椅，一贯是摆在书台前。椅子下的五个小轮，为我服务仅于供我在写作或阅读时的偶然转动坐姿方向而已。没料到，我养伤中走不了路时它竟发挥了如此作用，成为我的代步工具。正式的轮椅，操控它进退和拐弯是用手，我操控“轮椅”则是用我的右脚。我把“轮椅”当船，右脚当桨；脚如桨运，向地板一蹬，“轮椅”便按我意愿或前或后或拐弯去。是直线前行的话，只需稍稍加一点劲蹬地板，它便去如疾走。此时，每每童心突现，涌起好玩的快意感觉。有女朋友来电话问我的康复进展，知我把坐“轮椅”视为好玩的事，嗔道：“不能走路还这么开心？莫名其妙！”不能走路是暂时的嘛，又不是此生脚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幸今后只得一条腿能动，终日不开心只有使自己更痛苦。学会接受逆境，学会苦中作乐，不是比面对不如意时只懂不开心要好得多吗？把这想法告诉女朋友，她的笑声自听筒传来。接着，她说：“你呀，没有哪种疾病是你害怕的！”不，有一种疾病是我最害怕的。

澳门文学丛书100那是脑细胞衰退，失去所有记忆能力。不知道身边一切人是谁，也不知自己是谁；没有能力去爱自己所爱的人，且成为他们的痛苦；活着，只是一具躯体存在。我能忍受身体上除脑组织功能消失以外的其他疾病折磨，决不能忍受五官四肢健全、心肝脾肺肾运作良好而丧失记忆，没有智慧且不会思想过日子。不过，倘命运一定要予我脑细胞衰退，我必全力拒抗，誓不让其得逞。尽管，红尘堪恋恋，就让我乘愿再来时续恋好了。尽管，心间有千般万般依依不舍，就让我乘愿再来时重取回好了。在仍拥有智慧之时安乐死。庄严地活着庄严地死去。1995.11.29

凌稜·世间情 101蜂访蝶来静居阳台无花无草，日昨清晨却有蜂蝶先后飞来。尽管，蜂儿与蝶儿都是只飞绕阳台一圈便离去，但已教我惊喜，并对它们的探访感谢。愈来愈相信“缘”这码事。人与人相遇是有缘。人与别类生物相遇是缘。人与无生命的东西相遇亦是缘。蜂与蝶来访我静居无花无草的阳台，偏又为我所见，能不说是一份美好的缘么？目送蜂儿飞走，我向它送上祝福。祝福它平安回巢，且带返丰富的花蜜。目送蝶儿舞远，我向它送上祝福。祝福它活在的今冬不太冷，生命能多留些时。蜂儿离去后，我想起了蜂的命运。人类虽然是对蜂诸般赞颂，说它们勤劳采花蜜，惟却去盗取它们辛勤的收获，有更残忍者，还连带它们的幼虫也不放过，都盗取来吃掉，断了蜂儿的繁衍。朋友告诉我，有好些山区地方，人们把吃蜂蛹视为加菜。盗得蜂窝归来，既有蜂蜜留作慢慢尝，复有白白眫胖的蜂蛹作当天饭桌上的菜，什么麻油豉椒炒蜂蛹，好味又养颜云云。蝶儿离去后，我也想起了蝶的命运。世间再美丽的蝶儿。

澳门文学丛书102也过不尽一个冬季，便要在寒冷中结束生命，来春翩跹飞舞花丛的，已是蝶儿的下一代了。前人写童话故事，贬蝶儿好逸乐不工作，才有在冬季缺粮，饥寒交迫至死，其实是误导儿童。蝶儿过不了冬季，是它们的生命原就是只能从春活到秋，它们活着的日子，不但天天传播花粉，且增添了大自然的动感美。吸吃花蜜而不会酿蜜储蜜的生物在自然界中多的是，岂独是蝶儿，何况，没必要所有吸吃花蜜的生物都去酿蜜储蜜嘛；生物亦如人，各司各职，各有各的贡献，怎可千篇一律，同具一模式。还有，就是诬蝶儿为浪蝶。蝶儿浪什么了？雌蝶限于生理，一生只能交配一次，雄蝶因远比雌蝶多千万倍，不少雄蝶一生也难遇一只雌蝶，没有亲近过异性生命就到了尽头。应该怜它们才是，反诬它们是浪蝶，太过分了。1995.12.11

凌稜·世间情 103蝶与魂蝴蝶在中国人心中，是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昆虫。最普遍的，人们会认为蝶是鬼魂的化身，尤其是在晚上出现的黑蝶或枯叶蝶，每每引起一些人不安甚或恐惧。曾在山乡看群童嬉戏捕蝶，有追扑枯叶蝶的男孩给女孩制止，说祖母告诉她，褐色和黑色的蝴蝶都是鬼蝴蝶，千万不能捉，捉了便给鬼魂缠住，不死也病。其他小孩附和者众，都云家里人也说那些是鬼魂化的蝴蝶。男孩虽然说他不怕鬼，但他再不追向那枯叶蝶而改逐一只黄翅粉蝶，可见小家伙是口硬心虚。不止一次听过有丧事的人家，在死者回魂夜见灵堂有蝶影翩翩，都相信蝶乃死去的亲人的魂所依附，回家看他们。又听过这样的传说，昔日本地某商人家居天阶有一口水井，每年夏秋交替，便有掌巴般大的黑翅蝶飞舞井上，有时是一两只，有时是四五只，飞倦了，伏在井栏不去。每年，当人们看到黑翅蝶出现井畔时，都相信是有先人回来，带三分敬意诚惶诚恐地在井旁燃点香烛敬拜一番。香烛烧尽了又继续燃点新的，直至所有黑翅蝶都飞走后才作了事。坊间流传鬼魂化蝶的故事很多，其中，也有充满美丽的，如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双双化蝶，舞向彩虹，就是最为大众熟识的一例。唐涤生先生笔下的《蝶影红梨记》，痴情书生赵汝州深夜

澳门文学丛书104在园中酒醒朦胧之际，见红蝴蝶飞向红裙女郎的裙畔消失，遂认为蝶与眼前人就是已死的所爱名妓谢素秋的魂所化。吾友芷桐，有愿他生化蝶，蝶在她心中是浪漫而短暂的生命，我理解她的追求。倘人有来生，我只愿来生再为人，惟却盼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勘破红尘俗事，不为任何缚缚，江湖潇洒来去，快意天地间。若遇已化为彩蝶的芷桐，当一眼能认出，伴她花间舞千回；冬来了，我会好好护着她，决不会让她成泥碾作尘，定让她洁来还洁去。1995.12.12

凌稜·世间情 105圣诞卡带来了她的喜讯一张自澳洲寄来的圣诞卡，内页空白处写上秀气的汉字，带来了她的喜讯。她结婚逾半载了。她说，丈夫对她很好，很关心她，疼惜她，在她遇到困难时给予她最大力支持，鼓励她积极面对。她说，她在丈夫身上，得到了温暖，得到安全感，感到幸福。为她得到幸辐婚姻深感高兴。认识地，是年前有病在医院接受治疗的那段日子。她是个从广州来到这小城工作的护士，是人们眼中的另类“外劳”。每天，她带着血压计、探热针、针药等等，一次又一次来到我的病床前，按医嘱细心给我护理。如果，我的血压正常，她总是不待我追问便喜滋滋告诉我，倘血压稍有偏高，她就会嘱我尽量卧床休息。她给我做静脉注射，总是小心翼翼地进行；从找血管、扎橡筋、皮肤消毒等准备工作到注进药液，是那么熟练，我没感半丁点痛，加上她一边做着这些工作，一边安慰我，给我的感觉，是个对病人有爱心，也有好技术的白衣天使。十天后，我告别医院，却交了她这个朋友。是朋友，我对她的了解就较多。我知道了她爱阅读文学作品。

澳门文学丛书106我知道了她工余努力进修英语。我还知道了她在南海之滨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少年时才到南方最大的城市生活。她学习护理，立志当个好护士。她来澳门工作，既要忍受离开家人的寂寞也要接受种种挑战。今年初夏的一天，我接到她的一封道别信和十多本书刊，她，离开小城了。以后偶然想起地，都默默地在心里向她送上祝福。喜悦的是半载光阴过后，她在圣诞卡向我报佳音。但愿今后她的佳讯频传！1995.12.22

凌稜·世间情 107夜访卢园香雪同事从卢园归来，告我：园中的梅花开得灿烂。真欲立即放下案头工作往卢园，但偏是当天须处理的事特别多，到一一安排妥善，已是夜色笼罩，满城灯火的七时半。因早已致电话回家说迟归，离开报社后遂往卢园访梅去。途中，偶然抬眼夜空，喜见一轮圆圆的月亮。难得夜访梅花有皓月高照，确信是上天赐我此良辰。月色灯影下踏进卢园，趋花径步向梅坡，刹那间顿感浪漫入怀。百步廊阶前有老人家独自练拳，我却独自凭栏赏梅。坡上梅花树树，却没有我原先想象中开放得那般璀璨，只两三树花放欣茂。转身折向春草堂，堂外左侧荷塘畔有梅数树。荷塘中，春草堂的缤纷丽亮灯光的倒影，连同远远近近处巍巍高厦的倒影，在鱼儿浮游水面掀起的涟漪中轻漾，予我身处梦幻的感觉。荷塘畔的梅花可比梅坡上的开得灿烂，浮漾四周的幽香时淡时浓。我在长木椅坐下来，与梅花相对咫尺。月亮刚巧在梅梢上，清辉泻地，此景忒是醉人。前人好些咏梅的诗词佳句，一下子都在记忆中涌出来。痴痴仰视月下梅花素影，一时忘却尘俗，也浑忘今夕何夕。1996.1.9

澳门文学丛书108要敢于给别人掌声一个少年人对我说，他很想写文章赞他的班主任老师，可是，又不敢。问他，为什么不敢。他说，老师是严师，懒散的同学都不喜欢她，且背地里给老师起花名，说她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倘自己在文章里称赞她，肯定被这些同学认为自己是有意讨好老师，企图博取什么。他不欲自己被同学认为是“擦鞋仔”，所以不敢颂师。但他实在感觉老师是个好老师，很值得他尊敬，也很值得同学们尊敬。我鼓励少年人动笔。我告诉他，在生活中，既要不吝啬给别人掌声，也要敢于给别人掌声。我告诉他，敢于批评不正的事和不正的人，是需要付出勇气，而敢于赞美好人好事的人，在某些环境和某些情况下同样要付出勇气。因为，赞美他人，每每难免被误解为“擦鞋”，甚至被恶意中伤是“擦鞋”，人格受侮辱，故而少一分勇气，就不敢当众向他人鼓掌致意。我告诉他，为学生者，都希望得到老师的赞美；从老师的赞美声中，肯定了自己在学习上取得的成绩，在德行上的良好表现。为师者，也希望得到学生的赞美；从学生的赞美声中，肯定了自己在授业中的最大收获，肯定了自己无愧人师这个

凌稜·世间情 109称号。我告诉他，当别人有良好表现，赞美就是对他的最大鼓励。我们需要别人的鼓励，也要鼓励别人。社会是在人与人之间的互相鼓励中才显得美好、进步。1996.1.14

澳门文学丛书110致吾友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忆系统报废，记忆尽行消失，意识中再没有往事……如果，有一天，我的辨认能力完全丧掉，不能分辨出眼前人是谁……如果，这一天不久将来到……那么，就让我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对你说百千次：谢谢！谢谢你在苦雨凄风袭我的日子到来，为我撑一把伞挡住风雨，更让伞化作一轮红日，吐出霞光万道，绚丽了天边。谢谢你在我倦得将快力尽时给我输入能量，让我不至停步，继续迈向目标，继续神采飞扬。谢谢你对我的理解、谅解。谢谢你对我的包涵、容忍。谢谢你对我的鼓动、支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欣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如果，有一天，我的记记系统报废，记忆尽行消失，意识中再没有往事……如果，有一天，我的辨认能力完全丧掉，不能分辨出眼前人是谁……如果，这一天不久将来到……

凌稜·世间情 111那么，就让我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对你送上祝福：祝福你来日生活路上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满路途。祝福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你的王国不断拓展疆土。祝福你冀盼的都能如愿，你信奉的神永远眷顾你。当我浑无所知时，你一切都好。1996.1.17

澳门文学丛书112《章台柳》中的李公原（之一）元夜深宵精神健，灯下重读传诵千古的爱情故事《章台柳》。不过，所读并非古人的原作，而是现代小说家高阳根据原著改写的小说，收录在《紫玉钗》一书中。《章台柳》的故事少年时已知。念初中在语文课中听老师授课，引述韩翃和柳氏一问一答的《章台柳》词，即立即笔记下来，翌日已把两词读得滚瓜烂熟，背诵一字不漏，而韩翊与柳氏之恋的故事，也留在记忆。当时，对《章台柳》故事中的人物，我最欣赏的是武将许俊。他义助韩翃，以智勇闯蕃将沙吒利官邸，夺回已被沙吒利夺为妾的柳氏，交还韩翃，使这对情深义重的夫妻，历烽火百劫虽镜破钗分却终得以庆团圆，大快人心。而不久前读高阳笔下的《章台柳》，欣赏许俊之情不改，惟却更欣赏柳氏的主人李公原。柳氏被高阳冠以一个相当美丽的名字——青青。柳青青原是长安富豪李公原的宠姬。然而，她却暗地里爱慕寄居在李府的书生韩翃。韩翃对柳青青亦有爱意，惟极知克制，不敢存非分想，事因李公原提携他于穷途末路之中，推心置腹以待，堪称恩高义重，他不敢，也不肯做出对不起恩人的事。可是，李公原却要把柳青青送给韩翃为妻，其广阔的襟怀，脱俗的卓识，叫人佩服和欣赏。1996.3.10

凌稜·世间情 113《章台柳》中的李公原（之二）历史上，李公原向韩翃赠妾的真实过程究属如何令人难知，但高阳笔下，赋予它却是一宗人间美事：因牵涉到在朝权贵的私利，李公原离开京城入蜀定居，要结束在京城的所有行馆，谴散所有姬妾。一切打点妥当后，他召韩翃来喝酒。酒过一巡，屏退婢仆，当着柳青青面问韩翃“你看她如何”。随后，他提出赠妾。他坦告韩翃，他处处设行馆广置姬妾之因，非尽为个人满足声色，而是为了有色艺双全的姬妾，替他招待事业上的众多重要宾客。而柳青青知书识字，处事有见解，有办法，他视她为事业上的助手，爱她且敬重她。现在，他要入蜀，蜀中家庭有十数房妾侍，柳青青一去，只能成为她们其中之一，不比在京城宠于专房，他深爱她，是以愿为她择人而侍，韩翃才高德馨，是最理想人选。韩翃却基于“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再三推辞李公原的玉成好意。柳青青因见李、韩二人一个坚持赠妾，一个坚决拒纳，眼看好事成空，立以剑自刎迫韩翃抛下迂腐拘谨表白真情，答应婚事。李公原还给一贫如洗的布衣韩翃安排了生活所需，赠他一所小屋和三十万钱，使他和柳青青衣食无忧，专心读书，待春

澳门文学丛书114闱应试。李公原所做的一切，无非只为了爱柳青青。他的赠妾，与当时一般士大夫和商贾视姬妾如物品，随便赠予他人的出发点有迥然不同。其所为，大丈夫也。1996.3.11

凌稜·世间情 115“快乐”之死很久前，我养过狗。只养过一只。那是一只混种的黄毛大耳狗。它的主人把它送给我的时候，它出生才不过一个多月，刚刚学习吃饭。我欢天喜地抱它回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快乐”。那年月，日子过得轻松，有空闲照顾一头狗，让“快乐”生活过得快乐我也快乐。每天，为它弄吃的，喂得它胖胖的；带它外出散步，让它认识居处附近一带地方；训练它做一些有趣的动作。“快乐”忒也聪明，我教它的它都很快学会，逗得我好开心。为使“快乐”清洁，我天天给它用消毒药水洗澡。一天，“快乐”病了，没精打釆，终日躺着不动，也不吃不喝。以为它吃滞，给它喂消化药，翌日，它的病毫无起色，且更见沉重，知事态不妙，急急抱它去见兽医。兽医开了药给它，可是，吃了药也不济事，过不了两天，它变得奄奄一息。再抱它到兽医诊所，兽医说，它不成了，没有给它开药。问兽医，它患的是什么病。兽医说，是着了凉引起肺炎。肺炎夺去了“快乐”的生命。母亲说，我不该天天给它洗

澳门文学丛书116澡，因它只是只小狗，身体抵抗力弱，容易着凉。母亲还说，爱不得其法，爱之会反成害之。至今，我没有忘记小狗“快乐”，也没有忘记母亲的话。看来“快乐”的死，真的因我爱它不得其法所致。1996.3.16

凌稜·世间情 117谬哉，斯梦；美哉，斯梦睡前，读报得悉杭州西湖灵峰梅花盛开，不禁心焉向往。是夜入睡，竟梦入无尽的梅林，徜徉香雪海中，目为之醉，心为之醉。惝恍中，有笛声隐隐，有琴声隐隐。惝恍中，有唐宋衣冠的白衣秀士若隐若现，有簪花仕女，衣袂飘飘冉冉去来。惝恍中，有虬髯大汉坐梅树下赏梅豪饮千盅酒，有翠袖小鬟倚梅树看花天真烂漫而歌。觉一切似曾相识。觉此身回到从前。蓦地，有剑在握，舞青锋，剑气吞吐如虹，抖落了飘飘漫天香雪。寂了笛声，寂了琴声。隐了白衣秀士，隐了簪花仕女。虬髯大汉一声长啸推开身畔酒坛，振衣而起，摘下腰间龙泉，和我对舞。翠袖小鬟不唱歌了，陶醉我们的剑舞，一次又一次用力鼓掌。青锋龙泉，双双直指前方。青锋龙泉，分别斜劈左右。青锋疾向上挑，龙泉疾往下刺。

澳门文学丛书118虬髯大汉掀动浓眉放声吟李商隐的诗：“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仍管弦……”龙泉挟狂雷之劲送来，青锋兴飙风之势接上。接剑，也接上那首诗：“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斗几千。”诗终，梦也完。醒来，帘外一弯残月，数点疏星。谬哉，斯梦；美哉，斯梦。1996.3.17

凌稜·世间情 119春的气温与极度情绪化的人春的气温，变化无常。明明是持续两天可以穿短袖夏衣外出的天气，俨如初夏，但再过不了十二小时，气温骤降逾倍，夏衣当然抵不了冷空气，春衣亦难御砭骨的寒风，只有搬出冬衣来，才济得了事。春寒的凌厉，实在不可看轻。每年春季，当木棉花红灿枝头，就会听到有老人家说：木棉花开了，天气不再冷了。事实不是这样，木棉花开的日子里，人们仍有可能穿着厚厚的冬衣走过木棉树下，头顶着赤红的花伞，脚踏着赤红的花毯。世事无绝对。谁能说不是？生活中，我早就认识到春季气温朝夕变化会有很大差距，春日并非完全是暖和的。然而，我却迟迟才认识到，有一类人的脾气亦如春的气温冷暖无常。不习惯跟这类人交往，也不喜欢跟这类人交往，不过，却能体谅他们。通常，脾气易变，极度情绪化的人，总是乐少苦多，而这乐与苦，则每每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从事医护工作的朋友说，极度情绪化是病态，换句话说，极度情绪化的人是有病。

澳门文学丛书120既然是病，理应接受治疗。治疗也许只从心理方面着手，也许是心理与药物齐派用场方成。奈何的是：大多数极度情绪化的人，只认同伤风感冒头痛是病，情绪在一瞬间的大变化则属正常。他们压根儿不会去找医生治疗。1996.4.7

凌稜·世间情 121人亦如鱼伫立于人工湖畔闲看别人垂钓，忽然，为湖中的鱼儿兴起难过。湖水澄碧，倒影群山苍翠。为湖中鱼，本该乐居。惟环湖偏有众多钓客，一竿竿钓饵垂入水深处，静待觅食的鱼儿上钩。鱼儿，除非已饱吃不饥，否则，遇上美食当前，哪有不张口便吞。吃人类的东西原为了填饱自己的饥肠，而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当然非始料所及，属太不幸了。也许，是笨鱼方吃饵，有智慧的鱼儿纵然饿极，也不会对饵存有妄想，认为自己可以吃下它而得以脱钩。只是，不吃饵的鱼儿虽然聪明，惟人类捕鱼的方法却不独仅有垂钓。网鱼是另一种置鱼于悲惨命运的做法，一网撒下，能逃过厄运的只有是让幸运之神眷顾的鱼儿，否则，智鱼笨鱼皆一律入网。湖畔也布有鱼网。不过，那是一张长又长的网，把湖水分隔开，网内的是钓鱼区，网外的是划艇区。一网之隔，是鱼儿的命运好坏之分。网内的鱼儿，将会一尾一尾给钓鱼人钓走；网外的鱼儿，则可以继续安全觅食。

澳门文学丛书122其实，人亦如鱼。有人活在美善的环境，不虞生命受威胁，无忧无虑过一生；有人居在危机四伏的地方，安全绝无保障，生命朝不保夕，欲离去却无法做到，惟有在惶惶然中度日。鱼有幸运与缺幸运的，人也是。能好好生存的鱼或人，要有智慧也要有幸运方成。1996.4.18

凌稜·世间情 123旅游与购物出外旅游，我是个绝对能忍得手不购物的人。不购物，不是因没有东西吸引我，而是怕携带累赘。除非，我看中的东西是携带极其方便的一类，没有太重的重量，也不占太大空间，这样，也许会买。家人都熟知我这副德性，我每次往外地旅游，谁也不会寄望我带返什么土特产之类。昔日，母亲在世，老人家却纵宠我，每逢我出远门，问她，可有什么东西要我买回来的，她就说，什么也不要买，着我只管去轻轻松松踏上归途就是。很感谢母亲。只是，我如看到适合携带而又是她喜爱的东西，还是会买回来给她的。那年，往湛江市，在商场见到挺新鲜的桂圆肉，想到让母亲喝桂圆肉汤有益，便买了两盒回来。没料到，不久，母亲得病去世，那两盒桂圆肉便成为我在旅游中最后一次给她老人家带回来之物。自己怕累赘、麻烦，不愿意在旅游中随意购物，同时，也不随便嘱托外游的亲友为我购买东西。然而，我会请他们为我捡拾一片落叶如枫叶或柳叶，捡拾一颗小小石头或一个贝壳，甚或是带一片雪花归来，当然，雪花携返时已融化为水，只能盛在瓶子里。1996.5.6

澳门文学丛书124潇洒，她就是！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方知道热爱旅游的她又一次在愉快的旅途上。这次，她的履印印在南美洲诸国。她此行寄给我的第一张明信片，写自阿根廷的伊瓜苏热带雨林区。在此之前，她是在乌拉圭。她没说在乌拉圭的见闻，却用诗一般的句子去描写阿根廷热带雨林区的美：雨天的热带丛林依然苍郁，蝴蝶隐没，鸟儿隐没，一个男孩在低唱……绕过蔓藤……踏着泥泞……在雨中……荡入激流，冲向如万马奔腾的瀑布深处，溅一身激昂听岩浪的歌。置身于水雾仿如幻象，我实在满足其中。她写给我的第二张明信片时，已人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四月，是圣地亚哥的深秋。她被异国的深秋美景迷醉。

凌稜·世间情 125她说：一片黄叶飘落我肩上，坠落衣襟。山路上，马蹄声从远而近，是一个戴阔边帽的骑士踏叶而来，陌路人相遇的刹那，一阵沉默。阳光温煦，秋叶正舞……听山风飕飕，伴和远去的嗒嗒蹄声……羡慕她“溅一身激昂听岩浪的歌”。羡慕她“听山风飕飕，伴和远去的嗒嗒蹄声”。她并非富豪，也不是因工作乘便，而经常能享受到旅游之乐，是深谙该工作时工作，该旅游时旅游之道。潇丽，她就是！1996.5.7

澳门文学丛书126栀子一春匆匆又归去，夏日，已翩然到来。惊觉春去夏来，是那天乘巴士经殷王子大马路，猛见路中央花圃中的栀子花已放。栀子，是初夏开放的香花，它的登场，显示了春已尽。初夏家居供花，爱供栀子。一瓶栀子在室，香氛醉人。惜栀子不耐养，通常，花艳仅得一天，妍白的花瓣很快泛黄，花姿凋萎，花香亦变异。每每，撤换瓶供的凋残栀子时，总慨叹为何花艳如斯短暂。盆栽的栀子或地植的栀子，虽花儿从含苞到盛放亦不过是妍丽二十四小时，然而，花蕾满枝，次递待放，刚残的花迅即为盛放的花补上，予人花艳持续的感觉。园中月下赏地植的栀子，是极佳的精神享受。眼前一树如银的白花，散发浓郁的花香，教人目为之醉，心为之醉。据说，栀子花有是红色的，花放于初冬。昔日，蜀主孟昶很喜爱红栀子花，在帝苑的花园中广植，每年十月花盛开，便设宴园中与后宫佳丽赏花行乐，且令宫人在团扇上绘上红栀子，在衣服绣上红栀子，堪称是个红栀子迷。我没见过红栀子，伹想它一定很美，否则，孟昶不会如此喜爱它。

凌稜·世间情 127栀子花有野生的，离岛山野不乏野生栀子。惟野生栀子都是单瓣，远比不上人工培植的复瓣的美。复瓣的栀子花，广东人称它为白禅。不知是否有白色美人的喻义。1996.5.8

澳门文学丛书128台湾相思树当前，是台湾相思树的花季。到离岛去，漫山遍野多是丛丛黄艳，风中有淡淡芳香。我喜爱台湾相思树。台湾相思树树型优美，它不比榕树那般傲岸，不比凤凰木那般婀娜，不比羊蹄甲那般柔丽，不比香樟那么挺拔，然而，它的一派优雅独特风采，是其他乔木所无。尽管，它只一树掺杂山坡绿丛，也教人远远已能辨识那卓然出群的是它，而丛生成林则更容易惹人注目。台湾相思树树型美花也美。台湾相思树开的花原十分细小，聚生成球形，数量却多，每每覆满树冠，致翠隐黄辉，灿然一树金黄，远观近赏，皆有其耐看处。台湾相思树花开后结实，遗憾的是那些荚实却不似南国相思树所结的相思子那样美艳，相思子颗粒浑圆，颜色红彤彤光鉴如釉，而它则形平扁颜色深褐。看来，世事是难有完美存在，有遗憾的不独是人类，植物世界中亦然。年前春季，参加离岛的植树活动，在山坡上一边植树一边和一位指导植树的工作人员交谈，向他请教树木的知识，得知台湾相思树除具观赏价值外，更有很多优点，包括有很强的适应环境能力，在贫瘠的土壤上也能生长，并且，适宜群植，是作防风林的最佳树木，倘遇山火，毁后只要树头在，不久树头

凌稜·世间情 129便会发新芽，生机得以延续。一种树木，能抵得住强风吹袭已经不容易，而同时又能耐得住火损则更难。台湾相思树有此能耐，真是好样的树，至于它的荚实不美，并不重要了。1996.5.11

澳门文学丛书130蛙声宵深，雨后。踏着满地金合欢的落花沐在阵阵带水气清凉的花香经过普济禅院，有“咯咯”蛙鸣入耳。是禅院花园荷池中青蛙奏的小夜曲。美妙！小夜曲的妙曼使我想到了大合奏的雄壮。昔日，家居卢园咫尺之遥，夜来枕上常听到园中传来荷塘的群蛙大合奏，彻夜不歇，成为伴我入梦的大自然佳韵。那年月，卢园还没有成为对市民开放的公园，荷塘栖居的青蛙多不胜数。春夏间，群蛙求偶，晚上合奏求爱曲，其声之壮，老远可闻。附近居民，有厌蛙声为噪音，扰其清静，亦有如我，视之为动听的乐曲。而对蛙声喜恶的温和争论，在与卢园大门相对仅一马路之隔的一爿小小咖啡店茶客谈话中不难听到。在吾家，认同蛙声动听的是母亲和我。母亲听蛙声，每在群蛙大合奏传来时，便喜悦地背诵辛弃疾的佳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而我，很多时则爱为母亲续诵这阕辛词的下半阕。“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诵罢，母女俩的话题每每遂带到农村去。在城市出生和长大的母亲，对农村却有一份特别的感情，

凌稜·世间情 131十分向往农村景色和村居的朴素生活，有愿在村居度晚年。然而，母亲是属于城市的，一生都在城市度过，稻花香里听蛙声的生活从未经历过。那夜，普济禅院荷池青蛙奏的小夜曲，愿母亲在九天佛座下亦可闻。1996.5.31

澳门文学丛书132菖蒲端午节前夕，买了一大束菖蒲，供在静居厅子竹帘下。不相信菖蒲可驱邪治鬼，只为爱其叶青青挺秀，若兰雅逸却内蕴刚劲，片片如怒剑拔起。供一瓶菖蒲，别饶韵味。奈何是，除每年端午节前的数天内，市面上鲜花档有菖蒲供售，平常日子，其踪影总是杳然。倘菖蒲如别的赏叶植物，整年都在鲜花档或鲜花店有售那多好。菖蒲该是艺术插花的好花材，然而，在澳门却未被广用。年前，夏季往中国大陆农村去，乘车经过一口野塘边，塘畔长满菖蒲，欣欣茂茂，予我壮观的惊喜。当时，车中亦有人看到塘畔的菖蒲，作戏言说，菖蒲是鬼怪妖邪害怕之物，这口野塘长满菖蒲，肯定没有水鬼潜匿其中，来塘中戏水的人，不会遇上水鬼找替身，成为不幸者。这人的话，引起纷纷回应，一时间，车厢变为讲古坛，水鬼故事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主角其中有是一心只为找替身的不理别人死活的自私水鬼，也有是不急置别人于死地让自己脱离鬼域的善良水鬼。善良水鬼中的最得人敬重者，就是善心感动了上天玉皇大帝，封了他为城隍的那位。我不相信有水鬼，但喜爱乡村的野塘溪流或湖沼畔长有菖蒲，美嘛！1996.6.22

凌稜·世间情 133迫誓·发誓公园里，花圃前，两个小女孩和三个小男孩在追逐嬉戏。不知为什么，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突然恼了三个小男孩，不玩了，另一个短发的小女孩一边哄她，一边要三个小男孩向她道歉。小男孩轮流说了对不起，但扎辫子的小女孩却要他们发誓，保证以后也不再欺负她。小男孩倒爽快，一个个举起右手发誓，说如果再欺负她，就不得好死云云。我离远瞧他们、听他们，一派童真，莞尔之余，回忆起儿时与玩伴游戏，也常来发誓或要对方发誓这一套玩意儿。其实，自己发誓也好，要玩伴发誓也好，无非是欲自己取信于人或是要别人取信于自己，至于违誓是否有报应，谁也没认真想过。少长后，重信诺轻发誓，自我要求和要求别人亦是如此。因明白，誓倘不伴以真诚，绝对是谎话，而自信许诺必能守诺，用不着发誓去取信，若他人对自己有所承诺，对方守信固然好，要是背信，一是自己欠慧眼，信错人，一是对方有不得已的原因才致如此，原因是前者，责自己不善相人好了，是后者，自己应予以体谅，要别人发誓没意义的。然而，不久前，一位好朋友却半闹着玩“迫”我向她发誓。事缘她要维护我在一项经济上的支持，不让我吃亏。她要

澳门文学丛书134我说，要是我不按她的话去做，她就此生事业没成就。我依了她，这家伙捉着了我的弱点。第二天，我告诉她，我做到她要我做的事了，她大笑起来，笑得十分开心。这是我生命中一段美丽的迫誓与发誓。1996.6.28

凌稜·世间情 135这妮子雨后黄昏，夕阳丽亮。偕小女儿徜徉于珠海市景山路上，入目风光有特别好的感觉。妮子说：“妈妈，以后几年，我在外念书，难有空闲和你这样在珠海散步了。”我一笑，说：“是的。”逗她：“若干年后，你和妈妈重临这儿，这儿路旁的树长高了，你也长高了三寸好不好？”妮子笑说：“长高四寸也无妨。让我是全家最高的一个。”稍顿，她认真起来，语我：“妈妈，我希望你能保持健康，四年后仍能像现在这样精神奕奕和我一起散步。”我心一暖，拍一下她的肩说：“你放心吧，妈妈会注意保重身体的。”珠海百货商场在望，妮子问我可有兴趣进去看看。我知她很想看看，点头。逛商场，她对中国产品极感兴趣，赞赞弹弹，语带关切国家之情。在食品部，她见我对广州制作的点心一看再看，问我：“妈妈，要不要买些回去？我给你‘抬’！”看家庭用品，她又问我：“妈妈，可有要买的吗？我给你‘搬’！”我要地留气力给我“搬”书，在书店买了好几本厚厚的书，

澳门文学丛书136让她代我“搬运”。归家路上，多次向她提出我和她轮流“搬”书，让她歇歇，但她坚持自己来。最后一次推却我后还打趣说：“妈妈，你不是说人是该有承担力的吗？我现在就是要表现我的承担力了，你喜欢你的女儿有承担力吧？”这妮子！我一笑不再强她。1996.7.16

凌稜·世间情 137烧街衣农历七月伊始，晚上街头已不时见到有人在门前烧街衣。每见燃点了的香烛插满路旁，水果糕点等摆在熊熊火光的金银衣纸前，总急急避向远远。不是怕撞着蜂拥上前抢来夺祭品的野鬼游魂，是怕着了火的金银衣纸随风飞扬，万一吹到身上可大不妙。日昨，报社一位打扫清洁的同事问我可有烧街衣。我笑笑，告诉她：没有。她也笑笑，把话题带到别的去。不烧街衣，是坚信金银衣纸化为灰烬后只是浪费物质，并做成环境污染，而不会成为阴冥界的东西，供鬼魂享用。倘从宗教角度去恩泽野鬼游魂，我看，诵几句经祝他们早日往生才是最切合实际的做法，烧金银衣纸供鬼魂享用，乃自欺欺鬼而已。昔日，家里老人家健在时，每逢农历七月十四前，便忙于为烧街衣准备，仅是折金银衣纸，已耗几个白天的空余时间，他们迷信晚上所折的金银衣纸是无效的，烧了鬼魂也收不到，所以只能在白天折。我每见他们为折衣纸忙个不停时，都会主动帮手，但每每一边折，一边跟他们抬杠，说金银不会成为鬼魂的货币，衣纸不会成为鬼魂的布匹，烧了也是白烧。长辈们都容忍我，从不责骂过我，只笑嘻嘻说我是“番鬼”思想。当时年少，以为长辈们是自知迷信不对，很多年后才明

澳门文学丛书138白，对他们烧街衣的做法简单地看为迷信是我对他们慈悲心肠的不理解。现在，家中长辈们都仙逝了，每逢农历七月，再没有家人烧街衣，肯定，若有野鬼游魂来到我家门前，他们也不会因我家没有烧街衣而失望，也许，他们之中有些会怀念我家的长辈对他们的关心吧。1996.8.26

凌稜·世间情 139夕照离岛行下班前，致电话给她。问：有空吗？我想往离岛走走。她说：有，六点钟我来接你。半小时后，坐上她的车，开向离岛。夕阳满天，翠谷青山尽显得温柔。“指挥”她：去九澳。她应道：好。沿路，紫艳的山牡丹无语相迎，归巢的小鸟啁啾相迎。车进入九澳村，道旁村屋门前的柚子树结满柚子，番石榴树长着番石榴，杨桃树上也有杨桃，最教人惊喜的是那株我们称它大树菠萝的菠萝蜜，从树顶到主干都挂着老大的果实，只主干的分丫已挂有数十个。停车赏菠萝蜜，向树上指指点点，不理会村人向我俩投以任何目光。告诉她，这是一株很老的菠萝蜜，我念小学的时候旅行来到这儿，已看到此树。当日，初见这些二三十斤重一个的大果子时，惊喜不已。她说，明儿当带女儿来看这株大树菠萝，相信女儿见到也一定会惊喜。绕村子一周，出村时，村口有村民笑向我们挥手，充满友善。

澳门文学丛书140车驶进路环市区，沿海边去。海边有人家在海堤畔榕荫下摆开台凳，并设烧烤炉，一家子围炉烧烤。斯时，夕阳余晖将敛，天边晚霞抹彩，烧烤的人仿佛活动在一幅夕阳无限好的画图里，羡煞一贯向往在此海滨觅一椽小屋栖居的正在驾车的她。泊车，坐在教堂前的餐厅露天餐座目送映亮对岸山巅的最后一抹夕晖，迎来第一颗闪烁的黄昏星和半轮明月。1996.8.28

凌稜·世间情 141饱餐后的美味甜品朋友邀我和女儿到海旁一家葡国餐厅共进午餐。主菜还未上，女儿已觊觎着大厅雪柜中那些款式既多、颜色又美的甜品。待把面前的几道菜消灭掉，侍应生收拾好一切，两妮子便兴奋地去选择甜品。当鸡蛋布甸、焗鸡蛋布甸、饼干摩士，和蛋白摩士一起放在我们的餐桌时，大家都急不及待拿起小银匙。四人共同分尝，觉每款都美味具特色，若问最可口是那一款，实难作答，只能说，自己偏爱哪款较多一些。我说笑，一会儿把雪柜中的所有甜品“打包”带走，好让回家吃它几顿。小女儿回应说，这不太好，还是让她到厨房向制甜品的厨师学艺，学会制这么美味的甜品才最上算。朋友称赞妮子此举实际，并问她和她的姐姐向一位阿姨学制芒果布甸是否已学会。大女儿说，她已尽得阿姨的真传，成功地制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芒果布甸。小女儿则说，她已学会了，但每次制作时，仍得拿出阿姨给她的“秘笈”，按照所示去做，不看着“秘笈”制作则不成。听两妮子谈制芒果布甸的失败和成功经验，我想到，人生路上，能天天有活命的饱餐之余，更有最后的“美味甜品”可

澳门文学丛书142尝该多好，而这些“甜品”，又是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那么，尝来就更有意义。只是，这也许是奢求了，活命的饱餐说不易求得也较易求得，惟饱餐之余的“甜品”则不易尝到，尤其是多彩多姿又美味的，绝非人人皆幸运可得。1996.9.1

凌稜·世间情 143今天当“独行侠”很久，没有独自去看电影了。昨夜，独自看电影去，一如昔日当“独行侠”闯电影院那样，感觉良好。过去，有一段长长的日子，经常独自去看电影。有人问我：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不怕寂寞么？怎么会呢！可能，这是和我的习惯有关吧。我看电影时是不喜爱谈话的，有没有同伴在旁，放映过程中我都是只看不语。相反，倘有同伴而他或她在边看边“发表影评”，甚或大谈他或她的联想种种，并问及我的看法，那么，可烦了。结束了“独行侠”看电影的岁月，又有人问我：还是有个伴一起较好吧？是的，只因为我的伴和我在看电影时同一副德性，都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身边有人说话，而散场后，却会言简意赅地各抒对该出电影的评论，彼此交换意见。有个良伴，当然胜过无伴独行了。看电影有影皆双，最疯狂的是一天看三出：日场、工余场、二场；或日场、头场、午夜场。被家人戏称我俩是“戏院大杉”——意指是电影院的支柱。以后的日子，同看电影的伴儿增加了，也有变换了，但不

澳门文学丛书144变的就是：都是良伴。昨夜，偶然回复当“独行侠”去看电影，只因黄昏下班较迟，为一舒疲劳，遂走进电影院。买票时，相熟的售票员奇怪问我，为什么只一个人来。我笑说：今天当“独行侠”。1996.9.26

凌稜·世间情 145搓麻将的另类意义她是个乖女儿。假日，她约了两个女友回家，陪年老的母亲搓麻将。“松章”给母亲，让老人家和一铺大牌又一铺大牌，眉开眼笑。其实，老人家何尝不知道是女儿故意逗自己欢心，自己的牌章哪会比她的高；笑得合不拢嘴，不因为面前的筹码不断增加，是心腔给女儿酿的蜜灌满。女儿的两个女友亦不在乎麻将台上的输赢，一心只配合朋友逗老人家高兴。“松章”松得技巧到家，让老人家赢了钱且赢了“牙骹”。老人家胡得多几铺满贯后，渐渐明白并非自己运气和战术特佳，但也佯作不知，她不是贪赢钱，是让后辈们按原定的安排进行，圆满地完成一出逗她开心的戏。本来，我是个很不喜欢搓麻将，而且更是个称不上懂得搓麻将的人，可是，看这四个特殊的牌搭子欢乐地在搓麻将，怱觉得搓麻将在某种情况下竟也是很美好的事，它已经不再是赌博，而是真真正正的耍乐，耍乐的人，也不是在浪费时光。有人邀我开台凑兴，且愿为我师，授我搓麻将之技，保证我他日成为麻将高手。我笑。过去，也曾有多位精于搓麻将术的人表示欲收我为徒，传我“秘笈”，惟我都婉拒了，自知非四方城中战将之材，谁当吾

澳门文学丛书146师就谁会失望。今次，我虽发觉搓麻将也有它的另类意义，但仍是无意学搓麻将，再三辞谢。只愿意坐在对方身旁观战。其实，看搓麻将是次要的，我喜爱感受他们流露在麻将牌中的亲情和友情。1996.10.13

凌稜·世间情 147蝶与梦午后，一只黑白双色的凤蝶误闯进办公室，惶恐地绕着天花板的光管而飞，兜兜转转怎么也觅不到离去的路。偶然抬头发现了凤蝶陷困境，立放下案台工作助它脱困。卷起报纸轻轻赶它向通往阳台的门口，它只懂逃避我的赶逐却避向墙角。拍档小钟也来引导它往外飞，和我合力用报纸卷向它引逐。可它就是不明白我俩的意图，相反惶恐更甚，恓恓惶惶的飞扑已失去翩跹翻翅的优雅美态，教我看得急灼更心疼。忽然，有悟了，蝶是逐光的昆虫，是朝最光处飞的。立唤小钟，齐齐关了办公室所有灯。奏效了，灯才灭，凤蝶已急急越大门而去，飞向阳台，立时惶恐尽消，欢乐地在花间飞舞。我和小钟舒了口气，亮灯继续工作。本来是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当夜竟做起蝶梦来。梦中，我竟是蝶。蝶的我，喜逐璀璨的花光而飞，却糊里糊涂错逐丽亮的灯光去。由喜悦而陷入惊慌。窗外分明是蓝天白云青草地，门外分明是山峦叠翠群峰秀美，可是窗是关上的，门是关上的，怎么穿越那厚厚的玻璃？

澳门文学丛书148极度恐慌间，有彩蝶向我飞来，语我：随我来吧！看它翩然越门而出，玻璃竟似不存在。我紧随它身后飞，亦穿过玻璃而去。…………莫名其妙的梦。告诉朋友，她说，请教心理学家吧，定能得到解答。1996.11.13

凌稜·世间情 149先母与我同在近月来，在家中常有一种幻觉：突如其来的一刹那间，仿佛看到先母与我同在。“看到”的母亲，不是去世那年已届八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家，而是正值盛年的那副慈颜。每次，这种情况出现后，都有无限怅惘漫上心头。一任母亲“出现”在我眼前予我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但毕竟那仅是幻觉，而且还是一瞬即逝的幻觉，事实，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不认为有此幻觉关乎灵异，只疑是自己当前的心情诱发。保护钓鱼台的呼声日高中，人们叫出“寸土必争”这句话是我从小认识的。教我认识这句话的人就是母亲。尽管，那年月，已经是抗日战争胜利后多年了，而我的年纪也小，但母亲仍常爱给我讲述抗日英雄故事，讲述中，总是突出英雄们和老百姓一起保家卫国，对敌人作寸土必争的爱国精神；为国捐躯者，是舍身成仁的烈士，他们的死，是重于泰山。二十年前，保护钓鱼台浪潮澎湃中华儿女心中，一名没有国家观念的无知妇人，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中国地方这么多，小小钓鱼台不要也罢”，母亲脸色陡沉，一反向来与人相处的温良态度，怒斥对方糊涂，随即给对方讲一番须寸土必争的道

澳门文学丛书150理。当日我在旁看在眼里，留下极深印象。当前，中国民间再度掀保护钓鱼台浪潮，母亲如在世的话，对陈毓祥之死，我知道老人家当会引述这样的一段话表达心意：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1996

凌稜·世间情 151契给大树前些日子，有亲人获悉我的左手肘和肘窝出现严重的皮下出血，而原因不明，大表关心，除嘱我今后注意健康，且建议我，向民间宗教信仰求平安：契给大树。感谢亲人一片真情。我会重视保健的，良医是我的最大信赖，所有爱我的人的关怀是支持我这些年来一次又一次击退病魔的最大力量。树，凡是我所见到的大树，我都喜爱它们，且祝福它们欣欣茂茂生长下去，绿荫长在，除此，对它们再无所求。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是曾契给大树的。那是一株长在东望洋街接近华士古达加玛公园地段行人道上的老榕树，颇久前已遭细菌侵害枯死给砍伐了。当年，是在什么情况下家人把我契给那株老榕，我已无法忆起，只清楚记得，有一次随外祖母外出，经过那株老榕树下，老人家要我向树合什礼拜，说树公公是我的契爷，它会庇护我快点长大，长福长寿。那个年代，小城医药落后，人们对家里小孩子的健康成长不免向民间宗教信仰求助。说来有趣，我不只曾契给老榕树，也曾契给金花娘娘和石敢当，这是母亲在世时告诉我的。她说，家族里所有小孩子都契给神。虽然，我曾契给树和神，惟小时候病了，母亲着紧的是带我去看医生，不曾要我喝过什么香炉灰水之类东西，她早晚给

澳门文学丛书152家中供奉的诸神佛上香时，喃喃禀告，为我祈求庇佑，请赐早日康复倒是有做的。外祖母和母亲先后去世后，没想到时至今天，仍有亲人认为我应契给大树求保健。对于宗教信仰的灵异力量，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自知不会再与大树结谊亲，但我会把亲人关爱我之情记在心上。1997.4.22

凌稜·世间情 153乐听鹃啼午后，独坐在离岛海滨公园紫藤架下的绿色木椅上等候朋友。游目四周，神驰物外，不着急邀约的人迟迟未至。很享受心无俗虑的悠闲此刻，觉眼前景物无一不悦目赏心。纵眸远处，向山坡花圃上寻觅杜鹃花，却不见那丛丛紫红粉白。一春的杜鹃璀璨已过。想着月前漫步山坡花径得睹杜鹃花的绚丽，耳畔忽闻杜鹃鸟的啼声。那“啤——啤——啤——啤啤啤啤”的独特韵律如笛奏，响自海畔红树丛碧凝深处，一声接一声，不徐不疾。乐听鹃啼；感谢大自然以如此动听的鸟声给我弥补杜鹃花踪杳。小时候，听鹃鸟啼血的故事，竟是深信不疑，以为鹃啼是吐出鲜血红染喙角，复滴得身旁枝叶猩红。殊不知，这只是古代文学家的浪漫想象，而鹃啼的声调亦蛮悦耳，故事中所说的其声凄厉，教人惨不忍闻，无疑是为配合故事需要而言罢了。至于人们是否认为鹃啼凄厉，则全是听者斯时的心情孰好孰坏使然。初知有杜鹃这种鸟类，亦知道这种鸟类在以人类道德去衡量时就是绝对不可爱的飞禽，因它们生性不会筑巢，雌鸟都

澳门文学丛书154向其他鸟类的窝下蛋，到鹃雏破壳而出，便把原属该巢的雏鸟挤出巢外，使之摔死，让母鸟哺育自己成长。然而，在自然界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会筑巢的鹃鸟，就只能以此方式去繁衍后代。人，不应如鹃鸟，但不应谴责鹃鸟。1997.4.29

凌稜·世间情 155也许是……五月十日——母亲节前夕，小女儿送上的心意卡从远方寄抵。卡面，米黄底色下方是半片美人蕉的绿叶，叶子上有四个虫儿咬破的小孔，和两处边裂。内页，是一朵盛放的红色美人蕉花，以及六个花蕾。空白处，是妮子那些工整却无书法艺术韵味的字，写着：妈妈：不知它是否一张迟来的母亲节卡但仍然是衷心的一句母亲节快乐女儿珮珮简单数行书，我还是看了一次又一次。然而，惹我思索的却是妮子为什么选了这样画面的一张卡送给我。给虫儿咬破了的，叶边有损缺的美人蕉叶子，该是她借此向我表达一些什么吧？也许是，妮子要告诉我：真实是没有完美的；有缺憾的美人蕉叶子其呈现亦如人生。嘱我无须对人生的憾事执著。也许是，妮子要告诉我：有缺憾的人生不等于黯然无光采

澳门文学丛书156的人生；看美人蕉的花开得多么璀璨，而且还有待放的花蕾。嘱我乐观往前看，前路将是满目繁花。也许是，妮子要告诉我：她不爱以世俗尺度审美，她是从不完美的小缺憾中看到完美的整体；对花，如是看，对人，亦如是看。也许是，妮子只是选择一张她认为美而相信我也认为美的卡而已，是我这个身为妈妈的想得复杂。1997.5.14

凌稜·世间情 157种不活龙珠果一位小友去冬送我十数颗龙珠果。这种攀援植物的果子大小若樱桃，形如舞龙时用作前导的那颗龙珠。龙珠果可以吃。但小友送我龙珠果却不是要我一尝这种果子的味道，而是给我采种籽种植，好让今夏她远去外地念大学后，在我家露台留下满花架龙珠果陪伴我。她告诉我，龙珠果开小白花，花儿是香的。她家露台的龙珠果开花时，每天晚上都有风送花香入卧室，梦里也充满清芬。我理解她的心意，亦冀能有花香入梦来。有花香浮动的梦，当会是个美梦。小友说，龙珠果很粗生，随便种植皆能发芽生长，欣欣茂茂攀援成绿篱。相信她说的是事实。然而，今岁仲春，剖开龙珠果，取出种子珍而重之下种，漫长的两个月过去了，还未见深褐色的盆土上冒出一点绿色。知道，种龙珠果的愿望落空了，但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盆，是大小适宜的塑料盆。土，是最富养分的培养土。

澳门文学丛书158盆放的方向，是最好的方向：朝东。每天清晨，只要是晴天便有阳光照射。浇水，是定时定量地细意浇，不会让它干旱，也不会让它水浸根部。把此事向一位对种花有研究的朋友请教，种不活龙珠果错在什么方面？对方的回答使我震撼，他说，龙珠果原是野生植物，太刻意种植，则有违它的生长规律，反为不妙。看来，总结种龙珠果的失败经验，用在如何适当去付爱予人亦有启发作用。1997.5.16

凌稜·世间情 159没有伤感的别离饭聚后，跟她握别。“深秋再见，珍重！”我说。她重复吃饭时说过的话：“一定要给我来信啊！”我认真答：“一定。”她笑，道：“还要寄得勤，写得长的，不要短短数行字的。”我也笑，一一应诺。彼此再互道再见，她转身离去，我继续前行。古人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我和她，别离却没有伤感只有喜悦。当然是喜悦了，她去京华念书嘛！有什么比得上，送别朋友是因为朋友别我去求学深造要来得开心哩！我俩结交多年了。当初，她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是我的专栏读者，每天都读我的文字，我回信感谢她的支持和鼓励，以后，我俩偶然通通电话，谈的都是彼此的生活和工作点滴。圣诞节、新年，她给我寄来贺卡，而我则无礼欠奉，她也不恼我。直到经过一段长长的日子后和她第一次见面，方知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然而她早已踏出校园，服务公职多年了。不久，她凭努力学习，得到一个赴葡萄牙进修的机会。在葡国的一年里，她给我勤来信，让我分享她的见闻和感受，她知我爱花，有一次竟给我寄来十数颗在度假旅途上购得的天堂鸟种子。

澳门文学丛书160她是个极具向上心而又谦虚的年轻人，今次，她赴京深造，深信定必取得好成绩而回。目下尽管是盛暑季节，惟深秋不过是百日后，百日后，我将会又一次喜见她学成归来，真好！1997.5.17

凌稜·世间情 161入错线新月如眉，夜风如水。吾友驾车载我往离岛去。汽车在离岛公路奔驰，我俩上天下地地闲扯不休。蓦地，吾友低嚷一声：噢，入错线！分岔路前，她说得眉飞色舞，一不在意，原应向左方驶去却转軚向右。她懊恼，自责：心不在焉之过也。我说：没要紧，反正走这条路也能到海滩，只是沿途风景有不及罢了。她断然说：转回头！立即倒后车，拐弯，取道左方的公路而去。路上，山色清幽，草木香浮。她忆述某次在欧洲高速公路驾车一时大意入错线后的狼狈，无法转回头只有继续向前驶，到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已耽误了颇长时间，误了要办的事。听她道来，我深有感触，驾车入错线还可以回头走，纵不能回头走，惟兜兜转转一番后也终能到达目的地，然而，人生路上入错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欲回头走已每每乏退路，继续向前走下去则是绝路一条。想着、想着，忽然听到她问：想什么了？告诉她；她表示有同感。

澳门文学丛书162话题，转到这方面去，互道所见所闻，不胜感慨。海滩在望，海面轻漾柔和月色，涛声隐隐传来。良夜也，不宜再谈煞风景事。语吾友：前边那家餐厅未打烊吧？我们去它的阳台看海赏月听涛可好？她欣然应好。车，向海边那餐厅驶去。1997.8.9

凌稜·世间情 163慑青鬼的故事风雨夜，孵在家对着电视荧屏。一个厉鬼复仇的片集预告，使我想到了一连串鬼故事和鬼传说。小时候最爱听别人说鬼古，越是恐怖骇人的越喜爱听。边听边毛骨悚然，不敢独自上洗手间去是另一回事。鬼故事和鬼传说中，属《聊斋志异》的鬼并不叫人害怕。相反，那些鬼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哩！无论从性格与外貌，都大胜人类一筹。与这类美善的鬼类比较的话，每每人类应感到惭愧。最吓人吓得要命的是民间传说中的慑青鬼。传说中的慑青鬼，是活生生的人通过修炼而成的，是鬼类中最厉害一类。能乘风而来，驾雨而去，不畏土地门神，穿屋入舍来去自如，夺人性命手段最凶残。他所到之处，定给闹得天翻地覆。至于为何有人要使自己修炼成为慑青鬼呢？则关系到弱者以最惨厉的手段复仇方面去。据说，苦大仇深的人，势单力弱无法报仇，遂向死人求助，问卜野坟荒冢，拜坟冢中的死者为师，伴坟冢而居，练就隐身术成为慑青鬼前往复仇。惟当得杀仇人后，自己则随即现形丧命云云。上述所说极具撼人心弦魔力，但不能使人入信。只是，鬼

澳门文学丛书164怪这类故事原就属无稽之谈，偏偏却是喜爱听的人最多。曾听过一个很有意义的有关慑青鬼的故事：有一人为了复杀父母仇，修炼成慑青鬼后找仇人去，然而，当他觅得仇人时，发觉仇人已不再是昔日为非作歹的大坏蛋，他早已革面洗心，痛改前非，并积德行善，帮助了不少人解决困难，获得大善人的美称。慑青鬼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于放下了报仇之念，给世间留一个善人多活些年，好为更多人造福，自己则因不履行复仇之誓，结果永远游离于人世与鬼域之间的境界。1997.8.13

凌稜·世间情 165感恩·感谢友好饭聚，嘻嘻哈哈谈的尽是生活轻松事。有人佯嗔我，说我有了“新欢”忘了“旧宠”。“新欢”“旧宠”也者，都是我的女朋友。我一笑，问佯嗔我的人：君忘记了有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么？我特别在语气上强调“人不如故”四字。对方立作夸张释然状，高声笑说幸好我是这样想，她倒感觉安慰了。一语引得举座轰然大笑，包括“新欢”亦是笑容灿烂，笑声响亮。成年人的闹着玩，有时亦见放纵。其实，在友好之中，一贯是他们宠我。有相交了逾二十五载的朋友经常向我开玩笑说：你呀，够骄傲了，万千宠爱在一身了。也有相交了近三十年岁月的朋友一再骂我后说：知道吗？你是给朋友们宠坏了，他们连你的缺点也看成优点。你还不痛改缺点的话，必“死”无疑了。感谢所有宠我的朋友，尤其是感谢那些一边骂我一边宠我的朋友；倘我的人生路上没有了他们的宠爱和骂，很难想象怎样的灰暗无光。少年的我幼稚，青年的我狂妄，人到中年了，才渐懂得对

澳门文学丛书166上天的厚我感恩，明白要放下执著，既能随缘亦须惜缘，缘生缘灭缘起不灭其因所在，悟互爱中授与受的完美。当然，今日的我，仍有种种愚顽待拔；冀拔它一种，自己添一分福，也为所有爱我的人添一分快乐。走笔至此，心中的怡悦和感激之情澎湃，注向笔端：朋友们，谢谢，谢谢！1997.8.14

凌稜·世间情 167胆量夜深，灯下习书。蓦地，户外传来一声隆然巨响，随即有汽车的防盗器警号大作。又来一宗江湖恩怨的爆炸或是其他事发生？只不过一闪念，精神复重新专注于纸上行笔。久久，十张纸满沾上墨香。搁笔，才记起，刚才的巨响并没有引来警车或消防车，亦不闻街上人声嘈杂，惶恐传来，肯定，这样的响声闲事矣。洗砚，洗笔，收拾纸张，静寂的厅子忽然传来电视机发出的沥喇一声响，急急放下手上的东西跑出书房。去看看厅子里的电视机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灯光的厅子却有透窗而来的上弦月冷冷幽辉。看看电视机，电视机无异样。看看其他一切，其他一切亦无异样。那么，那一声沥喇响究是何来，不由想到了莫非是另一个空间的力量所引起。是这么想，却没有惊慌。拟回卧室，电话却响起。接听，是一位有夜猫子之称的朋友。夜猫子半夜找人，只是为了聊天排遣寂寞。他听我说户外巨响和厅子异响的事，说我大胆。又道，换

澳门文学丛书168了是别的女人，可能吓至心惊胆颤。其实，有胆量的女性并不少，如果说我是个有胆量的女人的话，那么，我的胆量都是从小给家中的好些女性长辈的教导下练出来的，我绝非是个与生俱来者。1997.8.27

凌稜·世间情 169学泳的长者近日，泳池来了一群女长者，她们都是为锻炼身体来学泳的。是大多数初学泳的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的恐惧吧，有长者甫进泳馆，即说自己从小畏水，一会儿下水后不知会如何。同伴们鼓励她，教她不要紧张，下水后尽量靠近池边学游就成了，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就抓着池边，保证不会出事。畏水的长者仍然表示害怕，但却说很希望学会游泳，增强体质。跟她搭讪，告诉对方，参加泳训班学泳是最易学会游泳的，只要学的人有毅力、有恒心，通常不出两个月便可以熟习了水性，学会了什么仰泳、蛙泳和捷泳等泳式，在泳池随意去来。长者谦称，自己一把年纪，学习愚鲁，恐久久未能学会。给她打气，强调信心、毅力和恒心可助她克服一切障碍。看长者们一个个套上臂水泡，拿着浮板既兴奋又有点怯色地走向泳池，刹那间在心底兴起了对她们热爱生活的一股敬意。花甲之年而能来学泳，有人更是从畏水而敢于选了以游泳锻炼身体，这种心态不老的精神是教人敬佩的。人，如果不是早逝，就会踏入老年。在正常的情况下，老年人已可以放下生活担子，不须再为工作操劳，此阶段最适宜保持健康的体魄，多学习过去欲学而未有机会学现在却仍可以去学的东西，包括体育运动在内，使晚年生活多姿多彩，心境年轻，自己快乐，爱他们的家人也快乐。1997.9.25

澳门文学丛书170螺壳中的海韵朋友送我一个美丽的贝壳。这是她从南中国海带回来的响螺壳。把螺壳放到耳边，听听南海澎湃的涛声。涛声，是海韵；海韵，是那么动听。一个小女孩抱着毛毛公仔蹦蹦跳跑进我的书房，看到我，奇怪问：姨姨，你在干什么啊？招她来跟前，说：姨姨在听大海奏音乐，你也来听听。把螺壳放到她的耳边。水灵灵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大。问：很好听吧？是不是？小脸庞绽放灿烂的笑容，不作声，一股劲儿点头。再不打扰她，笑看着她让她听个够。片刻后，小人儿才让我把螺拿开，然后，一连串问：姨姨，大海为什么会在螺壳中奏音乐的啊？姨姨，大海奏的音乐是叫什么歌啊？姨姨，大海是不是也在你书架上的那些螺壳里奏音乐啊？拿书架上的螺壳一一给她听，看她惊喜多变的一派童稚表情可教我开心。小人儿把螺壳都听过了，追问我：姨姨，你还没有答我的问题哩！哈，这孩子！

凌稜·世间情 171于是，给她编了个浪漫的童话故事。告诉她，海螺很爱听大海奏音乐，大海十分感谢它对自己的欣赏。海螺死去了，大海就在它的壳中为它奏音乐，让它愉快地安息。这首乐曲，名叫《我爱你，我的好朋友！》小人儿给故事感动了，温柔地抚摸着面前的一堆螺壳。1997.10.12

澳门文学丛书172石榴甜，石榴美前些时，曾向两位小友许诺：明儿给她俩每人送一个红又大的石榴。虽然一直留意水果摊档和水果店纷呈的佳果，惟却没有看到石榴的亮相。直到昨天，和家人游珠海市，在路旁遇上一小贩守着一筐石榴叫卖，才买了两个回来，分赠给二人。一位小友，接过石榴煞是开心，即时就吃。看她一再笑赞石榴很甜很甜，我也乐在心里。石榴，对小友来说纯粹是一种水果，得之便美美地吃掉它。石榴，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水果，惟却是一种供欣赏胜于供食用的水果；它，果型独特，外皮有红有黄有绿有紫，色彩斑斓，籽实无论是红的白的，都颗颗晶莹仿如宝石，着实堪赏。人们因为石榴的外在美和内在美，赋予石榴好几个赞美的别称：丹若、金罂、天浆和沃丹等。又因为它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从安石国（即今日的新疆）带回中原种植，故人们又称它为安石榴。中原有此佳果，是张骞的贡献。翻阅过一些记载，知石榴一身是宝，它除了是水果，果壳和树根树皮都有药用价值，前者常见于中药配方，后两者在边远农村地区，农民把它们煎汁，让生绦虫的小孩子喝，可以杜虫。石榴也可以制醋，我没尝过石榴醋，不过，想不会逊色于

凌稜·世间情 173米醋或苹果醋吧。除此，果壳还可以作染料，染出土黄色。新疆盛产石榴，当地种植的石榴个儿挺大，有些品种每个重达一斤，新疆人吃石榴，喜爱榨汁喝；一杯杯红艳的石榴汁，称为“石榴血”。我不喜欢“石榴血”这个令人不安的名字，称它“石榴红”该多好，美而浪漫。1997.10.13

澳门文学丛书174汉表哥家族饭聚，老表们同坐一席，年龄虽有老中青之分，谈天说地却无隔膜，笑语欢声不断。汉表哥是我们老表群中年纪最长的一位，阅历丰富，大家不免逗他讲“古”。这“古”，都和面包西饼有关。因为，汉表哥是个出色的面包西饼师傅。我们从香港圣安娜饼店的挤提，引出汉表哥大谈面包西饼今昔的不同制法。而五十年前，他当面包西饼学徒时怎样偷师学艺，怎样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怎样虚心向行业中的朋友和前辈请教，到怎样独当一面成为一流的名饼师，这种经历，我们尽管不是第一次听，惟今次听时仍是那么专注，是可贵的人生经验嘛，每听一次都有收益的。我尤其爱听汉表哥说 20世纪 60年代他在台湾工作时的一段往事。那年，他任职台北一家大酒店的饼师，为顾客制造了一个价值八万多元台币的结婚蛋糕，当地有报纸以头条新闻报导，引起颇大轰动。当年台湾风气节俭，八万多元一个礼饼惹起了内政部注意，派员到酒店向负责人调查，并要汉表哥详细解释该饼的制作成本。汉表哥面对内政部人员，不知他们的意图，不禁有点儿不安，但却如实回答一切所问，让对方满意离去。原来，该饼价值昂贵，主要是因绝大部分用料都是当年台

凌稜·世间情 175湾没有出产，需通过进口而来，就是一颗新鲜车厘子吧，成本已叫人咋舌。经此事后，汉表哥名字在台北西饼业界无人不识，同业每谈及他这个来自香港的年轻饼师，都竖起拇指赞顶呱呱。赞，不单因为他制作了一个上了报纸头条的结婚蛋糕，更因为他制作的西饼面包从款式到味道都别具特色，大受欢迎。1997.12.9

澳门文学丛书176买得毽子回上班途中，发觉挂包中的纸巾用尽，刚巧眼前有一家小士多，就进去买一包。付款时，无意看到收银机旁的货架上有几个毽子，那古老的玩意儿竟在这里出现。刹那间，童年时与玩伴们在门前踢毽的欢乐情景如电爆般在心间乍现，仿佛时光倒流。漫满脸上的喜悦为老板察觉吧，朴实的中年汉子微笑问我：是毽子，要不要买一个？忙不迭道：要，要。随手向架上取了一个，给他计价。二元五角。今时今日，二元五角能买到一种古老游戏玩具，实在教人感到意外。尽管，毽子用料成本不高，只消一小叠直径仅一寸圆形废纸，四条分别染上了红、橙、黄、绿颜色的鸡毛，再加两片厚纸皮和一根幼绳子就成了，惟价值该在制作的工艺啊！工艺竟如此不值钱？老板拟用胶袋载毽子，我说：不必。拿过毽子，向宽阔的褛袋一塞，袋口露出了四色半支鸡毛。我想，褛袋口绽放彩色鸡毛花，路上当教人瞩目。不过，才不理会哩，开心就成了；小时候，就是这样把毽子塞在衣袋出门找小朋友一起玩踢毽游戏的。

凌稜·世间情 177回到报社，一口气跑上四楼，掏出毽子，向副刊编辑部年轻同事面前抛去，嚷一声：嗨，毽子来了！谁会踢？可爱的“欧呜”不会踢，她不是踢毽子年代成长的女孩。胖小子虽然年轻，但从小好玩，接触广泛，要他一跃而起踢出“鸡手鸭脚”和“前后绵羊”可难不倒他了。虽然是后一代人。把毽子送给他，他高兴地大声说：谢谢！我笑。买得毽子回，又有年轻同事懂踢，当然笑了。1997.12.13

澳门文学丛书178闲人眼中的海岛风情圣诞节来临前五天的上午，往离岛路环参加一个圣诞庆祝会。大清早便到达路环市区，为的是欲享受享受清晨中的海岛风情。先行吃早餐去。咖啡室门前摆设了一列座位，只有一位穿着公务员制服的中年男士独占了其中一台。选了与他拉了个远距离的座位坐下；背墙面街，是个看街景的最好位置。女伙计上前，问：饮乜嘢？语调硬梆梆，带出朴素的率直。告诉她：奶茶，猪扒包。问：奶茶要热要冻？说：要热的。她转身朝店里走，甫跨过门槛，即高声向水吧唤：热奶茶一杯！没听到她吩咐要猪扒包，但猪扒包只比奶茶稍后了两三分钟便端上来。喝奶茶吃包，悠悠然看人车疏落的街景，听路旁榕树上小鸟此起彼伏的欢鸣，和对面一所小学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心情倍感舒畅。

凌稜·世间情 179在茶座消磨了半小时，结账离开。闲步穿街过巷，路上鲜遇行人。滨海的十月初五街一边堤长树绿，一边古旧的房舍大门紧闭，俨然失去了的五六十年代的澳门西湾其中某些地段的景色。内街的几家杂货老店号，货式和陈设仍隐隐可见昔日当地渔业和造船业兴盛时带给它们的好景，也同时流露出今日的无奈求存。取道美女巷赴会去，美女巷邻街是老人围，两个路牌于路口处同时入目，顿觉启迪人生。1997.12.24

澳门文学丛书180怒目金刚的一往情深在一个佛教法会上，获赠一串菩提树制作的念珠。递上此念珠给我的大德说：这是加持了的。加持，是佛力加披的意思。接过这串经加持的念珠，立即想到最宜转送给一位频频驾车往返澳氹两地的挚友。因她敬信佛菩萨，我相信诚信者必得所信仰之大能的助力，让念珠挂在她的车厢，远比我常嘱她小心驾驶有作用。那天，我喜滋滋从挂包掏出念珠给她，告诉她此念珠的来历，说要转送给她，让她放在车里保平安。她反应奇速，一手推回念珠，断然说：不，此物该你随身带，难道你不需要佛力庇护么？不答她问，只说：你整天老是驾车穿梭小城和离岛，比我更需要这念珠。她当堂瞪目“怒吼”；看你这些年来诸病频生还执迷不悟，你才是最需要它佑你健康，我一定要你留着自用的，你立即把它戴到腕上，以后不许除下。怒目金刚蕴含的却是似水般柔的一往情深，我知道不应再让她不安。不过，只依她一半话去做。数天后又见面，她见我腕上只有一只表，便“恶狠狠”问：念珠呢？

凌稜·世间情 181我拍拍挂包说：“在内里。”她恶颜换笑脸，道：算你听话。感谢她让步，接受了我除了戴腕表外，便不作任何穿戴饰物的习惯。其实，我纵然不带念珠在身边，亦深信佛必护我，佛爱众生嘛，也当爱我这个愚顽的人。1997.11.5

澳门文学丛书182薛涛的鬼魂偶闲在家，扭开收音机，一曲粤曲《锦江诗侣》正播至中段。此曲写的是唐代名妓薛涛与诗人元稹的爱情。史实是否这样，有文友曾认真探讨。我却则不想深究。粤曲粤剧，写的大多数不离才子佳人，郎情妾义，相爱历尽百劫，有情人得成美眷，让听曲和看戏的人听后看后心里舒服、高兴。薛涛才情横溢，却沦落教坊、命运坎坷，就让她有个元稹爱她护她好了，这是人们所愿见的。就像《紫钗记》中的霍小玉，最后能与李益剑合钗圆，完全是编剧家按照人们的善良愿望去写。曾读过有关薛涛死后为鬼出现的故事，故事不足入信，却表现了后人对她的诗才的欣赏，以及身世的怜悯。一则是说，唐代有一进士，因罪下成都府监狱。当夜，梦中见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谈吐无俗气，自称是薛涛，囚于此室至死，并吟诗一首，诗云：“玉漏声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另一则写一位年轻书生，在桃花林中遇一少妇，妇独居林中雅舍，擅诗文。两人月下联句，复互写回文诗，由此展开一段恋情。书生白天于豪门任西宾，晚上回雅舍，一年后，偶然

凌稜·世间情 183为父亲知道，竟揭破少妇乃薛涛的鬼魂，而桃林则是薛涛的墓地所在，本无雅舍。从此，人鬼永别，不复再见。故事中的联句和回文诗颇多，惜都不是一流水平之作。当然了，世上岂真有薛涛的鬼魂？既没有薛涛的鬼魂，杜撰者吟的又哪会是薛涛水平的佳句。1997.11.14

澳门文学丛书184《帝女花》获奖实至名归《帝女花》大碟夺得港台的“二十载金曲荣誉大奖”，是叫粤曲粤剧爱好者兴奋的事。《帝女花》获此殊荣，说明了粤曲和粤剧中有瑰宝在，也说明了粤曲和粤剧中的阳春白雪并非知音寡，而是知音众多。《帝女花》，是唐涤生的心血结晶。《帝女花》，是任剑辉和白雪仙的演艺发挥到完美境界之作。当然，牡丹绿叶，《帝女花》大碟出版三十六年来销量一贯良好，也和“仙凤鸣”的其他艺人如梁醒波、靓次伯的造诣以及台前幕后人员的努力分不开。没有唐涤生就不会有《帝女花》。没有任、白也不会有《帝女花》。没有“仙凤鸣”同样不会有《帝女花》。很容易想得到，倘明亡帝女与驸马之恋的故事出自既乏才华，又乏敬业精神的编剧家笔下，会变成个什么样。很容易想得到，倘当日唐涤生写成《帝女花》，而让那些满足于现状，又乏专业精神的所谓名伶去演，或是让那些演艺水平未臻一流的艺人去演，长屏公主和周世显驸马当不会留给观众如此美好印象。《帝女花》是粤剧编与演最完美的结合，它不但创粤剧在香港发展中的无比骄人成绩，也是创粤剧史中的一项无比骄人

凌稜·世间情 185成绩。这成绩前所没有，往后亦不容易有，这倒不是悲观的话语；事实，才华如唐涤生的编剧家难有，造诣如任、白，并认真对待演戏如任、白的艺人难有。不过，我希望日后有奇迹出现。“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会唱的人多又多；《帝女花》大碟获荣誉大奖，实至各归。1998.1.11 星期日

澳门文学丛书186黑沙的稻田参加海岛市政厅举办的郊野公园漫游活动，公园内土地暨自然博物馆陈列的古老农具，勾起了我对路环黑沙滨海那片青青稻田风景的追忆。记得，念小学的年代，乘渡海小轮往路环旅行是“迢迢远路”，通常，只去竹湾走一趟便了，对更遥远的黑沙，是眼望不到，足不能及的。没有公共汽车往返嘛，山路又不好走，加上渡海小轮的班次所限，总是时间不够用，不得不舍远图近，只能逛逛竹湾。偶然有机会随家族中长辈前往，便开心到不得了。长辈在，自然是解决了交通问题；有汽车可乘，就更加兴奋了。第一次往黑沙，目的地是海滩。当汽车沿着山边的斜坡路驶向海边时，青青山谷中的稻田绿油油入目。绿油油的稻田，与农舍数椽构成了美丽的农村景色。惊异嚷叫：这儿竟也产稻米？坐在司机位旁的三舅母的姐姐——一位居住在路环市区的中年女士，笑嘻嘻对我说，黑沙的稻米是上好的品种，煮成饭，入口松软，香喷喷有饭味。但稻田面积不大，稻米产量少，农家收获连自给也不够，还要向外买米作补充食粮。黑沙的稻米饭，不是种稻人就难有机会一尝。黑沙的稻田，后来随着离岛的原居民外迁而荒废，继而又

凌稜·世间情 187随着当地的建筑业发展而消失。不过，今天的我，好些时刻到黑沙，每当看到山谷中那一幢幢大厦，脑海中就会出现昔日的那幅稻田：春季，农夫或驱耕牛在犁田，或躬着身体在插秧；夏季，田间禾稻茁壮，一派欣荣；秋季，稻熟了，不是见到满田金黄色，就是见到农夫们在收割；冬季，稻田寂寂，田土露出一把把枯萎了的禾头，点缀着离岛的冬意。1998.1.25 星期日

澳门文学丛书188黄玉兰花晨泳后返家，将抵家的路上，空气中浮漾着浓浓的花香。有金合欢花的郁郁香气。有白玉兰花的淡淡清芬。有金银花的独特芳馨。有茉莉花的清新香息。花香，来自街道树，来自人家的花园，来自大厦露台的花架……嗯，竟也有来自街角树下的一个花篮。卖花老妇的花篮中有玫瑰、雏菊、康乃馨，花篮的手挽上系有一个小竹筐，竹筐里是朵朵黄艳艳的黄玉兰花。黄玉兰花入目的一刹那间，我立即联想起母亲。母亲在世的日子，夏季喜爱买白玉兰花和黄玉兰花供佛。但因为黄玉兰花上市远比白玉兰花少，偶尔买得二三十朵清供佛前，她就显得特别高兴。也许，是因为母亲喜爱黄玉兰花多于喜爱白玉兰花的影响吧，小时候的我总觉得黄玉花比白玉兰花更美更香。每当母亲同时买得两种玉兰花回来，大部分用作供佛，小部分给家里女孩子系衣襟，轮到我选择要黄的还是要白的，我一定毫不犹豫选了黄玉兰花。直到长大后，才渐渐放下了对黄玉兰花的偏爱，感受到白玉兰花和黄玉兰花其实是各有各的美态。然因知母亲仍是执著地喜爱黄玉兰花，故夏季每见花档有黄玉兰花售卖，都会买一些回家给母亲；当看到母亲接过花儿时脸上流露

凌稜·世间情 189出的喜悦，我便觉得自己做对了。那天，又见到黄玉兰花，尽管母亲已远离尘世，但我还是买了十来朵回家，用碟子盛着，供在书台一角，我相信，母亲在天之灵，会喜悦收到这些她喜爱的鲜花。1998.5.14

澳门文学丛书190人鬼之间自外子去世后，我鲜返静居。那夜，独自回去，只为了浇花。浇花之余，给书房瓷钵中的雨花石换换水，给海螺壳抹抹尘，也收拾收拾书台上的纸张。当我正在捡捡拾拾的当儿，猛见红木笔架下的桌历轻轻翻起了一页。没有惊慌，知绝对不是有鬼翻桌历，只是冷气机鼓风所致。怕热的我，甫进门便开了全屋冷气。平静地继续收拾东西，电话铃声响起。接听，是女朋友追踪到来。她说，她打电话到我家居，没人接听，猜我可能在静居，果然给她猜中。说完了要找我的原因，关心地嘱我，别在静居留太晚，治安问题令人担心。安慰她，说我再耽一会儿便回家去，请她放心。说着时，眼前桌历又轻轻翻动一页。触动我要跟女朋友开个玩笑。问她，如果她见到桌历无风自翻可会惊慌。她听出话里有因，追问我，是否我见到这种异象。听我答说是，并且加上分析异象出现的原因，骂我好大胆，说换了是她，当来不及想到是冷气机鼓风，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去，怎么也不会在屋子里多留片刻。

凌稜·世间情 191我笑，告诉她，世间要是有鬼存在，相信鬼也有善有恶，人类实在不须凡鬼皆畏，遇上善良的鬼，无妨彼此交个朋友，遇上恶鬼，倘有来犯，能导之向善则导之向善，倘有不能从善者，以百倍狠劲还击好了，就如对付来犯的坏人。女朋友好没气的语调传来，问我是不是钟馗，是钟馗才能这样面对鬼。我当然不是钟馗，但我是这样看人鬼之间的问题。1998.5.27

澳门文学丛书192“懵质质”的小可爱已长大妹妹的女儿才考完中学毕业试，即来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游泳。当然可以，妹妹和妹夫不懂游泳的，带妮子游泳去，我责无旁贷。再说，妮子中学毕业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往外地上大学，目下这段光阴，陪伴她去玩，是蛮有意思的。十五年前，妮子是个温纯得“懵质质”的小可爱，适龄入学了，天天背着书包乘校车到幼稚园去。她乖，吾妹对她乘校车往返都能够放心。挂心她的倒是她的外祖母，不知多少次对我表示妮子年纪幼小，恐上下车不小心容易发生意外。事实证明吾母的忧虑是不必要的，妮子乘搭校车多年，一直是无惊无险，平平安安度过，直到念高小改乘巴士上学，也没出过事。在学校里，妮子不是个天才学生，但却是个用功读书的学生，学习道路上虽有挫折，惟坚毅和努力却使她终于取得好成绩；在家里，妮子是个主动分担妈妈家务工作的乖乖女儿，对比好些同龄的孩子，她是懂得做更多家务工作。这点，对明儿她往外地念大学时独立生活大有帮助。五月初，妮子对我说，她快将考毕业试了，欲到我的静居温习。我欣然说好，并表示届时为她准备满满一雪柜饮品和零食，她笑，说只要一瓶冻开水就成了，她要 KEEP FIT 云云。妮子是不欲我为她花费，我明白的。

凌稜·世间情 193后来，考虑到来静居温习往返需时，就留在家中温习了。前些日子，妹妹邀我到她家吃晚饭，因知妮子温习进入紧张阶段，恐骚扰了她，便推却了妹妹，而一晃眼间，她已闯过毕业试关。妮子快将上大学了，十五年前“懵质质”的小可爱已长大，最高兴的自是妹妹和妹夫。1998.5.29 星期五

澳门文学丛书194不要她当个“裙脚女”暑假开始了，亲友们见到我都问，吾家小女儿可回家了？前些时，妮子在电话中告诉我，她在当地如找到暑期工作，就不回来度暑假；现已向多处机构投函应征兼职，要等待回音。不看好妮子所待的回应，却欣喜她主动去接受生活的锻炼。有亲戚问我，倘妮子不回家度暑假，我不挂念她么？挂念的，但我希望她留在外边学习认识当地社会，认识生活，有助成长；我想念她，会给她写信，也不会吝啬长途电话费。作为她的母亲，我愿见她学会独立，学会面对现实，不要她当个“裙脚女”，长依我身边长大。有朋友问我，倘妮子去做粗重的工作，我不心痛么，舍得么？心痛的，但我舍得；舍不得的话，妮子对生活和对人生怎能有多方面的体验呢？日昨，跟她通电话。妮子说，十天前她曾到一家餐厅当打杂，洗菜洗餐具清洁地方都要做，每天往返住处与餐厅得耗三小时车程，工资每小时只有约澳门币十三四元，上工后的第三天，蹲在地上洗完了两大箩蔬菜，又得接着继续蹲在地上洗一大盘餐具；倦极了，一不小心，给餐具割伤了手指，很痛，流出血。这一刹那间，心里涌出莫名的感觉，有欲哭的冲动。当天，放工后回到住处，和室友谈及此事，经商量后翌日便辞了职，作另觅

凌稜·世间情 195他职打算。告诉妮子，她割伤了手指，我心痛的，但她在没有找到另一份工作便辞了职，是不切实际的做法，更是挑战自己未能取得最后胜利的做法，希望她做新工作时有所改进。妮子认同我所言，说自己辞职后已想到了失败所在。懂得总结失败经验就好了，鼓励她不要气馁。1998.7.3

澳门文学丛书196情味隽永黄昏，归家路上想起了一位老朋友，于是，顺道去看望她。她正在店里忙。见了我，却一股劲招呼：坐呀，要不要冻饮品呀？着她：忙你的吧，我看看货式，你不用理会我。她说：好呀，那随便吧。半晌，朝我问：今晚你有空么，一会儿收铺后我们去吃晚饭好吗？笑问：你不用回家当大厨？她笑：今天人人都有节目，不在家吃饭，我这个一家之煮乐得歇歇。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一会儿，稍后我收铺后找你，然后才选地方吃饭，如何？如何？就这样吧。然而，我回家后，懒下来便不想动了。两小时后，她来电话，知我疲倦，说不若买食物来我家吃，反正，我俩志不在吃，而是在一起聊聊。一百个赞成。不一会儿，她到来，两手挽满食物，这样的志不在吃可吓了我一跳。坐下，她把食物一样样向我面前推：肉丝炒面，你的；艇仔粥，你的；炸面，你的；白切鸡，你的；生果，你的……她以为我十天没进过食吧，我傻了眼后大笑。

凌稜·世间情 197她说：你喜欢多多食物堆在面前才吃得开心嘛！是的，我很开心，倒不因为眼前的食物。那夜，我俩吃吃谈谈，谈的尽是家常话。宵深，她告辞。送她出门，嘱她驾车小心；她则嘱我注意健康。老朋友相聚，没有激情，却是情味隽永。1998.7.21

澳门文学丛书198《采菱谣》与采菱（之一）清晨，泳罢，如常地踏着轻快的步伐，吹着轻快的口哨离开游泳馆，走向巴士站。我沿路吹的口哨是《采菱谣》。《采菱谣》是儿时母亲教我唱的歌曲，我爱听爱唱，至今依然。“晚风清凉天气晴，坐只小船去采菱。菱塘水浅小船轻，一划一划向前行。手翻菱叶把菱采，菱角尖尖红又青。随口唱个采菱歌，水底鱼儿也来听。”看，采菱的意境多美，采菱人的心境也多快乐。因为长期受这首歌曲感染，我一贯有梦于夏秋间到江南采采菱儿；至今未能圆梦，常常引以为憾。没想到，当我以口哨吹着《采菱谣》快乐地独行时，我的采菱美梦一下子被现实粉碎了。都因为那位迎面而来的老婆婆。当时，长者拄杖踽踽走来，目光却自老远已盯着我；不问而知，定是我的口哨声引起她的反应。就在和她相距仅数步

凌稜·世间情 199时，我收了口哨声，微笑向她打招呼道早安，长者亦展现和蔼笑容回应我，且停步赞我吹的口哨动听。礼貌上我必须也停步与长者应酬，出乎意料之外，她竟认识我吹的一曲是《采菱谣》。她说：真实的采菱是很辛苦的，你一定不知道了。1998.7.23

澳门文学丛书200《采菱谣》与采菱（之二）奇怪眼前的长者这般说。拟问原因，老婆婆已先道其详。原来，她出身水乡农家，小时候跟着父母兄姐在田间和菱塘中讨生活，采菱是她熟识不过的事。她说，菱的品种可多，大多数是炎夏着花，夏末秋初菱角即开始成熟，可以收采。菱塘一般水不深，采菱可以乘小木船，可以乘大木盘，也可以推着大木盘涉水采摘。但无论是乘船盘也好，涉水也好，都是在头顶炎炎秋阳，热气蒸人的情况下收采；采满一小船菱或一木盘菱，也流满一船汗或一木盘汗了，而腰也弯得酸痛了。《采菱谣》中“晚风清凉天气晴，坐只小船去采菱”的情景，只是去菱乡玩采菱者的采菱时刻，而绝对不是种菱农家的采菱时间。少年时，她到县城念书，上音乐课老师教唱《采菱谣》，同学们学会唱这首歌后都想前往乡间采菱，只有她觉得采菱并非乐事。老婆婆对采菱的看法，我是绝对理解的，只是，在听她这一番话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采菱于种菱人家来说竟是一种如许辛苦的干活。一心一意以为，采菱是诗情画意的浪漫事，是一边采菱一边“随口唱个采菱歌，水底鱼儿也来听”的轻松写意工作，真是无知。不过，无论种菱农家采菱是怎样辛苦，但《采菱谣》却是一首很动听的歌，它的旋律活泼、轻快；歌词朴素，富文学色

凌稜·世间情 201彩，易唱易记。今后，倘有机缘到菱塘，我还是要“坐只小船去采菱”的，但我明白，那刻我是玩采菱，玩跟为讨生活而采的感觉是完全两回事。老婆婆给我说毕有关采菱的事就继续前行，我跟她说再见时真的希望明儿能再见到她，我想，再见到她时也许她又让我对生活的知识又有所增加。1998.7.24

澳门文学丛书202无花果蜜之忆午后，室外气温摄氏三十度。躲在冷气凉飕飕的工作室里处理文件，也是避暑吧。拿起办公台右角的茶杯喝一口绿茶，茶色悦目，茶香醒神，感觉良好。良好的感觉，竟使我联想起另一种饮品——无花果蜜。我说的无花果蜜，不是在超级市场上可以买到的那些一瓶瓶无花果蜜，而是我的一位舅母自制的无花果蜜。昔日，舅母的家居有个花园，园中种有花花草草外还种有两株无花果树。每年夏季，树上结满个儿大大的无花果；果子由青变红，由红变紫，果裂了，熟透了，这时候采摘下来，洗净，放进雪柜冷冻后吃，咬一口，那独特的芬香夹杂在甜滋滋的果糖中，可口极了。因吾家与舅母家是对门，舅母家的无花果成熟了，总是第一时间采摘了送来给我家各人分享。无花果丰收，是熬制无花果蜜的好时候。舅母是熬制无花果蜜的高手。她把无花果配上适量的无花果叶，以及适量的白糖，放进大瓦锅，注进清水，生火熬它半天，一锅无花果蜜便熬成了。用纱布隔去渣滓，摊冻，盛进玻璃瓶，一瓶香喷喷，金澄澄，只此已诱人；倒进杯子里，滴珠挂杯，把开水冲进去，顿时香气翻腾，喝一口，若是冷冻的更好喝，齿颊留芬。舅母制无花果蜜不但味香色美，而且耐储存，经年不变

凌稜·世间情 203坏，其秘诀有六：一、把无花果叶背的白毛全刷个干净；二、无花果的分量远比无花果叶多；三、用瓦锅熬，不用金属锅熬；四、火候够；五、隔渣认真细致；六、注重清洁。自从舅母的居处拆建为大厦后，我再无缘吃到那些甜甜的无花果，和喝到她老人家自制的无花果蜜了。1998.7.25

澳门文学丛书204松鼠与水蒲桃在二龙喉公园茶座吃早餐，环目皆高枝翠叶。好怡人的绿屏。近处有两株逾三丈高的水蒲桃，果期虽将尽，但仍有疏落的红艳艳果实系于枝上，惹人瞩目。红艳艳的水蒲桃叫我想起了昔日所见到的，在水蒲桃树上窜来窜去的可爱松鼠。刚巧，茶座的女老板端食物给客人后在我面前经过，于是问她，可否有看到松鼠来去树上。笑答：多哩，它们最爱在黄昏时分到来。噢，连群来吃水蒲桃晚餐吧？女老板笑容不减说：正是。松鼠们真懂得吃，看来它们是吃足了水蒲桃的整个果期了。只是，不知道是否会多吃了，吃腻了而生恹；树下的那些零星落果，每个都烂掉一大角，想是它们的杰作了。邻座有茶客语其同伴说，水蒲桃不酸不甜，水分多却淡然无味，不好吃。其实，水蒲桃是淡中有独特的芳香，喜欢味觉清淡的话，吃水蒲桃会觉得其味还是很好的。台湾盛产水蒲桃，当地人称之为“莲雾”。因为经过改良品种，台湾出产的水蒲桃品种多，个儿大，其中有名为“黑玉”的，一个重达半磅。果商以漂亮纸盒藏之上市，每盒两个，成

凌稜·世间情 205为人们的送礼佳品。很想一尝“黑玉”，可是过去两度到台湾也没遇上是它的果期，水果店中都看不到它。二龙喉公园的松鼠虽然也吃不到水蒲桃中的极品——“黑玉”，但吃到那两树红艳艳的水蒲桃也是挺有口福的。1998.9.12

澳门文学丛书206阿梅傍午，办公桌上电话响起内线讯号。接听，同事说来了一位汤小姐要见我。汤小姐？犹豫间，同事提醒我说是半月前来过的那一位。恍然清楚了，是她。忙不迭告诉同事：请进。真高兴是她；不可原谅的是自己一贯都没记牢她的姓，只记牢了她的名字。前些时，她第一次到办公室找我，同事在内线电话说来了一位汤小姐，我起初只以为是一位姓汤的文友。当拉开办公室的门迎进她时，我暗骂自己，怎么忘记了她的姓。不过，十多年来，我倒是没有忘记她。吾家两丫头学龄前，我和外子不在家里时全赖有她照顾她俩。曾在故乡县城任教幼稚园的她，对两丫头付出的不只是一份薪酬的责任，还有一份对幼小者的爱。两丫头也爱她，虽然，她在吾家帮忙不到两年光景，但两丫头至今仍记得她，也常有提及她，而且，每次说到她时，都说：梅姨很疼我们哩！半年前，与她路上相遇，断了多年的联系接上了。她说很挂念两丫头；每次，在报纸上读到大丫头写的专栏，都很高兴。获悉小丫头已上大学，其兴奋的表现叫我感动。上月，小丫头回来度假，她极欲一见小丫头，无奈现职的

凌稜·世间情 207工作极度困身，她只能在电话里与小丫头相约留待春节见面。今次，她来办公室找我，是因知小丫头要回学校开课了，专诚送一盒糖来给小丫头，请我转达，祝小丫头“顺风”。我相信，小丫头明儿吃这些糖时，当会感到最甜的不是糖，而是梅姨对她的情意。1998.9.20

澳门文学丛书208我梦里的母亲母亲自离开尘世后，却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很奇怪，我梦里的母亲，她都是中年的风华，而我，就是现在这个年纪，这副模样。梦中，没感觉母亲已逝，不会有半点难过，只有感到快乐和温馨，也有惭愧和感恩。就像：我伴着母亲再度往杭州，乘坐画舫游西湖时，母亲遥指桃红柳绿的白堤诵读着白居易的《忆江南》；我记得，我伴着母亲第一次游西湖是夏季，母女漫步在苏堤上她背诵过苏轼的《咏西湖》。我从事采访工作的年月，深宵下班回家，轻手开门关门，轻脚入屋进房，为免扰醒家人好梦，然而，母亲却敲我房门进来，告诉我，今夜煲了糖水，留给我的在厨房瓦罉里，我现在吃的话，她就去给我煲热它。我当小学教师的日子，假日学生结伴来我家里玩。母亲忙于料理店务，没空招待他们，但却一再嘱我，拿吃的喝的给孩子们；对孩子们有礼貌的表现，她总是立即给予称赞。孩子们离去，向她说再见，她就笑着嘱他们：明儿假期再来玩啊！我言行有骄傲表现时，母亲就以哲人之言告诫我：满招损、谦受益，你要受教才有进步。我以权处事，母亲就引用哲人的隽语提点我：以力服人，

凌稜·世间情 209非心服也；以德服人，心悦诚服也。…………日昨，是母亲生日，而我就在母亲生日的前一夜又梦见母亲。梦中，她在寒夜风起时进我房来，为冷得半睡半醒的我加被。1998.11.9 星期一

澳门文学丛书210愧在二龙喉公园的露天茶座吃早餐，一边喝奶茶，一边游目面前远远近近花木，倒觉写意。入冬后叶子稀疏的木棉树，露出高枝上有一个巨大的球状物，颇为触目。是蚁巢？是蜂窝？我缺乏辨识能力。但相信，二者必属其一。遥盯着高枝上这个巨球，却想，要是有一天它掉下来，会引致什么后果呢？是蚁巢的话，则群蚁四散，惊惶乱窜，也许，有些会爬向近处的游人身上，狠狠地叮人一口。若是蜂窝，情况可能很坏，窝碎蜂惊，见人就螫。要是它们是黄蜂或黑蜂，那可恐怖了，给他们螫一刺绝对不是等闲，万一它们群起攻击人，那可不得了，被螫者就得即时送医院救治不可。愈想愈觉可怕。愈觉可怕，就产生把该蚁巢或蜂窝去掉之念：希望公园当局在做好安全措施下毁掉它，把棲居其中的蚁或蜂一举消灭，免它们又另觅他树重建家园，始终为害。但此念才起，随即又想到，蚁和蜂本有它们的生存权利，

凌稜·世间情 211它们只因筑于威胁到人类安全的地方，我就盼它们巢毁族灭。不让它们有一线生机，我该是太霸道了。处理此事，当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吧，为什么我只从人类自身利害的一方面想呢？想想，觉得有愧。盼公园有善法处理这个蚁巢或蜂窝吧。1998.12.19

澳门文学丛书212PUPPY（之一）PUPPY 是吾妹收养的一头流浪狗的名字。当日，妹妹发现 PUPPY 连续多天都在她家门前留连不去时，它只是一头出生约两个月大的幼犬。妹妹不忍心小狗挨饥渴，给它食物，给它清水；恐它为市政厅捕狗车捉去，或为偷狗贼所乘，便收养了它，并给它取了个洋名字——PUPPY。妹妹家有一头老狗，名唤乌猪。乌猪为全家人所宠。大家以为，PUPPY 到来，乌猪会因为有了个伴而高兴，没料到乌猪年纪老了，懒于活动，面对活泼好玩的 PUPPY 整日来亲它、缠它，它不但不以为乐，反以为厌烦，总是摆脱 PUPPY 的亲近，宁独处一角发呆。PUPPY 是头狼犬，长大得很快，在短短三个月后，已成为一头壮健的大狗。只是，表现仍然十分稚气，且胆小，怕街上人多车多，怕烧炮仗的响声，喜逗人玩却温驯。它最喜爱吃的两餐是鱼而不是肉，吃零食则最喜爱吃甜品，如炖蛋、布甸、糖果，还有就是水果，如香蕉、苹果、葡萄、梨子它都美美地吃，也挺喜欢喝鲜奶和奶茶。前些时有一段日子，我每天都上妹妹家逗 PUPPY 玩，教它尝试一些其他食品，它吃得津津有味之余，更喜听我吹口哨，尤其是当听到我一吹《伏尔加河船夫曲》，它就乐透了。

凌稜·世间情 213它的“快高长大”使妹妹和妹夫觉得家居环境不再适合它的继续成长，为了给它一个广阔天地，更为了训练它成为一头好狗，他俩于上月把它送到自家的牧场去，让它在牧场中接受生活的锻炼。1999.1.24

澳门文学丛书214PUPPY（之二）妹夫的牧场养有大小狗双十多头，它们都是牧场的“守卫军”，守“土”尽责，有来犯者，必予驱逐，表现英勇，面对牧场中的奶牛极其友善，常与奶牛嬉戏。PUPPY 初抵牧场，见同类纷纷迎来，大为兴奋，岂料“守卫军”们却把它视为“侵略者”，齐齐跑向它是进行驱敌。在众声咆哮中，PUPPY 即吓得顿从欢乐的云端跌下，既惊且慌，不知所措，幸妹妹和妹夫及时喝止了“守卫军”的进攻，且连番向它们宣布，PUPPY 乃是它们的新“同袍”，众“守卫军”才告退下。论体型，PUPPY 是“守卫军”中最大和最威武的，论年龄，它却只是一只还下到一岁的幼犬。玩心重的它，去逗大狗玩，大狗恶吠它；去逗小狗玩，小狗害怕它急急逃走；它显得很没意思，图向奶牛们表示友好，却怯于奶牛是庞然大物，几度欲上前又却步，叫妹妹看得发笑。逾十天过去，PUPPY 终于被“守卫军”们接受了，玩乐在一起十分开心；而且，它再也不畏惧奶牛，敢于绕着奶牛身边跟奶牛玩；牧场地广，它可以纵情地奔跑，追逐小麻雀，追逐蜂蝶儿，快乐得很。然而，有一天，一只外来的恶狗闯进牧场，PUPPY 和众“同袍”驱逐它时受了伤，耳朵给恶狗狠狠咬了一口，鲜血淋淋。没战斗经验嘛，难免中招。

凌稜·世间情 215妹妹给它敷伤时感到心疼，妹夫却说，这是它在牧场成长过程中必然遇上的事，它必须学习应付和取得最后胜利。听妹妹给我述说 PUPPY 到牧场后的成长生活，我知道，倘过些日子我见到它的话，它当会是“守卫军”中的英勇一员了。1999.1.25

澳门文学丛书216请客小女儿放寒假返家的第一天便对我说，她的室友很想尝尝我煮的饭菜，问我可否请对方回家吃一顿晚饭。可以想得到，这当是小妮子长期向室友吹捧我的厨艺所致。难得自家女儿着力宣传，人家女儿又着魔捧场，这顿饭，当然乐于请吃。而且，还告诉小妮子，她谁个同学有兴趣来，我都请。小妮子高兴得即时说出一连串人名和初步拟定请客日期。也跟小妮子说，我是以家常饭菜宴请她的同学，让他们一尝吾家的家常饭菜滋味。小妮子答道，这正好，她的同学就是喜爱家常饭菜的平实温馨。昨天，是宴大孩子们之期。上午，小妮子主动陪我跑街市，买来鱼肉菜她全包“搬运”，大袋小袋地挽满两手，要给她减轻“负担”她怎么也不答应，说自己绝对“搬”得来。至于下厨嘛，除了洗菜递递油盐等之外，就无力帮忙了。黄昏，大男孩和大女孩分别先后到吾家，有唤我伯母有唤我 AUNT 有唤我阿姨，声声唤得礼貌又亲切。有人还带了糖果等礼物来，我“警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在念书的，都不许给我这个“老人家”送礼；明儿毕业了，工作了，送我什么我也接受。一众笑着应诺。

凌稜·世间情 217菜端上桌，只四道：“创意巨型素菜煲”“新法南乳香芋炆烧肉”“家乡榄菜蒸瘦肉猪肝”“南海白饭鱼煎鸡蛋”。招呼大孩子们起筷，笑道：伯母厨艺退步了，餸菜味道也许不够好，不过，你们都得赞赞我以示鼓励鼓励，否则，往后伯母就不再请你们吃饭的了。逗得他们都笑，纷纷边吃边送上溢美之词。好欢乐的一顿家常晚饭，下厨再辛劳也值得。1999.2.12

澳门文学丛书218溯昔（之一）偕两女儿逛公园。小女儿给我拍照。她举着摄影机度景，一副挺“专业”的样子指挥我：妈妈，你站上前一步！妈妈，试试稍侧脸向左让我看看！妈妈，你向那条柱靠……噢，不太好，还是靠近花前……对了，对了，就是这位置。也征询我：妈妈，你想要拍半身的或全身的？妈妈，拍大光圈朦后景的好不好？都不加意见，都全让她做主；是该考考她所学的时候了。看她利落地咔嚓咔嚓按下快门，昔日的好些往事，刹那间纷纷浮现脑海：我给她拍第一张照片，她是个新生婴儿，稀疏的头发像蓬草般竖立，眼睛睁得圆圆大大，对镜头充满好奇；跟她的姐姐是新生儿时有一头浓密密的卷曲乌发，对着镜头笑眯了眼睛成为强烈对比。小妮子学步了，第一次敢于不扶任何物体向我走来给我拍摄入镜头的笑脸蛮可爱，那三分畏怯七分兴奋的心情在稚脸上表露无遗；跟她的姐姐还没有学会走路时却神气地骑在大布狗上，全无顾虑地拼力摇着大布狗笑对着镜头，又是迥然有别。

凌稜·世间情 219两妮子的童年生活，给我捕入镜头的可多。有她俩第一次穿上校服背着书包上幼稚园去的；有她俩在家里玩乐的；有她俩郊游嬉戏于海畔和林间的；有她俩和表弟表妹们一起逛公园留影的……那时，她俩在我这个妈妈的心目中，是那么幼小，同时更渴望她俩快快长大，身心健康成长。1999.2.22

澳门文学丛书220溯昔（之二）因为自己喜爱摄影，所以也希望两女儿有同好。但没刻意安排她俩学习摄影。只顺其自然地诱发她俩对摄影产生兴趣。结果，是大女儿喜爱给别人充当“模特儿”——她只乐意别人给她拍照；而小女儿则喜爱任“摄影师”——她为别人充当“模特儿”的同时更喜爱自己拿起摄影机把心目中的美善或丑恶拍摄下来。念中学，课余参加社团开办摄影班是她主动去报名，学习黑房技术亦是她自己去争取。感谢她的摄影老师，教她学习摄影技术也教她学习做人。从小妮子学习摄影开始，我渐渐把我的摄影机放下了，最后且送给她。雨年前，她往外地念书去。行前向我提出，希望有一部新摄影机。送她一部新摄影机，嘱她用功求学。她用新摄影机拍摄的一辑功课，未能给教授评上好成绩。去信，安慰她不要气馁，教导她要好好作出经验总结，鼓励她继续努力学习。每次，她放假都带着摄影机回来，但回来后拍摄了些什么我可再没有理会过她了。我只嘱她，抽时间去探望她的摄影老师，也去聆听老师的

凌稜·世间情 221教导。…………咔嚓一声，小妮子举摄影机对着我又按下一次快门。问我：妈妈，要不要往前边再拍几张？思绪从溯昔中回到眼前事，笑告诉她：就拍这么几张已经够了，是佳作的话，不用多嘛！小妮子给我逗笑。1999.2.23

澳门文学丛书222叻女人认识一位女士，是我眼中的叻女人。她主外主内，能文能武。主外，是身挑一家的经济重担，天天上班勤恳工作赚钱养家；主内，是家里事无大小都得她管，没有人能为她分担。能文嘛，是受过高等教育，有专业知识，做起她的专业工作来表现出色；能武嘛，是回到家庭不但下厨煮得一手好菜，让一家人吃得身体健康，子女胖胖白白，而且什么水喉电灯及抽水马桶的水箱等等出了毛病，她也能立即打开工具箱拿出钳子、螺丝批等去一一“搞掂”。很羡慕她会修理水喉及电灯等，这既能够给家庭每年省下一笔请师傅回来修理水喉电灯的费用外，还可以在生活上得到方便，对此，我是深有体会的。为悬在高高楼底的光管更换新的光管启动器，我等待电器师傅来等了三个上午。没办法啊，工程小，人家能赚你多少钱？当然是有空复有心情时才来给你干。来了，干了，你付了工钱还得多说两句“唔该晒”哩；否则，自己心里不好过，又恐人家误会，认为你无礼，以后请也不肯来赚你那么区区工钱。厨房洗碗盆的水喉“滑牙”，关不了掣，水哗啦哗啦直流；翻黄页打电话请水喉师傅来，对方说，我正在人家处修理浴室水喉，你先把水喉总掣关上，我两小时后来。只好储了一浴缸

凌稜·世间情 223水备用，关了总掣等待他上门。有人说，修理水喉电灯之类是家里男人的工作，女人不用懂也不用学。不对。不是每个家庭都有会修理水喉电灯之类工作的男人的；而懂得修理水喉电灯之类工作的女人，则显得更叻。1999.3.2

澳门文学丛书224谢花，也谢人新岁清供的一瓶鲜花，待不到元宵已凋谢。最先褪却艳色的是白麝香和紫麝香，继而是绿绣球；惟此时瓶上的花光不灭，因含蕾的八朵粉百合正纷纷绽放，辉映着仍璀璨的黄艳艳跳舞兰、绿欣欣的沙巴叶和繁花满枝的雪柳，使一切依然是那么美，那么动人；到白、紫麝香都无力地垂下来，绿绣球也挺不起枝叶，连粉百合亦呈萎貌，剩下的沙巴叶和雪柳纵使再艳，也难以装点出原有的群芳竞秀的盛丽；到距离元宵还有两天，雪柳的花儿不再呈雪似的白色了，沙巴叶的绿色开始失去光泽，岁首点缀家居的春色就此过去。收拾残花，一一载入洁净的白塑胶袋的同时，默默在心里向花儿致上谢意。当然，也感谢一位好朋友。这瓶花，是她在大除夕午后给我送来的。她说，这些花都是她亲自跨海去挑选订购回来的；与我分享此春妍，因知我和她同样爱花惜花。她是个艺术插花高手，作品在本澳和外地参加比赛皆屡获大奖，本来，她要到我家来，亲自为我插这一瓶庆新岁的年花，只是，除夕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怎么挤也挤不出时间，她一再表示歉意，可我却乐得有让我有一个玩玩艺术插花的机会。细意把所有花材修剪妥当，然后随意插瓶，我追求的是不作刻意矫饰自然之美。

凌稜·世间情 225电话里她听我谈及怎样去插好她送我的花时，开心地说，她肯定这是一瓶插得很好看的花。瓶花艳时，她没空来我家，直至花儿全凋谢了，她仍未来，所以，我插的花是否真的很好看她是不知道的，但我却从她对我的称赞中看到她的内在美——懂得欣赏朋友。1999.3.3

澳门文学丛书226春之随想今岁的春天，来得早，去得也早。还没有到春分，小城已一派暮春景色。清晨到公园去，宫粉羊蹄甲花在湿润的柔风轻拂中纷纷辞枝，缓缓飘落，给花径铺上一道花毯；木棉才开花不久，目下高枝上红花正夺人目，可树下也满布落花，教游人无计避足；各色各样的茶花和杜鹃花竟是将残，褪却明丽光采的坠英朵朵缀在绿茵上；连应是在清明期间才开得最灿烂的春花，亦开到将尽，二十天后，不知绿叶间可还有余色余香。在茶座独坐一桌，喝着奶茶纵目不远处的一树红棉，倒想起了辛弃疾有句云：“惜春长怕花开早，更何况是，落红无数。”基于小城的春天气温早晚变化大，乍冷乍暖，骤雨骤晴，空气湿度重，令人浑身像黏上糊浆，很不舒服，所以，我向来不喜爱春天；不喜爱春天的人，当然谈不上惜春；至于花开得早，也不曾因此而联想春早来了亦会早归去。其实，只要能够把握住生命的春季，好好地去珍惜它就成了。词人珍惜的，也应不光是大自然的季候吧？对季候去来没有伤感，惟“落红无数”一句却触动我心。“落红不是无情物，

凌稜·世间情 227化作春泥更护花。”大自然的落红能化作春泥的多的是，可放眼今天社会，有愿化春泥这种精神的人却并不多。贫瘠的土壤，看不出茁壮的植物，长不出茂盛的花儿；社会少有愿化春泥精神的人，造就的人才就不会多。1999.3.13

澳门文学丛书228送你一方普洱茶砖送你一方普洱茶砖。茶庄老板说，这是“生饼”，宜好好收藏，留待十年后冲泡，品尝它经长时间发酵后的醇厚茶味。希望十年后有一天你在闲情兴起时想起了茶柜中储存了这方茶砖，拿出来泡它一壶。也许，喝过一壶后觉得果然是好茶，便邀约朋友，定下良辰来你家中茶聚，分享这珍藏普洱的茶香。相信，这一天，你会感到快乐，应邀来喝茶的人同样会感到快乐。* * *送你一方普洱茶砖。想起了你“骂”我：凌稜呀凌稜，自从你“引诱”我喝靓茶后，我愈来愈接受不了那些劣茶；到茶楼酒家喝茶，老是觉得那些茶不好喝；咀“尖了”，都是你之过！喜欢“骂”的，就“骂”吧，我才不在乎这样的“骂”哩。不过，我得告诉你，我是希望你在生活中常常能喝到好茶，惟亦希望你能够接受一般质量普通的茶。当然，真的是劣茶便不要喝，免有损健康。而我喝茶，追求的倒不只是感官方面的享受，倘喝茶的时

凌稜·世间情 229候拥抱着一份闲情，茶是上佳珍品固然好得很，就是粗茶吧，喝来亦觉茶香。若有一份闲情，又是和朋友们一起烹茶共享此时光，就更如是感觉了。* * *送你一方普洱茶砖。我想，十年后，你喝着这块珍藏普洱泡的茶的时候，也会“引诱”别人喝靓茶吧？1999.3.15

澳门文学丛书230鸡声报晓是宵来早睡的缘故吧，一觉醒来，天还未亮。懒在床上不起待天明，盼曙光快现之际，忽听到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鸡声报晓？我没有听错，真的是公鸡司晨喔喔啼。雄壮的啼声一声接一声，可以想象得到它引颈啼叫时的那副威武神态。住处附近竟有人家饲养鸡？真有点不敢相信。这公鸡是宠物么？抑或是待宰的一只家禽？难以猜。要是，在我少年岁月时，我可以肯定这只公鸡就是待宰的家禽，不可能是饲养它的人的宠物。那年代，小城草根阶层人家，好些都饲养了几只鸡，留作大时节食用。当年，鸡价贵，穷人家不容易有鸡肴上饭桌；有鸡做菜的那天，如果不是过节，就是家里有大人生日。而所吃的那只鸡，则多数是自家饲养的。自家饲养鸡只，养得多还可以在节日拿到市上卖个好价钱，帮补帮补家用。所以，那个年月的小城，横街小巷常见鸡群，或游荡或觅食虫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悠悠然地来来去去，公鸡拼个你死

凌稜·世间情 231我活的两雄决斗，都司空惯见。每天，天刚破晓，处处可听到鸡啼，此起彼落，真的比闹钟更易催人梦醒。有些公鸡，却半夜也啼，而且啼得特别起劲；它这么一叫，每每引来其他公鸡呼应，一起啼个不休，扰人好睡，叫人讨厌。少年的我，夜读晚睡，好梦方酣时给鸡啼吵醒，总是生气。不听鸡啼已久，今晨，如不是意外闻鸡声，也不会想起了昔日小城草根阶层人家养鸡的“盛况”。1999.3.21

澳门文学丛书232闯过来空气，又湿得可以拧出水来。那年，你在空气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的那天，重重地摔了一跤。从楼梯滑下，直滚了十三级到地才停。左肩，脱臼；右小腿腓骨，骨折。躺了半个月医院。身体的伤痛，你能抵受；心灵的伤痛，才教你痛不欲生。第三者的出现，你发觉他不再爱你。那天，他和第三者约会后来见你，给你识破。你质问他为何变心，他只说缘尽。他离去，你追他；就这样，你在楼梯间摔倒。而他，狠心得头也不回。你留医的日子，他没来过看你，也没有电话问候。你出院那天，哥哥和嫂嫂驾车来接你回家。车过海边，你看到他拥着那个女子在海边看风景。当天晚上，你割脉，图以死摆脱痛苦。你给弟弟及时发觉，你没有死掉，却使一家人心痛。为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去死，值得么？你终于想通了：不值得。你也做到了：他不爱你，你也不恋他。你而且振作起来，让自己活得向上，活得精彩。

凌稜·世间情 233七年后，你的事业有成就，你的身边有爱你的男朋友。然后，你和男朋友结婚、移民、生儿育女，成为贤妻良母。有一次，在社区工作中鼓励一个失恋的女孩振作，你说：我当年能从失恋中闯过来，你也一定能闯得过。在空气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的日子想起了你，我为你心痛过也为你感到开心。1999.3.22

澳门文学丛书234得胜花园的羊蹄甲如果说，粉红色的羊蹄甲花美得娇妍，那么，粉白色的羊蹄甲花就是美得清丽。娇妍清丽，各具其美。得胜花园种植了好几株羊蹄甲，有粉红色花的，也有粉白色花的；每年春季，都花开灿烂。那密植的一树树繁花，点缀着那小小一片地的花园，给花园带来浓浓的春色，总是教人为之惊艳。我最喜爱在烟雨濛濛的春季之晨乘大型巴士经过花园门外，从高处望向园里，雾锁烟笼中的羊蹄甲，粉红色的和粉白色的都显得更美。雾里观花更艳，信焉。前些日子，花园中的羊蹄甲开得最盛最美，亦时有烟雨的配合，我每天乘巴士来去园外，视线没有一次不为园里的雾中花树所系。可惜，我不是画家，否则，一定会用彩笔把眼前花园的美景写作画图；这不是杏花春雨江南，然却很有近似的意境。昔日，工作须上夜班，春季深宵下班归家，经过花园外，时有按不住冲动，走进花园，沿着繁花满树的小路登石级取道得胜街回去，为的只是亲亲这些美丽的羊蹄甲，又是藉此松弛一天工作的紧张心情。后来，家人知道我竟会在夜深发此傻兴，眼中只有花树而无视安全问题，齐齐一起劝阻我不可继续

凌稜·世间情 235“冒险”。自己虽不认同这是什么冒险，但却不欲让大家为我担心，只好答应他们，此后不作雾夜看花就是。当年，劝阻我不可作雾夜看花的家人今已杳，只有花园里的羊蹄甲春来盛放如昔。1999.3.27

澳门文学丛书236想起了《雨打芭蕉》清晨，雨后。在氹仔嘉模公园树下做“八段锦”，湿漉漉的空气漾着花木的香气。是指甲花的芳香。是老樟树的芳香。也有花圃中其他花儿的芳香呼吸着大自然清芬的空气，感觉这个清晨特别可爱，做运动也特别爽神。忽然，在仰首间颈上感到一点冰凉，直泻襟怀；哦，是树梢抖落了叶上的残滴。入怀的残滴，惹我联想到广东音乐的一首名曲《雨打芭蕉》最后的一段，描写的是雨止后，芭蕉叶上残留的小雨点积聚成水滴，悠悠然坠下来的美妙余音。《雨打芭蕉》是我喜爱的一首广东音乐，惜囿于缘浅，演绎得传神的却不常听到。而在演奏会上偶然得聆一众高手合奏此曲，有如把自己带进珠江三角洲的乡间蕉园、听雨点打在芭蕉上发出如诗音的清脆声，看芭蕉叶在雨中轻曳出南国乡土的神韵；这音啊，韵啊，散发的是一股喜人的愉悦，尤其是乐曲中最后的袅袅余音，叫人回味无穷。很久之前，一个夏日黄昏，乘小木船经过珠江三角洲一条水乡，河涌两岸尽是芭蕉园，斜阳下，有扬琴奏的《雨打芭蕉》

凌稜·世间情 237自园中响起。我极目寻找，竟见一少年人在园中茅舍门前奏扬琴，旁有老者吸着竹筒水烟在听。少年人奏的《雨打芭蕉》曲韵平平，但入我目的情景却美如诗画，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知昔日的少年人，今日是否成为以扬琴演绎《雨打芭蕉》的高手。1999.4.17

澳门文学丛书238追赶落日大半天间歇性雷雨后，黄昏始放晴。朗朗夕晖，映得满天明亮。是雨后见阳光的喜悦吧，下班后不想立即回家，只想去追赶落日，好好享受享受那白天将尽的灿灿余辉。走上一辆沿着海边向北行的大型巴士，选一个最有利看景色而又不受旁人滋扰的位置坐下。夕阳无限好，更好的是难得此刻不让诸事烦扰。巴士驶过旧的澳氹大桥桥头，忽贪婪地想转车往离岛去。离岛山野间的台湾相思树正开花哩，黄艳艳的花儿在夕照中一定美得更耀眼。不过，没有转车，前边的街道树杜英亦是花期；杜英花又美又香，同样堪赏，不舍近图远了。然而，竟不知巴士因海边工程施工改了道，一拐弯后看不到一树树的杜英花了。一位女郎上车，坐在我的前边。她才坐下，背囊中的手机便响起来；接听，大声讲大声笑，一次又一次，破坏了我静静地看景色的气氛，然心情却不受影响，学会接受现实，在现实中保持自我。巴士驶过水塘角，海面远处九洲镀上灿灿金光。思绪一下子牵向那些浮出碧波的小岛，还有那个第一次登临其中一个小岛的夏季。

凌稜·世间情 239巴士进入黑沙湾区，也是进入大塞车的车阵，蜗牛般慢速前行。与此同时，夕阳已隐没，路灯大亮。我想，该回家了。转车，在车站遇到一位朋友，他奇怪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在这儿出现；告诉他，我是追赶落日追到这儿来。他笑。1999.4.24

澳门文学丛书240蚊来拍蚊晚上，就寝；关了灯躺下床，随即听到有蚊子的嗡嗡声在我的头顶响起。蚊子入侵我的寝室？非消灭它不可。给这家伙叮一口皮肤红肿痕痒事小，万一给它带来什么传染病则事大。于是，不动声色诱杀它。屏息静气，动也不动，等待蚊子上当。它果然中计。带着刺耳的声音绕我的头顶飞了几个圈后，就停在我的右边脸颊上。我飞快出手，一掌拍向还没有来得及向我吸血的它；当堂，啪的一声，手掌顿有一丁点儿黏糊的感觉。它死了，心一喜。起来洗手，灯下细视掌上的一抹蚊血叫我有胜利者的兴奋。无论是为己为人，总算是除去了一只蚊子，给世间消灭了一只叮人吸血的家伙。重新躺下来，却想起数天前居住高层大厦的两位朋友向我诉说近日蚊多，夜来深受群蚊袭击之苦。一位朋友说，她家在三十楼，蚊子竟也有能耐飞至，每天晚上，稍迟关窗开冷气便让它们有机可乘，联群涌入室内，得不停挥动电蚊拍进行歼灭战，不然，就被叮得坐卧不安。一位住十四楼的朋友则说，有一晚她作过统计，从晚饭后到睡觉前，她用电蚊拍夺取的蚊命有四十多条。笑言自己是杀

凌稜·世间情 241业太重，当有报应。杀业太重当有报应？金刚也有睁眉怒目的时候，我们对有损人我健康的蚊子又岂能仁慈呢？蚊来拍蚊，绝不让它吸血得逞。1999.5.16

澳门文学丛书242完结·苦药与忠言扶病从书台抽屉中捡出一叠很久很久之前收到的信，灯下一一重阅。淡忘了几许往事，一下子都在发黄了的素笺上字里行间涌现。心湖，是平静的，不再掀万顷激涛。心炉，尽是灰烬，不再窜熊熊烈焰。确信人与人之间有挚诚在，也确信悠悠岁月改变的不止于皮囊色相。蓦地，方知早已在不经意中放下了执著，觅得了平常心。擦一根火柴，把三十六封原以为是伴我走尽人生路的书函连同昔日的情怀投向火盆，彻底让一个美丽过的故事完结。* * *昏睡间，有把温柔的声音唤我：药凉了，快起来喝喔！是母亲唤我？睁眼，哪有母亲在，床前的药却的确是凉了。支撑起床，拿起药碗，一口气把碗中黑稠稠的苦涩喝下。药汤骨碌碌地通过喉间，耳畔仿闻母亲说：喝吧，这剂药有黄芩，是苦一点，但苦口良药利于病。我从小吃药不怕苦，就是全亏母亲一贯用这句话教我。还有一句，却是母亲用来给我治思想毛病的，就是：忠言

凌稜·世间情 243逆耳利于行。接受苦口的良药，远比接受逆耳的忠言容易；有些时，明知所听的是忠言，但太逆耳了，不是即时能够受得了，许是接受了，也会有一阵子不开心。其实，良药不一定是苦的，可以加矫味剂嘛；忠言也不一定是逆听者耳的，问题在于说的人采用什么方式进言而已。1999.6.13

澳门文学丛书244送我白玉兰的少年人书台上小瓷碟中的五朵白玉兰枯萎了。五天前，少年人送给我的时候，这些白玉兰并排在翠绿的叶子兜中是刚从树上采下来的，鲜妍一如无瑕的白玉雕出来的花儿。那天，遥看少年人背着书包，踏着轻快的步伐朝花园茶座走来，有喜又相见的感觉。没惊动她，依然喝我的热奶茶，吃我的雪菜捞面。好一会，还是她发觉了我在座，喜滋滋走到我面前来，亲切地唤我一声阿姨，递上一叶兜子白玉兰，说送给我。我欣然接受，但表示只要两朵，其余三朵给回她。她认真说，阿姨你都要了吧，我买了很多哩！他们都有。她说的他们，都是她的亲人，其中有她的妈妈和姑姐，大家都在花园茶座工作。多浪漫的少年人，把白玉兰的雅美和清芬在炎暑的午后带到茶座慰劳亲人。我有缘亦获雅赠，获赠的又岂止是一叶兜子白玉兰呢！不再推辞，衷心向她道谢一声把花儿全收下。稍后，我们同台吃东西，边吃边聊天。她说：阿姨，我读你的《北窗内外》，知道你很喜爱花，我的婆婆也是很喜爱花的……她说：我喜欢买白玉兰给他们，也喜欢买莲蓬给他们剥鲜莲子吃……

凌稜·世间情 245我倒记起来了，去夏有一天，我和吾家小女儿就在这茶座上尝过她分赠从莲蓬剥下的鲜莲子。回家路上，小女儿对我说，茶座的妹妹纯真又可爱。是的，眼前少年人纯真可爱。1999.6.17

澳门文学丛书246改变为治眼疾，盛暑中搁笔至今倏忽已过四月余。今天，重执笔写专栏，时序已入初冬。从夏到冬，改变的不只是季候，还有身边的好些人和事，而且，包括了自己。就以体型来说吧，病休以来，体重增加了。怎么不增加呢？留医的日子，天天只管吃只管睡。医院膳食丰富，早午晚三餐味道美份量多，因为不欲浪费食物，每顿早餐和饭餐送到面前我都吃个精光。送饭菜的阿婶还恐我吃不饱，在收拾餐具时总是关怀地问我，吃得饱吗？朋友天天来探病，天天带来大袋水果，荔枝、香蕉、苹果、哈密瓜、水蜜桃、石榴橙和独核黄皮，不大吃特吃可辜负朋友的美意了。出院，医生嘱咐：三个月内切勿游泳，为防池水不清洁使手术后的眼睛受感染。当然要乖乖听话，泳衣、泳帽、泳镜都派不上用场了。泳友说，每天游泳的人，一旦停下来就会发胖。我希望自己会例外，但不能。近日，纷纷收到朋友的善意警告：你不可再胖了，控制一下食量吧！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很自控的了。只有妹妹小厨阿芬老担心我吃得少，每次在她经营的食店

凌稜·世间情 247进餐，她都劝我：吃这么少怎够饱，吃多些吧！告诉她，我要减肥。她笑。不敢告诉她，有朋友送我减肥茶哩，因知她一贯反对亲人喝这些东西。1999.11.12

澳门文学丛书248栗子之忆傍晚，经过市政厅前地，炒栗子档飘来阵阵栗香。好诱人的糖沙炒栗！如果不是要赴公事上的约会，我当会上前买它一大包。炒栗子档甩在身后，有关栗子之忆却悄然涌上心头。儿时学前，母亲料理家务的余暇便教我念书识字。没有课本，每天母亲用粉笔在石板上写课文授我。其中，有一课是这样的：“栗子，栗子，有硬壳。妹妹吃栗不会剥；哥哥微笑来帮她，妹妹拍手谢哥哥。”在这一课里，母亲除了给我讲述了栗子在树上生长的形状是有个长着棘刺的外壳，更教我明白兄弟姐妹应互爱互助。春风年少的岁月，朋友们常结伴去看电影，但限于经济，买的都是中座或后座的票，除非中座和后座都满座了，否则绝对不会买楼上特等座位票的。有一次，一位远赴外地谋生多时的男孩子回来和大家叙旧，晚饭后十数人拉队去南湾戏院看电影，男孩子争着请客，买了楼上特等票，还在戏院门前的炒栗子档给每人买了一大包热烫烫香喷喷的栗子。他的“阔绰”，给大家一致“骂”他不该乱花血汗钱，他笑嘻嘻接受批评，还说谢谢大家的好意。

凌稜·世间情 249今天，昔日的那位男孩子已和我等失去联络，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生活，只是，当年他请大家去看电影的事，尤其是他给我们每人买的那一大包糖沙炒栗子，我依然记得。但愿故人健在。1999.11.18

澳门文学丛书250地底里的“莲藕泥”“莲藕泥”是我们在掘“火石”时发现的。起初，大家都视眼前的黑泥为肮脏物，不去碰它，后来，掘“火石”时一再遇上它，渐渐就敢接触它了。是男孩子们首先挖这些泥玩的，他们把泥巴搓成泥丸，互掷对方闹着玩。女孩子则把泥巴捏成小小的瓜果、碗碟和公仔等，用作玩煮饭仔。大家觉得这些泥巴极像黏着莲藕的藕泥，都叫它“莲藕泥”，但对于为什么地底有“莲藕泥”的呢？则谁也不知道。有一天，我捏了几个泥瓜果与玩伴玩完了煮饭仔后带回家去，母亲刚弄炊完毕，炉上余碳仍熊熊火旺。我不知为什么忽地想起母亲跟我说过，她在念书时上劳作堂学烧窑制瓷画碟的事，就把手上的几个泥瓜泥果放进炉子里，用火钳子拨碳埋它们在碳火中，一心要看看它们经火烧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炉中余碳烧开了一大壶水，也把那些黑色的泥瓜泥果烧成泥红色的硬体。我惊喜这意外收获，但因为怕给母亲责备玩火而不敢告诉母亲，却在饭后立即跑到隔篱邻居，悄悄地、兴奋地告诉玩伴们。以后，我们一众小孩子都会玩烧泥，可是，大家都只能等待家里炉火煮完饭菜后的余碳来烧，很多时不免因火力不足而

凌稜·世间情 251不够火候，致使泥制品体未变硬、色末变红——烧坏了。不久，我玩烧泥的事让母亲知道了，母亲没有责备我，只教我小心免为火烧伤手。而母亲对我提问“为什么‘莲藕泥’会烧成硬的和变色的”解释，就只是：这些不是莲藕泥，也许是陶土。看来，这些真是陶土，只是，童年时玩过了就算了，没放在心上。如果不是今天听了陶艺制作讲座，就不会记起小城的地底里有陶土。1999.11.23 星期二

澳门文学丛书252听粤曲演唱有感听粤曲演唱台上有好嗓子也有不好的嗓子。好嗓子教人听得舒服，入耳成为享受；不好的嗓子难为听。不能否认，人的天赋各有不同，什么料子成什么器，虽说后天的努力亦可补先天的不足，但与先天条件好加上后天努力的人相比，无疑也有个差距。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副好嗓子的人，想应亦知道自家的欠缺，但仍有一股劲去学、去演唱，是极具勇气和自信的。台下听众，不应“柴台”打击，宜给予掌声鼓励。小城的唱曲者，都是业余的粤曲发烧友，凑兴玩玩罢了，又不是什么专业唱家，苛求未免有欠体谅，且扫人家的兴。不苛求，却不等于不表达对其不足处的感觉，甚或是还来几句虚伪的赞美说话，让之以为自己果有此功力，没做到及时认识到该从何处狠下苦功的练习，提高曲艺，此亦不对。* * *听粤曲演唱。专业唱家站在咪高峰前，未开腔已台风动人，叫人喝彩。好嗓子、好唱腔加上好曲，赢得台下掌声热烈是必然的。然任是最顶尖儿的专业唱家也罢，倘上台前准备功夫做得不足，或演唱中稍有刹那间的分神，便导致这一曲唱来明显有

凌稜·世间情 253缺陷；曲终获得的掌声尽管也热烈，惟鼓掌的人会记得专业唱家在那一刹那间出岔。专业，还须敬业才有最佳表现；敬业是一丝不苟地对待所从事的工作。1999.11.28

澳门文学丛书254一颗大爱的心在跃动接到朋友寄来的信，附有一张照片。信上，讲述她在远方那个山区小镇开展护育人类幼苗的近况。照片，记录了她和孩子们于假日往郊外野炊的课余欢乐生活。端着照片，看她头戴白帽、身穿红白色相间格仔布短袖恤衫，三个骨黑色捆黄边运动裤，脚踏黑色尼龙凉鞋，样子蛮淘气地在树下弯身向草地上的一大锅饭开心地舀一大勺，旁边的小男孩仿佛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演出，连一双眼睛也流露出笑意。真是无法想得到，过去一贯穿着密封身体，严肃格调制服的她，一旦换上便装，竟是如此活泼。她成功了，融入儿童世界，这样做才能让孩子们倍感亲切。记得，炎夏中，她变换工作，远赴偏僻的小镇进行护苗，把山区的一群麻风病人的年幼子女带到小镇接受学校教育，让孩子们得以身心健康成长。为了在落后的地区中长期工作，必须健康挺得住才成，于是，出发前数月，她去学习护理基础知识，好让明儿履新后，既能方便自己，也能帮助他人。教她的是一位已退休的资深护士。对方欣赏她的抱负，以有机会教她为荣，坚不肯收她的任何酬报。

凌稜·世间情 255对方的诚意教她感动，教她鼓舞。她屡次跟我谈起，话语中对老师充满感谢；她是个虔诚天主教教徒，更对上主的安排充满感恩。她抵达山区初期，工作并不事事从心所欲，到她和伙伴一起把小孩子们带到镇上念书和生活时，好些问题已在她和伙伴的努力下、在热心人士的帮助下一一解决了。每次，收到她的来信，都看到字里行间有她对国家、对众生的一颗大爱的心在跃动。1999.11.30

澳门文学丛书256触动心弦的一句话归家路上，踏着暮色走过菜市场。有菜贩向我招徕，买她的栗子。是剥了壳，削了“衣”的栗子，颗颗嫩黄；方便人们买来做菜。这正合我这个懒人心意。买一斤回家，从雪柜里取出已腌好了的排骨，下厨弄一锅栗子炆排骨，再来一碟蒜蓉炒芥兰菜，和大女儿开开心心吃晚饭。妮子说，是第一次吃我用栗子煮的菜。我有点愕然。这怎会有可能呢？她却极力说是。想想，一定是多年来我因为不愿多花时间在烹饪上，家里两顿饭菜力求简单做了，买带壳的栗子回来煮菜既要剥壳又要削“衣”，这么费时间的为食事我当不做；但妮子小时候的岁月，我肯定在秋冬季节会给家人煲过栗子汤、煮过栗子炆鸡炆鸭等菜，也烚过栗子给大家作小食，只是，年月久了，她忘记了。然她的话却触动了我的心弦，教我想到过去的一段长长日子，是否我可以给家里放更多时间、花更多心思，而我却没有做到。栗子炆排骨这么一道普通不过的秋冬季节中家常菜，大女儿竟说是第一次吃到我煮的，这又是否可见其背后显示了我处

凌稜·世间情 257理家庭和个人进取上的不平衡。也许，我不是个有足够力量去承担人生多方面的强者，致顾此失彼，不像有些人能于家庭与事业俱兼顾完美。思索着，忽听妮子问我：妈妈，你在想什么了？回过神来一笑答她：在想为什么你说是第一次吃我用栗子煮的菜的问题。她作了个瞪大眼睛的夸张表情，以示莫名其妙。1999.12.2

澳门文学丛书258她对上主充满感恩家族中有一位小辈病了，病情不轻，虽然，不用住进医院留医，却须放下工作数月，在家好好休养，配合治疗。小辈工作机构的同事都很关心她，尤其是决策人和多位管理高层人员，经商议后一致给予她全面照顾，好让她减少心理压力和经济压力，以利早日康复。小辈在机构中赢得上司和同侪爱护，是缘于她一贯敬业乐业的良好工作精神及其工作态度。她的职位仅是普通一名职工，每天接触的人可多，有小孩子，也有成年人和长者；她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为他们献上一颗爱心。因此，小孩子们都喜爱她，亲热地称她姐姐，拿美味的零食与她分享，送各式各样的小礼物给她，也听她的教导；成年人和长者则称她姑娘，大家赞她心好，对人好，工作责任心重，处事冷静，只要她当班，就一百个放心了。小辈还有个大优点，就是在机构工作多年，从不随便请假，不像有些人，除了每星期放例假一天半外，还借诸般理由，每个月总得请一天半天假，以懂得偷懒为荣。就因为她是这样尽忠职守的人，今次病倒后虽有长长的病假，又获发薪金，惟她对上司和同侪感激之余，竟心有不安。她对我说，她最大的担心是疾病迟迟未愈，久久不能返回机构工作，其次，是深恐大病一场致身体虚弱了，到恢复工作时难有旺盛的精神状态，对不起爱护自己的人。

凌稜·世间情 259安慰她，须乐观对待未来，目前宜抛开一切顾虑安心治病和休息，至于病愈恢复上班后的精神状态，只要自己有足够信心，就不会永远今逊于昔。虔诚信奉基督的她向我道别时表示，她在今次病中，更清楚上主给她的东西原来很多很多，她对上主充满感恩。1999.12.18

澳门文学丛书260人间天上喜气充盈母亲，今天，是澳门回归祖国的大喜日子。母亲，在西天佛座下的您，一定会为澳门回归祖国欢欣不已。母亲，是您，教我从小就认识澳门是中国的土地，却为什么会给远居在大西洋彼岸的葡萄牙人自四百多年前就来到这片土地上赖着不走，且高高在上耀武扬威。母亲，是您，教我从小就知道昔日澳门有一个葡萄牙“兵头”，因欺人太甚，给我们一位可敬的同胞杀之示惩。可是，死去的“兵头”却给立起高高的铜像在海岸边，跃马挥鞭，阴魂不散；而惩奸的义士，则为腐败无能的清政府杀害。母亲，是您，教我从小就明白什么是祖国的耻辱，什么是澳门同胞的耻辱；什么事情用不着记在心上，什么事情应要世世代代牢牢记着，永远不忘。母亲，是您，教我从小就相信祖国终有一天会强大，给掠夺了的东西必然能够取回，葡萄牙人也会不得不回返他们的老家去。母亲，今天，葡萄牙政府管治澳门的权力永远撤离澳门了，今天，虽然您已经不在尘世上，但我相信，远在西天佛座下的您，是会知道的。母亲，尽管我展尽眼力也看不到您，但我能想像得到您此刻在做着什么：

凌稜·世间情 261母亲，您正在和与您在西天佛座下的朋友们分享庆祝澳门回归祖国的欢乐，您们乐陶陶地赋诗、高歌、奏乐、起舞……尽情去表达您们对澳门回归祖国的欢庆，尽情去表达您们澎湃的爱国激情。母亲，您也和与您在西天佛座下的朋友们一起诵经，祝福澳门明天更好，祝福祖国繁荣富强，祝福世界和平，人们安居乐业。母亲，今天，人间天上，都同因澳门回归祖国喜气充盈。1999.12.21

澳门文学丛书262第一道曙光1999 年将尽的日子，报纸纷纷报道世界各个地区在 2000年降临时，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间升起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我想，许是有很多人对亲睹千禧年的一道曙光有强烈兴趣吧？对于看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我是冷感的。我说的冷感，就是不去刻意追求看；要是适逢身处当地且适逢其时，当然不会错过去凑凑热闹，否则，就作罢了。曙光，每天在我心中都同样有意义，不会因它是否属于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而有分别。希望，活着的人，都以满怀希望迎接每一个白天的开始；都以珍惜光阴的行动迎接每一个白天的开始；都以创造和奉献的精神迎接每一个白天的开始。这样，个人人生价值会日益提升，社会现象会日益美好。每天，出现在人们眼前的第一道曙光，都是宣布了又一个黎明已到；该动的人，都得动起来，都应自觉地动起来，去发挥生命的意义。旅游的途中，曾为观日出摸黑攀登崇山峻岭，或跑向大海之滨。这只是为了一看日出的磅礴气势，没有想及其他。去年盛夏中，在广州眼科医院留医治疗眼疾，每天早睡早醒，每天总是躺在床上看到窗外曙色初露，听到鸟噪晨曦曲。起床，到阳台做早操，遥对一轮红日自天边缓缓升起，旭辉散绮，灿灿煌煌。手术前，默计日子：又接近手术期一天了，多

凌稜·世间情 263好；手术后，默计日子：距离出院日又接近了一天，佳极。那大半个月日子里每天的第一道曙光，都教我至今忆起时仿佛仍亮在眼前，是那么美丽，那么真实。2000.1.1

澳门文学丛书264把修女的故事告诉大女孩大女孩心灵感应有上主的圣召，参加了慕道班准备接受领洗成为天王教信徒。不过，家长对此有意见，大女孩因而感到困扰。嘱大女孩以最大耐性面对一切，做到体谅亲心并使自己好好成长，以期达到真善美境界。多年前，在工作中结识了一位中年修女，听修女细说她从信教到献身宗教成为修女，其过程中双亲由激烈反对到给予支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起初，母亲听她说要去当修女，出尽办法阻止，父亲的反应更大，从此对她不瞅不睬，好像没有她这个女儿。后来，她的向上向善向光明的精神和怀抱对世人一颗大爱的心的行动感动了父母，父母以有她这样的一位修女女儿为傲为荣。她的母亲，还跟随她虔诚信教，成为教徒；父亲虽然坚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却认同女儿当修女是有意义的选择。她身在澳门传教，每逢假期则尽量争取回香港探望父母弟妹；家庭不因她当了修女而失去了她这个女儿。半年前，她转赴粤北从事照顾麻风病人幼年子女的工作，双亲知道后不但没有反对，而且给予她鼓励和支持，忍受跟她少见面，让她没有思想顾虑，全神投入工作，不当她的绊脚石。曾经看过修女的一辑家庭生活照片。她的弟弟结婚，婚

凌稜·世间情 265礼上挽着新娘子恭恭敬敬向她行鞠躬礼，她则满脸笑容送上礼物给他俩。那是一张用卡纸自制的嘉言录，写上的是爱情的真谛和夫妻相处之道的格言。从照片可见，弟弟与弟妇对她的尊敬，她对弟弟和弟妇的关心。把修女的故事告诉大女孩，不是鼓励她当修女去，是希望有助她处理好与家长对信教的分歧问题。2000.1.7

澳门文学丛书266失眠夜（之一）宵半，无缘无故醒来。辗转再难入寐，颇为懊恼。可喜月色满寝室，入目光影一片柔和。凝望着天花板纵任思绪跑野马之际，蓦地房门位置响起轻轻的“惕哒”一声，清脆入耳。以为是夜风启锁，循声望去，好不奇怪也，竟是门侧处的那台坐地风扇悠悠然地转动起来，风直扑我的脸。深冬开始，我明明是把风扇的插掣拔离墙脚的插座的，风扇已断了电源，加上此时却无人去开它，它为何会转动？鬼作祟？才一闪念即顿然失笑自己何无知至此。鬼开风扇干什么？刻下正是冬夜，连一贯不怕冷的我亦拥一床厚厚的拉舍尔羊毛毡而睡，就不相信鬼比我更加怕热，腊月夜半也要开动风扇吹吹凉。跟我开开玩笑吗？想也不会那么无聊。再说，也不相信吾家会如此猛鬼！起床，关了风扇。然后，查原因。亮了灯，看到风扇插掣紧紧连着插座。瞧不够两眼，顿然明白了。今晨钟点女佣来过，一定是她把风扇插掣接上插座的，并

凌稜·世间情 267且，清抹风扇时不觉间扭动了控制自动开关的时间掣，遂导致风扇半夜自行转动起来。睡不着，索性梳洗后展纸研墨，提笔习书。在四尺宣纸上，草下了五年前抒怀写的一首七言绝句：“书生意气漫华笺，傲写清怀四十年。鬓影飘霜情不悔，今生翰墨昨生缘。”今生，没有慧婢侍书，没有添香红袖，惟自觉亦不失读书人的风流快意就是。宣纸一张接一张写得墨香淋离；窗外，曙色渐开。2000.1.21

澳门文学丛书268失眠夜（之二）夜半醒来，再也无法入寐。不欲躺着继续作无效催睡的“数绵羊”浪费时间，索性起床漱洗，一振精神后，即展纸调墨习书。万籁俱寂，笔与纸的接触声成为唯一的打破静寂的声源。以草书写唐诗人王周的七言绝句《宿疏陂驿》，书成条幅时感情竟如坠入时光隧道，仿见古人，心灵更与古人相通。诗云：“秋染棠梨叶半红，荆州东望草平空。谁知孤宦天涯意，微雨潇潇古驿中。”把书成的条幅一张张挂在窗前待晾干墨痕，到第五张挂起来时，觉疲倦了。师曾再三嘱：习书，须用精神状态最佳的时间习，倦意一起，便要停止，切不可勉强支撑着写下去；因为，精神疲倦，写出来的字也呈疲态。师言属实，经验证明了每次好逞强的结果，都是浪费了时间，笔墨和纸张——所书都不能令自己满意。搁笔，收拾好纸张，洗净了砚和笔，窗外仍是黑黑的。不过，看看壁上时钟，知黎明快到来了。再睡，依然不成眠。开了收音机听广播。久久后，入耳的是粤剧《再世红梅记》的“脱阱救裴”和

凌稜·世间情 269“登堂鬼辩”两场唱段。听着，听着，没想到都渐渐听觉失灵，睡去了。再度醒来，窗外天色大亮。挂在窗前的条幅在晨风中轻轻扬起，颇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构成意态悠悠然的动感——宵来失眠也有“收获”，我不禁一笑。2000.5.14

澳门文学丛书270吃苹果，心头别有滋味近日，吃水果多数是吃苹果。不是吃外国的五指苹果或青苹果一类。而是吃那种个儿又圆又大，肉爽汁多，甜中略带微酸的中国红苹果。吃一个，就饱饱的了。每当吃着这种国产苹果时，心头总是别有滋味——一种自然兴起的，却又是隐隐淡淡的既兴奋复喜悦的混合。有此感觉，因素是多方面的。念初中时，上植物课，老师给我们介绍苏联著名的植物学家米丘林在研究水果杂交取得的成绩，我听得入迷。很羡慕苏联有位米丘林，懂得利用苹果和梨子杂交种植出外型美、果肉香又甜的新品种苹果梨，更盼望明儿中国也有像米丘林这般棒的植物专家，培植出这样的那样的新品种水果，尤其是当年在水果店中是挺有身价的苹果，而目的是：不让美国的五指苹果在市场上专美。吾家大女儿岁半大，中国种出了个儿是巨无霸型的花牛苹果。我让小人儿双手捧着像小柚子般大的花牛苹果，坐在青青草地上边啃苹果边给我拍照。当日，一次又一次把镜头对准小人儿按下快门，一声又一声咔嚓的响亮，既是我这个初为人母者心弦所奏的欢乐曲，又是二十年前一个中学生当天得圆国产苹果美梦而发出的欢笑声。虽然，我不知道培植出花牛苹果的植物学家叫什么名字，但我坚信，我们的国家也有像米丘林那

凌稜·世间情 271样好本领的植物学专家了。最近我买的国产苹果个儿之大与当年的花牛苹果相比不遑多让，只是，吾家大女儿已不爱吃苹果了。她不吃，我吃；我不在乎苹果本身的味道，在乎的是一口一口咬着这种大苹果时心里的甜丝丝的感觉。2000.1.25

澳门文学丛书272无常的严峻考验（之一）不久前，经历了一次无常的严峻考验。那天傍午，高高兴兴和大女儿到市场买菜。忽然，她感到脊骨剧痛，举步艰难。莫非是旧患复发？我的心顿向下沉。五年前，妮子的脊骨出了严重毛病，到香港接受手术治疗。手术成功和顺利康复，全赖医生的仁心仁术所致，亦是上天所佑。而其间，妮子所受的痛苦，我所承担的压力，实非笔墨能尽道。所以，母女都明白，同样的事，冀只一不可再。只是，妮子年少，总有诸般少不更事的想法和做法，康复后的她，认为可以如常人一般去做的涉及脊骨的动作，落入我眼中都是危险性的，会引致脊骨再闹毛病的。多年来，作为母亲的我，其实未放下过隐忧。那天，匆匆离开市场乘车回家，随即致电话到香港医生的诊所预约看病时间。冷静地把一切安排好后，我作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噩运来临，我深信自己能够面对，担心的就是妮子接受不了。把翌日要和妮子往香港看病的事以电话告知妹妹及我几位朋友，接受了他们的祝福。我明白，从这一刻开始，直至得到医生的确诊为止，我最需要的是：尽力淡化恶劣情绪，把极度

凌稜·世间情 273不安的心安定下，以利应付妮子确诊的结果。然而，深宵的一通电话唤醒了已入睡了的我，就辗转反侧到天明。上午，为赴香港作好准备，下午，偕妮子到达医生的诊所，距离下午开诊时间尚有十五分钟，诊所未开门，母女俩倒也心平气静，伫立路旁看众生相，偶有所感，互说一两句品评。2000.1.30

澳门文学丛书274无常的严峻考验（之二）在诊所的诊室里，医生给妮子作了细致的检查，证实了她的毛病不是出在脊骨而是出在肌肉，当母女俩看着医生指点着灯箱前的 X 光照片所作的解释，都同时松了心绑，彼此互望对方一眼，入目的都是一张笑脸。大医生“教训”小女孩了：做了那么大的手术后还不下决心减轻体重？没有坚持每天做运动吧？为什么不做运动呢？跑步不适合你的，最适合你做的运动是游泳，不过，要每周起码坚持游五六天才有作用，明白么？可不可以做按摩？让按摩师踩背的那种切不可做，就是用手按摩脊骨，也要嘱按摩师不能太用力，只能轻轻按。妈妈的话也不听？要妈妈担心怎成的？必须好好爱护身体嘛！给你一个星期药，服完了，不痛了，就不须来复诊了。…………离开医生的诊所，妮子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显得轻快。问她：痛减轻了吗？她答：轻了一些。其实，张医生未“宣判”我的脊骨没问题时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我惊……告诉她，我比她更害怕更害怕更害怕，只是，和她一样，不让害怕跑到脸上来。

凌稜·世间情 275她笑；我也笑。回家后，首要做的事是分别致电话向妹妹和朋友“报告”妮子确诊的结果，他们的反应先是一句：太好了，安乐了；然后问我，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一听到你说女儿的脊骨痛，真的惊得很啊？担心你不知如何应付。亲情和友情的温暖，一下子涌满我的心间。2000.1.30

澳门文学丛书276人未抵家……庚辰新岁近了，亲友见到我都问，吾家小女儿什么时候回来过春节。妮子的学校早已放寒假，只是，她修读的一门校外课程却还没有结业，须待到大除夕午后方归来。电话里，她撒娇问我：妈妈，挂不挂念您小女儿哩？她不回来过新年好不好啊？我哈哈笑说：很挂念啊很挂念啊，不过，她不回来也不要紧，只要地在外边开开心心过新年就成了！真的？真的！小妮子嚷：怎会是这样的，你不着紧我回来我可一定回来哩！是了，我还带了几个同学一起回来度假，够你高兴吧？我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小妮子又问：妈妈，我和她们去你的静居住，好么？那儿够枕被给她们用么？当然说够够够够，怎么也得给这群群小妮子准备够嘛，总不成让人家的心肝宝贝女儿们来到吾家无枕无被而睡。看来，日内也得抽个空，去打扫打扫静居，布置一些春节气氛，好让妮子们到来，感受到在异乡过春节与在家乡过春节是同样一派喜庆与温馨。大女儿知道妹妹将会带同学回家过春节，高兴地嚷说：好啊，好啊！我要请她们吃一顿饭，以尽地主之谊。

凌稜·世间情 277真出乎我意料之外，这妮子什么时候变得大个女了？懂得以请吃饭招呼妹妹带回家过春节的同学。吾友芷若听我说春节要招待小妮子的同学，忙给我出吃喝主意。她提议的都是既是让妮子们吃得好，而又不致让我弄得辛劳的点子。小女儿回家过春节，人未抵家家人和阿姨已为她和她带回来的客人动脑筋。她呀，真幸福！2000.2.2

澳门文学丛书278寒流中的温暖北风，很劲、很冷。气温，很低，只有摄氏七度。可喜，天上有太阳，大地阳光普照。阳光白花花，向寒流投下一股热力。虽然，阳光的热力未能把腊月的严寒融化，带来三月的春暖，但有这股热力，冷空气事实是升了温。倘换了是阴天，甚或是雨天，气温不更低才怪哩！走在长街上，踏着灿烂阳光，冲着凛凛寒风，不由在心里对阳光说一声谢谢。我的朋友也像冬日阳光，当我遇上人生中的滚滚寒流时，只要有他们与我同在，那么，就是四周再寒冷，我也会感受到他们给予我的温热；纵然，他们输给我的温热不足以驱散寒流，惟却阻止了寒流的恣情肆虐，切切实实发挥了光和热的作用，护着我越过人生的冬季。室外气温摄氏七度。外出，穿一身厚厚的御寒衣服，还加上一条羊毛颈巾。颈巾在寒风中翻起，飘、飘、飘，刹那间我仿佛看到灰、黄、绿、蓝的格子尽变为纯白，那是一条手织的白色毛线颈巾，一位女朋友给我编织的。青葱的岁月，工作整天要往外跑，女朋友一双巧手擅编织毛线，我有福了。她说，寒冬昼夜在外，围一方丝质颈巾不够

凌稜·世间情 279暖的，我给你织一条毛线的吧！不消三天，一条白毛线颈巾送到我的面前来，教我感动。围着白毛线颈巾四处去，四处都有人称赞这颈中花款美织工巧，我大乐。我大乐，是因为有漂亮的毛线颈巾温暖我的颈部，更因为是有好朋友的情谊温暖我的心间。2000.2.3

澳门文学丛书280鲎，是“怪物”？去岁末，芳邻大扫除，把清洗后的杂物放在阳光普照的大厦天阶上晒晾。杂物中，有一尾鲎鱼标本，搁在小木桌上甚是触目。来探访我的大女孩对鲎鱼标本大感惊奇，才进门便拉了我们到露台去远观“怪物”，问我可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一笑，说知道，和她回到厅子里坐下，给她细说我认识的鲎鱼。我告诉她，我童年时，本澳街市鱼档上是常有鲎鱼卖。那时，我随母亲到街市买菜，对鱼台上的鲎鱼也像她甫见时一样，充满惊奇。惊奇，是因为鲎鱼的样子不像鱼，似蟹非蟹，似龟非龟，圆扁形的身体拖着一条有刺的长尾巴，浑身硬壳包裹。从母亲教导中，我知道了它名叫鲎，是江浙沿海盛产的海产，并学会了写“鲎”这个字。母亲从来不买鲎鱼做菜，她说，鲎壳多肉少，几斤重一只剖净后也没有多少肉可供吃用，剖来又费劲，鲜美的海产可多哩，吃别的省麻烦。是的，那年代澳门及其附近地区海域海产丰富，捕鱼船每天都纷纷开抵内港码头交鱼获给鱼栏，然后批发到街市鱼档，鱼虾蟹蚬蠔等都新鲜价廉。准是很多买菜的主妇也如母亲一般想吧，鲎在鱼台上并不

凌稜·世间情 281受青睐，属最乏顾客购买的一类。成长大后，翻阅了一些书才知道，原来鲎鱼是肉味甚鲜的，鱼卵亦十分美味，连同它的特殊的蓝色血液煮熟后成为鲎乳极堪尝。只是，这时候，小城的城市鱼档已鲜见有鲎鱼等待顾客挑选了。我还从文字记载中得知，我国民间相信鲎鱼能辟邪，爱把鲎制干后挂在居室作镇宅。我看，这是因鲎鱼貌奇怪，具骇人性的误导所致吧，鱼又岂能辟邪呢！2000.2.10

澳门文学丛书282把这种痴爱带到今生来家居厅子里的新岁清供是一盆水仙花和一瓶香雪兰。这两种花，都是花姿清丽、花气清芬。大年初七，水仙花和香雪兰开放达至最盛，厅子里整日花香浮漾。靠近窗前的话，拢向人来的明显是水仙的香，因水仙花亭亭雅立在窗下的木几上。当走近电视机前，所吸到的花香却是香雪兰的，那瓶橘黄色的香雪兰就供在电视机前面的矮几嘛。最予人新鲜感觉的是人在厅子中央地带时，扑鼻的竟是水仙花与香雪兰的混合香气，这种似水仙花香又不单只是水仙花香，似香雪兰香又不单只是香雪兰香的花香，让我为之迷醉。每当，遇上这样的无以名之的花香袭来，我总有七分痴地望向水仙花后又望向香雪兰，或望向香雪兰后望向水仙花，是那么情不自禁，兴奋地自语道：噢，好香，好香、好香哟！赞叹之不足，还上前看看水仙花又看看香雪兰，用手轻轻亲亲这朵花又亲亲那朵花；都一一亲遍了，没有遗漏一朵。小女儿看到，笑说：妈妈，你好傻好傻喔！大女儿则道：妈妈前生一定是个种花的花农，不然怎会这么喜欢花！人如果有前世今生，我想，我的前生不一定是花农，花农只是为生活而种花罢了，他们对花的爱，不一定又痴又深，也

凌稜·世间情 283许，说我的前生是爱花成痴的人，故而把这种痴爱带到今生来更见说服力。执笔写本文时，窗下的水仙花已放最后一朵，瓶中的香雪兰亦已消盛貌；花的盛衰自有其规律，我不会因而伤感，但我会记着它们鲜妍时的美态和芬芳，以及对它们予我的美感长存谢意。2000.2.21

澳门文学丛书284体会头发，过长了。春节前没有空去修剪；新春期间又忙这忙那，不欲挤出时间跑发型屋。终于，元宵过后，对顶上的长发再忍无可忍，周日大清早便找理发师去。我比理发师更早到发型屋。小妹给我洗头前才去开热水炉。告诉小妹，我赶时间，要快，洗冷水也成；还有，我晨起时已洗过头，现在，随便洗洗就是了。新来的第一次接触我的她表示惊讶。问理发师：四十分钟内可给我弄妥当？理发师笑给我肯定的答复：成啊！十数年来，对方已深知我的急性子——每次来剪发都赶着要快完成。果然，四十分钟后，长发变短了；一头轻松离开发型屋。老天真作弄，竟然飘下如粉的春雨。走在雨中，不禁想到，此刻头上当是沾满小雨点；哈，人家在发上洒金片，我的发上却满是小雨点的闪光，是另一番“型”也！不过，祈天不要让雨势再大了，否则，不只头发尽湿，连衣衫也尽湿才不妙哩！幸好，天从人愿，走不了半条马路，竟是坠粉般的春雨歇

凌稜·世间情 285止了，于是，放缓步伐，带三分悠悠然意态前行。其实，二十分钟后，就要投入又一天的紧张工作，尤其是当天，因为有一堆特别的事务待处理。然就是接下来的时间不轻松，所以就得利用这一刻尽量放松自己，让情绪松弛松弛。偷得浮生半日闲固然是美事。否则，在浮生中时有片刻心情写意也该是好的——这是我大清早往剪发后所得的体会。2000.2.25

澳门文学丛书286小麻雀沐浴春雨绵绵，没完没了。办公室外的阳台花园桂花树下低处有一摊浅浅的积水，宽不过两尺，倒也清澈。一阵欢快的鸟鸣由远而近，飞来了几只小麻雀。它们有停在石榴树的枝上，有钻进九里香的绿丛中，有在棕竹间跳来跳去，有向朱堇的花盆啄土。其中，有两只小麻雀却一下子飞向桂花树下的那摊积水，把胸膛贴到水中拍动双翼让身体不停打圈圈，一边却吱吱喳喳地唱个不停，表现得十分兴奋。小麻雀沐浴？我停下了案头的工作透过落地玻璃门遥看它俩。果然，小麻雀是在沐浴。两只可爱的小家伙用翼拍起水花把自己的身体溅得愈湿，就愈表现得兴奋，叫声就愈欢。好两只爱清洁的小麻雀！真亏它们懂得利用这滩积水作浴缸，把身体洗个干净。在此之前，我以为只有给人们饲养的鸟儿才会享受到洗澡的，没想到不为人饲养的麻雀也懂得爱清洁和享受到沐浴的乐趣。忽发奇想：爱沐浴的小麻雀可会在平日飞到公园的什么喷水池呀和人工湖呀等处来个畅快的沐浴呢？又或是，可有小麻雀会在沐浴

凌稜·世间情 287的过程中试图学游泳？如果，小麻雀会游泳那多妙，那么，保管它们都是浑身清洁的小麻雀了。看着、想着，巴不得桂花树下的积水范围能扩大，变成一口小小水池，看看这么一变，能否给在沐浴的小麻雀带来更大欢乐。然而，蓦地响起的电话声，却把我的思路打断，同时亦把阳台花园里所有小麻雀一起惊走，目送它们惶惶然地展翅齐飞，我也重新投入工作。2000.2.28

澳门文学丛书288很对那夜，睡去，做了个美梦。梦正浓，却被电话号声扰醒。接听，竟是误打来的一通电话。再睡，盼能续前梦。过去的经验告诉我，梦是续不到的，倘睡中忽醒过来，再睡就怎么也无法续上前梦的了。如果是噩梦，当然鲜有想去续它；偏偏，给扰醒了的是美梦，这才有续梦的渴求。十分幸运，今次竟然那么例外，迷迷糊糊中接听了电话后又迷迷糊糊中再度入睡，随即又进入刚才的梦境中。梦，一个美的环节扣一个美的环节；心，满溢一次蜜又满溢一次蜜。梦在美丽中开始，在美丽中完结。晨光透窗，我睡醒了。梳洗中，只记得宵来做了个美梦，至于梦里一切，却浑然无法记起，就连小小的一点一滴都回忆不到。彻底地把美梦忘得干净！起初，觉得既难得做了个美梦，而且，梦给电话打断后再入睡竟又能重续，多有趣，偏偏，醒了却无复记忆，未免有所遗憾。惟到了吃早餐时，喝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咖啡却忽然想通了，为什么要贪婪如许呢？睡去后能不做噩梦而做美梦已经

凌稜·世间情 289是很好的事了，做了个美梦却又贪求让它长留记忆，太不知足了。再想深一层，梦，再美的也只是梦，跟醒来后的真实生活是两回事，要记着的话，就记着美好的真实生活才是，要记着一次睡去后的大脑思维活动有什么意义呢！倘若说，人生如梦，那么从积极方面去看，逝去了的日子无论是多么美好，今天也不须老是记着它，努力营造每一个美好的今天就对了；佛家说，生活，应该重视每一个当下。很对！2000.3.7

澳门文学丛书290能由自己操纵的因健康不容许，很久，没游泳了。偶尔，在路上遇见泳友，都问我：快可以游泳了么？总是答：快了快了！其实，这纯属我的希望罢了。直至半月前，自觉身体状态转好，该是可以再到泳池锻炼了，刚准备好泳衣泳帽泳镜等等，却遇上连日冷得人够受的春寒。家人和身边的朋友都不赞成我在这个时候泡进泳池。虽然说，是暖水泳池，而我亦自命不怕冷，但他们却怎么也不放心。为了让大家都放心、安心，就把游泳的事延迟。终于待到了天气回暖，气温升高至摄氏十八度以上，才投进泳池怀抱。那天，清晨六时十分起床，七时带齐游泳用品出门乘巴士往离岛嘉模泳池去。因久没有来，不知泳池立了开放的新时间：当天是上午十时至下午一时对外开放。吃了闭门羹，但不丧气，绕嘉模公园一圈，当晨运散步，保持愉快情绪。中午前，再到泳池。与守在池边的相熟的救生员打招呼；池中的泳者却全是陌生的。池中人很少，差不多一个人可独用一条水线。温暖池水，任我畅然去来。

凌稜·世间情 291只是，没锻炼多月，不能像昔日那样一口气游五百米；才游三十米或六十米，就要停下来歇歇。不过，我不介怀，我有信心以后天天锻炼，定会回复往日状态，更有可能取得更好成绩。只要健康不再出问题，游泳能否够气力游得远，是绝对可以由自己操纵的。能由自己操纵的事，都是好办的事；能由自己操纵的人生，都是美好的人生。可奈，人生中一定有些不能为自己操纵的东西，所以，每个人的一生，总是有或多或少的遗憾。2000.3.13

澳门文学丛书292循香风的来向寻花去清晨七时，氹仔嘉模公园一片静谧。除了平台上有三四名中、老年人或在耍太极拳，或在做体操，就再没有别的人了。声音，除了鸟儿欢唱晨光曲，此起彼落自树上传来，自花间传来，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风，很轻柔。柔风中有淡淡花香，清芬喜人。是我熟识的花气，可一时间却不能肯定它究竟是什么花的花香。不过，一定不是玫瑰的香，玫瑰花香是带着一股浓浓的馥郁；也一定不是郁金香的香，郁金香香来是比较含蓄的；有点像风信子，但只是有点像而已，它缺少了风信子香散发的那种醉人的甜腻腻感觉……花香引动了我的好奇，于是，循香风的来向寻花去。绕过花圃，绕过翠丛，终于，让我寻出来了，原来是指甲花的芬芳。毫不起眼的一小丛指甲花，悄然地在老榕树旁开放；蕾很多，花却仅开放了小小数簇；是才绽放不久的吧，否则，花香才不会那么淡然哩！指甲花盛放时，其香之浓烈可够夸张的。小小的白花儿簇簇团团，覆满枝叶上，几乎把绿叶尽盖，如许来势已经足够壮

凌稜·世间情 293观、惊人；在阳光下，气温愈高，它就香得愈是浓烈，每每，浓得使人受不了，发呛，甚至，还会感到作闷、头晕。曾经有一段岁月，家居街道人家十有八九都在花园里种了指甲花作花篱，每当指甲花冲着炎暑天怒放时，整条街也充满了它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花气。一贯，都觉得指甲花香得很霸道，没想到，此刻眼前的小小一丛刚绽放的指甲花，在清晨的公园中却予我截然不同的感受——教我喜爱。适当，原来是这么重要，花儿散播香气亦然，岂止是在于为人处世中。2000.3.14

澳门文学丛书294记忆中美丽的藏品下午一场春雨，竟是愈下愈大，哗哗啦啦的教我瞠目——怎么不是如坠粉飘丝的悄悄下着？润物无声。临窗外望，忽觉街上景物起了变化。远远近近失去了高楼大厦，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两层高的中西式建筑风格糅合起来的楼房。雨中，楼房前的水渠都尽情狂泻出自屋顶流下来的雨水，注向马路边的沟渠。其中一幢房子，门前有小小的一道台阶，台阶下有一道浅沟直通向远处的路边沟渠。这是很有特式的去水建筑。一个穿唐装衫裤，结着孖辫子，足踏花屐子的小女孩，轻轻地推开房子那扇深褐色的雕花大木门，撑着小小的一把花雨伞，挽着大大的一个竹篮子走出来。小女孩不是去街，她只是向台阶下的浅沟玩放纸船儿。只见她从竹篮子里取出一只又一只用报纸折成的小船，小心翼翼地放进雨水奔腾的浅沟中，让一沟滔滔清流，把纸船儿带得远去。竹篮子里载的纸船儿真多，好像无穷无尽，只要她探手进篮子里一掏，又掏出一只。浅沟里，纸船儿一只接一只，结成船队了。看着纸船儿结成船队，小女孩脸上的兴奋更浓。这时，屋内忽有温柔的声音传出：囡囡，不要放那么多纸

凌稜·世间情 295船了，放多了塞沟渠了！小女孩回过头朝屋子里高声回答：妈妈，让我再放三只好不好啊？嘟——嘟——电话号声乍响，我眼前的景物迅即回复原貌，雨中没有小女孩在门前放纸船儿，只有高楼大厦层层叠叠。但我真的曾见过这小女孩在雨中放纸船儿，这一幕是我记忆中美丽的藏品。2000.3.18

澳门文学丛书296向往近日，仿佛老是有把声音在我耳畔喃喃：是花季了，还不去赏花？对啊，是花季了，可是，我该往哪儿去赏花呢？三月春光，花正明媚，奈何我事务羁身，难以潇洒去追逐春妍。向往江南的柳绿桃红。向往阳明山上的缤纷杜鹃花。向往韩国济洲岛上人家园墙内高高耸立的一树树玉堂春。向往日本从南到北次第盛开灿若明霞的各类各种的樱花。…………少年人告诉我，她三月底飞日本去。嘱她：不要错过赏樱啊，你此行正好赶上樱花季节。她哈哈笑，答道：我和同学们此去纯粹为了看东京的繁华。赏樱花么，随缘吧！我们不会特意去寻找樱花看的。我当堂无语，但不恼她；喜爱看花的是我，不能要求所有人也喜爱看花。少年人应是感觉到刺激了我吧，连忙哄我，笑嘻嘻说：不过，明儿我会陪你去赏樱花的，绝对不骗你……不让她说完，打断她的话：是么，那就一言为定，我相信你做得到。她欲哄我开心，反过来是我哄得她更开心。

凌稜·世间情 297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彼此都知道应以诚意去哄对方开心。没条件作远游赏花，心里不无遗憾之感。昨天，春雨中独访卢园，没料到园中竟有灿烂的杜鹃花迎我。红棉也盛放高枝上，倒不失为有花可赏。2000.3.20

澳门文学丛书298傻想与希望和朋友谈论一个医学问题。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却是门外汉。然而，对问题感兴趣的是我，不断提问。要了解的都问过了，朋友跟我开玩笑，说我对医学这么感兴趣，念书时应该念医学才对。他不知道，我少年时对医学绝对没兴趣，当然就没有想过要学医。而且，说来可笑，那时期的我，十分十分畏惧尸体。学医都得学解剖，听说学解剖时每每是独自一人面对着散发着呛得人眼泪鼻水一齐来的福尔马林气味把尸体切切割割的，倘要我学医的话，这一关怎闯得过。就是这关闯过了，以后成为医生，仍得经常看着活生生的人变成无呼吸的尸体，这怎么受得了。不再畏惧尸体，是始自记者生涯的锻炼。在采访工作中，诸般死相都得去看，而且还要仔细看得清楚，服毒的、上吊的、投海的、车祸的、凶杀的、意外的……各种各样，哪能不面对。胆子练大了，就不会看到尸体时心里发毛双脚发软。对医学产生兴趣，则是从婚后第一次怀孕开始。为了使身心健康地迎来身心健康的小宝宝，我除了遵医嘱作定期孕检外，还买了大量有关妇产科的医学书籍回来阅读，这样一看，看出瘾来了，连内科的、外科的，都去看。看多了，竟发傻想：如果有来生的话，那么，来生就学医，当个出色的妇产科

凌稜·世间情 299医生或外科医生。吾家两女儿念幼稚园时，我曾经希望她俩长大后有兴趣学医，当个仁心仁术的医生，后来，知道两妮子都不是学医的料子，也不强求她俩学医去。今天，家里书架有那些医学书籍，就是见证了我对学医曾作过傻想，以及对女儿的未来所抱过的希望。2000.3.21

澳门文学丛书300“大红宝石”猪血，给煮熟后，在食市中称为猪红，鸭血称为鸭红，这是人皆尽知的事。然而，称煮熟了的猪血和鸭血为大红宝石，有多少人听过呢？这个，我从小就听惯了。我的外祖父是称煮熟了的猪血或鸭血为大红宝石的。我的童年，有大半日子是在外祖父外祖母家中度过。外祖父年轻时是个煮葡国餐名厨，小城西餐行业中名字响当当。年老退休后的外祖父，每天在家里吃的住家饭却喜爱吃广东人的家常菜。饭桌上的菜式，除以季节性的瓜蔬菜蔬配合鱼呀肉呀等煮成外，也有些是不受季节性限制皆能吃到的餸菜。猪血滚大豆芽汤和油盐水浸鸭血是其中两味。每次，猪血滚大豆芽上饭桌，外祖父总是开开心心地呼在座的所有孙儿：来来来，小孩子快来喝大红宝石滚大豆芽汤！你们看，大红宝石多靓！如果，饭桌的是油盐水浸鸭血，老人家就说：这大红宝石要加点辣椒酱才够美味，小孩子要不要试一点点辣椒酱？我哥哥和汉表哥会夹起一块鸭血去蘸辣椒酱，可我和明表妹却连辣椒酱的碟边也不敢去碰一下。怕辣嘛！曾经问过外祖父，为什么叫猪血和鸭血作大红宝石。老人家笑嘻嘻说：你仔细看看，它们给盐凝固后红亮亮滑溜溜，给

凌稜·世间情 301成一件件小方块煮熟，不是很像大红宝石么？而且，叫它们作大红宝石，不是比叫它们猪血鸭血好听很多吗？当时，听了只觉得外祖父言之有理，今天回想起来，始懂得欣赏外祖父的想象力丰富。外祖父去世后，我就再没听过有人称猪血和鸭血为大红宝石的了。2000.3.24

澳门文学丛书302我只是说事实有人对我说：七姑姐的表姐的六姨的孙女就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男朋友，人人都替她着急哩！人人？只是一小撮人吧？我说：三十岁的女子尚未有男朋友等闲事；四十岁、五十岁仍是单身的旁人也用不着替她焦急；不是每个人都要结婚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在年轻时结婚的，七姑姐的表姐的六姨的孙女对自己是否有男朋友问题不着急就是了。* * *有人对我说：九姨婆的外甥的三表姨的契女今年五十二岁了才嫁人；都五十二岁了，嫁了人也生不了孩子喽！五十二岁才结婚不妥吗？我说：只要遇上值得自己去爱的，六十二岁、七十二岁、八十二岁才嫁也无不妥；结婚不一定要生儿育女的，只要结婚的人不觉得没有生儿育女是憾事就成了，旁人何须多加意见说短长。* * *有人说：二伯的世侄的朋友的表叔表婶闹离婚了，唉，两公婆年纪加起来成百岁咯，仔女也快结婚了，还离什么婚呢？

凌稜·世间情 303将将就就过完今世就是嘛！为什么光说离婚就不好呢？可有了解人家为什么闹离婚？我说：两夫妇年龄加起来近百岁为什么就不要离婚？仔大女大也为什么就不要离婚？婚姻是双方快快乐乐过一生的，不是彼此痛苦过一生的。也许，二伯的世侄的朋友的表叔表婶正因为子女都长大了，他俩要离婚也少了一重顾虑，不用为照顾他们费踌躇。* * *有人说：哟，凌稜你骂人了。我说：我骂谁了？我只是说事实！2000.3.27

澳门文学丛书304铁汉柔情·两代人快餐店里通向洗手间的通道上，常见年轻妈妈满怀着爱心带着稚龄的子女走向洗手间，也有快步追赶着调皮地跑在前边的小人儿向洗手间走。那天，我看到的却是罕有的情况。也是发生在母与子身上。不过，妈妈是老年的妈妈，老得行动也迟缓了；儿子是壮年的大汉，一副浑身是劲力可伏虎的模样。儿子轻轻牵着妈妈的手，小心翼翼引领着妈妈循通道朝洗手间去，一脸溢着关爱与温柔。教我体会到“铁汉柔情”表现在亲情上的美。妈妈进入洗手间后，儿子返回座位，眼睛却老是盯着洗手间方向，守候有妈妈出来。妈妈出来了，他迅速迎过去，带妈妈回到座位。我给“带妈妈上洗手间去”的一幕感动了。我想，这位老妈妈真幸福，有个如此爱她的儿子，而这个儿子也同样幸福，因为，能够照顾老去的妈妈。以下同样是在快餐店看到的事。靠玻璃窗的一台四人座位坐着三个人：两名斯斯文文的年轻女士，一名斯斯文文的女长者。从她们的言谈中，知长者与年轻女士的关系是同事中的上司与下属。

凌稜·世间情 305长者是主管工作认真，对己对人要求高，处理人际关系遇到困扰；年轻女士轮流安慰她，坦率地教她坚持某些执著，却要放下某些执著，就可改变现状。长者聆听后欣然表示愿意尽力去尝试。上了年纪的主管，能如此与年轻人作沟通并不多见，能认真地听取年轻人的意见就更不多见，那天，让我见到了，我感觉到她们真是好模样的共同工作中的两代人。2000.3.29

澳门文学丛书306爱猫居处大厦公共天阶的一个废置了的电力变压房，近日成了流浪猫的栖身地。我每次经过天阶，都看到猫儿出入其间。跟吾家大女儿谈及那些流浪猫的事，妮子原来对猫儿们倒是十分关心的。她告诉我。她每见到猫儿们，都停步和它们打招呼，模仿着猫叫声向它们咪咪两声，起初，大猫们都充满戒心，只高度警惕地盯着她，尤其是那只母猫，看到纯真的小猫也咪咪叫地跑向她时，就立即把小猫赶回那个房子里。后来，大猫们看清楚她是友善的，才改变了态度，她向它们咪咪两声，它们也咪咪两声回应，而且，那只母猫也放心让小猫亲近她了。妮子还告诉我，她觉得猫儿们很瘦，想是吃不饱所致。看来，该给它们一些食物，救济救济它们。一天傍晚，我从外面回家，经过天阶时，看到母猫和两只小猫正在它们的猫房子前美美地吃着鱼丸；塑胶袋铺在地上，十数颗鱼丸散在其上，好丰富的晚餐哩！一种直觉告诉我，是妮子给它们吃的了。回到家里，妮子对着电脑玩上网。问她：是你买鱼丸喂猫么？她答：是呀！又说：我怕它们受不了辣，买不辣的给它们。一贯，这妮子都粗枝大叶处事，而爱却使她变得细心。

凌稜·世间情 307蓦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便对妮子说：你喂猫儿吃东西必须注意，别弄脏天阶才成，否则，让大家厌恶，对猫儿是祸不是福了，你明白么？她答：明白，我明白的，你放心好了。我放心了。爱，也使她学会不任性而为。2000.4.4

澳门文学丛书308我是个会疯狂吃雪糕的人到吾妹的食店去。她的食店新增供应雪糕。甫坐下，她即吩咐伙计给我端上一份三式雪糕球，嘱我吃完这些再试另一些。我笑。应她：今天吃这三个已经够了，明儿天气热时，我一定要一口气吃它六个或七八个。她认真地说：好啊好啊！妹妹知道的，我是个会疯狂吃雪糕的人。不过，这疯狂的吃只限于在家里才有的表现。盛暑中在家中闲下来时，我可以把大大的一盒家庭装雪糕吃吃吃地吃下大半盒，吃得感觉肠胃皆冰凉，快意且舒服。人家说，吃雪糕多了，会吃出病来，如咳嗽啦，腹泻啦等等，很幸运，我从没有因大量吃雪糕招致这种种病患；看来，是和体质较强，以及所吃的雪糕合卫生标准有关系吧。再说，这疯狂的吃也不是天天如此，故引起病患的机会也就不曾有过。过去，曾在本报小说版写过一篇小说，描述一位备受丈夫爱护的少妇回忆起与昔日初恋的男孩子的一段情。其中有一段是写男孩子听她说爱以雪糕作早餐，就给她在餐厅点了一客分量大得惊人的雪糕让她吃个痛快，结果，当天他俩郊游时，她闹肚子带来诸多不便。当年，小说刊出后，有朋友问我，女主

凌稜·世间情 309角是不是有我本人的影子，因我会疯狂吃雪糕。其实，我虽然会疯狂吃雪糕，可却永远是不失理智的疯狂，我肯定不会像那女主角那样，郊游前吃雪糕作早餐。甚至，我到外地旅游，无论天气多热，我也不随便在路上买一个雪糕或一支雪条来吃；买一瓶蒸馏水或矿泉水解解渴则会，而对蒸馏水和矿泉水也作严格挑选，不是自己所熟识的有质量保证的牌子的都不买。我会知道，该谨慎的时候就得谨慎，吃东西如是，处事亦如是。2000.4.5

澳门文学丛书310阿婶载阿婆飙电单车去阿婶骑电单车载阿婆飙向离岛去。开车前，阿婶给阿婆戴上头盔，给阿婆派定心丸：你不用怕的，我骑车多年了，从没有撞过板。阿婆傻乎乎回答：不怕不怕，结义金兰时说过的嘛，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其实，哪有结义金兰这回事。阿婆最不能接受什么结义金兰这一套，她一贯的格言就是——朋友感情真挚便是好，结什么姐妹这般婆妈了。阿婶嗔阿婆竟以死来开玩笑，说：快快吐口水讲过；挨了几十年，我才挨到今时今日这么好光景，要我死？才不！阿婆笑嘻嘻说：我明白我明白，不死不死就是了，比龟鹤更长寿。车走友谊大桥，上坡下坡疾驰朝氹仔去。阿婆双手紧搂着阿婶的熊腰。阿婶放尽嗓子大声嘱阿婆：喂！你不要这样紧张呀，不必死紧紧搂着我的，放松点放松点，否则我也紧张起来了。阿婆以唱粤曲霸腔般高的声音回答：我不是怕死，是不欲住医院呀！阿婶在疾风中释出一串哈哈笑。路氹公路在望。阿婶忽然自语：弊！该怎样转上公路？

凌稜·世间情 311阿婆吃了一大惊，哗然：你不是吓我吧，连路氹公路也不会走？快，快；转左，转左……转右，转右……阿婶解释：很久没来这儿了，道路环境全变了。阿婆差点儿笑死，心里暗祷：千万别让阿念和芷若此刻见到我让阿杨载着在离岛朦喳喳飙车，免吓得她们心脏病突发。阿婆想着，阿婶蓦地加大油门飙过了一辆红色跑车的头。2000.4.10

澳门文学丛书312养花天连日的时雨时晴，催开了办公室外天台花园里的缤纷红紫。朱堇、玫瑰、榴花、茶花，都次第展示艳色。串钱柳、簕杜鹃、鹤顶兰，就更鼓起劲地开个灿烂。龙船花亦不甘落后，远远还未到龙舟鼓响它已绽放簇簇朱红。四季桂同样要来凑热闹，花儿缀满叶腋，在和风中温柔地飘香。那三缸荷花，半个月前还是只一缸沉泥静水，这几天已浮着满缸嫩绿的小荷钱，承着春雨留下来的如珍珠般的水珠儿在轻漾。棕竹、铁树、蒲葵、凤尾葵虽然没有花容点缀春光，却以焕发亮丽的绿，与四周的锦簇花团辉映。南国春暮，好一个养花天！* * *养花天，也活了吾家露台花架上的那盆大花岩桐。大花岩桐是一位大女孩送给我的。四年前，在香港工作的大女孩着妹妹给我送来了这盆有花有花蕾待放的植物；我理解她的心意。以后，每年大花岩桐开花，我都告诉她的妹妹，并嘱她的

凌稜·世间情 313妹妹传递这个花讯；我惜花，更惜两位女孩纯真待我的一份情。去年，是我的施肥过量害了大花岩桐吧，它枯萎了。本拟告诉大女孩，可是却有所犹豫；我不是要隐瞒认养花失当，只是不欲过些日子姐妹俩又遣一盒“代替品”渡海来。没料到，三月春阴，竟给大花岩桐带来生机，那天，我偶然发觉盆土中冒出的那么一点新绿，简直教我惊喜莫名。这两天，它的叶子已如婴孩手掌那般大了，相信，离着花期不远。感谢养花天，真的感谢养花天。2000.4.12

澳门文学丛书314相偕名山隐白头山行。满眼：草的绿，树的绿。满眼：灌木丛中的姹紫嫣红，乔木枝上的姹紫嫣红。耳畔：有婉转的鸟啼，有早闹的蝉声。耳畔：也有山行者的足音和笑语在风中传来，还有伴我同行的人和我的细语。登临山顶凉亭凭栏眺望，远处大江奔流、大海浩浩；谷中，有山岚升起，如袅袅烟飘，如霭霭雾腾，如团团云展。我的心谷也有岚彩升起。轻轻漫出心谷的岚彩有七色：红、橙、黄、绿、青、蓝、紫。这如虹彩的七色，有我的美梦在；有我的追求在；有我的欢乐在；更有我的呆气在。这如虹彩的七色，飘扬着我的爱；腾涌着我的激情；展现着我的执著。身边的人心中另有感触吧，朗声诵起郁达夫的名句：朝来风色黯高楼，相偕名山隐白头。我想，黯高楼的风色常有，携爱侣归隐名山的事却不易为，但不忍给伊人泼冷水，只笑笑。其实，昔日的我，也曾经有过一段日子，十分向往能够做到老去年华时偕伴侣隐居到名山大川，当然，这并非是因有风色黯高楼的事发生；而同辈朋友中亦不乏人有同此想法，惟

凌稜·世间情 315到了今天，却不见谁个能够实现这个奢侈的希望，移居到异国繁华地倒是有的，在国内某城市某乡镇买幢别墅作度假也是有的，但却绝对不是过归隐的生活，相偕名山隐白头，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奢求。不过，倒祝福眼前人，不久的将来能偕爱侣隐居名山，过神仙美眷生活。2000.4.14

澳门文学丛书316烧一个衣包给她该兑现向一位逝去的长者所许下的承诺了——去拜祭拜祭她。清明节后的第三天上午，走进纸料铺。年轻的女老板迎过来问：想买些什么呢？我说：麻烦你给我一袋拜神的东西。她愣了十分之一秒吧，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说：哦，你是要一个拜祭先人的衣包吧？我为自己在这方面的“白痴”失笑，忙回答：是是，是衣包。她又问：要大的还是小的？她把两种尺寸的纸袋给我看。我指着大的那款道：要这个。面前的一张大长台，摆满了纸制的黄金珠宝，以及“回乡证”和“国际护照”，还有面值大得惊人的“钞票”，几可乱真的“美元”和“港元”等等。女老板指着这些物品对我说：你拣吧。拣？随手取了什么金条、元宝、钞票等递给女老板，请她帮忙弄妥。她的服务态度真是“冇得弹”，首先，给我指点要补充些什么，然后拿笔给我在衣包袋上写上我要拜祭的长者的姓名，及付给长者的是谁，就把一切东西一一放进衣包袋，弄得妥妥当当给我。

凌稜·世间情 317看女老板打点的过程中，我和她绕着纸料祭品的销路问题谈到了纸料铺的今昔盛衰，倒知道了有关这行业的一些近况。提着老大的一个衣包来到长者灵位所在的尼庵，倒是“遇贵人”了，上香有人指点、烧衣包有人指点，不致弄出笑话来。看着熊熊烈焰烧着衣包时，我觉得自己在做著一出滑稽的戏——不相信人死后会享用这些纸料品的人，竟也在这儿烧衣包给一位死去的长者。但回心一想，兑现对长者的承诺，烧个衣包给她并无不对，信守诺言，才是最重要的。想到此，就认真地把手上的长铁枝向焚着的衣包搅动，让它完全焚化，不作半点残留。2000.4.15

澳门文学丛书318三月雨与接新雷才下了两天雨，我已对天气有怨言。清晨，买报纸时，因怕雨淋湿了报纸，就喃喃怨艾说下大雨真是麻烦。卖报纸的老太太听了，笑嘻嘻对我说：麻烦是麻烦，不过，这是该下雨的季节啊！有道是三月下金，四月下银哩。种田的人没有这些雨就惨了，大家也要吃贵米了。平平一句话，我听来却是震动心弦，且顿感惭愧。若论下雨天给生活带来不方便，肯定是老太太卖报纸遇上的比我这个买报纸遇上的要多得多。而我，却怨天了；她呢？不因自己添了麻烦而不快，想到的却是农耕需要及时的雨水，以及稻米收成和民生关系。惭愧之余，我不由想起了外祖母在世的日子，每年听到第一声春雷乍响，就总是欣喜地说：噢，行新雷了，快来接新雷喽！老人家说的接新雷，就是在露台摆上香案，焚香燃烛，恭恭敬敬地向上天叩拜一番。亲近外祖母的岁月，前期的我因年幼不懂得追问老人家为什么会这样喜悦接新雷，后期却因少年狂妄，不去深究原因，而简单地认为这是迷信表现，连每年的第一响雷声也要来拜拜，十分无知。其实，十分无知的是当年狂妄的我，没有理解外祖母是在珠江三角洲农村务农的家庭长大，春天的第一声雷响，是表示了雷雨会带来充沛的雨量，有利开耕，欣然焚香

凌稜·世间情 319燃烛叩拜上天接新雷，表面看好像是民间宗教信仰中的迷信所为，作深层分析这却是农家对天地的感恩。尽管，外祖母嫁给外祖父后移居澳门已是商人妇，但每年的第一声春雷的意义于她来说是没有改变的；她不会只想着自己一家，是心系广大农家。今天，要是外祖母健在，当春雨中听到第一声雷响，一定仍会焚香燃烛接新雷。2000.4.21

澳门文学丛书320“你看那蝙蝠！”傍晚，偕友登莲峰山。漫步山道上的人，除我和吾友外还有一位中年爸爸和年约十岁的儿子。一只蝙蝠自远处飞来，没入距离我们不到两丈之遥的树丛中。小男孩惊喜嚷说：爸爸，你看那蝙蝠！爸爸回答的语气也有喜悦在：我看到了，好大的一只蝙蝠！小男孩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蝙蝠呢？爸爸说：这个山昔日是很荒芜的，林深树密，本来就有很多蝙蝠居住，只是，自从山上开辟成为公园，又建起了旅游学院及其他民居，蝙蝠生存的环境改变了，才渐渐少了。看来，这位爸爸当是个“老澳门”了，否则，不会知道莲峰山这些变化。其实，蝙蝠在澳门是日益减少了，这现象不独出现在莲峰山。记忆中三十年前在卢廉若公园附近居住的岁月，夏季黄昏时分，回巢的家燕和出动觅食的蝙蝠互相交替在空中飞过；燕子展翅优雅，蝙蝠拍翼灵活，老远地看一眼也能辨认得出是燕子或是蝙蝠。燕子回巢，就是回到自家的燕巢，永远不会误入人家屋内；蝙蝠可糊涂了，他们常会飞进人们的住宅，当运气不好时，就给猫儿狙击丧命，或是给小孩子们捕捉来玩。我们家谁也不

凌稜·世间情 321捕捉蝙蝠，见它们误闯进来只有设法引导它们速速离去，惟猫儿可没有菩萨心肠，总是伺它低飞就狠狠扑杀。有朋友夫妇，在新填海区松山下经营鲜花种植场，场中有枇杷、柿子、桃子、龙眼、石榴等果树，果熟的时候，每每给来自松山上的果蝠于一夜之间吃了近半。至于离岛，蝙蝠就更多了，路环九澳海岸有蝙蝠洞，是“探险”的好去处，洞里蝙蝠群居，布满洞壁。今天，吾家居处近松山，但夏夜已不见有鳊蝠闯宅；听说路环的蝙蝠洞，蝙蝠数量亦大大减少。地方向繁荣发展，自然界的生物遭劫是无法避免的吧！2000.4.24

澳门文学丛书322飞燕草眼前一株株花开茂盛的飞燕草，教我的视线恋恋不移。飞燕草的花儿其实不像飞翔中的燕子，只像飞翔中的其他鸟儿，极具动态。所以，飞燕草又名雀仔花。我相信，称它雀仔花的，准是广东人。倘是外省人，当会称它鸟儿花或小鸟花吧？虽然，这花儿的形态似鸟儿不似燕子，可我却爱称它飞燕草。飞燕，美嘛，就像春日里剪过晴空上的诗韵。花儿名飞燕草，也带着飞燕的诗韵招展在春风轻拂的艳阳下，好不醉人。久久前，有渡海而来的湾仔花婆挑着花篮上街卖花的岁月，春暮夏初中花篮里总有飞燕草，粉白的、粉红的、粉紫的彩色缤纷，引人注目不逊于同一篮子里的丽春和玫瑰。每天都经过我家门前的花婆是个约三十来岁的健壮妇女，脸上长现笑容，叫唤卖花声的乡音婉柔悦耳。我家是她的长期主顾，她知道吾母喜欢飞燕草，每逢篮子里有飞燕草的那天，来到我家门前总是向在厅子里的吾母高声问：“好靓雀仔花，帮衬帮衬啦！”哪管是昨天我家才向她买过飞燕草，她仍会这样问。那段岁月，我还未知道雀仔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飞燕草，

凌稜·世间情 323但已经喜爱这种花儿；认识它又称飞燕草，是颇久以后的事。现在，花店或花档中所见的飞燕草，大致分有中国原有的品种和从外国引进的品种，两者花姿无异，但外国引进的品种则花枝较壮、较高，花朵大逾倍或两三倍。如果用作艺术插花，则按需要各有所长。飞燕草，好美丽的花儿，好美丽的名字。2000.4.29

澳门文学丛书324欢乐的聆听复活节假期后翌日，和先夫的大妹夫妇一起吃早餐畅聚。两人喜滋滋告诉我，复活节期间，曾到广州一游，开开心心玩乐了三天，同游的有大女儿和亲属中的后辈，及广州当地的亲戚，每天，一辆私家“VAN 仔”载着近二十人，这儿逛那儿逛，这儿吃喝那儿吃喝，有人三天里体重增加五磅。听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乐乐道来，我也给他们的欢乐感染。夫妻俩都是爷爷嫲嫲级的长者了，过去，两人为营造一个幸福的家，为夫的主外，挑起一家子经济重担；为妻的主内，知悭识俭，管教子女、打理家务、孝爱家姑样样做到一百分。两人合力辛勤了数十年后的今天，赢得子女和孙儿的敬爱。多年前开始，子女已坚持要爸爸退休，也不肯让妈妈为家务事过分操劳，从此，老夫妻就愈来愈多外出旅游玩乐的时光。夫妻俩性善良，宅心仁厚，一贯对家族中的后辈爱护有加，所以，后辈们也尊敬他俩，乐于亲近他俩。有人说，他俩真有福气。是的，他俩真有福气，这福气完全是夫妻数十年同修得来的，有因果在。喝着咖啡，他俩又告诉我，在广州期间，适逢其会，参加了一位亲戚的寿宴。老寿星八十一岁，儿孙满堂，子女为她祝寿，席间搞搞新意思设个“欢乐”抽奖，亲友中有人抽中金饰，有人抽中名贵礼品，掀起一波波欢乐高潮。广州亲友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在寿筵中反映了一斑。夫妻俩向来衣着朴素，对比

凌稜·世间情 325筵席上的亲友人人服饰光鲜，他俩有感不如。不过，陪伴他俩游玩的亲友，却热情接待他俩，教他俩感动，认为，尽管今天社会向钱看的风气弥漫，但总有真挚的人情存在。这顿早餐，我当了个欢乐的聆听者。2000.5.3

澳门文学丛书326闻语入夜，厅子里瓶供的复瓣栀子花纷纷盛开。一朵朵纯洁的白。一阵阵清新的香。坐对栀子花阅报，却不时把视线投向栀子花。栀子花是迅速开又迅速凋谢的花朵，从开放得最美到呈萎色不过是半天时光，属刹那芳华的一类。所以，我不欲错过欣赏瓶上的栀子花这刻最美的花貌，致阅报也分了神。夜渐深。报纸，看完了；精神，疲倦了，瓶上的栀子花仍美得醉我。恋恋栀子花，迟迟不欲回房就寝，诚恐怕睡到明晨醒来，已是朵朵芳华消逝：花瓣儿淡淡泛黄，花柄儿软软地垂下，花香渗着残脂似的气味，一切，都不再美。倦眼看栀子花，问花可知我心。岂有花能言，呆的是语花的我。对栀子花茫然，蓦地，仿佛微闻有亲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说我疲倦了如再不去睡觉，明天，当与栀子花同凋谢，这是栀子花不愿见的，也是爱我的人不愿见的；今天已不再是年少痴儿了，缘何还像年少痴儿贪恋大千世界中诸色相，且拼力去抓而不知在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致纠缠互苦执迷不悟，忒是冥顽不灵。闻语心弦震撼。

凌稜·世间情 327闻语顿开茅塞。纵目窗外，夜空不见星月，只有雨云浮漫，一场雨将又来了。关上窗，欣然跟栀子花道谢，谢它予我展现了生命中的最美芳华，然后就寝去也。2000.5.9

澳门文学丛书328别对我说：酒可消愁别对我说：酒可消愁。我不相信这一套。愁来时喝酒，酒只可以给你暂时麻醉，给你一个消愁的假象。酒醒以后，愁依旧在，可能积聚得更多、更浓。酒，只宜在欢乐时喝，好让把欢乐情绪推向高昂。今夜，欢乐离我，愁绪困我，所以，今夜别劝我喝酒，酒帮助不了我消愁。陪伴我在明月下花前喝茶吧，让月夜的花香和茶香清醒我的脑筋。静听我的倾诉吧，让我把堵塞在心间的不愉快事一一说出来。给我睿智的指引吧，让我知道此刻应该怎样做，才是最有效地解决问题。给我描绘一幅来日的生活蓝图吧，让我抱希望去等待它实现。给我诵一首励志的诗吧，让我激发起力量去迎接未来。给我唱一首歌吧，让我听了心生喜悦。你该知道了，我没有骗你，没有喝酒的我，愁已一点一点，一滴滴地在消；尽管，愁消得是那么慢，留在胸中的仍有那么多，那么沉重，然，这已经是一个开始，一个好的开始。

凌稜·世间情 329所以，别对我说：酒可以消愁。我不相信这套。我相信的是，愁来了，都全赖你们——我的好朋友们的相助，才能够让我的愁消了，否则，就一直压着心底，直至负荷不来，倒下去。今夜，我需要的不是酒，而是：你们。2000.5.22

澳门文学丛书330原来还是没有学会放下一切夕照中，到二龙喉公园散步，园门左侧通径旁一树鸡蛋花盛放满枝，芳香轻漾。迎向树上的繁花遥看。经过树下仰首向繁花近看。远离花树一再回首恋望繁花。鸡蛋花开满一树，真的很美、很美。这种花本来叫印度栀子花，不知为什么却给人们唤作鸡蛋花。论花形，它和鸡蛋压根儿沾不上边；只是，花瓣儿的颜色由花芯的嫩黄向外渐作纯白，倒有点儿像打破了的鸡蛋，蛋黄徐徐混入蛋白中的色调。许是，叫它鸡蛋花的别名就是由此而来吧。鸡蛋花有品种是红色的，同在二龙喉公园亦可见到。不过，红色鸡蛋花则怎么也无法教人联想到它与鸡蛋的任何形状有关，如果硬把它说成像庆祝生辰用的染红了蛋壳的红鸡蛋，就实在是太笑话了。尽管，我觉得鸡蛋花这个别名不太切合印度栀子花的称呼，但还是一贯跟随大众的习惯唤它鸡蛋花鸡蛋花的。鸡蛋花给予我的美感充满圣洁，难怪佛教徒都喜爱用它来供佛。致祭亡者，用鸡蛋花造成的花环很能表达悼亡的哀思和对

凌稜·世间情 331亡者到另外一个美丽世界的祝愿。有一天，如果我死去，愿我能躺在满棺鲜花中，而其中也有鸡蛋花；我的灵堂，愿也有用鸡蛋花造的花环；当我的骨灰给伴着鲜花迎风撒进大海碧波，鲜花中亦有鸡蛋花在。哈，愚痴的我，原来还是没有学会放下一切，倘到了人已逝，有没有心爱的鲜花送我皮囊毁灭，都应该不须放在心上才是。2000.5.24

澳门文学丛书332又是白玉兰花季办公室外阳台花园盆植的白玉兰花放了，好香、好香。嗯，是白玉兰的花季了！路旁摆卖的鲜花档，都有用白玉兰叶子兜裹着的白玉兰，整齐地排列满竹箕。卖花妇笑盈盈向我招徕：买白兰花啦，两元三束。噢，白玉兰多得要廉价推销了！昨天清晨和一位朋友见面，她才来到我面前便给我递上一叶兜子白玉兰。她说：你一定喜欢它。哈，当然当然；其实，我喜欢什么，她全知道。在二龙喉公园茶座喝茶，眼前数树白玉兰开得灿烂，一朵朵的花瓣儿尽展，花蕊整个露出。喔，茶座栏外有这数树白玉兰真好，清风送花香，初夏的暑气竟变得有点教人感到欢心。家居附近街道有人家园中的白玉兰树万花竞放；先放的先凋，纵无风起，花瓣亦片片飘落，微风掠过，落瓣更是纷纷扬扬，撒向围墙内外，如雪铺满墙内花径和墙外行人道。我走过这段行人道，禁不住尽量放轻脚步，实在不忍踏伤这些坠地的白玉兰花瓣儿。很难忘八十年代的一个夏季，某夜在广州东山区散步，路旁的白玉兰街道树花开正盛，燠热的晚风中充满浓烈的白玉兰花香。气温热，偕行众友的友情更熟；花气浓，偕行众友的友

凌稜·世间情 333情更浓。多年后，听说东山区有好些白玉兰树在区域发展中消失了，而当年夏夜相偕在东山区散步的朋友，也有人远去异国，更有人撒手红尘。公元 2000 年的第一个白玉兰花季，触动我的欢欣也触动我的旧梦。2000.5.26

澳门文学丛书334白玉兰的浪漫神韵曾经见过，白玉兰是女性头上的美丽装饰——那是，小城“古老”年代的事了。夏天，白玉兰花季，挑着花篮上街的卖花妇声声“香白兰哩，有好靓嘅香白兰卖哩”叫卖声每天大清早便在街街巷巷响起来。家庭主妇买得白玉兰，除了用小瓷碟盛着放在厅子里的神台上供佛，也有用来簪在髻旁。那年月，已婚的女性都喜爱梳髻，髻子都梳得油光亮丽，白玉兰一朵朵沿着髻旁而簪，簪上香气氤氲的夏日风情。未婚的少女和小女孩，多喜爱结着两根长辫子，辫子末端扎上红头绳或彩丝带蝴蝶结，白玉兰就簪在辫子末端，当她们走路时，尤其是小女孩跑跑跳跳时，辫子一甩一甩，白玉兰和红头绳或彩丝带蝴蝶结互相映衬出夏季的活泼动感，和散发着夏季特有的花香。童年的我也梳着两根长辫子，母亲也给我在辫子末端部位簪过白玉兰，但更多时候，母亲是用一根白线把三四朵白玉兰穿成一束，以小扣针系在我的衣襟前。她说襟上系一束白玉兰，有助消消炎炎夏日的暑气，让头脑清醒清醒。母亲是不梳髻的，一头及耳的短发不宜簪花，所以，我没见过母亲在发上簪过白玉兰，而且，因她不是个在家里闲着的少奶奶，可以有闲情为自己打扮，故我也好像没见过母亲在衣

凌稜·世间情 335襟上系上白王兰。每次，她买白玉兰，主要是用来供奉观音菩萨，以及给我几朵簪辫子或系在衣襟。走笔至此，很想看到一位年轻貌秀梳着髻子在髻上簪上白玉兰穿着一身旗袍的女士，步姿闲雅地向我迎面而来，完全是一派白玉兰的浪漫神韵！2000.5.27

澳门文学丛书336型仔，我好开心啊！午后，顶着夏日骄阳，冲着燠热的摄氏三十一度高温，捧着花束沿大学的石级上跑。跑呀跑，型仔，我好开心啊！因为你，不把如火的骄阳当作一回事，不把燠热的高温当作一回事，也不把那长长的一道石级当作一回事。欣喜你毕业了——今后澳门教育工作队伍中多了年轻踏实的一员。欣喜四年前的你，是抱着他日为人师表，为国家社会培育下一代的目的报考教育学院；欣喜四年后的你，还没有待到毕业礼到来已获得受聘一所中学。四年前，和你共事，当知道你将要别我和一众同事而去，我心里有千百般舍不得；谁会舍得一个有责任感、有向上心，而且与同事相处融洽的小女生离去呢？可是，我没有挽留你，你立志于教育事业，就努力朝着这方向迈进好了，难得今天有年轻人，正确地去甘当教师。四年，分开只不过是不常见面。四年，谢谢你仍然支持我们的集体，也仍然关心我们的同事；而对我这个“多病的老人家”，就更多了一份问暖嘘寒。四年，知道你是怎样冲破重重障碍前进。四年，知道你是怎样罄尽全力争取多学一些多学一些。四年，知道你越来越严以律己，择善固执，却宽以待人，并懂得体谅、包容，和欣赏别人的优点，给予别人应得的掌声。

凌稜·世间情 337今天，你毕业了，送你的鲜花愿你喜欢！芬芳百合——是德馨纯洁的化身。黄色文殊兰——有慈悲和大智慧。淡紫色彩星花——散发浪漫和爱。愿你是芬芳百合；愿你是黄色文殊兰；愿你是淡紫色彩星花；愿你的美好德行，结合着你的学识长现教坛！2000.5.31

澳门文学丛书338芷若心芷若送我一束紫蓝色的钟形鲜花。她不知道这种叫什么花，大概也没问过卖花的人，只觉得它美丽，就买了两束，一束自家瓶供，一束给我美化办公室。我对这种花的学名无所知，只知道有人称它“吊钟花”，有人称它“新娘花”。很不同意这两个名称。这种花形状虽有点儿似佛寺或教堂里的钟，可却是朵朵向上生长，没有半点儿倒吊倾向，怎可以称它吊钟花呢；唤它作新娘花，就更莫名其妙，也许，是基督徒举行婚礼时，教堂门前悬挂着一个美丽的花钟，一对新人与众亲友在花钟下拍照，而这种花既形有些似钟，花钟又与婚礼有关连，就勉强扯在一起叫它新娘花吧？喜爱这种紫蓝色的钟形鲜花，却不喜爱它这两个名称，于是，索性给它另起一个，唤它：紫蓝铃。紫，是我梦里的浪漫。蓝，是我梦里的忧郁。铃，是浪漫曲中的欢快声响，也是忧郁调中的幽鸣。看来，芷若一定不欲我给花儿冠上这样的一个名字，她一定是希望我的梦里只有浪漫而没有忧郁。其实，现实生活已经要力抗忧郁的侵袭了，谁个还愿意梦里也有忧郁困扰呢？好吧，再给这花儿起另一个名字好了。很清楚，芷若为什么送花给我。不光因为如她所说的，今天她在花市上见到的花很美。

凌稜·世间情 339也不光因为如她所说，今天花市上的鲜花特别叫价平。主要的是她欲自己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留一束鲜花陪伴我；鲜花，是她的一颗心。这花，就叫它芷若心吧——当然，是我专用的花称。2000.6.2

澳门文学丛书340喂鸟买了一包饼干回办公室，以备需要“祭五脏庙”时用。然而，办公室外阳台花园不断有小鸟到访，于是，饼干大部分都改作招待这些联翩而至的访客。才把捏碎的几块饼干撒在地台上，不消片刻，便半点不留。隔着落地玻璃窗看鸟儿们围着饼干碎欢快啄食，倒觉是一种乐趣。许是鸟儿的世界也像人类的世界常有危机伺伏，不愉快的经验导致失去安全感，大多数鸟儿，在啄食中都不忘顾及周围的环境变化，偶然风乱花影，它们也惶恐地迅速飞走；也有些鸟儿，为了吃得安心，索性衔了一块较大的饼干碎便急飞，飞到它认为最安全的地带去享受，吃完了，又再飞来衔取。曾记于数年前，某天在离岛氹仔的街边榕树下大排档喝下午茶时以面包喂麻雀，撒一把面包碎在榕树下，小麻雀和老麻雀即时从附近所有榕树上群飞而下。有迟来的恶家伙，则向弱者欺负，强抢去它们衔飞的面包，甚至更摆出恶形恶相赶走在树下啄食面包的小麻雀。为了填饱肚子，难道真的要如此不讲道理不择手段？人类社会的卑鄙现象竟也反映在鸟类的天地来。当时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撒一些面包碎出去，好让迟来的恶家伙也有它的一份，不致弱小者受到欺凌。可是，情况并不如我想象，恶家伙吃完了自己的一份，又抢掠弱小同类的。

凌稜·世间情 341到访办公室外阳台花园的鸟儿，暂未见有恶家伙在其中，这倒是让我喜悦的。哈，莫非是居住在本报报社附近的鸟儿，受到了文化熏陶，学得好德行所致？——我是说说笑而已，读友们能接受我以此轻松一下么？2000.6.6

澳门文学丛书342“一流摄影师”的“杰作”灯下，翻看女儿的相簿，重温两妮子从新生儿阶段至今天长大为成人的镜头下的记录，心底涌起一股无以名之的滋味，但能够肯定的，是有欢欣混在其中也有哀伤混在其中。相簿中，两个妮子是主角，配角是她俩的爸爸、妈妈、外祖母、姨姨、舅舅、表弟、表妹、同学，以及朋友们。姐妹俩童年的大部分照片，都是由我这个“傻妈妈”在精心安排下却又强调取之于自然中拍摄得来的。从来，都十分欣赏自己这些“杰作”，也一贯不避狂妄自大之嫌，每当和亲友一起翻看这些照片的时候，免不了自称自赞一番。感谢大家都乐乐地接受我的自吹自擂，并且齐齐附和，赞我是个一流摄影师。当然，我明白这个一流摄影师的赞誉其实要加上引号的，应是“一流摄影师”才对。这点，我倒有自知之明。我更明白，这些照片之成为“杰作”，最重要的因素是主角和配角当时都是开心快活人，尤其是两妮子和她们的表弟、表妹们，大家都同在浓浓的爱中长大，心里满载的是快乐，因而，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有快乐溢出。快乐的孩子，遂造就了我这个“一流摄影师”，拍得“杰作”多多。而和他们一起合照的爸爸、妈妈、外祖母、姨姨、舅舅等大人们，只要看到他们，甚至是只要谈到他们或想起他们已乐滋

凌稜·世间情 343滋，总是一脸欢笑，何况与他们一起合照，怎会不乐得打从心底里笑出来呢！我的摄影技术纵然不是真的一流，但随意把镜头对准他们和孩子按下快门也能获得一帧温馨感人的作品。自一只眼睛出了毛病后，多年没拿起摄影机给女儿拍照了，倒是反过来，小女儿常充当我的“私人摄影师”，拍下了好些“佳作”。2000.7.21

澳门文学丛书344萍水偶遇路面进行工程，巴士改道行驶，该路段原有的巴士站暂停，乘客须转向下一个车站上车落车。要乘巴士的我，来到巴士站看到告示方知道有这回事。于是，按告示所指，向下一个车站走。有一位年轻女士，如我一样，是看了告示才知道巴士改道转了车站，我们同向着前路走时，她自言自语埋怨起来，说要走那么长的一段路才搭到车，太辛苦了。忍不住对她说，其实，往前边的车站走，路不算长，很快便可到达。她解释，本来，她惯走路，但今天工作太多，从早上开工起，就东去西去送货没有停过，实在太累了，所以才有怨言。这时，我才留意到，她手上拎着一盒东西。看来，就是她要送的货物吧。安慰她说，虽然要走一段路才可以搭到车，但幸好此刻是天阴兼有凉风送爽，走路不用挨烈日曝晒和酷热煎熬，减轻了辛苦。建议她尽量向这方面想，这样，也许感觉就会舒服一些。她愕然，问我，真的可以从好的方面想问题，就能令人感觉舒服。我说，对既成事实而又不能立即使之改变的不如意情况，我们只能面对它，只抱怨叫苦无济于事，最好的做法是以心去转境界，向好的方面想，就不会觉得眼前情况是绝对糟；凡事

凌稜·世间情 345倘能看到有其好的一面，就会感到有令自己舒服的一面。她笑，说明白了，并表示很高兴在乘不到车的时候有机会与我同走一段路，听我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对她很有启发，十分感谢云云。我说，我也感谢她给我转述哲人哲思的机会，分享一种学习哲理的喜悦。2000.10.19

澳门文学丛书346棒啊！不久前，阿杨往香港看美国花艺学院和香港教师协会联合主办的艺术插花展览，邀我同行。恰巧当天有事，只好负了朋友的美意。昨天，阿杨来访，带来了两本厚厚的影集，说集里的都是那个艺术插花展览中的展品写真，是摄影专业人士拍摄的，在展场中出售，她买了一套回来欣赏，也让错过了该展览的我，在照片上分享展品的美。翻阅影集，一个个艺术插花作品在摄影师的镜头下都能尽显其美，予我惊喜。该展览的主题是秋日抒情，所有展品都环绕着秋色、秋韵、秋情而作，通过花与蔬果等，渲染出或浓或淡的秋氛；而其中不少展品，是极具创意之作。阿杨强调创意是艺术的生命，对插花艺术来说当然亦是。十三年前，阿杨一心投进花艺去，走出鲜花种植场学习插花艺术，追随国际知名花艺师不断深造，取得了一个又一个高级的花艺学衔。她一贯为人务实不华，谦虚低调，今天的她，虽然已是一位花艺师，作品在本澳和外地展览均获好评，更有好些作品在比赛中获得最高荣耀奖，可她从不自满，不放过任何一个向世界级名师学习的机会，也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中外同业交流花艺的机会。她经营花店，不重视门面摆设却对顾客订购的花篮和花束从设计到包装都一丝不苟，融入一份对花艺的

凌稜·世间情 347热爱，提升了商品的层次，使之成为艺术作品。而对于在某种情况下得按照顾客指定，制作一些不由她发挥艺术创意的东西时，她就显得十分无奈。认识阿杨之初，她是个刚退役的学界运动健将，跑道上的短跑飞人，今天，她在花艺之路上又跑出骄人成绩，棒啊！2000.10.20

澳门文学丛书348爱在其中乐在其中临近下厨弄午膳，接到大女儿的电话说中午下班后要挤出时间温书，应付当晚的测验，不回家吃午饭了。那么，午饭就只有小女儿回来捧场喽。于是，即时改“菜单”，取消了原定的，专为小妮子的口味另拟菜式。很简单：炒青瓜、蚝油烧豆腐、腊味饭。午饭时，告诉她，晚饭会做姐姐爱吃的餸菜。她笑，说好的好的。晚饭，三道菜：炒芥兰、麻婆豆腐、梅子酱爆鸡柳。大女儿端饭夹菜时对我说：妈妈，我很想说谢谢你。小女儿最先吃饱，放下碗筷时，半认真半开玩笑嘱姐姐：你多吃些喔，别让剩菜。当姐姐的却绝对认真地回答：我知道了！饭菜饱，上课的人出门，在房中对着电脑上网阅读的人高声说：妈妈，我稍后才洗碗，你不要洗。笑道：那就留给你洗喽。实际，则悄悄把碗筷收拾到厨房，一一洗干净。然后，进房里催促她：去洗碗吧，洗完再对你的电脑嘛。她应：是！关机，走出厅子，一看，脸泛一抹得意的微笑；转身到厨房去，随即，高声嚷：妈妈，老鼠给我们把碗碗碟碟镬镬罉罉

凌稜·世间情 349都洗得干干净净了。原来“晚食老鼠洗”这句话是真有其事的。话音甫落，人走到我面前，向我露一脸蛊惑笑容。“后生可畏”竟是这么一回事；今次，我这个老妈戏弄小女儿反过来被小女儿戏弄了。2000.10.23

澳门文学丛书350“轧织轧织”纺织娘深宵归家，屋苑灯沉声寂。经过院子人家栽种的一列盆花前，忽听到有“轧织轧织”的虫鸣响起。是纺织娘！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停步循声目搜，希望一见那睽别已久的秋虫儿。“轧织轧织”声声响亮，有自三角梅丛中传来有自棕竹与铁树间的盆后传来，此起彼伏，互相和应，只是，左瞧右看，也看不到这昆虫的影子。带着萦回心上的“轧织轧织”调调登楼，感到有淡淡的憾意。纺织娘是我童年惯见的一种个子小巧的小秋虫儿，在家居的天阶井栏下和后门的墙角暗处，常常跟它们“碰面”。虽然，每次“碰面”，我没有想过要捕捉它们，伤害它们，可是，只要我或俯身或蹲下来欲细看它们几眼时，它们就总是迅速地跳离我的视线，让我扫兴得很。曾经问母亲，这小秋虫儿为什么名叫纺织娘，它们会纺织的么？母亲笑说，它们不会纺织，只是，它们的鸣声像古时候纺织机发出的声音“轧织轧织”，所以人们就称它们纺织娘。少年岁月，新居附近一带环境改变，一座座花园平房拆建为一幢幢高楼大厦，一条条马路由铺碎石的改铺柏油，长长的

凌稜·世间情 351墨漆代替了冒出碎石缝隙中的小草油油翠绿。吾家屋子环境虽依旧，惟天阶井栏下和后门墙角暗处已鲜见到纺织娘，夜来枕上亦罕有微闻天阶传来的“轧织轧织”声声。年轻时，迁居一大厦五楼，从此，家居中再看不到纺织娘和听到它们的鸣声如乐韵般动听了。那夜，偶然再听到虫鸣“轧织轧织”，我肯定是纺织娘所发，但不知道在这水泥森林中，纺织娘的繁衍又能有多少代。2000.10.24

澳门文学丛书352一夜秋雨一夜秋雨，沙啦啦沙啦啦下个不停。夜半给雨声吵醒，迷糊间，感到肩膊有些些寒意。下意识拉被子盖到肩上，蓦地，似觉另有一双手从旁给我盖被，一股温暖从肩膊透向心窝。很熟识的一种感觉。很温馨的一种感觉。久违了的一种感觉。是母亲的一双慈爱的手。是母亲在半夜给我盖被。我霍然全醒，睁大眼睛。床前哪有母亲蔼蔼慈颜，但见窗帘给夜风轻轻拂动。很后悔清醒，要是保持意识迷糊，那么，母亲出现的感觉就会久留些时，很可能，我还会听到她对我说出那些我曾不只一次听过的话语：“冷啦，盖好被嘛！”“肩膊着凉会风湿的，快快盖好肩膊。”“又没有盖好被了，这么大个人喽，也要妈妈不放心。”“翻风了，我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被的，够暖么？要不要加一张毡？”母亲对我说这些话的年月，她还没有半点儿老貌，只是，脸上已刻上生活的风霜，就是在昏暗的夜灯下仍可以清楚地

凌稜·世间情 353看到。母亲安息多年了，惟多年来我却常感觉到她在我的意识迷糊中出现，而且，她又是正处盛年，精神朗健；可我却是今天的我，再不是青少年岁月或童年岁月的那个人。感谢这一夜秋雨，让我又感觉母亲到我床前，尽管这感觉只是短短一瞬间，但对我来说已是十分可贵；有过不满足的想法，是我的一时贪求，其实，明白该知足了。2000.10.26

澳门文学丛书354吃蟹·谈蟹秋风送爽，又是蟹肥季节。与朋友把酒持螯，谈的都是关于蟹的种种。有人忆述澳门海域及其附近一带仍然盛产膏蟹和肉蟹的岁月，新马路及内港码头海傍一带的海产手信店卖蟹的盛况：赋归的香港游客，十居其八九都买数斤大肉蟹或顶角膏蟹回去，就是买一二十斤的也大不乏人；而澳门市民，当然亦是主要的顾客，卖蟹的可生意滔滔。有人欷歔地说，幼年期间家贫，吃不起膏蟹和肉蟹，蟹季中，妈妈端上饭桌的永远是那些两三毫子一斤的白蟹，他和兄姐弟妹，吃来已觉是美味之极，十分满足。提起白蟹，有人略带兴奋地问大家，可还记得卖草地街头夜来摆卖白蟹的热闹情况。这一问，引起的回应可多。这个说，当年，渔民捕得白蟹回来，如果渔船是黄昏抵岸，他们就随即把白蟹带到卖草地摆街大平卖，希望当晚卖清。因为白蟹离开大海后不能久活，死后肉质又快变腐，迟卖的话，每每是蟹都死光了，甚至发臭了，谁也不会买。那个说，渔民除了在卖草地摆卖白蟹，而且也有挑着两箩白蟹上平民住宅区沿街叫卖的，他们是力求尽快把白蟹卖个清光，不让剩下一只。谈到白蟹的贱价平卖，大家都说，其实只要合时，白蟹也

凌稜·世间情 355是肉多膏香，如果它们像膏蟹和肉蟹那般耐活，离开大海亦不会很快就死，那么，它们的售价亦当不会如此大平特平。大家吃的是远道而来的阳澄湖大闸蟹，谈得最多的却是澳门海域及其附近一带出产的海蟹，只因为，大家都是在澳门土生土长，对澳门都十分熟识，也怀有一份深厚感情。2000.10.27

澳门文学丛书356“交学费”·应有的精神一对雅爱紫砂壶的茶友伉俪，在澳门茶艺协会举办的一个茶艺学习班上给学员讲述紫砂壶的知识，旁及自己在学习认识紫砂壶的买壶过程中为奸商所骗的事；强调经一事，长一智，道出今天拥有紫砂壶学问，是包括交了很贵的“学费”得来。哄堂大笑声中，我为茶友“交学费”的经验反映了人性奸诈的一面而感到有淡淡的莫名悲哀。在学习知识上“交学费”，损失的只不过是金钱，虽然，这或是一笔不菲的“学费”，但只要交得起，就不会有大不了；然而，有人在学习处理感情问题所交的“学费”可不简单，这每每是比金钱更可贵的，就是光阴的损失，还有就是心灵的重创，甚至加上毁掉了健康，伤残了身体，更有可能，且失去至亲至爱的人，以及一个原是美好的家。* * *听曾志挥先生在茶艺学习班上细说红茶历史，方知红茶的面世是清末乱世中的偶然成就。清道光年间，时局动荡。有军队占驻福建崇安星村一茶厂，妨碍了茶厂生产制作，致采摘回来的茶叶未能及时炒制烘干，堆积发酵变黑。厂主情急之下，燃松作薪进行炒烘，成品竟产生一种特殊

凌稜·世间情 357香气。茶叶运抵福州透过洋行外销，没料到竟为外商青睐，订单纷至，生意大好，“闽红”遂享盛名国内外。曾经读过有关臭豆腐的故事，臭豆腐的制造与红茶一样，亦是出于偶然，而两者的产生，都是生产者对坏了的产品未到最后不能用也不放弃，想方设法力图挽救，结果创出奇迹，成就了一种新茶类和新的豆制品。未到最后，不肯放弃，这是创业不可缺少的精神，亦是积极人生应有的精神。2000.11.2

澳门文学丛书358家有一口水井经过水坑尾行人天桥，偕行的人指向天桥下一个拆掉了屋宇却还没有进行兴建工程的地盘问我：那是一口水井吧？循她的指向望去，是一口填封了的水井。两人沿白马行街走时，话题就绕着井而谈。她说，她年轻，从孩童岁月开始，澳门的住宅建筑基本上已由旧式的两层高楼房或花园平房变为一幢幢大厦，住宅内原有的水井，都在拆建中一个个给填封消失，所以，她在小城除了见到那一两个仅存的公众水井外，就没见到其他水井了，而对于人家住宅园子里或天阶中有一口水并，是产生诸般恐怖想象的。她说，她觉得，家有一口水井，能够方便解决食水虽然是好，可是它隐伏的危险性则相当可怕。不慎失足堕井丧命的是其中之一，倘发生投井自尽的事则更为可怕。看来，还是用自来水好，卫生、方便，不存在危险性。我笑说，城市的发展，水井的逐渐湮没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她说的什么失足堕井致死和投井自寻短见，其实都不关井的事，只是人的不小心或一心求死所致。告诉她，家中有一口水井，如果是水量充沛，大旱不干，水质上好，清冽甘甜，那是很好的事，井水冬暖夏凉，用井水洗脸淋浴，那种舒服的感觉不是自来水所能比得上的。还有就是，澳门大多数人家有水井的年代，家家户户则十居其九没有

凌稜·世间情 359雪柜，炎夏季节，好些人家便于水井中沉李浮瓜，吃一顿凉冰冰的瓜呀李呀，消消暑气。有人甚至把大菜糕或凉粉两种食物，用玻璃纸重重包好，用篮子载着，放到水井中浸它一两小时，然后才吃。她听得感兴趣，说：噢，原来水井还可作雪柜用哩？当然，水井绝对不是雪柜。2000.11.7

澳门文学丛书360你我都很享受这段路程很久，没有作这样的散步了。和你，沿着离岛海岸走。午后的天空，是那么的澄蓝。秋日的阳光，是那么的和煦。拂拂的西风，是那么的清爽。选这条路漫步，是你的提议。你选对了。这条路不但可以看到海，还可以看到漫生的野花野草。你看，这是老鼠拉冬瓜！是啊是啊，那个熟透了的红得多美喔！记得么，它是一种草药。记得，但不记得它能治什么病了。不要紧，反正你不是学医。…………你看，这是三叶鬼针！它也是草药。好可怕的名字。但它也叫金盏银盘，很美吧？称它三叶鬼针，是因它的叶子长来是三片一组，果实成熟时顶端如针状有倒刺；称它金盏银盘，是因它的花的颜色和形状，你看看，这花不是黄蕊白瓣的么？…………

凌稜·世间情 361你看，这株黄花的结着豆荚的草药有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叫望江南。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望江南。知道它能治什么病吗？外敷治毒蛇咬，内服治肠胃炎等。不过，这是有小毒的植物，没有医生指导不可乱用。…………噢，怎么这儿有野生的仙鹤草呢？仙鹤草？这小白花果然似一只小白鹤哩，它也是草药？是的，草药书记载，它能治早期肺结核和肺热燥咳的。…………和你沿着离岛海岸散步，你我都很享受这段路程。2000.11.10

澳门文学丛书362咸水草在花店，看到一种用来扎花束的彩色缤纷的干草。向正在扎花束的女店员请教，这是什么草，她说，是咸水草。是咸水草？经加工染色后的咸水草可以变得如许美丽？真不敢相信，然却是事实。记忆中，昔日未有尼龙绳和尼龙袋在市上出现的日子，旧报纸和咸水草，就成了包扎鱼呀肉呀瓜菜呀等等的用料。包扎过鱼肉和瓜菜的旧报纸，湿答答肥腻腻腥温温，大多数都给丢进垃圾桶去，而咸水草呢，则每每给用水冲洗冲洗后留下来，以备扎东西用。那些年月，没听到什么环保宣传，惟人们都普遍懂得珍惜物料；珍惜一条咸水草，是一般家庭主妇都能做到的。储存买餸菜所得的咸水草，在距离端午节前的一两个月里就更见知悭识俭的主妇们刻意去做，积到一大把咸水草的话，扎粽子就不用花钱去买咸水草喽；虽然，买一把咸水草花不了多少钱，但不“哂嘢”和“用得就用”是她们的奉行原则，不能以“孤寒”视之。氹仔未发展新市区时，黑桥地段有一大片种植咸水草的草田，到氹仔游玩，经过黑桥，都会看到田中的咸水草长得欣欣茂茂，风来时翻动绿油油的草浪。黑桥地段种植的咸水草，当然不足以供应昔日澳门的需

凌稜·世间情 363求，澳门用的咸水草，都是从大陆运来的，至于产地是何处，我就不知道了。咸水草淡出街市的鱼肉菜档摊，我除了看到人们扎粽子用咸水草外，就没见过它在别的方面派用场了。如果不是那天在花店的偶然所见，我真的不知道咸水草今天有新用途，用来扎花，而且，还给加工染成各种各样颜色，蛮美丽的。不过，我看，今天扎花束的彩色咸水草尽管美丽，但肯把用过的它留下来待再用的人一定少得很少得很；社会年代不同，社会经济环境不同，人们的用钱心态不同，反映到对一条咸水草的处理，当然亦有不同了。2000.11.17

澳门文学丛书364喜欢喜欢到那快餐店吃早餐。不因为那快餐店的食物。全因为那快餐店的环境。只要不是假日，早上八时半后仍在座的人就不多，甚至，偌大的厅子仅有几台人，清静极了。我总爱那个转角处的四人座位，它靠墙面窗，抬眼望向窗外，没有人来车往的烦嚣，却有榕树的绿苍苍，入目清凉。坐在那个座位，喝一杯热咖啡，吃一点食物，随意翻阅报纸。一份报纸给我有选择地看完，不赶时间离去的话，舒舒眼倦就接下来看书。为什么不在家中看书？谁说不在家中看书了？但早上有空的话，在这儿看书消磨一个半个小时是有异于在家中看书的另一种闲适享受。* * *喜欢到那间电影院看电影。尽管那间电影院的环境和设备皆不是一流或二流，但只要它上映的是我心目中的好电影，或者是有我一看价值的电影，我都会前去看，倘遇上我要看的电影同时在另一间电影院上映，另一间电影院环境和设备也许比那间好，但我仍定选择

凌稜·世间情 365那间。为什么？纯粹是一份感情。那间已老的电影院，是我在学生时代的另一个“课堂”，在银幕上，得到的不只是娱乐，而且还有另具意义的其他。怀念小学班主任老师带领全班同学两人一票进场看国产影片。怀念一出出精彩的国产影片上映连连满座的热闹场面，念中学的我来看电影，就得提早半天买票才能保证买到，有些时，还要预订哩！…………有怀念，所以喜欢它。2000.11.18

澳门文学丛书366那夜……参加一个晚宴，席散，夜尚早。和我一起出席晚宴的老朋友唐唐问我，可有兴趣到不远处的一家酒家曲坛听曲。当然有兴趣。兴趣不在于赏曲，是喜欢感受晚上酒家曲坛那种富地方色彩的唱曲和听曲气氛：轻轻松松，热热闹闹，台上有台上的专注去唱，俨如大老倌或名唱家登台，尽管时有唱得撞叮撞板也一丝不苟；台下有台下的各适其适，爱捧演唱者场的只管陶醉其中，一曲既罢报以起劲鼓掌，高声赞好，不牵情的人尽可只顾吃喝谈笑，就是声大得盖过锣鼓也无妨，不会有人非议你不尊重演唱者。我俩来到酒家，甫进门已听到一曲生旦对唱的《梦会太湖》自楼上传出。登楼，曲坛未到热闹时间，大厅虚座仍多，我俩选了个合心意的座位坐下，请侍应小姐先来一壶普洱，便边喝茶或边听曲或边聊天。刚才的晚宴上，感受的是书画的艺术气氛，余兴是嘉宾欢唱流行曲卡拉 OK 的潮流格调；此刻，身处的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场面，惟我和唐唐亦同感到乐在其中。唐唐因工作关系和待人真挚，相识满城，亦多曲艺界朋友，大厅渐人多入座时，四面八方也有人跟她打招呼。子夜，她的另一半忽然出现。她的另一半是一天工作完毕，也来此曲坛松弛松弛精神。

凌稜·世间情 367难得来了个多才乡艺的谦谦君子，有他在座，听他谈书艺曲艺，乐甚。曲坛打烊时间是凌晨二时，唐唐恐我迟睡影响健康，零时过后便和我先行回家。我俩安步当车沿归家路走，长街人稀车少，然我俩的话题，却是尽道曲坛的种种热闹。2000.11.21

澳门文学丛书368但愿人长久她十月初在英国南部威岛寄给我的一张明信片我于十一月中旬才收到。一如过去，明信片上有她即兴绘的画，有她即兴写的短诗。今次，她站在威岛山上面对浩瀚碧波是这样吟咏以抒发情怀：如果真可将自己收藏我愿藏在一个可观望世界任何角落的望远镜里真是个独特的有才情的女子！当年，在一家周报的联欢餐会上，我甫抵达即向主人打听在座的专栏作者谁个是她，就是因被她的才情吸引。之后，交往中，我方知道她又是一位喜爱背着背囊独自前往世界各地游览的人。年轻的女性单独背着背囊旅游去，去的地方不只是经济发达的文明国家的大都会，还有是贫穷落后国家的小乡村，这是少一分勇气都不能成行。因而，对她就增添了一份佩服。近数年来，她也有把自己的旅游见闻带到旅游讲座上和大众分享，且接受电台的访问，畅谈旅游的经验。虽然，我未能去听过她的讲座，亦未有全听过有关她的访问，然每次获悉她在讲座上或在电波中与大众分享她的旅游之乐，就十分高兴。

凌稜·世间情 369相识以来，我们见面并不多，惟她每次远游，在异域途中，都会即兴给我寄一张明信片，让我知道她在这一刻的情怀，以及没有忘记我这个朋友。不久前，她移居英国去，我是她离去后才知道的。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但愿人长久，她时有明信片寄来，这就足叫我开心的了。2000.11.22

澳门文学丛书370感谢他们有兴趣分享和一群少年人偶聚，谈及我昔日在学校念书的情况。坦言告诉他们，我很羡慕他们有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可以容易集中精神上课。而我在夜小学念书的时候，曾在复式班学习。两个班共用一个课室，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尽管是这样，但老师对同学都怀有一份深深的爱，为传道授业，认真授课，一丝不苟；同学们都明白念书的机会得来不易，懂得珍惜，留心听课，用功学习。我还告诉他们，我在夜中学念书的时候，学校是一幢古老的木楼房，课室是木板间墙的。有一个学年，我们的班给安排在一个铁皮盖顶的课室上课，遇上大雨天，瓢泼的雨水打在屋顶上，哗啦哗啦的吵极了，掩盖了老师的授课声。当年，课室没有扩音设备，老师放尽喉咙去讲，我们也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为了不浪费学习的一分一秒，于是，我们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曾试取了供物理课教学用的教具共鸣器来，给老师代替扩音器用，但没作用。结果，凡遇上下大雨，老师就在黑板上书写授课，讨论问题则留待于下一课才进行。夜中学的三年学习岁月，同学们没有虚度，老师们的心力也没有白费。我又告诉他们，我有很多同学都是艰苦学以致成材的：有人是大酒店的开升降机侍应生，白天工作晚上念书；他不但用功学习老师在课室所授的，而且用功进行自修，英语成绩远远超出所读班级的水平；有人毕业后，拥有的虽然只是一张初中

凌稜·世间情 371毕业文凭，然他的实际学识，则是在一个高中毕业生之上，有助他顺利开展工作；有人毕业了，但不满意自己的成绩，向学校提出重读一年毕业班，巩固所学。这种踏实的学习态度，令同学们敬佩。给少年人畅谈我昔日的学习感受，感谢他们有兴趣分享。2000.11.23

凌稜·世间情 373后  记《世间情》是选自上世纪 90 年代初至 2000 年，我在《华侨报》副刊专栏《北窗内外》之作。以此结集，只是为那时期的笔耕历程作一个纪录而已。我一贯写作，都是写身边的人和事，及对生活的点滴感受。如果说，副刊文章是饮食的盛宴，那么，我奉上的只是一杯白开水。喝的人，喝了不会有损健康，亦可解渴。这是我无愧手上之笔的。感谢我生于斯、成长于斯、服务于斯的澳门。这小城无论过去或现在，都给予我丰富的写作题材，让我选取。感谢小城平凡的、踏实地贡献的人。他们有我的至亲，有我的良朋，也有更多是我交浅而情谊长存心底的相识者，他们的德行，都让我的笔有了赞美对象。感谢我的读者，对我的爱护、鼓励、支持，这是我业余从事写作，坚持逾五十年，至今情仍炽热的一大动力。凌棱  甲午仲秋于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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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世间情 / 凌稜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79-7（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733-1（中国内地）Ⅰ. ①世… Ⅱ. ①凌…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05071号世间情作 者：凌 稜责任编辑：秦 悦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90千印 张：12.2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79-7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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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世间情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世间情》是凌稜继《有情天地》《北窗内外》《爱在红尘》后的第四本散文集。一如前三本作品，《世间情》的篇章亦是作者情系笔端之作。凌稜写童年往事、青少年岁月的追梦事、步入中年生活的感悟等等，都流露出她的真挚感情，淡淡道来，情味可浓浓。凌稜曾经说过，她是个长不大的人。她的“长不大”，其实是她虽不再年轻，但仍怀有一颗跃动的童心，以童真的、纯洁的心灵看待万物，接受爱的给予和付出。凌稜又说过，她的作品，像菜肴丰富的盛宴中的一杯开水，能供一饮解渴，喝了不会有损健康，所以无愧手中的笔。《世间情》就是这样的一杯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