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言快语散 文殷立民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殷立民1933 年上海出生，1956 年至 1968 年任职上海外国语学院，1968 年至 1973 年任职上海新中中学，1973 年至1978 年任职上海外语电化教学馆，1979 年至 1982 年任职《上海画报》社，1983 年至 1990 年任职澳门电视台，1990 年至 2015 年任职澳门文化局。

散 文殷言快语殷立民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1目    录CONTENTS谈天说地李敖的上海母校市东中学·003看凤画怀念凤阳·005照相机·008洋山岛记忆·010横排与竖排  右起与左起·013切身体验针灸治疗·015从人均四点五平方到十七平方·018童年的柚木雪柜·020祸从口入·022修路的速度奇迹·024柬埔寨的乌蝇·027烟事数则·029澳门好·031衬衫假领头·033修理保养的故事·036

澳门文学丛书002一代更比一代强·039具体与抽象的转换·041冷热皆难熬·043买不买车·045说身高·047澳门好地方·050恢复传统文明·053飞来横祸·056车祸纪事·059小城澳门常被误读·061和谐澳门·064回归澳门·066怀念追忆企业家的精神 ——悼王启翔·071忆陈伯吹·073迟来的辉煌 ——纪念张充仁诞生一百周年·076悼念经叔平·082忆雕塑大师滑田友·084念姑妈说抗日·086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3歌舞乐音为《薛范五十年翻译歌曲精选》作序·091听懂外国歌曲·095音乐评论杂谈 ——为陈远先生《音乐澳门》作序·097漫说电影与音乐·100“海上寻梦”歌声绵延·102内疚与忏悔·104三十多年前的“邓丽君现象”·106澳门人，音乐巨匠 ——谈一代音乐艺术大师冼星海与萧友梅·109纪念萧友梅·111推介萧友梅和冼星海·114蝶老在澳门 ——悼念词圣陈蝶衣·116陈钢的“梁祝”哀史·121杰出指挥家汤沐海·123汤沐海与《悲怆》·126贺绿汀的《牧童短笛》·128高芝兰与胡晓平·130《何日君再来》·133王洛宾与澳门无缘·136偷师马革顺·139歌曲《我和我的祖国》欣赏·141

澳门文学丛书004歌曲《九九艳阳天》·143歌曲《夜半歌声》杂忆·145关于红蜻蜓的记忆·148无伴奏合唱《二泉映月》·151《教我如何不想她》八十年·153中国民歌《茉莉花》·159从《二泉映月》说到中国道教音乐·164泉州南音与唐朝音乐·166《霸王卸甲》与《十面埋伏》·168《高山流水》同名异曲有三首·171《苍原》与中国歌剧·173《茶花女》的中国缘·176鲍罗丁的《波洛维茨舞曲》·178马勒  相见恨晚·180斯特拉文斯基和他的《火鸟》·182威尔第与观众开了一个玩笑·184威尔第的成名作《纳布科》·186中国民族乐器伴奏葡国曲艺·188《澳门新娘》编导赞·190舞剧的功能·192戏剧电影戏名翻译的提炼与升华·197中国电影百年追源·200看《柳堡的故事》说新四军·203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5从《太太万岁》想到石挥·205谢谢你，谢晋·207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片冤案·210三个女人一台戏·213看《日出》说曹禺·215漫说曹禺三大名著·217为俞振飞拍照·219昆剧与大闸蟹·221《牡丹亭》与澳门·223《牡丹亭》故事考源·225京剧音乐的升华·227邓奕生演粤剧唱洋曲·229红线女情系澳门儿童粤剧·231越剧与《红楼梦》·233茅茅轶事·235在澳门看越剧·237黄梅戏杂谈·239韩再芬谈黄梅戏·241青春版秦腔《杨门女将》·245百戏剧目《杨门女将》·247梅兰芳的祖宗 ——婺剧溯源·249天下第一桥·251苏州评弹音乐美·253不懂苏白听评弹·255时代造就明星·257泰山皮影世界唯一·260

澳门文学丛书006我的“茶道”我的“茶道” ——说茶十之一·265茶馆茶楼茶室 ——说茶十之二·267奶茶的是是非非 ——说茶十之三·269茶具和水的科学 ——说茶十之四·271茶多酚·单宁·鞣酸 ——说茶十之五·274红茶的世界 ——说茶十之六·276茶炊——俄罗斯茶文化的标志 ——说茶十之七·278德国人也喝茶了 ——说茶十之八·280花式茶饮 ——说茶十之九·282茶趣戏说 ——说茶十之十·284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7吃的故事新娘子煮鲥鱼·289拼死吃河豚·291煨竹笋·293澳门土生菜与上海马介休·295爷爷请我吃的刀鱼面·297红烧划水和熏鱼·299黄鱼换带鱼·301头汤面·304说大闸蟹·306西湖醋鱼澳门造·308硝肉和腌鸡腿·310伦教糕乎  伦敦糕乎·312细沙夹肉·314春卷和春饼·316东坡肉·318荠菜猪油小包·320北方饺子·322凉拌马兰头·324菜肉大馄饨·326澳门月饼美·328罗宋汤·330长江籽虾·332盐糖是非·334

澳门文学丛书008春节吃宁波汤圆·336生煸草头·338金华火腿·341金镶白玉板  红嘴绿鹦哥·344毛豆情结·346香菇烤麸·348英国人与中国菜·350后记·353

谈天说地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3李敖的上海母校市东中学李敖大陆行，拜访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上海市东中学（缉规中学）。澳门人都知道北大、清华，但是对于李敖在上海的母校市东中学知道的不会多。笔者本人从 1946 年至 1951年在这所学校读书，我和该所学校还有多重其他关系，我的曾祖父殷可久（音乐家刘天华的岳父）曾在缉规中学讲经（即传授古文）；我的伯祖父殷正甫在英国人执政年代，任职该校的中文部主任；我的伯父殷之鸿 19 世纪 80 年代前，在该校任教四十多年。所以我对市东中学比较熟悉。不妨在此作一点介绍。市东中学是上海的老牌子学校，最早的校名是聂中丞中学，抗日战争胜利后改名为缉规中学，聂缉规是曾国藩的女婿，学校的创办人，笔者还见到过曾国藩的外孙女（聂缉规的小女儿）来学校视察。1949 年以后改名为市东中学。1941 年以前聂中丞中学是公部局学校，是当时租界当局给中国学生（只收男生）读书的公立学校。除了国文（汉语）课程，所有课程全部用英语教学（包括中国历史、中国地理）。当时上海共有四所这样的中学，另外三所是育才、格致和老华童（后来改名为晋元中学、纪念谢晋元将军）。上海解放后人民政府接管各学校，缉规中学是最后接管

澳门文学丛书004的。因为该校的地下共产党力量薄弱，而且三民主义青年团员较多。接管的人员是特别安排的，校长段力佩、副校长吕型伟都是重量级人物。段力佩后来任职育才中学校长，兼任很多党内外重要职务；吕型伟后来任职上海市教育局长。改名后的市东中学，一直是上海的重点中学，因为学校的体育运动一向在上海领先，所以是华东地区第一个试行劳动卫国制（一种照搬苏联的体育制度）的学校。李敖在校时期的校长是国民党参议员蒋梦麟先生。当时不少学生是高官（校长朋友）的儿子。我不认识李敖先生，很高兴有一个名人同学，而且不是前后同学，是同一时期的同学，虽然他的有些观点，我不完全接受。但是有这样的名人同学，还是觉得很沾光的。此文刊载 2005 年 10 月 20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5看凤画怀念凤阳“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冬冬冬呛，冬冬冬呛，冬冬冬呛冬呛冬呛……”这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凤阳花鼓调。走进卢家大屋，看到很惹人喜欢的一排凤阳小花鼓，这是凤画大师王金生先生从安徽凤阳带来的。从花鼓调看出凤阳历来就是个穷地方，怎么个穷法？我讲一段亲身经历的故事。文化大革命后期，我奉命前往安徽凤阳，拍摄城西湖农场“五七”战士（务农的学生和教师）和当地公社社员（农民）的幸福生活。乘火车到蚌埠下车，饿了想找吃的，看到街对面有一家门面较宽的饮食店，就走了过去，店门口站着很多衣衫褴褛、蓬头污面的人，据说都是从我将要去的凤阳地方来的公社社员。再一看店铺里，有一帮这样的人围着一个正在吃着的顾客，等着他吃剩的残余食物，吓得我回头就走。猛然想起了临动身前朋友的忠告，当地肝炎已成瘟疫，沿路不要吃饭，到市场去买点熟花生，炒熟的花生有壳，比较安全。想不到买花生也有插曲，我刚把花生放入我的提包，正要付钱，卖花生的农民提起剩余的花生布袋急急忙忙跑开去了，一看背后几个穷凶极恶的、戴着红袖章的纠察，正在恶狠狠地折断另一个卖花生农民的秤杆子，训斥声、哀求声乱成一片。依据当时的政策，农民私下卖花生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惩罚。过了一忽儿，纠察走开了，背后有人轻轻拉

澳门文学丛书006了一下我的衣袖，传来一句轻轻的“同志”声，是农民溜回来收花生钱，我偷偷地给了钱，他偷偷地收了钱，我们两个都是“犯罪分子”。因为要拍摄农民生活，五七干校的领导带我到附近村庄见村长（当时称小队长），说支部书记外出讨饭，家里由村长做主。村长带我到一家政治上可靠的人家去拍照。所谓政治上可靠，实际上就是比较听领导的话，比较顺从。泥砖堆砌的屋子没有门，大跃进年代树木已经砍伐光，当地没有木材可以做门。进屋就看见一个方方的大土堆，旁边还有两个小方土堆，这就是桌子和凳子，靠墙还有一个更大的长方形的土堆，这就是床。没有柜子，因为不需要，除了身上的这套黑布棉袄，没有其他任何衣衫。春天来临，将棉衣的棉花抽出来，就成了夹袄。夏天穿衣服是浪费，个个赤膊。这一家比较富裕，每人有一件棉袄（当然，不会有内衣）。据说穷人家并非每人都有棉袄，家里人轮流穿着，没有轮上的躲藏在床上的破棉絮里。我的任务是拍摄人民公社新貌展览用的照片，假如我按实际情况拍摄，结果是反对文化大革命罪，轻则批判挨斗争，重则坐牢杀头。我安排了一个样貌尚可以的女子，手捧一个大碗，靠在没有门的门框边，吃空碗里的“东西”。从屋里往外拍摄，逆光的“艺术”照，看到一个吃饭女人的轮廓，其他都看不清。因为对当时的农村来说，有东西吃就是好的了，所以这幅照片是通得过检查的。这是用照片欺骗的一例，也可以说是我做过的坏事中的一件。不过我要“狡辩”一下，这种欺骗，社会后果不严重，因为那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受骗上当，老百姓不相信官方的传媒，宁可听信“谣言”。几年后（1979 年）我有机会再去凤阳，出乎我的意料，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7年轻人竟然穿上了皮鞋，从没有衣裤到买得起皮鞋，这不能不说是物质生活的一次大飞跃。据说文化大革命过后，当地有几个人冒着砍头的危险，带头把地给分了。农民在自己的地里劳作不到三年，就从根本上改变了凤阳的面貌。从来就是靠外来粮食维持本地的勉强的“饱”的凤阳，非但可以真的吃饱，而且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余粮出售。凤画大师王金生请我一定再到凤阳去看看，他对我说，现在又大变样了，凤阳地区虽然还说不上家家小康，但是丰衣足食是肯定的。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停止征收农业税，并且还有补贴，农民得到了实惠，可以说真正得到了解放和翻身。我看着卢家大屋挂着的，从朱明皇帝年代就形成的美丽凤画，想起了现今依旧保留着朱元璋遗迹的凤阳，怀念历史上苦难万千的凤阳，但愿凤阳一天比一天更好起来。此文刊载 2008 年 10 月 30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08照相机上海旧屋翻修，我的一些杂物全部搬来澳门，堆在壁柜里已经多年。其中有一沓旧照片，是从前印放照片的试样，星期天拿出来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张照片是 1974 年前后，在高层建筑“上海大厦”平台上拍摄的团体照，背景是上海外滩风光，照片中的人物是阿尔巴尼亚政府教育代表团。文化大革命后期，我在上海外语电化教育馆任职感光技术工程师，从事教育电影和幻灯片工作。有一天我正在摄影技术训练班讲课，领导找我，说有紧急任务，阿尔巴尼亚教育部长率领教育代表团访华，中央通知上海教育部门，他们抵达上海后，要安排人给他们拍照留纪念，这是代表团提出的要求，他们没有照相机。可能因为我既会摄影又通俄语，任务就落到我身上，让我赶快带着相机去“上海大厦”。我带了一只禄莱双镜头反光镜箱和一只苏俄的泽尼特单镜头反光镜箱前往，阿尔巴尼亚的朋友们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对我的照相机很有兴趣，问这问那的。那个年代，阿尔巴尼亚人没有照相机，中国人有照相机的也不多，照相机是吃饱饭以后的高档奢侈品玩意儿。现今情况大变，近五年到澳门卢家大屋展演的民间手工艺家，大部分来自内地农村，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从前很穷困的地方，例如安徽省的民众饿得出外唱花鼓调乞讨，山东大汉穷得闯关东混饭吃。我和这些“穷地方”来的手工艺家常有接触，可是现今的他们既有文化又很富裕，使用的手提电话比我

殷立民·殷言快语 009的高级摩登，还有很好的照相机。有一次我与同事去为一位山东木刻艺人拍照片，我的同事带了一只尼康 D3X 的高档全幅数码相机，我就有一点骄傲地对这位手工艺家说：“我同事的相机是时价三万的全幅相机。”想不到这位山东老乡从工作台边的地下提起一只小相机，很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也是全幅的。”我们一看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的这个小相机是价值十万元的新款的德国莱卡数码相机。这三十年来中国的变化太大了，对很多人来说，移动电话和照相机都已经不再是稀罕之物。这些内地来的手工艺家们一致认为，改革开放使得他们家乡老百姓的物质生活得到了普遍的提高，的确是今非昔比。

澳门文学丛书010洋山岛记忆从 2006 年尾到现今的三年多以来，澳门日报多次报道了上海洋山深水港的建港过程和运作，虽然洋山岛建港是一个地方新闻，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澳门报纸一而再再而三的报道，充分说明这是一件国家大事。以往上海在黄浦江沿岸建码头，一万吨级的海轮可以靠岸，而且在黄浦江较宽阔的江面，万吨级海轮也可掉头转身出海。但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海轮越造越大，吃水更深，根本不可能进入黄浦江，只能停泊在吴淞口外海面，上海作为一个中国重要海港来说，已经名不副实。上世纪 80 年代初，上海市长汪道涵建议在洋山岛建设深水码头，经过多年的准备，终于在汪道涵去世前，开始了这一个工程。仅只六年半，原先的普通小岛，已经变成了当今世界数一数二的先进大海港。二十六年前我曾经去到洋山岛采访。当时我在上海市委宣传部属下的上海画报社任摄影记者，一天支部书记安肇同志通知我出差洋山岛采访，解放军上海警备区将在那里召开现场会议。接着他又非常关切地对我说，你是采访文艺的，部队不是你采访的范畴，这次派你去主要是让你休息一下，而且部队在会议期间伙食特好，可以乘机补充点营养，采访工作就让另外两位年轻同事去干，你去看看就是了。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洋山岛的具体地理位置和情况，查阅资料后才知道：洋山岛分大洋山和小洋山，行政上归属浙江省管，

殷立民·殷言快语 011是浙江省舟山群岛北部的嵊泗列岛范围内的两个小岛，军事方面是上海市警备区的前哨阵地。画报社的小车把我们三个记者送到了离市区很远的芦潮港，这里是上海的最南端，是东海边杭州湾的入海口。没有任何码头设施，我们走上搁置在泥沙滩头的跳板，登上部队特地派来接我们的登陆艇。（此地是 2005 年 5 月通车的，全长三十二公里的东海大桥起点，海滩已经变成现代城镇。）上岛后采访事由我的两位年轻同事去干了，我就到处走走。小山顶上有一小屋，屋内的望远镜竟然让我看到了远方的海岸，他们告诉我这是大陆，远着呢，这真让我开了眼界。军官带我们参观山洞里的军事设施，乘着汽车进山洞转了一圈，想不到山洞里的世界竟然很宽敞。我是外行，看不出什么名堂，听说是很先进的。全国各地来参加会议的军官很多，吃饭分两个食堂，师以上干部是小食堂，团连干部是大食堂，我去大食堂看看，每一圆桌中央竟然是一大块没有切开的金华火腿，即整个火腿，切去油头和脚爪，最精华的一大块。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下筷子，也许是像享用西菜那样当场用刀子切割。我们记者被安排在小饭厅与首长一起进餐，当然是难得的精美宴席，可是，酒把我害苦了，首先是警备区张诚政委敬酒，接着是几位师长、师政委轮流劝酒，不可不喝，他们会说刚才张政委的酒您喝了，是不是我地位低，您就不给面子。晩上招待看朝鲜电影，我已经醉眼惺忪看不清电影画面了。第三天上午我们乘登陆艇前往小洋山岛，跟随各地来的师团领导访问驻岛的官兵。这个小洋山岛，现今就是大吊车林立的现代化上海港。我去采访的那个年头，这个岛上居民不多，以捕鱼或采石维生。

澳门文学丛书012当初登上小岛，所有小路都是起伏不平的，不是往上爬就是往下冲，夸张地说，全岛找不出三呎平地。在岛上我们参观了依山而建的军人宿舍、战士在山谷开发出的小块菜地、饲养的肥猪。中午还吃了战士们做的饭菜。下午乘登陆艇返回大洋山岛。不想天气突变，狂风暴雨大作，巨浪翻滚，雨水和海水泼进帐篷，登陆艇左右摇摆，上下颠簸。大家表面都很镇静，但是内心十分害怕。幸亏船长经验丰富，船艇九十度转头，向着飓风吹来的方向逆风猛冲，保持了船艇的稳定，较少摇摆。经过很长时间的艰难奔腾，开出较远的距离，实际上离我们的目的地大洋山岛越来越远，然后登陆艇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身，顺着风向开往大洋山岛，航程增加了一个小时。我一直站在帆布帐篷下，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巍然不动。看到有些人呕吐的狼狈相，内心有点得意，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经受得起如此的折腾。当然全身的衣服都湿淋淋，幸亏摄影包是牛皮的，可以防水。上岸后船长才告诉我们，经受了八级风浪，很危险。另一件事也是不会忘记的，回程的时候张诚政委邀请我们乘他的交通艇一起回上海，这是一个像梭子一样细细长长、两头尖尖的小军舰。张政委请我们坐进不很宽敞的船舱。船舶一启动，箭一样快速冲刺，艇后就泛起了一条白浪。同样的路程，来洋山岛时登陆艇开了一个半小时，现在的这艘快艇只半小时就到了。据说上海警备区只有张诚政委和司令员才可以使用这艘交通艇。很想再到换了人间的洋山岛一游，欣赏突飞猛进的现代化岛景。此文刊载 2009 年 4 月 28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13横排与竖排  右起与左起记得十几岁少年时，暑假回乡，取了一卷线装的《聊斋志异》，到屋后的竹林里，斜躺在竹榻上，将书卷成圆筒状，由左向右卷动，一行一行地阅读，这种惬意，现今已经难得。线装书纸质轻薄，字体大，竖直排版的可以卷着读。这也许是竖直排版书籍的唯一好处。汉字既可以竖直书写、竖直排版，又可以横向书写、横向排版，这是汉字的重要特点。正是因为可以竖写，因此就有了汉文化独有的“对联”的文学形式。小时候家里有很多书，除了英语书，几乎都是竖直排版的，有线装的、也有洋装的。上学后课堂上写作文都是垂直书写的，所以对我来说不会抗拒竖排印刷书籍，也习惯竖直书写。近几年对于汉字简体和繁体的讨论，也引起了汉字的竖写、横写，书写的左起、右起，书籍排版的竖排、横排的一系列讨论。事物经过讨论争辩会得到进步或改善，是好事。但是我认为不必勉强求统一。喜欢读竖排书或是喜欢读横排书，喜欢竖直书写或喜欢横向书写，都是一种习惯。但是假如从科学角度来说，书籍应该以横排为好，书写应该左起横向书写为好。人的一对眼睛是左右平排的，而非上下搭配。左右横向的视角肯定比上下竖向视角宽广。电视机、计算机的荧幕一般都是横宽竖短，电影画面也是如此，就是因为

澳门文学丛书014人眼横向视野较宽，竖向狭窄。普通规格的书本，假如篇幅大小相同，竖排本每一行的字数比较多，每一行的长度比较长，阅读换行时，往往找不到下一行的行首。而横排本每一行字数比较少，每一行的长度也比较短。在阅读的时候，如果眼睛与书本的距离（视距）正常，阅读第一行的时候，第二行的行首已经在阅读者的视野之内，换行不会有困难。横排比竖排阅读方便是显而易见的。为了写此文，我特地找出一本三十年前澳门坊间印刷的竖排版的《唐祝文周》，非线装，普通的所谓洋装本。我用自身做实验，体会一下竖直排版。阅读起来的确有所不便。主要是因为字小，行距密，看完一行抬眼找下一行的起头，往往搞错。也许字体大、行距宽的竖排书会好一点。再说，有些书是无法竖向排版的，例如数学、物理、化学书籍；除非恢复工尺谱，乐谱也只能横排；还有我小时候读过不少中英对照、中俄对照读物，也是以横排为方便。从书写来说，用中国毛笔写对联，当然是自右到左的竖直书写。但是一般的书写，我觉得自左到右的横向书写比较合理：首先，符合视角原则；第二，符合国际书写习惯，世界上大部分文字是自左到右的横向书写，因此字里行间出现洋文或阿拉伯数字都不会觉得别扭；再则对一般习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来说，自己的手不会阻挡自己的视线，也不至于擦花刚写好的字。讨论还在继续，我们应该保护民族文化，但是不能因此而拒绝西洋的好东西。比如文章的标点符号就是外来的，看来是不会有人反对的。此文刊载 2010 年 4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15切身体验针灸治疗也许环境影响，我小时候对中医不很尊重。1941 年 12 月东洋兵进入上海租界，我跟随祖父到江阴乡下，经常可以看到野路郞中用针灸治病，我虽然还只十岁，已经很鄙视这种治疗，认为乡下人不懂科学。针灸是否有效，历年的事实教育了我。二十几岁踏上工作岗位以后，有一次牙痛厉害，到校医室要求服药止痛，医生说吃药后半小时才有效，给您扎针灸立刻见效。当时我痛得难过，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同意扎针灸，医生给我在手腕上的“合谷”穴位扎了一针，真奇怪，立刻不痛了。不过当时我还是半信半疑：也许是因为手上的穴位给刺痛了，掩盖了牙的痛。第二次是打嗝，即横膈膜痉挛。这里我必须倒回去说说我的打嗝病史，的确不比一般，十分夸张。大约是十九岁的那年，因为气管扩张症大出血住在医院，当时医生的嘱咐是绝对卧床，吃饭、大小便都必须平躺着。一天中午突然发生横膈膜痉挛，而且很严重，病床都会随着打嗝而牵动。医生担心会再次引起大出血，立刻让我服用可待因，可惜不见效，就给我注射吗啡，我睡着了，但是醒来又立刻打嗝，后来是吃催吐剂，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完了，才止住打嗝。几年以后又发生打嗝，我当然很紧张，立刻到校医室，医生用小银针

澳门文学丛书016在我的腹部扎了一针，就只一针，止住了打嗝，这一次是心服口服，针灸厉害。1958 年我给下放到农村，第二年健康情况严重恶化，不能吃饭，胃下垂七指（即十一公分），胃已经掉到骨盆里去了。我的一个长征干部的姑父把我带到北京去针灸治疗。贺惠吾大夫是山东人，年轻时跟德国人学西医，后来去日本帝国大学针灸学院学了三年针灸专科，回国后又学了中医。他用的针不是小小银针，是半尺长的大针，在我腹部周围扎刺并转动，进进出出不留针，但是每一针都有特别感觉，而且每次治疗后，我自己会感到精神特别兴奋。开始每天扎，后来每星期扎三次，七十天以后康复，回上海继续上班。若干年后，又到北京，当时北京的自来水取自地下，非常冷，洗衣服冷得腱鞘炎发作，以前是局部注射可的松封闭治疗的，难以断根。既然在北京，我就决定去找贺大夫试一试，大夫就在手腕上扎针，前后不到两分钟，直到现今腱鞘炎再也没有复发过，算来已经四十五年。另有一次是我自己给自己扎针。大概是 1973 年，我带领着一批中学生到农村，住在四周是荒野的一所孤零零的粮食仓库里，实际上是简陋的竹棚。有一天半夜 2 点我的大牙急性发炎。明显已经化脓，既肿又疼。我从备用药箱里找到小小银针，扎入“合谷”穴位，可是无效，我立刻查找医书，找到有关的章节说严重的牙痛可以扎“颊车”穴位，而且对该穴位的部位有很详细的说明：闭上嘴巴，在嘴巴两边有两块突出的肌肉，在此扎下，就是该穴位。我就按照书上的说明，给自己扎针。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了，一针下去，非但止住了痛，而且好像脓液流掉了，肿胀的难受也消除了，一下就轻松了，过了

殷立民·殷言快语 017一忽儿就睡着了。虽然直到如今还无法用解剖实验的手段，找到中医学的经络的存在，但是我相信经络的理论是有道理的，也许不久的将来，更先进的科学可以为此做出解释。此文刊载 2010 年 4 月 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18从人均四点五平方到十七平方电视剧《蜗居》播出以后，关于老百姓的居屋困难、房价太贵诸多问题引起广泛讨论，敬爱的温总理也说到他小时候在天津的家居艰难，五个人才九平方公尺的陋屋。天津老百姓的居住条件不好，但是上海更坏。我在上海住了五十年，对上海居民的住房情况有比较切实的了解。从 1949 年解放到改革开放以前的三十年里，上海人口猛增，房子却没有增加，街道也没有变化。有些移居外国的上海人，几十年后回到上海，他以前住过的老街，他出生的那所老房子，都可以找到，几乎是原封不动，感到特别“亲切”，只是年久失修，旧了一点，破烂了一点。可是在这个“亲切”的背后，却显示了上海的无奈。上海解放后，政府只是在郊区建筑了一些简陋的民居，即所谓新村。但是这些建筑面积与人口增加的数量相比较，其比例相差太大太大。上海一向是全中国生产最好的城市，而上海人的居住是全中国城市最差的，几乎是世界上房荒的最重灾区，人均居住面积不足四点五平方公尺。普通人的居住条件，比温总理当时生活的天津还要差得多。上海市区没有建设，外貌也没有变，但是房子的内部大变了，一个大房间隔开成了三间或四间小房间，有些本来就不很高的房间里搭建了阁楼，虽然低矮得抬不起头，可一样住人。上海人上街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家里可怜得不如狗窝。

殷立民·殷言快语 019住房小引起很多社会矛盾，邻居间为争公用走道或楼梯口而大打出手，兄弟姐妹为争住房而吵闹不休，甚至为了结婚要房间而杀了奶奶。刚改革开放时，我任职记者，当时上海市委宣传部陈沂部长有个不成文的指示，规定几件事不宜报道，其中有一项就是住房问题。因为这是前三十年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现今刚开始拨乱反正，一时无法解决，把事情抖出来，对稳定社会没有好处（直到现今，我认为当时这样的指示还是正确的）。虽然不报道，但是我们都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有一次我采访上海的公共交通公司，从交通事故原因说到司机的日常生活，就涉及司机家住房小，下班后没有安静的地方睡觉，影响正常工作。那时公司想办法给司机分配房子。家庭居住面积平均每人在两平方公尺以下者可以申请。也就是说，假如一个人有两平方公尺的居住面积，已经是属于……改革开放，上海大变，我所述说的情况已经成为历史，我出生的房屋和我曾经居住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了，旧貌换新颜。我离开上海时，新中国成立前建造的、八十米高的国际饭店，几十年来一直雄踞上海高楼之顶峰，现今上海高楼林立，国际饭店已经排不上号了。前几天《澳门日报》有消息说，上海正在兴建2012年完工的中国最高楼，高六百三十二米，几乎是国际饭店的八倍。现今上海人口已经增长到约一千九百万，但是人均居住面积却已经上升到接近十七平方公尺，与改革开放以前相比较，增加了约百分之三百。当然上海居民住房仍然是严重的民生问题，房价贵得离谱，但是三十年前的那种恶劣情况已经不复存在，而且差距太大，想一想、比一比，应该感谢改革开放。此文刊载 2010 年 5 月 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20童年的柚木雪柜女儿说我的雪柜不够冻，还太小，要换一个新的。其实我已经很满意的了，没有必要换新的。移居澳门前的二十多年，上海家里根本没有雪柜用，对现今应该感到满足。关于雪柜，我有一段记忆，澳门的雪柜上海叫做冰箱，我小时候（上世纪 30 年代）家里有一个冰箱，大小好似三门衣柜，稍稍矮一点，庞然大物。冰箱外壳是柚木的，顶上有马达（电动机），内部柜壁是白色瓷砖，摆放在厨房旁边的储藏室。抗日战争开始，父辈的叔伯姑妈纷纷离家参与抗战，家里留下很少的几个，祖父就卖了大屋，住到较小的住宅。没有单独放置大冰箱的地方，只得放在楼梯口的走道边。后来觉得马达声吵闹，而且耗电量大，就改为每天由冰厂送来大冰块制冷。1949 年上海解放。种种原因冰箱就变成了阻手阻脚的废物。收购旧货的将大雪柜搬到门外，将其拆开，柚木板里面是一层厚厚的软木，这是大冰箱的隔热层。收购旧货的能赚到钱的就是这一层软木。这是意大利进口的，那时的大陆已经与苏联以外的国家没有交往，物资匮乏，普通的软木也变成奇货可居。从此以后，直到移居澳门，才又用上了称之为雪柜的冰箱。时代变了，科学先进了，雪柜也现代化了，既没有噪音，而且美观轻巧，价格也便宜。

殷立民·殷言快语 021澳门炎热天时间比较长，家里没有雪柜是不方便的。但是有了雪柜也应该善于使用，雪柜里也不必长期贮藏很多食物，既不符合饮食卫生，又浪费电力。特别是现今要多考虑环保，多考虑低碳生活。应该选用较省电的雪柜，一般家庭也不必太大的雪柜。节俭为美德，何必在生活用品方面过分要求完美。此文刊载 2010 年 6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22祸从口入《澳门日报》有消息说著名电影演员刘晓庆吃鸭子，骨头鲠食道，差点送命。也许有人认为这是八卦新闻，没有什么意义。其实我觉得这种报道有利于提醒大家进餐时要小心，呑食硬物有危险。笔者本人装假牙以后，口腔灵敏度降低，很少吃鱼，但是移民澳门后，经常去雀仔园的小店喝皮蛋鱼片粥，喜欢，因为加工精细，从来没有发生鲠鱼骨的事。可是半年前我偶尔在拱北的一家不小的食店要了一碗鱼片粥，只喝了几口，突然感觉到有硬物鲠在喉咙里，剩下大半碗粥就吃不下去了，连续几天很不舒服，后来曾两次去医院做胃镜检查，幸好没有出什么大事。回想三十多年以前，有一位亲戚早晨上班前，将前晩吃剩的鱼汤汁拌入泡饭，匆匆忙忙喝下，一下给鱼骨鲠着了。急着要去上班，在路途上看到有卖糯米团子的，就吃了两个，想用团子将喉咙里的鱼骨压到胃里去，可以让喉咙舒服，让鱼骨在胃里消化掉。想不到下午体温升高，浑身不舒服，不得不求医。当时食道镜还没有普遍使用，先做 X 光钡剂造型，因为鱼骨在 X 光透视中是透明的，所以在钡剂里加了几小块棉花，假如食道里有异物，呑下的棉花就会挂在异物上。经 X 光检查证实食道里确有异物，医生就安排病人上手术台，准备通过食道

殷立民·殷言快语 023镜取出异物，几分钟后医生通知家属，说有一块较大的鱼骨插在食道里。两个呑下的团子，就像锤子，将大鱼骨深深锤入食道壁。食道周围组织已经发炎，不能立刻钳出来，有炎症的情况下动手术，会撕破食道。即刻注射大剂量抗生素，三天后消炎，才将鱼骨钳出食道。事后医生警告，以后要小心饮食，还说前几天这个病房曾有一个病人因鲠鱼骨而去世的。当时我觉得医生的话有些耸人听闻，后来又遇上一件事，使我相信鱼骨的确可以夺命。我有一个新四军老干部朋友，上海轻工业美术学校的校长，时有肚痛，门诊查不出病，医生建议他住院检查。但是他忙于为法国罗浮宫油画首次到上海展出作准备，推迟了住院。等到发高烧急诊送医院已经太迟了。诊断为腹膜炎，由于身体衰弱，医治无效去世。死后解剖，发现炎症是由于鱼骨刺穿肠壁而引起的。此文刊载 2010 年 7 月 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24修路的速度奇迹澳门街道整齐清洁，经常有内地来的旅游者赞赏澳门街道干净、路面好。街道清洁是由于澳门人不乱抛垃圾的好习惯，路面好是由于有关部门经常整修街道。在澳门时时都可以看到修路的情景，今天东明天西，天天修路。高士德马路计划修理一年，但提前完工，近日全程开通。澳门修路速度向来比较慢，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因此令我想起多年前上海修理南京东路的速度奇迹。上海南京路是贯穿东西的交通要道，西藏路以东称南京东路，俗称大马路，以西是南京西路。南京东路是全中国最繁华的街道，各种商店会聚在这条大马路上，有著名的四大公司：大新、永安、先施、新新；还有沙孙大厦（和平饭店）、华懋饭店、新雅酒家等等名店。外地人到上海都要到南京东路走一走，一年四季行人拥挤。当时南京东路上的主要交通工具是有轨电车，笔者小时候早晨到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搭乘有轨电车去杨树浦的市东中学上学，对有轨电车印象深刻。有轨电车噪音大，车辆受轨道限制，灵活性小。而且道路中间有往返的四条钢轨，对其他交通工具的通行也有一些影响。1963 年上海市政府决定拆除钢轨，改行无轨电车。翻修南京东路是必须慎重考虑的。这会影响到商业和交通，因此上

殷立民·殷言快语 025海政府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快速修路！我手头有一本 2005 年出版的《上海名人名事名物大观》，第 368 页有如下记载：“南京路有轨电车拆除：1963 年 8 月 15日凌晨 0 时 17 分，最后一辆有轨电车末班车从静安寺站开出，等候在南京路两旁的工人干部和解放军战士等这一辆最后的有轨电车开过，立即撬掉电车钢轨，在南京路上行驶五十五年的上海第一条有轨电车线路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3 时 52 分，第一辆二十路无轨电车离开静安寺起点站向外滩方向驶去。”以上这段叙说，并不很确切，与我的记忆有一点差异，那天夜晩不是拆除全条南京路的轨道，而只是拆除南京东路的轨道。我不知道南京东路全程的正确长度，但是肯定比我们澳门高士德马路要长得多。三个半小时的时间，拆除了平行的四条钢轨，同时要拆除的还有每一条轨道两边的方块花岗石，然后运走钢轨和石块，打实地基，铺上沥青。这是一次速度奇迹。这次大行动肯定是人海战役，上海滩多的是人，不成问题。我觉得最可佩服的，肯定有一颗超越当今电脑的人脑，编制了精确的程序，正确计算工作量，计算工作时长，工程先后。而且时序编排十分精确合理：从封路、人员到位、开掘移除铁轨和石块、沙石到位堆垫新地基、压实地基、铺上沥青砂（包括沥青何时开始加热）等等。当时人们都为此奇迹而自豪，但是事过多年，也会有一些不一般的反思。这种奇迹，是在特殊的历史条件和非一般的社会结构下才可能实现的。必须是一统天下的社会，一人发号施令全社会服从，一切物资和交通工具由我调配，千万人劳动不取报酬，而且不考虑夜晩杂音骚扰民居等等。

澳门文学丛书026澳门社会与那时上海社会完全不一样，也不希望澳门变成那种社会。而且还要说明，高士德马路不只是修理路面，是重新铺设地下管道，工程比较复杂，慢一点也属正常，如今却是加快速度，更好了。此文刊载 2011 年 11 月 14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27柬埔寨的乌蝇整理《澳门日报》旧报纸，读到了一篇沈尚青女士的文章《吃得肮脏吃得健康》，记述到柬埔寨旅游，环境非常肮脏，到处是乌蝇，可是文章最后的结论是“旅行期间肠胃居然比在家时还要好，想来柬埔寨饮食极少煎炸，味较淡，食材全天然，少污染，虽然环境不洁，但内容健康”。文章使我想起了一则多年前的传说。曾经有一个时期，中国与外国交往不多，但是与柬埔寨王国的关系特好，周恩来总理率领政府代表团前往访问，进宫晋见太后（西哈努克亲王的母亲），太后隆重接待，有一个仪式是吃蛋糕。宫殿侍从用餐车推出一只高大的，用透明玻璃纸遮盖的蛋糕，造型好似多层的白色宫殿建筑，层间留有空隙。当侍从将透明玻璃纸揭开，突然从大蛋糕的层间空隙飞出一群乌蝇，此时中国代表团人员吓了一跳，简直是惊慌。可是当看到周恩来总理视若无睹，处之泰然，代表们即刻控制自己，保持仪态。而且发现柬方的各位显贵们完全不当一回事，也没有任何抱歉或尴尬的表示，可见这在柬埔寨是平常事，不必大惊小怪的。中方代表还发现，大理石墙壁上的有些黑色花纹，实际是停留在上面的乌蝇。这次随总理出访的保健医生是黄树则大夫，他精神紧张得一夜不睡，药箱里准备了治疗肠胃炎腹泻的药物，随时等候周总理召唤。结果是一夜平安，第二天也平安，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澳门文学丛书028以上两则事例，可以说明：处于肮脏的环境，或吃到了一些不洁的食物，不一定会生病。因为每一个正常的人都具有对细菌和病毒的抵抗力，即免疫功能。其实我们生活中经常会接触到细菌或病毒的，而且人们的口腔、鼻孔都会有病毒细菌存在，一旦过分运动、体力透支，或穿少了衣服而着了凉，身体免疫能力降低，这些细菌病毒就大有用武之地。假如我们保持良好的情绪、均衡的营养、适量的运动、不透支体力、睡眠充分、衣着适时（保暖避暑）。在这种状态下人体免疫功能正常，即使细菌病毒侵袭，一般也不至于得病。沈尚青夫妇和周总理的代表团人员是处在正常的健康状态，即使受到一些细菌病毒的侵袭，也不至于生病。这也许符合内因是主导因素的哲学道理，身体是否健康、有否免疫功能是内因，而细菌病毒的侵袭是外因。此文刊载 2011 年 11 月 18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29烟事数则3 月中旬《澳门日报》文章《控烟成空徒叹奈何》读来感触多多。陈文戈记者赴首都采访两会，在北京的饮食店进餐，食肆内贴有“禁止吸烟”告示，但总见有人依然“呑云吐雾”……澳门禁烟不难，有社会基础，百姓有情，政府有意，两相结合，一举告成。但要内地禁烟，还是有相当的难度。“抽烟喝酒，敬烟劝酒”已经是中国内地官方和民间的交际“文化”。要想改，谈何容易，难。说几个小故事，也许从中读者诸君会认同我说的“难”。故事一：上世纪 50 年代，“反右”运动前夕，最高领袖曾经在上海当时的中苏友好大厦，会见了几十位上海的高级知识分子，有文艺界和科学界名流数十人。事前事后媒体都没有发布过任何消息，但是因为到场参与者众多，所以传闻不少，事情比较公开。事后我听一位在场的音乐教授叙说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其中之一：第一医学院的沈克非教授看到领袖一刻不停地吸烟，就对领袖说，吸烟对健康不利，劝领袖少吸烟。此时领袖潇洒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竖着在桌面上笃、笃、笃敲了几下，并且笑容满面地说，虽然有害，还是要抽的。故事二：大陆人早就知道抽烟对生命有害，但是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的精神，大家努力抽、抽、抽。假如有人向你

澳门文学丛书030敬烟，你不接受，他还会觉得你迂腐，老土。大陆的烟盒上早就印有吸烟有害健康的公告词语，但是非但不被重视，而且还大唱反调。从前有领导者说过，吸烟者对国家贡献大，烟税是资金积累的重要来源，假如禁烟，对社会主义建设不利。故事三：笔者曾经有一次去农村摄影采访。陪同人员告知，多带几包价格便宜的香烟。到了村里，围上来不少村民，陪同人员暗示我派发香烟，男女老少每人一支，我照做了。陪同者又轻轻对我说：“还有一个没有派发到，那个怀抱婴儿也是一个人。”我立刻抽出一支烟发给他的妈妈，年轻的妈妈接过我递过去的烟，很自然地将香烟夹在她自己的耳朵上。对于这个村庄来说，办事前派烟是一种礼节，一种特有的文化。故事四：由于货币比值的调整，近来北上消费的次数少了，但是理发还是那里便宜。几个月前去理发，有一位当地顾客对于港澳的禁烟大发议论。从他的谩骂声中，得知他在香港吸烟受了点委屈。他认为禁烟是干涉人身自由，妨害人权……给他理发的师傅，不断附和他的言论，当然这也许与小费有关。我很快就“溜走”了，因为店堂里的烟味太浓了。中国吸烟的人数是全球烟民的三分之一，了不起的世界第一。有人说，要把中国从“吸烟冠军”的地位上拉下来，可能主要不是靠教育水平的提高，不是靠文化科学知识的普及，而是提高总的文明程度。可是“文明”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此文刊载 2012 年 4 月 25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31澳门好双飞燕近日在“新园地”上说了很多上海的好，可是我还是觉得澳门好。八年前去到上海，竟然发高烧，医生说没有病，只是水土不服，不必吃药，回到澳门就会康复的了。我一再声明我是上海人，医生一再告知“你已经不是上海人了”，惨遭“驱逐”出境，从此不敢再到上海，被开除了上海籍。看来澳门水土适合我。近日有两位老迈年高的上海老乡来澳门看“水舞间”演出。对澳门的各方面赞不绝口：酒店服务，待人态度都比上海好；澳门大酒楼的饮食价格不夸张，更值得赞赏的是澳门众多饮食小店，食品味道好，价格便宜，而且干净；街道不堵车，横道线车让人，上海都不如澳门；超市里有很多东西都比上海便宜。我带他们看了大三巴等等澳门的世界文化遗产景点，他们对于教堂、灯塔等很有兴趣，尤其是灯塔，他们认为无论是风光、文化含量等都是超级的；另外对于赛车博物馆和葡萄酒博物馆也觉得很有特色。甚至感觉澳门的水和空气都比上海好。适合我生存的澳门水土，也让这两位老人赞不绝口。当然，上海也有比澳门好的方面，例如双飞燕说，上海各小区都有服务行业，设有修理处。大到旅行箱、电饭锅、台灯，小到雨伞、手电筒、拉链都可以修理，原本要丢弃的尚完好的物件又可以继续使用，节省又环保。上海人“小气”，大小生活用品，坏了都要修理再用。我

澳门文学丛书032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小时候用的墨水钢笔经常用坏经常修理，换橡皮吸水管、甚至换笔尖，一支钢笔用好几年。上海是这样，其他城市是否如此，我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六十年前的北京，没有这样的修理行业。解放初北京建都，我家里有多位叔叔姑姑奉调北京，当然生活各方面北京远远不如上海，习惯旧东西修修再用的上海人，到了北京就行不通了。北京的叔叔姑姑们就将那些需要修理的东西捎回上海，让我送去修理（那时我肺痨休养在家）。要修理的品种很多，其中有一种东西，现今的诸位读者是万万想不到的。新中国成立前上海的女士们都喜欢美国手花牌长筒“玻璃”丝袜（卡普隆尼龙纤维），这种丝袜漂亮，可是容易抽丝破损。北京的二婶娘每次出国考察前总要将丝袜捎来上海，让我拿到街边的摊档去织补，整旧如新。若干年以后，中央商业部门组织了上海的服务行业“大军”，大规模迁移北京，在首都设立国营专门商店，其中包括生活用品修理行业、服装、摄影、饮食、理发等等，从此我就“失业”了，叔叔姑姑不再捎东西到上海修理了，不过他们还是每月给我寄生活和医药费用的。澳门与上海有很大的不同，我们什么都用新的，坏了的和不满意的都扔掉，大到衣柜、沙发，小到各种电器用品。假如不扔掉，太太会批评我的。我们什么都用新的，好得很，但是这个好，好得有一点勉强。此文刊载 2013 年 2 月 8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33衬衫假领头双飞燕的文章说上海什么东西坏了都可以修理，修旧利废是一种好习惯，无论是穷富都应该爱惜物品，从前的年代是无奈，没有钱，修修补补再用十年，现在是大家爱护地球，提倡环保。那个无奈的年代上海人非但修旧利废，而且还很有创意，自己动手制作各种生活用品。有些事，如今的年轻人也许不相信。著名剧作家、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沙叶新院长曾经有文章“赞”上海人“发明”的“衬衫假领头”。后来周立波的海派清口也说到过这件事。这种“服装”已经永远成为历史，现在作为趣事，用文字记录如下：上海是工业城市，空气中灰尘很多，只穿一天衬衫领子就很脏了，必须有多件衬衫替换，那个年代布料限量供应，为了节省布料，有些上海人就“取消”了衬衫的袖管和前后身的大部分；领头和肩膀以下的前身，是上宽下尖的倒三角形，中线有三个纽扣；后身的布片在肩膀下保留约半尺长度；就这样直接套在肩膀上。外面穿一件春秋的外套，看起来是穿着整洁漂亮的衬衫，实际是空的。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上海人认真于衣着，即使家里已经穷得无米下锅，上街还是要打扮得干干净净，尽可能穿着得体。当时我们俄语系有几位男教师曾经用“零头布料”拼制全套中山装（那时流行的“礼服”）。布店销售布匹，是根据顾

澳门文学丛书034客的要求，从整匹的布料上剪下来的，剪到最后，剩余下来的几尺几寸零碎布料，不够做一件衬衫或一条裤子，只能廉价出售。对于顾客来说，更重要的是买这种零头布，布票大打折扣。有时几寸布票就可以买到几尺。我的这几位男同事休息日上街，一家一家布店去找，从多家布店，找到几块相同布质、相同颜色的零头布料，买下来自己设计，自己拼接裁剪，自己缝制中山装，这几位男同事手巧远远超过女同事。到了一定的年龄总是要结婚成家的，新房里该有家具。没钱买就自己做，那时很多上海年轻人业余学木工，技术一流。可是有技术还要有木材，木材是国家统购统销的，一般老百姓是买不到木头的。那时很多上海人家的厨房还是用煤球风炉的，早晨风炉生火，要用劈柴引火。政府规定每家每户一个月可以买几斤劈柴，凭票限量供应。准备结婚制作家具的年轻人，就找亲戚朋友，挨家挨户的请求支援劈柴票，将这些小块的劈柴，用胶合等等手段，拼接成整块，制作全套新式家具。我本人就曾经见识到制作很精良的劈柴家具。自行车凭票供应，买零件自己装配；想听音乐，自己组装功放设备、制作喇叭箱；上海有了电视台，没钱买电视机，用工业仪表的视波仪作为显像管，自己动手，装一只五寸小电视机，屏幕前放置一块波尼尔放大镜，大家看得很开心，左邻右居每晚欢聚一堂。我这个年龄的上海人都曾经过这样自给自足的有趣年代。文化大革命初期到处抄家，没收了很多私人财物，文化大革命中期，清理抄家物资仓库，将有些物资安排在旧货店出售，其中有老式八毫米的电影拍摄机和放映机，因为很少人懂得使用，卖不出去，价格非常便宜。在电影玩家臧增嘉先生带领下，我和几个朋友买下了这些“资产阶级的玩意儿”。有了

殷立民·殷言快语 035机器，没有胶片怎么玩。买来电影厂用剩的三十五毫米黑白拷贝片的零头片，以土制的夹具和裁刀，在暗室里裁切成八毫米，再用改装的缝纫机钻打片孔，全家大小到公园拍摄电影，然后自行设计配方，用厨房的瓶瓶罐罐，翻转冲洗，晾干后装上放映机，全家欣赏自己上电影当“明星”的滋味。这些都是那个特殊年代，人们发挥智慧改进生活质素的创意。现在时代大变，这些雕虫小技已经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不过作为回忆，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本文《澳门日报》发表日期可能是2013年2月或3月补白：文章发表后，老朋友臧增嘉告知我，最早出现“假领头”的是电影《十字街头》中赵丹扮演角色的穿戴。

澳门文学丛书036修理保养的故事1972 年美国尼克松总统访华，随总统破冰之旅的传媒队伍非常庞大，美国派出了多套电视直播人马和设备，其中有一队美国电视工作人员在上海虹桥机场作准备，发现美国带来的柴油发电机有故障，他们向中国方面提出协助要求。上海市委把任务交给上海柴油机厂，该厂党委考虑到这是一次严肃的涉外政治任务，一定要做得体面，非但派出“政治上可靠”的技术人员，还用全厂最好的一辆小轿车，送这些技术人员前往。汽车开进机场到达美国人的工作场所，立即引起美国工作人员的轰动，在场的所有美国人都围在这辆小轿车周围欢呼，他们根本忘记了修理柴油机这件事，对这辆小轿车兴趣浓厚。原来这辆轿车是 30 年代美国福特厂出品的，在美国这种车早就进了博物馆了。异国他乡看到珍贵的老爷车，特别兴奋。他们要求允许打开汽车前盖观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跷起大拇指，对汽车的保养技术非常佩服，赞中国的技术人员了不起。这件事外传以后有两种反应，一种人觉得我们中国伟大，技术一流，美国人做不到的事我们做得到。另一种意见，觉得柴油机厂的领导不应该派这辆车去丢脸……另外，我曾经听到过一个很夸张的传说，真假难辨，说沙特阿拉伯有很多废弃的平治车，几乎都是新车，因为掉了一个小小螺丝钉，或有一条接线断路了，富裕的酋长们就把车丢弃了，再买新车，因为沙特阿拉伯没有人会修汽车，何必送到外

殷立民·殷言快语 037国去修理，还是买新车省事。我认为以上两个故事，都是在不同的社会情况下出现的极端现象，不可用是非正反来做评论。还是说说现今的澳门，两年前买了佳能相机，近来镜头推拉失灵，去佳能维修站请教，接待人员说已经过了保修期，检查费先付一百元，假如查出镜头推拉有问题，修理费可能要一千多，我考虑这个三千几买的相机，修理要花费新机的一半价格，有点不上算，将就先用着，等完全报废后，再买个新的。也许，如我这样打算的澳门人不在少数。上海什么都修，大到飞机、汽车，小到雨伞、手电筒，的确是一种好习惯。这事上海可以做到，澳门难以做到，因为两地社会情况很不同。第一，上海有较多生活拮据的老弱病残和外来人员，他们乐意学习各种修理技术，挣一份不太高的工资，维持生活。澳门没有急于讨生活的人群。另外，修理行业的技术要求远远超过工厂的一般装配工，他们必须对修理的物件有充分的认识了解，要懂得原理，要懂得修理物中每一个部件的作用，还要有足够的检测经验。澳门完全可能有这样的人才，但是不可能在维修站做修理从业人员。第二，修理费用一定要低廉。现在很多生活用品是大工厂自动化生产，而且澳门是免税港，相对物价比较便宜。修理是个体生产，一个一个物件的检查修理，必然人工费用很贵。修理费与新品的比价不大，还不如买新的，我的那个佳能相机就是一例。第三，上海人口众多，需要修理的东西也多，营业额有保障。上月水月女士在本版专栏上说的强伯二老，“守着一家小

澳门文学丛书038店，售卖一些生活电器用品，两位老人家都很和善，有一次我的暖风机的插头烧了，强伯也很热心帮忙，收一点微薄工钱，就帮我接驳好新的。”很可惜，这种事情已经渐渐变成澳门的历史，不可能重演了，只能回味怀旧。假如完全从环保来考虑，唯有由澳门政府出资开设修理站，修理人员工资由政府开支，修理收费低廉，以此培养澳门人爱惜物品的习惯，减少垃圾，维护环保。此文刊载 2013 年 2 月 27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39一代更比一代强虽然离开学校工作已经多年，但是对于教育事业还是很有“兴趣”的。前几天有机会到珠海容闳学校听公开课，使我“惊奇”“震动”，原来现代的课堂教学与我所熟悉的那一套已经大不相同了。这是一堂小学六年级汉语文言文课。在我的印象中，教古文的都是捋着胡须、弯着腰背的老先生，可是走进教室的竟然是一位年轻漂亮的美女教师，这让我有点难以接受并持怀疑态度。但是一堂课下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四十分钟一堂课，竟然完成了两篇短文的教学。第一篇是“学奕”，第二篇是“两小儿辩日”。老师首先让学生自己查阅课本上的注释，理解“学奕”课文。（笔者认为这一环节很重要，可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课文说两个人学下棋，一个专心学习，另一个三心二意，想着弯弓射天鹅。几分钟后，老师用讨论方式解开课文中的难点，然后在明白句子意义的基础上，与同学一起硏究句读，使学生以正确的节奏朗读课文。在全过程中学生积极参与讨论，课堂气氛活跃。从学生节奏分明的朗读声中，我知道学生已经理解课文。最后老师让学生点出课文的现实教育意义。此时学生已经可以正确地回答：学习知识必须专心致志，不可三心两意。第二篇课文“两小儿辩日”的教学就更精彩了。课文是两个小孩子的对话，辩论早晨和中午，太阳离我们的距离是近或

澳门文学丛书040是远。学生学懂课文的意义后，老师就安排两个同学，以“两小儿”的身份对读课文，而且启发学生有表情地对读，就好像斗嘴辩论。甚至老师有表情有动作地亲自示范。再让更多的同学“斗嘴”，又将全班分为两组，集体有表情地对读。有趣的方式带动了学生诵读的积极性。通过多次反复的“斗嘴”，学生已经把课文念得很熟练。这一堂课的特色，是老师带动了学生参与的主动精神，与老师双向互动。有一例可以证实学生的全身心投入，在辩论斗嘴的过程中，有一个学生，将课文中某一句的“一儿”（第三人称）改为“我”（第一人称），这显然是学生在情境的影响下，很自然地进入了角色。老师发现后，即刻给予肯定。这样轻松活泼地上古文课，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老师和学生都是生龙活虎，积极投入，短短的四十分钟，竟然学懂了两篇课文，而且几乎可以背诵，似乎不需要再布置家庭作业。我们小时候的古文课堂死气沉沉，长长的四十分钟，“怎么还不下课。”课堂上老先生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自说自话，我们跟着老师糊里糊涂地咿咿呀呀，其实是懵懵懂懂、不知所云。回家后还要一遍又一遍死记硬背，枯燥乏味。对比今天这堂课简直是天差地别。下课后我走近老师，向她致敬，并且请教了芳名，就是这位袁秋玲老师让我见识到了古文教学的现代化。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此文刊载 2013 年 4 月 29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41具体与抽象的转换我初中时学三 S 平面几何，第一学期，我和班上很多同学都是满分，第二学期还是这本书，但是我和同班的很多同学都不及格，这切切实实是因为老师的教学方法有问题。第一学期是王学庸老师，第二学期是王曰恕老师。王学庸老师在工部局时在缉规中学毕业后，派往雷士德学院进修两年师范，然后回母校教书的。教我的时候约五十岁，教课经验丰富。第二位王曰恕老师是震旦大学数学系硏究生毕业的，年龄约三十，有高深的数学水平，教课很认真。两位老师的相同点，是每堂课都会在黑板上演示例题。王学庸老师演示的都是课本上比较简单的，最基础的例题，而且慢慢地讲，同学搞清了第一步，他再接着讲第二步，讲解得很仔细，每个同学都能明白老师教的内容。下半个课时就让学生做课本上的习题，学生可以随时请教老师，教学练习都在课堂上完成，很少布置家庭作业。这样的学习，同学们都较好地掌握了几何学的基本原理，不觉得辛苦，而且对几何学很有兴趣。考试的时候即使遇到比较难的题目，也都能做得出来。王曰恕老师对学生要求很高，每堂课黑板上演示的例题都不是课本上的，是一些高难度而且复杂的，班上很多同学不明白老师的演示，老师教得非常辛苦，同学也学得很累。到了考试的时候，即使考题不太难，很多同学都不会做了。

澳门文学丛书042两位老师都是很爱学生的，也都是好老师，可为什么出现的效果不同呢？懂一点教学法的人都可以分析，不必我画蛇添足多废话。当然现代化的数学教学法，相比从前更科学了，我曾经到珠海容闳学校听范建军老师的“图形乘法课”，将初级代数的abcd 等数学抽象符号，用具体的视觉图像表达出来。少年儿童对于视觉的感知能力比较好，对具体图像比较容易理解、接受和记忆，通过具体视觉可以更正确地理解老师讲解的内涵，进一步理解抽象符号 abcd 的意义。从 abcd 到图像，再回到abcd，这个过程就是将抽象概念具体化，然后更好地理解抽象概念，是数学认知的一次跃升。对于理解能力高的成人来说，也许可以直接从抽象过渡到抽象，可是对于少年儿童则应该尽可能将抽象概念具体化，甚至使用视觉图像。我们希望每位老师都是本门学科的专家，可是更重要的是“会教”，简单地说，就是要根据学生的接受能力，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切不可拔苗助长大跃进，主旨是让学生领会本门学科的最基础、最基本的原理。好的教学方法是学生事半功倍学业进步的重要因素之一。此文刊载 2013 年 9 月 11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43冷热皆难熬与朋友聊天说到天气，我总是会说自己怕冷不怕热。这是有原因的，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有明文规定，长江以北地区每年冬天有暖气费发放，还供应燃料。长江以南作为温暖的地区，冬天没有这些待遇。我生活的上海地处长江口南岸，没有暖气，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燃料。可是上海的冬季不像澳门，我多次与零下十度相遇，日子难过，最明显的体会：低温下，脑子会停止“工作”。夜晩就靠灌满滚水的“烫婆子”（扁平的铜水壶）温暖被窝。不怕热的我，今年暑假到杭州，“享受”到了四十二度高温。据说这是人体所能忍受的极限。因为行程早就安排好，也只得拼老命赴汤蹈火。早晨到达杭州，全家四人吃了早餐（也许是午餐）在酒店睡了一觉。下午两点一起走出酒店，一上大街我即刻惊呆，犹如零下十度，头脑也停止“工作”了。当时空气温度四十二度半，街道地面温度超过七十度。要我说出当时的感觉，很困难，因为没有什么词语可以作比较说明的。阳光“灿烂明媚”得可怕，人在热空气中，全身干燥，一滴汗水都没有，莫名的心慌意乱，无所适从。步行了一百公尺，很幸运遇上一辆空的士，直接去西湖边的净慈寺，一则因为儿子看了电视剧，对活佛济公产生了兴趣；二则我认为寺庙的大殿总是比较阴凉的处所。到达这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竟然就我这一家游客，除了收

澳门文学丛书044门票的，甚至也没有见到其他管理人员，想必都躲藏到冷气房里去了，大殿虽然没有阳光照射，但是气温同样炎热难当，不得不对济公活佛说声再见，赶快回酒店叹冷气。据杭州朋友说，很多老人家都到医院急诊室“凑热闹”去了（可怕）。好多龙井茶树枯萎了，有几棵名贵的桂花树也给晒死了，我问为什么不多浇灌一点水呢？他们说，让你站在这种阳光下，给您不断地喝水，你能坚持多长时间？万物生长靠太阳！可是事物都需有一个“度”，超过了这个“度”，也许效果就适得其反，过分热烈的毒日头下万物生长也难！澳门是福地，一年四季，不冷不热，老天对于善良的澳门人特别恩宠。此文刊载 2013 年 9 月 20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45买不买车在山顶医院住了几天，出院时想搭乘的士回家，在急诊室路边，规定等车的地方恭候了二十分钟，不见的士光临，打电话电召的士，对方回答没车，需要等待。但是候车点没有任何可供坐下休息的凳椅，只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鼓足勇气，由电梯下到街道上乘公共巴士。此时很自然地想到，假如自己有车就方便了。三十年前初到澳门，很幸运进入一家大公司工作，工薪还可以，想买车，为什么没有买呢？这要从一次泰国旅游说起。在清迈租用酒店的自行车上街，在大街上我跟着车流靠左行进，没有问题。小街上，车辆稀疏，我更自由自在地向前进。突然对面来了一辆摩托车，当然要互相让道，此时我很自然地前轮右转，向小街右边避让。对面过来的摩托车也在避让，但是他是左转靠左的（即我的右侧），两车几乎相撞。此时我明白了，在一般情况下，我可以主观能动地控制自己按新规则靠左转左，但是几十年大陆靠右和右转的习惯已根深蒂固，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反应，假如发生紧急情况，大脑肯定会按照固有习惯“指挥”自己靠右转右。即刻自我警告，在澳门不可以驾车。小城生活方便，上下班可以步行，而且那时招呼的士或搭乘公交巴士都很方便，实际生活中不一定要有自己的车。何况公事出行有公家车接送。买车的主意就此打消。

澳门文学丛书046另外，澳门私家车与身份并不挂钩，没有车照样不失身份。我所服务的这家公司，有很多主管领导都是葡国聘来的专家，因为不打算在澳门长期定居，所以他们都是买二手车。而拥有全公司最靓私家车的，却是一位职位较低的本地小青年。内地情况大不相同，三十年前，有私家车的个人少之又少，小车都是公家的，但是小车的的确确代表身份。举一个例子，我在画报社任摄影记者，每人的进口摄影器材价格昂贵。为了设备安全，外勤时往往有车接送。一位姓刘的同事对我说过一件事：英国撒切尔夫人访华，参观上海江南造船厂，他奉命乘小车前往采访，到造船厂门口，小车毫无阻拦地长驱直入。而其他报社的记者，一般都是搭乘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抵达的，就被挡在门外逐个检查通行证。现在内地情况大变，私家车泛滥，有了几个小钱的都要买车，但是基本精神不变，车的档次代表身份的怪现象愈益严重，与澳门人的心态决然不同。澳门人心态好，从前好，现在也好。澳门的各方面越来越进步，但是交通方面不如以前方便，特别明显的是搭的士难，上下班时公共巴士拥挤。买不买车？不买！年龄大不方便开车。还是寄希望于有关部门改善公共交通，特别是增加电召的士，以方便有特殊需要的人们，也许可以规定电召的士多收一点附加服务费，假如服务好，加一点费用，我相信本地居民还是可以接受的。此文刊载 2013 年 10 月 13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47说身高儿子去卫生中心健康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十三岁的孩子身高一米六八，超标准，很好。”虽然身高与健康、才能无关，例如高寿超过九十的邓小平就是矮个儿。可是一般家长都希望孩子长得高一点。我刚到澳门时，觉得澳门高个儿少，而今时过三十年，经常看到穿学生装的男女高个儿，感觉到澳门人在长高。报纸上曾有报道，广东人五年内没有长高，众多专家议论纷纷，说是广东人的汤文化带来的弊病，也有说广东人喜欢饮早茶，影响了营养的吸收。其实发表此类议论的专家，对广东的汤文化、茶文化一知半解。饮汤不吃汤渣，只吃到了汤水中的可溶性蛋白质，而固体蛋白质浪费了，有点可惜。但是澳门人饮汤后，还会进食其他菜肴，所以蛋白质等营养物质不会缺少。广东汤味道好，刺激食欲，广东汤文化有益于健康，并不是人体长不高的罪源。说广东人没有长高是喝早茶的罪过，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澳门人“饮茶”实际上是吃点心、进餐、尝美味。净饮茶而不吃点心者极少极少。现今大多澳门年轻人很少饮茶，身高与饮茶没有必然的关系，而且饮茶帮助消化，有益健康。其实很多高个儿的北方人，喝浓茶超过澳门人，我接待内地团体多，经常有几位茶瓶子不离手，到处找开水冲泡茶。

澳门文学丛书048网上的文章也有说对的：身高与人种遗传有关，同是汉族，也许北方人更接近正宗蒙古人种，南方人或许混杂了马来人种血统。还有一点也许有理：南方农作物生长周期短，营养成分比北方的农作物差。不过我们澳门是吃全世界的，营养应该不成问题。网上关于身高文章多多，没有看到有关阳光照射的论说，其实很重要。南方阴雨天多，太阳直接照射到地面的时间相对少于北方地区，也就是说，低纬度地区的日照度低于高纬度地区，有资料说，广东地区的日照度每年平均是九百余小时，而西北地区有一千四百多小时。太阳的照射时间长度与身体内维生素D形成的多少成正比，维生素D的多少与钙质吸收成正比，由此推理，日照度与骨骼生长有关，所以南方地区人群高度偏低是正常情况，与汤文化、茶文化无关。回过来再说说我的儿子，儿子的老爸我本人和儿子的母亲都是中等身材的江浙人，江苏、浙江的平均身高与广东只相差一公分，所以儿子身高与人种遗传无关。儿子之所以身高超标，其原因只有一个：比一般澳门儿童每天睡眠时间更多更长。因为儿子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奔山顶急诊室，为了让孩子有足够的睡眠，上小学时，就找了一所每天家庭作业不超过一小时的学校。另外，我和孩子他妈都没有晩上追看电视连续剧的习惯，也没有打麻将的嗜好，晩饭后我们看书阅读、听音乐或听故事，每晩 9 点，孩子按时安心熄灯上床。保证每天有近十小时的睡眠。可是澳门大部分学校的老师都非常认真敬业，会布置比较多的家庭作业，而且家长也不愿让孩子输在起跑线，放学后还有校外补习，澳门小学生都很辛苦，要到晩上 11 点

殷立民·殷言快语 049才能睡觉。据说孩子是在夜晩 11 点至 3 点的深度睡眠状态中长身体的，10 点之前睡着，才能在 11 点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我儿子比一般澳门孩子早睡两小时。他长得较高的原因，或许就在于这两个小时。此文刊载 2013 年 11 月 2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50澳门好地方上世纪 80 年代后，中国经济不断的改革开放，澳门的服装、电子、玩具等加工业，在内地优惠政策和低廉人工的吸引下逐步内迁，有些老板缩小澳门企业的规模，扩大了内地的投资。因此，博彩业在澳门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高。很多人为澳门前途担忧，也有人出谋划策，提倡搞多元化经济、澳门办高科技企业。我们几个朋友的聊天也涉及澳门前途，觉得多元化不是一时一日可以办到的，高科技更难实行。我随便地感叹了一声：假如没有博彩业，将来澳门可能成为中央的包袱。朋友中有一位是新华社驻澳门记者，他后来竟然把聊天的内容写成了“内参”（“内参”是供中央领导参考的资料）。时过二十年，想不到澳门兴旺发达了，政府每年给老百姓发钱，而且越发越多。我相信澳门老百姓心中明白，政府手上的钱是从何来。澳门没有工农业，只有以博彩业为龙头的旅游业。中央批出大数量的旅游客来澳门，这是给澳门最实际的支撑。政府发的钱我都拿到了，可是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烦恼：关口大量的出入境旅游者，使得我过关等候时间不断延长，很辛苦且不方便；出门搭乘的士，司机两眼一打量，看你不像旅游客，捞不到额外收入，拒载，不便之余心中亦恼火；街上人潮汹涌，前胸贴后背，寸步难行，不方便更心烦；为孩子买奶粉，断货，不方便、急死人；酒楼吃饭，一大桌北方大汉吵

殷立民·殷言快语 051吵闹闹，满嘴脏话，不禁胃口大倒，赶快逃走。种种不方便有很多。酒店价格无限提升，春节里很多亲戚来看望我们，年初三这天有朋友一家八人来澳门，他们准备住酒店，一打听，八个人一晩需花费上万元，所以我就想尽办法把他们留在澳门家里，对他们说我们去珠海家里住，实际上珠海家里也住满了，我们一家四口偷偷地到珠海去住酒店，珠海酒店托澳门的福，价格也提升了一倍多。这个不方便也身受了。回想起上世纪 90 年代多好，街上很多空的士，态度好：公共汽车不拥挤，上车有座位；新马路没有多少人，很悠闲，买东西不讨价还价；酒店不多，但是有空房，而且价格合理。还是回到二十年前去吧，那时楼价也不贵，而且还在下跌，“多好啊！”由于内地旅游者数量的快速增长，的确给澳门居民带来了诸多不便，甚至骚扰。应该如何看待此事。我个人的看法分两个方面：首先要保障旅游宾客在澳期间的利益；第二，保障澳门居民不受骚扰，保障安居乐业的权利。两个方面实际是一件事，但是要做好这件事必须由澳门政府主导，居民予以配合。澳门作为旅游城市，在城市经济没有实行多元化之前，旅游事业就是澳门的生命线，办好旅游业就是保护澳门的生命线。假如我们不能保护游客的利益，那么旅游业就会逐渐败落。景点人群拥挤，交通混乱，酒店房价无节制升高，强逼旅游者“购物”，都是旅游业的杀手。假如再有邻城的“驱蝗行动”，那就是自毁长城，简直是自杀。要让旅游者宾至如归，在澳门的消费物有所值，在澳门得到娱乐和休闲的享受。使得旅游者有再来一次的心愿，澳门的旅游业才能长命百岁，经济才能持续增长，澳门政府才有能力和底气继续给老百姓发钱。

澳门文学丛书052澳门政府应该赶快成立一个跨部门委员会，专门硏究协调澳门旅游业。澳门旅游业现今的主要矛盾是节假日游客过分集中在几个旅游景点，给附近的居民带来了很多不便。其实只要政府出手，这些矛盾不难解决。本人近几年经常接待内地来的朋友，我没有带他们去妈阁庙，因为那里人太多，我带他们去美副将大马路的观音堂，介绍了观音堂与岭南派美术的历史因缘，我的朋友大感兴趣。另外我带他们去东望洋灯塔、主教山、龙环葡韵，还有各种博物馆和路环的旧船坞等地方，都不拥挤，而且朋友们喜欢这些地方。有的感叹说，这些景点风景好，有文化历史内涵，为什么上次跟旅行团来，导游不带我们到这些好地方。也许对导游来说，这些景点没有什么实质的回扣收入。我认为政府应该主导，实行一系列措施：训练导游，管制的士，控制酒店房价，用法律手段阻止零团费团入境。开辟新的旅游设施、新景点，举例说中国西北地区来的游客喜欢看大海，我们应该设立海滨游乐场。再说路环山顶的妈祖大像，去过的朋友都说好，但是交通不太方便，应该改善。从前我走过路环山上的步行径，风景很好，假如在沿途路边增设一些游乐点，开设几家咖啡茶座，肯定会得到大城市来的游客喜欢。不过这些初期的开设，最好是政府行为，因为最初阶段，可能生意不多。在政府主导下，澳门居民共同努力，把澳门建设成合格的旅游城市，成为可以容纳众多旅游者的休闲城市，澳门居民善待旅游宾客，游客也不骚扰澳门居民，皆大欢喜，宾主同乐。此文刊载 2014 年 4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053恢复传统文明春节招待上海来的亲戚，一位退休后继续发挥余热的会计师和他的夫人。我们在新口岸档次较高的酒楼晚餐。酒楼生意一般，大厅里顾客不多，可是十分“热闹”，因为有一大桌北方大汉，个个都是“男高音”，中气十足，劝酒、说笑、骂街，喧哗声浪震耳。酒楼的服务人员在背地里表示鄙视。我的这位会计师亲戚说，近几年来就是这帮粗鲁的大款在世界各地给中国人丢脸。近几年来一部分中国人富起来了，周游世界，有些人的不文明行为，受到世界各地的批评指责，影响很坏。我深信大部分中国人还是要面子的。可是只要有总人口千分之一的这种“豪放客”，就足以影响整个中国人的名誉。内地有这样一批害群之马存在，是与中国近几十年来错误理解“革命”的理念有关。我家有不少延安老干部，我听他们说过，那时环境艰苦，冬天只有一套棉袄，没有替换的，洗澡的机会也不多，有一部分人不注重个人卫生，长了虱子，可是还戏称这是光荣虫，是艰苦朴素的革命标志。实际上在艰苦的环境中，注意个人卫生的革命干部身上还是没有虱子的。当时有很多有作为的年轻人听说共产党抗日，纷纷奔赴延安，发下来的制服不合身，有些女学生，就自己动手改得比较贴身整齐，结果就会遭到批判：资产阶级虚荣心严重。在那个年代，所谓“资产阶级”的一切，

澳门文学丛书054是贬义的，是负面的。这种把爱美、爱整洁与资产阶级虚荣心等同起来，把赖散肮脏不卫生与艰苦朴素革命精神等同起来，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极左”思潮。可悲的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这种思潮主导社会。上世纪 50 年代，我在上海外国语学院工作，当时有一种说法，全上海很多大学之中，外国语学院和第二医学院的女同学最会打扮。请大家注意，这句话不是表扬，是批评，而且提高到政治层面来看待，就是这些学生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也说明学校对这些学生教育不到位。我现在来描写一下那时候我自己的模样：头发不梳理，乱蓬松，胡须三天不刮，脏兮兮，蓝色人民装纽扣上下错位，歪歪斜斜，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全车身都发出嘎嘎声。车把手上挂着一只破烂的塑料手提包。这种邋遢相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人会觉得看不入眼。相反，当时有一位男英语老师，与我年龄相仿，每天白衬衫熨烫笔挺，头发光溜溜的，背后就被人议论为资产阶级。我的表姑妈法语教授刘小惠（刘半农之女）因为画眉毛，也给人背后议论。我家是海关世家，我的母亲、叔叔、婶娘、姑妈都是在上海海关工作的，从前海关的制服很讲究，质地上乘，做工精细，金色的纽扣闪亮，穿上身极为神气。新中国成立后换成革命化的、面料很差的黑色中山装，冬季是黑色棉衣，松松垮垮的，不够整齐也显不出精神，登上外国轮船检查船舱，引起外国人的歧视。更不好的是将文明有礼貌的人品，看作是资产阶级虚伪。新中国成立后，有一位工厂的支部书记成为我家同一栋楼里的邻居，书记大人平时说话中经常不自觉地有一些不雅的词语。有一次他的妻子提醒他改一改，书记大发脾气说：“不学资产

殷立民·殷言快语 055阶级知识分子的虚伪客套，无产阶级要保持直率的本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支部书记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儿子，也是脏话满嘴。可是奇怪，同一栋楼里，其他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学会支部书记的粗口。这也许就是和近来内地报纸宣传的“家风”有关吧。近来我读内地的报纸，看到不少好文章，有尊孔的，有提倡孝道的，还有宣传建立良好家风的。这些文章对于从前的所谓“左派”来说，都是背道而驰的反动思想。对于我来说，阅读这些文章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中国文明的将要复兴。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各方面都有了显著的改变和进步，但是对于某些“极左”思潮的批判还是不够。假如从今开始坚持尊重孔孟、讲究孝道作为社会的主导思想，中国人固有的文明传统一定会恢复过来。当然破坏容易，建立和恢复艰难，只要坚持，还要耐心等待，中国会好起来的。希望若干年后外出旅游的土豪大款不再给国家和同胞丢脸。此文刊载 2014 年 5 月 2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56飞来横祸今年春节我家亲朋满堂，北京的、上海的都来了，澳门和珠海的房子都住满了，有一天不得不瞒着这些亲友自己一家四口去住酒店。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他们是远道前来慰问我们，祝贺我们全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去年 12 月 20 日，我们全家六人去顺德旅游，入住澳利华酒店，下午搭乘酒店的七人商务车去清晖园，然后去郊外农家饭店吃烤鹅，回酒店的车上大家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突然一声巨响和天翻地覆的震荡，原先坐在司机座位旁边的我，一下子倒翻在第二排，车已经不动了，我问司机：“发生了什么事？”司机也傻了，说：“大概是爆胎吧。”我回头一看，大事不好，车身后部已经毀坏变形，车窗玻璃全部不见了，后排座位压到第二排，我的妻子和我的妹妹被紧紧夹在两排座位之间，妻子头向左则倾斜，头颅流血，昏迷不省人事；我的妹妹紧闭双眼，完全没有反应。我赶快推门下车，车身变形，门开不了，爬到前座推门下车，十三岁的儿子紧跟着我，五岁的小女儿也下车来，脸上流着血，一只鞋不见了，在夜晚的寒风中哭叫妈妈，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大灾难，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完全呆了，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十三岁儿子平时“蒙查查”，此时是唯一头脑清醒的“男子汉”，他的眼镜飞掉了，一只鞋不见了，光着右脚，满地玻

殷立民·殷言快语 057璃碴儿，就单脚跳着前后张罗，爬进车厢里找到小妹妹的鞋，给她穿上，再爬进车厢找到小妹的外套，同时不断安慰我，并劝说小妹妹不要哭，随后又单脚跳到车后，通过破损的车窗叫醒昏迷的妈妈，安慰姑妈。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警车和救护车终于到了，可是却没办法把人救出，因为车身后座压窄变形，人给夹在两排座位中间。交通警招来两架消防车，撬开车厢和座位才把人救出来。送到第一家医院，结果 CT 设备坏了，无法立即检查。幸亏酒店的总经理此时赶到，立刻通过各种关系，联络到上层，由佛山开来救护车，把人接到“佛山中医院”。经过急诊检查，妻子是脑震荡昏迷、颈椎和左耳受伤，我的妹妹断了十三条肋骨，好在大都没有移位，坐在中排的妹夫断了小腿骨、小女儿只是头部轻度破损。分别住进脑科、胸科和骨科病房，此时已经是凌晨 3点了。情況是这样发生的，我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正常行驶，一辆安徽省的大货车超高速从后面追尾冲撞我们的商务车，巨大的冲撞力使得后座几乎压扁。据警察说估计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撞坏的商务车运到佛山交通局检查，警察说，车辆损坏如此严重，竟然没出人命，简直是奇迹！妹妹和妹夫出院后在珠海家里休养了一月有余，因为呼吸困难，还特地买了氧气发生机。现在已经回北京继续治疗，每天离不开氧气，健康当然大成问题。妻子虽然已经回澳门上班，但是还继续在医院三个不同专科治疗，现在经常头昏，记忆力减退，听力下降。他们三人伤情的首尾肯定会很长。而车祸的法律处理就更麻烦。已经调查清楚，这架肇事的安徽省的大货车保险已经过期，而且长期没有验车，是一辆不允许行驶的货车。但是政府没有监管，高速公路只管收费，不管行驶车

澳门文学丛书058辆是否合法。澳利华酒店垫支的十几万医药费和他们的商务车的修理费（五万元），可能都是收不回来的。因为肇事司机是穷人耍赖皮，这辆旧货车拍卖价格只值三万。有些熟悉大陆车祸处理惯例的人说，即使法院判了赔偿，也不过是一纸空文，根本追不到钱。近日与南京的朋友通电话说起这件事，他说在江苏省境内出车祸的以安徽省的车辆为多，假如真是事实如此，很有必要请求安徽省领导予以关注。对我家来说这是一次非常事件，可是对于内地的有关部门来说，只不过是无数交通事故中的一次罢了。今年元旦有报道说：去年广东省涉及冲红灯等交通“十大陋习”意外造成一千六百多人死亡，占死亡人数百分之三十四点四，我们算一算就知道广东省一年死亡总数近五千。去年珠海 1 至 11 月份发生交通事故四百宗，导致九十七人死亡、四百五十人受伤。前几天顺德开往四川的客车侧翻，再遭遇货车追尾碰撞，造成十五人死亡，五十六人受伤。庞大的交通事故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我们虽然遭遇灾难，万幸大难不死。期待内地政府在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更多的关注交通安全。

殷立民·殷言快语 059车祸纪事有些伤心事最好忘记，其实是不可能忘记的，只是主观上尽量不去想它。这次家人车祸受伤，使我想起了从前的几件事。移民澳门以前我在《上海画报》社任记者，当时市委宣传部有不成文的指示，有些事最好不要报道，例如上海人住房困难、交通事故上海每天死两个人等等。我个人也觉得不报道为好，因为文化大革命刚结束，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以前积累下来的这些坏事，实在很难即刻解决，经常在传媒上报道这些事，会引起社会恐慌。时隔不久我就遇上了一件很悲惨的事，上海芭蕾舞团的年轻导演推出新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首场演出我拍摄了舞台照片，当晚反转冲洗，一卷三十六张都很可以。舞台照，最难拍好是舞蹈，有这样的成绩，自己也有一点得意。第二天晚上在剧场后台，缪导演看了彩色正片，非常高兴，她想第二天与我一起挑选几张作宣传用。可是因为其时孙道临和黄宗英在太湖边拍摄第一部中外合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我第二天要去无锡采访。所以就约缪导演一星期后的 5 月 2 日到我家来选照片。到这天晚上，我在家等候，缪导没有来，她的副导演来了，告诉我，缪导昨天晚上来我家的路上车祸死了，真是晴天

澳门文学丛书060霹雳。我说：不是约定今天来我家的，怎么是昨天。副导演说：缪导因为急于作宣传，既然 5 月 1 日放假，想来你应该会在家里的，所以我们两人就骑了自行车来你家，在近你家的成都路，缪导让路给后面来的拖拉机，她的自行车上了路边的泥土堆斜坡，不想自行车滑到拖拉机下，当即车毁人亡。说来也是命中注定，假如她不提前一天来我家，也许就没有事。（说明一下，拖拉机是当时郊区农民送菜进城的交通工具。）后来“上海画报社”领导协助我证明缪导是因公到我家挑选照片，因为抚恤金待遇，因公和普通有很大的区别，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她很年轻，孩子还只三岁，实是一件伤心事。文化大革命初期，“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将我赶出高校，任教闸北区的新中中学，担任班主任，三年后，这个班级毕业走了，再接受了第二个新班级，有一天支部书记带了一个公交公司的人来找我。已经毕业的班级的一个姓顾的学生，分配在钢铁公司工作，他上班整理堆放街边的钢筋，一辆公共汽车刹车失灵，向他冲了过去，撞到一条钢筋，钢筋穿进了顾同学的身体，死得很惨，一条生龙活虎的年轻生命就这样烟消云散。公交公司派人来找我，要求我与政府配合，做好家长工作。当时中国没有任何私营企业，公交公司也是政府的，所以协助公交公司就是帮助政府办事。我的任务，一是安慰家长，使他们不要过分“闹事”，二是公交公司根据规定只能赔偿人民币二千元，要家长不提出过分要求。我必须压制自己的悲痛，再去“压制”顾同学的父母。事实就是这样残忍。想起这些伤心的往事，又有三个月前自己家庭遭遇车祸的事，我们将会更珍惜生命，同时也对孩子加强了安全教育，使他们懂得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珍惜生命。

殷立民·殷言快语 061小城澳门常被误读穆欣欣小姐在《澳门日报》新园地说澳门被误读，我说此事不是今天有，久矣，历来如此。三十多年前在上海，因事请教苏复大医师，苏医师说：“根据你的情况，你还是到澳门去吧，我的儿子苏明（苏发融）在那里，据说还是可以的。”很快我就着手办理申请赴澳门探亲的手续。我的香港朋友知道我要去澳门，就打电话给我：“你怎么可以去澳门呢，澳门就是上海的崇明岛，是乡下地方（农村）。”更多人告诉我澳门是黄赌毒集中地，黑社会横行霸道。反正几乎没有人说澳门好的，吓得我就到公安局要求改为申请到香港，公安局说你的申请书上已经有四个部、局盖的章，都是同意你去澳门的，我们公安局就不能改的了。没有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来到令人可怕的澳门，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不行就吃回头草，返回大上海。因为内地摄影界朋友的介绍，一到澳门就认识了澳门的摄影发烧友，其中有几位是在葡京赌场工作的，他们带我进入葡京娱乐场参观，奇怪，怎么不觉得乌烟瘴气，也没有青面獠牙的黑道人物。而且我觉得这几位赌场工作的朋友都很斯文，明显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他们说欢迎我常去找他们，同时又告诫我不要去尝试赌博。从前一想到赌场工作，就会与黑社会联系起来，可眼前的这几位新朋友怎么也“黑”不起来。

澳门文学丛书062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我用了十天时间，凭借地图步行穿梭于澳门的大街小巷，先透过表象去认识澳门。这个小城给我的印象是既平静又具有独特的魅力，居民待人和气，秩序井然，没有遇上横行霸道。到达澳门十天以后，每天夜晚到一家小报馆做校对，将排字工排错的字找出来，所以每天晚上提前看第二天的报纸。曾有三条消息使我疑惑不解：1. 一位婆婆打翻了火油炉，消防车到达前，自己扑灭了火。2. 一辆电单车撞了一辆私家车，没有人伤亡。3. 夜晚 11 点在贾伯乐提督街，一个持护照的男人，企图骚扰一个上街买宵夜的女孩，一个路人解救了女孩。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些也能算新闻吗？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呀。后来才渐渐地明白，一则澳门很少“大事”，火警车祸少，更没有什么强暴案件，社会安定和谐。二则新闻透明，大事小事都报道，民间就不会有人心惶惶的谣言乱传。上世纪 80 年代，我曾经在内地书店先后买到过四本内地作家写的关于澳门的小说，完全是胡说八道，都是黑社会的打打杀杀，男盗女娼，书中的描写都是我在澳门没有见识到的黑暗场面。四本书中有一本全盘虚构，书中说到的地方都是澳门人找不到的。这四位作家，把他们能够想到的人间肮脏事，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干净的澳门街上。心中很恼火，就想应该设法让内地人了解澳门的真相。那时有效的手段是通过电视，可是那个年代澳门电视台的节目进入内地放映很困难。后来就通过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与上海社会科学院合作，邀请上海电视台到澳门拍摄三集纪录片《澳门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而且邀请到上海社会科学院的资深研究员周士琳先生住到澳门一个月，由他撰写脚本，用内地人的眼光看澳门。

殷立民·殷言快语 063这套纪录片在内地放映后，的确为澳门洗刷掉了一些无中生有的污迹。由于现今中央的支持，越来越多内地人来到澳门旅游观光，切身体验真实的澳门，对澳门的误解将会越来越少。相反，现在经常听到内地游客称赞澳门街上车辆礼让行人，居民善良谦让，社会安定，也许澳门是中国治安最好的地方。

澳门文学丛书064和谐澳门2004 年年尾胡锦涛主席视察澳门，回北京不久提出了一个和谐社会的设想。当时我就猜想，也许主席在澳门受到了某种启发，当然只是我这个小小百姓的猜想罢了。因为我一向认为澳门是和谐社会的典范，所以才会有这种猜测。三十年前刚到澳门，有一种“不习惯”的感觉，太安静了，怎么澳门没有吵架声。在上海时，每天都会听到大大小小的吵架声，居住拥挤，弄堂的一栋石库门楼房里住了很多户人家，邻居间、夫妻间、孩子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对骂时常有之，这还算是斯文的，叫做动口不动手，大打出手也是常事，与人斗其乐无穷也。澳门人太没有“斗争精神”，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两车相撞，我就站在街边幸灾乐祸地等看“好戏”，两位驾车者下车各自看看自己的车，再看看对方的车，脸色平静。一忽儿交通警来了，拍了照片，作了记录，然后各走各的，等待处理，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好戏”可看，假如是在内地发生这事，一场“好戏”必然顷刻间上演。澳门和谐不仅仅是表面现象，而是深入骨髓的和谐。也许是因为澳门人受阶级斗争教育实在太少了！社会不和谐，动荡混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政治方面的暴力统治和多党互斗；多民族聚居地的民族矛盾；多宗教地区的教派纷争等等。澳门是世外桃源，平静和谐。虽然澳门是多宗

殷立民·殷言快语 065教地区，但是此教彼教各自为政，互不干扰。很多澳门本地居民信仰佛教，而且佛教信仰面有所扩大，不但崇拜如来、观音，还崇拜妈祖、哪咤、关帝、土地等等，佛教植根深厚；澳门有大批天主教徒，势力强大；有数量众多的基督教徒，还有道教和穆斯林。寺院庙宇、教堂教会到处都是！好奇怪，大三巴旁边有个小庙宇，当初造大教堂的时候怎么没有拆掉……说几件亲历的小事，早期的澳门艺术节开幕式都会邀请本地各方面的人士相聚一堂，天主教的主教和本地的佛教领袖都会参加，然后同桌晚餐，有说有笑，天主菩萨同为艺术节祝福。有一年的艺术节请来了西藏歌舞团，其中一个节目舞台上很多穿着佛教袈裟的喇嘛们手提着香炉上场。中场休息时，天主教的澳门主教，到后台去看望西藏歌舞团的演员，主教对他们说：“你们西藏佛教用的手提香炉很好，我们天主教有些仪式也可以用这种香炉，以后我很想买一些……”这可真是神了！在澳门天主教和佛教竟然可以同用一香炉。1999 年澳门机场开航举行仪式，主席台前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供天主教的主教作弥撒，另一张则供佛教界大和尚做道场。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扰。菩萨天主齐齐保佑我机场平安和谐。如今澳门繁荣发达，与澳门的社会和谐有关，假如不和谐，外国老板不会来澳门投资这许多大项目。我曾经听好朋友王启翔大老板说过，选择投资的地方，首先是社会安定，没有民族矛盾、没有宗教矛盾、没有党派斗争、不搞阶级矛盾，这样的地方投资才有保障。可以这样说，澳门社会的和谐，造就了澳门今日的繁荣景象，和谐可贵！

澳门文学丛书066回归澳门澳门人可以随便过珠海，只一张卡，进进出出往返方便。有不少澳门人在珠海买了楼，不时过去住几天，换个环境度周末。从前珠海地大人口少，安静，街道宽阔，道路畅通不堵车，树木多，空气新鲜，房价低，大楼之间的空间大，开出窗户视野好。全国各地人聚居珠海，全国的美食也来珠海大荟萃。就餐挑选的余地大，川菜、京菜、上海菜轮流着吃。拿澳门的工资到珠海消费，简直是神仙的生活，那时澳门币的币值大过人民币，曾有几年一百元澳门币可以兑换人民币一百三十多。而且珠海物价便宜。带了五百元澳门币到珠海就可以作威作福了。后来我家就干脆长住珠海，甚至把澳门的房子也卖了。因为从珠海到澳门上班很方便，过关人少，从珠海家里到澳门办公室四十分钟就到了。从前我在上海上班的路程都要在一小时以上。所以珠澳两地往返很习惯，不觉得辛苦。人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现今只十几年情况已大变，人民币大升值，内地物价天天在涨，珠海人涌到澳门抢购各种物品。过关拥挤，排队时间长很辛苦。如此情况再两地奔波，已经没有意义了。赶快回归澳门吧。唯一使我和妻子不安的是儿女的上学事，他们在珠海的私立学校上学，课余作业少，晚上有时间玩乐和阅读课外书。回

殷立民·殷言快语 067到澳门读书，可能不习惯。澳门学生功课重，据说每天做作业到夜晚 11 点是很普通的。我曾经对澳门学校提过意见，有人告诉我，假如老师布置作业少，家长会觉得老师偷懒，会担心孩子学不到知识，将来长大没饭吃。这是真的吗？澳门家长喜欢让孩子每天做作业到半夜？那么，我也许是澳门家长中的另类了，很可怕。不管怎么样，从各方面考虑，回归澳门，在澳门过日子，这是肯定的。其实回归的何止我一家。据说有些人澳门出生，常住香港，现在回来补办身份证，也要回归澳门。我有些朋友改革开放初来到澳门，享受到了澳门的各种好，后来内地进一步改革开放，上海地方大，做生意机会多，他们就回上海去拼搏了，但是一年一年过去，也许钱并没有赚到多少，可是年岁增长，老了，回归澳门吧，不干活政府还给钱（养老金），而且老人医疗费用全免。好在澳门身份证还保留着，回澳门吧。

怀念追忆

殷立民·殷言快语 071企业家的精神   ——悼王启翔二十几年前，我刚到澳门，陆康就介绍我认识了王启翔，以后就经常一起喝咖啡聊天，很投机。谈话内容绝不涉及做生意，讲的都是文化和人生，我钦佩他对事物的精彩评说和分析，谈话富有哲理，而且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独特见解和幽默。有一次他对上海电视台摄制组讲的一些话，很能够说明他自己的经历和奋斗不息的精神。1991 年我组织了一次澳门社会科学学会与上海社会科学学院的合作，邀请上海电视台来澳门，摄制一套电视纪录片《澳门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目的是让内地更正面地、更完整地了解澳门的真实情况。因为当时内地出版的描写澳门的小说，几乎全是黑社会打斗，与澳门的社会真实完全风马牛不相对头。两个星期的努力，按照制作脚本，摄制组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摄制组的朋友们通过亲身接触澳门社会，认识了澳门，而且喜欢上了澳门。虽然任务将完成，总觉得意犹未尽，还应该从更多方面向内地介绍澳门的实情。但是制作经费有限，要继续在澳门摄制，必然要更多的开支。此时我想起了王启翔，立刻给他挂了一个电话，说明情况。他明白了制作目的，是为了让内地更好地了解澳门，他二话不说，就让我约请摄制组全体人员吃晚饭。当晚把钱如数给了澳门社科会负责财

澳门文学丛书072务的王健先生。晚饭时，摄制组的导演请王启翔说一下企业经营的心得，王启翔说：企业家就像一只螃蟹，狂风暴雨中，它沿着海边峭壁向上爬，刚爬上十步，打来一个浪头，把它拖下了五步，它再往上爬了十步，有了十五步，可是又是一个浪头，把它再拉下了五步，螃蟹就是这么爬着，很可能在它将要爬到岸上的时候，突然袭来了一个巨浪，一下子把它拖拉到最底下，它就必须再从第一步开始，直到最后成功。其实王启翔的这段话对任何职业的人都是有意义的。若干年以后，当时的这位导演已经移民国外，有一次他来电话，和我提起了王启翔的这段话，并说，他正在按照这段话奋斗，在“爬”。1. 此文刊载 2005 年 5 月 25 日《澳门日报》2.王启翔先生是澳门侨光集团公司的大老板

殷立民·殷言快语 073忆陈伯吹今年 8 月是陈伯吹先生诞生一百周年纪念。陈伯吹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人们称他为中国儿童文学的一代宗师、东方安徒生。上海建立了陈伯吹纪念馆，今年 8 月 10 日揭幕。我早就想写一篇短文纪念伯吹娘舅（即舅父），又觉得也许澳门人不熟悉陈伯吹，写了也没有意义。前几天看到本版刊登了钱谷融先生纪念陈伯吹先生的文章，促使我一定要写一点。我小时候是独生子，体弱多病，怕养不大，按迷信，应该过继给多儿女的家庭。我大姑妈那时已经生了八个孩子（后来又添了九妹、十弟），长辈决定让我认姑夫、姑妈为寄爹、寄娘（契爷、契妈）。契爷曹者禄是有名望的工商界人士，办事很有气派，过继仪式办得很隆重，还给我起名曹以信。不上学的日子就经常在曹家，兄弟姐妹特亲热。契爷曹者禄与陈伯吹是世交，是好朋友，过往甚密，陈伯吹经常来看望我的契爷，我们小一辈都尊称陈伯吹为娘舅。与伯吹娘舅在思想上有接触是文化大革命之初。寄爹经常召我去协助他写一点“检讨”或表态之类的鬼文章，以应付造反派。伯吹娘舅经常来契爷家说事。他多次讲到的是关于他早期在家乡宝山参加革命活动的往事，因为造反派在追查他的这一段历史。因此我知道他一向思想进步有正义感，为人仗义，曾经帮助过不少人。

澳门文学丛书074我们小辈们对伯吹娘舅很崇敬，可是我对他还有一种潜意识的印象，他好似乡下土老儿，瘦瘦小小头发不多，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中山装，说着带有郊区宝山口音的上海话，朴厚和善好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我曾经想过，伯吹娘舅走在街上，不会有人相信他是个大学问家，精通国学外语，而且还熟知各门自然科学知识，几乎什么都懂。当时我对伯吹娘舅还有一个印象，觉得他很孤寒。契爷是一个很阔绰的人，送礼请客都是大手笔的，相比之下，伯吹娘舅就完全不一样。他来看望契爷，有时也会带一点手信。有一次我看到他手提着一个很小的纸袋给契爷，说走过淮海路看到有兔肉卖，特地买了给契爷尝一尝美味。我觉得伯吹娘舅真是小气，买了这么一点点。契爷已经猜出我在想什么，等伯吹娘舅走后，契爷就对我说：伯吹娘舅拿来这一点点东西，是他的心意，他平时节衣缩食，粗茶淡饭，淡泊名利，绝不图享受，他不喜欢摆阔。我们是君子之交，不是酒肉朋友。若干年以后，新疆发生了什么灾害，陈伯吹一次就捐了几千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捐款。报纸报道后，很多人议论陈伯吹气度不凡。二十五年前他将自己所有的稿费积蓄，全部捐献出来，建立了儿童文学奖励基金，从这些事可以看出陈伯吹的高尚品格。陈伯吹是儿童文学作家，他爱护儿童，我有一个印象，他对我们小辈非常和气，对我们这些小孩儿，就像对待成年人那么客客气气的，而且还显得特别诚恳。他对于儿童教育肯定有特殊的功夫，从他的儿子的成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只有一个儿子，即是大名鼎鼎的陈佳洱，中国著名的核物理学家，前任北京大学校长、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主任、中国科学院院士。

殷立民·殷言快语 075我和这位陈佳洱只是匆匆见过一面，没有打招呼。可是与他的儿子，即陈伯吹的孙子，有过二十四小时的近距离的接触。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北京大学首当其冲，陆平校长和他的一批精华骨干力量，全成了牛鬼蛇神。陈佳洱是北京大学的红人，当然也“改行”成了打扫校园的清道夫，日子难过，不得不将还没有上学的儿子送到上海，请祖父陈伯吹照管。可是到了秋冬时，上海的文化大革命越闹越凶，陈伯吹的日子也不好过了。而北京大学的造反派兴趣有所转移，对于陈佳洱他们似乎稍有放松，所以陈伯吹与儿子陈佳洱商量后，要将孙子送回北京，可是此时陈伯吹父子都不是自由身，不可任意走动。恰巧我因祖父患肠癌，准备去北京探望。陈伯吹就让我将孙子带往北京，而且是伯吹娘舅买的火车票。在驰往北京的路途上，我发现这个孩子斯文有礼貌，而且懂得不少，远远超过与他同龄的孩子，举例说，火车经过编组站和交车时，他会认出这个是油罐车、那个是货物车厢或客车。我相信这些都是伯吹娘舅教出来的。火车到北京，我曹家的六妹曹琪娟陪着陈佳洱到火车站接儿子，陈佳洱戴着一个大口罩，站在人比较少的地方，不敢靠近火车，显然是怕被人看到，由六妹将他的儿子带过去。今天写的都是四十年以前的情景，回忆起来历历在目，尤其是伯吹娘舅的形象，还是那么鲜明。此文刊载 2006 年 8 月 18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76迟来的辉煌   ——纪念张充仁诞生一百周年在法国“国家艺术收藏馆”，有三个重要的雕塑珍藏品，三只不同的手：雕塑大师罗丹的手、名画家毕加索的手、第三只是张充仁的手。据法国文化部估计，在法语国家中知道张充仁者，不少于十亿人。可中国人知道张充仁者不多。其实 1949 年以前上海的文化人都知道张充仁是画家、雕塑家，就当时的雕塑家来说，中国北方以刘开渠、滑田友最出名，南方以张充仁最有威望。可是从 1949 年到 1981 年，这位天主教徒大艺术家张充仁似乎冷藏起来了，很少有人提到他，默默无闻三十余年。其间，由于一本名为《蓝莲花》的漫画书的普遍流传，张充仁的名字在欧洲家喩户晓，而当时居住在上海的张充仁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世界大名人。1981 年张充仁访问比利时轰动了欧洲，中国的传媒才开始重新“发现”张充仁，笔者也就在这个时候凑热闹拜访了张老。那时张老住在绍兴路，笔者供职的“上海画报社”也在这条路上，一天晩上我直接去他家拜访。张老身材中等偏矮，头型较短而圆，说话叙述能力很强，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张老对我详尽地叙说了他与系列连环画（漫画）《丁丁历险记》以及其中的《蓝莲花》的关联、他与比利时连环画（漫画）大师埃尔热的友谊，还讲述了他于 1981 年重访比利时的来龙去脉。有关他在 1981 年重访比利时的一些情节至今没有

殷立民·殷言快语 077披露过。留学比利时  结识埃尔热张充仁在比利时留学的前后，日本军国主义者正在一步一步地蚕食中国大地，张充仁登船赴欧的当天，正是 1931 年 9月 18 日，日本军队在中国东北制造了“九一八事变”。日本政府在欧洲为其侵略战争诡辩，令张充仁万分愤怒，他想尽各种办法揭露日本军队在中国的种种暴行。当时有一位名叫埃尔热的比利时漫画家，在欧洲的美术家中已经有相当高的地位。——在中国，尤其是以前的中国，漫画家地位不高，也许是因为他们画的“小人书”是给小孩看的，而在欧美，漫画老少皆宜，人人都看，漫画家地位当然很高。这位埃尔热当时已经发表过不少精彩的作品，其中有《丁丁在苏联》《丁丁在美国》等。1933 年他想画一套《丁丁在中国》，可是他完全不了解中国。此时有一位戈赛神父，将张充仁介绍给埃尔热。当时的张充仁在艺术方面已经初露锋芒，获得多种重要奖项，比利时的《大晩报》和《晩报画刊》多次发表他的作品，并高度评价。张充仁与埃尔热一见如故，他给埃尔热讲述中国的历史、哲学、文学、诗歌、艺术，真实的民情，并且揭露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暴行。埃尔热最著名的连环画大作《蓝莲花》就这样诞生了。《蓝莲花》从 1934 年 8 月 2 日在《二十世纪报》上刊载，每星期一个版面，直到 1935 年 10 月 17 日共计发表了五十二集。内容真实地反映了中国情况，特别是在反对日本侵略中

澳门文学丛书078国方面，起到了正面的作用。埃尔热将张充仁也画进了《蓝莲花》，故事里加了一个人物——记者丁丁的中国向导，而且就取名张。埃尔热笔下的中国人都长着圆圆的头，很像张充仁，因为这是他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中国人。从此埃尔热和张充仁成了莫逆之交。成为《丁丁历险记》人物埃尔热的《蓝莲花》改变了欧洲人对中国的错误观念。《蓝莲花》使欧洲人重新认识中国。而且因《蓝莲花》揭露了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罪行，引起了欧洲人对日本的不满。因为《蓝莲花》，日本政府向比利时政府提出抗议。埃尔热受到了政治压力，但是由于张充仁的鼓励，埃尔热坚持真理，顶住压力，继续创作。埃尔热在《蓝莲花》创作中充分运用了历史真实与虚构巧妙结合的技巧，支持中国人的抗日。为此，蒋介石夫人宋美龄曾邀请埃尔热访问中国，但因二战而未能成行。《蓝莲花》是那时埃尔热所编写的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也是整套《丁丁历险记》中最有价值的作品。张充仁于 1934 年秋以优异成绩从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毕业，获雕塑构图第一名、人体雕塑第一名、获比皇亚尔培金奖、比利时市政府奖章等诸多荣誉。张充仁一心救国，1935年周游欧洲诸国后，于年底毅然返回上海，从此与埃尔热失去联系。埃尔热用了四十余年的时日创作《丁丁历险记》前后二十余套，成为上个世纪欧洲广泛流传的漫画丛书，其中以《蓝莲花》最出名，被译成五十多种语言，战后七十年畅销不衰。画中的主角丁丁成了人们心目中和平与正义的象征。从此埃尔热

殷立民·殷言快语 079被尊称为比利时漫画之父。而张充仁作为《蓝莲花》的协作者，又是作品中唯一具体存在的人物，很多欧洲人都知道有个中国人叫张充仁。上世纪 70 年代前后，埃尔热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张充仁，甚至写信给中国政府，都没有得到回音。埃尔热每星期都要去布鲁塞尔的中国饭店吃中国菜，有一次他与龙门饭店的老板说起了他找不到张充仁之事，当时老板就表示可以帮他写一封信到上海去试一下，据说这家饭店的主人也非等闲之辈，是中国著名军事家蒋百里之女，钱学森夫人蒋英之妹。他们写了一封信给上海同济大学的朋友，很快信就转到了张充仁手上。此时的张充仁是“散布西方资本主义毒素”的“牛鬼蛇神”、“反动学术权威”，刚从关押中释放出来。张充仁不得不将这封海外来信老老实实地交给了领导，当然是不会有任何好的回音的，因为虽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但是很多“极左”的概念还根深蒂固留在这些干部的头脑中，一个臭知识分子与外国人的勾勾搭搭是不可以接受的。历四十年寻找张充仁时隔两年，张充仁的名誉和地位逐步地得到恢复，有一次去北京，在一个公开的舞会上，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士主动与张充仁打招呼，还特地问说，比利时曾经邀请张先生去访问，怎么没有去？张说，我早就将邀请信交了上去，可是至今没有回音。那位女士当即表示这很容易解决，请张充仁第二天到她的办公室去一下。结果是不到一个星期，张充仁的出国访问手续全部办好。这段故事背后是有复杂的背景，后来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

澳门文学丛书080中国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国际上非常孤立，甚至曾经称之为同志加兄弟的阿尔巴尼亚和朝鲜都成了对立面。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这种局面也不可能即刻改变。当时荷兰政府向台湾出售了潜艇，北京提出抗议。荷兰说，比利时也卖武器给台湾的，比利时政府为此发表了一个声明，说比利时政府从来没有向台湾出售过武器。这个声明将了荷兰一军，比利时帮了中国一个大忙。北京很想对比利时表示点好意，终于在档案中找到了比利时给张充仁的邀请信。1981 年 3 月 19 日飞机到达巴黎机场，即刻有人上飞机迎接张充仁，然后转机去布鲁塞尔。飞抵布鲁塞尔机场是夜晩时分，接上通道后，张充仁走出机舱，只见迎面一片强烈的白光，又有无数片片点点的闪光，张充仁走进电视台和传媒的灯光海洋，此时有一个黑影从对面走来，但是灯光太强烈，完全看不清面孔，从身影估计，这是埃尔热，张充仁走了过去，来人冲过来和张充仁拥抱在一起，此时周围发出了欢呼声。欧洲人通过电视直播，看到了这一激动人心的场面。张充仁的电视专访节目，播出长达四小时。从这一刻开始，比利时全国进入三个月的中国热，而且还影响到法国和瑞士等周边国家，人们欢呼丁丁回家来了，热情的欧洲读者将虚构的丁丁和真实的张两个角色融为一体。张充仁在比利时期间受到上自皇室，下至普通居民的普遍欢迎，国王宴请、王后到张充仁下榻的埃尔热家拜访；更使张充仁激动的是，他的母校专门举行大型的欢迎活动，社会名流要员纷纷到场，学校将半个世纪以前张充仁的成绩单公开展示。张充仁成功访问比利时，对埃尔热来说，是圆了四十七年

殷立民·殷言快语 081的重逢梦。埃尔热于 1983 年逝世。而张充仁于 1998 年 10 月8 日在巴黎逝世。他的祖籍地上海闵行区七宝镇政府和乡亲为颂扬他的爱国精神、高尚品德和传奇的一生，于 2003 年建立了张充仁纪念馆，展出张老的雕塑和绘画作品。纪念馆为张充仁迟来的辉煌画上了句号。此文刊载 2008 年 1 月 1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82悼念经叔平多年前家父从台北来澳门，适巧经叔平表叔从北京到澳门，父亲嘱咐我安排他与经叔平见面。父亲有兄弟姐妹六人，加上几房堂兄弟姐妹，人数不少，男的都在上海当时英国人办的工部局学校读书，女的在女子教会学校读书。学校是用英语教学的，祖父就在家里设了私塾，长期聘请老师讲中国的经典。每天洋学堂放学后，我的叔伯姑姐们就在私塾恶补中文。有些亲戚家的子弟也来我家上私塾，经叔平表叔就是其中之一。经叔平是我姑公经乾坤（即我姑婆的丈夫、雀巢总公司买办）的侄子。经叔平从小膝关节严重残废，行路很不方便。上世纪 50 年代初，我还曾多次见到他，撑着特殊的拐棍，行路很困难。1957 年他奉命到北京任职，中央安排名医给他动手术彻底治好。后来我在澳门见到他时，行路已经完全正常，而且根本看不出他曾经有过拐病。据说，为此他对共产党也有一种感恩心情。我陪同两位老人家在葡京四五六共进午餐，这是两位半个世纪没有见面的两岸人物的共聚，我父亲年纪大了，早已“退出江湖”，而经叔平表叔却有很多显赫的头衔（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工商联主席、中国民生银行董事长、澳门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虽然两人走的不是一条道，格格不入，但是年轻时曾在一起成长，回忆往事也就别有情趣。前几天我妹妹从北京来，我说报纸上读到温家宝总理去

殷立民·殷言快语 083看望经叔平，是不是表叔病了。我妹妹说他已经去世了，是和我们家的亲二婶同一天走的（9 月 14 日），我们一心办亲二婶的丧事，也就没有给你说经家的事。二婶佘崇懿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九十多岁的红色革命家，经叔平虽然没有加入共产党，而新华社发布的消息称“经叔平同志是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他与我二婶本来就相熟，两位好同志似乎是相约着一起上路的。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将会与早已仙逝的二叔殷之钺见面（也是经叔平的私塾同窗）。海峡对岸的家父也早就在那里等候他们了。家父生前非常惦念在北京任职的兄弟姐妹，北京的二叔晩年也说过，大哥（家父）肯定是好人。兄弟姐妹虽然曾经走了不同的路，但是人生必然的殊途同归又让他们相聚了。经叔平表叔也和同窗相会了。他们必定会为当今海峡两岸出现的和谐态势感到欣慰。此文刊载 2009 年 11 月 2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84忆雕塑大师滑田友上海世博的中国馆已经改建成上海中华艺术宫，今年 10月 1 日开幕，引来很多参观者。艺术宫中唯一的雕塑馆——滑田友雕塑馆，展出滑田友女儿捐赠的五十二件大师的遗作。滑田友（1901 至 1986）是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群的创作者之一，生前长期任职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雕塑系主任，1933 年至 1948 年他在法国留学，并从事雕塑创作，他的诸多雕塑作品为法国艺术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并多次获得重要奖项。滑田友在法国期间与著名音乐家冼星海结交很深，冼妮娜女士（音乐家冼星海之女儿）曾经多次说到拜访滑田友的经历。冼星海英年早逝，而且去世前多年在外国治病，有关冼星海的历史资料很不完全，冼夫人和女儿妮娜为整理父亲冼星海的历史资料，曾经访问了多位知情者，其中就有滑田友教授。前几天我打电话告知冼妮娜，滑田友的作品在上海展出，电话里又说到了她访问滑田友的经过。滑田友是徐悲鸿大师带到法国去留学雕塑艺术的，开初几年因为一心钻硏艺术，生财无道，身无分文，有一次竟然饿昏街头，警察把他送往医院抢救，住院二十多天。为了节省房租，他租住到一个简陋的阁楼上，入住的第一天夜晩就有一位不相识的华人来看他，此人就是冼星海。冼星海告知滑田友，这个阁楼以前是他租住的，现在你来租住此破屋，说明你生活很困难，冼星海将一条毛毯送

殷立民·殷言快语 085给滑田友，让他晩上挂在透风的窗上，挡住一点寒气。冼星海每天晩上到酒吧拉小提琴，赚到一点钱，总是从门缝里塞进一些法郞，让滑田友果腹。这种海外华人艺术家的情谊是很难能可贵的。冼星海夫人曾经多次与滑田友面谈。可是后来冼夫人带女儿妮娜去滑田友家，就没有见到滑田友本人，因为滑田友已经病重卧床，是滑田友夫人刘育和接待的。刘育和是中央音乐学院钢琴教授，音乐家刘天华的女儿。我首次见到滑田友教授是 1959 年秋冬，我因胃下垂，从上海赴北京针灸治疗，在北京住了将近三个月，每天只中午就诊，有足够的空余时间探亲访友。有一天我去史家胡同探望姑婆（音乐家刘天华夫人），姑婆介绍了她的女婿滑田友教授，初次见面，给我的印象是和善亲切，他很热情地邀请我参观他设在家里的工作室。走进他的工作室，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白色人像雕塑。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孩子，上身向前倾斜，两脚前后分开，似在奔跑，回首仰望天空。滑田友姑父见我专注这个雕塑，他就问我：“看出了什么吗？”我脱口而说：“逃警报！”他就说：“对，空袭，轰炸。这个作品原先是在法国创作的，德国军队入侵巴黎时，我把作品藏在煤堆里，才得以保存下来，二次大战结束后，才将作品浇铸成铜像。”这次与冼妮娜通电话，她说也曾经在史家胡同见到过这个雕塑。如今表姑妈刘育和与表姑父滑田友都已经仙逝，他们的艺术将在人间流芳百世。此文刊载 2012 年 11 月 0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086念姑妈说抗日抗日战争期间，我经常陪伴双目失明的祖母，我记得她每天都在牵挂着她的几个儿女：我的二叔、小叔、二姑和小姑，他们都奔赴抗日前线去了。1937 年，在上海海关工作的二叔殷之钺和同事佘毅（二婶的哥哥）等一起组团，南下广州宣传抗日，二婶佘崇懿，还有在教会学校毕业不久，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妈殷之瑶也一起参加，离开上海前往广州。又从广州转移到武汉，再步行到延安。上海家里从此就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抗日战争胜利后，叔叔、姑姑都返回上海，唯有小姑妈殷之瑶没有回来，音信全无。祖母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祭祖时在祭台边位多放一副碗筷，这是给小姑妈的。其实从延安返回上海从事地下工作的二叔是知道小姑妈的下落的，但是纪律如铁，他不能说。时过十二年，1949 年上海解放，即刻就得到消息，小姑妈他们已经进驻北京。小姑妈很快就回上海探望久别的双亲。那时我虽然年龄未满十八，而且病休在家，但老革命小姑妈的到来，我非常兴奋，她成了我的偶像，成天的陪伴着她，跟东跟西，问长问短。问到她是怎么加入共产党的，她说 1937 年到达延安，领导找她谈话，问她要不要加入共产党，她回答来到延安当然要入党，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够条件。领导问她，你是怎么样来到延安的，小姑妈答，是从武汉步行来延安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087领导说既然经过了这样艰苦的路途考验，已经符合加入共产党的条件了。小姑妈的经历很有传奇色彩，但是更有悲惨遭遇，那是日本侵略军给她的苦难。她与同去延安的佘毅结为夫妇。日本兵扫荡晋察冀边区时，在反扫荡接近结束，佘毅的部队向原驻地转移时与敌人遭遇，被围困在山头上三天三夜。在组织突围时，佘毅不幸腿部中弹血流不止，在掩护任务完成后，为免被敌人俘虏，他用最后一粒子弹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时为1943 年 5 月 6 日，今年正是佘毅姑夫牺牲七十周年了。新中国成立以后，上海海关曾经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悼念活动。可惜佘毅姑夫留下的一个女儿，因为抗日时期环境艰苦，不幸幼年夭折。几年以后，经过组织介绍，姑妈与张国坚结为夫妇。张国坚是印度尼西亚华侨，他跟随老师回国参加抗日战争。曾经是瑞金和长征时期中央保卫局的领导干部，邓发的副手。他的前妻，是一个县委的组织部长，日本鬼子包围县城，她因为销毁组织档案，没有及时撤离，被日寇枪杀牺牲。张国坚年轻时，曾经受过日本兵的多种酷刑，身体多病，1964 年在国家经济委员会副主任的任上英年早逝。姑妈还多次近距离遭遇日寇，有一次日寇扫荡，她因病无法随部队转移，老百姓将她藏在山洞里，日本兵经过山洞，不敢进去，就往洞里乱枪扫射，我姑妈躲在石头后面逃过一劫。第二次是老百姓将姑妈“掩埋”在路边的草堆里，恰巧鬼子大部队从这条路经过，姑妈听着鬼子行军的脚步声，担惊受怕地经过了危险的几分钟。假如有一个鬼子兵用枪刺挑一下草堆，那就完了。姑妈因为北京空气严重污染，不幸患肺炎医治无效，于

澳门文学丛书0882013 年 2 月仙逝，享年九十七岁。侄儿以此文遥祭姑妈姑夫在天之灵。日本军国主义者给中国人民带来的苦难说不尽，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抗日战争的中国人来说，永远不会忘记日本反动派的罪行的。希望广大年轻人了解这一段历史，不能让日本右派政府赖账。此文刊载 2013 年 6 月 18 日《澳门日报》

歌舞乐音

殷立民·殷言快语 091为《薛范五十年翻译歌曲精选》作序薛范老友：虽然你我难得通信，但我一直关注着你。每当你有什么新作问世，我总是迫不及待地以先读为快。我还经常从报章和电视、广播获取有关你的各种消息。得知你获得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亲授最高荣誉的友谊勋章以及两年后中俄两国政府又分别授予友谊奖章，我兴奋不已，好似自己得到了什么大勋章。这也许是因为你我相识近五十年来，也曾共呼吸同命运，也曾有快乐同在，患难相共的经历。近日读了你的新作《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一书，勾起了回忆。记得上世纪 50 年代末，我有意就当时的歌曲译配写一点意见，列了一份提纲，得到你的首肯，可惜没有写成。现今读了你的书，我只想说一个字：“好”！见解高明，论点清晰，具体精确，有理论，有实例，这是中国第一本歌曲译配理论著作，也没有见到外国有同类型的著作。得知你正在从你的两千首翻译歌曲中精选一二百首准备结集出版，以我的理解这是你五十年来翻译作品的精华汇总。这本歌曲集和《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是一套歌曲译配的卓越教材——理论课本和佳作范例。不知你是否打算为你那精选本写序？作为老朋友，我就不妨“毛遂自荐”：你应该请我为你的这本歌曲集写序。理由简单：

澳门文学丛书092一、你我相交近五十年，我对你的经历熟悉。二、曾有一段时期，我也搞过歌曲译配，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对这一项专业，说不上是专家，可也绝不是外行。可记得上世纪 60 年代初你曾筹划出版俄罗斯民歌集和亚非拉歌曲集，其中不少歌曲是我译配的，可惜排版二校后，国际环境发生了变化，歌集终未能出版。以那时候的水平看，我还是有些小资格对你的译作“说三道四”的吧？你是知道的，我有多年从事翻译的经验，近二十年来虽然不做翻译工作，但有时也难免自己动手翻译点小东西，也越来越体会到翻译工作之难。小说翻译不容易，诗篇翻译更难，除了要表达原作之意义，还要套以诗的形式，选词造句都要顾及诗的韵味。而歌曲的翻译则难上加难，除了与诗篇翻译有相同的要求外，更必须使其配合乐曲的旋律和节奏。所以歌曲译配工作者必需有较好的外语水平，较高的文学修养，并熟读本民族语言的古诗词。歌曲译配工作者必需有相当的音乐知识，懂得歌曲结构，一首陌生的歌曲到手，通过读谱，能即刻分清动机、乐句和乐段，领会全曲之情调。你薛范的的确确具备所有这些条件。并非因为你是中国作家协会、中国音乐家协会和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的全国会员而具备这些条件，事实上几十年以前，你还没有这些头衔以前，你早就具备了这些条件。当然，我很羡慕你有这三个头衔，甚至有点儿妒意，大概一个人拥有这样的三个头衔者，全国不多吧。真想不到，你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竟然还能勉力奋起，而且更上一层楼。从你二十年来发表、出版的译配歌曲、论文、专集的数量和质量来看，你非但补回了“文革”十年损失的时间，而且获得了更大的成就，为文化事业作出了更大的贡献。当然这一切都是由于你的坚韧、由于你不懈

殷立民·殷言快语 093地奋斗，但也不能不说改革开放客观上为你创造了良好的环境。记得上世纪 50 年代，苏联唱片和乐谱既多又便宜，但要想搞到其他国家的乐谱，就没有任何管道了，而你居然从无路之中闯出一条路来——不避辛劳地从录音带、从电影院去记录歌曲。记得为了译配埃及电影《阿尔及利亚姑娘》中的一首歌曲，你在我家阁楼上，就着一架最老式的钟声牌录音机，反复播放着一盘纸质录音磁带，在沙沙杂声中边听边记谱，然后再译配歌词。这种情景还算是条件好的。我知道好多首歌曲，你是买了票在电影院里摸黑记谱（当时还没有袖珍录音机，即使有也买不起）。有些比较复杂的歌曲，往往要反复多看几遍电影，所得的稿费或许还抵不上电影票价。所以，假如让我为你的这本歌曲集写序的话，我首先要写的是：五十年来，薛范走的是一条艰难的创作之路，他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克服重重困难，排除种种障碍，闯出自己独特的新路，终于进入歌曲译配的自由境界。我还要对你译配的歌曲品头论足：薛范的译作善于恰到好处地表达原著的精神和意境，用词造句优美讲究，透出诗歌的韵味；薛范的译词与曲调节奏紧密结合，与音乐的句读、气口同步；薛范的译词朗朗上口，不会拗口；他的歌词，尤其是后期的作品，在避免倒词方面下了很大工夫，也就是说，歌词汉语的四声与音乐旋律的走向结合得相当熨帖……我还要提醒读者：薛范的歌曲集一般都附有歌曲的背景材料，请读者千万不要忽略，从中可以了解歌曲的来龙去脉及其文化价值，有助于理解、欣赏和演唱。这些说明文字翔实、中肯，从中读者可以看出薛范不单是一位歌曲译配专家，而且更是一位了不起的外国歌曲研究专家。在序言的最后，我还会作一个归纳：薛范是中国专司歌曲

澳门文学丛书094译配的唯一人，薛范是中国译配外国歌曲数量最多的第一人，薛范是歌曲译配理论和实践双获成就的唯一人。你看，我是不是写序最合适的人选？等待你的来信。殷立民2003 年 3 月 28 日于澳门[ 薛范附记 ]我和立民兄相交于 50 年代，当时我们都还年轻。我们经常合作和探讨歌曲的译配。二十多年前他移居澳门，长期从事澳门艺术节和澳门国际音乐节工作。我本来就有意要请他撰写序文，想不到他竟然先来了信，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但接着一段日子，他因澳门艺术节忙得脱不开身、腾不出手，而出版社又发排在即，我想，姑且就以此信代序吧。信中多有溢美之辞，令我汗流浃背，不胜惶恐。但为尊重原作，我未敢作任何改动，就把它看作是老朋友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吧！

殷立民·殷言快语 095听懂外国歌曲听歌剧、歌曲、戏曲，与听器乐曲有很大的不同，这种类型的作品分音乐和唱词两部分，假如外国歌曲听不懂唱词，只是听到音乐和嗓音，那么几乎不是完整欣赏作品。所以对不懂外语的人，歌词翻译就有必要。有些人认为，外国歌曲要外文演唱才是原汁原味。我认为自我娱乐或朋友相聚，怎么样唱都可以，我个人有时也喜欢用原文演唱。或是作为学习外语的辅助手段，当然应该唱外语。但是作为正式演出，就必须考虑大部分听众使用的母语。从前在内地没有机会看外国演员演出外国歌剧，只能看北京中央歌剧院中国演员演出的《茶花女》（意大利）、《蝴蝶夫人》（意大利）、《卡门》（法国）、还有《货郎与小姐》（前苏联，阿萨尔巴疆）等。全都是唱汉译歌词，观众津津有味地欣赏。主要是演员的演唱水平好，又能用大部分听众听得懂的语言演唱，肯定比听不懂的语言好。也有人说原文演唱加字幕就可以解决问题。的确澳门演歌剧都是原文演唱，配以中、葡、英三种字幕。因为澳门歌剧演员来自世界各地，母语各不相同，而且大部分主要演员不懂澳门本地语言，唱原文是顺理成章的。多年来澳门观众似乎也能接受字幕。可是前几天在饭桌上粤剧大师尤声普先生发表高见，最反对演出有字幕，观众看了字幕，把演员精彩细腻的表演都忽略了，演员辛苦都白费。思想起来字幕只是一种不得已

澳门文学丛书096情况下的补充手段。其实国外的专业演出，并没有特别强调原文演唱的。美国经常用英语演绎欧洲古典歌剧；英国国家歌剧院把外国歌剧翻译成本国语言演出作为一种制度；自 70 年代以来，英国已经录制出版了四十多套英语翻译版本的外国歌剧系列唱碟；世界著名的意大利斯卡拉歌剧院演出德国瓦格纳的歌剧不是唱德语，而是唱意大利语译文。那么为什么有些人会片面强调原文演唱呢？我分析，有极少数本身听不懂外语的人，也在强调“原文演唱原汁原味”，这些人只是人云亦云，也许还有一点崇洋媚外的思想在作怪。当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歌词翻译欠佳，主要是汉语歌词与曲调不能很好的结合，唱起来拗口、听起来别扭。外国歌曲的歌词翻译成汉语后，能够顺口演唱，并且让听歌的人听明白歌词（当然演唱者必须吐字清晰），而且又能传达原曲的意境和韵味，实实在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比小说、剧本、诗篇翻译要难得多。是一门极难的学问和技能。歌曲译配者必须识外语、会写诗填词、懂音乐，还要有点作曲常识，并会分析旋律节奏。著名的歌曲翻译家薛范先生译配的歌曲是中国内地最高水平的，他的中文歌词能够顺口演唱，并且正确传达原曲的意境和韵味。为祝贺薛范先生从事歌曲翻译五十年，近年来北京、上海、成都、武汉、昆明、中山、珠海和澳门等地都举办了薛笵译作专题音乐会。1. 此文刊载 2004 年 3 月 29 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薛范先生应邀于 2004 年 3 月到澳门参加他的作品的专题音乐会。作此文欢迎他莅临澳门。

殷立民·殷言快语 097音乐评论杂谈   ——为陈远先生《音乐澳门》作序认识陈远先生是从他的文章开始的，有一次在书店翻阅到一本《一曲难忘》，对书中文章有兴趣，后来，通过中山市委宣传部胡伯洲部长的介绍，有幸认识了该书作者陈远先生。我喜欢读陈远先生的音乐评论，第一，因为他公正，有什么说什么，实事求是，是好是坏都讲出来，既认“真”，又“真”实。第二，他对某些现象事物的批评往往有建设性，他批评之目的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处处与人为“善”。第三，陈远文章通顺，表达清晰，用词造句考虑周到，不用艰涩难懂的语言，不玩弄文字游戏，文笔称得上语言“美”。要成为一个好的音乐评论家，必须要“德”“才”兼备。先说“才”。评论家必须具备他评说事物的专业知识，姚文元不懂音乐，却偏要评论德彪西，所以姚文元不是音乐评论家，只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政治打手。音乐艺术门类繁多，声学家不一定能精确评论钢琴家的演奏。不会拉小提琴的人只能对小提琴演奏说点表面印象，只有会拉提琴的人才可能评说出演奏好坏之真谛。有一位评论家赞赏某歌剧中儿童合唱好，其实该歌剧演出的问题就是出在儿童合唱，由于儿童合唱排练在先，孩子们对速度和节奏先入为主，全剧合成时小朋友跟不上指挥。所以儿童合唱与全场有一点脱节。但一般听众不易觉察，只有那些对

澳门文学丛书098这一段合唱熟悉的人才会发现问题。所以，应该避免评论自己不通晓的事物。说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把音乐神秘化，而是想说明音乐是一门包含内容繁复的艺术。自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敢于自称为音乐百科全书的，即使是乐圣大师也难免出错。上世纪 50 年代末，笔者曾翻译一本竖琴的经典著作，书中列举了莫扎特、贝多芬等名家作品中竖琴谱的错误。他们的谱无法演奏，必须改编分解成多个竖琴方能演奏。举出此例之目的是要说明，第一，这些乐谱的错误丝毫不会影响乐圣大师的光辉。世上从来没有全能的音乐家。第二，音乐是一门学无止境的学问。评论家切不可把自己打扮成万能博士，也不可对批评事物求全责备。评论家必须“德才兼备”，“德”字在前，看来“德”比“才”更重要。首先要明确音乐评论之目的在于推动音乐事业的发展，在于促进音乐作品和演出活动之提高，在于起到音乐家（作曲家或演出者）与听众之间的桥梁作用，互动作用，在于推广好的，抑止坏的。对于某些缺点，应该以助人为乐的精神，提出建设性意见。切不可借题发挥，横加指责。以此打击别人，抬高自己。音乐评论应该避开派别之争，古典派，现代派，西洋派，民族派，还有流行的，传统的，或者是抒情的，严肃的，都应互相尊重，不以个人好恶为评说标准。更不要混入政派之争。评论风气的好与坏可能会影响到社会的发展。上个世纪的50 年代至 80 年代的前后三十多年，中国内地的文化发展遭遇到重重阻碍，原因之一，是评论界中的败类起了很坏的作用。就拿当时的歌曲来说，凡是老百姓喜爱的抒情歌曲大都会受到打击：《远航归来》是苏联修正主义歌曲的翻版，《九九艳阳天》是黄色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情调不健康。例子太多，不胜枚举。几乎除了歌颂领袖的歌曲都在批判之列。即使

殷立民·殷言快语 099是歌颂领袖的，还要看是哪一派写的。50 年代初，贺绿汀用郭沫若的词写了歌曲《人民领袖万万岁》。有一位姓王的就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一篇短文说，该歌曲中有一个音乐动机（或称之为乐汇）与贺绿汀旧作《秋水伊人》中的一个动机相仿，这是贺绿汀用小资产阶级情调来怀念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领袖毛主席……这种指责附和了当时一帮打击贺绿汀的恶毒黑势力。以上举出的几个例子都是文化大革命以前发生的事情，到了文化大革命，一切就不用多说了。评论家的缺德或违心，长期影响了中国大陆音乐文化的正常发展。其实中国音乐史上这种别有目的之“评论”，早在30年代已经很放肆。有一些“左派”硬是把黎锦晖的《毛毛雨》“打成”黄色歌曲，从此《毛毛雨》变成了中国黄色歌曲，靡靡之音的代表作，蒙冤八十年。幸亏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改正了很多错案，去年中国权威的音乐杂志《人民音乐》发表了《黎锦晖评传》原作者的文章，用当时的一系列事实为根据，为《毛毛雨》摘掉了黄色歌曲、靡靡之音的“帽子”。现今中国音乐评论大有进步，的确是拨乱反正了，形势大好。这里顺便说一件事，2001年第十五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海上寻梦》音乐会演唱了中国30、40年代的流行抒情曲。竟然还有人把那个时期的歌曲斥之为靡靡之音。可笑现今竟然还有如此落后的“左派”评论家。就音乐评论说了这些个人意见。那么怎么样才能写好音乐评论呢？我想，读一读陈远的这本书，必定会得到有益的启发。陈远先生《音乐澳门》是一本历年“澳门国际音乐节”的音乐评论汇编，2003 年国际港澳出版社出版，本人以笔名“正正”为汇编集作序。

澳门文学丛书100漫说电影与音乐电影与音乐的关系有如两兄弟，千丝万缕，难以分割。两者互相影响促进。电影是综合艺术，而音乐是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无声电影时代，戏院会请一位或多位乐师，在银幕边演奏钢琴或小提琴，以使视听同步共存。好的电影音乐可以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电影、接受电影；而不会喧宾夺主，分散观众的注意力。音乐可以衬托电影、提升电影、补充电影，音乐提示了电影画面以外的内容或预示即将发生的故事情节。举些例子：在电影《早春二月》里，萧涧秋踏上镇里小桥时，对面茶楼上传出苏州评弹演唱声，其实是在暗示观众故事发生地点是在江南的某个地方；萧涧秋再往前走，经过一所小学，校园里传出小学生的歌声《送别》，这里的潜台词是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上叶。又例如，在一些有关抗日战争的电影里，当观众听到一些日本军歌或不协调、使人讨厌的乐声时，观众已经明白，鬼子兵进村了。在画面出现以前，观众随着音乐提前进入紧张状态，为电影取得最佳效果。音乐和电影的互相促进还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好的电影音乐或歌曲可以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影片，好的影片也可以帮助推广音乐作品。这可以从两个方面说：（一）直接促使歌曲的流通。在上个世纪的 30 年代至 80 年代，电影是一种强有力的传媒手段，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娱乐方式，因此也理所当然成了传播新歌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101最有效途径。最普遍的现象是歌曲通过电影的放映得以广为流传。例如电影《马路天使》的插曲《天涯歌女》和《四季调》，这两首歌曲都是贺绿汀依据江南小调旋律编曲的，曲调优美、旋律流畅，电影放映至今已经七十五年了，而这两首歌曲还在流行，而且成为不少著名歌唱家的保留节目。又如在第十一届澳门艺术节的中国电影周，曾经放映了一部《春天的狂想》，电影中有很多首施光南的歌曲，虽然这些歌曲早已流行，但是通过电影，观众可以进一步了解这些歌曲，实际就是推广了这些歌曲。另有一种情况，电影本身很一般，但是该电影里的某一首插曲却广受喜爱，结果是这些歌曲延伸了这一电影的生存期。电影《柳堡的故事》的主题曲《九九艳阳天》，是一首那个年代稀有的爱情歌曲。电影放映后，这首歌即刻广受青年人欢迎，到处传唱，电影也一再重映。（二）提升了观众对一些乐曲的理解。不少音乐电影和音乐家的传记片，例如《大圆舞曲》《肖邦青年时代》《聂耳》《刘天华》等等。观众通过电影了解到乐曲创作的时代背景、创作过程，了解到作曲家想在乐曲里表达的内容。看过《大圆舞曲》（也译作《翠堤春晓》）的人肯定会对《维也纳森林圆舞曲》更加喜爱和熟悉。电影与音乐各有其独立性，彼此之间又存在互补关系。两者巧妙地结合，使电影更完美，同时也使音乐形象化、提升了音乐的可见性。1.此文刊载2005年3月12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此文为中国电影一百年活动和澳门中乐团的电影歌曲音乐会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02“海上寻梦”歌声绵延上海《新民晩报》近日发布消息：上海音乐学院声乐教授方琼将于今年 4 月举行一场“花样年华·方琼多媒体演唱会”，演唱上海 30 年代的老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方琼提到了她曾参加澳门国际音乐节“海上寻梦”音乐会演出，当时九十四岁的陈蝶衣老人对她说：“上海老歌是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这些歌诞生于上海，却大多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创作的，音乐元素来自全国各地，所以很容易在海内外华人中流传。”方琼认为：“上海老歌曾被打上历史的封印，其实这些老歌中民族元素丰富、曲调优美、内容健康。重唱这些歌曲，既能充实大众的音乐生活，也是对上海城市文脉的传承。”笔者记得 2001 年第十五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期间，澳门文化局推出了“海上寻梦”音乐会，全场演唱著名词作家陈蝶衣的作品，请来了三位歌唱家：台湾的蔡琴，北京的王海民，还有上述的这位上海的方琼教授，上海交响乐团伴奏，陈蝶衣的大公子陈燮阳执棒指挥，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在中国歌曲史上有其特殊的地位。一、这场音乐会演唱陈蝶衣作词的歌曲，歌词作家的专场音乐会比较少见，也许是第一次；有些是他移民香港以后的作品，大部分是上海时期的老歌；二、上海老歌在内地被长久封存，不见天日五十年。虽然当时已经改革开放多年，但是对于这些歌曲还是有争议，在澳

殷立民·殷言快语 103门摆脱僵化思想影响，首次如此大规模集中演唱；三、将流行歌曲用大型交响乐队伴奏，以艺术歌曲演出形式登上严肃的音乐殿堂，从前没有见过，可以说是第一次。从一般的认识来看，提升了 30 年代流行歌曲的规格地位；四、父亲的歌曲，儿子指挥，父子合作也不多见，是一场团圆的音乐会。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内地已经有很多有良知的人士呼吁解禁这些老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澳门举办如此高规格的音乐会，对上海老歌在内地的重新定位，在关键时刻起到了肯定的正面作用。这场音乐会的重要意义就在于此。所以我要说这场音乐会，在中国歌曲史上有其特殊重要的意义。2001年的这场“海上寻梦”音乐会得到澳门人的喜欢是必然的，而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华夏之声”也很重视，全国现场直播，还特地开通了对台湾的广播频道。对这场音乐会更大的反响，是内地音乐评论家的呼声，他们指出：上海人的作品、上海的指挥、上海的乐队、上海的歌唱家，合作演出上海的老歌，地点竟然不是在上海，而是千里之外的澳门，实在是说不通的怪事。既然澳门开了头，事情也就好办了。半年后，2002 年 4月（如今的十年前）在当时新建的上海大剧院由上海交响乐团举办了一场类似的音乐会，台湾的蔡琴和费玉清也参与了演唱，受到了大众的欢迎和肯定。后来内地其他地区也相继举办了类似的音乐会，上海老歌复苏了。澳门国际音乐节促使中国音乐正气抬头，在这一方面起了带头作用。下个月（从前的十年后）上海人又有机会听到好歌，在此遥祝方琼教授的“花样年华”音乐会演出成功。此文刊载 2012 年 3 月 2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04内疚与忏悔2000 年澳门国际音乐节举办冼星海诞生九十五周年纪念音乐会，邀请著名男中音歌唱家杨洪基演唱《黄河颂》。杨洪基给我发来了编辑场刊用的简历，我读到其中一句话，即刻就停住了，念不下去了，原来杨洪基的老师是著名声学家李梦熊，而这位声学家也是我的老师。1949年我十六岁时，在上海市市东中学上学，曾经发动同学罢了这位李梦熊老师的课。那个年代我是个激进分子（当时统称为“积极分子”），现在看来，十六岁的我，是个不讲道理的“极左派”。那时社会上铺天盖地的是歌颂领袖、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歌曲，是谩骂国民党的歌曲和苏联歌曲，统称为“解放歌曲”。其他歌曲都被认为是不健康的。李梦熊老师教课还是沿用新中国成立前的课本，内容全是西洋古典。我要求李老师教唱解放歌曲，李老师认为解放歌曲太粗糙，对学生学音乐不利，还是西洋古典音乐好。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觉得李老师很反动，我竟然发动全班同学不到音乐教室上他的课。此事惊动了学校高层，吕型伟副校长出面协调。我现在想来，当时吕校长一定很为难，吕校长内心肯定认为我盲动，而且是制造麻烦。但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他不能指责我，他首先肯定我的行动是“革命的、进步的”，然后劝说我尊重老师。后来李老师作出让步，教唱了一首《南泥湾》。吕型伟校长后来长期任职上海市教育局局长。而李梦熊老

殷立民·殷言快语 105师境况就一直不好，听歌唱家杨洪基说，因为他性格耿直，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多次受到伤害，而我的盲动是对他的第一次打击。现在我忏悔，但是已经无济于事，既不能解除自己的内疚，对李老师也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意义。错误一旦铸成，其引来的恶劣后果往往无法挽回。继续深思回忆，李老师和其他音乐老师教给我们的古典音乐知识，在后来的工作中是很有用的，直到如今，价值永恒！而那些为政治运动而制作的音乐作品都只是昙花一现。谨记李梦熊老师的教导，认真学习推广有价值的音乐。顺便说一下，李梦熊老师非但是著名歌唱家杨洪基少将的老师，还是著名歌舞电影明星葛兰女士的声学老师，李梦熊老师音乐造诣很深。那时的我，只是个鼠目寸光的井底蛙，愚蠢无知的傻瓜。此文刊载 2012 年 5 月 18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06三十多年前的“邓丽君现象”近几年中国内地各城市经常举行邓丽君专题音乐会，很受欢迎。而且新创音乐剧《爱上邓丽君》也在各大城市上演，获得好评。各报章杂志发表的纪念文章数量不少，全是对邓丽君的肯定和赞赏。假如我现在对内地的年轻人说：“邓丽君的歌曲是靡靡之音，听邓丽君的歌曲会使人精神颓废，走上歧途。”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一个疯子、骗子。但是从前的确是这样说的，就是这样“教导”年轻人的。文化大革命结束已两年，1978 年的夏末秋初，年轻人提着手提录音机在上海街头和公园里播放邓丽君歌曲，开始时我只认为年轻人好奇，喜欢玩这种收录机新玩意儿。后来发现情况不对，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提着收录机在大庭广众大声播放邓丽君的歌曲。而且听说全国各城市都出现了这种“邓丽君现象”。我们这些崇拜正统音乐的中年人，骨子里总有点看不起流行歌曲和通俗音乐。邓丽君“靡靡之音”铺天盖地，心里有一点疙瘩。当时我的工作部门年轻人多，我不允许他们在工作场所听这些歌曲。想不到他们想出办法“引诱”“感化”我这个老顽固，主动复制了录音带让我拿回家听。不听犹可，一听就上瘾了，越听越喜欢。再找来歌词，原来歌词都这么美。后来我反思自己，听了几首莫扎特、贝多芬，就自认为了不起，把自己装扮成正统音乐的捍卫者，贬低大众喜欢的流行歌曲，其实……

殷立民·殷言快语 107后来逐渐明白，广大年轻人如此热衷于邓丽君的歌曲，首先是这些歌曲好。再则，邓丽君富含人性的歌声温柔和谐，对于“文革”中被迫接受阶级斗争打打杀杀的乱编“文艺”的人们，犹如久旱后的甘露，滋润了千千万万颗干渴的心。还有一个当时没有言明的原因，是民众群起摒弃二十余年来音乐禁欲主义的枷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四人帮”反动派的再反动。我有一位音乐家好朋友，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正统音乐崇拜者，他长期蹲“四人帮”的监狱，刚出狱，就有人利用他的名望，利用他对社会的一时不了解，让他撰稿批判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我就把他请到家里，播放邓丽君的歌曲让他听，劝说他以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喜爱，别做普通老百姓的对立面。任何不顾老百姓的意愿，片面地以文艺作为媒介手段，向老百姓强行灌输自认为正确的意念，都是一种反民主的独裁。那时老百姓喜欢邓丽君的歌曲，把邓丽君与邓小平相提并论，戏说，“中国可能有人不知道邓小平，可是不会有人不知道邓丽君。”说老邓的政治生涯曾经大起大落，小邓的歌声在大陆也多次起落。老邓是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旗手，小邓是推动内地歌曲革命的号手。可以看出老百姓的心目中，邓丽君有特殊的地位。邓丽君走得太早，但是她的歌曲却长命百岁，今年邓丽君六十冥寿，她没有生儿育女，但是小邓丽君越来越多，她们因为模仿邓丽君的歌声而出名，例如：单紫宁、青青、王静、李烁、吕雅芬、江琴、桐瑶、杨洁、段品章、耿丽萍、盛燕、秋玲、徐雯、戴妮、邓雅、蔡幸娟、方伊琪等等，还不断有新星涌现。虽然音乐界人士和广大听众都一致公认，邓丽君的歌声是无法复制的。可是模仿者层出不穷，有些小邓丽君的确模仿得好，得到邓丽君家族成员的赞赏。人们喜欢小邓丽君，是由

澳门文学丛书108于人们对邓丽君本人的敬爱。尤其在河北省，因为邓丽君生前没有能回祖籍家乡演唱，乡亲们深感遗憾，如今有小邓丽君的演出，心灵得到一点补偿，所以对小邓丽君们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从前还没有任何一位歌唱家，会像邓丽君那样得到众人模仿，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特例。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人们十分喜欢邓丽君。邓丽君已经走了多年了，现今小邓丽君们把她的艺术生命绵绵延续。邓丽君的歌声是音乐珍宝，邓丽君小姐在中国音乐史上、歌曲史上有其特殊的重要地位。此文刊载 2013 年 7 月 25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09澳门人，音乐巨匠   ——谈一代音乐艺术大师冼星海与萧友梅西方音乐登陆中国，澳门是第一站。今年（1994）第五届澳门艺术节期间，珠海的歌唱家在岗顶剧场演出了《中国艺术歌曲》专场，有一位女中音独唱了一曲《问》，这是中国著名音乐家萧友梅先生的名作。演唱这首歌曲有其特别意义，因为一则，萧友梅先生是我们澳门人；二则，今年是萧友梅先生诞生一百一十周年纪念。近几十年来，中国多为政治领袖立铜像或水泥像，几乎没有为任何艺术家在公共场所竖立塑像。唯一的一次是 1982 年，在上海音乐学院的校园内，为萧友梅先生竖立了半身铜像。笔者曾参加了揭幕仪式。当时是由为人正直、思想开放的贺绿汀院长主持仪式。萧友梅先生的后代也从美国专程到上海，这是一次几十年来中国少有的、为艺术家塑像之盛典，由此可以看出萧友梅先生在近代中国音乐中的显要地位。萧友梅是近代中国音乐史上最有名望的音乐教育家。是他建立了中国第一所音乐高等院校，也即今天的上海音乐学院之前身。萧友梅先生作为作曲家，他有大量的音乐作品，如歌曲《问》《新雪》《国土》《南飞之雁语》等，其中《问》的音乐纯朴亲切，曾在国内广泛流传。还有器乐曲，例如为悼念黄兴、蔡锷而写的《哀悼引》等。萧友梅先生编写了很多音乐教材和理论著作。萧友梅先生是于 1884 年出生在香山县，从幼

澳门文学丛书110小时就长期定居在澳门，直至十六岁才离开澳门，他自己说最初接触西方音乐是在澳门，后来去日本、德国学习音乐。中国近代音乐作品能进入国际者，除了《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可能就是《黄河协奏曲》了。此曲是作曲家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的延伸创作。冼星海在近代中国音乐史上亦是第一流的作曲家，曾留学法国，1935年回国参加抗日战争，所以他的作品大部分是与抗日有关的。作为近代中国音乐创作的大型声乐作品，《黄河大合唱》是最出名的，直至今天尚没有任何一首同类作品可以超过《黄河》。冼星海称得上是一位伟大的作曲家，他于 1905 年出生在澳门下环街。沧海桑田变化万千，如今已经没有办法知道冼星海出生的确切地点是在下环街的何处何地。冼星海出生在船民家庭，从祖父一辈起就定居在澳门，生活贫困。父亲冼喜泰因操劳过度，在四十岁时，儿子出生以前就去世。母亲黄苏英为儿子取名星海，也许是因为她已一无所有，唯有澳门的大海和星空陪伴着母子俩，所以用星海为名。母亲用缝缝补补、洗洗浆浆的微薄收入来养活儿子，孩子最大的安慰是在母亲怀里听她唱广东儿歌，这也许是冼星海最早接受的“音乐教育”。由于冼星海于 1945 年英年早逝于莫斯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冼星海早年在澳门的具体情况很难考证。明年（1995年）是冼星海诞生九十周年、逝世五十周年纪念，假如在澳门下环街海滨举行一场纪念音乐会是很有意义的。翻查了一下《辞海》艺术分册，作为中国近代音乐家而榜上有名者，仅仅约二十人，弹丸之地的澳门便占有了两人！此文刊载1994年10月13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

殷立民·殷言快语 111纪念萧友梅有人问我今年是否是冼星海诞生一百周年纪念，我一面回答，一面找出有关资料，说明今年是冼星海诞生九十九周年，同时我还提供了另一个讯息，今年是萧友梅诞生一百二十周年。萧友梅，何许人？外国有人称萧友梅为中国音乐之父。我想，正确地说，应该称萧友梅为近代中国音乐之父。中国有史以来第一首钢琴曲是萧友梅于 1916 年写的《哀悼引》，是为悼念辛亥革命先烈黄兴和蔡锷而作。萧友梅于 1927 年筹建了国立音乐学院（即现今的上海音乐学院），这是中国的第一所高等音乐院校，近代中国音乐的摇篮，有一大批出色的中国音乐家都是从这扇校门出来的。萧友梅在中国近代音乐史上的地位应该名列第一。其实我很不喜欢将艺术家排成第一、二、三、四的。但是有时为了对付那些曾经企图贬低萧友梅的人，也就不得不也走一点极端。情况是这样的：上世纪 50年代，曾有人片面地宣传聂耳和冼星海的音乐地位，作为一种手段，借此贬低萧友梅、黄自等老一辈的有特殊建树的音乐家。这里也顺便作一点说明，我非常喜欢聂耳、冼星海的作品，尤其是聂耳的歌曲，我特别爱唱。这两位作曲家的歌曲，绝大部分我是在新中国成立前的上海学会的。那时国民党政府并没有禁止这些歌曲，可以自由传唱，电台也常播。记忆中只是在上海解放前数月，曾有传说不让电台播放冼星海的《夜半歌声》，事实上电台照播不误。

澳门文学丛书112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中国境内，除了“解放歌曲”、苏联歌曲，就留下聂耳、冼星海的歌曲。其他歌曲是唱不得的了。聂耳、冼星海就冠以“人民音乐家”或“无产阶级音乐家”的称号，当然其他的很多音乐家就是资产阶级了。自 50 年代到70年代末，萧友梅、黄自等被批判为“鼓吹洋腔、洋调、洋乐，唯西洋是重的学院派堡垒”。1976 年以后改革开放、拨乱反正，使得很多受委屈的历史人物得以重见天日，还其历史本来面貌。萧友梅也“翻了身”，上海音乐学院花园里竖立了萧友梅的铜像。萧友梅为人作风正派谦虚，从来不在学生面前讲自己，有关他的资料很少，有些珍贵资料又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另外，对我们澳门至关重要的，萧友梅的童年、少年时期情况，更难找到资料。他的童年是怎么样的？是怎样接触到音乐的？现在很难描绘出少年萧友梅实况。有的材料说他在澳门出生，但是大都说法是出生于广东香山，从小移居澳门。十六岁时离开澳门去广州上学，一年以后留学日本。按萧友梅自己的说法，他最早是在澳门接触到西洋音乐的，那时他家邻居是一名天主教神父，经常从邻居家里传出各种乐器的演奏声。可惜，一百多年以前的事已经难以查考。在澳门什么地方？哪一位神父？萧友梅的侄女萧淑娴女士曾有文章说：萧友梅曾在澳门灌根草堂师从陈子褒先生学习英、日文。灌根草堂又在何处呢？萧友梅追随孙中山先生，两人是好朋友，据说在澳门时两位的住所很近，这又是难以查考的。以前很少人关心萧友梅和澳门的关系，所以我曾在 1994和 1995 年艺术节的两场音乐会上，特意安插了萧友梅的歌曲《问》，而且还写了一小段旁白，希望引起人们对萧友梅的关注和研究。前几天，澳门理工学院音乐学校的戴定澄校长告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13我，他已经指导学生作这方面的研究。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希望有更多的人、花更多的力量研究、宣传澳门的文化名人。此文刊载 2004 年 3 月 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14推介萧友梅和冼星海今年（2014）是萧友梅诞生一百三十周年纪念，明年（2015）是冼星海诞生一百一十周年纪念。二十多年前，因为很多澳门人都不知道中国近代音乐之父萧友梅的幼年和青少年时期是在澳门成长的，也不知道作曲家冼星海是澳门出生的，所以我就利用艺术节的演出宣传这两位本地音乐家。1994 年第五届澳门艺术节珠海特区歌咏团在澳门岗顶剧院演出艺术歌曲专场，事前我要求他们安排一位歌唱家唱一首萧友梅的歌曲《问》，另外再演唱一首冼星海的歌曲。希望通过音乐会让更多的人知道澳门音乐家萧友梅和冼星海，可是效果不显著，因为澳门音乐会的习惯是不报幕，不设主持人，无法通过音乐会宣传这两位音乐家。所以我就在《澳门日报》发表了一篇短文《澳门人音乐巨匠》，副标题：谈一代音乐艺术大师冼星海与萧友梅。介绍创立中国第一所高等音乐院校（即现今的上海音乐学院）的萧友梅先生，他从襁褓婴儿时期移居澳门直至十六岁才离开澳门，萧友梅自己说，澳门是他最早接触到西方音乐的地方。再介绍中国名曲《黄河大合唱》的作曲者冼星海是在澳门下环街地区出生的。事隔不久，本地音乐人陈振华先生打电话给我说：“你说冼星海是澳门人，有没有根据，我刚从广州回来，我问过了广州星海音乐学院的院长，他说不知道冼星海是澳门出生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115我就请他到我家来，给他看了有关的资料，特别是一份冼星海妈妈的字据影印件，最能说明问题。1995 年第六届澳门艺术节“上海少年儿童广播合唱团”到澳门表演，在联络的过程中，我建议他们排练两首歌曲，一首是萧友梅的《问》，另一首是冼星海的《只怕不抵抗》。音乐会同样是不设报幕，没有主持人。我就与合唱团商量，安排一位合唱团员（小朋友）不必站出队伍，就站在合唱队的中间，在演唱这两首歌曲前，各朗诵一段“说白”，我提前撰写了两段“说白”稿，传真到上海让孩子做准备。“说白”的内容就是分别介绍澳门人作曲家萧友梅和冼星海。这一次引起了听众很大的反响，特别是当时在场的文化司署司长和市政厅主席，他们说：以前不知道，原来澳门还有这样两位伟大的音乐家。我即刻就向文化司署领导提出举办纪念冼星海诞生九十周年活动，得到当时的布嘉利司长和魏美昌副司长的支持，首次在澳门举办了纪念冼星海的活动，举行了一场音乐会，举办了学术讲座，还布置了一个冼星海生平展览。更有意义的是邀请了冼星海的女儿冼妮娜和外孙女郭敏莅临澳门参加纪念活动。这是他们首次踏足祖辈的出生地，当然是兴奋激动。后来有两次，澳门国际音乐节期间，在大三巴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冼星海纪念音乐会，冼星海的女儿冼妮娜和外孙女郭敏再次来到澳门参加活动。可惜，萧友梅的纪念活动就比较少。

澳门文学丛书116蝶老在澳门   ——悼念词圣陈蝶衣中国上世纪 30、40 年代的流行歌曲，与陈歌辛和陈蝶衣两人的姓名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们两人就代表着那个年代的中国流行歌曲。文化界人士称陈歌辛为歌仙，称陈蝶衣为词圣。歌仙陈歌辛在上海和香港两地谱写了很多优美的抒情歌曲，例如：《玫瑰玫瑰我爱你》《蔷薇蔷薇处处开》《凤凰于飞》等等。陈歌辛十分靠拢当时的左翼文化人士，1946 年应夏衍之邀，去香港为进步电影作曲配乐。1949 年上海解放，他满腔热情地从香港赶回上海，一心为祖国贡献力量。可惜没过几年给他套上了“右派”帽子，1962 年惨死在安徽的劳改农场，是年仅四十七岁。他有不少歌曲是陈蝶衣写的歌词。词圣陈蝶衣 30 年代在上海办报、写歌词、编剧本，从事电影工作，还曾经举办了中国的第一次选美活动（当时的电影明星胡蝶获冠）。1949 年上海解放，他希望为新中国继续从事文艺创作。可是到 1952 年他报纸办不下去了，不得不易地到香港发展。上海著名文人秦禄枝最近披露了陈蝶衣当初离开上海的经过：“1952 年，《大报》并入《亦报》，蝶老一时被挂在一边，他有些急了，去有关方面询问。接待他的人竟然这样回答他：‘你放清楚些，我们现在对知识分子还算客气的！’蝶老听了，心想，这就意味着将来要不客气了。正好那时他夫人在香港探亲，他也去派出所用原名打了个路条（那时还便当），

殷立民·殷言快语 117走了。”（《新民晚报》2007 年 11 月 7 日“夜光杯”版面）初到香港，人生地不熟，困难重重，他经常与上海来的作曲家姚敏在尖沙咀的格兰咖啡馆切磋研究创作，当时一首歌曲的收入仅只二十港元，著名的歌曲《情人的眼泪》就是那个时期的作品。在香港生活五十多年，他著作等身，写作歌词三千余首、剧本五十有余，竟然高寿九十九岁，于 2007 年 10 月14 日在熟睡中弃氧，无疾而善终。我没有机会见到十分敬仰的歌仙陈歌辛，而词圣陈蝶衣却有幸见过多次。2001 年 10 月第十五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期间，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海上寻梦——陈蝶衣作品音乐会》。这场音乐会非常有特色，全场演唱陈蝶衣作词的歌曲，由陈蝶衣的儿子陈燮阳指挥八十人的上海交响乐团伴奏。台湾的蔡琴、上海的方琼、北京的王海民演唱了《情人的眼泪》《我有一段情》《南屏晚钟》《人面桃花》《香格里拉》《凤凰于飞》《春风吻上我的脸》《诉衷情》《卖汤圆》等上海、港澳的流行歌曲。九十四岁的蝶老专程从香港乘船来澳门，我们去码头迎接他，有两个同事推着轮椅在码头等候，以便船靠岸就可以让他坐上轮椅。我们几个在出口处等候了一忽儿，没看见轮椅出来，却看到蝶老从出口处走了出来，脚步轻健，走在同来的众人的最前面。他跨步不大，但是步速很快。此时接到推轮椅的同事的电话，说船上的乘客都走完了，找不到陈老……《海上寻梦》音乐会结束时，陈蝶衣上台与观众见面，并即兴讲话：“感谢澳门文化局在国际音乐节期间举办这场音乐会。《海

澳门文学丛书118上寻梦》这个题目很有诗意，我从香港乘船海上来澳门寻梦，我小时候从事电影工作多年，我们将电影厂称之为梦工场，这场音乐会又把我带回到梦工场，好梦成真，成就了好多好多流行歌曲。“流行歌曲和大交响乐不是同路的，是分道扬镳的，今天交响乐团和流行歌曲两个不同事物走到一起来了，不分彼此。紧密合作、水乳交融，好如是一国两制，两制一国的实现。”陈蝶衣短短的几句话获得全场热烈的掌声。这一场音乐会非常成功，而且影响极大，其影响远远超过了澳门本土范围，特别是全国音乐界对于 30 年代流行歌曲的正确评价，起到了正面的、积极的作用，同时因为澳门的这一场音乐会，而带来了上海、北京和台湾的同类型音乐会的兴起。2002 年 4 月上海大剧院举行了一场由吴思远导演的同类型的音乐会，全场演出上海老歌，蔡琴、费玉清演唱，同样由陈燮阳指挥上海交响乐团伴奏。而且在舞台美术方面下了工夫。这是上海老歌回到了上海，有其特别的意义。2002 年 10 月第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再次举办上海老歌音乐会，吸取了上海音乐会的优点，将上海大剧院的全套舞台美术搬到澳门文化中心，蔡琴、费玉清演唱，陈燮阳再次执棒上海交响乐团伴奏。对演唱的老歌作了进一步的精选，陈蝶衣的歌曲还是占了较大的比例，取名为《海上续梦》，副题是《蔷薇玫瑰夜来香》。还是邀请蝶老光临澳门压场。10 月 13 日的晚场音乐会结尾时，舞台上出现了大蛋糕，全场演员、观众为陈蝶衣祝贺九十五岁生日。陈蝶衣夫妇，还有特地从南京赶来的陈蝶衣的女儿陈力行都上了台，场面热烈，激动人心。

殷立民·殷言快语 119陈蝶衣非常兴奋地说：“是偶然、也是巧合，今天是阴历九月初八，是重阳节的前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所谓满城风雨近重阳，我就是在这个满城风雨中来到这个世界的，就在这个满城风雨中长大的，到现在已经九十五岁，也就是所谓的九五至尊。”此时全场观众和交响乐队同唱生日歌。第二天在小范围的活动中，陈蝶衣叙说了他自己的身世。“蝶衣是我用得最多的笔名，我很小就做学徒，人家称呼我弟弟。当时有一本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蝶衣红粉》很出名，‘蝶衣’两字相切，即发‘弟’音，所以后来就取笔名为‘蝶衣’。“我是个农村孩子，父亲是教师，他觉得在常州乡下没有出息（前途），就闯到上海，刚巧上海的《新闻报》馆招聘书记，三百多人应征，就取了我父亲一个。“那时我才十五岁，读中学一年级。星期日就到报馆去玩，有时也帮父亲抄写，老板看到后，觉得我写的字不错，就让我正式进报馆做抄写员，所以说我是从基层做起的。（“基层”两字用得妙，引得在座的发笑）“二十五岁开始独立创办《明星日报》，与电影界有来往，报道明星消息，就好似现在报纸的娱乐版，当然还设有文学版面。几年后我编辑万象杂志，非常受欢迎，第一期再版了九次。同时开始进行文学创作，写歌词、编剧本。“上世纪 30 年代有一首很流行的歌曲《不变的心》，是歌仙陈歌辛创作的，开始两句‘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灵魂’。这首歌曲表面上是说爱情，实际上包含了对祖国的爱。我很感动，激动得流眼泪，我决心要以文学创作来参与抗日战争。“著名电影艺术家顾也鲁知道了我的这种心情，他就带了当时中国著名的电影人方沛林到万象编辑部来看我，带来了一

澳门文学丛书120个电影剧本《倾国倾城》，要我按剧本的需要配以歌曲、创作歌词。“我立刻就提出片名不行，当今中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既不可倾国、也不能倾城，怎么可以《倾国倾城》呢，要改。方沛霖即刻领悟了我的意思，第二天来的时候已经改名《凤凰于飞》。我就为这个电影写了多首歌词，例如两首《凤凰于飞》，还有《前程万里》，歌词含义是鼓励孤岛青年勇往直前，投奔抗日前线。从此开始了我的歌词创作生涯。”蝶老虽然听觉差了点，但是思路很清晰，讲话头头是道，那天他特别兴奋，还唱了多首他自己作词的歌曲。如今回忆这些情景，一切历历在目。词圣陈蝶衣仙逝了，去会见歌仙陈歌辛了，而他们的美妙的歌曲却留在人间，永远，永远。此文刊载 2007 年 11 月 19 日、20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21陈钢的“梁祝”哀史各种戏曲都有“梁祝”戏，尤其是越剧的《梁祝哀史》最出名，上世纪 50 年代已经拍成了彩色电影戏曲片《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国放映，也介绍到外国，据说卓别林看了也流泪悲伤。今天笔者这篇短文“‘梁祝’哀史”是另有内容：“梁祝”是指小提琴协奏曲，而“哀史”是指作曲家陈钢先生的几次悲痛经历，而且与创作“梁祝”有关联。1959 年陈钢和何占豪以越剧音乐为主旋律，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让全中国一曲难忘，陈钢、何占豪也一举成名。陈钢是音乐将门之子，父亲陈歌辛是中国 30 年代流行歌曲的天之骄子，直到现今还继续流行的《玫瑰玫瑰我爱你》《蔷薇处处开》《夜上海》等等就是陈歌辛的不朽名作。爱国的陈歌辛 1949 年从香港赶回上海，投身于新中国的音乐建设。想不到 1957 年无缘无故地戴上了“右派”帽子，发配安徽白茅岭，于 1962 年惨死于劳动改造中。据说，这个“右派”名额是北京专为贺绿汀送到上海的，因为陈毅元帅坚决不同意给贺绿汀戴“右派”帽子，才让香港回来的陈歌辛顶替。所以后来贺绿汀说，陈歌辛是替他而死的。劳改犯陈歌辛从广播中听到了儿子的作品《梁祝》，十分兴奋。他觉得还有可以改进的方面，写信要家里给他寄一本总

澳门文学丛书122谱，并要求儿子在总谱上签个名。总谱送去了，但是儿子没有签名。那个年代，在事业上刚起步的年轻音乐家，是不得不与“右派”父亲划清“革命”界线的。没过多久陈歌辛不幸去世。丧父之痛和不签名的内疚，成为陈钢内心深处永远永远的悲哀。《梁祝》轰动全国，到北京演出的一个晩上，陈钢自己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上“演出”了绝对现实版的“楼台会”悲剧，陈钢与两相爱恋的女朋友“理智”分手。陈钢的爸爸陈歌辛有印度贵族的血统，而作为“右派”分子，他和他全家的社会地位，比印度种姓制度中的贱民更低更惨。陈钢在创作《梁祝》时期，与一位北京演员一见钟情。可是她出身革命家庭，全家反对她与“右派”的儿子结亲。当然，陈钢从理智考虑，也不忍把心爱的人拉入贱民家庭。现代人也许难以理解那个年代的社会规则：女子可以嫁给“好”出身的流氓，而不能嫁给“右派”家的才子。据陈钢自己回忆，当时北海公园的广播播放的音乐竟然是他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陈钢第三次倒霉是文化大革命，这是坏人得势、好人受罪的年代。《人民日报》发了整整一个版面的文章，批判毒草《梁祝》小提琴协奏曲。陈钢当然就成了“牛鬼蛇神”，没有好日子过。陈钢是一位强者，他没有像梁山伯那样呕血，也没有像他的爸爸那样死去。英雄挺了过来。在当今的新时代中，他再创作，著书立说，他是成功者。向陈钢和他的不朽的爸爸陈歌辛致敬，向他的不朽名作《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致敬。1.此文刊载2009年 10月2日《澳门日报》。2.此文因第23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出《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而作。

殷立民·殷言快语 123杰出指挥家汤沐海昨天《澳门日报》分别刊登了两条消息和一张照片，内容是中国指挥家汤沐海率领葡萄牙古本江（又译高秉根）交响乐团访华演出，举行“重庆中葡世纪之声交响乐周”活动，为此葡萄牙总统还发了贺电。汤沐海是中国较年轻一代的指挥家，现任葡萄牙古本江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他将会来澳门指挥第十二届澳门国际音乐节的开幕音乐会，演出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说到汤沐海，不得不提起另外两位汤先生的大名：汤晓丹和汤沐黎。香港、澳门年老的电影观众都还记得号称金牌导演的汤晓丹，他执导的《白金龙》《糊涂外父》《金屋十二钗》曾风靡港澳多年，后来又在香港拍过多部抗日战争题材的故事片。1949年以后，曾导演了《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红日》《傲蕾一兰》《南昌起义》等电影，1983 年以电影《廖仲恺》荣获金鸡奖最佳导演奖。指挥家汤沐海就是大导演汤晓丹的儿子。1995 年 3 月美国迪斯尼艺术中心紧急寻找一位中国画家汤沐黎，从北京找到伦敦，又找到纽约，最后总算在加拿大找到了他。迪斯尼要请汤沐黎就绘制卡通片《花木兰》提供意见。汤沐黎曾被评为 1983 年全英国十五名优秀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在各国展出，是世界著名画家。他是汤沐海的哥哥。既然父兄都是艺术家，汤沐海也就很自然地走进了艺术

澳门文学丛书124殿堂。汤沐海 1978 年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接着就去德国慕尼黑高级音乐学院进修。1982 年他参加在柏林举行的国际指挥比赛。比赛进入第二轮时，苏联和东欧的评委开始发难，说汤沐海超龄，不可继续参加比赛，西德评委认为超龄是比赛延迟造成的，责任不在参赛者，双方相持不下。其实是因为汤沐海水平太高，唯有排挤出汤沐海，苏联才有希望拿奖。此事惊动了当今世界最著名的顶级指挥大师卡拉扬，他乘私人飞机专程赶到柏林。他让评委全体退场，自己单独一人看汤沐海指挥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这是一首卡拉扬最拿手的乐曲）。乐曲结束后，汤沐海还沉浸在乐曲的悲怆中，卡拉扬轻轻地走到汤沐海身边，主动与汤沐海热情握手，说：“很好，确实不错。”卡拉扬又说：“不要参加比赛了，请你在明年演出季指挥柏林爱乐乐团的正式套票音乐会。”同时卡拉扬让汤沐海跟随他自己学习两年指挥，所以汤沐海成了卡拉扬的关门学生。这次比赛的结果第一名空缺，是卡拉扬的巧妙安排。天赋加努力，汤沐海的艺术水平日益提高，突飞猛进。美国著名指挥家、作曲家兼钢琴家伯恩斯坦到慕尼黑工作一个月，点名要汤沐海做他的助理。其实伯恩斯坦与卡拉扬在学术上是对立学派的代表人物，但是两人都看中了汤沐海。几年来汤沐海的指挥棒挥遍了全球，现在挥到了葡萄牙，他担任了葡萄牙最著名的古本江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第十二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开幕音乐会，汤沐海指挥北京中央歌剧芭蕾舞剧院合唱团和交响乐团打响开门第一炮。1. 此文 1998 年 9 月 26 日刊载《澳门日报》。2. 为写此文介绍到访澳门的汤沐海，我曾经与汤沐

殷立民·殷言快语 125海的母亲蓝为洁女士多次通电话，她热情地提供了有关资料。蓝为洁是中国著名电影剪辑师，享有“南方第一剪”美誉，今年（2014）2 月 21 日逝世。感谢她当初给予的支持，深情悼念蓝女士。

澳门文学丛书126汤沐海与《悲怆》记得 1999 年汤沐海首次莅临澳门，在新建的文化中心指挥葡萄牙高秉根交响乐团演奏《悲怆》，当时汤沐海是该团的艺术总监，演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年头我工作很忙，特地将一切工作安排开，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去听汤沐海的《悲怆》。因为我知道汤沐海与《悲怆》有特别的因缘关系，汤沐海对《悲怆》下过一番工夫，汤沐海是由《悲怆》出山的，是从《悲怆》走向世界的。1982 年汤沐海在德国参加世界指挥比赛，因为发生了一些特殊的情况，比赛组委不得不请出世界顶级指挥家卡拉扬亲自裁决。卡拉扬在现场留下了大乐队、自己和汤沐海，一切其他人全部退场。卡拉扬问汤沐海，你想指挥什么乐曲，汤沐海说《悲怆》。汤沐海面对一个大乐队，听众就卡拉扬一个人，指挥了全部《悲怆》。乐曲完了，卡拉扬被打动了，他当即作出两个决定：聘请汤沐海为 1983、1984 年度柏林爱乐乐团音乐季指挥；让汤沐海跟随他学习两年，成为他的关门弟子。汤沐海就此轰动全球音乐界。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汤大指挥的，可是一见面说的事太多，至今还没有请教过。当时他为什么选择为卡拉扬指挥《悲怆》。汤沐海是否知道：卡拉扬最精通的、最得意的、最有硏究的乐曲，就是这个《悲怆》。假如汤沐海不知道，那是碰巧对上了。假如说汤沐海知道卡拉扬最拿手的是《悲怆》，岂非

殷立民·殷言快语 127班门弄斧挑战卡拉扬大师？太危险。也许是汤沐海胸有成竹，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打动大师，可也真是胆大包天。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不管汤沐海当时是怎么想的，事实是汤沐海以自己的《悲怆》打动了《悲怆》大师，证明汤沐海的指挥艺术那时已经炉火纯青了。十年前汤沐海在澳门文化中心指挥高秉根交响乐团演奏《悲怆》，打动了澳门听众，打动了我。音乐开始后，我就忘记了是谁在指挥，是什么乐团演奏。汤沐海把听众带进了柴可夫斯基悲怆的感情世界。汤沐海很精彩，精彩来自于他情感的投入，他说他每指挥一部作品，必定要将这个作品融化为自己的音乐，也就是说他手下的《悲怆》已经是汤沐海的《悲怆》了，所以应该说那天一开始，汤沐海就把听众带进了汤沐海的悲怆境界。汤沐海成功了。1. 此文刊载 2009 年 9 月 17 日《澳门日报》。2. 此文因汤沐海再次莅澳指挥澳门乐团演出《悲怆》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28贺绿汀的《牧童短笛》本报“艺海”版前些天发表了徐焕华先生的《齐尔品与牧童短笛》，我写几句，作为该文的补充或注释。近代中国作曲家中，我比较喜欢贺绿汀。因为他人品好、作品也好。特别喜欢他的钢琴曲《牧童短笛》、独唱曲《秋水伊人》和合唱曲《游击队歌》。这几首乐曲旋律美、意境高、情调贴题。贺绿汀曲子的最重要特点，是善用西洋的技巧托出中国的旋律，这种旋律不是中国民歌的抄袭、搬移或简单的变奏，而是新的旋律，中国味的。要创作出这种旋律，不是容易的事，《牧童短笛》就是这种类型的杰作和典范。年轻时刚二十出头的我，经常去好朋友周士瑜、周士琳姊弟家。我喜欢听周士瑜演奏《牧童短笛》，她的琴谱是贺绿汀亲自签署送给她父亲周祖音的。周祖音老伯兄弟三人是上海著名的中国中学、中国小学的创办人，周祖音年轻时携带了一把二胡，与抱着琵琶的同乡丁善德一起从昆山乡下来到上海，投入国立音专学习音乐，与贺绿汀、陈友新、杨嘉仁等成为同窗好友。后来周祖音因为肺结核病没能继续音乐事业，但是他一直以实力支持这些音乐老同学的发展。孤岛时期周祖音协助贺绿汀和丁善德创办上海音专，无偿提供中国中学校舍供其教学用，杨家仁也曾经借用中国小学举

殷立民·殷言快语 129办合唱团。1949 年贺绿汀从延安回到上海执掌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院凡有大型活动，贺老一定会邀请周老参加的。这本《牧童短笛》的琴谱也是这个时期签送的。周老伯对我说：《牧童短笛》是第一首进入世界音乐大家庭的中国现代乐曲。首先是乐曲好，更有伯乐的推荐，这位伯乐就是白俄音乐家齐尔品。（说明：白俄者不是白俄罗斯人，而是指十月革命后，逃出红色恐怖，流浪世界各地的俄罗斯人，此处红白互为反义词。）周老伯是《牧童短笛》得奖的见证人，周老伯说：齐尔品自己掏钱作为奖金，征集中国风味的钢琴曲，一次齐尔品从学生交来的琴谱中选出《牧童短笛》当即演奏，演奏完毕后，他邀请谱写这首乐曲的学生到台上来认识一下，此时一个身穿长衫的老土兮兮的高个儿，从后排穿过西装革履的学生群，走上舞台。他就是湖南老土贺绿汀。出人意外，乡下土包子竟然胜出上海少爷小姐，齐尔品当即发给贺绿汀一笔奖金。周士琳曾经说过，假如拍电影《贺绿汀传》，这一情节会是电影的精彩片段。齐尔品将《牧童短笛》传响世界，博得一致好评。麻烦的是希特勒不知好歹地也说了声好，贺绿汀就遭殃了。根据“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原则，贺绿汀永世不得超度，每次运动都要将他与《牧童短笛》拉在一起“批判”一番。此文刊载 2010 年 5 月 2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30高芝兰与胡晓平去年 12 月高芝兰获得中国文联和中国音协共同主办的第八届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成就奖”，今年 4 月高芝兰又荣获上海文艺家“终身荣誉奖”。作为歌唱家，高芝兰是中国出演《茶花女》的第一人；作为教育家，高芝兰是有突出成就的声乐教育家。她的学生胡晓平 1982 年在匈牙利布达佩斯艾凯尔声乐比赛中荣获大赛唯一的一等奖和特别奖，成为第一个获得世界音乐比赛一等奖的中国歌唱家，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东方人。在此之前，中国从来没有在国际声学比赛中得到过如此高的奖项。胡晓平为祖国争得了荣誉，高芝兰教授劳苦功高。继胡晓平以后，高芝兰教授的学生获得世界荣誉的还有多位，例如汪燕燕，1985 年在巴西第十一届国际声乐比赛中连获三项最高奖——全球大奖、歌剧院大奖、维拉·罗勃斯金奖，成为世界著名歌剧女高音歌唱家。高芝兰教授的另一位学生，大名鼎鼎的孙秀苇，也许澳门人还记得，前几年曾经到澳门主演《蝴蝶夫人》。她是 1994 年在意大利声乐比赛中荣获第一名，之后留在意大利学习。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先后参加世界各大比赛，连获六个第一名，轰动全世界。高芝兰教授为中国声学教育作出的贡献有目共睹。高教授是杭州人，年轻时进上海国立音专师从著名俄籍声学家苏石林，1947 年到美国茱莉娅音乐学院深造，1949 年回到上海音

殷立民·殷言快语 131乐学院执教声学。1973 年，笔者参与上海唱片厂录制俄语歌曲唱片工作，有机会认识了高教授，此后常有接触。高教授对学生之全心全意是出名的，有一次她对我说，她的学生胡晓平声音条件极好，将来必有前途，让我多关心。为此我就留意拍摄胡晓平的照片，进行资料积累。胡晓平原先是一位喜欢唱歌的纺织女工，1968 年她想尽办法投奔到高教授门下学习声乐。此事对高教授是很危险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收私人学生就是犯法，而且教工人唱外国歌曲，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腐蚀工人阶级之嫌疑，罪名不轻。因为胡晓平的声音条件好，她偷偷地给胡晓平教课，分文不取。由于胡晓平的勤奋和高教授的教导有方，四年后胡晓平考到上海乐团任独唱演员。胡晓平有机会参加国际声乐比赛，高教授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假如没有高教授的坚持争取，胡晓平的才能难见天日。我对事情的经过很了解，现在简述如下：1980 年前后，著名法国指挥家皮里松到中国指挥《创世纪》，经过在几个大城市的一番筛选，他挑中了胡晓平任《创世纪》的女高音独唱者。他说，你们有机会听胡晓平唱歌是一种幸福，胡晓平应该参加国际声乐比赛，让全世界听她的歌声。第二年皮里松告知上海乐团，邀请胡晓平参加法国国际声乐比赛，并可提供三个名额。上海即刻向北京汇报。有关方面认为，不能法国想要胡晓平去就让她去，应该由我们国家决定派谁去，进行全国选拔。胡晓平到北京参加选拔。第一轮演唱后全体五位评委都背地里与胡晓平握手，说胡晓平是最好的。经过三轮选拔，公布名单，胡晓平是所有参与选拔者中的最后一名。前三名全部是北京的，都是“有来头的”。此时引起参加选拔者的不满，闹起

澳门文学丛书132来了。高芝兰教授也积极行动起来，向有关方面递信申诉。上面觉得事情搞糟了、闹大了，就告知高教授，上面决定让胡晓平参加 1982 年在布达佩斯举行的另一个国际地位很高的声乐比赛。顺便提一下，派往巴黎比赛的三位，第一轮就全部被刷下。胡晓平凯旋归来，上海机场人山人海，我也很兴奋，可是我挤不到前面去，照片也没有拍好。由于我事前积累资料多，在上海画报 1983 年的第一期上，连封面发了四个版面的图文报道。根据国际惯例，胡晓平得奖后应该参加多个国际顶级的声乐演出，可是因为出国申请不批准，很多项目没能前往参加，对国家来说是失信于世界，对胡晓平本人来说是失去了多个难得的机会。为此她就不得不移民到其他国家。现在中国开放进步，与以前大不一样。胡晓平经常回国，她三个月在宁波大学教课，另三个月在加拿大教学生，然后再回国三个月，来去自由。早前我与她通电话，请她转达对高教授的问候和祝贺。胡晓平说高芝兰教授今年九十岁，居住在美国，很健康。此文刊载 2012 年 5 月 9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33《何日君再来》与李观鼎教授聊天，说到我很喜欢歌曲《何日君再来》，他叙说了《何日君再来》的作曲家刘雪庵“右派”平反的经过。1957 年大批正直的知识分子被划为“右派”，受到种种迫害。刘雪庵也莫名其妙地变成“右派”。后来在大饥荒年代，因为政治上的需要，宣布大部分“右派”为错划，摘除帽子。可是刘雪庵却长期顶着“右派”帽子，直到文化大革命收场后，还不给平反。李观鼎教授为此内心深感不平，撰文在香港报刊爆料，此事引起邓小平的重视而发了话，刘雪庵才得以摘除“右派”帽子。李教授功德无量。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住在上海当时的英租界，就是珍珠港事变前日本鬼子没有进入的“孤岛”。1937 年“八一三”淞沪会战后，我家的叔叔姑妈辈陆陆续续都离家出走了，南下宣传抗日的，去广西、云南和重庆的，也有去延安的。可是有一位堂房的大姑妈殷之勤没有走。家里人都知道大姑妈是共产党抗日分子，经常与茅丽瑛在一起，半公开地从事抗日救亡工作。日本特务暗杀茅丽瑛后，很多工作就落在大姑妈身上，她经常出头露面，其实处境是很危险的。1941 年 12月日本鬼子入侵上海租界地区，大姑妈接到指令，向内地后方转移，走了。还记得大门对面的中国银行宿舍，住着一位约三十岁的中年人，对我们小孩子特好。上海人是不串门的，邻居之间不走动，可是这位叔叔会带我们进他的宿舍去玩。整栋楼房就他一

澳门文学丛书134个人，其他人都撤退转移了，他是最后留守的，我家大姑妈走后几天，他也与我们这些小朋友们告别了。我们都知道他去抗日，走了。《何日君再来》这首充满伤感的歌曲，就是在那个年代进入我们小小的心灵的。没过多久，我也随祖父离开上海去江阴乡下。此时我家就像很多中国家庭一样，妻离子散，天各一方，天南地北共相思，不知何日君再来？新中国成立后，这种何日君再来的情结就深埋心间，不敢再提了。因为所有上海流行歌曲都被否定了，特别是刘雪庵的《何日君再来》被评为反动歌曲，小学时我就唱刘雪庵的抗日歌曲《长城谣》。想不到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刘雪庵会被划成为“右派”、反动派。无中生有地编织了种种罪名，污蔑和虐待刘雪庵。文化大革命中，竟然有人说这首《“贺日军”再来》是怀念日本“皇军”的歌曲。笔者写到此处，忍不住要痛骂这些“天才的批评家”败类，能够这样改字的“聪明人”，也许本身就是具有汉奸情结的奴才。刘雪庵受迫害双目失明，虽然摘除了“右派”帽子，但是有几个顽固的极左派还一直在迫害刘雪庵，直到去世，还没有彻底平反。想不到，上世纪 80 年代初，各城市的街头巷尾、广场公园，都是邓丽君的歌曲，《何日君再来》成为老百姓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中国在进步，人民在进步。《何日君再来》与其他上海老歌终于解禁。但是相比其他流行歌曲，《何日君再来》是长期重点批判禁唱的，现在开禁，对于某些“极左”分子来说心中总有疙瘩，有点羞羞答答的说不清，时时还要给这首歌和其作

殷立民·殷言快语 135者泼上几点脏水。十年前“海上续梦”音乐会在澳门文化中心演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华夏之声全国直播。当时来澳门的音乐编辑（一位很好的人）轻轻地对我说：“这首《何日君再来》是否可以不唱？”我知道这并非他本人的意思，他只是传递了来自某方面的讯息，没有必要与他作任何争论，只是婉转地说：“因为这些节目已经向公众公布，节目单已经印发了，假如不唱，你明白后果是怎样的。”所以照唱不误。近来在内地的音乐会中，《何日君再来》演唱频率极高，而且往往会引起全场观众同声歌唱。这种现象的不断发生，首先是因为《何日君再来》实实在在是一首好歌；二则，也许还因为这首歌曲和作者曾经受到极不公平的对待，善良的人们用掌声为他“平反”。直到如今，一旦听到《何日君再来》的歌声，我就会怀念我家的这些革命长辈。特别是殷之勤大姑妈，因为从事地下工作，她一直是独身，直到全国解放后，四十多岁的她才可以结婚，为革命作出了贡献和牺牲；更怀念前辈刘雪庵，他以自己的生命谱写了我最喜爱的歌曲《何日君再来》。此文刊载 2012 年 6 月 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36王洛宾与澳门无缘1941 年春天，青海湖畔的草原上正在拍摄电影，当地藏族首领的女儿卓玛出演牧羊女，二十八岁的青年音乐家王洛宾饰演卓玛的跟班，他与美丽的卓玛同骑一匹马上，卓玛突然策马飞驰，惊慌失措的王洛宾下意识地紧紧地搂抱着卓玛……卓玛将羊群赶进羊栏，王洛宾呆呆地看着卓玛的一举一动，卓玛拴好羊栏，转过身来，柔情地回望着王洛宾。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像晩上明媚的月亮。卓玛突然举起手中的鞭子，轻轻落在王洛宾身上，返身走回帐篷。这天夜晩王洛宾在卓玛的帐篷外面久久徘徊。第二天早晨，王洛宾随摄制组离开青海湖，卓玛骑马送了一程又一程，王洛宾骑在骆驼上，不断回头留恋地张望……这些情景是拍电影，又是实情。王洛宾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就在骆驼背上创作出来了，这首歌曲如今是世界上中国歌曲的代表。我是在抗日战争胜利后接触到王洛宾的歌曲的。1946 年新疆歌舞团首次访问上海，王洛宾的《青春舞曲》等歌曲广泛传播。我学会了多首他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达阪城的姑娘》《沙里洪巴》《我等你到天明》等。那个年代还有人将《达阪城的姑娘》改编成流行歌曲《杭州姑娘》，天天在电台播唱，红极一时。1949 年 5 月，解放军进入上海，迎接解放的文艺演出中，经常唱的有《青春舞曲》和《沙里洪巴》。可是从前只知道这些是民歌，并不知道是王洛宾采集改编的或是他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137创作。王洛宾命运坎坷，前半生国民党说他是共产党，将他关入牢房，后半生共产党说他是国民党特务，坐牢时间更久长。其实完全是无中生有的冤枉，举一个很可笑的例子，1960 年前后有一首歌曲《萨拉姆毛主席》很流行，我也教唱过这首歌曲，当时还不知道这是王洛宾作词作曲的。“萨拉姆”是维吾尔语对长辈的致敬和问好语。后来竟然有人说王洛宾要“杀了卖毛主席”，从此以后这首歌曲成为绝响。王洛宾牢房进进出出很多年，直到改革开放年代，他才得到彻底的平反，让世界知道了这些广泛流传的好歌出自王洛宾，引起世界瞩目。应邀前往联合国总部演出，王洛宾亲自登台。又先后应邀到台湾、香港和新加坡等地方，受到热烈的欢迎，可是没有来过澳门。王洛宾被人们称之为“西部歌王”，他的功绩在于将中国西部地区的各民族的民歌收集、整理、改编，并且传唱、推广，使得这些偏僻地区的歌曲在全中国各地，甚至全世界流传。虽然这些歌曲的初始的原创不是王洛宾，而是各民族的老百姓。但是这些歌曲得以在世界各地传播，并长时间流存人间，王洛宾功不可没。假如没有王洛宾始终一贯执著地工作，这些歌曲完全可能在原地与世隔绝，自生自灭。约二十年前有人建议邀请新疆歌舞来澳门演出，我考虑新疆歌舞轻快活泼，希望由富有青春活力的演员来澳门演出，为此特地联络乌鲁木齐文化局贺建民副局长，请他组建一个以年轻人为主的民族歌舞演出组合，必须每一个人都是能歌善舞的。同时又考虑到那时（二十年前）四十岁上下的澳门人比较熟悉王洛宾的歌曲，建议以王洛宾歌曲为主体，编排一台歌舞节目。贺建民副局长在短时间内就组建了一个演出组，全部是地方歌舞团和部队文工团抽调出来的年轻尖子演员，还有刚从

澳门文学丛书138艺术院校毕业的、巅峰状态的歌舞青年。而且经过贺建民副局长的联络，王洛宾欣然同意，并且还特地写了一纸便条寄来澳门，表示乐意带队来澳门演出。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特殊的情况，这个团队没有能够来澳门，王洛宾与澳门绝缘。对于澳门人来说，永远失去了与西部歌王面对面的机会。近几年来，无论是地方或中央，都有王洛宾主题音乐会，中央和地方电视台都有赞颂王洛宾的纪录片播出，中国歌剧舞剧院还演出了根据王洛宾传奇创作的歌舞剧《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诞生于 1913 年 12 月，刚过去的一年是王洛宾百岁冥寿。前年 11 月启动了纪念活动，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了“永远的王洛宾”纪念音乐会，文化部领导、多所大学的校长、还有传媒界人士出席了音乐会，音乐会肯定了王洛宾为世纪中华音乐传播所作的贡献，突出他对民族团结和民族音乐创作贡献的时代价值。此文刊载 2014 年 1 月 18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39偷师马革顺“偷”肯定是贬义字，可是后面紧跟个“师”字，可能就不那么坏了。马革顺教授是著名指挥家，无伴奏合唱泰斗，与笔者相识的合唱指挥家李金声、王燕、娅伦格日勒、徐瑞琪和曾经在澳门教业学校任教的钱大维，都是马老的门生。由于马革顺教授对合唱艺术的卓越贡献，美国威斯敏思特合唱学院授予他荣誉院士称号。月前在上海大剧院举行的“马革顺百岁华诞师生音乐会”，原定最后两首歌曲由马老指挥“演出”，想不到他一上场就临时变卦，将演出改为“排练”，博得一致赞赏。马老心中明白，音乐会的听众中有很多人希望学习他的合唱排练。本人因病从小在家休养时日多，上学时日少，初高中断断续续，总共不超过三年。唯一的办法是自学。音乐也是自学，合唱指挥也是看书，对着镜子练习。“偷师”也是学习的方法之一。听合唱音乐会时，非但“听”，更是睁大眼睛“看”指挥。上世纪 50 年代上海卢湾区室内体育场经常举行新歌音乐会。想办法坐在旁边的位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指挥的动作和脸部表情。看书自学指挥，最大的问题是手的动作太“规矩”，很呆板、拘束。60 年代初黄晓同刚从苏联留学回国，新歌音乐会上看他指挥合唱，非常“不守规矩”，有些动作很夸张，但是充满感情，效果特好。这让我“偷”到了合唱指挥的真知，指

澳门文学丛书140挥动作必需与歌曲内容的情感相配合。此次没有机会到上海大剧院“看”百岁老人的合唱排练。但是有一次“偷师”马革顺教授的好事还牢牢记得、印象深刻。当时听说马教授将为上海教师合唱团排练无伴奏合唱曲《梦儿来到大门边》，这是一首我非常喜欢的摇篮曲，是苏联电影《大马戏团》的插曲，电影内容也许是政治糟粕，但是俄罗斯作曲家杜纳耶夫斯基的音乐绝对是艺术精品。我不是教师合唱团成员，只能想办法混进去“欣赏”。马教授精力充沛，状态极好。明明是一首抒情、平静的摇篮曲，他排练的时候却很有激情。其中有几句要放声唱，马教授用自己的动作和语言提示，把大家的情绪引向高潮。从马教授的排练中“偷”到不少：合唱指挥要以自己的精神、表情、动作、语言、歌声和激情去感染合唱队员，不仅仅打打拍子挥挥手。排练中马革顺教授的语言很生动幽默，经常引来笑声满堂，使大家精神饱满。马教授的风趣给大家带来欢乐，可是也因此给自己带来灾难。据说有一次傍晩，街上擦皮鞋的男孩一路走一路唱《东方红》，马教授开玩笑地说：“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还唱什么东方红。”这可犯了大忌了，以反对毛主席的罪名划为“右派”。马革顺教授 1914 年诞生，一百年来，一半的时日是在苦难中度过的，改革开放以后才得到精神解放。马革顺教授、黄晓同教授都不认识我这个人，也不知道五十年前有人偷偷学他们，现在坦白从宽，他们肯定不会追贼赃的。此文刊载 2014 年 2 月 23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141歌曲《我和我的祖国》欣赏2001 年应邀参加上海国际艺术节活动，开幕式的节目单上有廖昌永的独唱，太好了，可是再一看，就有一点失望，他演唱的竟然是中国歌曲。西洋歌剧才是廖昌永的强项，他三次在世界最高权威的声乐比赛中夺得第一名，演唱的全是西洋歌剧选曲。在万人剧场上他唱的是中国歌曲《我和我的祖国》，没有想到第一段还没有唱完，我已经激动得要鼓掌了，当然我还是等到他唱完才鼓掌的，并鼓到手掌发痛。他唱得太好了，实在太好。歌声浑厚稳重，平静中又显内在的激动。歌声流畅，感情深沉，没有刻意的冲动，而是真情的抒发。歌声中“祖国”和“母亲”融为一体。歌者犹如倚在母亲的身边，感受母亲脉搏的跳动，诉说家常往事，回忆童年情景，流露出对母亲的崇敬，唱出心中的爱。他的歌声深深地打动了全场上万的听众。我爱上廖昌永的歌声，也因为他的精彩的演唱而喜欢上《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曲。作曲家秦永诚对笔者说：“《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曲，是我和作词家张藜两个人‘玩’出来的。”有一次作曲家秦永诚到作词家张藜家去玩，张藜说很喜欢秦永城的小提琴独奏曲《海滨音诗》，建议秦永成依据《海滨音诗》的格调写一首旋律。秦永诚就在张藜家里花了半个小时，完成了一首全新的曲子。若干时日后，张藜到了广西，一

澳门文学丛书142天早晨起身，张藜推开窗户，祖国美丽壮观的大山大河扑面而来。诗人创作激情勃发，促动了灵感，一句句美妙的歌词从心灵的大海中涌现，歌词《我和我的祖国》诞生了。张藜的歌词将祖国比作大海，将自己比作浪花。歌词细腻而有气魄，没有政治口号，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这首歌词是诗、是文，是心灵的流露，是真情的表白。而秦永诚的旋律优美朴实，有大气。秦永诚对笔者说：“我祖籍是江苏，但出生在大连，一生与海洋为伴，对海洋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此作品的风格也与大海相亲近。”所以秦永诚脑海中的乐思，从心田里流出的旋律也大气，浩瀚如大海。秦永诚 1985 年创作此曲时年龄已五十有余，但其曲调却显出青春的朝气。这首乐曲有几个值得留意的特点，第一，运用了 6/8 拍子，这是中国歌曲较少有的。整个乐曲有抒情、悠扬的情调，显得亲切、感人。第二个特点是旋律流畅顺口，没有太大的跳跃，显得平稳、庄重、抒情。第三个特点是全曲音域控制在人声比较易于演唱的范围，不致为了应付过高音或过低音而影响表情，让演唱者更注意歌曲情感的演绎。这一年（2001 年）12 月廖昌永应邀来到澳门，在澳门回归祖国两周年庆典音乐会上演唱《我和我的祖国》。1.此文刊载2001年 12月13日《澳门日报》，稍作修改。2.本文原标题“欣赏廖昌永演唱《我和我的祖国》”。

殷立民·殷言快语 143歌曲《九九艳阳天》有件事说出来澳门人是不会相信的，但确是事实。曾经有人因为喜欢整洁而在政治上受到整肃，《九九艳阳天》的作曲者高如星就有过这样的遭遇。《柳堡的故事》放映以后，《九九艳阳天》走红全中国，因为这是当时少有的爱情歌曲。这一非常事件，震惊了“左派”，他们批判这首歌为毒草，可是有些人说是香花。老百姓还是在唱，因为争论只是在军队、音乐界和共青团几个层面中进行，还没有高层的权威人物表态。后来罗瑞卿大将说：“这是一首最好的抒情歌曲。”一锤定音，这首歌曲当时就没有给“打死”。后来到了文化大革命，它还是被“打死”了，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得以复活。这首歌曲的作者高如星，是山西省靠近陕北地区的一个牧羊少年。牧童唱民歌唱出了水平，进了文工团，再进总政歌舞团。从乐队伴奏到作曲家。他是一个天才旋律家，在他的头脑中有取之不尽的优美旋律。可是他竟然被开除党籍、军籍，因为他有以下的“行为不检点”：（一）他随团去苏联和东欧诸国演出中，学会了俄语，回国后常与外国留学生交往；（二）衣着整洁，与一般解放军不一样；（三）由于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华出众，很受女性喜爱。虽然罗瑞卿喜欢他，但也只能帮他一点小忙，只是把他留

澳门文学丛书144在军队，他的批文如下：“此人不宜在北京居留，但也不能放他离开军队。”（罗瑞卿当时是中共中央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军委秘书长、军队总参谋长。）1964 年高如星从北京的总政歌舞团下放到武汉军队歌剧团，与“大右派”白桦“鬼混”在一起。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牛鬼蛇神”，不断的受批判。1970 年最高批示抓“五一六”分子，高如星受到了连续一个星期的日夜疲劳审问，高如星咯血了，突发肺癌，不久就离开人世，遗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从穷乡僻壤赶来的侄女，唱着叔叔的歌为一代天才送葬。高如星的歌声将永留人间。1. 此文刊载 2005 年 4 月 1 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

殷立民·殷言快语 145歌曲《夜半歌声》杂忆冼星海的《夜半歌声》是我少年时期就喜欢的歌曲，我认为这是一首艺术造诣极高的声乐作品，但是这五十多年来国内很少演唱。此次 10 月 16 日在大三巴举行的纪念冼星海诞生一百周年的音乐会上，将会演出这首歌曲。而且近来从报章消息得知，内地现今也有演出冼星海的《夜半歌声》和《热血》等老歌，开始时我认为是巧合，仔细一想，这说明内地对有些问题正在重新认识，观念在变化，社会在进步。上海临解放前夕，民国政府有关方面通知各电台，不要播放歌曲《夜半歌声》，说作歌的是个共产党。但是实际上各电台还是照常播放，因为当时上海几十个电台几乎全是民营的，而且政府控制不了各种传媒；各电台经常重复播放聂耳和冼星海的歌曲。我从小就从电影和电台播音中学会了聂耳的大部分歌曲和冼星海的一部分歌曲。我喜欢这些歌曲，但是与政治信仰毫无关系，只是因为这些歌曲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激情。我最喜欢的是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码头工人歌》《毕业歌》《大路歌》和冼星海的《夜半歌声》《热血》《黄河之恋》等。1949 年上海解放后，这些歌曲很快就从电台播音中消失了，代之以清一色的歌颂毛主席、共产党、解放军的歌曲和苏联歌曲。这种情况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

澳门文学丛书146电影《夜半歌声》拍摄于 1937 年，其情节与音乐剧《歌声魅影》异曲同工。小时候很想看电影《夜半歌声》，但是又不敢去看，因为这《夜半歌声》的宣传是以画面恐怖作号召的，街上的大幅广告牌上说：谁要是一个人单独坐在电影院里，从头到尾看完电影，此人将因大胆而得到巨额奖金。所以几年以后，才约同了几个小朋友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去看了电影。歌曲《夜半歌声》《热血》和《黄河之恋》都是来自电影《夜半歌声》。咏叹调风格的《夜半歌声》，包含了很深刻的内涵，是冼星海的声学精品。好的歌曲必须有好的演绎者，灌录《夜半歌声》唱片的是盛家伦，他音域宽广，音色高低统一，中音区特别柔顺，他演唱的全曲显得稳重，可是激情又发挥得非常恰当。当时我听的是黑胶粗纹唱片，因为《夜半歌声》时间比较长，一首歌分了唱片的两面，听唱片时要手工翻一次面，现在想起来是够麻烦的。因为喜欢这首歌，也不记得曾经翻了多少次黑唱片。我之所以喜欢这首歌，也许与盛家伦正确、精彩的演绎有很大的关系。说到这位了不起的歌唱家，在中国近现代音乐史著作里，不一定能找到有关他的记载和介绍，但他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天才，音乐方面非但声学了得，而且精通音乐理论，还能作曲。盛家伦祖籍广东中山，出生在上海。2004 年中山市举办了“好山好水好儿女”活动，把祖籍中山的文化名人请回中山品尝荔枝，其中有一位上海动画片厂的厂长盛特伟（著名画家），他在介绍自己的经历时，说是他的大侄子（侄子年龄比叔叔大）盛家伦启发他从事动画片创作的。盛家伦是当代著名作曲家吴祖强（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鱼美人》作曲者）的音乐启蒙人。著名评剧演员新凤霞在声

殷立民·殷言快语 147乐方面曾经得到过盛家伦的指导。还有一件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的大事与盛家伦有关。反右运动和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个“特大案件”，被称之为“二流堂”反革命组织案，其中的正牌“二流子”就是盛家伦。抗日战争年代，盛家伦逃难到重庆，和几位落难文人：丁聪（漫画家）、吴祖光（作家）等挤在缅甸归侨唐瑜家里，这批正直厚道的文化人积极参与各种抗日活动，当然生活方面很不讲究，而且穷困，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尤其是盛家伦，对于自己的生活很随便，因此有人谑称他们为“二流子”，周恩来和郭沫若就开玩笑地称他们一伙为“二流堂”。后来左派打手无中生有地说“二流堂”是反共产党的，对这些文化人惨无人道地残酷迫害。盛家伦在反右运动前一年（1956 年）因病去世，所以“有幸”挨批斗的才轮到了吴祖光、丁聪等人。否则盛家伦……1. 此文刊载 2005 年 9 月 30 日《澳门日报》。2. 此文为“纪念冼星海诞生一百周年音乐会”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48关于红蜻蜓的记忆山东潍坊风筝已经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杨红卫女士是国家级传承人，她到澳门卢家大屋展演，墙上挂了一只红蜻蜓风筝，这只来自世界风筝之都的红蜻蜓很不一般，美轮美奂，我准备等展览结束时把它买下来。几天后我再到卢家大屋，不见红蜻蜓，说是一位外国游客买走了。我对杨红卫女士说，这只美丽的红蜻蜓风筝使我想起了一首日本歌曲《红蜻蜓》，我曾经为这首歌曲填配了中文歌词。上世纪 60 年代初，日本音乐电影《这里有泉水》在中国放映，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故事说二战日本失败以后，经济困难的境况下，日本音乐家们的艰苦创业精神，他们到山区、农村、学校去传播正统古典音乐。电影中有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和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首年轻音乐家们在农村的田埂上，跑跳着唱出的一首日本著名歌曲《红蜻蜓》。那时音乐出版社与歌曲翻译家薛范约稿，要他编辑两本歌曲集：《亚非拉歌曲集》和《俄罗斯民间歌曲集》；工作量很大，薛范邀约我合作，有二十几首歌曲由我翻译配歌，其中包括《红蜻蜓》和另一首日本歌曲《海滨》。我不懂日语，就找了我们上海外国语学院合唱队的陈爱珠同学合作，她是日语系学生，母亲是日本人，语言上毫无困难。我填配歌词时，用词造

殷立民·殷言快语 149句力求符合原作的意境。薛范非常满意，提议将《红蜻蜓》先在北京的“电影歌曲”期刊上发表，“电影歌曲”编辑部很快回复，肯定下一期发表，并且寄来了校对样稿。可是在下一期“电影歌曲”里不见我的《红蜻蜓》，事后得到消息，江青突然有指示，少发表外国的和有关外国的文艺作品。薛范编辑完稿的《亚非拉歌曲集》和《俄罗斯民间歌曲集》都不能出版；而且他创作的古巴题材的话剧《紫石竹花》，原先已经列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黄佐临的排演计划，也被取消。文化大革命期间薛范因此还遭受牢狱之灾。而且这些稿件全部被销毁，我们没有复印设备留底，其实也不敢留底。前几年薛范问我，是否还记得《红蜻蜓》和《海滨》的歌词？他说，虽然已经另外有人将这两首歌曲译配发表，也已经流传，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我填配的中文歌词更好。我试着回忆，将《红蜻蜓》的歌词默写出来发给了他，2005 年出版的，李凌和薛范合编的《民歌经典》集上发表了我的《红蜻蜓》，四十年后重见天日。杨红卫女士是有心人，她回到山东潍坊后，即刻给我寄来了她的杰作红蜻蜓风筝，我心中对她非常感激，将红蜻蜓风筝挂在墙上深情欣赏，《红蜻蜓》歌声在我心中回响：遥忆儿时晩霞绯红映照红蜻蜓，低低盘旋轻轻落下停在竹竿顶。此文刊载 2012 年 1 月 7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50补白：我配歌的《红蜻蜓》歌词中最有意境的一句是“低低盘旋，轻轻落下，停在竹竿顶。”实际上这一句不是我写的，是王维缇写的。当时我苦思冥想，最后一句怎么都不满意，在办公室门口的过道上徘徊思考，此时隔壁汉语教研组的王维缇走出办公室，看到我走来走去，就问我什么事，我就说了情况，把已经配好的歌词给他。不到二十分钟，他到我办公室，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低低盘旋，轻轻落下，停在竹竿顶”，我一看就跳起来说：“这就是我要的。”王维缇是那时出名的青年作家，他的两本书《谈谈同志关系》和《生活的目的》发行量极大，《生活的目的》其中的一个章节《伟大的目的产生伟大的力量》入选初中语文教材。写这一句歌词时，王维缇已经给划为“右派”分子，几个月以后，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入监狱（看守所）。

殷立民·殷言快语 151无伴奏合唱《二泉映月》《二泉映月》是阿炳的二胡曲，是中国音乐的标志乐曲。来澳门演出的无锡山禾合唱团将用歌声来演绎这首中国经典。器乐曲改编成合唱的例子不少，我听过用圣桑的《天鹅》改编的声乐曲，还听过用舒曼的《梦幻曲》改编的声乐曲，很喜欢。我认为人的声音是最美的，表演能力超强。任何乐器都比不上人声那丰富多彩的表情。所以我完全相信，用人声来演绎阿炳的《二泉映月》，也许会达到新的意境，获得更深刻的意念。著名作曲家和指挥家萧白先生说《二泉映月》是他最喜欢的乐曲，因为这首曲子的音乐语言、章法和韵律具有明显的汉民族的色彩，在中国音乐中是难得的。这首抒情曲诉说了阿炳的苦难经历和对人生的感受，内涵极其深刻。萧白曾经指挥过吴祖强改编的《二泉映月》的弦乐演奏曲，当时就想过要将它改编成声乐曲，但是没有好的词、没有可以表达阿炳的乐思的词。当然也可以声乐演唱无词歌，但是也许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既然是中国的乐曲，就应该尽可能按中国人的习惯来办。前几年诗人黄健以深厚的功力就《二泉映月》的曲调填了歌词，以叙事诗的风格写出了阿炳一生的酸甜苦辣。诗人写了琴声、写了命运、更写了人、写了结局——人走了，而琴声还伴着泉水在流淌，音乐还在行进……萧白以这首歌词将乐曲改编成无伴奏混声合唱曲，考虑到汉民族音乐的单线条传统，所以多声部就以多线条的旋律编织

澳门文学丛书152成复调音乐模式，当然在某些部分用一点和声，成为立体块状结构，然后再回到线条，线条和块面交替出现。这样的处理，可以符合阿炳原曲的汉民族音乐风格。《二泉映月》是阿炳用自己的生命谱写出来的神圣的天籁之音，而萧白的编曲只是顺着阿炳的路走了一小段，以表达对阿炳的崇敬和怀思。阿炳是上个世纪无锡道观出身的盲人音乐家，“二泉”是无锡惠山下的一处名泉，由无锡的合唱团来演唱这首曲子，是一次理想的结合。编曲者萧白先生说，他曾经指挥过多个合唱团演唱这同一首曲子，感觉到无锡山禾合唱团唱得最有感情。1. 此文刊载2006年9月30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此文原标题为“萧白改编《二泉映月》”。3. 此文因无锡山禾合唱团莅澳演出而作。

殷立民·殷言快语 153《教我如何不想她》八十年《教我如何不想她》是刘半农 1920 年在伦敦时写的一首白话诗，1926 年赵元任将此诗谱曲。是 30 年代中国青年知识分子中广泛流行的一首中国艺术歌曲。这两位词曲作者有很多共同点，他们都是江苏人，赵元任是常州人，刘半农是邻县的江阴人，但长期在常州读书。两位都是语言学家，而且两人都在语音学方面有特殊贡献。两人都是多才多艺。刘半农是语言学家、诗人、小说家、翻译家，而且还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锋人物。他在语音学方面的成就，主要是对汉语四声的实验；众所周知，从音位学的角度来说，汉语的音调是具有分辨意义的语音元素，刘半农曾用音频实验手段，来测定阴阳上去四声的变化，他因《四声实验录》而获得法兰西国家文学博士学位。在文字学方面，他的突出贡献，就是创造了汉字中作为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的“她”字。作为翻译家，我记得小时候学唱《夏日最后的玫瑰》就是刘半农翻译的版本，还读过他翻译的《茶花女》等译作。他是中国白话诗的带头人，我读过他的诗集《扬鞭集》（《教我如何不想她》收集在这本诗集里），其中一些诗篇，内容非常通俗、平民化，很多句子用普通老百姓的日常口语，甚

澳门文学丛书154至还有用家乡江阴的方言撰写的诗篇、记录的民谣。蔡元培所撰写的刘半农的碑文上说，“君所为诗文，均以浅浅词句达复杂思想，于精锐之中富诙谐之趣，使读者不能释手”。另外，刘半农还是一个摄影家，而且在中国近代摄影史上，有重要的地位。我读过他的《半农谈影》一书，他强调了摄影是一门艺术，批判了当时有些人企图将摄影摈弃在艺术门外。关于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还有一则有趣的传说，上世纪30年代，在青年学生中《教我如何不想她》是一首十分流行的歌曲。由于歌词和曲调十分优美，在年轻人的想象中，歌曲作者肯定是风流倜傥翩翩多情人，因此闹出了笑话。赵元任夫人杨步伟在她的回忆录《杂记赵家》中，有一段叙述。1930 年前后，赵夫人杨步伟在北京女子文理学院任教，她的那些女学生们非常爱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后来歌词作者刘半农奉命接掌该学院，刘半农穿了一件中式的蓝布棉袍子来到学校，女学生们偷偷议论：“原先听说刘半农是一个很风雅的文人，怎么会是一个土老头。”杨步伟听到了，就告诉这些女学生：“你们一天到晚都在唱他写的《教我如何不想他》，这就是那个他呀。”女学生哄了起来说：“这个人不像么。”还有的说：“这首歌不是你家赵先生写的吗？”杨步伟说，“曲是赵先生所谱，但歌词是他写的呀。”后来刘半农知道了这件事，为此而打油四句：教我如何不想他，请来共饮一杯茶。原来如此一老叟，教我如何再想他。

殷立民·殷言快语 155《教我如何不想她》的作曲者赵元任，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文人。赵元任是上世纪中国最有威望的语言学家，同时又是他那个年代水平最高的作曲家。我年轻时曾经在高校从事过语言学工作，我的同事们对赵元任有一种特别的尊敬，传说赵元任的听辨能力特别好，他外出考察方言，每到一个新地方，只要用三天的时间，就可以将当地方言的语音规律整理清楚。赵元任也许是上一世纪中国语言学界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他曾任教于夏威夷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担任过美国语言学会会长，美国东方学会会长。作曲、唱歌是赵元任的业余爱好，他的业余音乐水平高于当时一般的专业音乐家，在他那个年代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作曲家，可能只有萧友梅、黄自、青主这几位了。尤其是合唱曲的写作，他的水平高于一般。他的合唱曲《海韵》（徐志摩词）即使以现代标准来衡量，仍然是一首合唱精品。他的独唱曲也不同一般，就拿《教我如何不想她》来说把，旋律优美、丰满，非但精确传递了歌词的精神，而且可以说提升了歌词意境。赵元任在这首歌里，以十分娴熟的技巧安排了转调，在那个年代的中国作品中是很少见到的。这首歌曲用的是西洋作曲方法，但是旋律完全是中国味，而且不是一般地移植或改编民歌曲调，虽然赵元任自己在《歌注》中说：“有点像京剧西皮原板过门的末几字”。但是我觉得完全是一种新曲调。这首歌曲流传已八十年，而且必然将会继续延传，其长存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这首歌曲本身的超高素质。

澳门文学丛书156关于《教我如何不想她》，我还想说四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最后一个字，究竟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在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 1981 年编辑的《赵元任歌曲选集》中用的是男“他”，可是在刘小蕙著作的《父亲刘半农》一书中，是用的女“她”。综合各方面的资料，原作应该是女的“她”。上世纪 20 年代，白话文兴起、翻译文学涌现，汉字第三人称不分男女造成很多不便，此时刘半农提议造新字“她”。周作人先生在当时的《新青年》杂志（1918 年 8 月）上透露了这个消息，引起了很大的正面和负面的反响。刘半农就撰文《她字问题》发表在上海时事新闻（1920 年 8 月 9 日）。时隔不到一个月，刘半农创作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刘小蕙在《父亲刘半农》一书中有这样一句话：1920 年 9 月 4 日，在伦敦作《教我如何不想她》，首次将“她”字引入诗句。第二个问题，是题目的“叫我”和“教我”的不统一，我查了各种版本，似乎两个都用，即使在刘小蕙的《父亲刘半农》一书中，有时用“叫我”，有时用“教我”，看来可以作为同义词通用。第三个问题，在这首歌里出现了倒词，举例“叫我”两字，在演唱中听来就好似“脚窝”，香港的黄霑先生曾经提及此点，歌曲翻译家薛范也曾对我说过此事。笔者认为：这是因为 30年代是中国现代艺术歌曲的初创时期，作曲家们还没有重视汉语歌词的四声和音乐进行的关系，他们更重视音乐从整体上表达歌词的意境，在这一方面，《教我如何不想她》可以称得上是成功的范例。由于歌词和音乐的优美，八十年来，并没有因为倒词而影响了这首歌曲的经典地位。第四个问题，国内曾经有些人在探讨《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她”究竟是谁？赵元任先生 1981 年到中国时，有人请教

殷立民·殷言快语 157了赵先生，赵先生回答说：这是想念祖国。有了赵先生的这个回答，这种讨论就静下来了，好像是认同了赵先生的解说。我个人从年轻时直到如今，都是把这首歌作为情歌来领会的，而且《教我如何不想她》初次发表的原名就是《情歌》，当然祖国之情也是情，但是从这首诗的用词造句来看，更接近男女爱情之“情”。作为一首抒情诗篇，不必硬性地界定每个细节的具体意义，应该让读者自己去理解、想象、意会诗歌的内涵。《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祖国之情、男女爱情之情、是她、是他，这些都可以让演唱者、听歌者自己去理解。举一个例子，笔者小时候就听妈妈说过，音乐家刘天华（刘半农之弟）英年早逝，刘天华夫人殷尚真（笔者的姑婆）只要一听到《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歌，就会流泪，此时，故婆是怀念去世的丈夫，是他。世界是复杂的，人的思想更是各不相同的，完全可以你唱你的，我想我的，不必强求统一。唯有这样，世界才会更灿烂，好歌也才能永存。此文刊载 2007 年 4 月 18 日北京《音乐周报》，现今再发表，稍有修改。参考书目：1.《父亲刘半农》刘小蕙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 年 9 月第一版。2.《杂记赵家》杨步伟著，中国文艺出版社 1999 年 2 月第一版。3.《赵元任歌曲选集》人民音乐出版社 1981 年 5 月。

澳门文学丛书158补白：2000 年 12 月 20 日澳门回归一周年庆典时，江泽民主席在澳门文化中心综合剧院舞台上说到他访问葡萄牙时，唱了一首中国著名的艺术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他挑选这首歌曲的原因，是因为他本人与这首歌曲同年，都是 1926 年诞生的。促使我想到写一写《教我如何不想她》。我从小就熟悉《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和这首歌，词作者刘半农和我家是江阴同乡，还是亲戚。由于年龄差距大，我没有见过刘半农长辈，但与他的大女儿刘小蕙姑妈长期同事，她是获得法国政府授证的法兰西语言和文学教授；而且那时和刘小蕙的女儿方慕君、方慕絮也常有来往。可惜当初我没有想到对这首歌进行研究考证，假如那时我进行研究，定会得到更多更确切的材料。

殷立民·殷言快语 159中国民歌《茉莉花》1999 年 12 月 20 日澳门回归祖国的庄严仪式上，中国代表团登场的一刻，军乐团奏响了“中国民歌《茉莉花》”。上面这一句话，我没有按一般的习惯说：“江苏民歌《茉莉花》”，而说是“中国民歌《茉莉花》”。有三个理由：第一，江苏是中国的一部分。第二，从 19 世纪初到如今 21 世纪，《茉莉花》已经是国内外公认的中国音乐的代表。18世纪末某外国人将此歌记谱，英国驻华外交官贝罗丝将此歌收集在 1804 年出版的《中国旅游记》中。1924 年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将《茉莉花》的旋律写入了他的不朽巨著歌剧《杜兰朵》。以我的看法这首歌已经是世界的了。第三，当今各地方都喜欢用文化来包装自己的家乡。从前被人们看不起的杂曲小调，现在地位高升了，都是响当当的文化。所以有些人站出来与《茉莉花》认亲家。安徽的专家们查出《茉莉花》和朱元璋的故事有关，声称《茉莉花》的祖籍是安徽凤阳；近来又有学者证实《茉莉花》源自山西五台山的佛教音乐；我作为一个江苏人，觉得应该大方一点，将“江苏名歌《茉莉花》”升格为“中国名歌《茉莉花》”。1993 年 10 月第七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期间，我在澳门综艺馆协调歌剧《杜兰朵》排练事务，参与的有北京中央歌剧院交响乐团和葡萄牙圣加罗斯国立歌剧院合唱团，指挥是意大利的帕伦保。在此以前我听过歌剧《杜兰朵》录音，也熟悉其中的

澳门文学丛书160中国歌曲《茉莉花》，一首典型的东方抒情小曲，但是在现场乐队和合唱团的音响中，对于这个熟悉的旋律，有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其中有几个音乐片段，由于丰富的和声、适当的配器，再加上音乐速度放慢的全乐队强奏，使得《茉莉花》音乐变得浑厚、铿锵、庄严。完全改变了我对这一首歌曲的固有印象，不再是东方小曲的那种缠绵意境。《杜兰朵》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创作的最后一部歌剧，为了避免与他的同样是东方题材的歌剧《蝴蝶夫人》音乐风格雷同，普契尼执意要找到一首确切的中国音乐旋律。普契尼的朋友法西尼男爵曾经出使中国，在他从中国带回的一个八乐盒中，普契尼选中了《茉莉花》的旋律。近几年歌剧《杜兰朵》在世界各地上演频率极高，这个中国《茉莉花》旋律也一再在世界各地传响，被更多的人熟悉。而且近几年来在一些重要的庆典场合往往以演奏《茉莉花》音乐代表中国。很有必要对这首歌曲作一点研究。笔者收集了一些有关歌曲《茉莉花》的资料，进行了适当的汇总整理，提供给有兴趣于此者作参考。将这首中国民间小曲定名为《茉莉花》，并且标明为“江苏民歌”是始于 1957 年。其实这首歌曲在 1957 年以前的几百年里，早就在全中国各省（并不只是江苏省）民间广泛流传，人们称此曲为《鲜花调》。近十年来关于这首歌曲的诞生地疑问，引起了多次讨论。今将有关《鲜花调》（即《茉莉花》）的各种记载，按年代分别简述如下：一、清朝乾隆年间（1736—1795）出版的戏曲剧本集《缀白裘》刊载了《鲜花调》歌词。二、1804 年英国人约翰·巴洛（John Barrow）的《中国

殷立民·殷言快语 161游记》在国外出版，书中刊载了希特纳（Nr hittner）记录的《鲜花调》词曲。依据钱仁康教授的考证，从歌词的拉丁化汉语拼音来分析，可能希特纳是在广州地区记录的。从现今能够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是历史上第一首流传到世界各地的中国歌曲。由于《中国游记》发表了《鲜花调》词曲，引起了世界各国音乐家对中国音乐的关注，德、丹麦、英、美等国家的音乐家纷纷在各自的著作中应用了这些资料，影响极大。三、1838 年（道光十七年）国内出版的《小慧集》刊载了箫卿主人记录的《鲜花调》工尺谱。四、1896 年李鸿章出访西欧和俄罗斯，当时使用的半官方国歌，即是以《鲜花调》曲谱，填以王建的七绝诗篇，称《李中堂乐》。五、1910年前后，即清末民初，新型学校音乐课教唱的“学堂乐歌”，其中有多首是用《鲜花调》旋律填写新歌词的，先后有《红梅》《飞艇》《蝶与燕》《剪辫》等。后来第二次国内革命时期的《劳动童子团歌》也是以《鲜花调》的旋律填词的。六、1924 年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将《鲜花调》旋律作为歌剧《杜兰朵》的主题音乐，贯穿全剧。七、1942 年十四岁的新四军小战士何仿（后来的何仿将军，解放军作曲家，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团长。）在江苏省扬州附近的六合金牛山地区，采访民间艺人，记录了《鲜花调》曲谱和歌词。1957 年何仿率领前线歌舞团晋京，亲自指挥演出了这首歌曲，正式定名为《茉莉花》，而且确定为“江苏民歌”。现今大家唱的《茉莉花》是新四军小战士何仿 1942 年在江苏记录的一首民歌。他在四十七年后（1989 年）收到《茉莉花》的第一笔稿费十一元，1999 年收到了四十元，前几年他写了篇《茉莉花开的故事》给《音乐周报》，又收到了一百元。世

澳门文学丛书162界名曲《茉莉花》六十多年来获得的稿费总共是一百五十一元。2004 年老迈年高的何仿突然收到了十几万的稿费，把他吓了一跳，原来这是手提电话厂铃声旋律的使用报酬。八、近十年来多次引发《茉莉花》歌曲诞生地的争论，安徽学者夏玉润指出《鲜花调》最早出现于“凤阳花鼓”，定为凤阳民歌，证据充足。不能因为 1942 年何仿在江苏记录了这首歌曲，而片面地确定为江苏民歌。而且还有学者考证，《鲜花调》歌词是朱元璋爱将徐达用安徽凤阳花鼓曲调编唱的歌谣。徐达根据莫愁湖畔的三种花：茉莉花、金银花和玫瑰花，感叹“名、利、权”。九、更有音乐学者发现山西省五台山的佛教音乐《八段锦》与现在的《茉莉花》旋律相仿，作为植物的茉莉花是东汉永平年间随着佛教一起从印度、波斯等地传入五台山的。茉莉花十分受僧人们的喜爱，便谱写了颂扬茉莉花的《八段锦》佛乐。根据以上叙说笔者得出如下的结论：一、何仿1942年采集《鲜花调》，于1957年定名《茉莉花》，并标明是“江苏民歌”；但是在此以前的很长的历史时期里，《鲜花调》早就在中国很多地方流传演唱，安徽、山东、山西、广东、浙江等地都有《鲜花调》音乐的踪迹。将《茉莉花》标明为“江苏民歌”不妥当，确切地说应该是“中国民歌”或“中国古曲”。二、《茉莉花》音乐委婉流畅、细腻优美，但是由管弦大乐队或铜管大乐队演奏，经过适当的艺术处理，《茉莉花》音乐意境变的轻快、明亮，是一种欢乐和谐的抒情。适合于庆典场合。三、对于在某些重要场合，以演奏《茉莉花》代表中国，

殷立民·殷言快语 163有人在报纸上著文质疑是否妥当，笔者认为：《茉莉花》可以代表中国，而且很恰当。早在清朝末年《茉莉花》的曲调已经作为官方的中国标志音乐在国际上使用。现今作为中国的代表音乐，在各种需要的场合演奏还是很合适的。特别是某些不必要或不适合演奏国歌的国际性场合，以《茉莉花》代表中国是很恰当的，因为多少年来已经有很多中外人士熟悉《茉莉花》，已经知道这是中国音乐。

澳门文学丛书164从《二泉映月》说到中国道教音乐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听了《二泉映月》以后激动地说，这是一首应该跪着听的乐曲。二泉映月优美、神圣、深沉的旋律动人耐听，近几年有音乐学者证实，《二泉映月》包含了道教音乐的因素。《二泉映月》音乐来源是上世纪 50 年代初华彦钧（瞎子阿炳）的演奏录音，当时阿炳没有承认这首乐曲是他的创作，也没有说明这首乐曲的来历。后来再去找他求证时，阿炳已经病贫而去世了。阿炳原先就是一位无锡《雷神殿》的道士，所以他的音乐中含有道教音乐的因素，也就不是偶然的。道教音乐是中国音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个组成部分也必然反过来影响中国民族音乐的整体。名曲《二泉映月》本身的事实就证实了这一点。道教音乐历史悠久，在中国传播广泛，可以说是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有，而且道教音乐深入民间，融入民间习俗。笔者小时候就经常在江南的农村看到民间的道场仪式，听到道教音乐。道教音乐旋律优美丰富，演出形式多样，有器乐演奏、声乐演唱，而且有独唱，也有合唱。去年第六届世界合唱比赛宗教音乐比赛中，黄作波教授就带领浙江乐清合唱团颂唱了老子的不朽著作《道德经》。他们用合唱演绎道教文化，让观众耳目一新。澳门的道教科仪音乐成功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

殷立民·殷言快语 165一件澳门的文化大事，由于澳门社会的长期稳定和谐，澳门保护了一些其他地方已经消失的华夏文化遗产，这是澳门的功绩，也是澳门人值得骄傲的光荣。从今后澳门人又有责任认真保护，传承这份珍贵的遗产，希望更多的澳门人来认识熟悉关心这个澳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1. 此文刊载2011年 5月 3日《澳门日报》。2. 澳门道教科仪音乐 2011 年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澳门文学丛书166泉州南音与唐朝音乐唐朝的音乐到宋朝就已经绝响，所以清朝末年敦煌莫高窟发现的唐朝乐谱，成了无人认识的天书，曾有学者对它进行研究，直到上世纪 80 年代初，上海音乐学院的叶栋教授才初步完成唐乐的破译，而且证实是琵琶谱。有一次叶栋教授告诉我，江苏北部地区的一个汉墓出土了一只琵琶，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现今世界上只有日本的皇宫里保存着两只传世的中国唐代的琵琶，而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既没有传世的，也没有出土的古琵琶。我们即刻起程去苏北，住进扬州师范学院非常简陋的招待所，第二天早晨就去扬州博物馆见到了古琵琶，可惜脱水技术差，琵琶已经有点变形，但是还看得出与当今琵琶的差异。晚上拜访了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的主任，他是福建人士，拜访他的目的是听泉州南音的录音。（当时很难得到南音的音响资料。）叶栋教授在破译唐乐的过程中，头脑里将敦煌的唐代乐谱与古琵琶，与泉州南音已经编织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特殊的内在联系。在扬州我第一次听到泉州南音的录音。几个月后北京举办中国民间艺术汇演。泉州南音上北京，返回时路经上海，叶栋教授将他们请到上海音乐学院，我第一次面对南音艺术家演出。当时国内还没有将泉州南音作为国宝来研究，可是外国

殷立民·殷言快语 167人，特别是日本和美国音乐学者已经在收集南音的资料，把南音看成为古音乐的活化石。泉州南音包含很多古代的音乐元素，特别是唐宋的音乐，而且乐器的结构和演奏方法也保留了古风。十年前李宏君先生在《澳门日报》发表的一篇关于南音的文章中说：南音琵琶属于曲项琵琶的一种，基本上保持着唐代的规格，演奏时横抱而弹，与敦煌飞天乐伎的倒弹琵琶姿势吻合，足证其保留着盛唐遗风。笔者移居澳门后接触南音的机会多了，澳门有闽南人士组织的南音演出社团。本人邀请他们参加澳门电视台成立五周年演出；后来 2003 年和 2011 年两次安排他们参加艺术节演出，让澳门居民有机会欣赏和认识这一种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唐朝遗风的泉州南音艺术。此文刊在2011年 5月 3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

澳门文学丛书168《霸王卸甲》与《十面埋伏》说到琵琶，就会想到它的名曲《十面埋伏》，而说到《十面埋伏》就会想到它的姐妹篇《霸王卸甲》，也许是广大听众对《十面埋伏》非常熟悉，或者说太过熟悉，所以近来琵琶演奏家偏向于演奏它的姐妹篇《霸王卸甲》。在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的琵琶演奏音乐会中，琵琶演奏家刘桂莲演出了《霸王卸甲》。回顾第五届澳门国际音乐节，陈音曾经演奏此曲。且此前的澳门新春艺术节，琵琶大师刘德海也曾演奏此曲。可以看出，澳门听众对《霸王卸甲》已是相当熟悉。在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上，非但琵琶演奏此曲，而且在古筝独奏音乐会中，李萌以古筝演奏此曲，可见此乐曲在中国音乐中的重要地位。《霸王卸甲》是一首典型的标题音乐，具体详尽的用音乐描绘公元前 203 年楚汉之间的一场大战和其悲剧性的结局。楚霸王项羽是盖世无双的英雄，虽然刘邦的汉军人多势众，但项羽以其无比的勇猛杀得汉军节节败退。但由于远离基地，且粮草将尽，不得不边战边退到垓下扎营。此时刘邦与韩信会合，形成八十万大军，超过楚军十倍。刘邦委任足智多谋的韩信挂帅。韩信引诱项羽进入山地，陷入汉军的十面埋伏包围圈，项羽浴血奋战，杀开一条血路，带领残兵驰回大营，十万楚军仅剩二三成。此时韩信又采用张良的攻心计，布置大量士兵在项羽营地的四面，大唱楚歌，日夜不间断，使得楚兵思念家乡、

殷立民·殷言快语 169亲人，军心涣散，纷纷开小差出逃。楚霸王爱妻虞姬在此四面楚歌的凄凉境况中，规劝项羽率残军杀出重围，回归江东，重振旗鼓，并乘项羽不留意时，拔出项羽身挂的宝剑，迅速往颈下一横，以断项羽牵挂之情，后顾之忧。项王率残军且战且退，到乌江边，仅剩二十六勇士。最后一次厮杀，二十六名勇士全部壮烈牺牲，楚霸王项羽浑身是伤，有一小船停靠江边，促项羽过江，但他想到自己带领江东子弟八千勇士过江，纵横天下，所向无敌，如今落得无一生还，有何脸面回去再见江东父老，遂在乌江边自刎身亡。《十面埋伏》和《霸王卸甲》是同一故事内容，却有不同的乐曲，所以可称为姐妹篇，但以笔者的领会，这两位“姐妹”是不和睦的，她们对历史事件的立场、态度是不同的，甚至是敌对的。《十面埋伏》是站在支持汉军的立场，歌颂刘邦的英雄凯旋得胜归。《霸王卸甲》是站在支持楚军的立场，以同情的手法处理项羽的败北，把这一历史事件看成为悲剧。就拿乐曲一开始的战鼓声来看，处理手法大有不同，《十面埋伏》开头的鼓声是一种调子明朗、气氛乐观自信，雄赳赳、气昂昂的咚咚战鼓，预示着旗开得胜的场面。而《霸王卸甲》乐曲开始时的鼓声，显得低沉、缓慢、朦胧，有一种悲壮的气氛，预示着楚霸王的悲壮结局。《霸王卸甲》是琵琶的传统武曲，也许是一首古曲，因为李芳圆曾在该曲谱注明是由唐朝王维所作，是真是假就难以考证。由于不同流派的关系，《霸王卸甲》乐曲的分段各有差别，但大同小异。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奏的是汪派李挺松传

澳门文学丛书170谱，其分段大致如下；营鼓、升帐、点将、整队、二点将、出阵、接战、垓下酣战、楚歌、别姬、鼓角甲声、出围、追兵、逐骑、众军归里。1. 此文刊载 1992 年 10 月 23 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费麦”发表。3. 此文为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171《高山流水》同名异曲有三首一提到《高山流水》，人们往往会想到《列子·汤问》篇中的一则故事。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有一位古琴演奏家俞伯牙，有一次他乘船到汉阳江口，突然风雨大作，只得停靠山脚下暂避。一忽儿，雨过天晴，一轮明月升空，皎洁的月亮激起俞伯牙的灵感，他静静地奏琴，万籁俱寂中唯有琴声悠扬。此时樵夫钟子期路过，为琴声所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立定欣赏。通过简短的对话，俞伯牙发觉钟子期对音乐有着深刻独到的理解，就高兴地请他上船倾谈。俞伯牙用琴声来表达他意念中的“高山”，钟子期听了兴奋地说：“这是一座气势磅礴巍峨的高山啊！”俞伯牙又用琴声演奏出他思量中的“流水”，钟子期欣喜地说：“这是波涛滚滚的江河流水啊！”俞伯牙与钟子期是真正的知音，钟子期死后，俞伯牙不再奏琴。这就是《高山流水》的故事。1977 年 8 月 20 日，美国“航行者”号飞船升空，在送给外星人的礼物中，有一张录制了《高山流水》的金唱片。世界公认这首乐曲乃中华民族的文化精华。以上的故事是关于古琴曲《高山流水》。此次在澳门卢廉若公园演出的是筝曲《高山流水》，完全不同于琴曲《高山流水》，而且节目单上还特别注明“山东民间筝曲”，因为还有另

澳门文学丛书172外一首河南筝曲《高山流水》，与此次演出的山东筝曲是同名异曲。此次演出的山东古筝曲《高山流水》是山东弹奏艺人聚会时必奏的一支套曲。全曲分为四个乐章，每个乐章各成段落，可单独演奏。由于古筝是各种地方戏曲的伴奏乐器，所以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地方流派。在演奏的曲目、旋律、技巧等方面都各有浓郁的地方色彩。1. 此文刊载1994年10月13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此文署笔名“费麦”发表。3. 此文为第八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173《苍原》与中国歌剧自从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出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以来，澳门每年都有一部大型欧洲歌剧与观众见面。曾先后演出威尔第的歌剧《法斯塔夫》《游吟诗人》《假面舞会》，普契尼的《杜兰朵》《托斯卡》，比捷的《卡门》等。直至 1999 年澳门文化中心开幕庆典之际，演出了瓦格纳的《飘泊的荷兰人》。以上诸歌剧都是欧洲 19 世纪西洋歌剧代表作，澳门人已经熟悉西洋歌剧艺术。1999 年澳门艺术节请来了辽宁歌剧院演出中国大型歌剧《苍原》。可以相信欣赏惯了西洋歌剧的澳门观众，一定会乐意欣赏这部中国歌剧的。因为这部歌剧与以往的中国歌剧太不相同，形式非常接近西洋歌剧。以前中国歌剧对白多，话剧味太浓。而《苍原》避免了这些缺点，以诗化道白、宣叙调、朗诵调代替了一般的对话。音乐贯穿了全剧。歌剧，顾名思义，即是以歌曲、歌声传达内容的戏剧。历来歌剧包含了戏剧、音乐、舞蹈、美术等元素，是一种综合性的表演艺术。从广义上讲，中国的京剧、粤剧、越剧、川剧、黄梅戏等，实际上都是歌剧的一种类型，但是我们习惯上往往将这些艺术演出称之为戏曲。而歌剧仅指西洋歌剧和中国作曲家创作的歌唱舞台剧，例如《白毛女》《洪湖赤卫队》等，又称中国新歌剧。中国早期的歌剧出现于“五四”运动之后，如儿童歌剧

澳门文学丛书174《麻雀与小孩》《葡萄仙子》等。一般是话剧加歌舞。抗日初期出现了《军民进行曲》《大地之歌》《洪波曲》等，也是话剧加歌唱。后来又有《白毛女》《刘胡兰》等，这些歌剧比以前的有所进步，为以后的中国歌剧创作奠定了一点基础，但是虽说音乐成分已经比较浓，还是脱不出话剧的架子。1949 年以后中国大陆出现了不少新歌剧，如《小二黑结婚》《草原之歌》《洪湖赤卫队》《江姐》《红霞》《红珊瑚》等，这些歌剧，有些是继承借鉴中国传统戏曲形式的，也有一点模仿西洋歌剧模式，但是与西洋歌剧模式相比较，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进入改革开放年代后，文艺政策有所放宽，创作有了较多的自由，歌剧方面也就出现了一些比较接近西洋模式的作品，如《马可勃罗》等，而 1995 年 4 月辽宁歌剧院推出的全新创作歌剧《苍原》，可以说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部包含了欧洲歌剧各种主要因素的中国正歌剧，借鉴运用了大量西洋歌剧创作技法，但又根据中国语言的特点进行了一定的改革，例如以诗化的道白与宣叙调、咏叹调相衔接等手法。在音乐素材方面融合了中国民族音乐的旋律，具有浓郁的中国色彩，这是一部以西洋歌剧技巧创作的真正的中国民族歌剧。中国音乐界给予《苍原》极高的评价，“《苍原》是西洋歌剧传入中国以来最优秀的一部力作。”“是西洋歌剧民族化的典范。”“是中国歌剧艺术发展的里程碑。”“是中国歌剧走向成熟的坐标。”“是可以传之于后世的艺术精品，是中国气派的史诗性鸿篇巨作。”“在各方面综合成功就好似一块块五彩斑斓的巨石最后构筑起了一座歌剧的大山。”《苍原》故事是说清朝乾隆年间移居俄罗斯的中国土尔扈特蒙古族部落，经过千辛万苦、冲破重重阻挠回归祖国的悲壮

殷立民·殷言快语 175史诗。今天在澳门演出，有其特别的意义。1. 此文刊载 1999 年 5 月 22 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澳门回归前夕演出歌剧《苍原》，有其特别的意义，此文为推介《苍原》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76《茶花女》的中国缘抗日战争胜利这一年，父亲给了我一台收音机，用这台收音机听了歌剧《茶花女》，这是我首次接触西洋歌剧，《茶花女》成了我至今最喜欢的歌剧、最熟悉的歌剧。又在父辈的书堆发现了一本林纾的译作《巴黎茶花女遗事》，虽然文言文难懂，还是勉强地读完了。后来从事外语工作，得知此书在中国翻译史上有特殊的地位。文学家林纾（林琴南）不懂外语，由他人根据原作口述内容，林氏作记录、整理，先后翻译世界名作一百八十余种。《巴黎茶花女遗事》是他 1897 年的第一本“译”作，也是中国首次出版的西方文学翻译作品。小时候喜欢唱校园歌曲，李叔同的《送别》是我最喜欢的歌，因此对中国校园歌曲鼻祖李叔同也有一份特别的尊敬，收集了不少有关他的书，知道他的书法、绘画、诗词和音乐等方面的成就。而且还知道他是中国演话剧的第一人，而首次演出的即是《茶花女》。当时李叔同男扮女装扮演薇奥列塔（茶花女），受到日本话剧界权威人士的一致好评，这是中国人演话剧的第一次。北京中央歌剧院于 1952 年成立，到 1955 年首次演出外国歌剧，即是《茶花女》。引人瞩目的是由当时最出名的歌剧女高音张权出演薇奥列塔，她是美国伊斯曼音乐学院声学研究生，怀着满腔爱国热情回国献身祖国的歌剧事业，舆论对她的评价极高。我渴望观赏张权的《茶花女》。遗憾的是中央歌剧

殷立民·殷言快语 177院到上海演出时，出演薇奥列塔的不是张权，她已经给“刷”下来了。后来张权的女儿莫纪纲告诉我，她妈妈和爸爸莫桂新给划为“右派”，父母双双被发配到东北，父亲莫桂新（著名男高音）死在大兴安岭，几年后周恩来总理安排莫纪纲到中央音乐学院学声乐，继承父业。中国第一本翻译小说是《茶花女》，中国人第一次演话剧，上演的是《茶花女》，北京中央歌剧院成立后，演出的第一出西洋歌剧是《茶花女》。《茶花女》与中国有缘。1. 此文刊载 2001 年 9 月 20 日《澳门日报》。2.此文为第十五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出歌剧《茶花女》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78鲍罗丁的《波洛维茨舞曲》鲍罗丁的《波洛维茨舞曲》，亦即《鞑靼舞曲》。也许有些澳门人不知道这首舞曲的名称，不过，可以相信，一当乐队奏出这首乐曲时，有不少人会恍然大悟，原来这一首叫《波洛维茨舞曲》！因为近几年来很多种世界著名轻音乐联奏 CD 光盘中，都选用了这首舞曲的旋律。《波洛维茨舞曲》是鲍罗丁的歌剧《伊戈尔王》中的一首鞑靼民族的舞曲和合唱。歌剧故事是说 12 世纪时，北方王伊戈尔出征波洛维茨（即鞑靼），他本人和王子被鞑靼可汗贡恰克所俘，贡恰克以歌舞“款待”伊戈尔王，后来伊戈尔王逃回俄罗斯，并且粉碎了妻弟篡夺王位的阴谋。解放初期放映的苏联电影《大音乐会》中有这一歌剧的片段。包括《波洛维茨舞曲》和合唱全部，这一首舞曲和合唱充满了草原民族的粗犷、豪情和狂热，又充满了东方民族的无限抒情。鲍罗丁为写这一歌剧，花了好多年的时间，也许大家不会想到，如此世界闻名的鲍罗丁竟然是一位业余音乐家，音乐发烧友。鲍罗丁的正职是一位化学家，研究有机化学，在化学领域有所发现和发明；同时还在几所大学任教化学课程。他从事此业二十五年，直到逝世。他只是在每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从事音乐创作。有的科学家评论：“假如鲍罗丁不是玩音乐，他必定成为世界最出名的化学家。”同时，音乐家们却感叹：“假如鲍罗丁放弃了化学，全力以赴搞作曲，他必定是世界第一流

殷立民·殷言快语 179的作曲家。”其实，以中间立场来看，鲍罗丁可称得上是两者兼得，作为一位化学家，他在科学上有所建树，在化学研究史上留下了大名；而另一方面，一致公认，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伟大作曲家。由于鲍罗丁创作时间有限，他的作品不多，但可称得上少而精。除了歌剧《伊戈尔王》之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交响诗《中亚细亚草原》。只讲一句话，假如你听一段这首乐曲，一定会说：这是一首诗，一首美丽的抒情诗。歌剧《伊戈尔王》有译名多种，《伊戈尔王》《伊戈尔亲王》《伊戈尔公爵》《伊戈尔王子》等等，从原文和故事情节来看，前三种译法尚可，尤以第一种《伊戈尔王》较确切，而最后一种《伊戈尔王子》实为误译。也许译者对剧情和历史背景不熟悉，也许是通过其他语种转译而造成误解，但偏偏就是这《伊戈尔王子》的译名最为流行，甚至国内出版的大百科全书也如是。鲍罗丁于 1833 年 10 月 31 日在圣彼得堡出生，谨以此文纪念鲍罗丁诞生一百六十周年。1. 此文刊载 1993 年 10 月 23 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此文原标题为《波洛维茨舞曲  伊戈尔王  鲍罗丁》。

澳门文学丛书180马勒  相见恨晚2000 年澳门文化局主办第十四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出马勒《第二交响曲》和《旅行者之歌》，纪念马勒诞生一百四十周年。古斯塔夫·马勒，1860 年 7 月 7 日出生在捷克的一个贫困的犹太人家庭，六岁开始学音乐，十五岁进入维也纳音乐学院。学成后，以指挥为职业。他是近代杰出的乐队指挥，表现深刻、严谨，要求极高，组织力强，对近现代指挥艺术的形成与发展影响深远，是当时名扬四方的指挥家。柴可夫斯基说：“这位指挥纯粹是天才人物。”马勒热衷于作曲，但是指挥乐队的工作占用他大部分时间，实际上只有在夏季休息时才能够从事音乐创作。但由于他的勤奋，一生中创作了九部交响乐和众多声乐作品，还有室内乐等其他作品。可惜在他有生之年，他的作品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在很长时期内一直是毁誉参半。直到 20 世纪 50 年代后期，世界对马勒的作品的兴趣逐渐提升，而且愈演愈烈。各乐团和指挥家以演出马勒作品为荣。奥地利和日本等国组成马勒研究会；法国还设立了马勒图书馆；音乐博士生以马勒为题写论文；马勒的唱碟大量发行。简直有不知马勒即不识音乐之势。其实早在 1936 年，中国音乐学家王光祈曾在他的著作《西洋名曲解说》一书中介绍过马勒。但马勒的音乐此后一直没有

殷立民·殷言快语 181在中国传播。中国大陆是在 80 年代才开始陆续认识马勒，为什么这么迟，究其原因：一、斯大林时期马勒被评为“资产阶级反动音乐家”。中国大陆一向听斯大林的。马勒作品在中国默默无闻。二、后期苏俄纠正偏见，接受马勒，但此时大陆已开始进入一个特殊的政治混乱时期，除了马列之外，不让老百姓接触任何西方精神或物质文明。三、马勒作品难度高，乐队和合唱团的编制大，非一般常规乐队可以演出。举例来说澳门演出马勒第二交响曲，乐队一百二十人，合唱团一百二十人。演出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四、马勒的一些大作品时长超常规，澳门即将演出的马勒《第二交响曲》时长八十七分四十四秒。在密纹唱片和盒式磁带普及以前，他的作品难以进入音乐听众家庭，传播受到极大的限制。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精神文明大跃进，马勒热也在内地逐步形成，使马勒成为中国爱乐者熟悉的朋友。澳门已经有两次演出马勒的作品。第一次是 1990 年第四届澳门国际音乐节上演唱了马勒的《午夜》五首歌曲；第二次是 1994 年第八届音乐节演出了马勒《第二交响曲》；2000 年再次演奏马勒《第二交响曲》，大不相同的是这一场的指挥，是由当今国际音乐界公认的诠释此一乐曲的世界权威卡普兰担任。1. 此文刊载 2000 年 7 月 14 日《澳门日报》。2. 此文为第十四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演出马勒《第二交响乐》而作。

澳门文学丛书182斯特拉文斯基和他的《火鸟》1994 年澳门国际音乐节，香港管弦乐团在主教堂举行了一场精彩的演出。所演奏的三首乐曲，其中一首是美籍俄罗斯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火鸟》组曲。五六十年代时，我们这些大陆的音乐爱好者知道，当今世界上有三位伟大的作曲家都是俄国人：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和肖斯塔科维奇。斯特拉文斯基早在俄国十月革命前的 1910 年已经移居法国，又在二次世界大战时定居美国。50 年代，中美对峙，美国被称为世界头号帝国主义者，斯氏定居美国，当然就不是好东西，此逻辑之延伸，他的作品必然是坏东西，我们当时读到的批判文章中就把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说成是颓废的，没落的，反动的。为了不让我们中毒，当然也就不让我们接触他的作品。1962 年 1 月 18 日，伟大的俄罗斯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走进了美国总统府白宫的宴会大厅，全美国精英和名流集中在这里欢迎斯特拉文斯基，由美国总统肯尼迪夫妇为斯氏主持八十大寿宴会。也就在这庆祝八十大寿的一年，9 月 21 日，它终于回到了阔别五十多年的祖国俄罗斯。斯特拉文斯基是个爱国者，多少年来他对俄罗斯怀念向往，可是祖国的政府不爱他，祖国的执政党不爱他，长期以来攻击他、侮辱他，不让俄罗斯人接触

殷立民·殷言快语 183他的音乐。赫鲁晓夫摒弃了斯大林暴政的偏见，使得斯特拉文斯基得以重见祖国，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得到俄罗斯人民的欢迎，这也许是对斯特拉文斯基晚年最大的安慰和奖励。《火鸟》是斯特拉文斯基最早期的作品，1910 年写的芭蕾舞剧音乐，故事来自俄罗斯童话：王子行猎，他的弓箭对准了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鸟，大鸟要求王子放过他，后来王子为救一位美丽少女，为魔鬼所害，此时大鸟（火鸟）救出了王子和少女，年轻人喜结良缘。《火鸟》是斯特拉文斯基的成名作。香港管弦乐团演奏的是根据芭蕾舞音乐改编成的组曲。1. 此文刊载 1994 年 10 月 27 日《澳门日报》。2. 此文为第八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撰稿。

澳门文学丛书184威尔第与观众开了一个玩笑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称得上是歌剧之王，澳门国际音乐节从第六届开始上演欧洲正统歌剧，至今（2007年）共有十五出，其中出自威尔第笔下的竟然有六出之多：《法斯塔夫》《游吟诗人》《假面舞会》《阿依达》《奥赛罗》和《茶花女》。今年（2007年）第二十一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将上演威尔第的另一歌剧《弄臣》。就这出歌剧而论，最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咏叹调《女人善变》，这首歌曲的旋律明朗、轻快、流畅、有激情，朗朗上口，非常好听。我们小时候，这首咏叹调的旋律曾经被重新填写歌词，选编入小学的歌唱课本中。有一本美国编印的青少年歌曲集《一百零一首》，上世纪 30 年代在中国非常流行，我小时候就是从这本《一百零一首》学唱这首咏叹调的旋律的，填词后的歌名是《夏天里过海洋》。这首歌的旋律也经常改编成轻音乐演奏。威尔第自己对这段旋律也是情有独钟的。在创作过程中，他已经预料到这首曲的旋律必然会走红。在威尼斯首演排练《弄臣》时，排练乐谱中没有这首咏叹调的谱，男高音几次找威尔第索取，威尔第总是回答：不急。直到演出前的最后排练时，威尔第才将歌谱交出来，而且与大家约法三章，在首场演出前，不得泄露这首乐曲的任何一个音符。在首场演出中这首曲子果然得到了观众的欢迎，反应十分热烈。第二天，《女人善变》就在威尼斯流行开了。人人都知道威尔第又写了一首好听的歌。每当演出《弄臣》，观众都等待着男高音演唱

殷立民·殷言快语 185这首《女人善变》，每当演唱完毕，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而且一再高叫“安哥”，有时候男高音要重复演唱多次。到了后来，有些观众竟然跟着男高音一起高唱咏叹调，独唱变成了大合唱。威尔第对此十分高兴，但是观众的过于热情，却影响了歌剧的正常演出。为了让观众收敛一点，威尔第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咏叹调最后一句的任意延长音之后、十六分三连音之前，临时添加了一个休止符号。指挥、乐队和演员都知道这个修改，而观众当然不知道。当晚演出时，观众一如既往跟唱《女人善变》，待演出到新添加的休止符，台上的演员和乐队全面停顿，不出声响，而观众却还在高唱。这突然的变化使得跟唱的观众显得很狼狈，从此以后《弄臣》演出时观众就不再跟唱了。澳门的歌剧观众一向斯文且循规蹈矩的，充分保持绅士风度，顺便提醒一下，欣赏歌剧不必太拘谨，当你喜欢某一首咏叹调，演员又唱得很好，不妨热烈鼓掌，甚至可以要求再唱一遍。此文刊载 2007 年 9 月 20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86威尔第的成名作《纳布科》全世界的音乐爱好者几乎没有不知道威尔第的。他的歌剧最大的特点就是易于被人们接受和理解。据说有不少人是从《茶花女》开始熟悉歌剧艺术，这是有一定道理的，笔者本人就是从歌剧《茶花女》进入其他西方歌剧，然后才逐步认识器乐作品交响乐曲。因为《茶花女》故事情节感人，音乐旋律性强，而且优美易记，内容为普通人所能理解。但是对威尔第来说，以歌剧形式来讲一个妓女的故事，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会受到保守派的各种指责。而威尔第却这样做了，这的确是有一点革命精神，威尔第实际上就是一个爱国者、革命者。当时的意大利是由奥地利帝国所主宰的。统治者将意大利分为几个小国，以便分而治之。意大利人民纷纷起义，为意大利的民族独立和统一而斗争，威尔第曾直接参加革命。1848 年在米兰斯卡拉大剧院演出的《纳布科》就是一例。对现代听众来说，知道《纳布科》的人不多。因为它不是威尔第的最著名作品，但是威尔第却因《纳布科》而成名。威尔第当时才二十九岁，《纳布科》是他的第三部歌剧。首演非常成功，从此威尔第一举成名。这也许是与歌剧的内容有关系，内容是说犹太人被巴比伦人囚禁的事情，这就成为意大利人渴望独立的象征，听众们将歌剧《纳布科》看做是反对奥地利压迫的号召。近代《纳布科》演出机会不多，但是其中的合唱曲《飞吧！乘着金色的翅膀》却成为合唱音乐会最受欢迎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187乐曲之一，这是巴比伦河边被囚禁的犹太人囚徒的充满痛苦的内心吼叫，沉重中有内在的激动。对于当时在异族统治下的意大利人，这首歌曲道出了他们的心声，歌剧演出后，这首合唱曲就流传在街头巷尾，成为意大利人不屈精神的象征。1. 此文刊载 1992 年 10 月 12 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费麦”发表。3. 此文为第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撰稿。

澳门文学丛书188中国民族乐器伴奏葡国曲艺澳门中乐团多次去葡萄牙演出，每次都是非常成功的，一则是乐团演出认真，二则是无可否认的，葡萄牙人对于澳门有特殊的感情。演出节目都是我熟悉的，但是中乐团伴奏葡萄牙的“法都”，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那一次乐团刚到达里斯本，即刻与葡萄牙当地的几位“法都”歌手作合成排练，排练时的美妙歌声和音乐即刻深深地吸引了我。歌声悠扬、歌声含情、歌声伤感，再加上澳门中乐团中国民族乐器的柔和抒情音乐的衬托，韵味美妙独特。在葡国各地演出时，葡萄牙人对于用中国乐器伴奏他们的民族歌咏特别欢迎，掌声雷动。中国民族乐器伴奏葡国“法都”就成为了我们中乐团的保留节目，曾多次邀请葡萄牙“法都”歌手来澳门合作演出。后来我们的国际音乐节办公室来了一位新同事，葡萄牙“法都”歌手李诗雅女士，在经常的交谈中，对“法都”有了一点了解。“法都”是葡文 FADO 的译音，因为找不到确切的、相对应的中国艺术品种作对译，所以用译音称之为“法都”。“法都”是葡萄牙民族的传统演唱艺术，有叙事，也有抒发感情的，往往适合于一些爱情或哀怨的主题，很少有开心欢乐的“法都”，也许因为“法都”声腔适合于抒发悲伤的情感。“法都”的伴奏乐器比较固定，往往是中型吉他和葡萄牙吉他。所谓葡萄牙吉他，是一种圆形共鸣箱的弹拨乐器，此乐器几乎是专为“法都”伴奏用的。“法都”的地方性很强。里斯

殷立民·殷言快语 189本和科英布拉的“法都”完全不同，各有自己的声腔、曲调，有不同的韵味、风格。基于以上的几点认识，葡萄牙的“法都”与中国的地方曲艺有诸多相似之处，如广东的南音、龙舟、木鱼；苏州弹词；北方的大鼓等等，各有一套不同韵味的声腔曲调，虽然各有发展、变化、借用和创新，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弹词还是弹词，大鼓还是大鼓，绝不会混淆，各自保持特色。“法都”伴奏乐器固定为那几件吉他，即使与澳门中乐团合作演出，这几件固定的乐器，也必然要加入到大乐队里来的，而且必定安排在离歌手最靠近的位子。而中国曲艺也如是，苏州弹词离不开三弦和琵琶，京韵大鼓总是鼓和板。“法都”与中国各种曲艺有很多相同点。用中国民族乐器，而且是大乐队伴奏外国的民间歌咏的确是创新，使不同国家、民族的艺术融合为一体，中外合璧，效果好、受欢迎。这是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大事。澳门中乐团表演形式多样丰富多彩，这个用中乐伴奏“法都”是第一彩。此文是根据 1997 年 9 月 5 日《澳门日报》发表的《中乐伴奏葡国曲艺》一文改写。

澳门文学丛书190《澳门新娘》编导赞舞剧《澳门新娘》演出完毕后观众长时间鼓掌不息，充分显示了澳门观众对澳门舞剧之赞赏。舞剧是综合性舞台艺术，它的成功与否有多方面的因素；剧本，音乐，演员，舞美等等，而最关键的因素是舞剧编导。《澳门新娘》炉火纯青的编导艺术值得钦佩，我以一个五十年舞剧迷的资格向应鄂定导演致敬：一、《澳门新娘》舞蹈语言新，尤其是双人舞，独舞，其舞蹈动作综合了西洋芭蕾舞，中国民间舞和古典舞的各种动作，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特别可喜的还有全新的、独创的舞蹈语言，不只是一个造型，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连串的身体变动的过程；有时是一对舞伴相互配合协调的舞蹈动作，几段双人舞的全新舞蹈语言都是美的协调，美的合成，美的体现。二、为了将情节表演清楚，哑剧往往是舞剧难以避免的表演手段，例如《睡美人》中有关纺锥的叙述。但是作为舞剧，应该尽量避免使用哑剧手段，应鄂定导演在这方面达到了高水平，几乎完全不用哑剧，而是以各种形式的舞蹈来表达情节，而且情节叙述得流畅清晰。三、一般舞剧中往往要安排一些与剧情无密切关联的表演舞蹈，如《天鹅湖》第三幕中的各种民族舞。《澳门新娘》整体结构严密，每一段舞蹈都是紧密结合剧情发展的组成部分。

殷立民·殷言快语 191全剧紧凑无松散感，一个故事从头到尾毫无停顿，一气呵成。四、舞剧难以表达复杂的情节，也难以有深度的刻画人物的性格。《澳门新娘》在人物刻划上有所突破，有所创新。应鄂定对玛丽亚的塑造精雕细琢。和父母在一起时是刁蛮娇惯，和水手在一起时是天真烂漫，和情人在一起时是情意绵绵，唯你我最爱，与海盗作斗争时是坚贞不屈，顽强抵抗。这一切全部用舞蹈语言表达出来，创舞剧人物性格描述之新路。以上几点都说明应鄂定编导艺术之创新，这种创新是花了大精力的，用功的创新，并不是无中生有，违背逻辑的创新，是一种不超越公认理解标准的创新，这样的创新才会是完美的，持久的，为广大观众认同的。澳门首个舞剧，首次演出成功，但是并非十全十美，值得探讨改进的方面还有很多。举例来说，演员方面，在第二幕葡国船长家里，那种欧洲古代绅士的典雅高贵的风度还表演得不够理想。还有音乐方面的，我认为水手俏皮活跃的风格还可以再夸张点，对海盗的嚣张还可以多暴露一点，我相信，经过进一步的努力，一定可以做到完美无缺。此文刊载 2001 年 3 月 1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192舞剧的功能曾经有过一次看电影的经历，使我难以忘怀。1957 年的某天，电影放完观众厅的灯光亮了，可是观众却没有起立，呆坐在座位上，经过两或三秒钟之绝对静默，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掌声，可见此电影十分精彩。这是内部放映俄语原版电影片《雷电的道路》时发生的情况。影片故事是南非一个黑白混血青年与一位白人姑娘相爱恋，遭到当时荷兰殖民主义者的迫害，一对恋人双双在种族歧视的熊熊烈火中殉情。该影片故事人物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情节曲折离奇，扣人心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59 年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到北京演出电影同一内容的新编舞剧《雷电的道路》，为此我特地赶到北京。但观看后大失所望，原先电影给我的感觉，在舞剧里丝毫无存。这是失败的改编，严格地说是选材错误。也许是舞剧编导者受到电影故事的感染，激动之余，没有冷静地考虑电影的复杂曲折情节是否适合于舞剧形式。《雷电的道路》很快就从舞剧舞台消失，未能列入保留节目。从这一点可以得出结论，适合于电影、话剧、戏曲或歌剧表演的精彩情节，不一定适合于舞剧。1981 年上海芭蕾舞团演出舞剧《雷雨》，上海画报社派遣我拍摄剧照，先后拍了四天，对这个舞剧也就很熟悉了，全剧八个演员，表演得很好，我喜欢这一舞剧。但事后我进一步设想，假如我以前没有看过话剧《雷雨》，假如我从前没有读过

殷立民·殷言快语 193《雷雨》剧本，我是否能通过这个舞剧而理解曹禺原作的深刻内涵和剧中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呢？我的结论是否定的。也就是说，单凭《雷雨》的舞蹈语言，是不可能了解《雷雨》原作之深刻内容和复杂情节的。必须以有声语言（包括书面语言）的诠释，才能使观众正确了解清楚。严格来说，《雷雨》也不适合用舞剧形式来表演。舞剧的选材有很大的局限，但舞剧的特性有其与众不同的特有的强项：可以冲破不同有声语言之障碍，在不同种族和民族之间传达一定量的讯息，无须经过翻译。澳门是一个多种语言流通的地区，舞剧形式适合于澳门舞台。但是切莫要求舞剧有深刻的内容、复杂的情节。因为舞蹈语言表达能力有限，远远比不上有声语言。假如强求舞剧去表演内容复杂的故事，必然会弄巧成拙。1. 此文刊载 2001 年 4月 4日《澳门日报》，稍作修改。2. 此文为澳门舞剧《澳门新娘》演出而作。3. 文中提及的苏联电影和舞剧《雷电的道路》，都是取材于英国作家阿勃拉哈姆斯的同名小说。上世纪 50 年代“泥土社”曾出版中文译本，书名为《怒吼》。

戏剧电影

殷立民·殷言快语 197戏名翻译的提炼与升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最近上演了一出美国戏《绿帽子》，其实原名是《红字》，“红字”指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 A，是Adultery（通奸）的第一个字母，美国人了解“红字”的另一种含义，北京人就不一定理解，改名《绿帽子》有其一定的实用道理。当然也必然有不同的意见，或引起争论。中国文化界人士对戏名之翻译定名往往不是简单地直译，而是很讲究戏名与该戏剧内涵的贴切表达，还要考虑语词之雅和美，考虑中国人对事物的理解与习惯。如：《乱世佳人》原名《随风飘去》，《蝴蝶梦》原名《李蓓卡》，《魂断蓝桥》原名《滑铁卢桥》等，都是戏名翻译之上品。此次第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将上演歌剧《La Boheme》，开始时有人主张用《波希米亚人》，也有人主张用《艺术家的生涯》，还有建议用《波希米亚生涯》。歌剧《La Boheme》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根据法国作家米尔热的小说《波希米亚的生活情景》谱写的歌剧，小说叙述了巴黎的几位善良的、穷极潦倒的文化人的不拘小节的生活情景和爱情故事。“波希米亚”（La Boheme）一字的原意是捷克的一个地区（La Boheme），但在法语里有放荡不羁、不合习俗、玩世不恭的意思，据说那时法国人在某种程度上有点歧视波希米亚地区的人。经过如此曲折的说明，也许人们可以理解为何这个故事的戏名为《波希米亚人》或《波希米亚生活方式》。

澳门文学丛书198但对大部分中国观众，他们没有机会接触法国人，不熟悉法国生活方式，不懂法语，不了解法国文学，对剧情与剧名之间的关系会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而且由于前几年波希米亚地区的战乱，人们对波希米亚地区已较熟悉，但头脑中绝对没有波希米亚等同于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之概念。不熟悉意大利歌剧的人，顾名思义会误解是波希米亚地区人的故事。为这事曾与著名音乐家、翻译家薛范先生商讨，薛范也因此与歌剧专家、前中央歌剧院院长刘诗嵘商讨过。刘诗嵘回忆了几十年前为定此歌剧之名称，曾有多位专家发表意见，经过报章公开讨论，最后称之为《艺术家的生涯》。经过各方意见的汇聚，第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决定采用《艺术家的生涯》译名，副题《波希米亚人》。当然副题也可用《波希米亚生涯》，但知道《波希米亚人》者更多，《波希米亚生涯》是比《波希米亚人》更确切的直译，但还是免不了人们对“波希米亚”四字的误解。为了这一歌剧名称，还曾请教了北京外国语学院的法国语言文学专家。在新闻发布会以后的第二天，得到答复：张放教授等几位专家认为应该用《艺术家的生涯》，另加副题《波希米亚人》，正是不谋而合。笔者认为，《艺术家的生涯》并非是很理想的翻译定名。第一、戏中的几个人物并非都是艺术家。第二、戏名没有表达出原作指的那种生活态度，或称之为生活情景、生活作风。第三、戏名本身不够艺术化，太直接。所以采用《艺术家的生涯》作戏名，只是目前情况下的较佳选择。天下有识之士还可继续探讨研究，各抒己见。探讨剧名的翻译是一件有趣的事，例如多年前，澳门上

殷立民·殷言快语 199演普契尼的《Turandot》，当时很多人译作《图兰多特》，笔者考虑，既然这是一个中国公主的姓名，就应该中国化，所以删去“特”字，将“图”改为“杜”，更符合中国人的姓名习惯，剧名为“杜兰多”；当时的文化局领导建议我将“多”字改为“朵”，更符合公主的女性化名字，就成了“杜兰朵”。想不到后来川剧也沿用了此名，也许是巧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此文刊载 2002 年 7 月 2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00中国电影百年追源2005 年第十六届澳门艺术节之“中国百年电影精彩回眸”中的“百年”，指的是一百年以前中国拍摄第一部电影片。电影之传入中国，最早有记录的是 1896 年，依据著名电影学家余慕云先生的《香港电影掌故》一书，中国最早放映电影的地方是香港，然后是大陆，但是该书没有注明香港首次放映的具体月、日。打了电话给余慕云先生，他答应再查考。《中国大百科全书》“电影大事年表”条目中有这样一段文字：“1896 年 8 月 11 日中国上海西郊徐园内又一村放映西洋影戏，这是中国第一次电影放映。”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的《中国电影发展史》（1963 年出版）第一章有一段文字：“1896 年（清光绪二十二年）8 月 11 日上海徐园的‘又一村’放映了‘西洋影戏’，这是中国第一次电影放映。影片是穿插在‘戏法’‘焰火’‘文虎’等一些游艺杂耍节目中放映的。”上海徐园的主人是昆剧名票徐凌云，他的外孙臧增嘉先生与笔者是知交，是业余“玩”电影的好朋友。三十年以前臧增嘉就对我讲说过徐园放电影的故事。当时第一代电影放映机的光源是明火灯，电影菲林是易燃片（硝酸纤维），所以在放映机旁边放置了几个大水缸，以防万一失火，这种场面使电影观众感到既神秘，又有一点恐慌。由于明火灯照度有限，放映时还要不断地向银幕泼水，依赖水珠起到定向反射

殷立民·殷言快语 201的作用，提高银幕的光亮度。现在想起来，当时放映电影实在不那么容易。近来上海《新民晚报》《新闻午报》和英文《上海日报》都有整版的采访报道介绍我的这位朋友臧增嘉，电视专题访问也有多档。一方面是推介中国社会上不多见的业余电影玩家。另一方面，臧增嘉近来做了两件事：一、将中国首次放映电影的日期推前了一个半月，即是 1896 年 6 月 29 日；二、考证了当初徐园的确切遗址。中国电影史都以 1896 年 8 月 11 日为中国放映电影的第一日，那是因为著名文人郑逸梅的一篇文章，《记徐园主人徐凌云》（大成杂志 106 期），文中提到了“1896 年 8 月 11 日”。现今，根据臧增嘉先生的最新研究和考证，应该是 1896 年 6月 29 日或更早。也就是说，法国卢米埃尔兄弟于 1895 年 12月 28 日，在巴黎世界第一次公映电影后，时隔仅七个月，上海徐园已有电影放映，而且在“老申报”的广告栏中找到了证明。《中国大百科全书》说上海“西郊”徐园内，其他文章也有说是上海“闸北”，也有说上海“西康路”。臧增嘉先生就此事作出解说：清光绪年间，海宁富商徐棣山，在上海“闸北”地区建造了私人花园，地处今日上海闸北区唐家弄地段，当时称为“双清别墅”，又称“徐家园”。1899 年，因为规划美租界而拆除了“双清别墅”。后来徐棣山之子徐贯云、徐凌云在上海市区康脑脱路（今康定路）重建，1909 年完工，正式取名“徐园”。1937 年大火烧毁。第一次放映电影是在上海闸北地区的“双清别墅”。2004 年年底，臧增嘉先生带领电视台摄制组，前往闸北

澳门文学丛书202区唐家弄考察，终于找到了遗址，而且臧增嘉先生还发现了一块嵌入墙内的巨幅石匾，上面刻有三字“徐家园”。据说近日来有关电影、文化的各部门和博物馆，都在争取收藏这块大石匾，因为这块石匾见证了中国电影的起步。此文刊载 2005 年 3 月 24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03看《柳堡的故事》说新四军电影《柳堡的故事》说的是抗日战争年代，新四军士兵与江苏省农民姑娘的一段恋爱故事。为了使观众更好的了解这个电影的时代背景，笔者说一段本人的经历。1941 年底日本军队进驻上海租界地区，结束了上海的孤岛时期，很多上海居民设法离沪。1942 年初，我随祖父来到长江边的三甲里小镇，这是属于江苏省江阴县的地区（现已属于张家港市）。当时地方上很混乱，有各种武装力量来来往往。除了新四军，还有国民党的游击队和汪精卫的和平军（伪军，穿黄衣服，我们称之为黄狗）、伪警察（穿黑衣服，我们称之为黑狗）和日本军队。这个时期日本的战线拉得很长，兵力不够，只有少数军队驻扎在镇上，平时不敢出来活动；伪军（和平军）是乌合之众，有时到农民家抢掠，我家也曾遭遇他们翻箱倒柜，拿走了一些口琴之类的小玩意儿；国民党游击队实力不强，尽量避免战斗。这一时期只有新四军是像样的正规部队，一律蓝灰色军装，纪律严明，军容整齐，战斗力强。当时的日本兵根本不敢面对新四军，其他武装力量更不在话下。江苏省北部和南部的宜兴山区都有新四军的根据地。长江边的江阴县在南北根据地的中间，江面狭窄，是新四军南北往返的通道，我所居住的乡村小镇常有新四军来往，有时会驻扎

澳门文学丛书204几天，甚至停留一段时期。新四军部队到镇上时会分散住在老百姓家中，我家的店铺就经常有新四军住宿。新四军走时一定会要求主人家清点家庭用品，如有损坏，照价赔偿，可见部队纪律之严明。新四军买卖公平，有自己的专用货币，那时叫抗币，我还记得纸币上有大胡子的外国人头像。部队离开前有专人到各家各户用当时流通的伪币换回抗币。现在回忆起来，新四军的宣传工作是第一流的，他们一来到乡镇就派女兵到处刷标语。我家对面的中药铺的墙上贴了一条“毛泽东万岁”的标语，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毛泽东”名字。那时候新四军与老百姓的关系，真可以称得上是鱼水之情。老百姓只信得过新四军，把它当成青天大老爷。记得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土匪抢劫杀害，家属告到新四军那里。过了几天，新四军侦察兵就抓到了土匪，审判正法。在乱世年代有这样的一支部队，当然受到老百姓的赞赏。农村姑娘爱上新四军战士，便显得正常而且必然了。而这就是《柳堡的故事》的历史背景。借《柳堡的故事》在澳门上映，笔者在此回忆抗日战争时期的新四军，以对这支中国优秀部队的缅怀，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1.此文刊载2005年 3月23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正正”发表。

殷立民·殷言快语 205从《太太万岁》想到石挥《太太万岁》是上海文华影业公司 1947 年出品的喜剧电影。张爱玲的剧本，桑弧导演；主要演员有：张伐、蒋天流、石挥、上官云珠、韩非等。我很高兴这次电影节能上映这部电影，因为有机会再次看到我所崇拜的石挥。石挥是我这一代人最崇敬的男演员。他是天津人，到上海后演话剧走红，孤岛时期的上海，排演吴祖光编剧的《正气歌》，石挥出演文天祥，深深地打动了困境中的老百姓，他被尊称为“话剧皇帝”。《太太万岁》是家庭故事电影片，由一件一件的家庭小事，编织成一个戏剧，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为了丈夫左右逢源，把婆婆和小姑搞得妥妥帖帖；为丈夫办公司，甚至不惜欺骗自己父亲，借来钱财；丈夫发达以后娶了姨太太，她还是忍气吞声、百依百顺。石挥在《太太万岁》里扮演富有而吝啬的岳父，演得非常精彩，一忽儿虔诚地念菩萨、一忽儿大玩跳舞场，剃着光头的怪诞造型和荒唐的动作，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对石挥的第一印象来自电影《假凤虚凰》，这也是文华公司制作的，几乎是与《太太万岁》同时推出的又一部石挥参演的电影片。《假凤虚凰》是一部很有意义的闹剧，石挥扮演一个理发师，他被人利用从事欺骗，石挥高超的演技，赢得了

澳门文学丛书206观众无数的笑声，同时也引来了上海理发师的误会和抗议。可见其演技之高超和深入。那时我们称石挥为千面演员，演什么像什么，他演恶人，可以令人咬牙切齿，他演善人，可以使得观众感动流泪。1949 年上海解放以后，石挥创作热情高涨，他既做导演、编剧，又做演员。有时候连小角色也演，为新中国的电影事业积极献身。那时我看过他出演的《腐蚀》和《关连长》，还看过他导演的《鸡毛信》和《天仙配》。《天仙配》的放映引发了全国（包括港、澳）的黄梅戏热。石挥给我印象最深的一部电影，是根据老舍的著作改编的《我这一辈子》。他自导自演，扮演一个北京的普通巡警，从二十岁的年轻人扮演到年老的囚犯，从一个有期望的青年警察扮演到一个饥饿得倒卧雪地的老乞丐，他精湛、细致、正确地表演了一个北京普通人的一生。在 1957 年的大陆“反右”运动中，石挥受到攻击，在两次所谓的批判会后，他失踪了；十七个月以后，人们在东海边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男尸，法医从石挥的牙医记录，认证是石挥的尸体。终年四十二岁。从此中国少了一位难得的天才表演艺术家。1. 此文刊载 2005 年 3 月 22 日《澳门日报》。2. 此文因老电影《太太万岁》在澳门放映而作。

殷立民·殷言快语 207谢谢你，谢晋谢谢！谢晋。谢谢您为我们拍出了这么多好电影！欢迎谢导光临澳门！中国电影泰斗、著名大导演谢晋日前抵达澳门，参加电影展开幕式。这次电影展上放映他的《女篮五号》和《芙蓉镇》。《女篮五号》是谢晋的成名大作，这次随代表团同来澳门的女明星秦怡，在《女篮五号》里出演林洁。谢晋与秦怡两人年轻时的经历十分类同，两人都是为抗日奔赴四川，在重庆开始演剧生涯，胜利后回到上海，又都是从事电影事业。《女篮五号》是两位名人的首次合作。谢晋的电影几乎部部好看，笔者最喜欢的是《芙蓉镇》和《天云山传奇》，这两部都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好电影。电影局部再现了“反右”运动和文化大革命的一些方面，制作难度极高。谢晋能把这两部电影拍摄得如此成功，这是因为谢晋本人亲身经历了这两个运动。谢晋在他的一篇论文《心灵深处的呐喊》（《天云山传奇》导演创作总结）里有一段话：“记得我读过剧本（《天云山传奇》）之后就和一些同志说过，在这部戏里，有你，有我，有我们大家历历在目的亲身经历的一段道路。这些生活是我所熟悉的，根本不需要太多的体验，因为它早被‘体验’过了。”“反右”运动时，谢晋和石挥在同一个组，两人关系密切。

澳门文学丛书208新中国成立后，谢晋参与的第一部电影是《鸡毛信》，石挥任导演，谢晋是副导演。当时领导所谓反右斗争的人，肯定会压迫谢晋揭发石挥。谢晋没有屈服，没有对石挥落井下石，这说明谢晋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谢晋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极大的冲击，假如将他的遭遇写成小说或拍成电影，其情节是超级牛鬼蛇神的典型故事，非常曲折、悲惨，这部也许将来某一天会面世的电影，在我头脑中已经有几个镜头。镜头一：谢晋的批斗会第五十次、第一百次、第二百次……镜头二：“红卫兵”欺负谢晋两个弱智的儿子，把他们丢入垃圾桶，谢晋回到家门口，含泪把孩子从垃圾桶里拉出；镜头三：谢晋的女儿，因为父亲是牛鬼蛇神，在新疆遭到毒打；镜头四：谢晋回到家里，老父亲已经咽气，致命的药物倒翻在老人家的脚边；镜头五：谢晋的老母亲跳楼身亡，谢晋抱起母亲的遗体等等，等等。谢晋能够活下来，是一个奇迹，谢晋是一个坚强的人，是超人。谢晋生活经历丰富，谢晋的故事说不完，谢晋和他的太太徐大雯结合的曲折历程，就是可以大书特书的爱情故事。1941年十八岁的谢晋，独自离开上海，绕道到达四川江安，进入从南京内迁的国立剧专，学戏演戏。他时常去附近的江安女子中学排戏，认识了女高才生、花季美少女、俏丽的辣妹子、校花徐大雯。在演剧活动中，两人的友情不知不觉有所加深。1943年谢晋生日那天，请了几个朋友一起下馆子吃顿饭，徐大雯也在座，这可闯下了大祸。封建的小城闹翻了，女学生跟外乡的男人下馆子，成何体统。学校开除了品学兼优的徐大雯，她有家不能回，躲避到重庆。对谢晋来说，几乎有杀身之祸，也不得不逃离江安，到重庆进职业剧团。直到 1948 年谢晋回到上海从事电影工作，才把徐大雯接到上海成婚，徐大雯十分贤

殷立民·殷言快语 209惠，为了谢晋，她作出了牺牲，留在家里操劳，让谢晋安心从事电影事业。文化大革命中谢晋能活下来，是因为有徐大雯做他的精神和生活的支柱。澳门人对谢晋是很熟悉的，他的不少电影曾经在澳门放映。例如：《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卫国军魂》《芙蓉镇》等等。1. 此文刊载2005年3月31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3.此文因谢晋2005年来澳门参加中国电影百年活动而作，笔者曾与谢老叙谈，并共进午餐，想不到三年后我十分尊敬的大导演去世了。此文留作对谢导的永久的纪念。

澳门文学丛书210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片冤案上海电影博物馆已经于今年 6 月中旬正式对外开放，笔者暂时还没有机会去参观，但是其中有一件展品却是我渴望能看一眼的，那就是美国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SMPTE）授予中国电影技术专家颜鹤鸣先生的“终生会员荣誉证章”。今年澳门艺术节期间播放法国 1925 年的默片，使我想起小时候所看卓别林的默片，由此想到中国有声片录音创始人颜鹤鸣。再有艺术节期间演出的京剧《韩玉娘》，这是根据梅兰芳的《生死恨》创新改编的旧戏新演，《生死恨》于 1948 年拍摄成彩色电影，是中国内地第一部彩色片，彩色技术和录音技术都是颜鹤鸣领导的。上海解放前两个月，1949年 3月，中国第一部彩色影片《生死恨》在上海放映。那时我正当年少，每天清晨到大光明影戏院对面的车站，搭乘有轨电车去提篮桥缉规中学上学。在等候电车时总会看到大光明电影院的大幅电影海报。对《生死恨》的海报印象特别深，因为一般的海报都是色彩缤纷的，而《生死恨》海报与众不同，一片蓝色。小时候美国电影经常看，中国影片则挑选着看。《生死恨》是梅兰芳的戏，我当然要看，可是家里人对我说，这部片子情节很悲苦，而且还说“什么彩色，一塌糊涂”，结果就没有去看成。现在想起来，很是遗憾，因为这是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有历史意义。关于这第一部彩色片拍摄制作和放映的经过，在梅兰芳

殷立民·殷言快语 211的著作中有详细的叙说，在网页上也有种种资料，关于彩色片的制作情况，可以在网页查找“颜鹤鸣”的条目，不必我复述具体情况，我只是有兴趣探讨这部电影片的色彩问题。这部电影是用美国安司柯十六毫米彩色反转片拍摄，颜鹤鸣先生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冲洗的，梅兰芳等人看了样片以后，对于色彩表示满意，可是由于上海各电影院的放映机全是三十五毫米的座机，所以将十六毫米影片寄往美国，扩印成三十五毫米放映片，电影片寄回上海后，梅兰芳看了不到十分钟就非常生气，要求取消公开放映，因为“大红变成了粉红，金色变成了土黄，灰雾大，偏蓝，全景镜头中人物的脸上眉目不清，只有一团白色”。究其原因，过去多数文章评说：是由于当时拍摄和冲洗的条件差，光源色温没有控制好，所以扩印后发生颜色的偏差。我认为这是不正确的误判。笔者曾经多年任职感光技术工程师（持有国务院颁发的工程师证），熟悉美国、德国、俄罗斯和国产的彩色电影负片、正片、反转片和中间片，并懂得感光化学和冲洗技术。我认为既然样片大家都接受，颜色可以，扩印拷贝后颜色很差，那么，可以肯定是美国这家洗印公司的技术出错。依据本人对彩色片制作经验：复制片不可能与原影片的色彩一模一样，可能会偏一点色，也可能比原影片的色彩更好，关键在于复制光源的“配光”（滤色）和冲洗时长和温度的控制。为此我曾经打电话到上海，对“玩”电影的老朋友臧增嘉先生阐述我的见解，恰巧颜鹤鸣先生的公子颜昌铭先生在臧家做客，我就直接对颜昌铭说了我的看法，他完全同意。还对我说了他的估计，有可能当时美国这家公司不了解中国戏曲的脸部浓妆，而以普通脸部肤色作校色标准，因此而全错。我认为

澳门文学丛书212他的估计有道理，但是我们在印制全本电影片以前必定会多次试样片，归根结底是这家美国公司的不负责任。颜昌铭先生移民加拿大以前，是上海的电影美术家，今年5 月从加拿大专程返回上海。特地将美国电影技术协会颁发给他父亲颜鹤鸣先生的“终生会员荣誉证章”捐赠给即将开幕的上海电影博物馆。由于颜鹤鸣先生从上世纪 50 年代开始长期受政治运动的迫害，淡出社会，以致 1985 年美国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SMPTE）向上海有关电影机构询问颜鹤鸣先生下落，竟然没有人知道颜鹤鸣先生，据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黎康先生去苏州找到了颜鹤鸣先生，请他回上海，接受美国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主席伊迪亲自颁赠“终生会员荣誉证章”。颜鹤鸣先生祖籍浙江嘉兴，1909 年出生，2003 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颜鹤鸣先生对于中国的电影录音、彩色制作和唱片技术等多方面作出了有实效的贡献，是中国有声电影和彩色电影的先驱者。此文刊载 2013 年 8 月 7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13三个女人一台戏1999 年第十届澳门艺术节有三位著名的女明星：吕丽萍、宋丹丹和刘蓓莅临澳门。她们早就互相认识，但是并不互相了解，有点隔阂，不敢推心置腹地交谈。三位大明星平时忙天忙地忙东忙西，到了万事慢节奏的澳门，三人一起活动、游览，享受难得的空闲。有一天晚上她们在富豪酒店房间里饮酒玩乐，大家敞开了心怀，成了好朋友，表示回去内地后三人要合作拍戏。动作很快，第二年（2000 年）这个戏就诞生了，三集电视剧《好日子一起过》。假如说这个戏是她们三人共同的“孩子”，她们是在澳门怀上这个“孩子”的，而且这个戏讲的就是一个孩子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情节概要：刘蓓大学毕业幸运地找到工作，而且公司的董事长王志文爱上了她，娶她为妻，刘蓓成了董事长前妻孩子的“后妈”，早在这个家中以“准女主人”身份视事、专管孩子的保姆宋丹丹心中不乐，联合了做饭的保姆吕丽萍，一同与后妈刘蓓作对。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电视剧《好日子一起过》是澳门艺术节的干儿子。曾经来到澳门参加艺术节电影展的中国内地著名明星还有瞿颖、刘欣，著名笑星赵本山、冯巩等，我曾经多次、陪同多位大明星观光澳门。他们在内地不敢随便上街，因为太出名，满街的人都认识他们。所以在澳门上街前他们也有一点担心，我安慰他们大可放心，澳门人非常有礼貌，不会有麻烦的。的

澳门文学丛书214确他们在澳门街上可以自由行动，完全不受骚扰。其实他们不知道，那时澳门街上大陆来的旅客很少，澳门人根本不认识他们，因为澳门人很少看内地的电影和收看内地电视，即使赵本山、冯巩这么大名气的笑星，澳门人知道的也不多，所以有必要多举办一些澳门与内地的交流活动。

殷立民·殷言快语 215看《日出》说曹禺明年（2010 年）是曹禺诞生一百周年纪念，澳门艺穗会将于第二十届澳门艺术节上演其代表作之一《日出》。《日出》首次正式公演是 1936 年的冬天。上海复旦大学校友组成的“戏剧工作社”，在上海黄河路的卡尔登戏院（后来改名“黄河剧场”）演出，著名戏剧家欧阳予倩任导演，扮演陈白露的，是后来非常出名的戏剧家凤子。第二年凤子应邀去日本演出。对于凤子扮演的陈白露中外评价都很高。从此话剧女演员能有机会扮演陈白露者，肯定是女演员中的佼佼者，因为陈白露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角色，比较难以演绎。上世纪 30、40 年代的学生都很喜欢曹禺的三大名著，因为作品揭露了社会阴暗面。年轻人都比较单纯，富正义感，对社会的不平很愤慨。曹禺以他的悲情作品打动年轻人的心，与年轻人相互共鸣。《日出》是曹禺的作品中揭露社会黑暗最尖刻、最夸张的作品，也是受到年轻人最称颂的作品，他把当时天津资本家的厚颜无耻的丑陋暴露无遗。几乎全剧从头到底让各种反面人物在舞台上淋漓尽致地表演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曹禺的《日出》深刻、具体地揭露了当时天津社会的矛盾，十分精彩！但是有时我会有一种别样的想法，曹禺把他家乡的一小撮反面人物集中在舞台上“献丑”，现代人看了《日出》以后，是否会误解那时的天津社会就是这样的一片黑暗、腐朽堕落？其实那个时代的大部分天津人都过着正常和比较和谐的

澳门文学丛书216生活。《日出》只是那个年代某个局部的现实写照，而非天津之全貌。文艺作品的内在力量强大，而且影响深远（因其延续时间长）。有一出大家都知道的名剧，包公铡了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其实陈世美是清代一个清廉官员，因为他不能满足旧时朋友求职做官的欲望，其中有一位名叫胡梦蝶的，恶搞报复，将社会上发达之后忘恩负义、抛妻灭子的坏人坏事综合起来，加在陈世美身上，编成戏剧《秦香莲》到处演出。从此知道陈世美是坏人的多，知道他是冤枉的少。此次艺穗会在澳门艺术节演出的《日出》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1. 全体演员都是澳门人，而且都是澳门演艺学院戏剧学校的老师或曾经在校进修学习者，水平当然不比一般；2. 粤语方言演出，本地观众更觉亲切；3.有些人有胆量随便改编名著，坦白说，我没有胆量看；这次艺穗会的《日出》，是忠实于曹禺原作的传统演出，所以我一定要去看。4.这次的演出，是经过几年的分幕排练，长期磨合、精心制作而成，有一定的水平。前些天《澳门日报》发表了澳门版《日出》导演郑天良先生文章《与〈日出〉结缘》，郑先生说：“《日出》虽是 30 年代的一出社会现实剧，如今仍有‘借古喻今’的现实意义。”我赞同此说。现在中国内地人民生活普遍提高，可说是阳光一片，昔非今比，但不能否认，还是有个别局部，阳光没有晒到。但是从整体中国来看，太阳升起来了，太阳是我们的。此文刊载 2009 年 5 月 14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17漫说曹禺三大名著“《日出》在日本演出，轰动了全日本。消息传到中国，中国人兴奋了。可是谁都不知道曹禺是何许人也，后来有人说他是北京大学的在读学生，可是学校领导不知道有这个学生，有一位老师想起来了：好像有这样一个人，不来听课，长期逃学的就是曹禺。这样的学生应该是毕不了业的，考虑他剧本写得出了名，就给了个荣誉毕业。”这就是我学生年代流传的似是而非的《曹禺传奇》。后来知道，曹禺是“好孩子”，是南开和清华的高才生，在日本首演轰动的不是《日出》，而是《雷雨》。这个“传奇”，说明那个年代学生青年对曹禺的崇拜。我首次接触曹禺作品是上世纪 40 年代，当时才十来岁。读了他改编的话剧《家》（巴金原作），感人至深，赔了不少眼泪。接着收听了电台播放的沪剧《雷雨》（据话剧本改编），剧情曲折，吸引力很强。《日出》是在剧场看的话剧。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曹禺崇拜得五体投地。也是在那个年代，还听了《原野》广播话剧，感觉有点神秘和恐怖，那时还并不理解《原野》的真谛。由于种种原因，后来一直就没有接触《原野》。直到 80 年代初，叶剑英元帅的女儿叶向真将《原野》搬上银幕，我有机会看到内部放映。起初曹禺不敢公开支持《原野》拍电影，因为他的这个剧本从上世纪 50 年代以来，一直受到批判。后来，电影拍成了，曹禺

澳门文学丛书218看了样片，兴奋万分。但是这部影片在内地禁映了七年，到1988 年才开禁。对曹禺的崇拜中也有失望。50年代初我第一时间阅读了《人民文学》杂志发表的曹禺新作《明朗的天》。这部新作是一杯乏味的白水，没有一点点盐，也没有一点点哪怕是最低价的糖精。内容简单：说几个医生，经过思想改造，将自己家里贮存的盘尼西林（青霉素）贡献给当时的朝鲜战争。众所周知，不只是曹禺，包括巴金等一批天才作家，上世纪 50 年代后都没有出过好作品。这些作家们的作品当时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鞭策社会，一旦当权者全面严格控制了传媒，这些文化人就不能有所作为。曹禺三大名著的演出，我一看再看，无论是话剧、电影或改编的地方戏曲。80 年代初上海芭蕾舞团将曹禺的《雷雨》改编成芭蕾舞剧。该剧去杭州演出时，我拍摄了几张舞台照片，并请曹禺写了篇文章在《上海画报》（1982 年 1 月）上发表。起初曹禺对这个舞剧并没有多大信心，只是看了总排以后才积极起来的。我记得是汪齐凤饰演的四凤，跳出了高水平，整个演出获得了相对的成功。我说“相对的成功”，因为曹禺的三大名著是无法用舞剧来表演的，尤其是《雷雨》，内涵深刻、情节曲折、人际关系复杂，肢体动作、舞蹈语言难以精确表达。当然假如事前熟悉内容，再去看舞剧《雷雨》，还是会觉得很好看的。而地方戏曲演绎三大名著还是很到位的，我喜欢上海沪剧演出的《雷雨》和《日出》，川剧的《金子》（《原野》）。

殷立民·殷言快语 219为俞振飞拍照多年前曾应上海昆剧团蔡正仁团长之邀，观赏了他自己主演的《长生殿》，印象深刻。那次是蔡团长对昆剧音乐的大胆改革，用了八十人大乐队作伴奏，使昆剧音乐交响化、立体化。蔡正仁是昆剧泰斗俞振飞的高足，可以说是最有成就的学生。今年 4 月去上海，蔡正仁约我一见，见面时说：“今天开排《桃花扇》，这是为今年俞振飞老师诞生一百周年演出的。”他的这几句话打开了我的记忆，我非但熟悉俞振飞的戏，而且二十年前还曾经登门造访，为俞老照相。1982 年我在上海画报社任摄影记者，奉命为八十老人俞振飞拍照。俞老他家住在一栋新建的，有电梯上下的高楼，用现今的标准看，是一栋很简陋的高层建筑，但在当时的上海来说，已不是一般人住得进去的了。因为知道俞老习惯夜晚工作，中午才起身，所以 10 点 30分才前往。开门的是俞夫人李蔷华，她是中国有名的美女子，出名的京昆双栖演员。室内白墙白顶，毫无装饰，家具简陋，几乎完全不符合俞老艺术大师的身份。而且看来家里也没有佣工，俞老起身前，俞夫人在张罗一切。俞老师是一位文化修养极高，且学说全面的前辈，除了演戏，文学根底也很深，而且书法也是闻名的，所以事先约定拍摄他挥毫的场面。趁俞老尚未起身，我选择了拍摄的地方，布置灯光，架设照相机，俞夫人李蔷华协助我料理一切，俞老起

澳门文学丛书220身漱洗完后就开始拍摄。俞老精神奕奕，虽年已八十，确实不老不衰，其态度和祥，谈笑风生，驱散了我内心原有的紧张心情。他非常合作的让我拍摄他书写的各种神态。近几日内地文化界人士正在用各种形式纪念俞振飞诞生一百周年。我认为俞振飞先生有三点是值得称颂的：一是他培养了一批昆剧的传人，他的学生已经成为当今中国戏曲舞台上的佼佼者，昆剧艺术后继有人；二是他曾为保存和发展昆剧艺术奔走呼吁，呕心沥血，不遗余力，现今昆剧已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不能忘记俞老当时的努力；三是他晚年时曾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将传统剧目用文字、录音、录像形式记录下来，现今有不少节目就是俞振飞的版本。纪念俞振飞就是弘扬他为祖国文化艺术奉献一生的精神。此文刊载 2002 年 8 月 22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21昆剧与大闸蟹正宗的大闸蟹（中华绒毛蟹）以阳澄湖出产者为最佳，而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美妙的昆剧，也是阳澄湖的特产。大约二十五年以前，那时我在上海，有一位东海水产研究所的臧增嘉先生，邀我同去阳澄湖吃大闸蟹。在蒸煮大闸蟹的同时，老臧说我们已经身处阳澄湖中的傀儡湖了，而昆剧，就是在这个湖面上形成的。老臧是昆剧迷，他的外祖父就是昆剧泰斗徐凌云老先生，老臧对于昆剧的种种典故十分熟悉，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傀儡湖得名于湖面常演水傀儡（在船上演出的木偶戏）。傀儡湖附近的一些地方都与昆剧有关联，例如“行头港”。“行头”原为苏南方言，指戏装，也许这是当时演员着装换装的地方。“绰墩山”“绰墩村”，苏南方言称坟墓为“坟墩”，“绰墩”是黄幡绰之墓。黄幡绰是唐玄宗时的一位著名的宫廷艺术家，他在昆山传授南戏，在傀儡湖上演出，这就是昆曲的早期形式。唐朝时黄幡绰在傀儡湖上传播南戏，到元朝时有昆山大商人顾阿瑛在傀儡湖边筑了座大庄园，设立私人戏班子，和他的好朋友顾坚传播、发展了昆曲。到明朝，魏良辅在顾阿瑛和顾坚努力的基础上，进一步研究、改良了昆曲，并且创作了第一部昆剧《浣纱记》。（内容是从西施和笵蠡的爱情故事，反映出吴越两国的兴衰。）在此之前，昆曲不是戏剧，只是一种曲，

澳门文学丛书222犹如现今粤曲与粤剧之分。此次游昆山，参观了昆山新建的昆剧博物馆，在花园里有两组雕塑，一组即《浣纱记》，这是在昆山诞生的世界第一部昆剧；另一组是《牡丹亭》，《牡丹亭》也许是昆剧最有影响力的剧目，尤其是其中的《游园》和《惊梦》，更是常演不衰。有一种传说，认为《牡丹亭》的创作地也是在昆山。汤显祖卸任后，就从浙江去了昆山，以往他每到昆山，总会及时去拜访他的老师王锡爵，王老师住在附近的太仓县（相距二十里），这次，老师等了几天，不见汤显祖去看望，就派人打听，得知汤显祖正在埋头写作《牡丹亭》，老师就“买通”了汤显祖的仆人，令他每天将汤显祖当日的写作抄录，逐日送给老师过目。待汤显祖完稿后，带着剧本去见王锡爵，王锡爵正在看戏班子演出《牡丹亭》，原来王锡爵将仆人每天送来的剧本，让家养的戏班子排练，就等汤显祖来看他自己的戏。这样看来，《浣纱记》和《牡丹亭》是昆山本土产品，应该列入这个博物馆。博物馆建筑精致，还有一汪清流穿越博物馆，迂回曲折，好像博物馆的建筑设计，在“水”字上做文章，这使我猛然想到水磨腔。昆曲一向有“水磨腔”之称。“水磨”二字出自苏南的民间食品水磨糯米粉，用这种米粉制作的年糕和汤圆，其品味可用八个字形容：“细腻、酥软、滑润、柔顺”。而昆曲唱腔之韵味，套用这八个字同样贴切。阳澄湖大闸蟹，人间美味；昆曲艺术，世界文化遗产，两者都在一个“美”字。精神与物质，各取其极，昆山真正是人杰地灵。此文刊载 2005 年 3 月 3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23《牡丹亭》与澳门澳门博物馆里陈列着一组与澳门有关的名人画像，其中有中国明朝的剧作家汤显祖。笔者作为澳门人，当然有兴趣了解汤显祖的澳门游和《牡丹亭》中有关澳门和广东的内容。因为中国古典文学中提及澳门者，的确难得一见。在他的不朽巨著《牡丹亭》里，首要男主人公柳梦梅是家住广州的书生，而且戏里的柳梦梅还曾经到过澳门。《牡丹亭》的第六出和第二十一出都有澳门内容，柳梦梅很贫困，没路费赴京赶考，有朋友指点他到澳门拜见识宝钦差苗舜宾；苗舜宾正在澳门多宝寺举办“国际珍宝博览会”（赛宝大会），为皇帝挑选珍宝。柳梦梅以人才比珍宝价值更高的理念，说动了钦差苗舜宾出资赞助他赴京赶考，临别时苗钦差还搬出了荔枝酒。《牡丹亭》中有广东内容，是与汤显祖本人的经历有关系的，汤显祖 1583 年三十五岁时，曾在南京做一个清闲的七品小官。1591年因为给皇帝“打报告”批评朝政而被降职，“下放”到当时最落后贫困的广东徐闻县（今雷州半岛南端），做一个管理监狱和犯人的典吏，在赴徐闻上任的路途中，曾经到过澳门。汤显祖写了几首有关澳门的诗篇，汇成一集，称之为三巴集。1591 年时，澳门已经有大三巴教堂（A Igreja de S.Paulo），从诗集篇名来看，显然汤显祖当时到过大三巴教

澳门文学丛书224堂。在《牡丹亭》第二十一出的开头就是“一领破袈裟，香山岙里巴”，我认为这就是指大三巴教堂。曾经有人告诉我，可能是三巴仔，但经过查考，1591 年三巴仔尚未建成。近日，因为澳门即将演出青春版《牡丹亭》，所以又翻出一些书重读，觉得有关汤显祖和《牡丹亭》的研究，还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内地有很多著作中对“巴”字的注释，似乎不很贴切。好多书上的注释是：“巴”指寺庙。澳门人都知道，大三巴是葡萄牙语 de S.Paulo 的音译。将“巴”字解释为寺庙似乎不妥。另外，又如说汤显祖 1593 年调任浙江省遂昌县知县，从广东省南端的徐闻起程北上，曾经路过广东的肇庆。他在肇庆会见了意大利神父利玛窦。可是笔者查看利玛窦年表，1589 年利玛窦被肇庆的官员驱逐出境，到了韶州。这就值得考证，汤显祖是在什么地方与利玛窦见面的。《牡丹亭》是长剧，全剧五十五出，一般只是选其中几出上演。这次苏州昆剧院选了三十七出，分三天演完，可是没有第六、第二十一出的内容，也就是说澳门没有上到这次的舞台。我非常希望有一天出现一个澳门版的《牡丹亭》，显示一下澳门的历史文化地位。此文刊载 2005 年 3 月 5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25《牡丹亭》故事考源汤显祖共写了四个传奇：《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四个戏里都有梦，所以称为《玉茗堂四梦》，“玉茗堂”是汤显祖居所堂名（玉茗是一种白茶），也称“临川四梦”，因为汤显祖是江西临川人士。四个传奇中以《牡丹亭》最为著名，《牡丹亭》与王实甫的《西厢记》齐名媲美，这两个戏剧是中国古典戏剧著作中的佼佼者。《牡丹亭》故事来源有三种说法：第一说，汤显祖写作《牡丹亭》以前，民间已经流传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但是文笔粗糙、情节简单，只是民间传说的一个粗略记录。第二说，汤显祖从临川老家赴岭南上任，途中经过南安府大庾县，来到府衙的后花园游览，花园虽然不大，但是景色却异常的优美雅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楼台亭阁错落在花木丛中，有牡丹亭、芍药栏、梅花观等等。汤显祖游兴正浓之时，忽然听到嘈杂之声，见到有一伙人正在砍一棵梅树。此时有人告诉汤显祖，本县前任杜太守有一美千金，曾来此花园与情人幽会，杜太守怒责女儿，致使小姐忧郁成疾，一病不起，死后便葬在这棵梅树下。如今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梅树便会索索作响，传出：“还我魂来，还我魂来！”的呼叫声。所以新任太守要砍掉这棵妖树。第三说，有一次汤显祖生病求医，他偶然在名医朱震亨的

澳门文学丛书226桌面上看到一首药名诗：“牡丹亭边，常山红娘子，貌若天仙，巧遇牵牛郎于芍药亭畔，就牡丹花下一见钟情，托金银花牵线，白头翁为媒，路路通顺，择八月兰开日成婚，设芙蓉帐，结并蒂莲，合欢久之，成大腹皮矣，生大力子，有远志，持大戟，平木贼，诛草寇，破刘寄奴，有十大功劳，当归期，封大将军之职。”诗篇借用二十余种草药名称，构成了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诗。汤显祖借以扩充、发展，写成戏曲剧本。笔者个人的分析：第一说，有据可查，是可信的。第二说，是第一说的发展，将旧有话本与汤显祖的经历编织在一起。第三说，是文人雅士的文字游戏，很有趣味。《牡丹亭》是集文学、艺术、传统美学于一身的巨著；多种来源的传说，为这出跨越数百年、屡演不衰的世纪大戏增添了神秘的面纱，显得更加引人入胜。

殷立民·殷言快语 227京剧音乐的升华七十年前上海方言中较少用“剧”字，比较多用“戏”字，说“看戏”是指“看影戏”（电影），看“大戏”是指看京戏（京剧）。还有广东戏（粤剧）、绍兴戏（越剧）。也称“曲”，如昆曲（昆剧）、申曲（沪剧）。在我小时候只有文明戏已经被称之为“剧”，即“话剧”或“方言话剧”。说来奇怪，那时欣赏上海本地申曲（沪剧）的人不多，绍兴戏（越剧）在某种程度上还受到一点歧视。看电影是老百姓最普遍的娱乐，其次受欢迎的就是京剧了，特别是社会上层、知识分子和白领阶层，都把欣赏京剧看作高尚娱乐。上海人喜欢京剧，我小时候，周围的小朋友们都会哼唱几句，比较流行的有《四郎探母》中的“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还有《玉堂春》中的苏三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等。去年 5 月澳门电视台资深主持人郑继生先生约请了彭家鹏指挥，澳门中乐团周游总经理和我一起谈论澳门艺术节期间，澳门中乐团担当京剧《汉苏武》伴奏事。在节目中我说：假如《霸王别姬》，特别是虞姬舞剑的伴奏音乐《夜深沉》用大乐队演奏，必定会使这首京剧牌子乐曲更加动听。值得高兴的是，我的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与我一起接受电视访问的彭家鹏指挥领衔澳门中乐团，与北京国家京剧院合

澳门文学丛书228作，演出一场“风华国乐”音乐会。开场曲就是这首《夜深沉》。另外还有大乐队伴唱我喜欢的《霸王别姬》中的南梆子“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京剧音乐旋律优美，可惜传统的伴奏乐队比较单薄，低音不完美，缺了点立体感。《夜深沉》音乐旋律流畅，节奏活泼，此次京胡与大乐队协奏《夜深沉》，既保持京剧音乐原有韵味，又使乐曲更丰满活泼且具动感，两全其美。近几年内地常有尝试大乐队演奏京剧，前年上海的史依弘尝试大乐队演出《杨门女将》。我认为无论是西洋交响乐队或中国民族乐队，与音乐旋律丰富的中国戏曲结合创新，是一条光明大道。此文刊载2013年 4月16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

殷立民·殷言快语 229邓奕生演粤剧唱洋曲最近在北京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举行了“一百年中国合唱——纪念李叔同创作第一首中国合唱曲音乐会”，规模盛大，意义深远。音乐会演唱了李叔同创作的《春游》《送别》和《祖国歌》等歌曲。我非常喜欢《送别》，人情味浓。受我影响，我家孩子们从小就会唱这首歌，因为我陪他们睡觉时，总是哼唱着这首歌曲。我现在还保存着自己小学时的《送别》歌谱。新中国成立后这首歌曲“冷”掉了，1966 年批判电影《早春二月》，终于又听到这首歌曲，萧涧秋来到芙蓉镇，小学校里传出了《送别》的歌声，作曲家江定仙用这首歌曲点出了电影故事发生的年代。改革开放以后的电影《城南旧事》用这首歌曲的旋律作为音乐主题。其实这原是美国人约翰·p. 奥德威作曲的《梦见家和母亲》，著名艺术大家李叔同先生于 1914年以此曲谱填写了中文歌词《送别》，成为中国早期的校园歌曲。使我特别兴奋的是今年澳门艺术节的《梨园春晖》粤剧粤曲专场，邓奕生先生与郑咏梅小姐演出粤剧折子戏《秦淮冷月葬花魁》，在剧中情侣生离死别时，邓奕生（饰演钱谦益）激动人心的唱腔竟然是这首我喜欢的《送别》的曲调，开始我有点感到愕然，然后邓奕生的深情演唱吸引了我，竟然觉得此时此处用这首美国旋律恰到好处，而且由于邓奕生的中国戏曲发声方法的声腔，粤语方言的唱词，这首美国歌曲旋律在我心目中就完全粤曲化了。

澳门文学丛书230演出完毕后我到后台去感谢邓奕生先生的精彩演出，他告知我，这是广州蔡衍棻撰曲，已经过世的威哥原唱，蔡先生大胆地将这首外国歌曲移植到粤剧中。在我来说，是邓奕生的激情演唱感动了我，他的中国戏曲的声腔，高亢明亮，口齿清晰，让我将这首美国歌曲归类到粤曲。化外国艺术融入中国戏曲的功力，唯粤剧最成功。我曾经与邓奕生讨论过，粤剧包容性强，总应该有一个尺度，怎么样的借鉴移植才是可以接受的。他认为只要“合情合理”就可以接受。我觉得他的“合情合理”四个字有一定的概括性。此文刊载 2013 年 6 月 7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31红线女情系澳门儿童粤剧2010 年澳门街坊总会的儿童粤剧《双枪陆文龙》参加了第二十一届澳门艺术节演出，黄成彬、邓子健、李家仪、欧炜乐等多位小演员的表演十分精彩，澳门各界赞赏演出成功。澳门文化局将此剧作为粤港澳三地文化交流项目，并应广东省文化厅之邀请，于同年年尾前往广州南方大剧院演出，笔者作为文化局工作人员一起前往。当天下午我们在剧场进行了各种演出前准备，然后我外出办事，返回剧场时，剧场的管理人员对我说，女姐已经到了，我当时觉得很意外，因为邀请方面没有告知我们红线女会大驾光临。我急匆匆走进剧场，整个观众席只有红线女一位在场，她是第一位进场的观众，坐在靠门边的座位上。我上前表示欢迎和感谢她光临指导，并邀请她到前排就座，她表示喜欢这个座位，比较方便。同时告诉我，她原先已经答应了广东省粤剧院丁凡院长的邀请，参加广东省粤剧界的元旦庆典活动，后来听说有个澳门的儿童粤剧今晩演出，所以就推辞了丁凡的邀请，临时决定过来看演出，文化厅方面也是刚知道。中场休息时她到后台看望小朋友，和大家一起照相，气氛热烈。她还指点扮演陆文龙的少年演员黄成彬：舞台上站立的姿势，左右两脚要并排在一条直线，不要两腿前后岔开。演出结束后她再次来到后台，祝贺演出成功，并邀请全体人员第二天上午到“红线女艺术中心”做客。我当然非常乐意第二天再有机会见到她，但是考虑到她年事已

澳门文学丛书232高，不敢太多打扰她，就礼貌地推辞了一下，可是她执意邀请，广东省文化厅和广州市文化局的领导建议我们答应邀请。第二天一早我们演出团全体人员到达了“红线女艺术中心”，接待我们的是中心的支部书记林先生（著名话剧导演、讲古大师、澳门人林兆明先生的公子）。林书记告诉我，红线女非常重视安排儿童观赏粤剧和组织儿童表演粤剧。这次澳门儿童粤剧来广州演出，她知道后非常兴奋。据说这几年女姐很少看戏，即使到场，往往只坐一会儿就离场，但这次看澳门儿童的演出，她非但提早到场，看完了全场三个小时的演出，还两次到后台探班，这是难得的破例，显然是她对澳门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对澳门儿童粤剧特别重视。当大家在艺术中心剧场坐定以后，女姐很快就来到大家面前，她与小朋友热情交谈，高度评价小朋友的演出，为澳门儿童粤剧有此成就而高兴激动得流泪。笔者认为女姐此时的激动是有道理的，一则是忆及自己儿时澳门的景况，二则看到了澳门粤剧的未来。她深情地回忆了她自己小时候在澳门的生活，叙说了她的粤剧事业是从澳门起步的，第一次踏台板（登上舞台）就是在澳门的清平戏院。接着，红线女与小演员黄成彬、邓子健、欧炜乐、李家仪等分别交谈，指点他们怎样演好角色。说了很多赞扬和鼓励的话，然后设午宴招待大家。席间我们特地安排了两位小演员坐在她的左右，她显得非常高兴，不断招呼小朋友吃多点，她自己只是吃一碗很简单的素面。席间她还继续鼓励小演员们，学好文化课，锻炼身体，努力学习粤剧艺术。红线女心中一直有澳门，她心系澳门粤剧，心系澳门的粤剧青少年。悼念女姐，我们应该铭记她对澳门的特别关怀，发扬澳门粤剧，继承红线女的艺术光辉和奋斗精神。此文刊载 2013 年 12 月 17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33越剧与《红楼梦》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已是一首家喻户晓的中国乐曲，有很多人可以熟练的哼唱其中之旋律，而且可以说这是打入世界市场的中国音乐中最成功的一首。成功的原因，主要是旋律优美，而这首乐曲的旋律来自于地方戏曲越剧。《梁祝》协奏曲的作曲者何占豪先生原系浙江省某越剧团的音乐工作者，后来才去上海音乐学院学作曲，以他所熟知的越剧音乐为基础，创作了这一首享誉全世界的《梁祝》协奏曲。越剧的音乐非常优美，特点是抒情、柔和、清雅、流畅、旋律性强。音乐美是越剧的特点，服装美是越剧的第二个特点。中国出版的大百科全书中，就“越剧服装”专门列出一条，其他几百种中国戏曲都不会特地为服装列出一条。可见越剧服装有其特点，而且的确非常美丽。大百科全书说有三个特点，第一借鉴古代仕女画较多，大多为百褶裙，各种佩戴的装饰性附件较多。第二多用中间色，淡雅，多用边花、角花、暗花。第三不用有反光的缎子，而是用绸、皱缎、乔其纱等，给人以轻盈、柔美、洒脱的感觉。除了大百科全书所提的几点以外，还可以补充一点，越剧服装的绣花是手绣，笔者在后台已经见识过这些手绣的美丽服装。此次澳门艺术节特请来上海越剧团演出《红楼梦》，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但澳门居民对越剧《红楼梦》并不陌生，因

澳门文学丛书234为多年以前内地将该剧拍成电影，曾经在澳门的永乐戏院放映，据说上映十二天，观众满座，顺便说一句，直到今天为止，电影越剧《红楼梦》是中国电影史上卖座率最高的，至今尚无任何电影可以超越。这次前来澳门演出《红楼梦》的，全部是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去年 11 月她们在香港连续演出了十六场，盛况空前。1. 此文刊载 1994 年 3 月 11 日《澳门日报》。2. 此稿是越剧《红楼梦》澳门演出前两天，报社编辑汤梅笑小姐电话嘱咐我撰写的。

殷立民·殷言快语 235茅茅轶事中国第一女小生茅威涛，昵称茅茅，拥有一大批女戏迷，竟然还有一个茅迷俱乐部之类的组织，茅威涛作为一个女明星，应该是男戏迷多才对，怎么全是女的？也许是这些女戏迷都把她看作了他，不再是她；也许她反串的男角太男性化。再说这个斯斯文文的茅茅，却取了一个很大丈夫的名字“威涛”。因为这个男人的名字，也闹了些笑话，茅茅出名以前，与另一位女演员同去外地录音，到达目的地火车站，等了很久，不见有人来接，车站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有人问他们，是否浙江小百花的，还说“名单上明明是一男一女的，怎么变成两个女的了”。茅茅的老公是导演郭小男，名气很响亮，近几年的名作有京剧《大唐贵妃》、越剧《孔乙己》、上海昆剧团《牡丹亭》长剧，都是大手笔的。这次在澳门艺术节演出的《藏书之家》，就是郭大导的杰作。有一次小夫妻俩到广东某地，该地欢迎横幅上写的是：“祝贺茅威涛先生、郭小男小姐演出成功”；因为广东习惯女孩取名“若男”“胜男”之类，小男就更是女的了。假如取名有神的话，郭与茅两人儿时取名的当时，这位神明不是在睡觉，就是搭错了线，把两人的名字对换了，偏偏又要把两人拉在一起。威涛从小就不像个女孩子，上树下河样样都干，甚至五岁的时候就要跳进大运河里去游泳，本事也了得，竟然成了省

澳门文学丛书236游泳队的好手。后来因为她身材稍矮，就没有强留她。谢谢省队，否则我们就没有这个中国第一女小生了。小男，小男应该是一个小男人，偏偏是货不对辨，原来是一个三大四粗的北方汉子，北方大汉下嫁杭州威涛后，有时也要受点委屈的。浙江人不熟悉大名鼎鼎的郭大导，只认识文质彬彬的茅威涛。有一次老郭闯红灯，交通警不给面子，茅茅就走下车来，交通警一看是她，立刻举手敬礼，茅茅说：急着赶去排戏，他是我的司机，回去好好教训他。交通警二话没说，立刻放行。茅茅这个老公是找对了的，天才大导演专门为她度身定做新戏好戏。茅茅有福气，茅茅命中注定要发达的，她的生日是8月 8日，听说她的电话号码里有好多个“8”字，当然是要“发达”的了。茅威涛这次来澳门，与八年前来澳门不一样，上次她只是台上的主角，这次她在台上还只是个主角，（封顶了，不可能再升上去做配角的），可是这次不同的是，生活中她多了几个头衔，她是郭大导的妻子、四岁的郭沐紫的妈妈、而且还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团长。1. 此文刊载 2005 年 3 月 29 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

殷立民·殷言快语 237在澳门看越剧1994 年上海越剧院红楼剧团到澳门，参加第五届澳门艺术节演出《红楼梦》，我忙于接待工作和综艺馆的搭台等事务，没有关注宣传工作，演出前两天《澳门日报》汤梅笑编辑打电话给我，说《红楼梦》是好戏，为什么不写稿宣传，建议我即刻动笔，让我当晚传真给她，并说已经留了版面。我就从澳门人熟悉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说起，介绍越剧音乐之优美，再写了越剧服装与中国其他戏曲相比较特别柔美轻盈。又说了近几年《红楼梦》（越剧）电影受欢迎的情况。这一场《红楼梦》澳门演出很成功，观众济济一堂三千余。其实笔者从前对越剧并不熟悉，撰写上述这篇短文的当天，才突然对越剧有好感，这天下午我在综艺馆打杂，演员在走台，扮演贾宝玉的钱惠丽清唱“哭灵”，她激动人心的声腔使我大受震动，我即刻站停在舞台前认真地听唱，首次发现越剧唱腔感染力的强劲。我小时候不被准许看越剧，新中国成立前越剧不属于“上层社会”的。我们小时候接触较多的是电影、音乐、话剧，中国传统戏曲方面只是昆曲、京剧。虽然地下共产党支持，可是越剧地位高不起来。直到上海解放后越剧才飞黄腾达，但是我们还是看得不多。解放后的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大大提升了越剧，吸引培植了一批新观众。还有后来的电影《红楼梦》使越剧更上一层楼。澳门人喜欢看越剧也是与电影《梁山

澳门文学丛书238伯与祝英台》和《红楼梦》在澳门放映有关。粤剧和越剧同音，所以澳门人在说到越剧时总会说“上海越剧”。众所周知越剧“出产地”是浙江省绍兴地区的嵊县，但是越剧冠以“上海”也可以，嵊县“的笃板”来到上海以前只是一种乡下草台戏。到上海后才渐渐演变成了正式舞台戏曲“绍兴戏”，后来正名为“越剧”。而且上面提到的两部澳门人熟悉的粤剧电影都是上海的越剧演员扮演，上海的电影厂拍摄的，越剧与上海分不开。《红楼梦》在澳门演出后，观众在报纸上反映，还想看越剧，所以 1998 年请来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著名的越剧女小生茅威涛领衔主演《西厢记》和《陆游与唐婉》。当时澳葡政府总督韦奇立将军也光临综艺馆观赏《西厢记》，中场休息时特地到后台问候演员。见是政府“首长”探班，演员们都比较严肃，韦奇立一本正经地“劝导”演崔夫人的董柯娣说：“对年轻人不要这么凶狠么，你就让他们去自由恋爱吧。”大家听了都开心地笑了起来，拘谨的场面立刻变得很轻松。澳门人喜爱小百花，大大的综艺馆座无虚席。演员大受感动，演出特别认真。第二场演出《陆游与唐琬》，当时的团长是昆剧名家汪世瑜，在舞台侧边监场，看到出演陆游的茅威涛和出演唐琬的陈辉玲竟然入戏到真的流眼泪，他作为团长，以前也难得一见的。由于澳门人的喜欢，所以 2005 年第十六届澳门艺术节时，再次邀请茅威涛莅临澳门演出《藏书之家》。

殷立民·殷言快语 239黄梅戏杂谈每天都在同一家茶餐厅吃早餐，渐渐和老板相熟得好似老朋友，吃着早点谈天说地，也别有乐趣。日前我告诉他今年艺术节有精彩的黄梅戏演出，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当然是有原因的。每年艺术节都有中国戏曲的演出，曾经有粤剧、京剧、昆剧、越剧、川剧等等，这位老板一概不感兴趣。有一次他对我说，黄梅戏好听，当时我就有一点闷，老板是一个正宗的澳门仔，怎么会要听安徽乡下人的戏。后来才明白，有不少澳门人喜欢黄梅调，因为 50 年代内地曾将严凤英、王少舫主演的《天仙配》拍成电影，全国放映，包括港澳。从此黄梅调红遍全国，港澳老百姓也很喜欢黄梅戏的曲调。甚至于后来拍摄的香港电影，经常配上黄梅音乐的。《天仙配》全国走红的原因多多，首先是戏好、音乐美、演员表演到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当时政府的推动，因为《天仙配》的故事符合当时宣传婚姻法的需要。另外，那时文化生活贫乏，传媒手段有限，电影的能量在当时是首屈一指，通过电影，黄梅戏在全国家喻户晓。黄梅戏的音乐到处受到欢迎，因为它流畅不拗口，旋律优美。当时全国各大小城市形成了黄梅戏热潮，《天仙配》走红后，传统黄梅小戏也走俏市场，如《打猪草》《夫妻观灯》等等，时常在各地的综艺晚会上演出，经久不衰。后来人们把这一时期称之为黄梅戏的第一高峰。20世纪的后五十年是黄梅戏发展的全

澳门文学丛书240盛时期。近几年来又出现了一批优秀表演人才，同时也出现了一批有艺术创新意识的好作品。有些作品挣脱了传统戏剧框框的束缚，例如《徽州女人》《风雨丽人行》《秋千架》三部剧作显现出了异彩夺目的成功，使黄梅戏的青春活力得到尽情释放。黄梅戏起源于湖北省的黄梅县，发迹于安徽省的安庆。这是社会上比较普遍的说法。但是笔者查阅了一些数据后，觉得这种论点不一定很正确。从各种资料分析，应该说黄梅戏是在安徽省的安庆地区正式形成的。在此以前，在湖北省黄梅地区演出的，还称不上黄梅戏，只是采茶小戏。当然在安庆形成的黄梅戏，大量吸取了湖北省黄梅地区民间的采茶调的旋律，同时也吸取了江西地区的采茶调，并结合了安徽当地的各种民间小调，也用上了徽剧等其他戏曲的音乐素材，综合了多种舞台剧的因素，才形成了一个新的戏曲——黄梅戏。而与湖北省黄梅地区的采茶调相比，在演出形式和内容各方面，有很大程度的不同，黄梅地区采茶调只是一种山歌小戏，还称不上是一种地方戏曲剧种。所以黄梅戏的实际诞生地应该是安庆。现今中国中央电视台的最新调查，全国戏曲收视率排名次序，京剧、黄梅戏、越剧、豫剧、评剧，黄梅戏排名第二。安庆黄梅二团于 1999 年推出《徽州女人》以来，长演不衰，是全国最卖座的中国戏曲，好评如潮。获得了各种奖项，凡是可以授予舞台剧的重要奖项，《徽州女人》都有了，例如文华奖、梅花奖、白玉兰奖等等。人们评论说，这是《天仙配》后，黄梅戏的又一次飞跃。1. 此文刊载 2004 年 2月 29日《澳门日报》。2.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3.此文因黄梅戏《徽州女人》到澳门演出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41韩再芬谈黄梅戏韩再芬到澳门参加第十五届澳门艺术节，演出黄梅戏《徽州女人》。我多方面收集有关《徽州女人》和韩再芬的资料。关于《徽州女人》一剧的介绍评论文章多到铺天盖地，我以前还没有遇到过。为一个戏而有如此多的文章发表，而且还有一个非常特别之处——文章的开场白十有八九都是赞美韩再芬的靓丽，凡是形容少女美貌的词汇、词组和成语都用上了。在没有见到美女以前，我先打了个电话给韩再芬，请教了一些有关她和黄梅戏《徽州女人》的问题：花麦：你演的那个徽州女人，她等待她的“丈夫”，等了三十五年，而这个“丈夫”并不知道有个女人在家里等他，“丈夫”回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儿女，这位徽州女人无怨无悔地、平静地走了，无声无息地离开她等待了三十五年的“丈夫”的家。你对于你演的这个角色是同情？表彰？还是批判呢？韩再芬：我作为一个演员，只是尽我的能力演好这个角色，表演出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女性的现实状态，表达出她们的那种伟大的坚韧和忍耐精神，反映那个年代女性的内心悲哀和表面的平静，而对这样的人物的评说，应该由观众去体会和理论。花麦：从报纸上看到报道说，中央电视台作了一次调查，中国戏曲的收视率的排列次序是京剧、黄梅戏、越剧、豫剧和评剧，黄梅戏排行第二，为什么黄梅戏如此受欢迎？

澳门文学丛书242韩再芬：这也许是因为黄梅戏本身来自于民众，戏文既美又通俗易懂，音乐优美，旋律流畅。她比不上吴侬软语的越剧那么柔和，也比不上豫剧那么高亢，但却刚柔相济，软硬兼有。花麦：所以东北大汉喜欢看，港澳同胞也钟意，是吗？韩再芬：是的。花麦：有的人说《徽州女人》是古典歌舞剧，也有人称之为黄梅音乐剧，导演陈薪伊告知我，这还是黄梅戏，你认为《徽州女人》是黄梅戏吗？韩再芬：我们在创作这个戏的时候，并没有界定这个戏的形式，只是考虑怎么样更好地表达出戏的内涵，陈导的话还是对的，这个戏还是黄梅戏。当然也可以讲得复杂点，这是一出黄梅风格的舞台剧，或是说新风格的黄梅戏。花麦：你的意思是与以前的黄梅戏有所不同？韩再芬：黄梅戏是一种勇于改革的戏，黄梅戏有史以来一直在进步、在改革、在变化。这也许就是黄梅戏得以受到大众欢迎的大道理。《徽州女人》的音乐非但沿用了交响化的形式，而且还增加了新的音乐元素，丰富了黄梅音乐。在《徽州女人》里现代舞台技术的声光效果都用上了。戏剧结构和舞台调度也更新颖，用上了影视的蒙太奇手法，使舞台时空的跨度更扩大，增强了可观性。花麦：您的这些介绍已牵涉到戏曲的改革。我想请教您，戏曲表演艺术，哪些是可以改的，哪些是改不得的。我曾经听人说过，戏曲的“表演程式”是戏曲的精华，改不得，改了就不是戏曲了。韩再芬：正确的改革和创新，是戏曲得以进步、生存的重要手段。现在拿出早期的黄梅戏演出形式，可能观众是不会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43受的，或者说只有少数人喜欢。戏曲改革可以一步一步地做，说不上有什么是不能改的。就拿“表演程式”来说吧，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举例来说，很多种戏曲中都有开门的“表演程式”，表演形式大同小异，先拔门闩，而后两手推门。而现今生活中用的是电动遥控门，这样的程序在近现代戏中是行不通的。花麦：有人说《徽州女人》是黄梅戏的一次新高峰，你认为怎么样？韩再芬：这个戏首演以来一百多场，受到观众的欢迎。我相信这也是说明观众能够接受黄梅戏的创新改革。花麦：从网上读到，您被称为“黄梅皇后”。可是另一篇文章介绍说，您经常为剧团联络演出操劳，还要为剧团的开支找财路，好像这不是“黄梅皇后”做的事。韩再芬：我作为剧团的一分子，当然应该尽我的力，关心剧团的事。至于“黄梅皇后”的称号，我就不是很在意。我还是喜欢做一点具体的实事。花麦：曾经在我们艺术节演出的中国戏曲有昆剧《班昭》、京昆剧《桃花扇》、京剧《骆驼祥子》、越剧《红楼梦》《西厢记》《陆游与唐婉》、川剧《死水微澜》和粤剧《花月影》《光绪与珍妃》《西河会妻》《重开并蒂花》《吴越春秋》等等。今年是第十五届澳门艺术节，有幸邀请您到澳门演出，这是黄梅戏首次来到我们的艺术节，我相信澳门观众会喜欢你的《徽州女人》的，预祝您演出成功。另外还要告诉您，有两场黄梅小戏和折子戏，会安排在澳门的名胜大三巴牌坊演出。这是中国经典戏曲和西洋古老建筑的结合，我相信您会在这样的安排中发现某种新意的。韩再芬：我很高兴有机会参加澳门艺术节演出。我知道澳

澳门文学丛书244门的大三巴，希望黄梅戏和大三巴的接触能爆出灿烂的火花。请你转告我对澳门观众的问候，我们一定把戏演好，报答澳门观众对我们黄梅戏的支持。1. 此文刊载 2004 年 3 月 17 日、18 日《澳门日报》，稍有修改。2. 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

殷立民·殷言快语 245青春版秦腔《杨门女将》南方人看过、听过秦腔的不多。秦腔是个什么样？什么味？很少有人知道。我举个例子：有一出内地电视经常播出的小品节目，由西安的郭达主演。他扮演一个卖大米的关中汉子，推着车一路叫“换大米”，叫卖声干扰了一位美声歌唱家的练唱，引起一点小冲突。美声歌唱家继续练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可是怎么唱都不对头。艺术总监不满意，此时突然听到换大米的叫唤声，就拦住这关中汉子，要他试唱这首“妹妹”歌。一唱，就是原汁原味！原来小贩是秦腔迷，所以一声“吼”出秦腔味，充满西北民歌土嗓子的原生态情趣。从这个小品中领会秦腔的声学特色，也许可以说比较接近西北民歌的原生态唱法。少做作、更自然，接近真实生活，接近人类本有的发声方法。秦腔是中国最古老的梆子声腔戏曲剧种，被称之为“百戏之母”。据说在唐朝已经存在。清朝年间有一个名叫魏长生的秦腔大家独霸京城的戏曲舞台，唱到昆腔等其他戏曲都没有了生意，还要乾隆爷亲自出来帮昆腔一把，把秦腔赶出京城……秦腔的魅力何在？为什么有这样的吸引力？当我们赞美西北人的时候，往往会说绥德汉子、米脂婆姨，以此描写秦腔也很贴切。秦腔表演热情奔放，声腔高亢嘹亮，好似绥德汉子的刚强直率；秦腔表演含蓄细腻，旋律婉转优美，又好似米脂婆

澳门文学丛书246姨的妩媚靓丽。秦腔之在西北，犹如粤曲之在澳门。陕西、甘肃、宁夏一带的老百姓喜欢秦腔，他们在路边河岸、公园广场敲锣打鼓、丝竹齐鸣，放声“吼”几曲，既唱又演、有声有色。这是民间的一乐，也可说是西北一景。但是由于现今新型娱乐的多样发达，抢走了不少秦腔剧场的观众，秦腔演出处于式微状态。陕西省的有关方面近期举办了首届秦腔艺术展，向人们介绍秦腔的历史、剧目、唱腔音乐、表演艺术、舞台美术、秦腔名人与文物。结合声、光、电技术，让观众在聆听、触摸、观赏的过程中体会秦腔的魅力，提升年轻人对秦腔的认识。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邀请了内地高水平的艺术家合作，精心打造了青春版《杨门女将》推向全国，打响了上海的国际艺术节，获得白玉兰奖，并且参加第二十届澳门艺术节演出，看来秦腔又中兴了。对于这次青春版《杨门女将》，作家贾平凹说：“秦腔生力军的异军突起，令人看到了秦腔的未来和希望。秦腔已不再是老年人的了，它已经属于年轻人了。秦腔的新纪元已经开始了。”作曲家赵季平也连连感叹：“秦腔有了接班人！”1. 此文刊载 2009 年 5 月 11 日《澳门日报》。2. 原标题为《本届艺术节一宝——秦腔》。3. 本文因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青春版秦腔《杨门女将》到澳门参加第二十届澳门艺术节演出而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47百戏剧目《杨门女将》说到《杨门女将》，我总会想起一则发生在香港的故事。上世纪 60 年代初，成立不久的上海戏曲学校已经培养了一班京剧青少年，排演《杨门女将》到香港演出。香港戏院的舞台不大，一个小演员从舞台侧面向台口翻跟头，一不小心翻到台下观众席。小演员反应特别快，即刻一个倒翻跟头，又翻上了舞台。全场观众即刻轰动叫好。第二天香港报纸的新闻说，小孩子功夫了得，只是火气大了点；更有说是剧团的领导故意让孩子露一手。其实那天散戏后，这个学生因为演出失手，受到了老师的批评。那时少年京剧《杨门女将》在香港演出非常成功，据说非常著名的京剧明星孟小冬女士也偷偷地去看了，怕被人认出来，还戴了一个大口罩。因为当时的政治环境，她有诸多不便。中国的各种戏曲，包括粤剧，以宋朝杨家将故事编成的剧目有很多。著名的包括有：《金沙滩》《李陵碑》《潘杨讼》《清官册》《四郎探母》《穆柯寨》《辕门斩子》《破洪州》《雁门关》《洪洋洞》《牧虎关》《佘太君抗婚》《太君辞朝》《挡马》《打焦赞》《穆桂英挂帅》《杨门女将》等等不胜枚举。我小时候京剧《四郎探母》很“流行”，同学们个个都会哼上几句“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新中国成立后这个戏不让演了，说是投降戏，给打死了，改革开放以后才起死回生。

澳门文学丛书2481960 年著名剧作家范钧宏将江苏杨剧的《杨门女将》改编移植到京剧，后来又有崔嵬将这舞台剧搬上银幕。我先后多次观赏，特别喜欢《寿堂惊变》这一场戏，情节反差非常强烈。正当杨家布置寿堂庆贺杨忠宝五十岁寿辰之际，孟焦两小将从边关赶回天波府报丧，杨忠宝捐躯疆场，喜洋洋的寿堂即刻变为悲戚戚的灵堂。银幕上出现了铺满白花的圆盘的特写镜头，女眷们除下头上祝寿的红花放在圆盘上，插上了举哀的白花。这样的电影手段其效果带给人一种强烈反差的、大起大落的震动。舞台剧无法用特写镜头强化情节，但也可以用其他舞台手段强化效果，令人感动。上海戏曲学校去香港演出的是学生青少年；演电影的是中国京剧院四团的青年演员，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岁左右；青春版秦腔《杨门女将》的演员不到二十岁；我们澳门街坊总会也曾经排练了青少年粤剧《杨门女将》参加艺术节演出。我想这不会是巧合，也许是《杨门女将》适合于教学演出，因为这个戏故事动人，戏曲行当比较完全，旦生净丑、文做武打样样都有。全国几十种戏曲，包括粤剧，几乎没有不演出杨家将故事的，特别是《杨门女将》。事实证明《杨门女将》是五十多年来长演不衰的好戏。

殷立民·殷言快语 249梅兰芳的祖宗   ——婺剧溯源1962 年浙江婺剧团到北京演出，梅兰芳看了后说：“我终于找到我的祖宗了。”我们澳门人对婺剧也许不熟悉，但是本澳的粤剧专业人才，例如邓奕生、朱振华等人，肯定是熟知的。我记得多年前他们排练粤剧《吴越春秋》时，还参考了婺剧《西施泪》。喜欢中国民族音乐的也大多知道笛子独奏曲《三五七》是婺剧音乐。婺剧俗称金华戏，主要流行在浙江省的金华地区（包括义乌、东阳、兰溪、永康等八个城市），以及杭州部分地区和江西的东部。金华建城近两千年，文化底蕴十分深厚。2007 年 3 月，中国国务院将金华市定为中华历史文化名城。金华出了很多文化名人，有“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清初戏剧家李渔，国画大师黄宾虹，语言文学专家陈望道，摄影泰斗郎静山，文坛理论家冯雪峰，著名文人曹聚仁，历史学家吴晗，现代诗人艾青，当代作曲家施光南等等。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曾经在金华定居，她的《登八咏楼赋》有词：“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千古绝唱，气概万千。金华历来就是浙江与安徽、江西的交通要冲，也是徽商进入浙江的主要途径。徽剧随着徽商进入金华，很自然地与当地

澳门文学丛书250流行的草昆（南昆的一个支派）、滩簧（源出苏州）和一些其他曲种结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地方戏曲。因为金华有一条大河称婺江，金华又称婺州，所以这种新的戏曲就得名婺剧。另一方面，徽剧也随徽商进入了北京，与当地原有的演唱艺术相融合，演变而为京剧。由于种种原因，徽剧进京以后，安徽当地的徽剧却渐渐式微而消失，在安徽当地已经没有徽剧的踪影。随着时间的迁移，京剧中徽剧的原形变得面目全非，但是浙江的婺剧却保留了徽剧的原曲。梅兰芳说：“我终于找到我的祖宗了”，就是指在婺剧里找到了徽剧的原形。婺剧是浙江的流行戏曲，仅次于越剧，观众层面很广。假如要拿婺剧和其他戏种相比较，有人说是“比京剧通俗，比越剧热闹”。婺剧剧目丰富，特别出名的有《白蛇传》《西施泪》《姐妹易嫁》《僧尼会》等等，还有在全国少数民族戏剧会演获得最高大奖的《昆仑女》。浙江婺剧团有些小戏也特别精彩，例如《牡丹对课》，说的是神仙吕洞宾戏弄药店老板的小女儿牡丹，反被牡丹作弄。毛泽东看了《牡丹对课》后评论说：“有新意。”1. 此文刊载 2008 年 5 月 3 日《澳门日报》。2. 为浙江婺剧团到澳门参加艺术节演出而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51天下第一桥“断桥残雪”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断桥位于杭州西湖白堤的开端，唐朝已经存在。断桥桥身完整，没有任何断裂之处，“断桥不断”历来都是人们议论的话题。为什么叫断桥，出典何在？有着种种的传说和故事，其中尤以《白蛇传》最富浪漫色彩。《白蛇传》是一个流传千年、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白蛇为了报答许仙前世的救命之恩，立意嫁给许仙，便化为人形，取名白素贞，在西湖断桥上与许仙相会。法海和尚从中破坏，使许仙离开白素贞。白素贞坚贞不屈、力挽狂澜，经过各种磨难，与许仙在断桥上再次相会。白蛇与许仙的爱情在断桥上断断续续，因此得名断桥，断桥因为《白蛇传》故事而更加名闻天下。《白蛇传》是中国各种戏曲的传统剧目，粤剧、昆剧、京剧、越剧、黄梅戏等都有各种版本的《白蛇传》。自从有了电影，《白蛇传》又成了电影的热门题材，中国内地、香港、台湾，还有新加坡等地，都曾多次重拍《白蛇传》电影，甚至日本也拍摄了动画电影《白蛇传》。各种戏曲《白蛇传》中几乎都有一幕或一场题为“断桥”的戏。本文断桥两字有两个含义，一是杭州西湖白堤上的断桥，二是戏曲《白蛇传》中的一折戏名“断桥”。浙江婺剧团的《白蛇前传》是该团的看家戏，特别是“断桥”这一场，使得浙江婺剧团全国闻名。

澳门文学丛书252远说 1962 年浙江婺剧团在北京演出“断桥”，中央首长都来了。看完演出后，周恩来总理认为，相比其他戏曲，浙江婺剧团的“断桥”，编排和演出都特别好，应该称为“天下第一桥”。近说，四十五年以来浙江婺剧团演出“断桥”上千场，越演越好。2006 年代表中国到法国参加中法文化年演出，轰动巴黎。2007 年 6 月文化遗产日，应文化部之邀在北京演出“断桥”片段九分钟，全场十一次热烈鼓掌。2008 年台湾演出《白蛇传》，一再加场。笔者曾经多次现场观赏该团的“断桥”，与众不同的是文戏武做、正剧喜做。原是白娘子、小青和许仙的感情文戏，由于小青要惩罚许仙，白娘子担心小青伤了许仙，中间百般阻挡，许仙左右前后躲避。舞台动作大而多，用上了多种戏曲表演的技巧和功夫，产生了很多惊险喜闹场面，的确好看！1. 此文刊载 2008 年 5 月 4 日《澳门日报》。2. 为浙江婺剧团到澳门参加艺术节演出而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53苏州评弹音乐美有一年澳门艺术节请来了苏州评弹，其中一场在“龙环葡韵”海边演出，我的葡籍同事费海纾（Fatima Beirao）负责舞台技术工作，她不懂中文，苏白唱词完全不懂，但是她却着了迷，非常喜欢评弹音乐。也许是因为评弹音乐抒情、悠扬，江南情调浓郁，演唱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很动人。其后她要我陪她去买评弹光盘，我告诉她澳门没有评弹光盘出售，广州也许买得到。想不到，她自己去广州买了回来，却大失所望，都是说话讲故事，只有很少几段音乐弹唱。评弹是苏州地区的说唱艺术，是中国曲艺的一种。评弹艺术包含“评话”（大书）和“弹词”（小书）两种主要的形式，另外还有“开篇”（叙事抒情的弹唱），现今又融入了江南民谣小曲弹唱等。“评话”（大书）是一种以苏州方言讲故事的叙说艺术，一般都是武打、战争等比较粗犷的题材，例如《说唐》《武松打虎》《包公》等等，表演者讲故事的同时，扮演各种不同角色，噱头多，很生动。“弹词”（小书）讲演故事的同时，以曲词弹唱表达情节、叙说景色和抒发角色的内心感受。一般以家庭故事或言情小说内容为主，例如《珍珠塔》《描金凤》《玉蜻蜓》《三笑》等等。本文开头说在“龙环葡韵”演出的是“开篇”和江南小曲弹唱。费海纾去广州买的是“弹词”（小书）的光盘，是说故事的，唱曲少。其实她要买的应是“开篇”和小曲弹唱。

澳门文学丛书254文化大革命前，评弹在上海十分流行，原因也许是因为当时评弹的改革很成功。从前的评弹大都是长篇说唱，一个故事可以表演几个月。经过改革，浓缩成两小时左右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称之为“中篇评弹”，大受欢迎，吸引了大批观众，包括很多年轻人，甚至不少解放初期接管上海的山东籍的老干部也成座上客，因为他们在上海生活多年，已经听得懂上海话（吴语方言）。当然，他们往往听不懂某些方言噱头，但是能听懂故事情节和欣赏曲调优美的弹唱，已经是一种很好的听觉享受。此次中秋节来澳门演出的江苏评弹节目，全是弹唱的，其中有些唐宋诗词，例如《南乡子》《水调歌头》《钗头凤》《枫桥夜泊》《忆江南》等等，我曾经在南京欣赏过，非常精彩传神。而且音乐方面也有较大的创新，形式多样，有独唱、对唱、重唱、合唱、表演唱；伴奏也有所增强，音乐层次丰富，更能够衬托出唱词的内涵。但是新的音乐形式还是保留了评弹音乐的韵味，值得欣赏，不懂苏州话的朋友，不妨也去感受一下评弹的音乐美。1. 此文刊载 2011 年 9 月 11 日《澳门日报》。2. 江苏省评弹团应澳门民政总署邀请莅临演出，为此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55不懂苏白听评弹广东人听不懂苏州话，苏州人也听不懂广东话，这两种方言的语音、词汇、语法都有很大的差距，假如没有汉字的“粘连”，广东话和苏州话可能不仅仅是方言的不同，而是两种不同的语言。苏白说唱的曲艺“苏州评弹”多次来澳门演出，而且很受欢迎，何故？记忆中第一次苏州评弹来澳门演出是1999年，是不懂苏州话的曲艺界元老原廷秀先生邀请的，第二次是不懂苏州话的穆欣欣小姐建议邀请的。没想到演出时负责舞台管理的葡国同事花迪玛小姐竟然迷上了叮叮咚咚咿咿呀呀的弹词演唱。回想到六十年前上海的书场里，常有山东南下老干部听众，虽然他们还不能完全听懂苏白，可是兴趣十足。我想原因和理由很简单，精彩的艺术是可以跨越语言隔阂的。就拿我自己来说，不懂意大利语，听原文演唱的意大利歌剧，却觉得津津有味，绝非不懂装懂，冒充高雅，的的确确是喜欢意大利歌剧动听的音乐，喜欢意大利声乐艺术的优美。想来葡国人、广东人爱听评弹也是同理。去年齐疆先生在本版有文章赞苏州评弹，说虽然不懂苏白，可是“因为这声音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艺术，那优雅的曲调，令普罗大众百听不厌”。苏州评弹包含两个表演艺术品类：评话（大书）和弹词（小书），以往多次来澳门的是弹词中的演唱节目，此次澳门艺术节江苏省评弹团的节目：有说说唱唱讲故事的弹词，还有只说不唱讲故事的评话。江苏省评弹团姜永春团长是著名的评话艺

澳门文学丛书256术家，前年来澳门只是到澳门电视台接受访问，没有出场说大书。此次姜团长将会在卢家大屋先后演出两个评话节目。据说现今能说苏州评话者全国仅只二十余人，评话艺术难度高，一个演员单独完成全场演出，没有布景、戏服，也没有音乐伴奏，仅只三件小道具随身，一把折扇、一块响堂木、有时还有一方手帕。尤其是这把折扇可以称得上是万用道具：战场上的各种兵器、雨天的伞、盲人的明杖、书生的毛笔等等，集中体现了中国戏曲的高度抽象表演艺术。苏州评弹的传统表演手段是“说噱弹唱”，评话没有“弹”和“唱”。评话的“说”分为“表”与“白”，“表”就是用说书人的口气叙述，“白”是说书人说“书中人”的话，就是“起角色”。生旦净丑，男女老少都是说书人一个人担当，而且往往同时要起几个角色。姜永春团长 5 月 23 日演出的《武松醉打蒋门神》，有三个角色同时出现：醉醺醺的武松，灵活精明的店小二和耐着性子的老板娘。不同性别、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三个角色，由姜团长一个人同时饰演。5 月 26 日姜团长会说一段《包公断太后》，这是《狸猫换太子》中的一段，说的是落难的李太后找包公告状，包公不知告状者是太后，几句对话使包公恍然大悟……听不懂苏白的观众，既可用听来感受苏州方言吴侬软语韵味，况且可以通过现场的字幕知晓故事的全貌。1. 此文刊载 2013 年 5 月 8 日《澳门日报》。2. 为江苏省评弹团参加第二十四届澳门艺术节撰稿。

殷立民·殷言快语 257时代造就明星上海笑坛出了个周立波，创始了“海派清口”，搞得很热闹，千里之外的《澳门日报》也载文介绍了，很想去上海看个究竟。可是春秋工作忙，而冬夏又没有勇气去“享受”上海盛夏的酷暑和严冬的奇寒，去不了上海，欣赏不到周立波的现场表演。好在现在科学昌明，懒人不出门，能看天下戏。我在网上欣赏了周立波的《笑侃三十年》和《笑侃大上海》，好！的确好！“海派清口”是上海独脚戏的延伸和发展。上海独脚戏类似京津的单口相声，前者用吴语方言（包括上海话），后者说京津北方方言。相声和独脚戏都是以语言逗乐观众的说唱艺术。独脚戏原先是一个人演出的，后来发展到两人合演（双档），也有三人合演的，直接称之为“滑稽”。上世纪 30 年代末和 40 年代是“滑稽”的全盛时期，上海多家广播电台设有“滑稽”节目，都是演员到电台播音室实时直播的，而且还利用电话与广大听众互动。另外也有出堂会，在百姓的喜庆寿宴现场表演，后来进一步发展到与文明戏（上海方言话剧）合流，编成滑稽戏在剧院舞台演出。现今“海派清口”又回复到一个人演出的形式。据说文化名人余秋雨说，“如果上海滩五十年才出姚慕双和周柏春，那一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周立波”。的确周立波演出值得欣赏，让人欢笑而不胡闹，语言风趣有回味，幽默之

澳门文学丛书258余使观众引起联想和思考，周立波人才难得。从他表演的“海派清口”节目的台词中，得知他是“滑稽”泰斗姚慕双和周柏春的高足，的确是名师出高徒。姚慕双和周柏春是亲兄弟，为与兄长搭档，弟弟特地随母亲姓周。兄弟二人在上世纪 40 年代红得发紫，知名度达到顶峰，上海地区人人皆知。凡是姚周“滑稽”节目电台播出时间，上海沿街各商店的收音机传出的都是姚周的声音。1946 年抗日战争胜利后，我从江阴乡下返回上海，我的房间里多了一台收音机，父亲给我定下规矩，有些节目可以收听，有些不可收听。说到“滑稽”节目，父亲规定只可收听姚慕双周柏春的兄弟双档，不可以收听其他的“滑稽”节目，父亲的意思是姚周的语言比较干净，少粗口和黄段子。他们两位是上海工部局育才中学毕业的，受过正统教育，谈吐斯文。姚周二位是语言天才，我从他们说唱中认识到了巧妙运用语言的趣味，还学会了分辨和听懂多种江南方言。我很崇敬我的这两位语言老师。当今二位艺术大师的高足周立波继承了大师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语言干净，不说脏话。我很欣赏“海派清口”的“清”字，周立波的演出语言清爽。约二十年前姚慕双来澳门探亲，通过陆康先生的安排，我有机会拜见姚慕双老师，姚慕双心直口快什么都谈，很自然地就说到了 1957 年的反右运动，他被划为“右派”打入另类。姚老师问我：“你（指笔者）社会关系如此复杂，怎么可能逃过‘反右’和‘文革’。”我说了自己是用装傻的办法，让“左派”认为我是个政治方面非常幼稚愚蠢的糊涂虫，就此蒙混过关。姚慕双老师当场就写了八个字送给我：“大智若愚，后生可畏”。这张写在菜单背面的姚老师的圆珠笔墨宝，我一直妥善保存。周立波之所以有今天，姚周的悉心栽培和他本人的资质聪

殷立民·殷言快语 259慧是主因，但是必须认识到，假如没有当今中国宽松的政治环境，就不可能有周立波的今天。周立波的老师姚周二位是在上世纪 40 年代崛起红遍江南的，可是好景不长，50 年代开始了文艺“革命化的歌功颂德”时期，二位就难以有所作为。1957年反右运动以后姚老师就必须“夹起尾巴做人”（小心言行），谨小慎微中是没有幽默和诙谐的，何来滑稽。而且电台等一切传媒手段已经全面控制，所有节目都是经过严格审定录播的，不可能再有“滑稽”直播节目的自由发挥。而当今的周立波敢于模仿温总理的表情、习惯动作和语气，有时还有一点善意的嘲弄。这在从前是绝对犯忌的，假如在改革开放以前，是有杀头危险的。现今时代变了，执政者有开明的思想，领导者有宽容的雅量。周立波身处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与姚周后期生活的年代是完全不同的。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一个周立波，我深信在宽松和谐的社会气氛中，还会有更多的周立波和各种文学、艺术和科学的灿烂明星逐步涌现。此文刊载 2009 年 12 月 23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60泰山皮影世界唯一去年有机会去山东省见识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艺术，山东省文化厅李厅长给我们介绍了一位范正安老先生，他是“泰山皮影”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我自认对于皮影戏比较了解，因为曾经邀请中国著名的唐山皮影戏来澳门卢家大屋和永乐戏院演出，查阅过不少资料，也看过演出，所以对于李厅长的介绍，并没有十分重视。可是当范老先生开始动作时，我完全被惊呆了。原来范老先生是“以一当十”的老英雄。他在荧幕后面手脚并用，双手操作皮影，左脚踩鼓，右脚敲锣，口中既说又唱，彩色的银幕影像动了起来，敲敲打打十分热闹，原本要整个演出团队才能完成的表演任务，他一个人即告完成！范正安老先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泰山皮影”的唯一传人，也就是说，目前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时间发动全身肢体器官，完成各不相同的任务，合成一台演出。当时他凭一人之力就把山东省艺术馆的展厅弄得“风生水起”，气氛火热，我们马上想到一定要把他邀请到澳门来演出。范正安说，皮影有句行话叫“七紧八松九消停”。意思是七个人表演皮影戏有些紧张，八个人刚刚好，九个人表演的话，就会有一个人闲着没事做了。泰山皮影区别于其他皮影流派之处在于“唱曲说白、舞弄皮影、音乐伴奏”全由一人完成，这对表演者的要求之高可想而知。也正因为如此，泰山皮

殷立民·殷言快语 261影别称为“十不闲”，是皮影界难度最大、掌握人数最少的技艺。“十不闲”始于唐宋时期，最初是皇帝封山祭祀时的一种仪式，范正安是泰山皮影有据可查的第六代传人。“来者何人？俺乃泰山石敢当！胆大妖狼，竟敢在泰山上拦路吃人，俺岂能容你！”当你们听见范老先生洪钟般的声音，他的拿手好戏《泰山石敢当大战饿狼精》表演就开始了！1. 此文刊载 2012 年 5 月 11 日《澳门日报》。2. 此文署笔名“花麦”发表。3. 为范正安“泰山皮影”莅澳演出而作。

我的“茶道”

殷立民·殷言快语 265我的“茶道”   ——说茶十之一我对于这种唐代传往日本，现今又传回中国的茶道文化知之甚少，是个大外行。可是我饮茶、喝茶、吃茶，已经历史悠久，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个内行，但是也的确有一些实际的体验和心得。1941 年底日本兵进占上海的租界地区，咖啡供应断市，每餐饭后，祖父祖母只得以云南沱茶替代。有时我也分到一小杯，这是我饮茶之初。我清楚地记得是一种碗状的绿茶紧压茶（现今有人称为生沱茶），拆开后放入水中煮，茶叶渐渐展开，茶色呈现一种悦目的浅墨绿色，很香。直至如今我还经常喝这种沱茶。第一次喝杭州绿茶，是 1947 年暑假，去杭州探望住在庙宇落发修行的祖母，顺便游览杭州，母亲带我去虎跑，在那里饮了龙井茶，第二天去小孤山西泠印社，在面对西湖的茶楼上享受了第二杯绿茶，这两次尝到了绿茶的醇厚芳香，至今难忘。从上世纪 50 年代到 70 年代，我主要是喝红茶，因为英国人喜欢安徽祁门红茶，我也就喜欢上了，迷洋崇外吧。有时候也跟随祖父喝一杯滇红。后来是绿茶、红茶交替，时时变换。饮茶六十余年，我对茶的耐受力特好，晩上畅饮，照样可以睡着；可是近几年，神经就不那么健康了，所以下午 5 点以后就

澳门文学丛书266只喝一点很清淡的花茶。免得夜里睡不好。饮茶几十年，阅读茶书几十本，也就慢慢地悟出了自己的“茶道”，只两点：美味和健康。一是强调茶的芳香美味，重茶的质量；二是强调茶对人体健康的功效，重茶的营养。杭州龙井、苏州碧螺春、安徽祁红、福建铁观音、云南沱茶我都喝，原则是饮新鲜的茶，虽然近年有些人喜欢陈年的普洱或铁观音，但是我还是喜欢新鲜茶，特别是绿茶，一定饮当年的新茶。新鲜茶，并非像素菜吃当天的，而是指摘下加工以后贮存了一个月的茶叶。现在世界流行喝绿茶，这是好事。经常收到朋友 Email 来的一些健康文摘，劝说人们多饮绿茶，但是往往又言过其实，“教导”人们千万不要饮红茶，说红茶无益；也有的在赞扬绿茶时，加上一句：千万不要喝花茶，花茶无益。对于这些“指导”，在此说说笔者的见解：花茶实际是绿茶加入茉莉等芳香的花卉，绿茶经过花卉的熏制，本身还是绿茶。而且这些花卉往往也是对身体有益的。应该说花茶对人体，犹如绿茶同样有益。再说红茶，红茶在发酵的过程中，损失了部分茶多酚和维生素，但是又增加了一些茶叶原先没有的新的营养物质，而这些物质对人体也是有用的。另外，红茶未经过热处理，咖啡因含量比绿茶多，提神效果好，而且中国人习惯上认为红茶是暖胃的，对于胃弱的人喝红茶好。不发酵的绿茶，半发酵的乌龙铁观音，全发酵的红茶，各有各的营养，各有各的香味，轮流交替饮用，既是享受，又有益健康。此文刊载 2012 年 8 月 24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67茶馆茶楼茶室   ——说茶十之二小时候在江南农村住过六年，那个年头农民是没有人“管”的，日本鬼子龟缩在据点里，一般不敢轻易出来；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也没有“空闲”来管农民，所以那几年农村平安无事，农民生活还是可以的。我曾经住在只有一条短街的小镇。小镇上有两家茶馆，我家对面的那家茶馆，面积二百多平方米，瓦屋泥地，早晨卸下排门板以后，面向小街，没有任何遮挡。不到十张粗制的木方桌，没有椅子，只有木制的长条板凳；另有短墙间隔的“雅座”两桌；烧柴的炉灶就设在茶座靠墙边，用高高的铜壶煮水；茶叶只有一种粗制的绿茶，茶具是普通的瓷器；除了店主，还有一个年轻的伙计协助招呼茶客。每天清晨，有时还没有天亮（冬季），茶馆已经热闹起来了。附近各村的农民大叔，到镇上赶集，买进卖出交易完了后，到茶馆歇歇脚，吃（喝）一壶茶，没有点心只有清茶，一般不必即刻付钱，过年过节时总算。这是早茶，是一种交际活动，大男人们说长道短，互通消息。早茶过后，茶馆就变成空空的了，没有什么生意，难得下午有人“吃讲茶”的，农户人家发生了矛盾，一群人一起在茶馆里说三道四评理，互相辩论，解决矛盾，有时也会请族长出来协调。我曾经“旁听”过几次，都是夫妻关系不好，闹离婚的，双方家庭人员男男女女，吵吵闹闹讲条件。也有两个村庄“吃讲茶”，解决矛盾事端的。有时候茶馆会请说书先生，说唱评弹，生意也很一般。有

澳门文学丛书268一年夏天来了男女双档说夜书，生意大好，吸引了一批小伙子，听完书还不走，就在院子里纳凉并和那位女说书人说笑。当年我十四岁，也去凑过热闹。其实上世纪 50 年代以前，评弹和茶馆是互相依存的，后来早期的专门书场（评弹剧场），也是可以泡杯茶，边听边饮的。我喜欢老舍的话剧《茶馆》，不过，我家乡的茶馆里，没有老舍《茶馆》中的这些复杂社会现象，也许是大城市与小农村有别，也许是南北有别吧。江南茶馆，茶是次要的，实际上是社会活动场所。成年以后去家乡对岸的扬州饮茶，多次去闻名的富春茶楼，点心美极，我特别喜欢三丁包，猪油千层糕和煮干丝。据说扬州的有闲阶层生活：上午是皮包水，下午是水包皮。意思是上午喝茶，肚子里灌满水，下午在澡堂里，全身浸泡在大汤（热水池）里。近几年去杭州金华等浙江城市，常有朋友邀我去茶室喝茶，这是一种新型的饮茶处所，据说现今上海也有此种新式的茶室。每位顾客支付一定的费用，茶水、点心、零食随便享用。其实人们并不重视茶水，主要是聊天说笑叙友谊。我们澳门去茶楼饮茶是常事，可是澳门茶楼的茶叶一般得很，味道不好，对我来说在澳门饮茶，茶是次要的，吃饱是主要的。以上所说都是笔者亲身经历的茶馆茶楼，可惜，对于上海旧时的老茶馆非常不熟悉，因为我家附近没有茶馆，而且那时我家没有上茶馆的习惯。其实各地的饮茶喝茶或吃茶，都是以茶冠名，其实是交际，吃点心，食饭和听评弹。对于茶太不“公平”，以茶之名行非茶之实。此文刊载 2012 年 9 月 2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69奶茶的是是非非   ——说茶十之三几岁开始喝奶茶已经不记得了，我家的奶茶是在煮沸的祁门红茶汤里，注入当时上海比较流行的雀巢罐装浓缩淡奶。后来这种罐装奶没有了，就用奶粉或鲜奶。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奶茶就变成了梦中美味。移民澳门后，就经常在茶餐厅饮奶茶，很香，好喝。但是近十年已很少在茶餐厅喝奶茶，因为知道了茶餐厅用的是植脂奶，有害的胆固醇较多。现在我喝的是红茶里加奶粉，有时将煮得浓浓的红茶汁注入鲜奶，香味不如茶餐厅的，但是习惯了，还是很好喝的，主要是有益健康。喜欢用祁门红茶，这是习惯。其实我也喜欢立普顿红茶包，使用方便。首选祁门红茶的理由，还因为祁门红茶是灌木茶，而立普顿是乔木茶。三十多年前北京的《参考消息》曾经发表过一篇报道：美国有一个硏究机构，花了八年时间对茶叶进行了硏究，将中国的红茶与斯里兰卡（锡兰）的红茶进行了对比，认为中国的灌木茶叶制作的红茶，比较斯里兰卡乔木茶叶制作的红茶，对人体更有益。读到这篇文章后，怕因此而祁门红茶热销涨价，我立刻到茶叶店多买了两斤祁门红茶囤积贮存。结果完全没有发生热销涨价事，因为那时的中国茶商还没有学会利用外国的科技讯息，包装抬高自己的商品，更不懂得炒作，要是现在有这样的科技消息，那么祁门红茶就身价百倍飞黄腾达了。

澳门文学丛书270外国专家一向认为饮茶加牛奶有益健康，而且特别强调，饮印度和斯里兰卡出产的红茶，更应该加入牛奶。还曾经有文章说，饮茶可预防痴呆症，而且加了奶效果也一样好。可是五年前曾经读到一段消息，德国柏林的专家经过人体试验，红茶有助保护心血管，红茶中的抗氧化物可促进血液中一氧化氮的释放，辅助动脉血管的扩张，减少罹患冠状动脉疾病的可能性。但是在红茶中加入牛奶后，红茶中的抗氧化物与牛奶中的酪蛋白中和，因此而没有保护心血管的功效。怎么办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既喝奶茶，又喝不加奶的茶，一天喝茶几杯，红茶绿茶乌龙茶时时变换；奶茶的美味我享受了，不加奶的清茶的好处我也得到了。此文刊载 2012 年 9 月 10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71茶具和水的科学   ——说茶十之四从前有一位长者常在家门口喝茶，有一天一位过路客对长者的茶壶发生了兴趣，站在旁边，左看右看，竟然动手打开盖子往里面看。长者善良，随他去看。过路客问长者：“您老的茶壶用了几年了？”长者说：“年轻时开始饮茶，至今已经四十余年，一直是小心使用这把茶壶。”过路客想买这把茶壶，长者说：“不卖的，这茶壶跟随我这么多年，已经是不能分割的物事。”过路客好说歹说，最后以十两银子成交。说好明天带了银子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长者虽然不想和故物分手，但是几个铜子的茶壶竟然卖出十两银子，也是有吸引力的。看着这把既旧又脏的老茶壶，觉得卖十两银子有点不好意思，就找来一把稻草，在河边认真地洗擦，将多年的茶垢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天过路客带来了银子，长者拿出茶壶，过路客说：“不是这只，我要昨天的那只。”长者说明原委。过路客几乎要昏过去，对长者说：“你这一洗，就是洗掉了几十年的日月精华，洗掉了难能可贵的茶之韵味，洗掉了十两银子。”这是在笔者小时候广泛传闻的老故事，而且也的确见到过常年不洗的茶壶，往往被众人看做是宝贝。但是从现代观点来说，完全是违反科学的。茶垢含有镉、铅、砷、汞等多种金属物质，对人体神经、消化、泌尿、造血系统有不良影响，尤其是砷、镉可致癌。奉劝众位饮茶者常洗茶具，假如已经有茶

澳门文学丛书272垢，可以用牙膏牙刷洗擦，也可以用稀释食醋浸泡，然后再洗。中国茶文化历史悠久，内涵十分丰富，是今人学习的宝库，一定要好好珍惜。但是也并非事事正确，对于有些事物应该用现代科学观点分析硏究。上述故事就是一例。我平时用玻璃茶具，也用瓷器，虽然也收藏了几个紫砂茶壶，但是一般不用陶器。因为假如陶土不纯，可能含有重金属，还是以玻璃器皿最为安全。我也曾经用陶壶和玻璃杯，泡同样的茶叶，对比品味，其实没有区别，也曾经请朋友一起对比，可以说茶味难分异同。当然，假如三五知己叙旧，用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赏玩品饮，那是一种人生乐趣，又作别论。中国茶文化丰富浩瀚，单就煮茶一项便十分讲究，泡茶的水，学问万千；燃料有多种，不可乱用；煮茶的壶也不可随便；而且因年代，因人而有很多不同的论说。其中不少还在民间茶艺表演中流传，而且有所创新，不断丰富着中国的茶文化。对于笔者来说，要学的实在太多。但是笔者也有自己的观点，不喜欢过分玄虚的论说，讲究实际。早前在报上读到一篇文章，文章作者曾经拜访一位著名的茶艺传人，传人用坚果的壳做成的炭来煮水，传人将这特种水与普通水让文章作者品饮对比，并且明确告知文章作者，两种水有不同的香味，可是文章作者觉得没有区别。我难以确定谁是谁非，但是很怀疑，假如炭的制作过程不完全，使用时还会冒烟（不好的炭），烟味融入茶水，肯定是失败的茶水。假如燃料不冒烟，它真能改变水的气味吗？也许有一点“玄”。笔者曾经多次品尝过杭州虎跑泉水，也品尝过无锡惠山的二泉水，味道的确不比一般。但是这些水不是时时可以得到的。我也用过珠海板障山的泉水，但是朋友警告可能有污染。

殷立民·殷言快语 273现今我的用水原则：纯净的软水，煮沸的澳门自来水就是理想的选择。澳门自来水符合国际标准，煮沸后，再用小火煮两分钟，已经基本符合纯净软水的要求了。假如碰上咸潮，那只能用瓶装水了。一般是用不锈钢水壶在电磁炉上煮水。有时用玻璃锅放在光波炉上煮云南沱茶。（顺便提一下，据硏究，茶叶具有抗癌功力，煮的茶比冲泡的茶更有效。）当然，我的这些水很普通，绝对没有电磁波和光波的“香味”，但是符合泡茶的要求。此文刊载 2012 年 10 月 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74茶多酚·单宁·鞣酸   ——说茶十之五我喝茶，一来是嗜好，喜欢茶的味道，二来是促健康，希望饮茶可以长命百岁。从嗜好来说，香和味是选择的最高标准，主观的，只要自己的鼻子和舌头就可以作出判断。而从促健康方面来说，要了解茶的成分，了解这些成分对人体起到的作用，不那么简单。现今很多科学家对茶叶进行硏究，发现茶叶对人体健康有重要的作用，可以防衰老、抗癌、防痴呆、防辐射、防心血管病、降胆固醇、降血脂、调整血压、减肥、降低血糖、治疗糖尿、抗过敏、治痢疾肠炎、抗病毒细菌、消炎等等，几乎证实了中国古茶书上说的“医百病”，并一致认为茶叶有此神效，归功于茶叶中的茶多酚。既然茶多酚如此重要，笔者就想多一点了解。查了书，也读了报刊、网页上的一些文章，觉得更加糊涂。茶多酚，有文章说即维他命P，又称之为单宁，或鞣质，还有的说就是单宁酸，就是鞣酸。多年前曾经在报上读到一篇短文《鞣酸胃癌饮茶》，说茶叶中的鞣酸，是引发胃癌的罪魁祸首，特别是饮印度和锡兰茶，必须加牛奶解除鞣酸的危害。结论是茶中的鞣酸致癌。还在网页上查找到一篇文章：“茶多酚即单宁酸亦称单宁、鞣酸或鞣质，但可分成两大类：可水解的单宁酸和不易分解的缩合单宁酸。可水解的单宁酸是强力抗氧化剂，能加强人体细

殷立民·殷言快语 275胞里的抗氧化酵素活性，能阻止细胞癌变，能抑制促癌物的促癌作用，也能抑制肿瘤生长。绿茶含此类单宁酸。有证据显示缩合单宁是致癌物，红茶含较多缩合单宁。欧洲人喝红茶时加牛奶，以解红茶里缩合单宁酸的毒性。”结论是茶叶中的鞣酸既抗癌又致癌。在网上还读到一篇短文《茶无鞣酸》，说明茶叶不含鞣酸。文章说明单宁不等于单宁酸，而且肯定地说明茶叶中没有鞣酸。在此我摘录几句供大家参考“两个化学名词，Tannins 和Tannic Acid。Tannins 的中文是单宁，Tannic Acid 的中文学名是鞣酸，也是 Tannins 的一种，从分子结构上分，鞣酸跟所有茶单宁完全不同”。“1979 年立顿红茶的产品安全和营养硏究组的科学家 Steven Wheeler 便在世界最权威的刊物《科学》(ScienceVol.204，1979) 清晰地指出‘茶没有鞣酸’，大家只不过因名字相似而误解了茶叶的成分。”这篇短文的结论是茶叶中没有鞣酸。无论是茶书，或报刊、网页文章，普遍现象是化学物质名称混乱，翻译不统一，同一物质多种名称。化学物质往往不标出分子式。茶多酚就是鞣酸吗？茶叶助人身体健康就是鞣酸起的作用吗？茶中的鞣酸会不会引起胃癌？恳请精通生物化学、营养学的茶专家们指点迷津，造福世界亿万茶民，功德无量。此文刊载 2012 年 10 月 1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76红茶的世界   ——说茶十之六世界的四大名牌红茶：第一中国祁门红茶，第二印度阿萨姆红茶，第三印度大吉岭红茶，第四斯里兰卡高地红茶。从全世界的范围来说，很多国家几乎是全民喝红茶的。众所周知英国和俄国是资深的红茶帮，还有几个国家是顽固的红茶拥趸，例如印度、斯里兰卡、埃及和土耳其等。埃及是世界最古老的国家之一，埃及首都开罗的街上到处可以看到卖茶人，中国古称茶倌，雅称茶博士。开罗的茶倌们手托茶盘，腰携围裙，头戴小帽，将茶送到附近的商店、办公楼或工厂，按我们澳门的习惯称之为红茶行街外卖。也有推车沿街叫卖红茶的，当然还有小茶馆。埃及人从早到晩时时刻刻饮红茶，在家里，在公司，有时在茶馆。说说第二个古老国家土耳其，假如你走入一家商店，刚进门，还没有购物，他们即刻向你敬上一杯红茶。他们喜欢用小小的玻璃茶杯，小小茶匙，加入白糖。街上也有卖茶人，身上挂着大茶壶、小茶杯，招呼你喝红茶。斯里兰卡，以前的国名是“锡兰”（ceylon），国名是茶叶的同义词，这个国家几乎是靠茶叶出口来维持生计的，虽然红茶品牌名次落后于中国和印度，但是锡兰红茶世界闻名。新中国成立前上海一向有罐装的锡兰红茶出售，被上海人看作红茶珍品。斯里兰卡人一日三餐要喝红茶，另外上下午各有一次饮

殷立民·殷言快语 277茶时间，其实也不只是这五次，时时刻刻都在饮茶，他们习惯喝浓浓的红茶不加奶。即使汽车行驶在农村的公路上，也可以随处买到一杯红茶。世界四个名牌红茶，印度占有两个。印度饮茶人多，据说与宗教信仰有关，他们一般不喝酒，也许因此而喝茶十分普遍。有消息说印度 2013 年将宣布茶为印度“国饮”。印度人喝浓浓的红茶，喜欢加奶、加糖、加香料。印度各地茶馆多，有趣的是茶馆里有棺材陪着茶客饮茶。印度、斯里兰卡、埃及、土耳其这四个国家人民饮茶习惯有其共同点：1.全民每天喝茶，不管是穷是富，天天喝时时喝，一早起身就要喝，不可一日无茶；2. 喜欢红茶，浓浓的酽茶；3. 各式各样的大小茶馆多，而且沿街卖茶。以中国与这些国家相比较：1. 虽然中国是饮茶的古国，饮茶普遍，但是还没有达到人人不可一日无茶的境界；2. 中国祁门红茶虽然名列世界品牌红茶之魁首，但是中国人还是饮绿茶的多；3. 与这些红茶拥趸国家有一个相同点，就是我们从前也有街边卖茶的。几十年前上海街边弄堂口，有小小的茶摊摆放着几个玻璃茶杯，还有一大壶或一缸温温的茶汤，难得有红茶，大都是粗制的绿茶泡制的。销售对象是过路的人力车夫（拉运货大板车的），一分钱一杯，苦力站着喝一杯，给一分钱。这是穷人对穷人的买卖，摆茶摊的辛苦一天，也很难净赚一元钱。文化大革命中被取缔了，因为赚钱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罪恶，是犯法的。当然，现在的上海已经完全没有这种小生意了，因为人力车不见了，没有了消费对象。此文刊载 2012 年 11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78茶炊——俄罗斯茶文化的标志   ——说茶十之七小时候在农村，渴了就喝河水或井水，那时没有污染，喝生水很自然。外国人也一样，俄罗斯人习惯喝生水，从前他们甚至不知道用热水瓶，上世纪 50 年代后，中国人协助苏联建造了第一家生产热水瓶的工厂。俄国人喜欢喝茶，历来中国茶叶出口，最大宗贸易是对俄罗斯，主要是红茶，也有紧压茶。生水不可以泡茶，俄罗斯人喝茶有特别的设备——茶炊（俄语 CAMOBAP，汉字注音：萨马伐尔），直译意义为“自己煮沸”，以前也有人翻译为“水火壶”。茶炊的结构原理有些像我国江南地区冬天餐桌上的暖锅。是一个中空的金属制的大水壶，中空部分放置燃料生火，四周的隔层放置水和茶叶，水壶的底部有一个小水喉，煮沸的热茶由此注入茶杯。俄罗斯家家饮茶，无论是富家或穷户，家家都有茶炊，最少一只。当然富家的也许是豪华型的，银子打造的，穷户的就是普通铜铁做成。外观造型各种各样，有壶形、有球形、有多边形，也有大茶杯形状、木酒桶形状、花瓶形状等等。无论是铜铁或银质，茶炊的把手、下边的支架、底座或小小水喉都会有装饰或雕刻。茶炊不只是茶具，也是工艺品和家庭的摆饰。一般中国人喝茶比较随便，早晨泡一杯茶，渴了就喝几口，三泡以后，茶汤太淡了，就倒掉，下午再泡一杯。可是俄

殷立民·殷言快语 279国人喝茶很一本正经，喝茶作为每天饮食的一部分，有一定的饮茶时间。俄罗斯人喝早茶，一家老小围在茶炊旁边，既喝茶，又吃面包、火腿、香肠、甜饼等。午饭后也会一群人围着茶炊喝茶。招待亲朋好友也是围着茶炊喝茶。俄国人很少喝清茶的，一般都会加入牛奶或柠檬，甚至直接加入果酱。加糖是必然的，但是有人不把糖直接混入茶汤里，而是将一块糖含在嘴里同时喝茶。俄国人围着茶炊吃喝是一种悠久的传统习俗，是充满天伦温馨的家庭聚会，是人间和谐的友谊交往。有朋友从俄国回来说，很可惜，具有温馨色彩的茶炊文化正渐渐褪色；首先变种的是古老的特色茶具——茶炊，烧炭的变成了插电的，没有了中空烧炭的炉膛，虽然还保留着茶炊外形，但是实质上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电水壶。而且年轻人不喜欢将茶叶放在茶炊里煮，而是将茶叶放在瓷茶壶里泡成浓浓的茶汁，注入杯中，再用茶炊里的开水冲淡而饮，这已经与其他国家的饮茶习惯差不多了。对于俄罗斯老人来说，历时二百多年的民族茶炊文化的消失，心理上似乎很难接受。但是以笔者的见解，新旧交替的变化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我想，俄罗斯人围着茶炊饮茶的习俗可以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下来，在一定的场合让老人怀旧、让年轻人记住民族文化特色。此文刊载 2012 年 12 月 2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80德国人也喝茶了   ——说茶十之八二战前上海人将一切卖相好、质地差的东西都称之为东洋货；而对德国货就特别崇拜：相机用莱卡，镜头要蔡司，阿司匹林要吃拜耳的，普通的铁床也是西门子的好，小小的缝衣针用德国礼和洋行的；改革开放初，上海牌轿车仿造奔驰。德国人什么都先进，可是饮茶全世界最最落后。德国人以前是不喝茶的。直到德国的医学科学家证实茶有益健康，尤其是绿茶，是健身保养的理想饮料，并且建议某些病人喝茶，德国知识阶层才普遍开始饮茶，这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可是发展很快，咖啡馆也开始供应各种高档次茶饮。茶叶店供应的品种繁多，他们广采世界茶科学的精华，或进口，或自己创制新品种，有本味的纯茶、有熏香茶、有果味茶等等；竟然有一种红绿混合茶，也许是德国人知道绿茶更有益健康，可是喜欢红茶口感，所以合成了这种红绿双拼，我想可以取名红绿鸳鸯，可与我们澳门茶餐厅的咖啡红茶鸳鸯饮媲美。德国人也具有欧洲人普遍的饮茶习惯，就是茶汤里不可以有一点点茶叶碎片的。他们一般是将茶叶放入专门的茶袋子，或者是一种不锈钢制作的球状茶罐，罐上有很多小孔，开水浸泡一定的时间后，将茶袋子或茶罐取出，茶汤里没有任何茶的叶片。

殷立民·殷言快语 281茶只是几片树叶落到水中，浸泡出的汤液，竟然变成了热门饮料，而且提高到文化层次上来理论。严谨的日耳曼民族，一直身处事外，而当他们了解到其中奥妙，也卷入到这种树叶的文化圈里来了。茶已经是世界饮料，茶文化风行全世界。此文刊载 2012 年 12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82花式茶饮   ——说茶十之九汉语中的“茶”字，指茶树、茶叶和用茶叶泡制出的汤水。茶的另外一种解释，泛指各种汤水，例如生姜煮的汤水称为姜茶，龙眼干煮的汤水为桂圆茶，还有焦大麦泡的大麦茶、薄荷茶、广东凉茶等等种类繁多。本文所讲的是以茶叶为主，添加其他辅料的花式茶饮。澳门最多见的有奶茶、柠檬茶、菊普。中国各地方各民族饮茶的方式和配料，五花八门，变化无穷。抗战时期浙江湖州的俞太爷，乌镇的陶百万来上海孤岛避难，与我家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两家留守乡下的“下人”，经常摇船将家乡土产运来上海，我特别乐意分享他们的熏青豆（也称“烘豆”）。是毛豆（大豆）用文火慢慢烤到半干的，有烟熏香味，颜色青翠，入口咸香、软糯，细嚼慢咽之下满口生津，令人回味无穷！俞陶两位老太爷习惯喝配以熏青豆的绿茶，茶水中有熏香味，冲水三次后，将茶叶和豆子细嚼后呑下肚，将饮茶演变成“吃茶”。熏青豆是主要配料，另外还加入细条的干橘皮、芝麻、小块豆腐干和嫩笋干等。据说唐朝法门寺有一位高僧一百三十多岁，他爱将茶与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同熬，食之长寿。其实这与现今北方流行的八宝茶差不多，一般是茶叶、红枣、桂圆、枸杞子、冰糖等物冲水泡而饮之，有的也可加入百合、杭菊、甘草等物。这种长寿茶我也喜欢喝。

殷立民·殷言快语 283近几年太太自行“设计”了一款“土饮料”供全家享用。几片上好绿茶（约二克，孩子喝茶以淡为宜）、一个柠檬切片、少许冰糖、一些桂花或玫瑰花、一千 CC 开水。孩子们喜欢喝，有益健康。习惯上奶茶、柠檬茶都用红茶，我家这一款是柠檬绿茶，味道很好。其实奶茶也不一定用红茶，我在泰国喝过乌龙奶茶，喷香扑鼻，其味美。此文刊载 2012 年 12 月 2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284茶趣戏说   ——说茶十之十上世纪 50 年代，上海西郊动物园初建，饲养员奉命随大卡车赴云南迎接西双版纳小象，回程时，饲养员顺便买了两个大的云南沱茶，当地人提醒说：“小心，象喜欢吃茶。”饲养员将沱茶用报纸层层包好，外面再用自己的棉袄紧紧裹上，看来是万无一失的了，就放在大卡车上。回到上海，棉衣已经撕成棉絮，两个沱茶片叶不留，小象已经完全享用了。看来小象天生知道茶叶有益健康，而且嗅觉灵敏。小象在西郊动物园长大，十分可爱。常有茶书提到，古代茶叶是作药用的，现今没有听说以茶作药的。笔者却有过一次以茶为药的经历，年轻时经常头痛病发作，甚至半夜去医院急诊室打止痛针，后来上海仁济医院有一位看怪病的中医为我处方，医生嘱咐我去茶叶店买绿茶，在他开的每一贴中药里加放三钱茶叶。奇怪，这么大剂量的茶叶，喝下后非但不兴奋，而且晩上睡得特好。也许是对神经的强刺激，兴奋逆转为抑制。笔者以此为荣，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证实祖国古代茶书的科学性。上世纪 70 年代以后，香港亲戚带立普顿袋泡茶回上海，才初次见识到竟然连纸袋一起入水冲泡的茶叶。曾经闹过一个笑话，改革开放初，外国商人到上海某工厂参观订货，工厂领导热情接待，拿出了立普顿袋泡茶，当众剪开茶包，将茶末倒

殷立民·殷言快语 285入茶杯中冲泡。可是外国人并不在意，他们认为这是中国习惯，事情也就过去了。不过，上级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这位领导，因为中国一向认为外事无小事，在外国人面前丢脸是很严重的政治错误。长期以来在我的印象中，欧美人是喝红茶的，可是世道在变，绿茶在爬头。据说基辛格第二次来中国时，竟然主动向周总理“索取”龙井绿茶。1971 年基辛格博士秘密来华，首次喝到龙井茶，周总理看出基辛格是喝茶内行，而且对龙井茶非常着迷，就送了他两斤上好的龙井绿茶，基辛格在返程的飞机上，被同事们瓜分了一半，回到美国又孝敬了尼克松总统一半，自己只剩下了四分之一，心中不是滋味，所以第二次来华时，主动索取龙井绿茶。笔者提醒各位：外国官员做这件事，被看作是直率，很可爱；但是中国官员到外国绝不可如此，会被说成有伤国家体面。据说毛主席和周总理都偏爱杭州龙井绿茶。周总理曾经五次到梅家坞视察。毛主席多次在杭州小住，有一次正值采茶季节，还走入茶垄与农民一起采摘茶叶。大约二百五十年以前，乾隆皇帝到龙井狮峰采摘茶叶，忽然接报母后有病，顺手将采摘的茶叶放入衣服的口袋里，匆忙赶回北京探望母后，母后闻到乾隆身上有一股清香，乾隆才想起口袋里的茶叶。母后饮茶后，精神焕发，百病痊愈。皇上传旨封他采摘过的十八棵狮峰茶树为御茶。2005 年在报上读到新华社杭州电：“乾隆皇帝钦点的十八棵御茶。这次拍卖的底价定为每斤四十万元，共有五位竞拍者参与角逐，某大款以每斤七十二点八万元的价格拍得。”龙井绿茶炒作到如此高价，罪魁祸首是乾隆爷。不过皇上也难，计

澳门文学丛书286算库银是否够支付高价龙井茶的开支；慈禧老佛爷说了：龙井茶是崇高身份的象征，即使卖了颐和园也是要喝的；茶圣陆羽表示：为人间最昂贵的饮料，《茶经》要谱新章；笔者本人多年没有尝到狮峰龙井的美味，期待六合彩中奖后好好地喝上几杯。此文刊载 2013 年 1 月 15 日《澳门日报》

吃的故事

殷立民·殷言快语 289新娘子煮鲥鱼上个世纪 40 年代，返回长江边的家乡三甲里殷家埭，该地区当时属于江阴县，现今归属于张家港市。在乡下住了六年，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家乡的河鲜水产。长江南岸的江阴县与北岸的靖江县之间，是长江下游最狭窄的一段，是鱼获最丰富的区段。所谓长江三鲜：鲥鱼、刀鱼及河豚大都在这里出水。其实在我的记忆中，何止三种，还有鱼、凤尾鱼、鲈鱼、长江籽虾等等。鲥鱼产量低、价格贵，一向以来都是属于高档的菜肴。鲥鱼的加工方法也与众不同，一般的鱼都是要刮除鱼鳞后再煮，鲥鱼是连着鱼鳞一起烧煮，因为鲥鱼的鱼鳞含丰富骨胶原，还有脂肪，既肥又香。小时候曾经听祖母讲过一个煮鲥鱼的故事：有一大户人家的公子娶了另一大户人家的小姐为妻，第三天新娘子下橱，婆婆要考察一下新媳妇的大户素质，点菜要吃红烧鲥鱼，并且派遣了丫头偷偷看媳妇怎么操作。过了一忽儿，丫头汇报说，新娘子已经把鱼鳞都去掉了。婆婆想，这个大户人家不过如此，鲥鱼怎么做法都不知道。等到上菜之时，看到青花鱼盆里浓油赤酱的红烧鲥鱼的两边，摆放着用线串联起来的两排鱼鳞。原来新娘子技高一筹，刮下的鱼鳞用针线串起来，和鱼一起烧煮，既保持了鱼鳞的美味，吃起来又方便，而且好看。鲥鱼的做法大凡有两种：清蒸和红烧；清蒸的必定要有姜、

澳门文学丛书290葱和酒，还要在面上放几块生猪油和几片金华火腿；红烧的，姜、葱、酒以外，加上好的原汁老抽，还要加点糖。要说鲥鱼究竟多美味，有一段典故可以说明：东汉光武帝刘秀即位，将少时同学严子陵接到京城洛阳，封为谏议大夫。严子陵回答光武帝，因为忘不掉家乡清蒸鲥鱼的美味，要辞官返里。这几年虽然也曾经在酒楼吃到过几次鲥鱼，但是味道不对头，肯定不是长江鲥鱼。后来读报知道，近几年长江几乎没有发现过鲥鱼，已被国家确认为濒危品种。鲥鱼是一种江海回游生物，新中国成立后片面的水利建设，严重地影响了多种回游生物的生态环境，再加上滥捕，滥用农药，长江鲥鱼几乎绝迹。现今酒楼出售的鲥鱼，可能是钱塘江或珠江的产品，假如是新鲜的，这两个江河的鲥鱼也是很美味的，可能因为运输、保鲜欠妥，肉质干硬，只觉腥重，不觉味美。长江鲥鱼已经成为了过去的美味，只能回忆。此文刊载 2006 年 6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91拼死吃河豚河豚是我家乡出名的长江三鲜之一，味道极美，据说吃过河豚以后，吃任何其他好东西都不会觉得好吃的了。但是河豚有剧毒，俗语就有“拼死吃河豚”一说。我没有吃过河豚，不敢吃，但是对于河豚也知道一些。家乡菜市场上是禁止出售新鲜河豚的，但是上个世纪 40年代，长江里河豚很多，谁都可以抓得到。曾经有一天早晨，我亲眼见到一个中年男子提着几条河豚从我家门口经过，傍晚就听说西边的村庄有人吃河豚死了。在农村的这三年里，曾经多次听到吃河豚送命的事件。家乡有专职烧煮河豚的厨师，有一次放学回家，在镇上同学家看到过这一情景。厨师不在厨房的大灶上操作，而是在露天搭建一个临时炉灶。看到厨师首先把河豚的皮扒下，然后非常小心地将内脏取出，在泥地上挖了一个洞，将鱼皮和内脏都深埋了。听厨师说，河豚的肉不毒，但是它的皮和内脏很毒，绝对不能将内脏搞破，否则就有危险。后来从书本上得到知识，的确河豚的皮、内脏和血都有毒，最毒的部分是卵，含有剧毒的豚黄素。说到河豚卵的毒，想起了过去的一件事。农村人家都养鸡，一般是早晨将鸡赶出鸡窝，喂一点杂粮，然后就散养在自家的场地或竹林里，避免到别人家的菜园、田野去糟蹋。有一次，我家邻居的麦田里刚播下麦种，邻村的几只鸡闯进麦田吃

澳门文学丛书292麦种，邻居立刻与邻村养鸡的人家打招呼，第二天发现鸡又来吃麦种，邻居很恼火，但是他没有出声，第四天，鸡不来了。后来知道这几只鸡都死在了鸡窝里。过了很久，邻居才说出实情，第三天他在麦田里洒了一些新鲜的河豚卵，鸡给毒死了。因吃河豚而死人的故事很多，不过我还听说过一则河豚吃不死人的故事。那时我家乡是产棉区，手工纺织副业很普遍，江阴土布也出名。话说有一个性格孤僻的孤老太婆靠纺纱度日。有一天老太婆觉得日子过腻了，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算。还有几个小钱，买几条河豚，美美地吃上一顿，死了也不冤枉。可是舍不得死后这纺车给人家拿去，干脆把纺车作为煮河豚的燃料，烧了它。老太婆想定后，就照此办理。纺车都是用好木料制作的，烧了很长时间才把整个纺车烧完。老太太吃完美味的河豚后，就躺在床上等死，可是等了一天，等了两天，老太婆好好的，就是不死。据说是因为烧煮的时间长了，高热破坏了河豚的毒性。可怜孤僻老太婆寻死不成，反倒烧掉了赖以生活的纺车。我想这只是一则劝人莫孤僻的故事，奉劝读者诸君千万别试。从科学角度讲，高热破坏不了河豚毒素，而且现在还没有什么河豚毒的解药。世界上美味的东西很多，何必要去“拼死吃河豚”！此文刊载 2006 年 7 月 7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93煨竹笋从小爱吃笋，人家说我是熊猫投胎的。今天说两则与笋有关的回忆：一、第一次吃到超新鲜的笋；二、味道最诱人的笋。1942 年春，我随祖父母避难去乡下，客轮停泊在长江中，船员用绳索将我从大船吊下到小船，小船到达岸边，划船的抱我涉水上岸。这里就是当今经济发达、闻名全国的张家港市。但是那个时候，这港口只是一片沙滩和泥地，岸边有一排稀松的竹篱笆，有一扇不像样的竹门，还有一个破旧的竹亭，站着一个日本兵，无精打采地检查上岸旅客的行李。两辆独轮车咿咿呀呀地运送着我们的行李，一路都是羊肠小道。步行一小时，就到了一个十七户人家的小村庄殷家埭。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忙着做饭，给我家看守祖屋的婆婆在大灶上烧饭煮水，祖母在门前菜园子割蔬菜，祖父就带我到屋后的竹园里挖笋。全村家家户户屋后都有一片竹园。（人民公社、“大跃进”的年代，为了挖一条大河，一声令下，方圆几十里的竹园全部砍光，编织成了运土的竹筐。1984年我曾回到家乡，还不见竹园有所恢复。）家乡第一餐，永远不会忘记的是竹笋鸡蛋汤，第一次品尝到即挖、即煮、即食的竹笋，其味绝对不同一般，汤鲜笋嫩，散发出鲜竹笋特有的清香。有一天祖父说：今天做一种别有风味的竹笋。我跟着祖父

澳门文学丛书294到竹园挖了几只不很大的竹笋，然后就在竹园后面的小河里洗去笋壳上的泥巴，祖父找出了几张纸，是一种手工制造的很粗糙的草纸，当时的南北货商店用这种纸包扎红枣、桂圆等食品，将这些纸淋湿，竹笋分别连壳包在湿草纸里，然后放入正在煮饭的灶膛里，燃烧过的柴火的灰烬盖在这湿草纸包裹的竹笋上。等饭锅煮滚闷熟，祖母从灶膛里取出纸包，除去外面干裂的草纸，剥笋壳的时候满屋飘逸出阵阵原汁原味的竹笋清香。将白白嫩嫩的煨鲜笋切成不很大的滚刀块，蘸一点事前炒熟的焦盐，轻轻咬嚼，其香其鲜……这是一种用最土的方法制作出的杰品美味。移居澳门后，生活过得安逸稳定，当然也会自己动手做点好吃的，但是这一款童年时代的美味，却难于复制。一则难以买到新鲜的竹笋；二则是否可以用微波炉或焗炉代替大灶的灶膛，还没有试过；三则想不出用什么代替粗草纸。此文刊载 2006 年 7 月 14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95澳门土生菜与上海马介休多年以前接到广州中山大学一位苏教授的电话，他说应澳门某机构的邀请，将要来到澳门写作一篇有关澳门饮食的学术论文。我约请马韶漪（马若龙太太）给苏教授讲说澳门土生菜。（注释：澳门出生的中葡混血儿称之为“土生”）马太简练清晰地叙说了澳门葡萄牙土生菜的来历：四百年前，葡萄牙人来到澳门，长时期的离乡背井，当然很思念故乡，也会想起家乡的美食。可是当时从葡萄牙到澳门的海路遥远，航程三个月，在澳门不可能吃到葡萄牙的新鲜食品。于是就用澳门当地出产的原材料，按照葡萄牙的烹调方法，做出各种菜肴，便创造了澳门葡萄牙土生菜系列。我刚到澳门参与澳门电视台初建工作，结交了几位葡萄牙来的专业人员，也因此结交上了葡国菜。第一次到马科斯导演家里，他的太太煮了一大锅白勺，什么肉都放在一起，还加入味道浓郁的葡国香肠和火腿，很对我的口味。当然我最有兴趣的却是马介休，一种腌制过的咸雪鱼，被称为葡萄牙国宝，兼有咸鱼和鲜鱼的美味。我喜欢它的厚实的鱼肉，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既鲜又香。据葡国朋友介绍，古代渔船上没有冷藏设备，渔船上有一个大盐舱，刚捕获的雪鱼立刻放入盐舱，渔船靠岸后，将盐舱里的雪鱼取出，清除内脏，再一次腌制。后来我就常去本地的葡国餐厅吃马介休，有烧、有焗、有

澳门文学丛书296白灼，还有和土头丝一起炒的，但往往偏咸，将马介休的香和鲜掩盖了。我便尝试用上海的烹调方法烧煮葡萄牙的咸雪鱼。上海面馆供应的大众面点品种很多，有一种葱油拌面（即捞面），它的拌料是用葱和油熬到焦黄加入酱油煮成的，最大特点就是葱香，我喜欢这种香味，为何不试试烧煮葱油马介休。首先解决太咸的问题，将五百克马介休洗去表面的盐粒，浸水一天，换水四或五次。一百五十克葱去皮，切成四公分长的葱段，放在锅里，浇上五十克食用油，开始用中火加热，不时翻动，直到葱渐渐发黄，有一点点焦枯，停止加热；将经过水浸的马介休沥去水，放入葱油锅内，加生抽、黄酒和白糖少许、清水一小碗，盖上锅盖煮沸后，用小火焖煮八分钟，此时假如锅里汤汁还太多，可以用大火收干，装碟上桌。马太讲解的土生菜来历，启发了我将烹饪方法和原材料重新组合，烧煮出上海味道的马介休。此文刊载 2006 年 7 月 21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97爷爷请我吃的刀鱼面有一天澳门苏浙沪同乡会在海湾餐厅宴请江苏省联谊会的朋友，我与家乡张家港来的同乡说到了长江三鲜，他说今年刀鱼降价了，清明前每斤六千元，现今每斤只需两千元，我说即使降价到一千元一斤，我也不会去吃的，我年轻时吃得够多的了，现在让给没有尝过味道的人去享受。我想这种天价是因为刀鱼产量一年低过一年，再则也许有不良炒作成分。刀鱼形状狭长，薄而头宽，尾部较尖，颜色银白，真好似一把闪亮的尖刀。刀鱼是一种回游生物，平时栖息于浅海，春末夏初由海洋进入长江中下游一带。清明前的刀鱼好吃，鱼刺柔软，清明后鱼刺逐渐变硬，吃口稍差。小时候我不很喜欢吃刀鱼，因为全身都是细小鱼刺，一不小心鱼刺就哽在喉咙里。十几岁以后，才开始懂得欣赏这种顶级美味。上个世纪 40 年代和 50 年代初，刀鱼虽然名贵，但是价格也不很贵，一般老百姓家都是买得起的，所以每逢刀鱼季节吃得很多。刀鱼烹饪一般都是清蒸，没有吃过炸、煎的刀鱼，可能因为鱼身扁平，鱼肉很薄，油炸后鱼肉紧缩，吃不到什么东西。清蒸刀鱼操作简易，由于鱼身扁薄，蒸煮时间不宜太久。调味和配料可以自己按口味做选择。我家的习惯配料有金华火腿片、笋片、冬菇、小块生猪油；调味品用葱、姜、绍兴黄酒、盐、酱油和糖少许。清蒸刀鱼的肉质细腻鲜嫩，滋味鲜美。

澳门文学丛书298笔者吃过清蒸刀鱼，还吃过一种很特殊的刀鱼食品。我是祖父的长孙，特别得宠。上世纪 40 年代有一天，祖父带我到江阴县城上馆子吃点心，祖父要了两碗刀鱼面，我说：“刀鱼刺太多，我不要吃刀鱼面。”祖父说：“已经点了，就不好换的了。”我小孩子一个，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堂倌送上两碗面，我一看，是上海的阳春面，面条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我问祖父：“怎么没有刀鱼呀？”祖父笑笑说：“你刚才说不要吃刀鱼的么。”“可是我没有看见你要他们换呀！”“是呀，没有换呀！”“那么怎么没有鱼呀？”“有呀！”“鱼在哪里呀？”“鱼在面里呀。”我用筷子捞了一下面，不见下面有鱼，我说：“没有呀。”祖父重复说：“鱼在面里呀。”“可是面里没有呀！”后来祖父就解说，碗里的面条是用面粉和刀鱼肉揉和在一起做成的，面条里包含了刀鱼的肉。当时我不明白，刀鱼多刺，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把鱼肉和刺分开的。后来听人说，是用纱布包着带有鱼刺的鱼肉，鱼刺从纱布的小孔中穿出来，把鱼刺一条一条地拔掉，纱布包里留下了鱼肉，我没有亲自操作试过，不知是否是真。至今似乎还记得这碗面的味道，我想原因是除了刀鱼的特有鲜味，还因为这是手工制作的刀切细面，面本身爽滑有劲。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吃到刀鱼面，后来曾经几次打听，说是没有这种面点，也许是失传了。此次与同乡相见，也问起刀鱼面，他说：“刀鱼面没有，但是可以请你吃刀鱼馄饨。”我说：“还是要先看一看价格。”他说：“请你吃，不要你付钱。”我说：“关键不是谁付钱，而是我不喜欢这种挥霍。”此文刊载 2006 年 7 月 28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299红烧划水和熏鱼从前我作为摄影记者，经常去无锡。假如时间不是很紧张，下火车后的第一目标，是火车站附近的中国饭店，去享受一碟红烧划水。红烧划水的原材料是鲩鱼（江苏、浙江称作青鱼或草鱼）的尾巴，取较大的鲩鱼尾巴，约十五或二十厘米长，直切三刀，成四长条。稍经油煎，表面有一点黄就可以了，然后加料红烧，可按自己的口味配料。尾巴是鱼的推进器和方向舵，活动频繁，肉质特好，肥、香、嫩、滑。红烧划水是江苏、浙江、上海的名菜。二十几年前我特别喜欢无锡中国饭店的红烧划水，是因为他们做得浓油赤酱，比较甜一点，合我的口味。近几年有人说红烧划水是安徽帮的菜，这说法是有来历的，1974年邓小平再次上台，有人关心他，派了一位徽州籍的厨师高某为邓家掌厨。邓小平第二次吃到美味的红烧划水后，就问厨师：“这鱼尾巴叫什么菜？”高师傅回答：“我们徽菜叫青鱼划水或红烧划水。”邓小平说：“这名字很形象，味道也不错，为什么不能做辣的？”高师傅回答：“首长，因为这是我们徽菜，不像川菜用麻辣作调料。”邓小平说：“对，对，应该各有特色，各有特色，就是这个道理。”（其实严格地说高师傅是上海厨师，他从小到上海学烹调，历经二十余年，又在杭州掌勺，上世纪 60 年代调任北京御厨。）不过我很欣赏邓小平加辣的建议，我曾经试过，加红辣椒，其味

澳门文学丛书300更佳。鲩鱼在澳门“地位不高”，早餐的鱼片粥里有薄薄的鲩鱼片，中午在小饭菜铺里有清蒸鲩鱼，似乎上不了宴席。可是江苏、浙江、上海却把鲩鱼看作上品，红烧或清蒸都可以上得了台面，还有炒青鱼片也是好菜。我喜欢的是熏鱼，常作为宴席的冷菜，其实大都是油爆鲩鱼，没有烟熏的工序。真正的熏鱼从前以上海“老大房”的产品最好，是将爆鱼放在碳盆上文火慢慢烟熏的。我自己做的浓香熏鱼，曾经得到多位澳门本地朋友的赞赏，有一位李先生吃过后，特地去买了鲩鱼，要我表演制作的全过程：鲩鱼切块，浸老抽半小时，沥干，油炸，趁热浸入加了糖的生抽，沥干，烟熏。关键是烟熏，我没有熏箱，只能用土办法：铁锅底放两汤匙红茶叶、两汤匙红糖、一汤匙水；锅里放一铁架，将爆熟的鱼块平放在铁架上，盖锅盖；文火烧煮，先是上气，后来上烟，约半小时后熄火，鱼在烟锅里再闷半小时即可揭盖。有兴趣的朋友不妨一试。澳门鲩鱼新鲜而且便宜，红烧划水和熏鱼可以作为家常菜。但是烟熏食品不宜多吃，难得吃点是不妨的。此文刊载 2006 年 8 月 5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301黄鱼换带鱼上世纪 60 年代前，每当春夏之际，浙江舟山渔场捕获黄鱼极多，上海菜市场里的黄鱼多到卖不掉，价格低廉，是平民百姓的家常菜。由于黄鱼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经常接触的事物，在当地方言中也有所反映，把人力运货三轮车叫做“黄鱼车”；把不买船票乘海轮到外国去的偷渡者，称之为“黄鱼”，上海人说的“藏黄鱼”，就有澳门方言“屈蛇”或“卖猪仔”的意思。又如上海人将一两重的小金块，称之为“小黄鱼”，将十两重的金条，称之为“大黄鱼”。有一则《小黄鱼肚里藏大黄鱼》的往事，简述如下：严庆禧教授是我在上海外国语学院的同事，他是留德的机械专家，是中国著名的大隆机器厂的老板。红卫兵抄他的家，挑选值钱的东西拿，挂在窗檐下的一排风干小黄鱼没有人理睬。有一个红卫兵喜欢上了严教授的一把外国造的自动折叠伞，准备占为己有，自动伞打开时碰撞了窗檐下的小黄鱼，清脆叮当几声响，小黄鱼肚里掉出了几条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十两重的金条）……因此严教授就被长期安排在打扫厕所的光荣岗位上。黄鱼在文艺作品中也有反映，独脚戏（江浙方言相声）大师姚慕双、周柏春兄弟双档表演的《黄鱼换带鱼》就是一例。故事说：卖鱼人叫卖黄鱼和带鱼，一个骗子要买黄鱼，卖鱼人称了两斤黄鱼，骗子提着黄鱼，还没有给钱，又问：“带鱼多少

澳门文学丛书302钱一斤？”卖鱼人说：“黄鱼带鱼同价。”骗子说：“带鱼比黄鱼好吃，这黄鱼不要了，换两斤带鱼，换一换不要给钱的吧？”卖鱼的回答：“一样价钱，当然不要加钱。”骗子提了两斤带鱼就走，卖鱼人叫停骗子要钱，骗子问：“什么钱？”“你手上拿的带鱼，没有给钱。”骗子说：“这带鱼是我用黄鱼换的，你说过换一换不必加钱的。”“那么我收黄鱼钱。”“可是我没有拿你的黄鱼呀！”“那么我要收带鱼的钱。”“我已经对你说过，带鱼是用黄鱼换的。”两人纠缠不清、争吵不休……那时上海人不重海鲜、重河鲜。酒席上往往有青鱼和鳊鱼，而黄鱼上不了宴席。想不到“大跃进”以后，进入上世纪70年代，黄鱼渐渐地少了，到 70年代后期，黄鱼变成了珍品，数量少、价格高。我原本不吃黄鱼，黄鱼显贵以后，才觉得黄鱼味道好，真是物以稀为贵。我喜欢做雪菜黄鱼羹。黄鱼类分大黄鱼和小黄鱼两个不同的品种，做黄鱼羹以大黄鱼为佳。将黄鱼放入滚水煮熟，熟透后很容易地将大的鱼骨去掉（大黄鱼几乎没有小鱼刺），鱼肉放回煮鱼的汤里，加入切细的雪菜，不必加盐和酒，因为雪菜解腥而且是咸的，生粉勾芡，吃的时候撒上胡椒末。初到澳门街市，看到上海多年不见的黄鱼，而且价格很便宜，高兴地买了几条回去，煮熟以后鱼肉很硬，与我以前吃的黄鱼外形相似，而味道不一样。后来才明白，中国沿海的黄鱼分三个不同的种群，我们澳门的黄鱼是属于粤西种群，主要分布于珠江口以西至琼州海峡的南海区。而浙江舟山群岛鱼场捕捞的黄鱼，是另外一个种群，即使长时间煮，鱼肉总是嫩嫩的。举例红烧黄鱼，先油煎，再加生抽或老抽、糖、酒，配姜、葱，加水，文火焖十数分钟，鱼肉还是一层层，入口细嫩无渣。

殷立民·殷言快语 303近几年回浙江，很少看到大黄鱼。但是在澳门还是可以吃到近似的代用品，澳门菜市场的狮头鱼，模样近似小黄鱼，相信是浙江黄鱼的“近亲”。油炸面拖狮头鱼，味道好过上海的小黄鱼。不过要用狮头鱼做雪菜黄鱼羹，因为鱼身细小，就比较麻烦，当然也不妨一试。此文刊载 2006 年 8 月 28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04头汤面读到一篇短文《鲥鱼之美》，有这样一段话，“……能够花这份心思煮食一条鱼的人，比陆文夫先生在《美食家》里写的那个每日大清早起来第一桩事，就是赶到朱鸿兴面馆吃早晨刚熬好的头道骨汤下的头汤面的朱自治更是会吃。”（《青年博览》2006 年 9 月号第 47 页）苏州作家陆文夫在小说《美食家》中曾提及“头汤面”，但是没有“头道骨汤下的头汤面”这一句。《鲥鱼之美》的作者显然对陆文夫小说中的“头汤面”误解了。今我将“头汤面”的确切意义解说如下：“头”字是指首次、第一次；“汤”是指煮面的水。这个“汤”不是和面一起吃下肚子的用猪骨熬的高汤，而是煮面条的清水。陆文夫小说中说的面条，是我们澳门人称之为上海面的北方面条。“头汤面”好吃，是因为店铺刚开市营业，清水煮的第一锅面条，面条本身爽、滑、咬嚼口感好。一般的面馆，一锅汤从早用到晚，也就是小说中说到的“一锅汤千碗面”，面条煮多了，清水变成了面糊浆水，在常压下沸点不可能达到摄氏一百度，煮出的面条往往外熟内生，或是烂到无咬嚼。其实一碗汤面的好吃与否，有很多因素的，《美食家》是小说，不是菜谱，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不妨作一些补充。我的经验，有五个要素，第一，面粉要精良；第二，制作面条讲究；和面的水要少一点、揉面时间要长一点、轧出的面

殷立民·殷言快语 305条要粗细适中、扁薄一点；第三，用鸡、猪骨、黄豆熬高汤，香鲜不腻；第四，煮面的水量要多，放入滚水的面条不可太多，待面锅沸腾，泼入冷水，再煮到沸腾，再泼入冷水，稍过片刻面条已经煮熟。我认为，“旺火”是煮好面条的关键因素，可是很少人提到这一点。第五，很重要的一点，一定要现煮现吃，煮好的面条放置十分钟再吃，味道就大打折扣。在小说《美食家》中说到了“香头”，即面条装碗，面上撒上的葱花或蒜叶。小说里说得很简单，我再次补充一点点：按照江浙沪的习惯，要多加葱蒜，称之为“重香头”；不要葱蒜，称之为“免青”；还有“重香头免青”，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要小葱近根部的葱白，而不要青绿色的葱叶，是特别讲究吃喝的人才懂的“专业术语”。南方人主食爱吃白米饭，我虽然生长在南方，但是从小至今习惯吃面条，很少吃米饭。平时吃捞面较多，今介绍两款：绿豆芽冷拌面和瑶柱葱油拌面。绿豆芽冷拌面：绿豆芽除根须，滚水烫一分钟，放入冻水备用；花生酱或芝麻酱与水 1：1 搅拌均匀备用；速煮面块放入清水，煮滚两分钟捞起，过冷水沥干；加麻油、辣油、醋、生抽、花生酱和绿豆芽，拌和即可。特别提醒，一定要现拌现吃。瑶柱葱油拌面：瑶柱浸花雕酒文火蒸软；葱与冷油中火同熬，不时翻动，直到葱渐渐发黄，有一点点焦枯，停止加热，加入豉油和瑶柱，文火熬煮数分钟，放一点味精待用；新鲜上海幼（细）面煮熟捞出，拌入瑶柱调料即成。此文刊载 2006 年 9 月 10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06说大闸蟹上世纪 60 年代大闸蟹产量锐减，蟹荒连年。此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德国汉堡的市政建设专家到上海来“取经”，课题是怎么样消灭大闸蟹。汉堡港出现了大量的中国大闸蟹，它们在港口的堤岸上肆无忌惮地打洞，严重破坏了堤岸的结构，蟹患难治。当时外国货轮运来上海的是机器、车辆等重工业产品，体积小而分量重；外轮返航运载的中国出口物资是手工业产品和农产品，体积大而重量轻，船舶吃水浅，海上航行不稳，所以起航前要往底舱灌水，大闸蟹随着黄浦江水进入外国船舱，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来到德国，这些“新移民”搞得德国人手脚无措。只得谦虚地来到大闸蟹的祖籍娘家求教，聪明的中国人毫不保守地给他们传授了“神圣的一字经‘吃’”。大闸蟹是俗称，它的学名是中华绒毛蟹，蟹螯上有厚厚的绒毛。大闸蟹是洄游生物，每年秋冬之际，成熟的大闸蟹从长江两岸的内河湖泊，游向长江与东海的交会处，在浅海产下蟹卵，然后就“寿终正寝”在大海里，蟹卵孵化成蟹苗，蟹苗逆流而上，进入内陆的江河湖泊（螃蟹的育肥场，例如阳澄湖），它们在那里“天天向上、茁壮成长”。“大跃进”的年代，农村大搞水利建设，建筑了不少水闸堤坝，破坏了洄游生物的生态环境。已经成熟的大闸蟹可以爬过大坝游去大海产卵，可是蟹苗就无法穿越大坝进入育肥场。因此大闸蟹就一年一年地减少。上海东海水产研究所的科学家们，从 1966 年开始，在长

殷立民·殷言快语 307江口崇明岛附近海域，人工捕捞蟹苗，并迅速送往育肥场（内河湖泊）放养，使得大闸蟹不致绝种。后来科学家创建了大闸蟹的“产房”（人工海洋的环境），让“临产”的大闸蟹搬入产卵，孵化蟹苗，再将蟹苗运送到育肥场养殖。由于科学家的努力，近二十年大闸蟹多起来了。这就是上世纪 50 年代到 90 年代，领导者瞎指挥，破坏环境，使大闸蟹由多变少；科学家施巧计，扭转乾坤，使大闸蟹由少变多的经过。一致公认，大闸蟹最好的吃法是原只清蒸，边剥壳边吃，用醋、糖、豉油和姜为调料。但是经过加工的大闸蟹菜肴也别具风味，例如“蟹黄粉皮”和“螃蟹年糕”。大闸蟹年糕做法简单：宁波年糕一斤，切片放入油锅，加盐爆炒几分钟；大闸蟹三只（约一斤）剥开蟹盖，蟹身连脚横、直切成四块，覆盖在年糕上，蟹黄连盖也覆盖在年糕上，加水半饭碗，盖上锅盖，大火煮到上气，小火焖煮十分钟，待锅底年糕略有焦黄即可。五年前，在上海一家专做大闸蟹菜肴的名店，吃到蟹黄粉皮，味道软滑香鲜。回澳门后当然要自己动手试制。澳门没有新鲜粉皮，只能将粉皮干（侨光工业大厦楼下的上海食品店有售）浸水泡发待用；蟹黄饱满的雌蟹若干个，剥开蟹盖，取出蟹黄待用；荤油蔬油各半，熬熟后稍经冷却，倒入生蟹黄，放盐、姜丝、黄酒少许，文火慢煮至熟，放入湿粉皮，稍稍炒拌，粉皮软熟即可上碟。此款佳肴胆固醇很高，不宜常吃，偶一为之无妨。常言道，少吃多滋味，多吃少滋味，我相信，这是对待美味食品的健康原则。1. 此文刊载 2006 年 9 月 16 日《澳门日报》。2. 此文发表在八年前，当时还很少人知道德国大闸蟹成灾之事。

澳门文学丛书308西湖醋鱼澳门造醋可以降低胆固醇，预防动脉硬化、冠心病、中风；醋能增加食欲、消食化积；醋可抗菌、杀菌。鱼可防止心血管疾病、保护视力、防止忧郁症、减少儿童犯罪。把醋和鱼结合起来，对健康有益，而且味道好。有一则西湖醋鱼故事，说明鱼醋结合有补身之功效。话说古时杭州西湖边，有一位善良的宋姓寡妇，人们称呼她为宋嫂，以打鱼捕虾为生，丈夫去世时，嘱咐她把一个年幼的小叔子（丈夫的弟弟）抚养成人。小叔子体弱多病，又胃纳欠佳。聪明的寡妇想出办法，将西湖草鱼与浙醋结合，煮成醋鱼；味道好，促使小叔子开胃；营养好，促使小叔子增强体质；经常吃醋鱼的小叔子，渐渐恢复健康，长成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在一场战乱中，叔嫂失散。强壮的小叔子挺身抗敌，屡建奇功，升为将军。多年以后，将军小叔子凯旋回到杭州，在庆功宴上有一道醋鱼，将军认定这是嫂嫂所煮，奔入厨房叔嫂重相逢。从此西湖醋鱼成了杭州名菜，也叫宋嫂鱼。小时候常去杭州，是因为祖母落发修行，家庙在杭州。后来又因为摄影、采访、讲课，经常去杭州。每到杭州必吃杭州名菜西湖醋鱼。移民澳门后，再到杭州，再吃西湖醋鱼，就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了，因为西湖草鱼有土味，澳门海鱼有香味，相比之下，不必多说……后来我采用西湖醋鱼的做法，烹制澳门的海鱼，味道好过西湖醋鱼。

殷立民·殷言快语 309立鱼一条（一斤左右），劈成两瓣（开边）；旺火烧沸清水，两瓣鱼摊开平放入滚水，沸腾后小火煮约两分钟，捞出平摊在盆里。原汤少许加黄酒、生抽、白糖、姜末煮热，加浙醋，西湖藕粉勾芡，浇在鱼上。我想这可以称之为澳门醋鱼。醋鱼结合的菜肴还有多种，现在再介绍一款葱烤鲫鱼。我母亲是宁波人，祖母是江阴人，祖母出家落发前，教我母亲做得一手苏锡帮好菜，母亲煮的葱烤鲫鱼味道好。这葱烤鲫鱼有人说是宁波（甬）菜，也有人说是苏州菜。只要味道好，我就不管它姓苏，还是姓甬。长度十二公分左右的小鲫鱼，滚油炸透；一斤鱼配一斤香葱，切成五公分左右葱段，热锅油煸几分钟；鲫鱼放置在葱上，加老抽少许，多加糖和醋，加水；猛火煮到上气，文火慢慢熬半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收干汤汁即成。鱼骨酥软，鱼肉既有葱香又有醋香。我更喜欢的是已经煮得软柔的香葱。当然还可以在煎炸以前，往鱼肚里嵌入猪肉免治，事先用豉油、糖、醋调和猪肉，煮熟后味道好过糖醋丸子。此文刊载 2006 年 9 月 23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10硝肉和腌鸡腿硝肉（肴肉、淆肉、 肉）是镇江美食，硝肉一向不作为进餐的菜肴，而是饮茶时的点心，硝肉“伴侣”是浓郁的镇江香醋和很细的姜丝。硝肉的特色是肥肉不腻，瘦肉色泽艳红，肉质紧实，入口却酥软。硝肉奇香无比，不是香料的香，是硝的作用充分发挥了猪肉本身的香味。从硝肉的香引出故事一则：说是镇江城里酒海街的一家夫妻饮食店，老板娘买了点硝准备走娘家送给父亲做爆竹，老公误将硝当作盐，腌制了四个猪蹄（又称肘子、猪手、蹄膀、元蹄）。第二天发现错把硝当作盐，可是不舍得丢弃，洗干净后煮一煮再看情况吧。想不到在煮的过程中，四溢的香气吸引来了一位老人家，一定要吃，老板娘说这是加了硝的，吃不得，老人家说不妨不妨，一下子吃掉了三个半猪蹄，还喝了三大壶茶水，倒骑着毛驴走了，此时人们才想起，这个倒骑毛驴的，是八仙中的张果老。看热闹的人就抢着剩下的半个猪蹄吃了起来，原来味道好得惊人。故事说明硝肉是歪打正着，偶然发现的产品。硝在中国医学中是一种泻热软坚、清火消肿药物；在工业中使用于制革、造纸、玻璃、染料等行业；在食品工业中，硝是一种防腐剂，制作香肠、腌制肉类都会用到。现代医学已经确定硝是致癌物质，所以食品加工中已经停止使用或限制使用。

殷立民·殷言快语 311笔者喜欢火腿、咸肉、香肠、板鸭、风鸡等腌制食品，当然性命与健康重要，也不得不少吃一点。后来就想到自己动手做不含硝的腌制食品。举例来说，我腌制的咸鸡腿，相比新鲜鸡更鲜更香。鸡肉经过腌制，盐将鸡肉细胞中的水分挤出去，肉质就会变得坚实紧密，大大地提高了咬嚼口感。制作方法很简单，冻鸡腿若干，解冻后用盐涂擦鸡腿表面，然后封入保鲜袋，放入雪柜（摄氏四到十度均可）两天，然后从保鲜袋取出平放在碟子上，再放入雪柜，每天将鸡腿翻一次身，五天或一个星期就已经干透，洗干净后即可蒸煮，冷却后切块，加麻油、白糖和辣椒酱少许。尝过味道的朋友们，一致赞不绝口。制作的关键是雪柜风干。因为华中华北地区冬天寒冷干燥，杀了鸡挂在门口屋檐下，冬天的冷风一吹，几天就变成了风干鸡。澳门没有这样的气候条件，冬天不冷，空气潮湿，所以只可借助雪柜的干燥环境，吸干鸡肉里的水分。我还用同样的办法腌制咸蹄膀（咸猪手）。猪蹄体积比鸡腿大，肉质厚，假如用一点硝，就可以使盐分很快地透过猪皮进入肉质深层，否则，时间长了，可能猪蹄深层腌不透，造成变质。可是我绝对不用硝，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用大号的医用针筒，将较浓的盐水直接注入猪蹄的深层，再用盐涂擦猪皮，封入保鲜袋三天，然后雪柜风干一星期或十天，就已经可以蒸煮食用了。自己动手“创作”美食，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人生享受。此文刊载 2006 年 10 月 1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12伦教糕乎  伦敦糕乎本版刊载了双飞燕的《上海的早点》，说的是现今家乡的饮食，读来倍感亲切。受其启发，我也来说说半个世纪以前上海的广东点心。从前的上海，广东籍居民为数众多，所以上海有不少粤菜馆，还有专营广东点心的商店。这些商店一般兼营西点奶油蛋糕等，卫生情况都比较好，店面是玻璃橱窗，点心存放在玻璃柜里。我喜欢伦教糕、鸡仔饼、蛋挞等，但是不敢尝试龙虱，价格很贵，模样难看。当然上海还有很多广东酒家，南京东路就有多家，小时候我曾经多次去新新公司六楼的玻璃电台欣赏广东音乐，享受广东茶点，叉烧包、烧麦应有尽有。上海的广东小云呑以虾仁作馅，当然受欢迎，一般都是街边摊档或小店供应，或是下午 4 点前后有挑云呑担的流动摊贩出现在街头弄堂。有些点心是到弄堂里来叫卖的，而且习惯用方言，例如夜深人静时“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是悠长的苏州话叫卖，而“白糖伦教糕”和“芝麻糊”的叫喊，肯定是广东白话，绝对不会用普通话或上海话。因为我喜欢吃伦教糕，所以我还记得当时的细节，叫卖者围着白色厨房围裙，头上顶着一只圆形的竹匾，有人要买的时候，他就将圆匾从头顶上拿下来，掀开一块白布，竹匾上平铺着切成菱形的伦教糕，有白色的，有玫瑰红的。直到如今我还可以正确地模仿他们的叫卖声，“白

殷立民·殷言快语 313糖——伦教糕”，“糖”字的声音拖拉得长长的。其实广东点心不只是上海有，在上海附近的苏州也很受欢迎，观前街上就有广东点心店。手上有一本《姑苏斜阳》文集，是 2001 年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版本。书中选载了一篇 1931 年上海《红玫瑰》杂志的文章《苏州的茶食店》（署名：莲影）。文章说到观前街上的广东点心店，叙说奇妙，摘录在此供各位一笑。“惟暑月素点，名冰花糕者，广东店独有之。其制法传自英京伦敦，故简称伦敦糕。敦字草书，与教字草体相似，故以误传讹，认敦为教，遂名此为伦教糕矣。”这位莲影先生对于伦教糕的推理我无法接受。笔者也尝试作以下的推理：“广东有地名伦教者，产白糖糕，人称此物为伦教糕也。伦敦亦有此美食，但此乃中国之舶来品，西人以粤音呼之曰 lunkaokao 矣。”广东人早就移民遍天下，广东点心国际化当然也是必然的了。我对伦教糕出处没有做过任何考证，请有识之士指正。此文刊载 2012 年 4 月 6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14细沙夹肉我曾经告诉朋友红豆沙夹猪肉十分美味，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觉得甜甜的红豆沙和猪肉是两码事，配在一起有点怪怪的。1956 年前后三年，中国老百姓生活比较安定，上海外国语学院每年校庆都有一餐上档次的酒席宴请全体教职员，细沙夹肉就是在校庆筵席上吃到的。当时外语学院的厨师是上海所有高等院校之中最好的，因为学校里有很多苏联专家，上海市委安排了多位一级厨师在教师食堂掌勺，有扬州帮、苏锡帮和福建帮等，还有法国式西菜和俄国式西菜的厨师。食堂供应的饭菜实在是第一流的，经常有一些新花样的菜肴出品。细沙夹肉刚端上桌时，我们还认为是普通的扣肉，可是一放到嘴里就发现大不相同。平时我们煮猪肉虽然也加点糖，但是原则上是咸味的，想不到猪肉甜吃也很美味。后来再细细一想，我们炒制红豆沙时，往往加很多猪油，红豆沙有猪油的香味才好吃，细沙夹肉是猪肉香加上红豆沙的香，当然味美。后来我就到厨房去“取经”学习，那时是“反右”运动以前，人际关系比较和谐，同事关系也融洽。厨师很详细地告诉我制作方法：用比较厚的硬膘猪肉，煮成半熟，切成篦子块（约 8cm×5cm），稍厚，然后将每一块切成两片，但是不要切断，猪肉皮还是连着的，将红豆沙夹入两薄片猪肉中间，多块

殷立民·殷言快语 315猪肉排叠在一起，猪肉皮向下放置在大碗中，上笼蒸煮到猪肉酥软，翻转倒入大碟即可上桌。猪肉夹豆沙甜吃味道好，从此事可以得到启发，万事不要墨守陈规，大胆尝试新花样，会有新发现。我们吃的红豆沙都是加糖甜吃的，可是据说在南美洲有些地方红豆沙不加糖，加盐和很多辣椒，不知味道如何。此文刊载 2013 年 1 月 3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16春卷和春饼同事们一起饮茶，葡国同事都喜欢春卷，大部分澳门本地人不吃春卷，说太热气。我喜欢春卷，但是澳门茶楼的春卷只勉强吃一点。王和先生曾经在“新园地”版面中说过：“本地的春卷内里多为芋丝，未下锅是不能吃的，凉了表面是硬邦邦，里面是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吸引人。”还说，“春卷一凉了，不单止皮不脆了，而且硬得非常，那一次就是给一截凉了的春卷插伤了上颚，从此见春卷也怕怕。”笔者深有同感。空闲时我自己包春卷，特别是冬笋上市后，肉丝、韭黄和冬笋丝作馅。冬笋切丝煮熟；选用嫩的瘦猪肉切丝，不要太细，粗一点好，温油炒熟；韭黄切断为五公分长，用滚水快速捞一下；以前我是将三样东西一起放入油锅炒熟，后来发现韭黄尽可能减少加热时间，生一点好，所以只滚水泡一下。然后锅里放些水煮开，加一点盐和味精，糖少许，生粉勾芡，将煮熟的冬笋丝，炒得嫩嫩的肉丝和较生的韭黄倒入拌和，装入容器，待其充分冷却后方可包入春卷皮。炸春卷必须用大油锅，高油温，炸的时间短，春卷皮子就不会“吃”进很多油。相反，油少锅冷炸的时间长，春卷皮吸油多，而且不脆不香。其实春卷馅的配料可以多种多样，可以根据个人喜好随意组合。咸的可以白菜肉丝，木耳鸡丁，荠菜鸡丝，甚至青菜豆腐；甜的可以是豆沙，芝麻核桃或水果馅的。此文开头就说到澳门本地人少吃油炸食品，怕热气。我介

殷立民·殷言快语 317绍一种不必油炸的“春卷”：北京人的春饼。春饼者，即是以薄薄的熟面饼，包裹着各种菜肴吃。文化人舒乙先生著文赞美春饼为北京最美食品，说父亲老舍（大作家）春天出生，每逢生日，全家吃春饼，以八种蔬菜切丝为馅。其实包春饼的材料荤蔬均可，各种生熟材料切丝，分碟盛放，各人挑选自己喜欢的卷入薄薄的面饼，伴以鸡粥或靓汤，一家人聚在一起享用，实在是很美的。我家老妹子，每次从北京来澳门探望我，都会为我做春饼。我曾经见习过，关键是用“烫面”：用滚水注入面粉并搅拌成面团，再加面粉认真揉和。搁置一些时间以后，分成小面团，两个小面团沾上一点点麻油对合，擀成薄皮，放在平底锅上，盖上锅盖，文火慢慢烘，薄饼翻面数次，熟后趁热将两片对合的薄饼分开即已经成功，春饼大小没有严格规定，习惯约直径十二厘米。小秘方一，简易版春饼：超市买较小的速冻春卷皮，解冻后一片片分开，涂上一层薄薄的油，隔水蒸几分钟，代春饼。馅料：叉烧、生黄瓜切丝，再有焯水绿豆芽。小秘方二：有些孩子不愿吃蔬菜，不妨改变饮食方式，以春饼引起他们的兴趣，使他们高高兴兴地大嚼蔬菜。此文刊载 2013 年 2 月 1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18东坡肉很多名菜都有一个或多个故事传说，而且往往和达官贵人拉上关系，平心而论，有不少吃的故事是牵强附会胡编乱造，缺乏可信性。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些故事，因为它把普普通通的“吃”提升到了风雅的文化领域。当然这些故事中也有个别可信的，东坡肉（红焖猪肉）的典故就是一例，故事有据可查，而且合情理。红焖猪肉是一款最普通的家常菜肴，冠以大文豪苏轼之雅号，称之为“东坡肉”，这款菜色的“文化含量”就无限量地提高了。叙述东坡肉的文章很多，归纳简述如下：约一千年前苏轼官场受挫，被贬至湖北黄州做一个低级小官，生活拮据。他在黄州城东的一块坡地上开垦耕种。还在坡地上筑起了一间草房，墙壁上绘上雪景，名曰“东坡雪堂”，自号“东坡居士”，苏轼就此号称“苏东坡”。有一次朋友来访，苏轼亲自下厨煮红烧肉，猪肉入锅加调料，微火慢煨；此时便与客人下棋对弈，直至局终，苏轼恍然想起锅中之肉。他担心已经烧焦，急忙走进厨房，顿觉香气扑鼻，揭锅一看，只见猪肉色泽红润，上口汁浓味醇，酥香可口，糯而不腻。博得客人的好评，苏轼本人也由此得到了启发。写了一篇《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我根据上文总结出煮好红焖猪肉的两个关键所在：1. 文火

殷立民·殷言快语 319慢慢焖煮；2. 最后收干汤汁稠浓。关于东坡肉的文章多多，为何我也要献丑一篇？因为我发现，几乎所有撰文的美食家都疏忽我上述指出的第二个关键。从故事情节来看，是苏轼专心下棋，忘记了炉灶上正在煮肉，是偶然将汤汁煮干，其实这是煮红烧肉的高招。红烧肉一定要焖煮到汤汁稠浓，几乎锅底稍有焦香，才是最入味的。我曾经吃过不同酒楼饭堂的东坡肉，包括杭州“楼外楼”，都因为少了最后收干汤汁这一工序，味道未如理想。当然绝不可有一点焦糊，假如诸君焖肉时下棋又打牌，一定要打开定时响闹装置，提醒关注炉灶上的猪肉，切莫焦糊，但是一定要收干汤汁方为上品。此文刊载 2013 年 4 月 2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20荠菜猪油小包据史料记载，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已经开始食用荠菜，但是我知道六十年前，还有地方不吃荠菜的。同村雪姑婆的儿子定居在四川石棉县，雪姑婆从石棉返回江阴老家，路经上海，暂住我家。她说初到石棉时，看到遍地都是荠菜，没有人吃，她担心那里的荠菜不好吃，就试了一下，发现与江苏家乡的荠菜同样鲜香。就采集了做菜肉大馄饨，请大家品尝，儿子媳妇的同事、朋友、邻居都说好吃，从此石棉人也开始大吃荠菜了。澳门没有荠菜，也许是粤地气候土壤不适合荠菜生长。从上海带来的速冻荠菜味道不好，即使飞机运来新鲜的，也没有从前的味道好，据说因为人工种植的不香。记得小时在乡下，小祖母特意在屋前的菜园里留了几株野荠菜，让它长高，开小白花后结籽，菜籽撒在菜园里，后来也长出了一些小荠菜，味道好。可能由野生改为家养后第一代荠菜还是保留了香味，但是“家养”几代后，就娇生惯养不讨人喜欢了！“吃了荠菜，百蔬不鲜”，荠菜味美是公认的。在此介绍几种荠菜美味：一，荠菜竹笋（或冬笋）。做法简单，将笋切小块，温油炒熟，切细的荠菜倒入，调味勾芡即可。二，荠菜肉丝豆腐羹，做法更简单，上汤沸滚后，放入切碎的荠菜，小块嫩豆腐和肉丝，勾芡即可。三，荠菜肉丝炒年糕（超市有粳米制作的宁波年糕），肉丝炒熟后，加入荠菜，短时间炒一下，起锅待用；宁波年糕片稍作油炒，加水煮软，适当调味，加入荠菜

殷立民·殷言快语 321肉丝拌和即可。第四种就比较复杂了。无锡合唱团来澳门演出，同桌吃饭时，说到无锡饮食，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无锡小笼包（习惯称“无锡肉馒头”）。我说小时候在无锡吃小笼包时，大家总是抢着吃竹笼中间那只荠菜猪油小包。无锡朋友包括同桌有一位合唱团员是无锡某点心饮食集团的老板娘，都说没有听说过。我就作了一番“吹嘘”：与上海南翔小笼包或扬州小笼包相比较，无锡小笼包个儿大，当然肉团也大，而且比较甜。最重要的特色是小竹笼中间的一只不是肉包，是荠菜猪油小包。馅料是生猪油切成黄豆大小的颗粒，拌白糖和荠菜，蒸熟以后馅料就像晶莹碧绿的水晶与翡翠，喷香扑鼻，荠菜香和猪油香的搭配，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可能是等于十。香、甜、肥，美极了！近日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无锡查国泰先生到澳门，我与他说起猪油荠菜包，他赞不绝口。现代人把猪油和白糖几乎视为毒品，而在从前某个时期，这些可是救命的营养品。食物营养与人体健康的关系，竟然会因时空的不同而相对矛盾，道理深奥！不过，饮食对于我来说，首先是美味，假如现今有荠菜猪油白糖包，我还是要吃的，少吃一点就是了。何况荠菜是一种几乎可以治百病的药用野菜。《本草纲目》称荠菜为“护生草”，味甘性凉，和脾健胃，明目止血，利尿解毒。现代医生用它治疗感冒发烧，高血压病，心脑血管疾病，而且抗衰老。荠菜集药用与美味于一身，可惜不能随时随处品尝，实乃遗憾。此文刊载 2013 年 4 月 7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22北方饺子以汉语拼音计算机打字写这篇小稿件，荧幕上一而再地将“水饺”变成了“睡觉”，因为此两词的拼音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四声变化。上海滑稽戏大家杨华生有一段故事：他在北京逛街，饿了，走进饺子铺想吃水饺，上海人说北方话，往往四声不准，杨华生大声说“我要睡觉”，店员说“这里不给睡觉的”，杨华生说“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有睡觉，我就不可以，是不是欺负外地人……”到北京参加有关戏曲的论坛，第二天晩餐将完时，端上来一大盘饺子，我表示已经吃饱了，不想再吃了，主人家劝我吃几个，说，“今天是冬至，一定要吃的”，接着又说了一句民谚“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典故：古代名医张仲景冬至日向穷人施舍肉馅水饺，让他们增加营养，强身抗寒冻）。中国有很多传统节日，往往有特殊的应节食品。饺子是北方地区的应节食品，冬至、除夕、大年初一和正月初五都要吃饺子。饺子是北方居民心目中的最美食品。大作家莫言在瑞典讲故事，叙说上世纪 50、60 年代，山东老百姓是很难吃到饺子的。现今饺子已经成为普通食品，不只北方有北方饺子，上海、广州、香港、澳门都有北方饺子。澳门有水饺、蒸饺、煎饺，还有类同于煎饺的上海锅贴。上海人吃馄饨的多，但是吃饺子的也不少。我与北方饺子打交道，是 1949 年上海解放之初。我妈在上海海关工作，来

殷立民·殷言快语 323了大批山东省的南下干部接收上海海关，常有接触，他们教会了我们拌山东饺子馅，一斤牛柳末，用三两麻油搅拌，然后调味，还要和入大葱，味道美极了。山东人莫言小时候肯定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饺子。为学会包好饺子，我就坐到街边的饺子摊吃饺子。看北方师傅怎样和面、分面团，怎样擀饺子皮、包馅，看了就回家学做，做不好再去吃饺子，更仔细地看，偷师也，三次以后就学会了。我知道师傅是谁，师傅绝不知道有我这个徒弟。这个饺子摊是六十余年前摆在上海五原路东头街边的。有一次共青团的团日活动，集体包饺子，我被推选为包饺子总指挥。我自己不动手，只是作了“理论指导”：一，和面粉不硬不软，比馄饨皮的面团软一些，比葱油饼的面团硬一点；二，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拿着小面团，将面团逆时针方向旋转，同时右手将小小擀面杖，往前推压面团，将面团从外向中心部分碾压成薄片，边缘部分较薄，中心部分较厚；三，纯猪肉糜可以，拌和蔬菜末也可以；高级的是海参、干贝、虾仁三鲜馅；调料可以按自己的口味设计，没有任何规定；四，包饺子是有技巧的，最快的包饺子方法，是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挟着饺子两边挤压成形。那次大家一起包饺子吃饺子，玩得很开心。我这是现买现卖冒充内行，老朋友现在还在夸我多才多艺。此文刊载 2013 年 5 月 1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24凉拌马兰头多年前在上海开会，中午到一个不对外营业的餐厅，桌面上有一小碟凉拌马兰头，因为与陪同的主人相熟，就请他问一下厨房，凉拌马兰头还有吗？厨房说还有少许，我要求全拿来，其他菜则不必上了。离开上海久了，很“想念”这个非常普通的上海特色家常凉菜。移居澳门之初，吃到了多样上海吃不到的美味，可惜有些上海特色菜就疏远了，马兰头就是其中之一。近几年澳门的上海饮食店也有了这道凉菜，就不必远涉上海去解馋了。去年春天，林中英在新园地版面上说，有人送她“两头”：草头和马兰头。她喜欢吃白水焯蔬菜，“马兰头白焯后不大令人喜欢了，有一点涩味黏在喉头。”其实我觉得，也许马兰头有一点涩味正是它的特色。我小时候初到农村，由于城乡环境大不同，未能即时适应，与灵活的农村孩子相比较，有些方面就显得笨手笨脚。放学后跟着小祖母，还有年龄比我小的姑姑，到田埂上去采集野生的马兰头。各人一柄小铲子，挽一只小竹篮。小姑姑心灵手巧很快就挑了半篮子，我笨手笨脚的，只有一小把，还混杂了其他野草。小祖母将马兰头洗干净，放在滚水里焯一下，挤干水，切成很细的菜末子，与同样切得很细的五香豆腐干末混合在一起，放一些盐、白糖和味精，浇上麻油，就是一道美味的凉菜

殷立民·殷言快语 325了。有时还会拌入一些熟的竹笋小颗粒，或加一点切细的干虾米。如果我们采集的马兰头多了，一时吃不了，就放在滚水里捞一下，晒干后变成深棕色的干菜。这种干菜下点调料隔水蒸，味道奇香，煮红烧肉放入马兰头干菜，红烧肉就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我的大祖母双目失明以后落发修行，常年茹素，她对饮食十分讲究，端午包多种素粽子，其中有一种是马兰头干菜花生粽子，将马兰头干菜剪短，与花生糯米相混合，加入盐和生油，包成粽子蒸煮，此粽子美在马兰头干菜的特殊香味。对于贫困的人群来说，野菜可以充饥，维持生命。对于丰衣足食的澳门人来说，饮食要讲究营养和美味，林中英文章中说：马兰头“清内热，治咽痛目赤，阳亢火旺的人最宜多吃了”，可见马兰头的的确确是好东西。对于我来说，首先是味道好，不会过多考虑营养，只要对健康无大害就可。凉拌马兰头味道好，健康且有益，自然成为心头好。此文刊载 2013 年 6 月 27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26菜肉大馄饨中午时分在街上碰到朋友，会问一句“饮过茶没有啊？”或是问“吃过饭了吗？”这个“茶”与“饭”，不是指“米饭”和“茶水”，是指“餐”。澳门中午饮茶就是午餐，吃面、吃点心都可以，不一定吃米饭。我经常喝几杯茶，吃些虾饺之类的点心就完成午餐了，我周围的朋友习惯如我者也不在少数。北方人饺子作正餐，讲究的添几碟下酒菜。我们江苏人吃馄饨也可作正餐；江苏乡下馄饨比上海大馄饨更大，包很多肉馅，一只只胖胖的，好似小枕头。吃法也有些不同，上海人吃馄饨，是将馄饨捞在汤里，连着汤吃；江苏人家吃大馄饨，好像北方人吃饺子，装碟子干吃，而且馄饨作为主食，作为正餐，也不必其他菜肴。小时候曾经碰到过一定要吃米饭才算完成进餐的人。祖父邀请一位同事中午来我家吃馄饨，他吃了几个，说好吃好吃，可是就不再吃了，祖父劝他多吃几个，他却说，“够了，再吃的话，饭就吃不下了。”我妈妈听懂了这位客人的话，他与我们的习惯不同，馄饨只是餐前点心，还等着吃米饭。我家习惯馄饨作为正餐，那天没有另外煮饭，也没有准备下饭的菜肴。只得即刻通知厨房赶快煮饭，再轻轻地打电话让菜馆送菜。这位客人是浙江绍兴人士，后来听说，有些绍兴人习惯吃了米饭才算进餐，而且早餐也要吃干饭。移居澳门后很喜欢澳门的馄饨和水饺，用料讲究，味道

殷立民·殷言快语 327好，但也怀念家乡的菜肉大馄饨。澳门有些饮食铺也有上海菜肉大馄饨，但大都不理想，主要问题是馄饨皮子欠佳，下（煮）馄饨的功夫不到家。多年前飞能便度街有较好的上海馄饨皮出售，后来这家店铺消失了。馄饨皮水分不能太多，面团要反复揉，或是在轧面机上反复辗压，以使面粉充分糅合，皮子更加坚韧，经得起水煮，有咬嚼劲。煮馄饨的要诀，与煮水饺、汤圆相仿，水沸滚以后放入馄饨，再沸滚，就将热源关小，保持水温，但不沸腾。假如不可控制热源，就应该分次加入冷水，水过分沸滚会损坏馄饨，而且皮烂而馅不熟。大约加三次冷水以后，馄饨浮上水面，这就熟了。有必要说明：现在能够买到的馄饨皮子，大都水分偏多，不够坚韧，不能经久水煮，切切不可包太多肉馅，以免皮烂馅不熟。馅料配制：猪肉糜用熟花生油搅拌（五百克肉糜，五十克生油），经过焯水的蔬菜末多少随意，黄酒、盐、生抽、味精拌和即可，我喜欢加一点糖。馄饨也是应节食品，上海江苏人除夕吃馄饨，因为馄饨好似元宝，称之为堆财馄饨。此文刊载 2013 年 7 月 1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28澳门月饼美我作为澳门人深深地体会到口福美满，中秋节的月饼每年都吃不完，存放在雪柜里，几个月后不得不扔掉。移居澳门以前，普通的糕点都是要凭配给的糕点券限量购买的，吃月饼是难得的享受。我喜欢上海的鲜肉月饼、功德林的苏式素月饼，还有杏花楼的广式月饼，特别是椰蓉和椰丝很香美。上世纪 50 年代北京建都前后，很多上海人移居北京，他们每到中秋就会怀念上海的月饼，因为那时候北京的月饼实在是太老土了。那时北京糕饼用料很好，特别是黄油用料很重，但是味道总是没有上海的好，而且很干硬。北京天气干燥，糕点饼干随便放，不必如南方放置于密封的器皿内，以免受潮，特别是北京的冬天，饼干暴露在空气中，非但不会受潮软化，只会随时间延长而越来越干硬，有时硬得咬不开。但是上海生产的饼干带到北京，在同样的条件下，就不会变得如此干硬，而能保持松脆。据说是加工的方法和添加剂不同。那时的北京月饼就更不用说了，一位老北京朋友对我说了一个很夸张的“故事”。月饼店的伙计吵架打起来了，就用柜台上坚硬如石的月饼互扔对方，一不小心，一块月饼滚到了大街上，适巧一辆卡车经过，车轮轧在月饼上，轮胎爆裂了。这是“故”事，“故”者旧也，从前的事，现在北京的糕点当然已经老土不再了。上海月饼好，有朋友送来上海杏花楼的月饼，存放在雪

殷立民·殷言快语 329柜里慢慢吃，不想时间长了外皮就有一点干硬了，而同样放置在雪柜里的澳门月饼却保持外皮酥软。上海月饼好，但是澳门月饼更上一层楼。多年来的对比体会，澳门月饼用料实在、新鲜、讲究，加工也精良。澳门月饼也许是世界第一，澳门老百姓口福不浅。为了吃到好月饼，移居到澳门来，也是上算的。此文刊载 2013 年 9 月 25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30罗宋汤有趣，《澳门日报》新闻说，一对俄罗斯情侣煲了罗宋汤，欲等待冷却后食用，汤香引来了森林里的熊大哥，开开心心地独享俄国大餐。我们有时把俄罗斯人比作熊，想不到熊大哥与俄罗斯人真有同好，喜欢罗宋汤，我也喜欢。俄国十月革命后，大批俄国民众逃离“红俄”，不少人侨居上海，我们称其为“白俄”。无国籍，流浪他乡，生活贫困。有些上海人看不起他们，称他们为“罗宋瘪三”（“瘪三”意近广东话乞儿），“罗宋”两字是英文 Russian（俄国的）的上海话音译，比如俄罗斯面包，上海称罗宋面包（澳门称猪仔包），俄国人的汤羹，当然称之为“罗宋汤”。那时上海有讲究的法式大餐（上海人将西餐说成“大餐”），但是俄国移民多，更流行的是罗宋大餐。俄国人的饮食习惯，第一道是汤，经常是西红柿卷心菜（椰菜）牛肉汤，这就是罗宋汤。新中国成立前念初中住校，约同几个小朋友翻墙溜出学校，到附近提篮桥吃罗宋大餐。提篮桥是白俄与犹太难民比较集中的居住区，有多家罗宋大餐店，罗宋汤是必定要的。周末可到霞飞路（现今的淮海路）几家大店铺，吃较好的罗宋大餐。第一道也是罗宋汤，第二道往往是炸猪扒、炸鱼或罐焖鸡，也喜欢来一点俄国酸黄瓜和马铃薯色拉。我的认识，罗宋汤是蔬菜大杂烩，做法也简单，可以自由发挥，加一点这个，再添一点那个，随便。1958 年我被下放农

殷立民·殷言快语 331村改造思想，在上海郊区农村参与“大跃进”、建立人民公社运动，“幸亏”得了严重胃下垂症，在家“纳福”。但是想到还有几位同事在乡下“战天斗地”受罪，就主动隔天给他们送一锅罗宋汤，只是卷心菜、马铃薯、西红柿、胡萝卜和洋葱一锅煮，牛肉就“缺席”了。这几位同事都对我感激不尽。罗宋汤的制作，年轻时我跟上海外国语学院的罗宋大餐厨师学的，是“正宗”的。实话说，罗宋汤没有规矩和标准，“正宗”不了。五人家庭一餐的罗宋汤，中等大小的卷心菜半个切开、西红柿两个切开（可连皮）、洋葱半个、大马铃薯一个（或小的两个）切块、胡萝卜一条切滚刀块、一个红菜头（或称紫菜头）切开。以前我用牛腩，但是澳门街市供应的牛腩较差，所以用肥的牛肉半磅。我习惯一锅煮较长的时间，约两小时。也可以分开煮，先牛肉，再卷心菜、胡萝卜和马铃薯，最后放入西红柿和红菜头。调味也简单：盐少许、糖少许、鸡粉少许，主要是西红柿酱多多。最后一道工序是勾芡，要认真做好。黄油约一磅的八分之一，放入大锅加热，干面粉平平一汤匙倒入黄油，炒到面粉色黄，而且有香味，将已经调味的汤倒入大锅搅拌。红色的清汤渐渐变稠，即可上桌享用。用此法勾芡，罗宋汤表面不会有浮油。此汤香香酸酸略有甜味。有时我一碗罗宋汤、一个罗宋面包就是满意的一餐了。此文刊载 2013 年 11 月 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32长江籽虾老妹子从北京打电话来说：“上次我在澳门吃了你做的炸海虾，香香脆脆的，味道好；今天我买了一斤，怎么就是炸不好？”我问清楚情况之后告诉她，大凡家里炸虾不达标，都是因为油锅太小，炉火不旺，鲜虾出水，“炸”虾变成了“煮”虾，不香不脆。酒楼炸虾是用旺火大油锅，家里炸虾不可能用大油锅，但也有办法，小油锅（二百毫升）每次只炸三或五个中虾，旺火炸中虾半分钟就熟了。一盘炸虾要不了几分钟就完成了。我喜欢吃虾，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与虾有过记忆深刻的接触。抗日战争胜利前后，我在长江边的小村断断续续生活了六年，那时工业污染少，更没有农药化肥。清凌凌的长江水很干净，长江何止刀鱼鲥鱼鲜美，更有长江籽虾生猛肥壮、虾脑饱满、虾籽累累。每年春夏之交，下午三点半后，小镇上有大量鲜活长江籽虾上市，我们称之为“晩市虾”，即下午傍晩上市场供应的虾。这些虾的捕捞方法很特别，长江退潮的时候，捕虾人在长江边的沙滩上每隔一段距离挖一个潭，潭底放一点熟麸皮之类有香味的食饵，涨潮时江水涌上沙滩，江虾到潭子里觅食，几小时后潮水退下，潭子里的虾就成了市场上的生猛江鲜，每天退潮后活虾就上市了。潮水与月亮的引力有关，每天涨落时间不一样，我们住在长江边的人都懂得潮水涨落规律，知道活虾

殷立民·殷言快语 333每天何时上市。那时我家吃虾的方法多，经常吃的有盐水煮虾，容易做，而且保持了虾的原汁原味。第二种是我喜欢的面拖虾，将大雄虾，不剪须裹上湿面浆，油锅炸酥，酥酥脆脆的，连虾须虾壳都吃下。第三种是油爆虾：剪去头上的虾须，洗净沥干，旺火油炸，虾壳显红色，即可起锅。锅里留少量油，爆炒葱姜，然后加少量的水和黄酒，少少盐多多糖，熬制到卤汁稠黏，把炸好的虾倒入，迅速颠翻几下，卤汁包住虾身，大功告成。也可先将卤汁熬好待用，将刚炸好的虾直接倒入拌和。卤汁也可以加少量酱油，不能多，太多则有损色泽与口感。春末夏初长江晩市虾多而且便宜，天气晴朗的日子往往会多买几斤，将其晒干留着慢慢吃。先将虾籽刮下待处理：将刮去籽的虾滚水白灼保存，第二天太阳晒干，也可能晒两天。刮下的虾籽清洗，去掉虾脚，平铺白纸上，放在铁板上慢火烤干。再将虾籽从纸片上刮下保存；部分虾籽即时制作虾籽酱油，用自家酱缸里提取的原汁，放入虾籽，慢火熬煮即成。数月前回到家乡张家港和江阴，我家小村、小镇新中国成立前属江阴，新中国成立后划归新建的张家港，所以两城都是我家乡。午餐在张家港，晩餐在江阴。两餐都吃到了长江籽虾，据说是长江边养殖的。味道不说了，从感情上来说，这是五十年久违了。澳门少河虾江虾，多的是海虾，个儿有大有小，两者味道各有千秋，我喜欢文章开头说的炸中虾。油炸前将虾背剪开，抽去虾肠，洗净沥干，用少量盐和很少的干生粉拌和，即刻油炸，香香脆脆，味道一流！此文刊载 2013 年 11 月 28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34盐糖是非近日读到一篇美国文章：食盐并非高血压凶手，而且不当减低盐量反而有损健康；可是，又读到另一篇英国文章，说多吃盐会引发胃癌。是是非非，笔者不辨真伪。依据过去的生活经验，从事高温作业的工人，暑天要饮含盐的汽水，以补充因为身体出汗损失的盐分。小时候在农村，多次看到家畜用舌头舔墙上的白色霜末，据说这是动物在补充盐分。有一个电影故事说敌对势力封锁了一个地区，因为没有盐吃，人人乏力，健康出问题，不得不偷渡封锁线，冒险走私食盐。以上三例说明盐是身体不可或缺的营养，常规的饮食，盐不是健康杀手。当然，过分太多吃盐是有害的。假如肾脏有问题，为减轻肾脏排泄负担，更应该吃清淡一点。数月前有一天晩饭没有好好吃，半夜起身后突然昏晕冒冷汗，我自己很紧张，妻子比较镇静，觉察到是低血糖引起的，给我喝了半杯糖水，很快就恢复了，可见糖对人体多么重要。还记得，三十年以前在内地，熟悉的医生对我说，早餐在摊档饮豆浆，不要喝咸豆浆，应该喝甜的，可以增加点糖分，补充营养。那时去农村人家探望产妇，送一包白糖或红糖，那是珍贵的重礼。可是到澳门后，听到香港电台的广告词：“某某牌的奶粉不含蔗糖，对健康有益。”我觉得这种说法，对糖有失公正。现在网上有些文章更可怕，简直把糖看作毒品，几乎是万病之源。我的看法：糖尿病人需控制糖的摄食量，一般人适

殷立民·殷言快语 335量吃糖有益健康的。家中五岁小女嗜食肥猪肉，我们不得不控制其进食数量，以免她过于肥胖。上世纪 50 年代中开始，直到改革开放后的 80 年代初，这二十多年里，内地物资十分缺乏，猪肉成珍品，男女老少想吃肥肉而吃不到。全国只有少数城市有猪肉配给，供应数量最多的是上海，每人每十天配给猪肉新秤二两半（一百二十五克）。半夜 3 点钟到菜市场去排队，就是为了能够凭票买到一点肥猪肉，越肥越好，让全家滋润一下干枯的肠胃。现今多数男女老少视肥肉为危险品，敬而远之。笔者是少数派，继续吃肥肉，当然适可而止。就盐、糖、肥猪肉对于人体健康的关系作探讨，一方面，可看出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化，事物相对价值也会发生变化；二方面，万事有个“度”（数量），适量适度是重要的法则。此时与彼时，此地与彼地，时空转换了，事物规矩和标准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去十分珍贵的盐、糖、肥猪肉，现今变得极其普通。从前穷人吃的粗粮，现在变成了受欢迎的健康食品。盐、糖、肥猪肉是人体必需的营养物质，太少不够身体正常运作的需要，过分进食则走向反面，物极必反。推而广之，生活与工作中的其他各个方面，也要注意一个“度”字，合理的、科学的“度”对事物有益，过“度”（太少或过多）对事物无益有害。俗话说：真理跨出一步即成谬误。也就是凡事要适当，不可走极端，以中庸之道为好。此文刊载 2013 年 12 月 29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36春节吃宁波汤圆旧时过春节串门拜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家家户户都会准备糖果、瓜子、花生、糕饼等茶食招待来访的亲朋好友，也会奉上一碗点心，我家按上海人的习惯，送上桂圆莲子银耳羹。跟母亲到外婆家拜年，外公外婆是宁波人，他们的点心是宁波汤圆，汤圆直径不到三公分，馅料是黑洋酥（芝麻、猪油、白糖混合物）。与汤圆同时上桌的是凉菜，一个大木盘上有很多个小碟，白切鸡、酱鸭、猪肚、熏鱼、油爆虾、海蜇、煮花生、五香豆腐干等等。小时候对于这些小碟没有兴趣，只顾着吃甜甜香香的小汤圆，长大以后才明白，这是一种很合理的美食搭配，宁波汤圆既甜又肥，搭配上一些咸味的冷菜，就不至于太腻。宁波芝麻汤圆有四要素，水磨糯米粉、黑芝麻、猪板油和绵白糖。制作很讲究：一，皮料糯米粉，上好糯米水浸多日，用纹路幼细的石磨磨成粉浆，灌入布质紧密的袋子，挂起袋子，水分渐渐滤出，袋子里的湿糯米粉块就可使用。二，馅料黑洋酥，将洗净晒干的黑芝麻炒熟、炒香，但是绝不可以炒焦，然后用石磨磨成、或石臼捣成幼细的粉末（现在可以用搅拌机粉碎）；白糖以绵白糖最为理想，东北绵白糖是甜菜糖，比蔗糖更甜，而且十分细腻；一块比较厚的猪板油，撕掉表面的一层硬膜，切碎；将芝麻末、绵白糖和猪板油合在一起用手

殷立民·殷言快语 337揉和，就像做馒头时揉面粉团一样，彻底揉和以后，搓成一公分半直径的小圆子，收藏在容器里备用。因为黑洋酥馅料是固体状，所以手工包宁波汤圆不难。煮汤圆也容易，水沸腾后倒入汤圆，水再次沸腾后，小火慢慢煮，直至汤圆浮上水面，就可以起锅了。宁波汤圆从前是新春应节美食，现在超市有速冻宁波汤圆，随时可得，但是要说味道，远远不如宁波和上海老字号的出品。自己动手有点麻烦，原料不理想，市售胶袋装的干糯米粉口感不佳；市面上买不到绵白糖，用细砂糖代替有点勉强。实在想吃时，只能以速冻品解馋了。宁波汤圆是一种高糖高脂肪食品，有心血管病或糖尿病的人不能多吃，偶尔少吃无妨。此文刊载 2014 年 1 月 31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38生煸草头到北京会亲友，见面的传统方式是齐齐食。有一次众位老姐妹约我去一家比较著名的上海菜馆。姐妹们年轻时都是上海教会学校佳丽，大学毕业后，立足首都，退休后又硏究烹调营养，并且学以致用，说得赤裸点，就是讲究吃吃喝喝。几位老千金跟潮流，主张吃蔬菜，一致同意要一碟上海特色菜“生煸草头”。还嘱咐服务员，我们都是上海人，要按上海人的习惯，不放酱油。结果送上台面的还是放了浓浓的酱油。退下去重做，味道还是不如理想。大家就七嘴八舌讨论开了生煸草头应该怎样做，百家争鸣，意见纷纭。最后由本人出手归纳总结，因为我是亲戚中出名“好吃不懒做”的厨艺业余爱好者。先说草头（金花菜）是什么？就是扑克牌中的“草花”（广东地区称“梅花”），是一种古代从外国移植到中国的牧草。两千多年前，汉武帝从西域（可能是现今的土库曼斯坦）引进了神奇的汗血马，此马的“粮食”是苜蓿草。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奉命带回了苜蓿草的种子，培植播种，喂养神马。草头即苜蓿草的嫩头，千里马的饲料，营养价值之高是可想而知的。苜蓿初入中国是牧草，后来又成为农田绿肥。每当小麦收割后，到插秧种水稻前，农田有一段空闲期，农家播种苜蓿，不需施肥，其根瘤菌会吸收氮气，促使生长。在播种稻谷前，农民会将这些茂盛的苜蓿翻耕入土，然后放水插秧，作为稻谷

殷立民·殷言快语 339生长的绿肥。这是我小时候在农村经历过的，现在已经不“流行”了。江苏浙江上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喂食这种牧草绿肥的，现在无从考证。我小时候在乡下时，春天摘取此种牧草之嫩头（草头）作菜。烹调方法就如林中英曾在《吃两头》一文所说的：“诀窍都在一个快字，因为不耐火。酒香草头比一般青菜多下一倍油，旺火热油急炒，多糖少盐，熄火前加一调羹白酒……”这与笔者本人的加工方法基本一致，可能会减少一点糖，白酒改用酒酿。正宗上海生煸草头，加不加酱油？有必要先说一说“上海菜”，我年轻时的上海菜概念就是“本帮菜”，本帮即世世代代在上海生长的本地人，占上海市区总人口的比例很小很小，所以本帮菜馆不多。以“老正兴”和城隍庙“老饭店”为代表，我的印象，其特色是浓油赤酱、肥厚浓重，例如：咸肉豆腐、肉丝黄豆、红烧圈子（猪肥肠）、炖小白蹄膀、一品锅（鸡鸭火腿蹄膀一锅煮）。上海市区外来人口多，大部分菜馆是苏锡帮、淮扬帮、粤菜、甬菜（宁波菜），抗战胜利，重庆大员接收上海，川菜也兴旺起来了。上世纪 80 年代，上海饮食服务公司在四川北路的新亚饭店设餐厅，标榜为“上海菜”（非“本帮菜”，也许可以说是新派上海菜），实际上其“作品”是上述上海市区各帮派菜肴的“综合或变奏”，还杂有西菜的影子。既然上海居民来自全国各地，上海菜是杂种菜也就是必然的了，上海居民吃四方。“上海菜”与“本帮菜”是两码事。正宗上海生煸草头，加不加酱油？既然“上海菜”概念模糊混杂，何来正宗？按个人喜爱就可，可以这样说，新派上海生煸草头不加酱油，碧绿生青，色香味俱全。而且随着时代的

澳门文学丛书340发展，口味偏向清淡，很多炒菜都少用酱油。但是有些本帮菜馆的生煸草头还是用酱油的。顺便还要记述小时候的另食“盐金花菜”，即腌制草头，有小贩到弄堂里来叫卖的，叫卖声的拖腔拖调我还记得，“盐金……花菜，芥辣菜”，以腌制蔬菜为零食，这是现今已经消失的“饮食文化遗产”。此文刊载 2014 年 4 月 5 日《澳门日报》

殷立民·殷言快语 341金华火腿澳门电视台初建，我与几位从葡国来的导演和技术骨干很谈得来，关系较好。我喜欢他们的葡国菜，他们也喜欢上海菜，有一次我将金华火腿切片，平铺在碟上清蒸，原汁原味端上桌，没想到大受赞赏，立刻又蒸了第二碟。笔者夫人是正宗的金华人，她年轻时曾经在金华的酒楼任职领班，酒楼的菜式很少以火腿为主料。只是在鸡汤等羹汤内加一点火腿提味，或者有些菜肴以火腿作为辅料。这几年常去金华，普通和高档筵席都曾尝试过，的确少见火腿菜式。火腿冠金华名，但是偏偏金华人很少吃火腿，这是其一。二则金华火腿最好的品牌不在金华市，是属下东阳市的“雪舫蒋腿”，虽然现在有“金”字牌的，但是老吃客还是要“雪舫蒋腿”。第三，“火腿”的名称是宋朝皇帝给的，而将火腿呈送给皇帝的宗泽将军也不是金华人，是金华属下义乌市的。再说一点，真正用纯火腿制作菜肴，最出名的“蜜汁火方”，这是苏州名菜，也不是金华的。我看火腿冠了金华名，金华是沾了火腿的光了。我是金华火腿迷，平日家里肯定有金华火腿贮备。当然三年饥饿年代除外，但是那时头脑里对金华火腿还是念念不忘的。家乡菜“蜜汁火方”我吃得不多，一则太甜，二则外面酒楼都用火腿纯瘦肉制作，不喜欢。我自己做，工序多时间长，所以少做。简单说说做法：较大块的火腿连皮带肥肉，在鸡汤

澳门文学丛书342里文火煮半小时，目的是减少咸味，捞起放碗里（不用碟装），隔水蒸两小时，然后铺上很多白糖和上好的蜜枣，再蒸一小时即可，第二天吃更佳。另一款我喜欢的是火腿三丝，火腿、冬笋、豆干切成细丝，添加冬菇丝味道更好，盛放在碗里，隔水蒸煮半小时，即可食用。根据个人口味不同，适当加一点调料，也许加一点糖和味精，也可不加。自己家里吃，将三丝打乱混合上炉蒸煮；假如待客，将三丝分开，排列整齐，蒸熟以后，将盛三丝的碗翻倒在一个空盘里，卖相就相当可以的了。还有一款“火腿腌笃鲜”最对我胃口。制作简单，一只三黄鸡，一只火腿脚爪和春天的竹笋，放在一锅煮就是了。火腿的皮和骨特香，火腿脚爪是皮和骨的集合体，这道精品煲汤，澳门难做到，主要是难得有鲜竹笋。当然我也有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半只冰鲜鸡，几片火腿带皮，连同浙江的咸笋一锅煮。提醒一点，咸笋要提前浸水换水至少两小时。除了以上提到的几款金华火腿菜肴，我的食谱中火腿是调味的配料，例如蒸鱼，在鱼身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金华火腿片，可以解腥增香。金华人不吃金华火腿，澳门人吃得不少，酒楼煲汤少不了金华火腿，火腿冬菇双拼煮在一起，既好吃又好看，煮白菜也放火腿片。我的金华籍夫人喜欢八月中秋的澳门金腿五仁月饼，这是金华没有的，香香甜甜好吃。火腿还是珍贵的礼品，每年浙江省或金华市领导到珠海或深圳，举行港澳浙江同胞的新年团拜活动，都会带来金华火腿作为礼品的。我们家乡的习惯，女人生了孩子或某人在医院动了外科手术，送火腿是常事，为什么送火腿，很多人并不明白。其实是有科学根据的，因为火腿制作中有发酵的过程，会

殷立民·殷言快语 343形成蛋白酶，酶可以促进人体吸收蛋白质，帮助愈合伤口。住在澳门难得去金华买火腿，好在澳门可以买到正宗的金华火腿，临时需要去超市也可以买到，超市有真空塑料包装的，我一般不买方块轮廓整齐的，因为这种往往是边角料合并切块的，香味已经受损，要买自然块的。此文刊载 2014 年 5 月 10 日《澳门日报》

澳门文学丛书344金镶白玉板  红嘴绿鹦哥小时候在乡下，夏晚在门前场地上纳凉，会听到很多故事。“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的故事就是那时听到的。乾隆皇帝巡游江南，有一次中午时分，腹中饥馑，来到一户农家，正好开饭，农家好客，请过路客共进午餐，皇帝对菠菜烧豆腐情有独钟，吃得满意。竟然狼吞虎咽，大大失态。可是不认识农家菜肴，问这是什么菜，农家回答这是“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回到宫中吩咐厨房做“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把御厨房给难住了，即刻派人飞马找到这家农户，原来是油煎豆腐烧菠菜。菠菜烧豆腐是江南地区很普通的菜肴，老少皆宜，穷富都爱，家家户户常有菠菜烧豆腐。江南地区的菠菜与澳门的不同，个儿比较小而嫩，菜叶连根约十公分长，口感比广东的菠菜好。菠菜洗净，过滚水（焯水）备用，老豆腐切成小方块（5cm×3cm，厚度约 1cm），油煎两面黄起锅待用；将过滚水的菠菜入油锅翻炒，然后将两面黄豆腐和入，加入盐和生抽等调味，盖锅盖煮到水分略收干，适当加一点味精拌和即可。请注意，我两次提到菠菜过滚水。是因为近二十年来经常有文章关心饮食安全，警告多种食物搭配有禁忌，其中就有菠菜烧豆腐，说菠菜富含草酸，与豆腐中的钙质结合成草酸钙，非但不易消化，而且还会形成结石。所以我建议将菠菜过滚水，清除

殷立民·殷言快语 345一些草酸，以免食之有害。关于草酸、钙质与结石，还有更“精彩”的论说，有警告说小葱拌豆腐可致结石，因为小葱也有草酸，可是偏偏另有一篇短文结论完全相反，小葱拌豆腐可以使你免生结石，摘录如下：“小葱中含有草酸，草酸进入体内，到达肾脏，就容易形成结石。而豆腐中含有钙，当小葱和豆腐‘结合’后，被人吃到胃里，这两种物质就会发生反应，草酸中和了钙，就可以避免肾结石的产生。”（此文刊载于 2009年 3 月 25 日《报刊文摘》，原文来自 2009 年 3 月 20 日《生命时报》）。谁是谁非，笔者不敢武断，因为本人没有化验设备和检验手段。不过本人以自己的身体作试验，几十年来常吃“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和小葱拌豆腐，至今身体健康。豆类、芹菜、青椒、香菜、菠菜等都含有草酸，但是含量有限，一般食用，即使是与豆腐同煮，也不见得就会中招。假如烹调前用滚水过一下，草酸遇热升华，遇水溶化，食之更可放心。

澳门文学丛书346毛豆情结抗日战争期间，我在江阴乡下三甲里小学念书，这所学校原先是尼姑庵猛将堂，我的一位大地主叔太公殷严桥（新中国成立后听祖父说，严桥叔太公是地下共产党员）毁掉神像，赶出尼姑，建立了这所洋学堂。原为庙产的大片田野，部分成了大操场，还有更大片田地，就是我们学生农作课的“大教室”。其中有一片田地种的是大豆（黄豆）。大豆种下以后，我们这些小学生就有机会去除草松土。种大豆不必施肥，因为大豆的根部有小小黄色颗粒，这些颗粒中含有根瘤菌，根瘤菌会吸收空气中的氮气，形成大豆生长所必需的养料。中秋前后毛豆成熟，豆荚饱满，学校安排大个儿的同学到田野里拔豆萁，我们几个笨手笨脚的小同学就将豆荚从豆萁上摘下来，厨房的老爷爷将这些豆荚洗干净，放在大大的锅里煮熟，然后老师在每一个同学的课桌上放一堆熟豆荚。全校同学齐齐享受劳动成果。我喜欢吃毛豆荚也许与这个经历有关。我家只有三亩田地，其中一亩种了我们喜欢的芋头、玉米、花生等农作物，也种了不少大豆，我们全家喜欢吃毛豆。毛豆是百搭配料，无论是荤素，无论是煎炒或煲汤，都可和入毛豆籽。毛豆还是我们乡下孩子的零食，将豆荚洗净煮熟后，阳光下晒干水分，干干的熟豆荚可以较长期的保存，剥出里面的豆子，很香很鲜而且不软不硬有咬嚼。三十年前移居澳门时，市场没有毛豆荚卖，超市可以买到

殷立民·殷言快语 347已经剥壳的外国毛豆籽，我喜欢将罐装的雪里蕻咸菜切细，爆炒到有香味起锅备用，热油锅爆炒毛豆籽，待毛豆籽有些爆开，加入咸菜末、水和少量糖同煮，但是毛豆籽不能煮的过分烂熟，要酥中带坚韧，有一点咬嚼劲。近几年珠海菜市场有新鲜的毛豆荚，洗干净后，剪去豆荚的两个尖头，加一点盐和茴香，连壳煮酥，剥壳而食之，清香味美。但是煮的时间不要太长，切不用高压锅煮，毛豆荚太酥烂也不好吃。在澳门难以将熟毛豆荚太阳晒干作为零食，我就将毛豆籽浸盐水两小时，不经过水洗，放在不锈钢盘子上，在焗炉里烘烤约二十分钟，翻动数次，干熟后味道也不差。每吃毛豆荚和烤毛豆籽，总会回忆起童年生活和乡下的三甲里小学校。

澳门文学丛书348香菇烤麸老朋友杨福家院士吃了我做的香菇烤麸，大加赞赏。接着他就说了外国人喜欢吃烤麸的事情：他在哥本哈根波儿教授实验室做访问学者时，每逢周末各国的访问学者轮流在家里举行冷餐会，招待实验室的各国同事，吃的东西很简单，往往只一种菜肴。一般都是各个国家的特色食品。比如日本人做东，往往是招待大家吃鱼生，虽然很多人都不习惯吃生鱼，但是每次都是，因为它代表日本的饮食特色。那个年代中国人出国访问或考察都不允许带家属，杨福家的太太彭女士留在上海复旦大学教书。所以每逢杨福家举行冷餐会，家里没有人帮手做菜，都是中国驻丹麦大使馆送菜，每次都是烤麸，外国人个个都喜欢，不会吃厌。烤麸是上海菜，“烤麸”名称之由来，本人至今还没有查考到有说服力的资料，我尝试做如下之解说：“烤”是指煮的方法，比如上海人或宁波人的烤菜、葱烤鲫鱼、烤籽鱼（凤尾鱼）；“麸”是指原材料——麸皮（小麦的表层），将麦麸粉在水中揉搓，分离出来的是黏黏的面筋。将面筋发酵蒸煮，就成为烤麸，形状似海绵，有密密麻麻的气孔。营养学家建议老年人多吃烤麸，因为是难得的高蛋白、低脂肪、低胆固醇食品，而且含有植物纤维和 B 族维生素。烤麸味道的可塑性很强，因为它有很多气孔，吸收汤汁里的各种调料滋味，可以烹调成各种味道。上海功德林素食处的五香烤麸

殷立民·殷言快语 349很出名，几十年前，常受祖母差遣去功德林买五香烤麸，那时的外卖是自带容器，在账台上付了钱，直接去厨房取货，未进厨房我就闻到浓浓的烤麸香味。功德林五香烤麸，重油、重老抽、重糖，如今还记得既咸又甜的浓味。现今上海菜馆比较流行的是四鲜烤麸，配料是金针菜（黄花菜）、木耳、冬笋片和香菇。我个人觉得一般菜馆的四鲜烤麸用老抽太多，而且过分甜。我更喜欢自己煮香菇烤麸，以香菇为主要配料，有冬笋片更好，不一定有木耳和黄花菜。操作要点：1. 挑选上好的干香菇，适当多一点，洗干净，温水浸泡三或四小时，浸泡香菇的水过滤待用；2. 将烤麸手撕成小块或切成小块，约 3cm×4cm，厚 2cm ；水洗时将烤麸气孔里的水挤出，再吸进清水，再挤出，反复数次。然后水中煮沸滚，再冷水清洗；3. 挤干气孔里的水，大油锅炸两分钟，起锅沥干油；4. 烤麸香菇一起入锅，倒入浸泡香菇的水，浸没烤麸。调料是生抽、白糖适量，煮的时间稍稍长一点，水分将收干时，加入味精少许，起锅时注入麻油。此款烤麸与市面上的四鲜烤麸相比较，不那么甜，而且香菇味浓郁，更适合现代人的口味。补充说明：麦麸粉在水中揉搓分离出来的面筋，经过水煮，即是水面筋（澳门有人称之为“生根”）；搓成小团油炸，即成油面筋，这两种面筋澳门菜市都有出售。唯独没有新鲜烤麸销售，只能去超市购买烤麸干，浸水泡发两小时即可使用。

澳门文学丛书350英国人与中国菜文化大革命刚结束，全国青年人求知欲望飙升，学英语成风。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到地方台，都开设了英语广播教学课程，而且全部以标准伦敦音教学，英国文化协会大受感动，他们向中国教育部提议，邀请中国英语老师分批去英国短期进修，费用（学费和生活费）全部由英国承担。我的同事徐正虎给选拔上了。他与另外一个中国人，被安排在伦敦的一所语言学院进修，吃住在一个英国中产阶级的家庭里。居住条件当然是一流的，但是伙食就麻烦了，烹调简单得难以想象，经常是整个的卷心菜（椰菜）放在水里煮熟了，在餐桌上加点盐和黄油搅拌一下，牛羊肉也是清水白煮，在餐桌上加点盐。两个中国人胃口大倒，每餐都有吃不完的剩下，他们把剩下的菜储存到雪柜，房东主妇说不要储存，第二天就不新鲜了，倒掉吧。几星期以后，两个中国人越吃越少，每天倒掉的越来越多。这两个中国人都是内地大学英语系毕业的，语言水平是可以的，但是长期生活在内地封闭的环境中，仅从书本上认识英国和英国人，较为片面；而且当时还有外事纪律束缚，所以说话和行动谨小慎微，不敢随便与房东沟通。时间长了，他们感觉到英国人，包括房东待人诚恳，对中国人十分友好。终于在一个休息日，大胆地向房东建议，由他们煮中国菜请房东品尝。徐正虎是扬州人，做得一手好菜，他就爆炒了几个自己的拿手菜，房

殷立民·殷言快语 351东太太吃得津津有味，赞声不绝。吃完以后徐正虎他们就按平时的习惯，要把吃剩的菜倒掉。想不到房东太太即刻制止，说这么好的中国菜不可以倒掉，留着明天再吃。后来每星期日都是两位留学生入厨操作。过分讲究美味，太多煎炸，不注意营养卫生，对健康不利。英国人的清淡饮食，也许更符合健康饮食要求。但是不考虑味道和食欲，片面注重饮食卫生，使人胃口大倒，是另一种错误的饮食偏向，应该两者平衡兼顾。

殷立民·殷言快语 353后  记长期以来我的工作内容是“澳门国际音乐节”和“澳门艺术节”，虽然宣传工作不是我分内事，但是有时也遵上司之嘱，写一点节目介绍文章。我努力避免写节目单、说明书式样的文章，尽可能写一些节目的背景介绍，或相关的知识逸闻，例如昆剧《牡丹亭》到澳门演出，我就写汤显祖、《牡丹亭》与澳门的姻缘历史关系，这样加强了文章的趣味性和可读性。有些介绍节目文章，我会直接与有关作者联系。例如介绍歌曲《我和我的祖国》，就直接与作曲家秦永诚通电话讨论；写汤沐海，就向他的母亲蓝为洁女士请教，以使内容准确，且不流于俗套。这些文章今次成辑发表，作了一点小修改，删除了几句“广告词语”（演出时日、地点、买票方法等）。在整理旧稿过程中，发现有些稿件是《澳门日报》汤梅笑小姐鼓励我写作的。有一次上海越剧院到澳门演出《红楼梦》，当时有关的宣传比较欠缺，汤梅笑小姐打电话嘱我写稿，并预留了第二天的版面，我立刻动笔，介绍了越剧音乐美、服装美等等。有一次工作午餐时，同事王世红小姐说我会做菜，汤梅笑小姐当场就嘱我写吃的故事。而且《澳门日报》“新园地”的专栏名称“殷言快语”，也是汤梅笑小姐给我取名的，我觉得很好、很贴切。谢谢汤小姐！此书汇编的这些文章大部分曾经在《澳门日报》上发表过，谢谢《澳门日报》多年来的帮助和指点。

澳门文学丛书354平时忙于生活，不会翻阅自己的旧稿，这次整理，发现自己写的散文，的确很“散”，散得归纳不出主题；而且“杂”，杂得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说不透。这些小文章就如我本人，什么都想知道一点，可是没有一门是精通的。也许读我的文章是浪费时间，但是我作为作者，还是希望这些杂七杂八的东拉西扯能得到读者的青睐。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殷言快语 / 殷立民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5. 4（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76-6（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927-4（中国内地）Ⅰ. ①殷… Ⅱ. ①殷…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70693号殷言快语作 者：殷立民责任编辑：秦 悦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70千印 张：11.62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76-6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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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殷言快语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此乃作者移居澳门三十年来写作之短文：“谈天说地”概括生活百态；“怀念追忆”记录人物春秋；“歌舞音乐”和“戏剧电影”是为澳门国际音乐节和澳门艺术节宣传而作；“我的茶道”则是作者本人七十年来与“茶”相遇相知的心得；“吃的故事”：谚语“民以食为天”绝对正确，长寿健康吃出来，笔者喜欢吃、也喜欢下厨房，希望诸君阅读了“吃的故事”后胃口大开，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