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风·龙须糖万岁 005的中国担水妹在爱情的感召下,跨越文化、种族以及等级的障碍,喜结连理,这样的结局不具有普遍性,但毕竟是人们乐意看到的,它代表着作者对理想化族群关系的一种企盼。而在飞历奇创作的其他爱情故事里,结局往往并非如此美满。在《疍家女阿珍》中,阿珍被描写得面目丑陋、且毫无个性,她对与葡萄牙海员曼努埃尔的不期而遇抱有天真的爱情幻想,但对他的“始乱终弃”却丝毫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接受和忍受。而曼努埃尔呢,对抛弃阿珍仅仅感受到失去了一件不可估量的不可替代的“coisa”① 5。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主义文本,符合西方描写东方女性的固定模式:东方女性是柔弱的、逆来顺受的,甚至常常被物化。这样的男女关系根本不是平等的爱情关系,甚至缺乏起码的尊重。有评论者说作者“热情赞美了这个疍家女勤劳、朴实、坚强的性格和内在的心灵美”②6。这样的解读不免失之肤浅。如果展开历史的想象,我们可以看到,当初许多单身的“曼努埃尔”从葡萄牙远涉重洋来到澳门,与一个个“阿珍”相遇。不可否认,从眼神的交汇,到身体的接近,最后进入灵与肉的纠缠,一定会碰撞出电光石火般的爱情,但也不乏其他因素的驱动:因为性的饥渴,或仅仅因为生存的需要,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为澳门的文学创造提供了丰饶的矿脉。澳门虽然是一个弹丸之地,但这里有文学,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澳门有殖民地文学吗?如果澳门确实曾经是殖民地的话,那么它也不同于安哥拉、莫桑比克等这些前葡属殖① 在葡萄牙语中,coisa有“东西、物件、事情”等意思。参见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 Nam Van, Cultural Institute of Macau, 1997,p20.② 饶芃子、莫嘉丽等《边缘的解读》,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 年,第 212 页。
澳门文学丛书040人只能写出他已经有的东西。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龄,写得最多的无疑是爱情。在贺绫声的这本诗集中,爱情诗占有很大的比重,更何况“在 M 城里我上了恋爱速成班 /爱情嘛,又何须等待三分钟的沉默”。爱情给有限的生命以意义,爱情诗几乎变成每一个诗人的保留节目,可以活到老,写到老,但写出新意并非易事。古今中外的诗歌大师们已写尽了爱情,创作出异彩纷呈的经典。在一堆同样的文字中,你必须去重新发现语词的真相,表达出属于你的敏感和经验。卞之琳有一首经典爱情诗《鱼化石》,在这首诗的后记中,他说:“鱼成化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当然,他说的是两个情人抵达的结果,但也未尝不可说明诗歌的互文观照和创新。虽然不能说贺绫声的爱情诗有所突破,但总体来说保持着纯粹的抒情风格,它们多以低语的方式展开,或对自己或对他人;单纯但不拒绝饱满,多情伤感但不泛滥。相对来说,比较喜欢《只要你不来》这首诗,虽然意象简单,但意境空灵,颇耐咀嚼,“来”与“不来”所营造的动静时空彰显出爱情的力量:大雨来了风沙来了地震来了只要你不来一切安静如菩提树下的禅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1埃萨的《达官》埃萨·德·克罗斯(Eça de Queiróz,1845—1900)是葡萄牙 19 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创始人,他被视为葡萄牙文学史上最卓越的小说家,著作甚丰,其地位相当于巴尔扎克和福楼拜在法国的地位。他从未到过中国,但是却以中国为背景写过一部名叫《达官》的小说。这位以批判和嘲讽葡萄牙资产阶级生活见长的作家深受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其代表作《巴济里奥表兄》(O Primo Brasílio)几乎是福楼拜《包法利夫人》葡萄牙式的翻版。作为葡萄牙最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家,埃萨是一个目光犀利的观察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深入地描写了葡萄牙社会的某些典型人物,成为讽刺社会的芒刺和批评社会的投枪。在他的笔下,政治沦为政客们钩心斗角的舞台,他们浅薄无知,内心世界平庸;家庭受到道德沦丧的侵害,妇女被禁闭在家中,与社会脱节,沉湎于浪漫小说中而想入非非,结果成为婚外情感游戏的牺牲品;教会腐败、堕落、虚伪,是进行丑恶勾当的隐蔽温床;上流社会的沙龙则是一群白痴聚会的场所,只为了满足享乐和怪异的念头。他刻画了一系列生动的人物,代表着葡萄牙 19 世纪城市生活的典型形象,至今仍有现实意义。他反对为艺术而艺术,赞同福楼拜的文学主张,因此他在作品中十分注重道德问题以及社会因素对人性的影响。埃萨生前共创作了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前期作品以现实主义叙述方式,侧重揭露教会的虚伪和对人性的窒息,讽刺资产阶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3原文中“fresco”的意思是“清凉的、新鲜的”,但并非像戴望舒理解的那样有“冰冷”之意。马丁·苏歌尔(Martin Sorrell)的英译本用的是“bright”(明亮)一词27①,其实可大胆译成“青春的脸颊,黑亮的秀发”,以形容吉卜赛姑娘在露台上等待恋人的俏丽姿容。飞白用了“水灵灵的脸”,赵振江用了“鲜艳的俏脸”,可谓各有千秋。那吉卜赛姑娘【吉普赛】在水池上摇曳着。绿的肌肉,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清凉】一片冰雪似的月光【月光的冰柱】把她扶住在水上。【在水上扶住她】夜色亲密得像一个小小的广场。【小广场】喝醉了的宪警【醉醺醺的宪警,】正在打门。【敲门】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最后一节写吉卜赛姑娘溺水而亡,在水池中飘摆,而宪兵乘夜色赶来,打门来抓走私青年。洛尔迦用了一个 rostro ① Federico García Lorca:Selected Poems,Translation by Martin Sorrel,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2007, P.113.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5底的契合时才可译之,因为此时二人已不分彼此,恰如一人。这一点犹如波德莱尔译爱伦·坡时那种触电的感应。我这样说并不是认为一个译者只能译一个诗人,我的意思是只能译一类诗人,绝不是万能,不是通译。”29① 我认同柏桦的说法,同时我想,内心的契合,还应该包括译者的气质,这对翻译来说也是很关键的。戴望舒正是在气质上与洛尔迦十分接近,才为洛尔迦找到了最合适的中文语感。北岛作为非常优秀的诗人,个性很强,他在翻译中必须压抑自己作为诗人的个性,让位于被翻译的诗人的个性,但很多时候北岛表现出来的还是作为诗人的北岛,而不是作为洛尔迦翻译者的北岛。飞白和赵振江都是诗歌翻译大家,经验丰富,翻译过许多外国诗人的作品,并受到好评,之所以他们翻译还未能超越戴望舒的译本,可能的解释是他们还没有与洛尔迦达至“心有灵犀”的契合,在气质上也不是很接近他。概言之,迄今为止,中文里的洛尔迦仍然属于戴望舒,他以最合适的方式行走,是离洛尔迦最近的译者,尽管他的译本也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参考书目:北岛:《时间的玫瑰》,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 年。黄灿然:《粗率与精湛》,见《读书》2006 年第 7、8 期。戴望舒:《戴望舒译诗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 年。洛尔卡:《洛尔卡诗选》,赵振江译,漓江出版社,1999 年。洛尔迦:《梦游谣》,飞白译,参见:http://www.cnpoet.com/waiguo/spain/lorca.htmEnrique Balmaseda Maestu :La Lengua del Romancero Gitano ① 柏华:《回忆:一个时代的翻译和写作》,见《时间的玫瑰》,第 2页。
澳门文学丛书116(Federico García Lorca):Comentario Linguístico del Romance Sonámbulo.http://www.canela.org.es/cuadernoscanela/canelapdf/cc10balmaseda.pdfFrienda H. Blackwell: Deconstructing Narrative:Lorca’s Romancero Guano and the Romance Sonámbulo. http://cvc.cervantes.es/literatura/cauce/pdf/cauce26/cauce26_03.pdfEugénio de Andrade, Poemas de Garcia Lorca, Limiar, Porto, 1979Federico García Lorca: Selected Poems, Translation by Martin Sorre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2007.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7的本质”,从而引发对人性与灵魂深切的关照与思索。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独立而坚强,洋溢着拷问世界的精神气质,“如果一个人真正敏感而且有真正的理由,感到要关切世界的邪恶和非义,那么他自然要在这些东西最先显现并且最接近根源的地方,来寻求对它们的纠正,这个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存在。”改造别人要从自我的拯救开始,这也是人性的基础和起点。佩索阿并不是一个积极的社会生活的行动者,但是他从自我出发,一刻不停地对生存提出质询;他让世界向自己的内心倾斜,让自我去承担虚无的重量,从而锻造出丰盛的心灵和高贵的德行:“以精神苦行来教育他人,预防恶俗的传染病,看来是我的最高命运,使我愿意成为一个内心生活的教师。”因此,佩索阿为我们留下意味悠长的文字,这些文字也成为我们内心生活的教师。“聪明人把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有伟大的意义”,对佩索阿来说,如何生活并不重要,他不屑于追求世俗的社会承认或者在另一个身体上享有欢娱的性爱,重要的是如何在事物中发现意义,从而体验面对真实的痛感:“在鸡棚里,公鸡注定了将要被屠宰。它居然啼唱赞美自由的诗歌,是因为主人提供的两条栖木暂时让它占全了。”而对于剥削,身为公司小职员的佩索阿也有犀利的“发现”:“被 V 先生及其纺织公司剥削,是否就比被虚幻、荣耀、愤懑、嫉妒或者无望之类剥削来得更糟糕呢?实际上,一些先知和圣徒行走于空空人世,他们被他们的上帝剥削。”佩索阿虽然离群索居,把酒精和烟草当作知己,但谁又会说他逃离了生活呢?这是坚守心灵的写作,只有感觉麻木、遮蔽真相、回避痛感才会把写作变成对自我的轻贱,变成一种耻辱。我们无法像佩索阿那样,忍受那种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
澳门文学丛书16619 世纪的中国,拍摄出如此精美绝伦的照片时,不由得被震撼了,这是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西方人给我们的又一次令人叹为观止的“供给”。众所周知,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已成为西方列强的刀下鱼肉,国力羸弱,民不聊生;中国的形象在西方的旅行者、记者、作家的笔下一落千丈,乌托邦式的辉光遽然消散,中国常常被描写成一个停滞、古旧、混乱、野蛮、残暴、堕落、专制、腐败、邪恶的“木乃伊式”的昏暗帝国。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甚至是葡萄牙人都参与了这个蔑视和嘲笑中国的大合唱。葡萄牙旅行家弗朗西斯科·博尔达洛(Francisco Maria Bordalo,1821—1861)曾乘船环游世界,鸦片战争后在澳门和广州逗留过;在他的出版的游记中,他以鄙夷的笔调写到他在中国的种种见闻,比如,他在丝绸光亮的后面看到肮脏和贫穷,他这样描写广州的一间丝绸工厂:这里有一间丝绸的工厂:你看到的是几个世纪以来在世界各地备受推崇的柔软光滑的丝绸,但你不会看到这工厂和工人的龌龊不堪吧?令人恶心的味道!织布机织出带有金色花朵的锦缎,但你不会看到两头猪正在一个肮脏的泥潭中寻食吧?你看到那织工那肮脏的手、脚和脸了吗?你见过如此肮脏滑稽的人脸上浮现着愚蠢呆滞的微笑吗?而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已变成一个麻木堕落的帝国,人们日日沉浸于鸦片,享受着堕落的快乐,博尔达洛看到的是这样的中国人:
澳门文学丛书180海,“我会唱一首歌来欺骗死亡——/ 我这样漂泊,在通往大海的路上”,他在另一首诗中这样写道。第二节只有一句诗,与上一节紧密相连,但又留下跳跃的空间。从大海很容易联想到船,这是一种惯性思维,但是诗人没有落入俗套,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只船,这样虽然顺理成章,但不免平庸。“黑夜如何变成船”呢?其实每一个爱情燃烧的夜晚都可以是颠簸的船队,从身体驶向身体,从心灵驶向心灵,为的是把大海装在心田。最后一节也只有一句,写到了手。手,是安德拉德最常用的意象之一,它可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符号”,可以“是第一个男人,是第一个女人”,也可以“带来果实”。而在这里,黑夜之舟早已离开了夕阳的港口,诗人把自己的手指也变成了海员,在海面上点亮一朵朵浪花的灯盏,或者在珊瑚上留下抚摸的指纹。这种航行的艺术,多么美妙!这些海员,会不会在大海的最深处抛下铁锚,让船停泊在大海内心的位置?爱是航行的艺术,而诗歌亦然。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Eugénio de Andrade,1923—2005)被认为是葡萄牙当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他的一生似乎在写同一首诗,即“纯粹之诗”,诗中呈现出一种“白色上的白色”的单纯,这是蕴含着丰富、天真和奇幻的单纯,常常会给人麻木的神经带来惊喜。在“人这个悲伤的家园中”,他反复吟咏阳光、大海、河流、果实、天空、土地、躯体以及童年的记忆等,抒写他那紧贴大地、超脱俗世的心怀;而作为一个具有同性恋倾向的诗人,他又在水上写下了他隐秘的激情和纯真的绝望。2007.3.3
澳门文学丛书214我移动是为了保持事物完整。马克·斯特兰德 1934 年出生于加拿大,现为芝加哥大学教授。1990 年被选为美国桂冠诗人。1998 年获得普利策奖。读到他的这首《保持事物完整》,心不由得惊跳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我被“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缺少的东西”这两句打动了,诗人用如此简单的语言,真切地道出生命的无奈和自我的消逝,使这首诗变得不再简单。有论者认为他的诗中充满了“离别的气氛”,这首诗中确实让人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其实每一天我们都在告别,跟随着夕阳的句号,每一秒我们都在失去,倾听着心跳的怀表。诗的第一节呈现出一种画面感,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置身于田野,却不见其踪影,并非田野草木茂盛,将其掩藏其中,而是他自己用画笔把“自我”抹掉,省略成画面的“空白”。田野是自然的,自然是自足的存在,它深陷于自身的规律之中而对人的存在置之度外,人变成多余的部分。因此,诗人把自我放弃当成自己的工作,主观地把“自我”抽离了,生命的虚无感也就自“空白”处蔓延开来,然而这一“空白”与全诗的主旨相互呼应,成为“保持事物完整”不可缺少的部分。对诗人而言,这种自然世界所衬托的“空白”是经常性,原因是“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缺少的东西”。也许原文Wherever I am /I am what is missing 翻译成“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正在失去的东西”更为贴切。失去,是唯一的道路,而每一次抵达都会是一片空白,这是人的生命所限定的,谁都无法脱离,但是诗人并没有悲叹“没地方可去,没理由留下”的无奈和残酷,而是在“失去”与事物的完整性之间建立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9作为事件的一块石头《在路中央》作者:(巴西)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翻译:原木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在我视网膜已经疲竭的生活里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事件我不会忘记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这也叫诗吗?怎么像一个装疯卖傻的家伙在路上絮絮叨叨,让人不知所云。怪不得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1902—1987)发表这首诗之后,立即引来许多人的冷嘲热讽,他甚至赢得了“神经病”的绰号。但是,这个当时被怀疑有“神经病”的年轻诗人最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