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须糖万岁评 论姚风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姚风原名姚京明,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门,曾任澳门文化局副局长,现为澳门大学葡文系副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葡萄牙笔会会员。出版有《写在风的翅膀上》《瞬间的旅行》《一条地平线,两种风景》(合著)、《姚风诗选》《绝句》《枯枝上的敌人》《厌倦语法的词语》等中葡文诗集以及论著《中国古典诗歌葡译本评析》和《中外文学交流史——葡萄牙卷》。译有《安德拉德诗选》《中国当代十诗人作品选》《白色上的白色》等十余部。亦有二十余篇学术论文发表于中外学术期刊。曾获“柔刚诗歌奖”、“两岸桂冠诗人奖”等奖项以及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爱好艺术,举办过摄影展和个人装置艺术展。也是澳门文学节、中葡诗人对话等文学活动的策划者以及《中西诗歌》的创办者。
  • 评 论龙须糖万岁姚风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001姚风·龙须糖万岁第一辑  镜海镜海中的碎浪与折光·003让你忘记归程的地方·011黑夜恋曲·015澳门之门·019从“融和门”所想到的·021诗人之城·026筹码上的祖国·028“中国城”和“基督城”·032诗人之恋·034从目光开始·036寻找适合翅膀的地方·039抓住生活的闪电·044在没有夜莺的夜晚吟唱·048让诗歌带来惊讶的效果·052目    录CONTENTS
  • 澳门文学丛书002第二辑  你我站在卑微者一边·059埃萨的《达官》·061思想比生存更好·066远处的花艇·068皮莱资的北京之旅·070诗歌的秘密学徒——罗萨·072神州在望·076是醒悟还是创伤?·078他爱着,却不拥有·083让诗比陈词滥调更长寿·090以茶之名·093诗人少少·097以最合适方式走近洛尔迦  ——《梦游人谣》中译本对比评析·100让骆驼拥有沙漠·117从内心最柔软的部位出发·119杜拉斯与中国情人·121那一年,这一年·123秋天在我们心中开始·126比遗忘更长·129诗人柯添文·131巴西当代小说概述·133巴西作家特雷维桑·149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155有的飞机永远不会飞·160
  • 003姚风·龙须糖万岁烟雾中的远方·162让艺术体现本我的精神·165第三辑  读诗更小的鱼·173醒目的坐标·176隐秘的激情·179黑鸟与乌鸦·181青山绿水的人质·184时代精神的体现者·187一只手的重量·191星空下的安慰·194黑暗中,急需爱恋·198拍打着翅膀的心·201让诗意飞起来·204雾的脸,脸的雾·207墓床中的家园·210为保持事物完整而“移动”·213让风琴演奏风的悲伤和愤怒·216作为事件的一块石头·219勇敢地向前飞·222圆月之缺·225爱是什么东西?·228当绝望说出陌生的地址·231在时代的黑暗处砸出光亮·234
  • 澳门文学丛书004给爱加点“毒”·237乡音接通的是恐惧·240谁的手指缝合了泼溅的悲痛·243失去梦想的生存是一种厌倦·246每一个盆景都是一盆血·249在捉迷藏中捕捉开阔·252驴子与自由·255在桥上看风景·257爱是加法,也是减法·261孔雀合屏之后·264扩大阳光的明亮·267龙须糖万岁!·270活着本身也是一种快乐·273身体的颂歌·276大海与鱼缸·279醒来之后会更黑吗·282在糖果店,以梦为马·285在不确定中确定美感·288我们何时可以真正变得文明起来·291醒来,以小草或露珠的形式·295自宇宙中挤奶·298当醉生梦死成为一种逃离·301德鲁蒙德:爱即自然·303我们的保姆·306他使用的是孤独·309无法进入的风景·312把谎言重复成誓言·315
  • 005姚风·龙须糖万岁蜗牛与祖国·318盛世流亡中的逼近·321大海越深,天堂越高·324淡忘中的丰盈记忆·327用音响的花环为苦痛加冕·330人生若只如初见·333每一个词语都在发出叫声·336必要或不必要之必要·339祭祀内心情感的仪式·342不仅仅只有爱情·345热爱没有边界·348在爱情的矛盾中倾心相爱·350大海总是对的·353夜歌:骸骨的回声·359一首爱情诗的翻译·362春天来了,石头病了·366一沙一世界·369琐碎中的力量·372无法锁住的“从前”·375用歌唱提升一门技术·378我是瓶中的水,你是天上的云·381如果我是一条狗·384保留鸟儿的飞翔·387灼伤的翅膀仍想扑向火焰·390手所接通的世界·393
  • 第一辑  镜海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03镜海中的碎浪与折光1998 年,澳门即将回归中国的前一年,葡萄牙导演若泽·奥利维拉(José Carlos Oliveira)在澳门拍摄根据作家安杰业(Joao Aguiar)同名小说改编的五集电视剧《烟龙》,他邀请从未演过戏的我饰演剧中的华人医生严国文。我想我的演出是糟糕的,以至于我惭愧地没有看过自己的表演,但我依稀记得那个场景:严国文医生不惧黑社会射来的子弹,舍身救美,于是从里斯本来澳门教书的葡萄牙女教师丽达幸免一死,俩人模棱两可的恋情经过危难的洗礼也获得了延续下去的基础。在丽达的父亲阿德里诺看来,女儿俘获了一条烟龙。一条烟龙是否可以保证这段恋情的地久天长?导演和作家都没有给出答案。不过,在葡萄牙人即将告别澳门之际,以一个浪漫的结局暗示历史的延续,无疑给伤感的离别带来些许的慰藉。这种浪漫还表现在其他艺术形式的创作上。在大三巴牌坊前地,葡萄牙艺术家使用中国式的象征符号建起一座名为“东方与西方相遇”的雕塑,它以东方主义的话语模式表现了一位身穿旗袍的中国女子正在向一个葡萄牙青年男子敬献莲花的情景,他们的背景是一个红色的圆框,一只仙鹤沿着圆框展翅飞翔。雕塑的寓意是显而易见的,男子代表西方,女子代表东方;莲花既是纯洁的象征同时也是澳门特别行政区的区花;仙鹤象征着吉祥与长寿,而圆则寓意生生不息的循环,它们暗示
  • 澳门文学丛书004着中葡两国人民世代友好下去。艺术家用心良苦,却遭到中国人的批评,“雕像所勾勒的图景是轻佻的行为,因为一个端庄的中国女子给一个外国人献花是有调情意味的。”① 1浪漫不仅仅是文学和艺术的虚构和想象,很多时候会成为历史绚丽的装饰。贾梅士,葡萄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与中国姑娘“狄娜梅”(Dinamene)在澳门相恋的故事从未得到证实,却被人们津津乐道。更有甚者,贾梅士本人是否到过澳门至今仍是一个不解之谜。然而,贾梅士到过澳门,在此担任死亡验证官,在一个石洞里写下史诗《葡国魂》的部分章节,并与狄娜梅相恋的传说穿越时间的剥蚀,被各种媒介不停地宣传和渲染,几乎成为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集体记忆。②2贾梅士的神话已成为确认葡萄牙在澳门存在的最具诗意的象征,也是彰显葡萄牙人的价值观和民族性的最佳载体。而各种媒介,包括官方仪式③3、雕塑、纸币④4、书籍、报刊、广播、电视等,而邮票也是其中之一,方寸之间,不仅折射政治与历史的变化,也是话语权的一种体现。对浪漫与爱情的演绎,土生葡人作家飞历奇的《大辫子的诱惑》无疑提供了一个令人皆大欢喜的文本,可以说这本已被译成中文并被中国导演拍摄成电影的小说是“澳门制造”的小说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个土生葡人青年和一个来自社会下层① 参见郑妙冰《澳门:殖民沧桑中的文化双面神》,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第 198 页。② 最近法学家 Eduardo Ribeiro 在澳门出版了两部著作,极力证明贾梅士到过澳门,但依旧没有发现原始证据。③ 自 1923 年开始,每逢 6 月 10 日贾梅士冥日这一天,澳门总督都会率众赴贾梅士朝拜。1999 年后,仪式改由葡萄牙驻澳门总领馆组织进行。④ 澳门大西洋银行 1945 年发行的澳门币钞票印有贾梅士头像。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05的中国担水妹在爱情的感召下,跨越文化、种族以及等级的障碍,喜结连理,这样的结局不具有普遍性,但毕竟是人们乐意看到的,它代表着作者对理想化族群关系的一种企盼。而在飞历奇创作的其他爱情故事里,结局往往并非如此美满。在《疍家女阿珍》中,阿珍被描写得面目丑陋、且毫无个性,她对与葡萄牙海员曼努埃尔的不期而遇抱有天真的爱情幻想,但对他的“始乱终弃”却丝毫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接受和忍受。而曼努埃尔呢,对抛弃阿珍仅仅感受到失去了一件不可估量的不可替代的“coisa”① 5。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主义文本,符合西方描写东方女性的固定模式:东方女性是柔弱的、逆来顺受的,甚至常常被物化。这样的男女关系根本不是平等的爱情关系,甚至缺乏起码的尊重。有评论者说作者“热情赞美了这个疍家女勤劳、朴实、坚强的性格和内在的心灵美”②6。这样的解读不免失之肤浅。如果展开历史的想象,我们可以看到,当初许多单身的“曼努埃尔”从葡萄牙远涉重洋来到澳门,与一个个“阿珍”相遇。不可否认,从眼神的交汇,到身体的接近,最后进入灵与肉的纠缠,一定会碰撞出电光石火般的爱情,但也不乏其他因素的驱动:因为性的饥渴,或仅仅因为生存的需要,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为澳门的文学创造提供了丰饶的矿脉。澳门虽然是一个弹丸之地,但这里有文学,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澳门有殖民地文学吗?如果澳门确实曾经是殖民地的话,那么它也不同于安哥拉、莫桑比克等这些前葡属殖① 在葡萄牙语中,coisa有“东西、物件、事情”等意思。参见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 Nam Van, Cultural Institute of Macau, 1997,p20.② 饶芃子、莫嘉丽等《边缘的解读》,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 年,第 212 页。
  • 澳门文学丛书006民地,有学者认为:“从文化及文明的层面分析,澳门从未成为葡萄牙的殖民地。”①7事实上,尽管葡萄牙统治澳门逾四百年,但澳门的文化主体依旧是中国文化,葡萄牙语虽然是官方语言,但从来没有普及到普罗大众当中去。葡萄牙人带来了自己的文化,也使之成为澳门文化的一部分,但是澳门仍然较好地保持着中国文化的传承,它仍然是澳门文化的主体,虽然葡萄牙文化在漫长的历史中依靠政治和行政手段成为主导文化,但仅仅局限于精英阶层和行政管理层面,它始终没有能够统御中国文化。福建学者刘登翰把这种“共处”的文化生态比喻为一种“鸡尾酒”现象:“从表面上看,澳门文化的多元性如鸡尾酒一样因不同品种的相互勾兑而色彩斑斓;但深入细察,各种文化之间的相互对立,又如鸡尾酒一样层次分明,而不互相混合或化合。”② 8澳门从来就并存着两个世界:东方和西方。两个世界虽然鸡犬相闻,但彼此并没有灵魂深处的交流,诚如曾经对 18、19 世纪生活在澳门的族群进行过研究的潘日明神父所描写的:“葡萄牙和中国两个社会隔墙相望,和睦共存。”③ 9两个族群、两种文化只是“和谐共存”而已,但鲜有激烈的碰撞和深度的交流,也没有相互促进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交融。不可否认,澳门作为被占领的身份成为制约这种交流的主要因素。长期以来,澳门的华人以冷漠,甚至抗拒的态度对待葡萄牙文化,他们很少关注遥远的葡萄牙所发生的一切,对同居一城的葡萄牙人也是漠然处之,因此记述有关① 参见金国平“葡语世界的历史与现状”,载《行政》杂志,2003 年第 3期,第 855 页。② 刘登翰《论中华文化在澳门的主体性和主导作用》,载《华侨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1 年第 2期,第 100 页。③ 潘日明《殊路同归》,澳门:澳门文化司署,1992 年,第 197 页。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07他们的文字屈指可数。与之相反,许多来到或没有来过澳门的葡萄牙人,常常把澳门当作异托邦的载体,或者对充满异国情调的中国产生了兴趣,留下了不少以澳门和中国内地为主题或背景的文本。尽管欧洲中心主义的优越感时常在这些文本中流露,但也不乏倾慕中国文化或从人道主义角度关心中国人命运的作品,比如玛丽亚·布拉嘉的某些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总而言之,澳门不是一般定义上的殖民地,因此很难用“殖民地文学”和“后殖民地文学”的概念套用在澳门文学的身上,至少不适用于每一位作家,况且这里既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作家,也有来自中国内地、葡萄牙、巴西、法国、澳大利亚等国家的作家,他们使用的语言可能是中文、葡语,也可能是土生葡语(patúa)、英文或者法文,甚至是广东话方言。鉴于澳门文化和语言的多元性,“澳门文学”在定义上存在着争议。有的学者持非常开放的态度,认为澳门文学应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即:(1)中西文学中与澳门有关的创作。中国从明代开始即有许多文人到过澳门,在文学创作中留下了“澳门形象”,著名的有汤显祖、魏源、康有为、丘逢甲等。西方文人到过澳门的则有贾梅士、庇山耶、奥登等人。(2)澳门本土的汉语文学,包括从内地和东南亚等地区移居澳门的华人所创作的作品。(3)澳门土生葡人葡文文学。① 10他们包容的态度值得欣赏,但这样界定显得过于宽泛,是否可以把闻一多的《七子之歌》、奥登以澳门为题的诗歌或者奥斯汀·科蒂斯(Austin Coates)的《背信弃义的城市》都纳入澳门文学呢?这些作品只能是“关于澳门的文学”,而不属于“澳门文学”,在定义澳门文学时应该厘清这两个概念。① 参见饶芃子、莫嘉丽等《边缘的解读》,第 13 页。
  • 澳门文学丛书0081999 年,葡萄牙知名女作家安古斯迪娜·贝萨·路易士(Agustina Bessa-Luís)出版以澳门为主题的长篇小说《第六元素》,在书的结尾她无法预测地预测了澳门的将来:“在一部谜底尚未揭开、神秘尚未洞悉的历史中,我们只能依循曹雪芹在《红楼梦》每一章结束时所说的那一句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① 1许多谜底和神秘依旧在历史的尘封之中,但转瞬之间后事似乎已有分解,澳门年轻的女诗人黄励莹发现濠江之上已然有了《三》:以前只有一座桥桥有名字但人们只把它称作桥第二座桥建好了桥也有名字为了区别两座桥人们只把它们称作新桥及旧桥现在另一座桥又建好了桥需要名字人们为命名困惑起来当乘客说“经新桥,唔该”① Agustina Bessa-Luís,The Fifth Essence,Lisbon: Guimarães Editoras,1999,p374.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09的士司机更迷惑了赌场的情况也是如似从前“赌场”只指葡京但现在你可指向任何一方三座桥确实太多了现在,无论是桥还是赌场我们需要好好记着名字只有一或二的时候人们可保持头脑清醒但一到三,就较难计算了最后,人们开始想起第二座桥称为“友谊大桥”但与谁建立友谊呢?更难记起然而可以尝试从前欧洲一个小国一个天朝帝国一只扬帆的小船……
  • 澳门文学丛书010澳门有许多名称,如濠镜、香山澳、濠江、濠海、镜海、马交、妈阁等,其中镜海最富有诗意,而这本文集因镜海而生,它可以让人管窥到镜海中的一些碎浪与折光。(为 Routledge 出版社出版的 Macao-Cultural Interaction and Literary Representation 一书撰写的前言)2012.7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11让你忘记归程的地方每次驱车跨越澳凼大桥,眼前的景物都会擦亮心情:友谊大桥和新建的西湾大桥飞架南北,伸展着优美的曲线,洁白如玉;海天相接,云抚摸着松山灯塔和西望洋山上的教堂;大海轻轻摇荡,翻卷的浪花像一朵朵灯盏;屹立在海面的观音铜像姿态飘逸,在阳光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芒。此时,总会涌出在海天之间飞驰的感觉,视野辽阔,面积只有二十七平方公里的澳门好像一下子打开了许多门扉,不再狭小了。当夜色点燃灯火,就会发现澳门的灯火并不是特别璀璨,那璀璨的霓虹之处,是人们称之为“东方蒙地卡罗”的澳门,在那些没有窗户、也没有黑夜的地方,人总是让跳跃的骰子加速心跳,在戏剧化的狂喜和失落之中,忘掉了去探寻另一个澳门,一个卸去浮华、伫立在灯火阑珊处的澳门。因此有朋友来到澳门,总是会忘记带他们来老城区(也就是被世界遗产委员会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澳门历史城区”)走一走。这里是历史的澳门,可以见到时间未老,但在一砖一石上已留下沧桑的容颜;这是和谐的澳门,中西文化和睦共存,携手孕育出一种特别的魅力,它含蓄、温和而又丰富多彩,令人在不经意之间迷恋其中。或许在中国的版图上,还没有哪一个城市能像澳门一样让人感受到如此浓厚的中西合璧的气息。由于历史的因缘际会,澳门逐渐成为一个不同文化相遇和交融的地方,并且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扮演过重要的角色,但
  • 澳门文学丛书012当人们赞颂澳门的这种文化特性之余,也不该忘记所谓的“文化交融”不过是西方的海外扩张在中国衍生的副产品。实际上,17 世纪以来,澳门从来没有在中国的历史上缺席,中华帝国从“世界的中心”到走向夕阳的嬗变完全可以在澳门这面小小的镜子中折射出来。漫步澳门历史城区,就是在穿越历史的时空。当脚步踏在议事亭前地(前地来自葡文的 largo,即小广场之意)上,恍若凌波而行,这些铺成海浪的形状的一块块碎石,凝聚着葡萄牙人对大海的情结,是大海引领他们来到东方,成就光荣和梦想,如今樯橹灰飞烟灭,只有金属的地球仪静止在广场的中央。圣保禄学院原是远东第一所西式大学,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聪明特达之士”都是从这里启程前往中国传播基督的,但他们未能把天子的臣民都改造成上帝的羔羊,空留下大三巴牌坊的残墙在石阶的尽头孤独,它的门前是天空,门后还是天空。融合中西建筑风格的郑家大屋气派不凡,其主人郑观应倡导维新变法,写下对孙中山、毛泽东产生过影响的《盛世危言》,发出“政治不改良,实万难兴盛”的呼吁,但曾御览此书的光绪皇帝却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妈阁庙香火鼎盛,上香求福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据说妈阁庙是澳门最早的建筑,当初葡萄牙在这里的海岸登陆,问本地人此地是何处?答曰:妈阁,从此葡萄牙人把澳门叫作“MACAU”。闻一多在《七子之歌》中说,“妈港”(即 MACAU)不是澳门的真姓名,确实不是,但澳门还有其他真实的名字,如“濠镜”、“镜海”,“濠江”等,其中“镜海”算是最动听的了,透着几分诗意和平静。回首历史总是避不开沉重和叹息,还是寻找诗意和平静吧。只要留心,诗意就无处不在。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地方像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13这里分布着如此众多的教堂,它们体现了古典主义、巴洛克式、哥特式等不同的建筑风格。圣若瑟修院圣堂、圣奥斯汀教堂、圣老楞佐教堂都美轮美奂,宗教的宁静和庄重之中,荡漾着明丽的色彩和温暖的诗意。在众多的教堂之中,最美丽优雅的应该是玫瑰堂了,它保持着文艺复兴式的建筑风格,米黄色的粉饰、白色的脚线、绿色的门窗和顶部的三角形山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散发着南欧的风情和浪漫。寻找诗意,也无法错过在西望洋山上看烟波微茫之上,夕阳牵着漫天彤云缓缓西坠,或者沉浸在松山的青翠中谛听风声鸟鸣,遥想当年山崖下惊涛拍岸,南中国海最早的灯塔指引着南北船只乘风破浪。澳门虽小,但有这样的好处,转身就可走进一种风景,数步就可跨入历史。如果行至白鸽巢公园,还能和一位诗人相遇。葡萄牙最伟大的诗人贾梅士的半身铜像就坐落在公园的一个山洞前,传说这位被放逐澳门,担任“死亡检验官”的诗人虽然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穷困潦倒,却在简陋的山洞里写下不朽史诗《葡国魂》;在写作之余,他还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没有人可以证实诗人的浪漫经历,但葡萄牙人所到之处,确实很少为保持自己血统的纯洁而忧虑,他们不拒绝和异族女子通婚,生儿育女,因此,澳门存在着一个葡亚混血的族群——土生葡人。在绿树红花的公园里,随处可见老人们或悠闲地对弈或倾听着鸟笼里的画眉歌唱;孩子们自由自在地玩耍,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坐在公园门口的算命先生一脸先知的神情,为青年男女们指点着命运的迷津。但生的缤纷和死的寂寥竟是一步之遥,基督教坟场中青草萋萋,看守着死者的长眠,而一墙之隔就是弥漫着生活气息的住宅楼、餐馆和车水马龙的街道。澳门是一个可以让人忘记归程的地方,多元文化蕴涵着
  • 澳门文学丛书014宽容的人文情怀,从容而散淡的生活跳跃着诗意,灯红酒绿之中又暗藏着朴素和平静。在这里,你无须过多地提防,你可以尽情享受你的自由自在,你常常会被温馨的人情所感染。中国人、葡萄牙人、英国人、菲律宾人、法国人、巴西人……不知有多少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人像我一样,来到这里便取消了过客的护照,不再离去。目睹着飞云流走,世事变迁,却不曾后悔,反而心生感激,仿佛澳门是上天馈赠给我的一份享用不尽的礼物。(应邀为《中国国家地理》2005 年第 10 期“选美中国特辑”撰文,澳门历史城区被评为“中国最美五大城区第三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15黑夜恋曲“一开灯,天就黑了”。很久之前看过这一句诗,就再没有忘记。灯和夜,我们已经很难把它们分开了,总是那些灯火,牵着夜来了,又领着夜而去。而黑夜,不管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黑。即使我们点燃一万盏灯,黑夜也还是黑夜。灯,只是黑夜的手指,引领我们走进它的深处。在黑夜深处,我们比在白日更有可能走进自我,去触摸自己狂烈的、静寂的或者孤独的脉搏。夜是亲近的,它会遮挡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引领我们走进我们喜爱的世界。也许是一个人,一个你可以与之分享快乐和忧愁的男人或女人;也许是一本好书,在灯光下,书上的字慢慢铺展,像溪水下的卵石,向你睁开了美丽的眼睛;也许是一杯红酒,用红唇给你送来火焰或者灰烬;很多时候,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你自己,你可以尽情地忧伤或者幸福,可以在梦的土地上奔跑和呼叫,或者把世界塞进枕头,蒙头大睡,而黑夜,总是为你的心情和梦境制造合适的背景。对我来说,夜通常是美好的,所遭遇的难忘的故事,大多是在夜晚发生的;喜欢的诗句,也基本上都是在夜里写就的;即使是美味佳肴,也大多是在夜晚的餐桌上品尝的。更重要的是,夜晚的时光,不是和朋友就是和家人一起度过,我活得更加真实,更加快乐。
  • 澳门文学丛书016对我,对很多人来说,夜是美好而温馨的。但我也知道,在美好的背面,也生长着罪恶之花。阴谋、谋杀、荒淫、卑鄙也都喜欢在黑夜中进行。而这些罪恶,每一个夜晚都在发生,仿佛它们属于黑夜无法消除的一部分,它们像黑色的利爪,伸向无数孤弱的人。黑夜是博大的,包容了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而我们,只能生活在注定的时空里。青少年时代,我一直生活在北方的一座城市,那时的夜晚是单调的。到了夏天,和南方一样闷热,当时电视机还不普及,也没有歌舞厅之类的消闲场所,一到晚上,人们喜欢坐在昏暗的街灯下,打牌下棋,或者山南海北地聊天,而我消磨夜晚的方式是看小说,直看到眼皮打架,睡意袭来。回想起来,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有机会看上一场露天电影,有的看过了七八遍,也照样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现在,一些电影的台词依旧留在脑海里。在那贫乏的年代,体验到的一点点快乐也让人难以忘怀。现在,我生活在澳门,从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上了这里的夜晚,因为它是丰富的,包容的,自由的。我喜欢每一个夜晚,但我更喜欢夏天的夜晚,这并不是因为夏天的夜晚有什么不同,在澳门这座一年中大部分月份都很湿热的城市,夏天无非是更炎热罢了。喜欢的原因是,身为教师的我,平时晚上要去上课,而到了夏天,可以享有一段不短的假期,夜晚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聚会,阅读,写作,或者和家人在一起。澳门是一个只有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城,但黑夜好像扩展了她的周界,让人觉得她并不小得可怜,不同兴趣的人在黑夜中自由地行走,都可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地。赌场里的心跳,迪斯科中甩头颅的狂舞,夜总会不带刺的玫瑰,酒吧中相视的微笑,当然也有静寂的海滨,优雅的剧院,更多的是那闪烁的万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17家灯火。上个月底,一位移居巴拿马多年的老友经澳门返国,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他在澳门只停留一晚,我为他安排了紧凑的节目。他到达的当晚,我们来到路环岛黑沙海滨的费尔南多餐厅,品尝葡国烧鸡。这是一家我比较喜爱的葡国餐厅,装修简陋,但菜的味道不错,分量也足,颇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放之气,但我的朋友对这道菜不以为然。其实,我知道他恨不得早早吃完饭,快一点去葡京赌场搏杀一番。葡京赌场是没有夜晚的,俄罗斯轮盘二十四小时旋转。朋友是赌场老手,在巴拿马每个周末都要去赌场试试运气,这已成为他的生活方式,但是他深知“小赌怡情”之道,每次去银包里绝不超过二百美元,这次去葡京赌场也不例外。不过这家伙在澳门初显身手,便有收获。见好就收,离开赌场,时间尚早,于是我们决定去新口岸的酒吧街坐一坐。酒吧街位于新填海区,对面就是大海和观世音的铜像;向两边望去,两座曲线优美的长桥如两条长龙,在夜色中闪耀着鳞片;刚刚建好的旅游观光塔披着彩色的灯光,仿若一条通向夜空深处的缤纷之路。我的朋友喝着威士忌,眯着蒙眬的醉眼赞叹澳门的夜晚又好看,又好玩。其实,他在澳门只是蜻蜓点水,连走马观花都算不上。去赌场,泡酒吧不是我的夜生活。我的夜生活基本上是家庭生活。尤其是在这炎热潮湿的夏季,我更愿意留在家里。家中的公主,我的女儿然然不满两岁,正在牙牙学语,但是她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能力:把我的每一个夜晚都变成一个节日。她不停地说着什么,表现出以自己的声音重新命名这个世界的愿望。很多时候,我不明白她说些什么,只听到了一条小溪,流过细碎的牙齿所发出的声响。等女儿入睡了,夜变得宁静了,我会看一会儿喜欢的电视节目,或者继续读一本仿佛永远也读
  • 澳门文学丛书018不完的理论书,或者打开计算机,浏览一下网站,更多的时候是游览诗歌网站。在这夏日的许多个夜晚,我都是和诗歌联系在一起的:夜缓缓地走来了夜轻轻地走来了夜庄严地独自走来了把双手垂向你的身边夜走来了,携着远山走向近树把我视线中田园融入她的旷野把重山铸成她的血肉并抚平我眼中遥远的褶皱所有的道路向她攀登所有的树木被染成墨绿色的迷蒙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朦胧而又渐渐骚扰的远方闪耀在突然间无法穿越的远方闪耀读到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句,我仿佛以最简单的方式,穿过窗外的树影和楼群,走进了深处的黑夜,在虚幻的月色中,抓住一束属于自己的光亮。时间是永远的,黑夜也是永远的,但我们是临时的。正因为如此,在这夏日平淡的夜晚,我用更多的时间学习珍惜与放弃。有人说,这两者同样重要。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19澳门之门从珠海步入澳门地界,首先引起人注意的是关闸那座罗马风格的米黄色门楼,它曾是分割澳门和中国大陆的标志,门楣上铭刻着葡萄牙最伟大的诗人贾梅士的名言:“热爱你的祖国,你的祖国就会照顾你”。此外,门楼上镶嵌着两块大理石,铭刻着两个日期:“1849 年 8 月 22 日”和“1849 年 8 月 25 日”,但没有任何说明文字。每天,数以万计的旅客从门楼两侧穿过,也有好奇者会以门楼为背景摄影留念,但几乎没有人对这两个日期问个究竟。我在澳门居住了十多年,经常出入关闸,对这两个日期也是熟视无睹,后来还是一位广州的朋友对此好奇,向我打听,我才去查阅史书。原来在澳门历史上,这两个日期具有特别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它们改变了澳门历史的进程。16 世纪后期,葡萄牙人借口晾晒货物在澳门上岸,逐渐占据了澳门,他们既不是靠武力征服,亦不是皇帝赏赐,更不是明、清政府割让,而是以重金贿赂中国当地官员得以在澳门“借居”,他们一般集中在南湾一带所谓的“基督城”之内,与华人井水不犯河水。1840年,爆发鸦片战争,中国败给了“船坚炮利”的大英帝国,不得不割地赔款。葡萄牙人虽然比英国早几百年来到中国,但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看到英国人此时如此风光,不免蠢蠢欲动,有了趁火打劫的念头。1845 年 11 月20日,葡萄牙国王宣布澳门为自由港口,同时任命海军上校亚
  • 澳门文学丛书020马留为澳门总督。此人性格凶悍,作战勇猛,年轻时曾在一次战争中失去右臂,人称“独臂将军”。他走马上任后,大力推行殖民扩张政策,宣布对华人征收地租、人头税和不动产税,把原本只对葡人实行的统治权力,扩大到华人当中。他还下令修建关前街的马路,掘毁关闸一带村民的坟墓。他派兵捣毁了中国海关,并擅自审判居住在澳门的华人。他的行径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慨。1849 年 8 月 22 日傍晚,亚马留和往常一样,耀武扬威地骑马来到关闸一带巡视,突然马失前蹄,他滚落马下,被藏有利刃、埋伏在附近的当地村民刺死,其头颅和独臂也被砍下。根据传说,亚马留骑马踩在了村民们事前撒在路上的黄豆上,才造成人仰马翻,丢了性命。亚马留遇刺后,葡萄牙人大怒,发誓要报仇雪恨。1849年 8 月 25 日,葡萄牙炮兵中尉美士基打自动请缨,仅带领一百二十名葡人士兵,配备火力猛烈的大炮,猛攻驻守在北山岭的清兵,结果竟以少胜多,打败了中国军队。葡萄牙士兵以牙还牙,把一个中国领兵的头颅和手臂也割了下来。胜仗让葡萄牙人增加了与中国人谈判的筹码,他们追讨亚马留的头和手臂,要求中方交出凶手,软弱的清政府最后交出了一个名叫沈志亮的人。对葡萄牙人而言,“1849 年 8 月 22 日”和“1849 年 8 月25 日”这两个日期具有非常的历史意义,而亚马留和美士基打都被视为民族英雄。二十一年后,门楼建了起来,这两个日期也被铭刻在门楼上。这是进入澳门的第一道门,上面凝结着历史的血迹。因此,在我们大谈澳门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典范的同时,也不该忘记历史那狰狞的一面。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21从“融和门”所想到的赛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一书中指出,“帝国主义”指的是“一个统治着边远疆土的都市中心的实践、理论与态度”,而“殖民主义”则“总是帝国主义的后果,指的是边远疆土上拓居地的插入”。西方人把地理大发现看作是现代世界开始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这本身就说明西方把自己放在了世界中心的位置。关于文化的定义,赛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一书中指出,“文化”具体指两种东西,一是指一切实践,诸如描绘、交流和再现等艺术,二是一个社会的知识和思想精华的储存库。而“文化是一个舞台,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政治和意识形态势力彼此交锋。”葡萄牙人来到澳门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用自己的各种符号重构这个狭小的空间。他们在主要的山头建筑教堂,让天主的钟声穿过人们的肉体,以俘获他们的心灵。他们用自己的总统、将军、作家、神父、士兵以及城市的名字命名澳门的街道,让这些名字沿着街道走进中国人的记忆。他们为那些在殖民扩张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士竖碑立像,让“历史记忆”扎下青铜和石头的根须。葡萄牙人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在澳门文化记忆中打下“臣属”的印记,正如殖民主义批评家雅特丽·斯皮瓦克所指出的,在虚构和变形中构成“历史的虚假性”。
  • 澳门文学丛书0221987 年 4 月 13 日,中葡两国就澳门问题签署联合声明,澳门将于 1999 年回归中国。从此,澳门进入为期十二年的回归前的过渡时期。在这一过渡时期,一向作风懒散、效率低下的澳葡政府突然感到了紧迫感,加速了制造“历史的虚假性”的工作。他们出版葡语作家丛书,创办文化杂志,加强葡文教育的普及。此外,当时的总督文礼治于 1993 年颁布训令,命令自 1993 年开始兴建中葡友好纪念性建筑。此后,每年均有纪念碑或者雕像落成。在葡萄牙管治澳门的最后七年中,总共竖起了十三座纪念性建筑物。这是一个有步骤的大型文化规划,其目的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佐哈尔在其《文化规划与市场:创造并维持社会符号性实体》中所说的,文化规划活动的实质是创造一种“能量”,它增强实体的生命力,并且让其更接近曾经被阻碍的选择。在这些纪念性建筑物当中,引起最多争议的建筑物要算是融和门了。融和门于 1993 年 6 月 10 日举行揭幕仪式,是纪念中葡友好系列建筑物的第一座。它位于内港外海海面(这里距离葡萄牙人第一次登陆澳门的地点很近)的一座人工小岛上,视野开阔,小岛由引桥与陆地相连。纪念碑为抽象造型,为两组高四十米的混凝土支柱,面面相对,每组的两根支柱在顶部勾连,所有支柱外铺来自葡萄牙前殖民地巴西的黑色花岗岩。纪念碑的造型简洁宏伟,内涵丰富,与周围的空间(天空、大海、陆地、桥梁、过往的船只和山顶的教堂)构成多重的隐喻符号。纪念碑的设计者是葡萄牙雕塑家阿尔梅达,他说“纪念碑象征着中葡和东西方互相了解的愿望”。首先,这座建筑物命名为“融和门”,门是一个含义丰富的能指符号,对它解读本身具有多重性。门连接两个世界,也可以阻止两个世界。门可以打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23乎”;门也可以关闭,拒人于千里之外。门的内外就是两个世界,它们可以是对立的,也可以是互补的,而策划者和艺术家的意图无疑是后者。不过,1999 年 12 月 20 日,葡萄牙管治澳门的历史结束了,澳门作为西方强行进入中国的大门关闭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融和门自揭幕以来,不时掉下花岗岩石,幸无伤亡事故,虽进行过多次维修,但终因耗资巨大,不得不架设围栏,禁止游人入内,融和门真的变成了关闭的门。四根黑色的石柱向中心聚拢,表示着从四面八方走到一起的寓意,而每一组两根石柱在顶部的结合,又象征着沟通与理解。实际上,沟通与理解,是葡萄牙管治者在描述澳门历史时常用的字眼,他们把澳门说成是不同民族和睦相处、互为融和的典范,宣称具有世界性的意义,从而创造了一个温情脉脉的乌托邦,掩盖了澳门的历史真相。大理石的坚硬的质地似乎表明葡萄牙人在这块土地上继续保留自己文化印迹的愿望。而黑色的使用,对这基本上属于暖色的空间显得过于刺眼和压抑了,仿佛流露出葡萄牙人告别东方前夕的阴郁和忧伤。有人说它破坏了这一带空间的和谐,也许这正是艺术家的用心。在巨大的色彩反差中,观者不论喜欢与否,都会深深地把目光投向这座建筑物。阳光中,巨大的黑色石柱撕破人们的视线,闪耀着强烈的表述意愿,但是它们很快就随着落日沉入黑暗了,变为黑色中的黑,于是这座纪念碑成为澳门最耀眼也最黑暗的存在。葡萄牙作家森特诺德在解读融和门时写道,黑色虽然是消失和死亡的象征,但“死而复生,于是黑色就有了象征性的新生力量,像古埃及人的黑土地那样的繁殖力。”然而,已经禁止入内的融和门孤零零站立在海面,似乎与今日澳门的生活已没有任何关联,它更像一个孤独的身
  • 澳门文学丛书024影,被留在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中,只有海浪拍打着它的基石,诉说着来自大西洋的话语。每一个文本都有其语境,它规范着不同的解释者和他的解释活动。葡萄牙艺术家深陷于自己的历史文化语境之中,把澳门的历史塑造成一座两个民族互为理解的丰碑。事实上,任何殖民主义者都不忘美化他们的殖民历史,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世界通史——1500 年以后的世界》中这样写到,葡萄牙人甚至在贩卖奴隶时也声称自己在行善,是为了把“野蛮人”提高到“文明人”的程度,是为了让黑人接受上帝的理性的光辉的照耀。这种美化表现在殖民者的各种各样的载体上,包括有形的和无形的。赛义德在《东方主义》中指出,西方为自己的经济、政治、文化利益编造了一系列重构东方的策略,并规定了西方对东方的理解,通过文学、文化历史著作描写的东方形象为其服务。融和门揭幕以后,遭到华人社会的猛烈批评。融和门旨在表现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和友谊,但艺术家站在本国政府的立场上,浮浅地表现这一主题,忽视了中国人对澳门历史的心理感受。研究澳门历史文化的学者郑妙冰博士指出:“对建筑的象征意义的解释很大程度上是来自本地人的习惯和规范,这里对‘融和’在建筑中所隐含的内容就显得太过枯燥单调了。”(郑妙冰:《澳门:殖民沧桑中的文化两面神》)但更多的批评声音不是针对纪念碑的艺术性,而是谴责政府浪费了公币,这些钱更应该用在教育和社会工作上,而不是修建奢华的纪念碑。虽然澳葡政府在回归之前试图通过修建纪念性建筑把大众的想象力引入自己热衷的主题,但并未得到预期的效果。大众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25对大部分建筑物反应冷淡,或者持批评态度,因为它们并没有以本地大众为对象,没有顾及他们的感受,有些作品甚至引起了文化冲突。这些建筑物无非是传递殖民统治者意图的艺术符号,因此招致反感和批评也就不足为怪了。2004.1.23
  • 澳门文学丛书026诗人之城接待过一些来澳门的朋友,他们大多对这座城市的认识比较浮浅,很容易用潜在意识的剪刀一下子就把澳门裁成了蒙地卡罗的剪影。不错,澳门素有“东方蒙地卡罗”之称,特别是回归之后,借助祖国母亲日渐开放的怀抱和血浓于水的同胞为保证“一国两制”政策而贡献力量的满腔热情,博彩业可谓蒸蒸日上,繁荣昌盛,就博彩收入而言,蒙地卡罗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而且一路狂追拉斯维加斯。放眼望去,关闸口岸人流汹涌,自由行的游客,几乎没有人会留意铭刻在闸门楼上的贾梅士“热爱你的祖国,祖国就会照看你”的诗句,他们一踏上澳门地界,立刻就会被各家娱乐场(比“赌场”这个字眼好听多了)的冷气包车争相运送到各个搏杀的战场。这叫作一条龙服务,或者说是“生产流水线”。因此,娱乐场的玻璃幕墙和霓虹灯折断了阳光,遮蔽了澳门许多值得认识的事物,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澳门只有两种人:庄家和闲家。那么,澳门有诗人吗?记得曾经有一位久居此地的外国作家把澳门称作为“诗人之城”,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中国人,写诗的人层出不穷,据说澳门每平方公里所拥有的诗人数量,算得上世界之最。因此,自从蜗居小城之后,当地诗歌让我耳濡目染,一些诗篇竟也深深铭刻在记忆之中,比如懿灵的这首《绝缘》:“从前 / 爱是一种危险 / 像夹竹桃的毒液 / 永远留在指尖 / 只要一丁点儿损伤 / 就得赔上性命 / 如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27今 / 爱是一种习惯 / 像神农尝尽百草 / 毒液已无作用 / 这么一种免疫力 / 爱已变成绝缘。”写得有点“放之四海而皆准了”,所以别说澳门没有诗人,没有好诗。我们的文学作品,往往以展示生存的苦难为主题,而这苦难的缘由又往往是由于制度的专横和物质的贫穷所造成的人性扭曲和丧失。然而,在澳门这样相对富足而平和的社会中,文学很容易带着距离感走进“诗意的栖居”,在吟风弄月、儿女情长中把玩,发出些许“美酒没有找到咖啡”的哀叹,其实在富足和平和的表象背后,并非没有“苦难”,人类本性的恶习被喂养,生存的意义可以一瞬间在加勒比海扑克中被红桃 K 或者梅花 J 所左右,还有“作为帝国肉体中不会疼痛的肿瘤”的历史、不同族群之间的纠缠和冷漠、单一的经济模式给社会和人们心理所带来的影响等等,可谓“小城故事多”,这一切都给各种写作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因此,我们有理由更多地去关注澳门诗歌的发展。
  • 澳门文学丛书028筹码上的祖国I看着关闸那些为了几枚小钱而在烈日炎炎之下往返两地运货的水客,你还真想象不到澳门多么富有,事实上澳门虽小如麻雀,却像一架昼夜运转的印钞机,不用说,这印钞机就是繁荣兴旺、蒸蒸日上的博彩业。据报导,今年上半年博彩业继续呈增长的态势,上半年博彩毛收入累计达二百五十四点八九亿澳门元,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九,预计全年的博彩收入可达五百亿澳门元。博彩业的兴旺发达一方面与澳门政府开放赌权的政策有关,另一面是由于中央政府不断地开放自由行,越来越多的内地人士可以畅通无阻地来澳门旅游观光,这是澳门博彩业兴旺的主要原因。以前澳门博彩业的客源地以香港为主,而近几年内地客已超过香港客,成为澳门博彩业的主要客源,澳门旅游博彩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为内地客提供,而且这一比例还在不断扩大之中。在这些内地客当中,有多少人是携着公款来此搏杀的贪官污吏,则不得而知,但时有各地官员在澳门输掉巨额公款的新闻见诸报端,虽说国家三令五申禁止官员境外参赌,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实际上是禁而不止的,可以说每天都有大笔“国有资产”在澳门的赌桌上流失。澳门的博彩业曾经是一家垄断,大家都是中国人,肥水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29不流外人田,输了钱就当作支持澳门的发展吧,但赌权开放之后,外资涌入,并且以其先进的管理和人性化的服务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澳门政府表示过,澳门是自由港,不可能采取措施让外国老板赚的钱留在澳门。在庄与闲的博弈中,庄家是澳门和跨国博彩集团,而最大的闲家则变成了国家,每年国家都要向澳门“赠送”三百亿的赌资,同时国家还要承担赌客们输钱之后在国内所造成的社会成本,这笔开支是无形的,也是巨大的。试想如果国家不开放自由行,胃口越来越大的澳门博彩业还能这么狂吃吗?澳门的繁荣不是靠什么自身的竞争力,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国家优惠的政策,然而这种繁荣对国家利益已形成一种对立,因此澳门在沾沾自喜地闷头数钱的时候,是否看到了那圆形的筹码上也有祖国忧虑的面孔,是否也想一想为了维护国家利益应该做点什么?II澳门博彩业的霸主何老板曾深有体会地说:“澳门博彩业的突飞猛进和澳门社会繁荣稳定,与祖国的支持息息相关。”千真万确!祖国的怀抱虽然天灾人祸不断,但从不牵连澳门,反而对澳门万般宠爱,呵护备至,让迟归的儿女感到的只有温暖。根据《基本法》的精神,澳门回归之后“舞照跳,马照跑”,解放军派驻霓虹灯下的哨兵也仅具有象征意义,澳门社会制度不变,生活方式不变,虽然中国境内禁止开设赌场,却允许澳门作为特区继续依靠博彩业生存,而且禁止中资企业染指这一行业。致力于博彩业研究的王五一教授在《世界赌博爆炸与中国的经济利益》一书中认为,中央给澳门博彩业的这个承诺,无非是从“一国两制”的慷慨姿态出发,反映了中央的开明态
  • 澳门文学丛书030度,“它其中并不包含中央与澳门经济利益关系的深思熟虑,它肯定也没有考虑到澳门赌业在短短几年内出现的这种复杂的局面”。其结果是国家一方面保证澳门的繁荣发展,把自己变成澳门博彩业坚强的后盾,另一方面不得不忍受大量资金外流的损失,结果是澳门越是受益,国家的损失就越大,澳门的快乐越来越建立在危害国家的利益之上。在国家利益和澳门利益逐渐对立起来的时候,澳门应该拓展思路,调客源结构,既要胸怀祖国,也要放眼世界,不能长期把内地当作主要客源地,而是必须向全世界的博彩市场打开大门。王五一教授认为,中东的王公大臣和石油大亨喜欢去拉斯维加斯赌博,但随着美国反恐所造成紧张局势让中东客人深感不便,澳门应利用这个机会,在世界主要博彩市场宣传澳门的中立形象,澳门有机场,应开设航线,贴补航空公司的方式进行。III国家赖以震慑出境赌博官员的武器,一为国法,二为党纪,然而,还是无法阻止一些官员瞒天过海,逃避监督,携着巨额公款来到澳门赌场搏杀,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时常见诸报端。他们输掉的钱款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甚至过亿元。例如九品芝麻官郴州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原主任李树彪竟敢挪用公款一亿二千万元,而在澳门就输掉了八千万元;沈阳副市长马向东曾频繁利用周末飞赴澳门赌博,一次仅在三天之内就输了上千万元,实在令人触目惊心。这些国家的资产、人民的血汗就这样在澳门赌桌上流失了,难怪一个赌场老板说:“我们喜欢‘阿爷’(内地官员)来赌,他们赌得大方,赌得爽,输掉了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没有后患。”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31这些官员之所以有恃无恐,胆大妄为,说到底还是体制的问题,法制不健全,监督机制存在漏洞,否则一个小小的公积金管理中心主任怎么会挪用数额如此巨大的公款?所以必须健全法制,特别是完善社会监督机制。现有的法规并不禁止国家公务人员出入赌场,只是禁止参赌或以公款赌博,这样一来那些不知自律的公务人员就找到了可乘之机,因此中央政府应效仿澳门的有关政策,严格规定国家公务人员一律不许出入赌场,一经发现,无论参赌与否,一律严惩不贷。此外,澳门特区政府应积极配合中央,建立内地官员数据库,对赌资超过一定数额的内地赌客必须查验其身份,如是国家公务人员应冻结其赌资,并知会内地相关部门。按理说,澳门实行“一国两制”,各个赌场也都是依法经营,因此入境澳门的人士无论是谁,其赌博行为也都是合法的,但澳门的赌场不同于缅甸、朝鲜等国家等专为赚中国人的钱而开设的赌场,它们毕竟存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澳门政府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有义务和责任配合中央政府采取相应措施,以遏制“官赌”的泛滥。
  • 澳门文学丛书032“中国城”和“基督城”人们喜欢把澳门当作中西文化互相尊重、和睦共存的典范,但历史上两个不同的种族和文化之间并非不存在冷漠、偏见、疏离甚至冲突。澳门土生葡人作家飞历奇在长篇小说《大辫子的诱惑》中对此有详尽的描述。就在澳门历史城区,直到19 世纪末还被分为“基督城”和“中国城”,生活在“基督城”的葡萄牙人和土生葡人与生活在中国城的中国人虽然“鸡犬相闻,但老死不相往来”,每一个族群因受到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制约,都会首先考虑自己族群的利益,疏远或排斥另一个族群。不过在更迭的时空中,不乏冲破藩篱的人,就像《大辫子的诱惑》中纨绔子弟阿朵多森杜和贫贱的担水妹阿玲,他们从身体的吸引开始,最后勇敢地冲破社会的偏见,相知相爱,为人们写下一个童话般的爱情故事。这或许就是飞历奇本人的人生写照,他年轻时曾不管不顾地爱上一位中国姑娘,最后两人终于结合了,不离不弃,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现在,“中国城”和“基督城”的界限已不再存在,不同种族的人士杂居在这个城区里,他们互相体谅和容忍,使这里的生活洋溢着温和的气氛。除了南湾、西湾的望海豪宅和西望洋山上宽敞的花园别墅,其实这里的居住环境并不理想,人口稠密,建筑物比邻相望,空间狭窄得甚至新鲜空气和阳光也变得奢侈了,这与内地那些冠以“罗马花园”“加利福尼亚别墅”或者“枫丹白露雅舍”的高尚住宅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这里有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33独特的历史,有多元文化的积淀;中国庙宇青烟缭绕,西洋教堂钟声悠扬;葡萄牙的烧马介休(一种咸鱼)、青菜汤、血鸭饭、白酒炒蚬、蛋挞和中国的烧乳猪、虾子捞面、海南鸡饭一样令人垂涎;中国人坚守着自己的节日和礼仪,清明祭祖、端午吃粽、中秋拜月、新年买橘,但元旦、复活节、圣诞节等西方节日也是澳门的法定假期,甚至葡萄牙传统的花地玛圣母像巡游也得到很好的保留。更重要的是,这里节奏舒缓的生活中蕴涵着祥和、温柔和自由自在。人与人相处需要的就是一点人情味,也许你对他人的文化和习俗并不认同,但井水不犯河水,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要去排斥,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是澳门最吸引人的地方。池田大作多次来过澳门,他对澳门大加赞誉:“人们发现澳门从来就是一个各种思想相互宽容的社会。在澳门,葡萄牙的人文主义和中国的宇宙观和睦相处。中西方文明相互尊重,互相学习。在澳门,这种开放而兼收并蓄的精神给各个不同的文化增添了光辉。不言而喻,澳门文化将像灯塔一样给这个不安宁的世界带来光明和希望。”没有野心的小城无意中为纷乱的世界提供了一个榜样。
  • 澳门文学丛书034诗人之恋被视为葡国“国魂”的大诗人贾梅士对爱情体会甚深,在16 世纪已经用美妙的诗句为爱情的矛盾性做出精辟的概括: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爱情是不觉疼痛的创伤,爱情是充满苦恼的喜悦,爱情的痛苦虽无疼痛却能使人昏厥,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即使在人群中也感不到他人的存在。据说,贾梅士曾客居澳门,并担任过“死亡验证官”的卑微官职,虽然他在北非的征战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但身残志不残,一颗不羁的心依旧扑向那看不见火焰的烈火,哪怕灰烬塞满了伤口也毫不在乎。“爱情的欢乐没有止境,只有在牺牲自我中才能获得。”在澳门他和一位名叫狄娜梅(Dinamene)的中国女子坠入爱河。这位中国女子后来跟随贾梅士前往印度,在湄公河口遭遇沉船,贾梅士幸免于难,“但除了他随身携带的《葡国魂》手稿外,别无所有,就连同他一道上船并始终紧随身边的一位十分漂亮的中国姑娘也在这次意外中痛失了。因此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来悼念那位中国姑娘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35逝世。”这首诗写得有些虚情假意:啊,狄娜梅,你怎可将至死钟爱你的人轻抛!啊,我的宁芙,你离我而去!将这样的生活匆匆鄙弃!既然是“至死钟爱”,为什么宁肯拼死去抢救自己的诗稿也不顾心上人的死活呢?事实上贾梅士是否到过澳门始终是没有破解的史学之谜,迄今没有发现任何有说服力的史料证明他在澳门生活过,因此他和中国女子相爱的故事不过是捕风捉影。显然,“Dinamene”这样的名字和一位中国女子联系起来是牵强的,况且在那个年代,一个闺中女子怎么敢跟随一个“鬼佬”远走天涯海角?如果那样,澳门可真的是打破封建礼教、追求个性解放的前沿阵地了。唯一的真实是,贾梅士的半身铜像来到了澳门,至今仍羁留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公园的石洞内,在霞光夕照中凝视着那些遛鸟的老人和嬉闹的儿童。他们总是把“贾梅士公园”叫作“白鸽巢”。
  • 澳门文学丛书036从目光开始我们的探寻、认知乃至仇恨与热爱,都是从目光开始的。目光是火焰,是寒冰,是箭镞,是绳索,是闪电,是飞翔,是呼唤,是大海的彼岸,是天空的尽头,是大陆的地平线,是我们周围的人群。总之,目光是清晰或朦胧的影像,是明亮或阴暗的世界。我们在自己的目光中,在别人的目光中,出生,成长,行走,停留,梦想,沮丧,或者去死亡。那么,让我们从目光开始。从我们的目光开始,从飞历奇的目光开始。让目光与目光相遇,让我们通过镜头捕捉的吉光片羽,走进飞历奇的世界,尽管它们远远无法概括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如果说澳门有独特性的话,那么这种独特性是由其特有的历史、种族、文化、宗教、语言等多种因素在时间的嬗变中孕育出来的果实。飞历奇的人生旅程,可以说是这种独特性的最好体现。他生于斯、长于斯,属于澳门最古老的土生葡人家族。他从小接受的是葡萄牙式的教育,但曾在广州度过一段少年时光,欢乐与惆怅雕刻了他的青春的记忆。他在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学修读法律课程,学成后回澳门,以律师为业,至今已逾四十年,但是他的绝大部分客户都是中国人,而且是普罗百姓,他说“是他们养活了我”。他风流倜傥,曾潜入一个个花园,然而却用被玫瑰刺伤的双手,把心人的玫瑰献给了一位中国女子。如今佳人已去,那棵她亲手在家门前栽下的凤凰树依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37然根深叶茂,飞历奇每天都会用目光擦亮每一片叶子,用属于他们的语言与这棵树喃喃细语。作为作家,他用贾梅士的语言进行创作,但是他笔下的场景是澳门的场景,他笔下的人物是在澳门生活的土生葡人、中国人和葡萄牙人。他去过许多国家和城市,但旅行的终点是为了忘记旅行,“终点就是被忘记。/我已经早就抵达”。离开澳门的环境和气味,他缺少足够的激情去面对陌生的生活,甚至无从下笔写作。“我离不开澳门,离开了就等于背叛这块土地。”他曾这样说。飞历奇已经在澳门生活了八十一年。八十一年,并非人人可以企及,但飞历奇幸运地到达了,但更幸运的是,他从漫长时光中收获了巨大的精神食粮,使他的记忆储蓄了无数难忘的细节和瞬间,使他无法抑制述说的冲动。于是他拿起笔,饱蘸着真挚的情感,以酣畅的文字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个精彩的故事。从《南湾》《望厦》到《爱情与小脚趾》和《大辫子的诱惑》,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澳门往日的风情、习俗和场景,还可以触摸到作者以及他的族群所走过的心路历程。澳门虽小,却被不同的世界分割着,作者笔下的“基督城”和“中国城”虽然鸡犬相闻,但互为疏离,跨越阻隔两者之间边界的人需要好奇的目光和心灵的护照。飞历奇塑造了跨越边界的人物,他们鼓足勇气,摒除偏见,在碰撞的火花之中演绎出爱情的传奇。这或许是真实的传奇,因为从中我们隐约看到了作者晃动的身影,但同时它也寄托着作者对不同的种族和文化可以兼容相通的美好期盼。在飞历奇描绘的人物画廊中,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是女性。是她们把放浪的男人引向正途,给落魄的男人以前行的力量。她们是雾霭中闪耀的灯盏,是干涸的嘴唇上蔓延的柔情,是圣母马利亚,是观音娘娘,是世界中真善美的化身,飞历奇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写作中,都是把内心中最柔软最
  • 澳门文学丛书038人性的部分留给了她们。八十一岁的高龄,并没有让他放弃什么,通过露施雅拍摄的这些黑白影像,我们看到他宝刀未老,他依旧在清晨的鸟鸣中行走,依旧在黑夜点燃的灯光下写作。他的笑声还是那么爽朗,他的手势还是那么有力,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明亮,这是因为他的内心依旧充满了爱的力量,就像我献给他的这首诗所写那样:心中的阳光,迟迟不愿死去即使身在废墟这秋天华美的丝绸这甜美,这舌尖上的盐粒。(2008 年为《凝眸——黑白影像中的飞历奇》撰写的前言,飞历奇先生已于 2010 年逝世)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39寻找适合翅膀的地方一直认为,像澳门这样一个昼夜挑战人性的城市,应该出现像波德莱尔那样的诗人:放浪形骸,玩世不恭,把肉体和灵魂都押在生命的轮盘上,旋转出诗歌的恶之花。实际上,澳门倒是有过一个波德莱尔的信徒——庇山耶,这个被视为葡萄牙最伟大的象征主义诗人在澳门度过了大半生的时光,至今还沉睡在西洋坟场。不过,澳门更多的是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成为小城的象征。我甚至注意到,大三巴牌坊下面的中葡友谊塑像,那位向西方男子献花的中国少女,手持的也是一朵莲花。这是富有诗意的,虽然这种诗意或许来自创作者的意淫。由莲花的诗意很容易想到贺绫声的诗歌,同样的纯粹,清澈,摇曳,花在风中诉说着色彩,叶子上的露水滚动着忧伤,而黑暗,交给污泥埋葬。与贺绫声见过几次面,交谈不多,但还是深深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对诗歌热烈的情感。他应该属于真正热爱诗歌的那一类青年,这在澳门,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算是“稀有品种”了。他写作很勤奋,报刊上时有新作发表。我猜想,诗歌在他的生活中一定占有重要的地位,诗歌应该是他存在的最重要的方式。选择诗歌这种存在方式是孤独的,但反过来说,诗歌又可以使孤独变得纯粹,有所依托。既然人生都脱不开孤独,那么在诗歌中忍受孤独或者说享受孤独岂不快哉!
  • 澳门文学丛书040人只能写出他已经有的东西。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龄,写得最多的无疑是爱情。在贺绫声的这本诗集中,爱情诗占有很大的比重,更何况“在 M 城里我上了恋爱速成班 /爱情嘛,又何须等待三分钟的沉默”。爱情给有限的生命以意义,爱情诗几乎变成每一个诗人的保留节目,可以活到老,写到老,但写出新意并非易事。古今中外的诗歌大师们已写尽了爱情,创作出异彩纷呈的经典。在一堆同样的文字中,你必须去重新发现语词的真相,表达出属于你的敏感和经验。卞之琳有一首经典爱情诗《鱼化石》,在这首诗的后记中,他说:“鱼成化石的时候,鱼非原来的鱼,石也非原来的石了。这也是‘生生之谓易’。”当然,他说的是两个情人抵达的结果,但也未尝不可说明诗歌的互文观照和创新。虽然不能说贺绫声的爱情诗有所突破,但总体来说保持着纯粹的抒情风格,它们多以低语的方式展开,或对自己或对他人;单纯但不拒绝饱满,多情伤感但不泛滥。相对来说,比较喜欢《只要你不来》这首诗,虽然意象简单,但意境空灵,颇耐咀嚼,“来”与“不来”所营造的动静时空彰显出爱情的力量:大雨来了风沙来了地震来了只要你不来一切安静如菩提树下的禅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41“在种子中,找寻玫瑰的时间”的贺绫声从爱情生活中汲取了不少灵感,但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贺绫声也会伸出敏锐的触角,在日常风物及生活场景中发现诗意:手牵着手进入戏院内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上填充了整座坟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鸳鸯蝴蝶,又有谁能摆脱填充坟场的结局。看透人生并非一件好事,你会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虽然一个悲观主义者更容易写出好诗。马查多说:“诗歌是忧郁的载体。”贺绫声是这一原则的信奉者和实践者吗?青春的马达在诗人的体内轰鸣,但是他时常离开春天的田野,在地图上标出灰暗的印记。其实,人生的虚无和无奈,从一个人的出生时便如影相随,不过那时还处于“集体无意识”的状态,但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会慢慢知道“独立竖起耳朵”,他会看到“除了天空,我找不到一处适合翅膀的地方”;他“尝试在地狱的笔记里,记下我曾经心力交瘁的世界”。为什么是“曾经”呢?莫非一切已成过去?无论如何,写下《地狱笔记》的人已经学习在地狱中想象或者演习,但愿他永远不怕地狱,也不怕那虚妄的天堂。在这本诗集中,最长的也是最有分量的一首诗是《童年或时间及其他》,这首诗曾在澳门第四届文学评奖中获奖。长诗不易为,因为首先要考验作者驾驭结构的能力。在这首自传性质的诗作中,贺绫声考验了自己的才华,显示出驾驭结构和取舍素材上的能力;作者在不同的时空之间跨越,以向他人诉说
  • 澳门文学丛书042的语调讲述自己生命的重要阶段和事件:童年的梦想、移居 M城、伊拉克战争、SARS 的灾难、飓风中的爱情等。这些宏大事件与他个人的生活相遇,仿佛是要求他对现实世界表态,考验他是否作为一个诗人而被触动,哪怕他找不到自己的手,也要诉说已经留下的指纹:收音机里不断重复着飓风来访时的讯号窗外沙沙雨响,下了一整夜突然我找不到自己的手因为停电,整个房间更黑了读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了另外几句诗:“多少年过去了 /右手还是右手 / 左手还是左手 / 而我已面目皆非”,一成不变的生活,只能让右手握住左手,或者左手握住右手,以获得自慰式的抚摸,如果连手也找不到了,那连这样的抚摸也没有了。飓风来临,没有电的黑夜很黑,诗人找不到手,但良知并没有因此而睡去。他在记忆的时空中低飞,飞往伊拉克的黑夜:为了正义,我参加了多次反战诗晚会沿着黄昏的方向走伊拉克的黑夜离一切不远黄昏的方向指向黑夜,但这黑夜不仅仅属于伊拉克,也笼罩着全人类,“伊拉克的黑夜离一切不远”。诗人把黑夜作为象征的暗房,冲洗出自己的目光和立场,而这“落日后的事”实际上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它需要每个人的关注和反应,否则,人无异于只顾自己眼前的动物。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43一个诗人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语言的感受力和想象力。贺绫声善于运用自己在这方面的禀赋,注意并挖掘词语之间的关联性,时常组合出新奇的意象,比如“衰老的夕阳 /探入海中,垂钓 / 夜间的钟”、“我准备用一夜的路灯 / 陪你失眠”、“咖啡喝了杯下午”、“为伤口减肥”等。意象绝非只为意象而存在,它们应该是一首诗整体的有机元素,具备足够的能量使这首诗成为一个“陌生人”向我们走来,而不只是一条陌生的“胳膊”或者“大腿”。诗歌并不等同于生活,但与生活平起平坐,诗意依附现实和事件而存在或发生,诗人要做的是发现并抓住那具有意义的片断和瞬间,在这方面,可以看到贺绫声的警觉和努力,但与此同时,诗人必须摆脱个人私密性的纠缠,从而抵达境界的深入和旷远,否则写出来的不过是娱乐自我的私人日记。澳门太小,这种“小”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一个长期居住这里的诗人,更应该眺望大地和海洋,从而为自己的诗歌注入宏大的背景和空间。诗人应该是孤零零的个人,也就是说,诗人要以勇于孤独的精神来证明自己的独特性和单一性。贺绫声还很年轻,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理由走得更远,希望他在守护诗歌的道路上继续发掘潜能,超越自我,为自己的诗歌翅膀找到更高更远的天空。2004.9.3(为诗人贺绫声诗集《时刻如此安静》所写的前言)
  • 澳门文学丛书044抓住生活的闪电叶赛宁曾经说:“这个星球是多么的郁闷和乏味!不错,人类也有飞跃的进步,像从马背到火车的转变,但所有这些只不过是速度的加快,或者更加膨胀而已。人们早就猜测到了这些并想象得比之更丰富。能打动我的只有对正在逝去的可爱的动物世界的忧虑,死气沉沉的钢铁和机器具有的强大力量使我不安。”从叶赛宁自杀的 1925 年到现在,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人类已经用计算机驾驭着钢铁和机器在发展的大道上狂奔了,在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的同时,也正在把世界修改成同一种风景;物欲已变成一种无比强大的现实,人的心灵被物欲大面积地覆盖。澳门也在迅猛发展,把祖国刻在骰子上,仅仅数年时间,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兴旺发达,但滚滚而来的财富,甚至在昼夜蔚蓝的天空之下贡多拉唱起的意大利情歌,并没有给人们带来更多的快乐,也没有改变这座城市的郁闷和乏味。在这弹丸之地,在赌场与赌场之间,如何逃离这郁闷和乏味?逃到哪里?匆匆翻阅贺绫声的诗稿,看到他也在叹息:“城中话题特别少 / 而我们又不想藏在山洞内独自面临绝种 / 所以,弟兄们,起来,起来,想想办法 / 这个世界需要改善”,但是他似乎找到了办法“生活在别处”,这“别处”就是他的爱情,就是他的诗歌。继 2005 年出版了《时刻如此安静》之后,贺绫声并没有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45从那个时刻安静下来,他继续离别,继续孤独,因此只能继续恋爱。他敏感于一天中的四季,对恋爱充满了紧迫感,“第一天的开始,即是终结 / 我们必须赶快恋爱”。或许浪漫的诗人已经刻骨铭心地爱过:“我的性格是黑暗的,但我爱你是光明的。”这两句写得多么好!爱情是人类赖以存在的本质之一,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可以把他从黑暗引向光明。但爱情是糖,也会甜到忧伤,诗人在美好的青春期也会感叹爱情老了,也会悲观地断定“爱上我,或与我谈恋爱,都注定是痛苦的”,其实恋爱无非是如此的结局:或相濡以沫,或厌倦到老,或孤身一人,但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漫漫一生的战争。在对消逝的事物的追忆中,在对青春本真生命的记录中,尽管布满了忧伤和惆怅,但写出这么多情诗的贺绫声毕竟是幸运的,要知道爱无所获,也胜过从未爱过。就这样一直爱下去,写下去,爱到老,写到老,“我们相爱,然后死去”,也算是抵达人生至美的境界了,但如何以独有的手法把握爱情深刻而微妙的战栗,避免矫情乃至滥情也是要始终要面对和牢记的。除了爱情,诗歌也是贺绫声栖居的洞天福地,两者带有互补性,爱情催生了诗歌,而诗歌又使爱情的回声变得绚丽而悠长。他说:“我打从写诗的第一天开始,就决定永世都当一个诗人。”不知道这豪言壮语是否会兑现一生,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降低对诗歌的狂热,惊人的创作量证明了这一点。他还说:“用仅有的文字,去填空缺失了的情感、淡白了的生活,直指生命本质。”这“仅有”两字,说明他对诗歌的珍爱,也说明只有诗歌才是承担他情感的载体,甚至是他自我认同和救赎的工具,而用仅有的文字去“直指生命本质”,则是一生的事业。“你们都一直生活在这里 / 却从不喜欢创作和阅读 / 你们,以各式电玩探险人生 / 模拟某些身份活动”,贺绫声这样
  • 澳门文学丛书046写自己的同龄人,之所以是“你们”,是因为他不愿意混同于“你们”,用模拟的身份去享受虚拟的欢乐,而是有意培养自己拥有一种感悟生活、应对现实的精神能力。凭着这种日渐提升的精神能力,他并没有完全沉溺于对个人情感的梦幻抒写,而是把注意力投向了更深广的视野,自觉地融入个体生命对生存现实的审视、体验和思考。事实上,对生存现实不断地诘问正是诗人存在的必要性,诗人要诘问现实中的一切,对现实既接受也加以抵制,也就是说他应该牢记狄更斯的这句名言:“那是最好的年月,那是最坏的年月。”因为它依旧适用于我们的时代。贺绫声似乎意识到了诗人这种存在的必要性,他的许多诗歌都折射出这种意识。身处日新月异的小城,他发现了“来自低层的悲伤 / 必是广场高速发展的高潮”;他希望尚不尽人意的立法会选举可以“让真正的爱,交回可爱的人带领”;他还走出澳门的边界,关注人类生存共有的问题,通过海啸看到了人类面临自然灾难所表现出来的脆弱感:“我们晕倒在那颗庞大的泪里 / 眼睛,偶尔会用自己的泪水 / 取暖”。这样的取向无疑呈现出诗人的道德立场和人格面貌,也为诗歌增加了一定的深度,从而避免了在重复的姿态中失之于简单和苍白。阅读这本诗集,看到贺绫声还在诗歌形式和语言上进行了探索和试验,流行歌词的形式活泼有趣,后现代式的调侃和反讽元素为阅读带来了快感:“金钱像朵花,天天开,身体像朵花,天天谢,那里有永恒,金钱像朵花,像你张脸。”其实澳门本身充满了后现代的荒诞情境,它呼吁更具有现代意识的写作,而贺绫声这样的探索肯定具有积极的意义。我们依赖语言而言说,一方面语言为我们言说事物提供了无尽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我们的言说。贺绫声对言说有热烈的冲动和渴望,但也时有语言失去节制的时候,个别作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47品读起来有冗繁、阻滞之感,因此如何去繁复而留绚丽,去浮华而留爽净,在节制与简练之中获得空间和自由,应该是他日后考虑的问题。“世界,你一片昏暗,/而生活本身就是闪电”,墨西哥诗人帕斯这样说过,相信贺绫声凭他的热情、才华和努力,将会抓住生活的闪电,在闪电上写出更出色的作品。2007.11.7(为诗人贺绫声诗集《南湾湖畔的天使》而写的前言)
  • 澳门文学丛书048在没有夜莺的夜晩吟唱根据澳门出版协会的统计,2010 年澳门共出版四百八十六种书刊,即每天约有一点三本书刊出版,但有几本诗集呢?应该有十几本左右,对小小的澳门而言,这个数目不算少了。诗歌活动最活跃的文学组织应该是澳门故事协会,该协会去年就出版了 13 本中英文诗集。此外,澳门发表诗歌的园地依然是《澳门日报》“镜海”文学版,这个坚持了几十年的文学专栏几乎每一期都有诗歌作品发表。令人欣慰的是,在这座以享乐和休闲为导向的城市,还一直保持着诗歌传统。虽然一些资深诗人出于种种原因淡出了诗坛,但总有新人不断出现,因此诗歌依旧是澳门最活跃的文学体裁之一。也许这些新人的写作尚显稚嫩,但重要的是他们在写,这是值得赞扬的行为,因为它关乎心灵的疗伤,关乎向更高的人生境界眺望。中国诗歌一直有“感时忧国”和教化的传统,但在诗歌正在日益边缘化的今天,诗歌力量变得微弱、轻逸,也不会带来更大的功利,但诗歌继续有其存在的理由。诗歌依然可以为我们发出声音,也可以因它的梦幻性质让我们有灵思的飞跃,可以让我们在词语的碰撞中获得自由的想象,可以在贫瘠的夜空下去抵抗苍白的虚无。这本书虽说是选集,但可供编选的作品并不多。澳门每年发表的诗歌数量有限,而许多生活在澳门的诗人由于身份的问题无法纳入编选范围,因此要在为数不多的诗歌中选出精品,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49无疑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入选的作品中,有一类侧重反映社会现实,比如贺绫声、淘空了、太皮、袁绍珊等人。这是一种面向社会的积极姿态,但这类诗歌并不容易写好,反映现实不能取消个人性和个人的角度,否则就等于取消了诗歌。这些诗人注意到了这一点,试图通过个体的存在来折射现实的映射。善于通过巧妙拼贴营造奇绝语境的淘空了在他的作品中增添了反讽元素,太阳遭到解构,它在冬天给人的不是温暖,而是“疲惫的微笑”;当为柴米油盐担忧的草民感受到“一小罐花生油从八十元起价到一百五十元”的压力时,他们期望的是“莲蓬能接受太阳孵化/粒粒莲蛋会跳出支支甜歌”。这正是澳门的一个侧面,在灯红酒绿的奢华之下,贫穷却扩大着面积,而疯涨的楼价,让许多人无处安身,太皮用了一个独创的意象来自喻,就是“无壳蜗牛”。无壳的蜗牛,既没有蜗居的房子,也没有自卫的能力,是脆弱无助的人,注定是“一出生便被判处无期徒刑”的蝼蚁,即使他抗争,也会被穿制服的蝼蚁“制服”,因此“无壳蜗牛”在嘲笑别人的时候,其实是在自嘲。贺绫声在《手牵手》中也写到这种抗争——“五一”游行,不过是从一对恋人的视角来写的,“在水炮和盾牌袭来之际/我和你穿着睡衣、拖鞋/手牵手/于古老新马路上获取温暖和安全感”,浪漫的诗人并不太理会是盛世还是乱世,在他看来,两只紧扣的手才是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他的另一首诗写到了庄荷,这是个特殊的职业,庄荷每天都在目睹人性制造的悲喜剧上演,而他自己也常常“被压迫的生活整形成一副尸样”,题材很有意思,但写得有些蜻蜓点水,尚欠深刻地切入,那首写菲律宾人质事件的诗也有类似的问题。贺绫声的诗歌以不羁的想象力与独有的抒情特质而闻名濠江,但作为文学版编辑的他,日日忙
  • 澳门文学丛书050于别人的诗歌,却疏忽了自己的写作,发表的作品少了,也缺少了“精雕细琢”,他多写才是,否则就是对自己的才华的浪费。诗人都有悲悯情怀,他总会让目光投向那些被人忽略的角落,孟京在《唐氏宝贝》中,写到了“那些与众不同的迷人孩子”,不是社会的包袱,“其实是/上帝遗落人间的宝石,只懂笑和爱”,一首诗哪怕写得稚嫩,但因包含了温暖从而也获得某种意义。在这座富裕的城市,人们衣食无忧,但幸福指数不是很高,许多人生活得并不快乐,就像方芜写到的“停驻的欢乐原是那么少/像金粒一样稀罕”。生活是一个大题目,我们束缚其中,在邢悦看来,“我所路过的都是生活/被虚掷,/背道而驰的思想/都是生活。”为什么生活被虚掷?什么是背道而驰的思想?我们无从知晓,诗人也没有给出答案,但我们已经窥视到一幅内心荒凉的图景。在友人死亡的深深触动下,陆奥雷消解了人生惯有的价值观:“没有一种爱值得厮守半生,没有一种恨值得奋不顾身。”事实上,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并不容易,但这样生活的人是勇敢的,可以死而无憾,获得石头一样的平静,就像他写到的这样:“我们义无反顾地按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直至倦透了,只求一块平整的石头,能让我们静静安坐,吿别漂泊。”在这本选集中,最引人注意的是袁绍珊的作品。她写咖啡中的血汗,写香港游客在菲律宾的人质事件,也写中国内地的“流民”,题材广阔,人物和场景犹如蒙太奇的画面转换自如,而或锐利、或调侃、或温婉的语言不时制造出新奇的词语效果。在什么都可以写成诗的时候,如何抓住真正的诗,是有相当难度的,而袁绍珊在这方面具有敏感的天性和出色的捕捉能力。此外,丰富的经历和阅读也使她的诗歌获得厚度,比如《咖啡》这首诗,如果对咖啡的种植史一无所知的话,就很难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51写出这样的作品。无论在中国遍地开花的星巴克,还是在伊斯坦布尔的甜品店,多少人会在一杯“味道好极了”的咖啡中品味出被压榨的血汗?我曾在去年的一篇小文中谈到她的诗歌:“袁绍珊的诗歌正是以这样的姿态在辽阔的疆域里‘流亡’,这种形而上的流亡并不总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逼近,因此她怀疑繁华盛世的霓虹是否折射着真正的幸福与快乐,她尝试通过自己的思考和理解道出生存的本相。透过她的诗歌,可以听到怀疑、质询甚至反叛的声音,而语调通常透彻出冷冽,与此同时,敏锐、机智、反讽和不羁的想象力又让她的诗歌摇曳出曲折生动的姿容,这或许得益于她的个性、独有的感知力、中西文化的滋养以及在不同地域生活的经验。”相信把诗歌当成一种事业的她还会给我们更多的惊喜。在其他作品那里,我们也会看到一些闪烁的句子:“影子理了理伤口/沉默至今”(渺星灵);“将你碎花衣裙的淡菊摘下来/簪在你的头上”(太皮);“她只说了一遍/爱你/在所有的散落里”(余清);“我看见你乘上超载的纸飞机”(海芸)。这些诗句或清新明朗,或构思奇妙,或寓意深远,给阅读带来一些光芒。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还缺少饱满、具体而鲜润的作品,缺少对生命体验个性化的吟述,缺少对多重现实的多样化揭示。许多作品语言还显得粗糙,思想内涵也比较肤浅。希望诗人们在美学追求和思想发现上树立更高的标准,写出更好的作品。(为《2010 年澳门文学作品选》(新诗卷)撰写的前言)
  • 澳门文学丛书052让诗歌带来惊讶的效果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的演讲中说:“世界——无论我们怎么想,当我们被它的浩瀚和我们自己的无能所惊吓,或者被它对个体——人类、动物、甚至植物——所受的苦难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所激愤(我们何以确定植物不觉得疼痛);无论我们如何看待为行星环绕的星光所穿透的穹苍(我们刚刚着手探测的行星,早已死亡的行星?依旧死沉?我们不得而知);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座我们拥有预售票的无限宽广的剧院(寿命短得可笑的门票,以两个武断的日期为界限);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它是令人惊异的。”是的,世界没有穷尽,时刻会给我们带来惊异的事物,因此面对世界的浩瀚、深邃和繁杂,我们的写作常常无法摆脱局限性,就像巴西诗人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所说:“我们写出的永远不会比没有写出的更伟大。”诗人写下一个个词语,借此来寻求灵魂的释放和自由的奔走,但与此同时词语也对我们的想象构成了限制,因为我们必须通过词语去想象、去命名、去描摹事物。词语毕竟是有限的,而世界是无限的,诗人既依赖语言,与之纠缠,又要摆脱它的限制和束缚,在语言极限的锋刃上铤而走险,正如埃利蒂斯诗中所言:“在语言上的成功取决于组词的方法,诗歌表现必须产生惊讶的效果。”这需要诗人表现出属于自己的敏感、视角和语言风格。在去年发表的作品中,我注意到有些诗人在这方面所做的尝试和努力: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53“雪像面粉撒满全国铁路 / 想必有人也正烹着小鲜 / 和铁的真相,/ 用一个延绵千里的微波炉”(袁绍珊《大暑》);“记忆就是饲料”,“你是一条寂寞巨鲸 / 搁浅在世俗裂缝中(太皮《搁浅的鲸》);“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墙的仓库 / 人人都可寄出 / 人人都可收纳”(吕志鹏《货》);“十二月,蜕皮一样的风景 / 小亚细亚在我的怀里”(邢悦《土耳其手札》)等,但实事求是地说,很多作品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没有带来惊讶的效果。世界,大至浩渺的星空小至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都属于我们的世界,都是世界的事物,没有人可以脱身于世界。一个诗人作为社会化的人,即使他幽居一隅,其实也无法分离两个空间: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两者常常互相渗透,相互重叠,都需要诗人的在场。当然,诗人的在场并不是要你具有政治激情,而是要你作为敏感的个体去捕捉时代在血液中激起的脉动和喧响:茫然、矛盾、忧伤、困惑、厌倦、悲观,愤怒,或者甜蜜与欢乐。像佩索阿这样的诗人,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里斯本的大街上度过的,而卡夫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当日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德国对俄国宣战,下午游泳。然而,不能简单地说他们是遁世者,他们作为文字的行动派,通过十分个人化的写作与时代发生了隐秘而充满紧张的关联,从而与重大的历史事件本质化地联系在一起。许多澳门诗人都以诗歌的形式保持着自己的在场。沈慕文无法忍受世人冷漠的围观,并同情那“被车轮碾过的花朵”(沈慕文〈第十九个围观者〉),卢杰桦以自己的视角写到了日本的海啸和“7·23”温州动车特大事故。这一个发生在公共空间的事件,引起澳门不少诗人的反应。贺绫声在想象中把自己的初恋情人放置到那样的情景中,感情真挚:“我喜欢的初恋情人 /静静地,睡在木棺内,不
  • 澳门文学丛书054怕寒冷 / 穿越崩塌的轨道,穿越时间的爱”(贺绫声《家乡来信》);太皮则把触角深入到历史思考当中,看到“血馒头根性已然成为胎记”的民族劣根性已根深蒂固,用自欺制造的“一列高速动车 /朝着茫无止境的黑夜前进”(太皮:《四十行诗》)。这些诗都回答了诗人作为个体面对现实甚至更为庞大的“历史”是不应该窒息喉咙的,也让我想起内地著名诗人于坚的一首诗,写的同一个事件:“那国家高速驶向它的光辉车站 / 祖国 /我在你古老的黑暗里/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等待着/被埋葬”。他间离了“那国家”和“祖国”这两个词语,因此表达也就获得了深刻的意蕴。在我看来,在中国现代诗人当中,于坚的诗歌写作具有经典意义,对我们的写作绝对有借鉴和启发的意义。诗歌要呈现生活的真实,但更重要的是折射内心的真实。生活的真实必须经过精神的灌入和拷问才能提炼为内心的真实。记得不久前参观一座道家寺庙,只见这座寺庙大兴土木,且香火旺盛,里面供奉着赵公元帅、关圣帝君、药王药仙、文昌帝等诸神。陪同我们的张道士滔滔不绝,大谈所谓道家“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的养生秘籍和升迁之道,总之,都是围绕着如何满足肉身和尘世的欲望。而一种宗教,如果没有超脱凡尘的精神向度,是没有能力把人引向崇高的,那些旺盛的香火也无法摆脱尘世的灰烬。有诗人说,诗歌也是一种宗教,如果是这样,那么诗歌确实需要崇高的精神向度。而一个向往崇高的魂灵在心灵上都是负重而行的。多多有一句诗写道:我害怕我的心因为欢乐而变得无用。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对生命中的轻与重有这样的议论:当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就越贴近大地,它就越是真切实在。与之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像空气那样轻,就会飘浮起来,就会像中国人讲究境界,而这种境界,大多不是以承担生命中的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55量为主旨,而是对承担的消解。中国文人很难摆脱君臣的主仆关系,尽管有那么多圣人贤士,但却很少有人怀疑天子动辄杀人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把男人的生殖器割下来把他变成太监有多么残酷,甚至关切民生疾苦也不过是出于忠君忧君的“君子意志”,因为民能载舟,也能覆舟。外儒内庄,一旦政治上失意,就会走向逃避和逍遥,“在情案思慕、耕读之乐、相逢契阔、闺情欢娱、天伦之类、山水田园中补偿君子意志的政治创伤。在荒唐的世界中,失败、受苦、残酷、混乱反而成了诗人的养料,供他们吟咏自慰,育他们成为‘伟大的诗人’”(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因此,他们可能会悲愤,会叹息,但很少会绝望;他们总能找到办法来安慰自己,悠然远去,像屈原那样在“天问”中把自己逼上绝境的人并不多,虽然他也不过是为做一个谏臣而已,反而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境界被人们津津乐道,成为中国文人精神方向的一个典范,毕竟陶渊明在逍遥的眺望中得到了心体的满足,他没有在随波逐流中屈膝折腰。时代呼唤着具有自觉意识的诗人,这样的诗人应该对自己的内心提出更苛刻的要求,只有吃得心苦,才能更真实地感受人生和世界的复杂、荒谬、残酷和苦难,其生命才会获得重量和厚度,才不会仅仅在轻歌浅唱中把灵魂分解成一阵无谓的清风。2012.4(为《2011 年澳门文学作品选》(诗歌卷)所写的前言)
  • 第二辑  你我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59站在卑微者一边几年前在葡国参观作家米盖尔·托尔加(Miguel Torga,1907—1995)的故居时,同行的朋友讲述了一桩他的趣事:托尔加酷爱打猎,一次带着几只猎狗上山打猎,半天也不见猎物的踪迹,世界荒凉得只剩下了人,连一只野兔也没有见到。他无比懊丧,好久没有收获猎物了,于是他朝猎狗举起了猎枪,一只猎狗应声倒下,总算没有空手而归。托尔加曾写过一篇名叫《猎人》的小说,故事中的猎人在扣动扳机时会心怀温情,“动物在被击中死去的同时在他身上复活了”。托尔加在扣动扳机时肯定也心怀温情,但是他无法容忍没有结果的结果,无法容忍没有对手的世界。米盖尔·托尔加曾被多次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葡萄牙文学史》称他“无疑是当今葡萄牙最优秀的散文和短篇小说家”,但是他一生远离荣誉和喧嚣,在乡下过着简朴的生活,与下层人民朝夕相处,他们是他作品中的主人公。他本身出身于农民家庭,曾进神学院学习,结果他没有成为神父,反而成为宗教的叛逆者,对宗教充满怀疑的他认为天主身居高处,以严格的律条主宰着世界,但人并非附庸,他是自由的,一旦人深入地认识到这一点,上帝和自命为“上帝”的独裁者就会丧失权力。后来他考入医学院,毕业后开了一家诊所,一方面他吝啬
  • 澳门文学丛书060得要命,另一方面他又被视为有一副好心肠,他常常对穷人免收诊费。在治疗身体病症的同时,他写作不辍,他要用写作来帮助人们卸下心灵上的枷锁。对他来说,值得赞颂的是人,而不是神,是人创造了世界,是他们在土地上种出面包,是他们酿造出美酒。他说:“我心中的英雄不是达·伽马一类的风云人物。我认为最大限度地表现出人类美德的人就是英雄。”因此他的作品总是描写后山省那些卑微而平凡的劳动者,这些看起来渺小的、矛盾的、善与恶并存的人。托尔加 1987 年曾到过澳门,他这样描写澳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既是自然的也是神秘的,既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既是固定的也是飘忽的。”和许多走马观花的游客一样,他把澳门看作是“一个可以触摸的海市蜃楼”。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1埃萨的《达官》埃萨·德·克罗斯(Eça de Queiróz,1845—1900)是葡萄牙 19 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创始人,他被视为葡萄牙文学史上最卓越的小说家,著作甚丰,其地位相当于巴尔扎克和福楼拜在法国的地位。他从未到过中国,但是却以中国为背景写过一部名叫《达官》的小说。这位以批判和嘲讽葡萄牙资产阶级生活见长的作家深受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其代表作《巴济里奥表兄》(O Primo Brasílio)几乎是福楼拜《包法利夫人》葡萄牙式的翻版。作为葡萄牙最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家,埃萨是一个目光犀利的观察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深入地描写了葡萄牙社会的某些典型人物,成为讽刺社会的芒刺和批评社会的投枪。在他的笔下,政治沦为政客们钩心斗角的舞台,他们浅薄无知,内心世界平庸;家庭受到道德沦丧的侵害,妇女被禁闭在家中,与社会脱节,沉湎于浪漫小说中而想入非非,结果成为婚外情感游戏的牺牲品;教会腐败、堕落、虚伪,是进行丑恶勾当的隐蔽温床;上流社会的沙龙则是一群白痴聚会的场所,只为了满足享乐和怪异的念头。他刻画了一系列生动的人物,代表着葡萄牙 19 世纪城市生活的典型形象,至今仍有现实意义。他反对为艺术而艺术,赞同福楼拜的文学主张,因此他在作品中十分注重道德问题以及社会因素对人性的影响。埃萨生前共创作了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前期作品以现实主义叙述方式,侧重揭露教会的虚伪和对人性的窒息,讽刺资产阶
  • 澳门文学丛书062级生活的平庸和空虚。在创作的后期,他有些厌倦了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为了避免落入一种僵死的、机械照相式的写实主义模式,他尝试在作品中引入虚幻成分,《达官》(Mandarim)就是这种尝试的结果。作品讽刺的虽然是渴望改变生活的小资产阶级分子,但故事却在现实的里斯本和虚幻的中国之间展开,从中不难看出东方主义话语的表述,也提供了从另外一个角度解读的可能性。《达官》写于 1880 年,曾在报纸上连载,此时鸦片战争已经结束,正是中国形象在欧洲人眼中暗淡无光的时期。葡文书名“mandarim”(达官)一词是葡萄牙人用来称谓锡兰、交趾支那和中国等地的高级政府官员的,在 19 世纪特别指清廷官员;它的词源是动词“mandar”,意思是命令、指挥、派遣等。《达官》讲述的是一个叫特奥多罗(Teodoro)的政府部门的抄写员,充满野心却无从实现,但中国却给了他实现野心的机会。一天晚上他在家中发现一本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旧书,书上说中国有一位非常富有的清朝官员,只要他摇动书边的一个铃铛,就可杀死那个官员,获得他的万贯家财。正当特奥多罗想入非非之际,一个魔鬼出现了,劝说他摇动铃铛。他这样做了,获得了财产,这个生活在下层的小人物即刻吃喝玩乐,挥金如土,所有的人都拜倒在他的脚下。然而,死者的影子总是缠住他不放,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宁,于是他决心去中国寻找这位官员的后代,拿出一部分财产分给他们。在中国他经历了冒险,体验了中国人的仇恨,不得不重新回到里斯本。但是他依旧无法摆脱死者的影子,甚至他想重返以前平静的生活也为魔鬼所不容。最后他留下遗嘱,把财产留给魔鬼,为读者留下这样一句话:“只有靠我们的双手挣来的面包吃起来才舒服;你绝不要杀死清廷官员。”这句话表明,这是一部道德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3诫小说,旨在告诫人们不义之财君莫取。题材并非新颖,但作者却把故事的场景设计在里斯本和中国。埃萨放弃了在以往现实主义细腻的景物描写和心理刻画,不再把人物设置在自然的场景之中,而是让主人公更多地依赖作者的主观命令来表现所预设的主题思想。在东方和西方时空中漫游的特奥多罗,代表着小资产阶级的典型心态:总是幻想发一笔横财,而东方是这种幻想的起点和终点,东方象征着财富和获得财富的可能性。特奥多罗听从魔鬼的号召,杀死了清廷官员狄金福(Ti Chin-Fu),以恶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梦想;他纵情声色,成为拜金主义世界的偶像。然而,他这样做的后果会不会“恶有恶报”呢?作者从两条线索来铺展故事情节,一是从道德层面,作者告诫读者,特奥多罗杀人取财是要受到惩罚的,首先是他良心上不得安宁,其次是那个狄金福的幽灵死死缠住他不放,使他无法摆脱,除非他放弃荣华富贵,重新回到粗茶淡饭的生活;二是在艺术层面,埃萨利用中国形象,为特奥多罗安排了一次奇特惊险的中国之旅。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曾提出一个关于“清廷官员”的道德命题:如果你有一个简单的愿望,即杀死一个中国的清廷官员就会继承一笔财产,你会不会去实现这个愿望。19 世纪,许多作家涉及这个命题,埃萨是其中的一个,他从这个命题出发,引发出关于道德和欲望的思考与批判。埃萨并不只是在《达官》中描写过东方,他在另一本小说《圣遗物》(A Relíquia)中也描写过埃及,他去过埃及,对那个国家有直接的观察,因此对当地环境和氛围的描写十分真切。而《达官》则建立在社会集体想象和虚构的基础上,尽管如此,中国并不是一个抽象物,作者显示出对中国历史和现实有相当深入的认识,这种认识不可避免地带有当时欧洲描述中国时所
  • 澳门文学丛书064惯用的话语符号。就这部作品而言,特奥多罗的中国之旅无疑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它构成了 19 世纪葡萄牙文学中有关东方的最有趣的篇章。在《达官》中,作者是通过魔鬼的形象来引诱特奥多罗走向罪恶的。在 19 世纪的欧洲文学中,魔鬼是一个经常出现的形象,他代表着世俗的诱惑,如果说《浮士德》的魔鬼梅菲斯特对浮士德的胁迫、压榨,最后迫使其爆发并在爆发中转换了能量,那么在《达官》中,魔鬼导演的是如何让人的欲望成为从起点到起点的零的循环。被非分之想控制的特奥多罗为了财富而向魔鬼出卖良心和灵魂,但结果不会给他带来平静,他经历了眼花缭乱的生活和遭受了惩罚之后,又回到他生活的本原。这种道德的说教题材显得陈旧,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埃萨尝试为故事注入一些新奇的元素;他把笔下的主人公从里斯本带到了中国,使这部书充满了异国情调,异国情调成为他“烹饪”的材料,以弥补题材的俗套和平庸。可以看出,异国情调不是作者的目的,而是文本的一种手段。也就是说,他关心的不是中国,而是他笔下的主人公。埃萨从未到过中国,但为什么选择中国呢?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依旧是西方想象的对象,依旧是一个话题,依旧是富有异国情调的地方,但是围绕这个国家的话语已不再是丝绸或者瓷器,而是战争、贫困、饥饿、苦难、疾病、混乱、愚昧、膨胀的人口、肆虐的暴政等,这是人间的地狱,充满了另类的异国情调,特奥多罗犯下罪恶,难道还有比用人间地狱来折磨和惩罚他更好的方式吗?在当时,中国成为一些欧洲作家获取写作灵感的来源,出现许多以中国为题材的作品,比如英国作家昆西《一个瘾君子的自白》、法国作家谢阁兰的《古今碑录》等,埃萨也不例外,他借助别人对中国的记述和自己的想象描画出他所认为的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5国,《达官》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作品一样,充满了描写中国时应该具有的场景:如蚁的人群、蜂拥的乞丐、肮脏的街道、愚蠢的迷信、凶恶的官吏、残酷的执法等。理想化的乌托邦已经被现实的地狱所代替,这是与西方截然相反的世界,是西方的“异己”和对立面,它是令人无法忍受的。特奥多罗最后宁可放弃财产,也“要尽快离开中国,这个未开化的帝国”。
  • 澳门文学丛书066思想比生存更好澳门的越来越多的大街小巷铺上了颇具葡萄牙情调的碎石路,令人想起里斯本的街道,那里的街道差不多都铺着这样的碎石,其中有一条这样的街道叫道拉多雷斯大街,虽然普普通通,却因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而闻名。佩索阿是葡萄牙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顶峰,也为世界文学宝库增添了一笔财富。韩少功说“他是属于葡萄牙的,也是属于世界的”。佩索阿除了在南非度过一段少年时光外,几乎一生都行走在道拉多雷斯大街上,拖着单薄的身影,听着孤单的脚步敲打着碎石路面,日日如此,仿佛他永远也走不出这条大街。在大街的某个四楼的贸易公司内,佩索阿坐在办公桌前写写算算,他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会计员,只有回到他冷清的家里,只有在形单影只的时候,他才显得与众不同,因为他的思考,因为他的写作。从世俗人生的角度来看,他的一生乏善可陈,没有浪漫的爱情,没有荣华富贵,甚至没有健康和长寿,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一个世俗人生的失败者,然而他的精神世界所抵达的高度,则是凡夫俗子难以企及的。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独自一人无法承担自己所构建的博大的精神世界,因而他用笔名虚构了好几个“自我”,其中最著名的是卡埃罗、坎波斯和雷耶斯,他们与佩索阿携手并肩,一起面对世界。他们有名有姓,有不同的身世,有不同的世界观,甚至以不同的风格写作,正是这些不同的面孔构成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7完整的佩索阿。这看似是矛盾的,而佩索阿把矛盾正看作是世界的核心原则之一。他和卡夫卡一样,对世界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深邃的思考,这是一个小人物的洞察和思考,却从“自己存在的地方”开始,以强大的力量去审查和揭示世界真实的面相。他说:“事实上,世界的终点以及世界的起点,只不过是我们有关世界的概念,仅仅是在我们的内心里,景观才成其为景观。这就是为什么说我想象它们,我就是在创造它们。”一个几乎没有离开过道拉多雷斯大街的人,却完成了伟大的旅行,因为“思想比生存更好”,虽然这是诗人的一种“不幸,与其他所有的大不幸随行”。
  • 澳门文学丛书068远处的花艇夜幕中的内港,一艘画舫停泊在泛着月光的水面;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歌伎微启朱唇,一支长笛在她纤指的跳跃中传来如诉如泣的乐音;它在空气中流浪,更增添了黑夜的静寂;它像是绵延的落花,在庇山耶(1867—1926)的心中飘落,编织成一个枯萎的花环,去祭奠时间的离别。最好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这样一切经我而去,却不会令我疼痛。庇山耶在岸边喃喃自语,突然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疲倦袭来,他知道他又该向鸦片妥协了。每当内心的苦斗变得徒劳,他只会把内心交给身体,此时他的身体需要一口鸦片烟;只有在鸦片的烟雾中,他才会卸下沉重,飞升到云上的世界,获得片刻的快乐和安宁。但只是片刻而已,鸦片如同女人和诗歌一样,都无法彻底解决他的内心问题,那四周的黑夜,最终会悄悄攫住一切。庇山耶又译作卡米罗,1891 年毕业于科英布拉大学法律系。1894年4月来澳门,在利宵中学及其附属的商业学院任教。1899 年获委任为澳门法区局长,多次代理法官职务。1900 年出任物业登记局局长。他对中国的历史和语言颇有研究,喜欢收集中国的艺术品,曾将若干珍贵中国名画赠给葡萄牙政府,现分别藏于里斯本和科英布拉博物馆内。他还是一位诗人,出版了一部诗集《漏钟》(Clepsidra)、一本杂文集《中国》,文中记述了孙中山 1912 年 5 月在澳门接见中西知名人士的情景。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69庇山耶是葡萄牙著名的象征派诗人。他选择了澳门来放逐自己,是为了体验思念的锋刃,以绝望的方式;他决定离开祖国,是为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触摸到祖国,用血脉中的灰烬。而祖国是什么呢?对他而言,就是那个埋葬了他的爱情的女子。他无法再回到祖国,那里到处可以看见她的容颜,听到她的声音;他已经被逼上了悬崖,他只能在悬崖上安身。住在悬崖上的人,不是他被世人当成疯子,就是他把世人当成庸碌的一群。在澳门生活了二十二年,他特立独行,始终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不会向它脱帽致意,虽然身为法官的他,是上流社会的一员。他也乐得独往独来,闲暇时游走于街巷,搜集中国真真假假的古董,或潜入诗歌的王国,让缪斯为自己加冕,把心灵的挣扎写成完美的诗篇,把一本薄薄的《漏钟》作为遗产留在了文学史,《远处的花艇》是其中一首写澳门的诗。实际上,他并不喜欢澳门,也不喜欢中国(在那个时候,这个百孔千疮的国家又怎能博得人们的赞美呢?),虽然他热爱中国诗歌,也同情孙中山的革命。他最终死在了澳门,“钻进泥土消失,像蛆虫那样”;西洋坟场的墓碑镶嵌着他的照片,只见他依旧眺望着前方,越过高山和大海,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有他的祖国。前澳葡政府为纪念他,曾将炉石塘街命名为庇山耶街,1982 年发行的 100 元澳门币亦以其肖像为图版。
  • 澳门文学丛书070皮莱资的北京之旅1498 年,达·迦马(Vasco da Gama)率领船队,抵达了印度的加尔各达。葡萄牙人屡次孤独地冒险,试图跨越大西洋而抵达东方,终于如愿以偿。新航路开辟之后,葡萄牙人开始尝试踏足中国,此时他们对传说中强大富饶的中华帝国心存敬畏,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葡萄牙国王派遣外交使节皮莱资(Tomé Pires)自马六甲赴京觐见明朝皇帝,欲求修好。这是葡萄牙第一次在外交上与中国进行交往,这次交往刻骨铭心,但绝无美妙和浪漫可言,而是以皮莱资的悲剧收场。1517 年,皮莱资乘船抵达广州,经过漫长的等待,皮莱兹一行终于在 1520 年来到南京,在此又是漫长的等待,最后总算到达了北京,等待正德皇帝的召见。紫禁城的满朝文武听闻皮莱资来自佛郎机(葡萄牙),但无人知晓佛郎机位于何方。正德皇帝并没有召见苦苦等候的皮莱资,原因是中国译员为取悦皇帝,篡改了他呈给皇帝的信件内容,被译成中文的信件称“葡萄牙国王愿向中国皇帝俯首称臣”,皮莱资对此毫不知情,辩说葡萄牙国王只想与中国皇帝修好,并无归属之意。正德皇帝听闻大怒,命令把葡萄牙人禁闭起来,带来的礼物也被退回。不久皮莱资一行被押回广州,皮莱资生死不明,其他许多人则死在牢中。后来,一位在中国漫游的葡萄牙人费尔南·门德斯·平托在他的《远游记》中提到过皮莱资的下落,说他幸免一死之后,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71一直在中国生活,并与一名中国女子结婚,育有一个名叫依内斯的女儿,她虽然是两种文化结合的果实,但仿佛更是葡萄牙人在时空中的延续。皮莱资在前往中国之前,根据所收集的资料撰写了《东方概说》一书。这是第一部由葡萄牙人撰写的比较全面地记述东方的著作,其中对中国有比较详尽的描述,可以说自新航路开辟之后,第一次向欧洲报道了中国消息的是葡萄牙人。几十年后,葡萄牙人终于在妈阁庙的海边登岸了,他们没有使用大炮,用的是最能击败中国官吏的招数——贿赂。
  • 澳门文学丛书072诗歌的秘密学徒——罗萨安东尼奥·拉莫斯·罗萨(António Ramos Rosa,1924—2013)是葡萄牙最重要、最有活力的现代诗人之一,他也是著名的诗歌评论家。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他发表了大量的诗歌和诗歌评论,著作数量堪与他的年龄相等。拉莫斯·罗萨 1924 年出生于葡萄牙南部城市法罗一个贫寒的家庭,中学毕业后即进入一家公司做文员,同时开始诗歌创作;之后为了改变生活移居里斯本,从此再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在这里他做过商业报纸的记者,做过教师,也为出版社从事过翻译工作,但是他从来没有固定的职业,只有写诗是他一生中最固定的“职业”,哪怕忍受着清贫的生活,也从未放弃过。在里斯本这座文学氛围浓厚的城市,拉莫斯·罗萨结识了许多当时叱咤风云的作家和诗人,他意气风发,诗歌创作充满了活力,同时积极参加文学活动,与友人创办了文学杂志《树》,还担任过《仙后座》和《午间笔记本》杂志的主编,但这些杂志遭到严格的新闻检查制度的封杀,早早便夭折了。1958 年,他的第一本诗集《响亮的呼喊》出版,初步确立了他在诗歌界的地位,诗集收录的《小职员的疲惫之歌》《忍受的牛》等诗作成为他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它们不仅表现了诗人个人的生存状态,也揭示了萨拉查专制统治对整个国家制造的黑暗和恐惧。这样的主题贯穿着他这个时期的作品。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73作为一个具有强烈正义感的诗人,他和许多诗人一起向黑暗的统治发出了抗议和谴责的声音,把诗歌当成为自己寻找解放空间的一种途径,并因此身陷囹圄,但是他并没有因为表达愤怒和反抗而放弃自己的诗学主张,当时主宰葡萄牙文坛的是以反抗为主旨的“新现实主义”文学,然而他却游离于这一潮流之外,没有简单化地把诗歌变成抗议的公共话语。在《我不能把爱情推迟到下一个世纪》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那一个时期的诗歌倾向。从 60 年代开始,拉莫斯·罗萨的诗歌继续表现出澎湃的创造力,先后发表了《穿过迷雾的旅行》(1960)、《初始之音》(1961)、《关于大地的脸庞》(1961)、《占据空间》(1963)、《大地》(1964)、《我活着,并且抒写太阳》(1966)和《建造身体》(1969)等诗集。他的诗歌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虽然他依旧保持着人文主义传统和强烈的公民意识,但是面对现实却淡化了理性的追问和批判,而是更注重诗歌语言的探索和创新,尝试通过发掘语言的潜力来拓展诗歌的想象力和空间。对他而言,仅仅把诗歌当成映照现实表象的镜子已经丧失了挑战性,他不再满足于这种早已得心应手的舒适写作,而是深入到词语的内部,探求词语的潜能、边界与真相,钟情于在诗歌语言中设置障碍并与之纠缠和搏斗。他这个时期的写作常常把身体作为诗歌的隐喻,从情爱的角度来抒写诗歌与现实的关系,因此,那些女性化的形象许多时候代表着诗歌的“情人”,而非诗人私人生活中的情人。他意识到,在诗歌中,世界的存在首先是一种语言的存在,一方面语言由神奇的力量来表现世界,但同时语言又被脆弱与局限所包围和制约,常常使诗人落入“欲辩已忘言”的空白与沉默之中,因此他的这一时期的诗歌总是在词语与想象互为交织的惊喜、
  • 澳门文学丛书074迷幻和幽暗之中颠簸地航行,时而点燃浪花耀眼的灯盏,时而潜入海底深处黑暗的花园,时而在纸页上的空白中留下寂静和回声。拉莫斯·罗萨在其孤独而丰沛的诗歌创作中不停地寻求变化。从 60 年代中期到 80 年代初期,他繁复驳杂的诗歌呈现出极简主义的倾向,尝试在简单词语的缝隙之间捕捉意义,在“某些词语的贫穷”中修炼语言,激发想象,这种尝试在他的诗集《在你寂静的眼眸中》(1970)、《赤裸的石头》(1972)等诗集中留下了明显的印记。进入 80年代,拉莫斯·罗萨发表了《景象的大火》(1980)、《倾斜》(1980)、《远方的中心》(1981)、《准确的不确定》(1982)、《绿色方向盘》(1986)、《风的脚后跟》(1987)、《你醒来吧》(1989)等十一部作品,产量实在惊人。这一时期,他依旧迷恋在词语中寻觅和发现“诗歌性”,然而在对自我的否定中融入了阐释主义的影响,诗歌变成了一个可以自由阐释的空间,正如他所说,变成了“一个中性的地方,一个裸露的地方,一个自由的地方”,诗歌也因此变得更为晦涩。在以后的时期,拉莫斯·罗萨的诗歌一如既往地求新求变,从东方智慧、本体论、诺瓦利斯的“绝对现实”到荷尔德林“诗意的栖居”都在他的诗歌中有所折射。他相继发表了《是与否》(1990)、《未被触摸的伤口》(1991)、《寂静的花粉》(1992)、《左边的玫瑰》(1991)、《你的脸》(1994)、《物质之船》(1994)、《三》(1996)、《形象与渴望》(1998)、《词语》(2001)等多部诗集,创作力不减盛年时期。拉莫斯·罗萨自认为是诗歌的“秘密学徒”,他在“词语之路”上不懈地试验和探索,把诗歌看作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内容,最重要的创造活动。他认为现代诗人“写作不是为了写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75他已经熟知的事物,而是为了写出他未知的、陌生的、新鲜的、原初的事物;语言与现实之间所建立起来的距离必然会导致诗人与世界构建一种崭新的关系”,而他漫长而卓有成果的写作正是对构建这种崭新关系的实践。
  • 澳门文学丛书076神州在望2004 年,葡萄牙著名女作家玛丽娅·昂迪娜·布拉嘉在家乡布拉加逝世,这是一位有中国情结的作家,虽然足迹遍及果阿、非洲、澳门、北京,但中国元素在其作品中占有很大的比重。在澳门生活过并以澳门为题材写作的葡国作家不在少数,不过具有文学价值的作品寥寥可数,大多以猎奇为主,描写的是小城的异国情调、远离故土的离愁别绪或者是对中国带有偏见的审视。昂迪娜·布拉嘉的多部作品也是以中国为背景,但是她对中国及其文化的热爱完全发自内心,她感性、优美而略带忧伤的文字始终贯穿着人性的柔情。她尽量避免偏见,不像许多西方作家在描写中国这个“他者”时常常居高临下,自以为是,把中国当作发泄自恋心绪的陪衬人。昂迪娜·布拉嘉 60 年代曾在澳门任中学教师,创作了名为《神州在望》的短篇小说集。澳门虽小如麻雀,但边界纵横交错,中国人和葡国人虽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基本上生活在各自的边界之内,深度交往甚少。昂迪娜·布拉嘉尝试跨越边界,描写了中国人的生活场景和内心世界,尽管并没有摆脱西方塑造中国形象的传统模式,如中国贫穷落后,灾难深重,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同情的对象等。1982 年她应邀在北京外国语学院任教,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虽说国人又开始西装革履了,但外国人的活动依旧受到严密控制,所有外籍老师均被安排在宾馆居住,学生不得与他们随意交往。昂迪娜·布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77拉嘉虽然酷爱中国文化,也喜欢她的学生,但无法忍受这种自由受到限制的生活,因此只工作三个月便匆匆回国。不久后她写了《北京的苦闷》,在书中她虽然抱怨在北京的“灰色”生活,但对中国文化并没有失去兴趣,不吝赞美之词。回国后,昂迪娜·布拉嘉生活拮据,微薄的稿费不足以生计,她必须依靠政府的救济金方可度日。1991 年她创作了另一部以澳门为题材的作品——《澳门夜曲》,在糅入了个人情愫的故事中,作者讲述了一个葡国女子热恋着一个中国男子和古老的汉字的故事,但故事中还有一个中国女子,她并非这段恋情的局外人。一段三角的爱情关系是否可以在战胜排他性、在宽容和睦的氛围中继续下去?作者似乎在暗示夹在中葡之间的澳门,并预感到伤感的结局。
  • 澳门文学丛书078是醒悟还是创伤?葡萄牙曾是世界强国,后来一蹶不振,品尝了屈辱的滋味。统治葡萄牙的布拉甘沙家族一直未出现精于兴邦治国的优秀君主,大多在王室纠纷中耗尽了精力。1901 年建立的共和国政权不久落在独裁者萨拉查手中(直到 1974 年才恢复民主空气),形成了万马齐喑的局面。在这种境况中,葡萄牙诗人承受着历史和现实的双重重负,悲观悒郁的情绪始终萦绕在他们心间。葡萄牙现代诗歌中的幽冥凄迷氛围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的文学,它完全是葡萄牙式的。生性悒郁、身体孱弱的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口出狂言,声称一位超过伟大史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作者卡蒙斯的诗人将降临于世,并领导一场诗歌革命。他结识了饱受法国象征主义熏陶的青年诗人马里奥·萨·卡尔内罗(1890—1916),两人都不满浪漫主义的空洞抒情,决定另辟新路。为造成声势,他们创办《奥尔浦斯》杂志,吸引了许多文学青年。这标志着葡萄牙现代主义诗歌的开始。但是,它只是在少数人当中获得市场,《奥尔浦斯》杂志只出了两期便告停刊,聚集在它周围的诗人也各自星散。只是在后来,人们才深刻地认识到这场现代主义诗歌运动的意义。佩阿索自命为“灵魂的唤醒者”,一种悲伤始终缠绕着他:过去和未来是我们的沉重 / 现实在我们身上沉酣。/ 梦中的灵魂有墙壁挡道,/ 醒来的灵魂也无路可行。诗人曾经幻想过一位葡萄牙中世纪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79的贤明君主死而复活,经邦济世,创建大同世界。但他也明白这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于是陷入永恒的痛苦之中。精疲力尽之时,最强烈的渴望只能是与万物合而为一:幸福是卧于树下的躯体,/长眠于温润的土地,/ 再不受太阳的蹂躏,/ 再不知月亮的病情。与此同时,死亡的巨手正抚摸着萨·卡尔内罗苍白的额头。这位佩阿索的挚友,把一生的精力都用来摆脱内心无法缓解的矛盾冲突。他深深地陷入本体论生命之谜的反思,以求在自我充实的世界中获得真正的稳定和平衡。但是,没有精神来充实肉体的躯壳,诗人只能把珠泪涟涟的生命浓缩在一个短暂而永恒的时间里:蓝色的痛苦投下暗影,/ 我在远方消亡。坚强的生命是不会亲近死神的。但诗人不去追求“一条绶带,一行足迹”,而宁愿选择死来表达对现实社会的反抗,表达对纯净生命的肯定,从这个角度来说,诗人又是勇敢的。死亡的意识,犹如洪水,不知淹没了多少葡萄牙诗人的篇章。这种意识,或许是对历史和现实的一种认知和总结,但这种认知和总结悲凉太甚。若泽·戈麦斯·费雷拉(1900—1985)却把它变成黑色幽默式的自嘲,诗人以为永远活着无疑是累人的事,因为世界总是一成不变:不下红色的雪,/ 没有花满天飞扬 / 月亮没有眼睛,/ 也没有人给它画上一双。于是诗人幻想时不时地找个理由去死,然后复活转生,目睹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偷懒”的想法,说得好听一点儿,叫作“以逸待劳”。庞德说:“诗人是一个种族的触须。”诗人们随着历史的波峰浪谷跌落浮升。葡萄牙史诗的时代早已化为遥远,当今时代正呼唤诗人感性地表现民族心绪。著名女诗人索菲娅·德·梅罗·布雷内尔·安德雷森(1919—2004)曾用一首诗涵盖了葡萄牙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些向大海前进的人 / 在大海中埋
  • 澳门文学丛书080葬了他们黑色的船 / 犹如埋下一把利剑 / 然后靠少许的面包和月光生存。让利剑重现锋芒,只能靠反思和行动。这种反思和行动在索菲娅这里完全被诗化了,她说:“诗是我对宇宙的解释,是我和事物的交往,是我对现实的介入,是我的声音和形象的组合。”(《漫游葡萄牙当代文学》)这位诗人以女性的细腻和敏感,写过不少魔镜般地表现感觉的诗篇;她从内在的反思出发,把人与外部世界的交往或多或少地蒙上一层悲剧性的色彩。她的诗既与现实相对应又超然于现实,力求为主人提供一个稳定的空间,但她后来参与社会斗争的事实证明,她可以伴随诗度过无数的漫漫长夜,但诗却不能给她提供彻底的内心安宁。不管怎么说,现实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实体,它无处不在,制约着人的一切精神活动和物质活动,即使是超然物外也无非是对现实的一种消极关注。然而对科英布拉大学的文学青年来说,“采菊东篱下”的淡泊心境是与他们血气方刚的秉性不相容的。初涉世事的他们,是 40 年代的一阵狂风;他们揭露黑暗,指陈时弊,形成了冲击力很强的新现实主义流派。这种新现实主义在小说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葡萄牙作家大多数是诗歌、小说两栖),而在葡萄牙,诗作为感性地再现情绪的媒介,不太适合表现某种政治思想或主张,因此新现实主义诗歌存在的价值是它的内容而不是它的美学意义。在卡洛斯·德·奥利维拉、米盖尔·托尔加等一大批新现实主义诗人的作品中,隽永的还是那些吟咏童年、故乡和自然的诗作。通过独特的艺术视角,使不能说出的东西成为语言,看不见的东西成为视觉“寻找着一种交融,一种光与影、虚与实、完与缺的高度和谐”(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恍惚的面孔》)是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1923—2005)营造的世界。在诗中,他全身心地融入一个物我无间的世界,用纷呈的意象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81编织着一个神秘而又可感知的故事。当我们读到:“橘子里的太阳和月亮,携手同眠”,“月亮挽着水的手漫步”的妙句时,就不由得拍案了。与安德拉德不同,若热·德·塞纳(1919—1978)则在体验他周围的世界的过程中,十分注重理性的意义。他用富于哲理底蕴的目光审视着人性的悲剧,对人自身的缺陷予以残酷的嘲笑:多少罪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下长眠,/很快又被活着的人消化吸收,/化作遗产融入自己的血肉;/多少卑鄙的背叛在咬牙切齿/把秋后的账目盘算;/多少无耻在捶胸顿足,/为离透顶差得太远怒发雷霆。塞纳诗在形式上是不安分的,因此时而清晰,时而晦涩,可以看出象征主义、古典主义、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在不同程度上留下的印记。超现实主义于 40 年代在葡萄牙广泛传播,影响了一大批诗人。超现实主义以一种“发功”的形式表现梦幻的世界和隐秘的自我,提供了一个非逻辑的空间,这里有拼贴式的色彩和原始医师的震颤。在亚历山大·奥尼尔(1924—1986)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呓语般的作品,无疑来自他对现实的批判意识。另一位超现实主义诗人马里奥·塞萨林依(1933—2006)则喜欢信手拈来地组合诗中的形象,通过结构上的微妙处理和讥讽的口吻,表现“人”这个内部世界和“社会”这个外部世界相互隔绝的危机。真正的形式总是处于内心表现,而不是外表的乔装打扮。对形式的追求,浪漫气质极浓的路易斯·莫伊塔(1925—)不是“照葫芦画瓢”,而是注重用内心去捕捉诗的感兴,这使他的某些诗在形式与意蕴上达到了完美的交融:我以心为桨 / 以孤独为海洋 / 你那温柔的微笑 / 便是我抛撒出去的渔网。/ 捕得到时鱼?是醒悟?/是创伤?还是瘢疤?/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幸福!
  • 澳门文学丛书08260 年代,葡萄牙诗坛涌现出一批实验主义青年诗人,他们苦苦地在纷杂的古今流派和思潮中寻找着自己的声部,因为合唱使他们孤独。他们广采博纳,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写作法、庞德的意象主义、燕卜荪的晦涩说、厄科的开放理论、具体主义、古典主义都是他们“实验”的对象,以期从中找出自己的个性,但许多实验主义诗人偏重在形式上的花样翻新,没有向诗中注入独特的意蕴和境界,因而把诗引入了死胡同。格洛·伊·卡斯特罗(1932—)和鲁伊·贝洛(1933—1978)都是实验派诗人。前者的主要功劳是出版了葡萄牙第一本具体主义诗集,这部“旨在用表意文字叙述”的具体派诗集收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效果。他以后的诗在形式上多种多样,感情带有新巴罗克主义的味道。后者则致力于如何使冗长的诗句充满乐感,内容上喜欢幻化出一个神秘的世界,笼罩着宗教式的淡然和宁静。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83他爱着,却不拥有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是一个孤独者,但并非远离社会、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也不是患有妄想症的精神病人,他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深入而积极地生活着,从而成为生命最深刻的体验者。从他生前留下的照片来看,佩索阿是一个相貌平淡无奇的普通市民。他身材瘦弱,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背有些驼,胸脯板平。他的腿很长,但并不强健;双手修长,但动作稍显迟缓。他走起路来步子很快,不过缺少协调性,那姿势让人从老远就能认出他来。或许从小受到英国文化的熏陶,他总是绅士一样的打扮,整齐的白衬衣,深色西装,配深色领带或蝴蝶结。他喜欢蓄着小胡子,戴一副深色玳瑁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栗色的眼睛,目光显得很专注。他也喜欢戴礼帽,帽檐会微微向右倾斜,但帽子常常是皱巴巴的,这是独身生活留下的痕迹,他的个人生活乏人照料。总而言之,佩索阿给人一种小职员的形象,他与那些穿行于里斯本商业区的小职员相差无几,最大的区别或许是他的脸上总是写满了忧郁。事实上,佩索阿内心充满激情,但不会轻易表露,或者诉诸行动,他给人的印象是内向、克制、寡语。他很少谈论自己,不喜欢涉及私人问题,他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隐私。他有些禁忌,比如不喜欢被人拍照,不喜欢打电话,而作为词语闪电的收集者,他却害怕打雷。他喜欢集邮,收藏明信片,却不
  • 澳门文学丛书084喜欢旅游。他喜欢阅读,藏书很多,也欣赏音乐,喜欢的音乐家有贝多芬、肖邦、莫扎特、威尔第、瓦格纳等。在诗人聚会中,他偶尔朗诵诗歌,但他的嗓音有些尖利,并不适合诗歌朗诵,有朋友说他的朗诵糟蹋了诗歌。他的生活单调、刻板,一直生活在孤独之中,其实他喜欢和朋友交往,也结交了一些朋友,其中既有文学同道、同事、教师,也有理发师、女仆、牛奶店的老板等“引车卖浆者流”。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心地善良,身上有一种高贵的气质,而且乐于助人。佩索阿创造了好几个“异名者”,其中最主要的有田园派诗人阿尔贝托·卡埃罗、未来派诗人阿尔瓦罗·德·坎波斯和新古典主义者里卡尔多·雷伊斯。他曾在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我没有个性:我已经将我所有的人格分配给那些异名者,我只是他们的文学执行人。现在我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聚集地,他们归属于我。”他是和这些人一起生活的,不仅在写作中,在梦幻中,也在现实生活中。有一次,葡萄牙诗人若泽·雷吉奥曾和佩索阿约定在里斯本某个地方见面,佩索阿如往常一样,迟了很长时间才到。到了之后,佩索阿说他是阿尔瓦罗·德·坎波斯,并为佩索阿的爽约而道歉。佩索阿对神秘主义和星相学有浓厚的兴趣,他十分迷信,有时候迷信得不可思议。1934 年,巴西著名女诗人塞西莉亚·梅来雷斯去葡萄牙访问,她十分仰慕佩索阿,费尽周折终于和佩索阿取得联系,约好某日中午与他见面,但等到下午两点也不见佩索阿的踪影。女诗人回到酒店,惊喜地在房间里发现一本书,是佩索阿的诗集《使命》和一封信,他在信中抱歉不能前来,因为他查看了星象,当日不宜见面。他们再没有见过面,次年佩索阿因病在里斯本辞世。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85佩索阿说:“活着使我迷醉。”然而,他只活了四十七岁,一万多个日日夜夜,这对志存高远的他来说,生命显得过于短暂了。看看他的人生履历,可知佩索阿的人生是平淡无奇的。他除了随家人在南非度过少年时代和在亚速尔群岛做过短暂逗留之外,没有游历过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里斯本的几条大街上度过的。他一生没有改变过工作,始终在几家贸易公司做翻译商业信函的普通职员。其实,他上过很好的学校,英文很好,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他不喜欢承担责任。他的工作虽然单调乏味,但好处是可以一周只工作两天,这让他有很多时间用于写作。在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就选择了自己的生活,之后基本上没有改变过:除了里斯本的几条大街和公司的办公室,他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的。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一个失败者,然而人生中又有什么令他迷醉呢?没有,除了文学和诗歌,其他的都只是陪衬,包括爱情。他说:“永远当一个会计就是我的命运,而诗歌和文学纯粹是在我头上停落一时的蝴蝶,仅仅是用它们的非凡美丽来衬托我自己的荒谬可笑。”1920 年,佩索阿已入而立之年。他开办印刷厂的计划未能实现,而作为诗人,虽然他的才华在文人圈子里博得一些名声,但是他的宏伟的文学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他依旧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他的表弟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这让他在公司享受某种优待。这一年的 3 月,一个叫奥菲利娅·凯罗兹的年轻女子通过报纸广告应聘这家公司,担任翻译员及打字员。她家境很好,也很受家人的宠爱,根本无须出来工作,再说那个时候这样家庭的女子很少在社会上抛头露面,但奥菲利娅是一个快乐、聪明而开放的女子,她出来工作是为了见识一下社会。根据留下
  • 澳门文学丛书086来的照片来看,她身材娇小,面貌端庄,有一双美丽而活泼的眼睛。从未恋爱过的佩索阿对她一见钟情,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天,公司突然停电,佩索阿手拿石油灯来到奥菲利娅的面前,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留下。”下班后,佩索阿走到她的面前,郑重其事地朗诵哈姆雷特的台词来表白爱情,奥菲利娅完全给吓住了,慌忙起身告辞,佩索阿把她送到门口,在门口像情场老手那样突然揽住她的腰肢,在她的脸上狂吻。“像发了疯一样”,奥菲利娅在佩索阿辞世四十三年之后回忆说。次日,佩索阿平静自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是奥菲利娅写信要求他解释。佩索阿很快回信了,这标志着他们的恋爱正式开始。他们天天在办公室见面,但佩索阿小心谨慎,要求奥菲利娅不要向外人暴露他们的亲密关系,也不允许她把他们称为“恋人”,他认为这样的称谓是滑稽可笑的。佩索阿深知如何博得女人的欢心,他会不时给奥菲利娅带来礼物:一个洋娃娃、一枚像章或者一个手镯。他还经常递纸条给奥菲利娅,向她索吻。虽然他们天天在办公室见面,但佩索阿还是喜欢用滚烫的、甚至肉麻的字眼给奥菲利娅写情书,也许他在文字中表达得更加自如。他把奥菲利娅叫作“宝贝、乖宝贝、宝贝天使、坏宝贝、可人儿、小娃娃”,把自己叫作“大男孩”。4 月 25 日,佩索阿在信中写道:“亲爱的,我们何时可以找地方独处?我唇舌枯涩,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吻你了。我的宝贝,到我的怀里来吧,我的宝贝来亲我吧……”不久后,奥菲利娅去另外一家公司上班,他们无法在办公室见面了,但还经常在周末约会。后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奥菲利娅坚持佩索阿去见她的家人,她把佩索阿当成可以谈婚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87嫁的人,但佩索阿深感不悦,从此他们的关系逐渐冷淡,佩索阿在情书结尾惯用的“吻你”也变成了客气的“你的佩索阿”。佩索阿寻找借口不再与奥菲利娅见面,11 月 29 日佩索阿写信给奥菲利娅正式决裂,他在信中写道:“不是你奥菲利娅,也不是我有什么过错,而是命运的错,如果命运是人,你会把过错推诿到他的身上。”他在最后写道:“我的命运属于另外的律法,其存在是你奥菲利娅所不知道的,而且越来越服从那既不允许也不原谅的大师。你不需要明白这一点。只要深情地把我保存在你的记忆里就行了,就像我在我的记忆里保留你一样。”然而,这段感情并没有彻底结束。事隔九年之后,即1929年,他们重续旧缘,原因是奥菲利娅的一个表弟也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佩索阿的好友。一天表弟带回一张佩索阿正在饮酒的照片,上面写有佩索阿的题词:“佩索阿正在迷醉”。奥菲利娅看到后也想得到一张,佩索阿得知后便给了她。奥菲利娅写信感谢,佩索阿回复说:“我们重续前缘了。”此时,奥菲利娅已不再工作,有大把时间来谈请说爱。根据奥菲利娅的回忆,佩索阿开始出入她家,一般是作为她表弟的朋友,虽然他温情依旧,但奥菲利娅感觉他已经判若两人,给她写的信也失去了往日的炽烈。奥菲利娅说:“他只是喜欢我,但已经不爱我,至少不像九年前那样爱我了。”他总是很紧张,时常对奥菲利娅说:“我担心让你不幸福。因为我用于写作的时间太多了。”同时他担心自己的经济状况,担心不能保证奥菲利娅已经“习惯的生活水平”。这一时期,佩索阿的经济状况越来越糟,加上他对自己的文学计划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因此他酒喝得越来越凶,一天要抽掉三四包香烟,这损害
  • 澳门文学丛书088了他的健康,他最后虚弱得甚至无法手挽着奥菲利娅在街头散步了。在 1920 年的九个多月当中和 1929 年至 1930 年的总共四个月的时间里,佩索阿一共给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奥菲利娅写了五十一封情书,其措辞之激烈,使人无法怀疑其爱之真切。奥菲利娅要求的是世俗的爱恋和婚姻,而佩索阿却无法扮演这样的角色。他在害怕孤独煎熬的同时,又害怕婚姻带来的压抑和束缚。他需要自由的思想,需要自己的空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放弃他已经选择的生活方式。只有文学才是维系他人生理想的支柱,因此他两次打消了与奥菲利娅共结连理的想法。他的年表里,他为一生里唯一的爱情这样写道:1931年,为了文学,割断了与奥菲莉娅的情缘。佩索阿死后,奥菲利娅一直生活在回忆中,她终身未嫁。墨西哥诗人帕斯曾对佩索阿的世界做过深入的研究,他说佩索阿的诗歌中总是很少有女性的形象出现。“在这些作品中缺少巨大的快乐。缺少激情和缺少成为唯一那个人所引发的爱情。”在佩索阿短暂的一生中,他只爱过一个女性,分两个阶段,总共加起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据说,他始终是童子之身。有人认为是文学拯救了佩索阿,没有让他变成疯子,写作成为他漫漫长夜中最忠实的伴侣。在词语的陪伴下,他分裂自我,多元地言说自我,同时他让文学尽情挥霍着自己的才华,从而给后人留下一份宝贵的财产,为此他舍弃了世俗的爱情和幸福。就世俗的意义来看,佩索阿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生前没有荣华富贵,也没有功成名就,许多人看不起他,说他是一个酒鬼、废物。他的一生都在与从他自身分裂出来的异名者在精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89神的世界中漫游,他内心渴望安宁,却充满了焦虑和等待;他疯狂地燃烧生命,大踏步地走向了灰烬的尽头。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活着就是拒绝 /他爱着,却不拥有。”(刊登于 2011 年 7 月 15 日《南方都市报》)
  • 澳门文学丛书090让诗比陈词滥调更长寿位于澳门闹市中的西洋坟场,有一块简陋的墓碑属于葡萄牙最伟大的象征主义诗人庇山耶。作为一个葡萄牙人,他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西方人一样,对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屑与蔑视,但唯独对中国的文字和诗歌产生了好感,他努力学习中文,在友人的帮助下翻译了一册《中国悲歌集》。在他看来,中国诗歌的优胜之处主要在于语言的模糊和多义,“这种对想象力的强烈刺激”是中国诗歌的魅力之一,但也是“难以传译之处”。庇山耶对中国诗歌的认识是准确的,中国诗歌中的这种不确定性俯拾皆是,但多少译者却因为所谓的“忠实”而把译文变得“水至清则无鱼”了,这种缺少灵动的“忠实”对诗歌翻译来说反而成为一种伤害,即使像庇山耶这样窥探到诗歌语言秘密并在葡萄牙文学中留下绝唱的诗人也难以逃脱这种迫害。作为最重要的翻译原则,“忠实”往往被奉为检测译文质量的第一标准,但两种语言的转换,特别是一种外语与汉语这种具有独特性的语言之间的转换,“忠实的对等”其实是一种幻象。一个词扎根于自身语言系统和文化传统,你把它连根拔出移植到另外一种语言和文化中肯定会发生变异,甚至水土不服。“rose”可以如实地翻译成“玫瑰”,但彭斯的玫瑰在汉语中或许已不是彭斯所写的那朵“rose”,因为我们的语言并没有像西方语言那样围绕着“rose”用神话、传说、隐喻或者象征构建了繁复的话语系统,不会为它提供那种共生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91关系。同理,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中国人所看到的“床前明月光”绝对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诗歌翻译中,译者与其亦步亦趋的“忠实”,不如在精神上保持“忠诚”,面对两种语言的忠诚。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说:“原文的语言越是平凡庸俗,越容易沟通,翻译就越难以体现其价值,当表意的需要超越了一切,它不但不能为译作的正式完成提供任何帮助,反而会消解翻译的必要性。当作品越是微妙,意义变幻,则越值得被翻译。”而诗歌正是体现语言微妙的艺术,最大限度地体现了使用语言的人的表现力、个性和风格,它是不透明的,很多时候是抵制翻译的。在诗歌翻译中,我们看到了刻板的“忠实”翻译,它阉割了语言修辞的生命力和表现力,从而变成了一种公式化的、完全透明的语言。诗歌翻译更像是中国画的写意,正如翻译家傅雷所说,“不在形似而在神似”。译者不是唯唯诺诺的奴仆,也不是假传圣旨的太监,他在两种语言中拧成的钢索上行走,时刻都要保持平衡,以求尽量完美地抵达终点。辽阔的空间充满了自由,但他被限制在钢索上行走。一方面,译者要尊重并服从语言的限定性,同时也要放眼语言的开放性。这种开放性给了译者有限的自由,让他去发挥自己的能动性,因此有人主张,强调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体现自己的主体性和创造性。其实,每一个译者由于性格、学识、审美趣味、甚至翻译那一刻的心理时间的差异都会在翻译中留下自己主观的印记;至于创造,谁都知道这是艰难的事,并非人人可以为之,既然如此,一个不怎么写诗的译家如何像庞德那样去创造?一个三流诗人会不会把一流诗人的作品“创造”成陈词滥调?因此,所谓“创造”,还是慎重为妙。译者更应该做的是,在翻译过程中如何去“因
  • 澳门文学丛书092地制宜”,从而保证一首诗经过翻译之后还是一首诗。陈词滥调包围着我们,它们总是比我们更有生命力,而一首好诗遇到好的翻译,才会比陈词滥调更加长寿。在经济发展的高潮中,我们热衷谈论增长率,谈论博彩的收入,谈论股市的升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这是辛弃疾描写南宋元宵节的诗句,但似乎也可以描写今天繁华的澳门,但是我们是不是还应该有另外一个方向,正如诗人在同一首诗中所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要用彻夜闪耀的霓虹消灭了所有的“灯火阑珊处”,我们需要一片暗影来蓦然回首,来寻找、来倾听、来端详发自内心的声音和微笑。有人认为文学也许是无能的,但它也不是无关人生痛痒的文字游戏。一位当代作家说,如果今日世界的领导人,能够低下头来,听听他们各自国家的诗人的声音,世界肯定会是另一番面貌,就不会有那么多美丽的乳房在残酷的季节陷落下去,成为战壕。说到诗歌翻译,如果今天我们看到李煜、辛弃疾、孟浩然、纳兰性德这些诗人用英语发言,但他们还是原来的诗人吗?人们常说“诗就是经过翻译而丧失的东西……”这句话否定了诗歌翻译的可能性,但也暗示着译者必须“另辟蹊径”,为读者“创造”出被称为“诗”的东西。翻译并不是曾经被认定的用一个同义词去对等于外语里的那个词,它是写作——作为翻译的写作,是用一种语言去说出。翻译诗歌,译者必须对诗的语言表现出敏感,他所塑造的诗人,不应是在译文中彻底死亡的人,而是要考虑如何使作者“像一个诗人”继续在译文中生存,而不是急于宣判他的死亡和自己的“诞生”。一首成功的翻译诗歌,应该是作者、译者、读者三位一体达成的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契约。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93以茶之名吞云吐雾,吸吮着阳光和雨露,茶叶如同守候着它的宿命:一次次与沸水邂逅,兴奋地跳跃着,优雅地回旋着,舒张延展着身体陷入透明的杯底。这就是茶,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换来那一刻的热度和芳香,化出一潭清泓来化解人们对它的爱恋。茶是有灵魂的。它走入我们的生活,从此与我们密不可分。正因为如此,晴兰这位来自咖啡国度的作家,与这片神奇的叶子结下了不解之缘。就在现在,这位女诗人试图通过《纸上时光》和《二胡流声》里的诗句,以茶的名义、茶的心灵,走入我们的内心。从茶出发,晴兰寻求着“超越味道的感觉”。对于普通人来说,喝茶是一种解渴的习惯,但是对于一个身居古旧园子、邻居无法沟通、书籍尘封的人来说,饮茶成了一种合理的生活嗜好。“茶:我绿色的另一颗心脏 /远离我跳动的心房 /你那安静、苦痛和温暖的节奏 / 我在每一杯中为你奉上”。带着这颗跳动的心脏,诗人在世界中再造了一片世界。在这个隐秘的世界中,诗人试图用茶的静谧抹除杯中的空无。这个世界向所有被茶唤醒的事物都打开了一扇门。因为茶的存在,晴兰在澳门的存在有了意义。茶纠结着晴兰与这块土地的存在关系,就在这里,她儿时的梦想逐渐成真。“我品上一口你的目光,还有茶 / 我在等待着 / 等待着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 / 告诉我古老的爱就是它 / 如此牢固,贪婪地联结着我们。”这正是《纸上
  • 澳门文学丛书094时光》中的诗句。对晴兰而言,茶不仅是品味每日生活的一种选择,也是用来命名强烈的内心世界的一个词语,它代表了一种与外界相处的态度,即,过滤生命之水,企盼在空虚中邂逅一整片的空灵。“杯中茶水形成的那一圈边缘,大师说 / 应该像戒指一般熠熠发光”(《茶经》)。没错,就像一枚戒指,介于光与影、昼与夜、沉默与话语、孤寂与欢乐的时光。这个狭小的城市里容纳了一个广阔的世界。在晴兰的诗歌国度,我们仿佛看到了她飞遍小城的痕迹。她如蜻蜓一般,伸展着长长的翅膀,从墙隙飞向小城。她在空间里迷失了国度:东方与西方合为一体,蜻蜓在阿兰特如的落日前飞过了南湾湖。它圆圆的眼睛中,整个宇宙浩浩无垠,它愉悦地歌颂着大自然中的一切事物:兰花,莲花,玫瑰,鸣蝉,荔枝,青竹,水仙抑或鲜姜,所有的一切存在这幅地图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接近。不出家门亦可以环岛一周(《这里,我》)。由“我”来感受事物,再经由事物感受事物。诗人由此出发,体会着世间和谐,与事物共享秘密。她的视线穿越万水千山,一朵莲花悄然绽放于心灵的庭院。当你融入到诗中的事物,就会感受到晴兰的气息贯穿于自然景物的气息中,亦会感受到,每个事物在生活和诗词之外更深层的意义。所以,在她的诗中,一根草也会被拟化成“你”。“像鲁迅一样,待草如待你”。(《二月》)花,草,鸟,叶,都拥有了和人一样的身份,如诗人的家人一般。当然,也会存在一个“你”的角色,有着真实或幻想中的脸庞,在诗人的内心忽隐忽现。事实上,谁都无法承受没有“你”时的那种生命之轻。这样说来,晴兰渴望拥有的是与现实的密切联系,或是真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95实的,或是虚构的,她要寻回已构成生活的那个部分,或者说,要找回超越自我的愿望。在“我”和“你”、梦想和渴望、幻想和真实之间,一条条思绪交相盘错。“每个梦里都有回声萦绕 /颤动的静默……是你吗?”(《静默》)晴兰优美的诗句和节奏紧凑的抒情诗里,总能听到一把对话或独白的声音。这把声音,或轻柔得如小鸟飞翔般,或沉重得如静默时的渴望。生活就是渴望,然而,“渴望总是徘徊在痛苦的边缘”(《决不》)。这是在经过“渴望一切”的内心世界后一个可触知的结果(《莲花与蜻蜓》)。这种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在痛苦的最深处 / 一片嫩叶顽强地生长 / 有些人称它为希望 / 我称它为黑暗。”(《黑暗》)正如一位葡萄牙诗人所说,生活就是渴望,生活也是失去。因此,渴望与失去构成了我们生命的两极。让我们惊叹的是,晴兰如何把这痛苦转化为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呼唤我们的灵魂,敲打我们的心灵。在这种声音里,听不到任何声嘶力竭的叫喊,却是不断丈量时空的回声。作为一名葡萄牙作家,晴兰显然继承了葡萄牙抒情诗的传统。然而,作为中国文化的钟爱者,她也乐于去尝试其他诗歌文化的力量。在她感性的诗句中,唐朝、宋朝和其他朝代诗歌的影子闪耀其间。一些旧诗如,“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又或是,“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面对这样的诗句,谁会无动于衷?这解释了晴兰对中国诗词的热爱,也创造出更多文化上的互动。扇子,既是风的居所,也能成为一把武器。16 世纪中国的神话小说《西游记》中,一位公主就是用把铁扇来对抗敌人,保护自己。在这本书里,晴兰将诗词比作一把铁扇。为什么呢?她答道,为了“对抗过多的火焰”。当下,当诗歌几乎变
  • 澳门文学丛书096成了时代的遗孤,晴兰仍然坚信诗歌的力量。而诗歌确实有这种力量。这本书里的优质诗作证明了这一点。这是第一场春雨泡的茶。2001.11.18 于澳门(为葡萄牙诗人晴兰诗集《绿茶》撰写的序言,由王潇潇、田静译成中文)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97诗人少少认识葡萄牙国际笔会主席、著名诗人卡西米罗·德·布里托(Casimiro de Brito)很多年了,还记得 2001 年 10 月受他邀请,参加在葡萄牙滨海城市法罗举办的国际诗歌节,遇到当时侨居荷兰的中国诗人多多,他也是应邀而来的。在一次晚宴上,卡西米罗听我解释了“多多”的笔名之后,便说,那他就叫“少少”吧。少少作为诗人来说是优秀的,他反思在迅速变化的年代中人类所面对的种种问题,他用音节记录着脉搏在阴暗中的跳动,甚至借助东方的思想和智慧寻找另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他会赞美飞舞的蝴蝶和圆熟的果实,也会垂下头颅,唱出悲伤的歌,因为生命无可避免地要走向跌落、伤害、骨骸、尘埃。在“时而荡漾在浪花上,时而在荒凉的海滩上腐烂”的歌声中,他更为坚定地为爱和被爱的愿望提速。每个诗人的抒写都离不开生命、爱情、死亡等恢宏的主题,但诗人因不同的生活经验、性格和敏感而表现出不同的写作姿态,从而呈现出各自的内心风景。少少是一位银行家,但他很少提及这个身份,而是更喜欢人们把他看作诗人。他是一个热情奔放的诗人,用不完的激情和活力使他不知疲倦地行走在生活的内部和外部。他热衷各种诗歌活动,是葡萄牙各种诗歌节的组织者;他喜欢和各种人打交道,朋友遍天下,他寄来的圣诞贺卡是用二十多种语言书写
  • 澳门文学丛书098的;他喜欢美酒,家中藏有醇酿千樽,而饮下的玉液琼浆已把他训练成一个出色的品酒大师。对酒当歌,更少不了佳人,他仿佛永远在恋爱,拉丁人的热血质使他在爱情的轮回中青春焕发,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即使火焰走进灰烬,也拒绝灰头土脸地掩面哀叹。记得 1999 年在里斯本的一次诗会上,他和那年轻貌美的大学生娇妻总是形影不离,卿卿我我,不过 2008 年他告诉我他已经与妻子分道扬镳了,莫非爱情也拥有灰尘的籍贯,始终那么飘忽不定?少少与东方诗歌有不解之缘。在他青年时代,在英国学习时偶然发现一本日本俳句诗集,爱不释手,开始夜以继日地翻译。他说,日本俳句改变了他的诗歌道路,后来他翻译的俳句在国内产生巨大的影响,他自己也尝试写作俳句,至今已创作了一千五百首。之后,他又迷恋上中国哲学和古典诗歌,他曾经和我一起合作翻译《道德经》,但因时间的原因尚未完成,他的诗集《沿着大师之路——与老子同游》就是受到《道德经》的启发而创作的。在他的诗歌中,东方思想和诗歌影响的痕迹显而易见,这位自称“少少”的诗人,从东方的思想和诗歌中获益甚多。在他的作品中,我们会常常看到类似这样的诗句:“石头也是树,在更早的时候。”“坐在沙子上,/ 一怀念大海,/ 大陆就终结。”“我拍死了一只蚊子,/ 但之前我让它痛饮了我的美酒。”两个月前收到他寄来的诗集《坠落书》。这本书牛,刚刚获得 2005 年欧洲诗歌奖。他年纪不小,但整个“老夫聊发少年狂”,完全不像一个退休老人,诗集一本接一本出,恋爱一次接一次谈,离婚也少不了,成了配套工程。去年他和年轻貌美的苏珊娜离婚了,他说都是博士论文惹的祸。不过他容易悲伤也容易快乐,拿得起来也放得下,他告诉我又开始恋爱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099而且还是跨国爱情,在黎巴嫩。美女相伴,对酒当歌,月下吟诗,这绝对是“生活在别处”的“诗意的栖居”,因此,他的情诗是一绝:你走进了我身体的房子,翻乱了所有的房间,我不再知道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而爱情知道,爱情是只盲目的鸟但从不迷失于自己的翅膀。
  • 澳门文学丛书100以最合适方式走近洛尔迦    ——《梦游人谣》中译本对比评析西班牙诗人加西亚·洛尔迦(Federico García Lorca)于 1927 年发表的《吉普赛人歌谣集》是他印数最多、也是最受好评的诗集,其中《梦游人谣》是其代表作,也是他本人最喜爱的作品之一,他曾多次为友人和在公共场合朗诵。在洛尔迦的诗歌作品中,这也是最惹人议论的一首诗。这首诗由戴望舒第一次译成中文,收入在他逝世后 1956年出版的《戴望舒诗抄》中。戴望舒学习过西班牙文,也去西班牙游历过,洛尔迦的诗歌应该是他从西班牙文直接翻译过来的。继戴望舒之后,还先后出现过飞白、赵振江和北岛等人的译本。飞白和赵振江都是翻译大家,赵振江更是精通西班牙语,他也是直接从西班牙语翻译了洛尔迦的诗歌。戴望舒对洛尔迦诗歌的翻译是开创性的,按说后人在借鉴戴译本的基础上,可以翻译得更好,但遗憾的是并非如此。在现有的中译本中,我赞同北岛的看法,认为戴译本“仍然新鲜生动”①12,按说翻译会随着时间老去,新的年代会呼唤出更好的译本,但是戴译本抵抗着时间的磨蚀,依旧给人带来阅读的惊喜。戴望舒成功地把洛尔迦的西班牙语诗歌变成了汉语中的奇① 北岛:《时间的玫瑰》,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 年,第 17 页。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01迹,使译文呈现出一种既属于洛尔迦、也属于戴望舒的风格、色彩和韵律,这得益于戴望舒在诗人气质上与洛尔迦的相近性,他对诗歌和词语的高度敏感,以及他在中西诗歌的熏陶下所形成的审美趣味和文字功底。北岛在戴望舒译本的基础上,对《梦游人谣》进行了改译,他的译本收录在他 2005 出版的诗歌翻译随笔集《时间的玫瑰》之中。《戴望舒诗抄》对北岛等朦胧派诗人影响很大,北岛本人也对戴望舒的译文赞誉有加,认为“时至今日,戴的译文依然光彩新鲜,使中文的洛尔迦得以昂首阔步。后看到其他译本,都无法相比”13①。既然他对戴望舒的译文如此肯定,为什么还要改译呢?原因是他认为“某些词显得过时”和“以求更接近原意”,或“除了个别错误外,主要是替换生僻的词,调整带有翻译体痕迹的语序和句式”②14。然而,北岛的改译招致了香港诗人黄灿然的不满,他在《读书》(2006 年 7、8 月号)上发表了题为《粗率与精湛》的文章,就北岛的改译提出了质疑和批评,对北岛在翻译中表现出的“粗率”以及在这种“粗率”相对之下戴望舒所表现出来的“精湛”表示“吃惊”。黄灿然认为,“从小处看,北岛有些改动看似简洁,但从大处着眼,这些改动整体上使全诗变得平板。过分执著于简洁,往往使简洁变成简单……”15③,“一再把原来译对的改错了”16④。实事求是地说,北岛对戴译本的某些词语的改译是恰当的,当然也有一些改动破坏了戴译本的语感和节奏,黄灿然对北岛的批评虽然不乏苛责之处,但一些批评也① 北岛:同上,第 4页。② 北岛:同上,第 17 页。③ 黄灿然:《粗率与精湛》,见《读书》2006 年第 7期,第 146 页。④ 黄灿然:同上,第 148 页。
  • 澳门文学丛书102是有道理的。黄灿然还指出北岛改译的软肋,即北岛并不懂西班牙文,而“就准确性而言,戴望舒是根据原文,并参考法译和英译,这比起北岛只懂英文却以英译来纠正从西、德、俄、瑞典语原文翻译的中译本,要严谨好几倍”17①。不过,黄灿然也是根据英文本,而非西班牙原文而对北岛提出批评的。由于不论是北岛的改译还是黄灿然对北岛的批评,根据的都是英译本,因此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憾。笔者在细读西班牙文本的基础上,以戴望舒的译本和北岛的改译(括号部分)为蓝本,同时参考赵振江的从西班牙文翻译过来的译本以及飞白的译本,尝试对《梦游人谣》不同的中译本进行对比评析。从原文细读《梦游遥曲》,发现这首诗确实复杂多变,有许多容易产生歧义的地方,即使以西班牙文为母语的读者,对这首也会有不同的解读。这首诗充满安达卢西亚的地方色彩,洛尔迦采用了这个地区“谣曲”的形式,比如互相映衬的抒情与叙事、问答式结构、叠句、客观叙事、戏剧性等。民间谣曲往往有一个故事,情节简单但有很强的戏剧性,洛尔迦对此加以利用并创新,让这首诗歌蒙上一层超现实主义的神秘感,从而成为一部“神秘而明白的作品”18②。这首诗在继承西班牙民谣的基础上,叙事与抒情并重,写实与虚幻交融,以此营造出一种朦胧、忧伤而又多义的语境,甚至不乏矛盾费解之处;它在不同的时空中转换跳跃,既有内在的逻辑性但又“反逻辑”。洛尔迦本人拒绝解释这首诗,多次强调他没有能力这样做,他① 黄灿然:同上,见《读书》2006 年第 8期,第 133—134 页。②  Enrique Balmaseda Maestu :La Lengua del Romancero Gitano (Federico García Lorca):Comentario Linguístico del Romance Sonámbulo.P.02.http://www.canela.org.es/cuadernoscanela/canelapdf/cc10balmaseda.pdf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03说《梦游人谣》是一次来自安达卢西亚深处的纯粹的诗歌创作,总是在捕捉变化的光亮,而“诗人的发光之处就是他的矛盾性”① 19。这首诗的情节是一个被宪警追捕的走私青年逃到他的恋人——一个吉卜赛姑娘的家里,但他并没有见到自己的恋人,而是她的父亲,她因绝望已经死去。诗中一共出现五个人物:诗人、走私青年、吉卜赛姑娘、姑娘的父亲和宪警。诗人并没有进入叙事之中,只是在不断重复的叠句中以第一人称的形式出现,吉卜赛姑娘和宪警也是被动的角色,情节基本上围绕着走私青年和姑娘父亲之间的对话展开。不过,诗中的“抒情故事”并没有告诉读者一个连贯的、容易解读的故事,而是一种碎片式的粘连,或者说,诗人提供了一些碎片,交由读者去把它们串联起来。洛尔迦的研究者弗雷达·布莱克威尔指出这首诗中的“偶然的逻辑和能指提供了一个颠覆性的文本”20②。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歌成为诗歌研究的热门课题。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影子裹住她的腰,【缠在腰间】她在露台上做梦。【阳台】①  Frienda H.Blackwell:Deconstructing Narrative:Lorca's Romancero Guano and the Romance Sonámbulo.P.37. http://cvc.cervantes.es/literatura/cauce/pdf/cauce26/cauce26_03.pdf②  Frienda H.Blackwell:Deconstructing Narrative:Lorca's Romancero Guano and the Romance Sonámbulo.P.44.
  • 澳门文学丛书104绿的肌肉,绿的头发,【肌肤】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清凉】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在吉卜赛人的月亮下,【吉卜赛】一切东西都看着她,【一切都望着她】而她却看不见它们。第一节第一句“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来自八音步的谣曲,在这首诗中重复了三次,一开始就为这首诗奠定了旋律。绿象征春天、激情、希望和欲望。关于“绿”,诗人的兄弟弗朗西斯科指出:“首先,开始出现的‘绿’是为了诗篇的开始,绿即是创造,也是蕴含着爱的意愿,这种‘绿”扩展,激昂,变成一种更加轻盈的绿,更加植物化的绿。”①21在这一句中,“爱”是动词“querer”,第一个意思是“渴望得到”,其次是“热爱”,均表示强烈的愿望,戴望舒和飞白都译成“爱”,未尝不可,但赵振江译成“喜欢”,愿望的强烈色彩有些被削弱了。“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是戴望舒的传神之笔,正如北岛所言,“真是神来之笔:忠实原文,自然顺畅,又带盈盈古意”2②。但它并非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是需要译者以诗人的直觉去把握。这两句在这里出现,象征着吉卜赛姑娘的梦境,她的情人可能会从海上乘船而来,或者从山中策马而来。原文没有动词,只是借助介词来指名地点,戴望舒只是直译而已,而赵①  Frienda H.Blackwell:Deconstructing Narrative:Lorca's Romancero Guano and the Romance Sonámbulo.P.39.② 北岛:《时间的玫瑰》,第 17 页。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05振江和飞白分别译成“船在海上行驶 / 马在山中奔跑”和“大海上的船哪 / 高山上的马”,由于缺少戴望舒那样的敏感,两个译本显得或画蛇添足或词不达意。诗人之后写到女主人公——吉卜赛姑娘,先说夜幕降临,她在露台上做梦,后来又形容她有“绿的肌肉,/绿的发辫,/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她是活着,抑或已经死去?这里洛尔迦使用了时空转换,她在露台上做梦,她没有死,在梦想着心上人早日归来,但绝望中跳下水池,溺水而亡,因此她的肌肤和头发在水里变成了绿色,而下文的“一切都在望着她,而她却看不见它们”暗示她已经死去。戴译“绿的肌肉,/ 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被北岛改译为“绿的肌肤,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用“肌肤”代替“肌肉”是妥当的,赵振江也是这样译的。原文“carne”本指“肉体”,但直译过于肉欲。戴译的“沁凉”被北岛改译成“清凉”,很明显,“沁凉”好过“清凉”,诚如黄灿然所说,“‘沁’除了更符合银子的凉意外,也更符合这位姑娘的眼睛(还有心)的凉意”23①。飞译“冰冷的银的眼睛”和赵译“凉丝丝白银般的眼睛”均显得滞涩或生硬,逊于戴译。在北岛的译本中,“阳台”代替了“露台”,黄灿然对此提出批评,我认为言之有理。诗中的情境发生在夜晚,“阳台”一词显得突兀,与夜晚的氛围不太和谐。露台是露天的,而阳台通常是有遮掩的,根据洛尔迦为《梦游人谣曲》所配的插图来看,这里应该是露台。西班牙语中“baranda”可指露台、阳台或者亭台的栏杆,赵振江直接翻译成“栏杆”,或许是另一个选择。① 黄灿然:《粗率与精湛》,见《读书》2006 年第 7期,第 153 页。
  • 澳门文学丛书106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繁星似的霜花【霜花的繁星】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黑暗的鱼一同来到。【一起到来】无花果用砂皮似的树叶【砂纸似的树枝】磨擦着风,山像野猫似的耸起了【山,未驯服的猫】它的激怒了的龙舌兰。【耸起激怒的龙舌兰】可是谁来了?从哪儿来的?【将到来?从哪儿?】她徘徊在露台上,【阳台】绿的肌肉,绿的头发,【肌肤】在梦见苦辛的大海。【梦见苦涩的大海】第二节依旧以“绿啊,我是多么爱你这绿色”开始,诗人描写了黎明到来之前的黑夜、风中的无花果树、山峦,结尾和第一节结尾相呼应,描写了吉卜赛姑娘做梦之后的精神状态:情人不归,她不停徘徊,黎明即将来临,骚动的山野树木预示着某种不安,最后写到吉卜赛女郎的死亡。诗人把星星比作霜花,而且硕大,阴影的鱼是晨曦升起来前的黑色的云霾,形似游鱼,然后写无花果树在风中摇曳。戴译本的“繁星似的霜花”被北岛改成“霜花的繁星”是修正了戴望舒的误译。戴译本还有一处误译,把无花果的“树枝”(ramas)译成了“树叶”,虽是误译,却反而更贴切,因为无花果树的树叶表面也是粗糙的,质感近似砂纸,但是否可采取折衷的方法,译成“枝叶”呢?“山,野猫似的耸起了”这一句被戴望舒译得很传神,“garduno”本是“扒手”的意思,译成“野”是不错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07选择,因此“野猫”不必像北岛那样改译成“未驯服的猫”,因为原文中没有这个意思,也欠生动,但北岛的后一句“耸起激怒的龙舌兰”则把戴译改得通畅了。相比之下,赵译“而山头,那偷窃成性的公猫 / 竖立它尖利的龙舌兰的丝绳”和飞译“山岭——鬼祟的猫 / 耸起一身辛辣的剑麻”不仅缺乏诗意之美,且令人费解。戴望舒在“在梦见苦辛的大海”一句中用“苦辛”一词来形容大海,颇为古雅,“苦辛”,即指“劳苦艰辛”,如“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古诗十九首·今日良宴会》),但也可指悲伤苦涩,它比起北岛、赵振江的“苦涩”和飞白的“苦的”都苦得更有意味。——朋友,我想要【我想】把我的马换你的屋子,【用我的马换你的房子】把我的鞍辔换你的镜子,【用我的马鞍】把我的短刀换你的毛毯。朋友,我是从喀勃拉港口一路都在流血流血回来的。【朋友,我从卡伯拉关口流血回来】——要是我办得到,年轻人,这交易一准成功。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已不再】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房子】——朋友,我要善终在我自己的铁床上,如果可能,还得有荷兰布的被单。【亚细麻被单】
  • 澳门文学丛书108你没有看见我从胸口直到喉咙的伤口?——你的白衬衫上染了三百朵黑玫瑰,【褐色】你的血还在腥气地【腥臭地】沿着你的腰带渗出。【你腰带】但我已经不再是我,【已不再】我的屋子也不再是我的。【房子】——至少让我爬上这高高的露台;【阳台】允许我上来!允许我【让我上来,让我】爬上这绿色的露台。【那绿色阳台】月光照耀的露台,【月亮的阳台】那儿可以听到海水的回声。【那儿水在回响】第三节是走私青年和吉卜赛姑娘父亲之间的对话。走私青年以“compadre”称呼吉卜赛姑娘的父亲,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近,其实走私青年相当于吉卜赛姑娘家的准女婿。“compdre”这个词不太好翻译,它的意思是“干亲”、“契爷”、“伙伴”甚至“同谋”的意思。戴望舒译成“朋友”,对此北岛未作改动;赵振江译成“老兄”,把两人置于平辈关系,似有不妥;飞白译成“伙计”,还不如译成“朋友”更为合理。考虑到走私青年与吉卜赛姑娘父亲之间的关系,是否可直译成“干亲”呢?几个排比句中的“换”,是指走私青年想换一种稳定的生活,而“流血”表明他处于危险之中,为后面出现的宪警也埋下伏笔。在戴译本中,走私青年这样说:“我是从喀勃拉港口 /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09流血回来的”,但是喀勃拉(Cabra)并不临海,译成“港口”不妥,北岛改译成“关口”应该是妥当的。赵振江根据“cabra”的词义译成“‘山羊’码头”,但既然不临海,为什么译成“码头”呢?不如译成“山羊关”或者“山羊隘”。原文“puerto”虽有“港口”之意,但作者用的是复数,加之 Cabra 乃内陆地区,译成“港口”、“码头”均不合理,其实这个词还有“山中的道路”的意思。戴译的“你的白衬衫上 / 染了三百朵黑玫瑰”被北岛改译成“染了三百朵褐色玫瑰”;飞译是“暗红的玫瑰”;赵译是“黑色的玫瑰”。黄灿然对北岛的改译不以为然,认为戴译从乐感上考虑,比北岛的改译更胜一筹。在西班牙文中,“moreno”一词确有“褐色的,发黑的”之意,但译成“黑玫瑰”除了凝练并具乐感之外,还给人以更强烈的视觉形象。此外,诗中两个人物对话的口吻也值得考虑,除了飞白,戴望舒、赵振江和北岛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走私青年一开始对姑娘的父亲用第三人称单数相称,相当于中文的“您”,以示尊敬,但后来在“你没看见我长长的伤口 / 从胸口划到了喉咙?”改为第二人称单数,相当于中文中的“你”。这种人称的变化表现出他的心理变化,说明他逐渐对老人不再拘束,变得亲近,而老人对年轻人一直使用第二人称单数,这是长辈对晚辈常用的称呼。走私青年恳求时说“Dejadme”(请你们让我上来),用的祈使句第二人称复数,相当于中文的“你们”,应该包括老人和吉卜赛女郎。只有赵振江译成“你们”,而戴望舒、飞白和北岛都省略了主语,这未尝不可,因为中文允许这样做,这也是中文的优胜之处。此外,“casa”一词的意思既是“房子”,也是“家”,如
  • 澳门文学丛书110译成“可是我的家已不是家,/ 我也不再是我”,可表明他的女儿身陷情网而难以自拔,搅乱了一家人的生活,家已经不成为家,老人也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北岛把戴译“月光照耀的露台,/那儿可以听到海水的回声”译成“月亮的阳台 /那儿水在回响”,诗句变得凝练了,但“阳台”应改成“露台”。原文并没有提到大海,而“月亮的露台”更加朦胧神秘,无须“照耀”两字,况且原文也没有“照耀”一词。赵译为“水在那些 / 月亮的栏杆上荡漾”,虽有想象之奇,但似有偏离。飞译为“在月光栏杆之间,/ 水声从那儿传来”,则并不准确。葡萄牙诗人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Eugénio de Andrade)翻译成“爆发出水的回声”①24,强调了吉卜赛姑娘跳进水池的声音。在诗歌翻译中,直译很重要,译者要优先考虑直译是否有效,如果有效则应该尽量直译,比如这几句可以采用直译,无须添加解释性词语:“请让我上来吧 /上到月亮的露台 /那里传来水的回声。”于是这两个伴伴走上那高高的露台。【走向那高高的阳台】留下了一缕血迹。【留下一缕】留下了一缕泪痕。【留下一缕】许多铅皮的小灯笼【铁皮小灯笼】在人家屋顶上闪烁。【在屋顶上闪烁】千百个水晶的手鼓,成千个水晶手鼓在伤害黎明。①  Eugénio de Andrade,Poemas de Garcia Lorca,Limiar,Porto,1979, P.5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1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两个伴伴一同上去。【一起】长风留给他们嘴里【长风在品尝】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苦胆薄荷】稀有的味道。【奇特味道】你那个苦辛的姑娘在哪里?【你那苦涩】她等候过你多少次?【她多少次等候你!】她还会等候你多少次?【她多少次等候你!】冷的脸,黑的头发,【冰冷的脸,黑色的头发】在这绿色的露台上!【阳台】这一节写老人同意了年轻人的请求,两人一起登上了露台;老人已知女儿已经死去,因此“留下一缕泪痕”。“许多铅皮的小灯笼 / 在人家屋顶上闪烁”,这是屋顶结成的霜花,如铁皮的灯笼在闪耀。最令人费解的是这一句:“成千个水晶手鼓,伤害着黎明。”什么是水晶的鼓手?为什么在伤害黎明?北岛在文章中也没有给出解释,只是引用了洛尔迦的话:“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写‘千百个水晶的手鼓,/ 在伤害黎明’我会告诉你我看见它们,在天使的手中和树上,但我不会说得更多,用不着解释其含义。它就是那样。”25① 既然作者本人都无法解释,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直译,以保留它的神秘感,明晰化的翻译会“伤害”这种神秘感。不过,我认为“在伤害黎明”可译成“刺破了黎明”,即迎来黎明之意。“风留给他们嘴里 / 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 / 稀有的① 北岛:《时间的玫瑰》,第 18 页。
  • 澳门文学丛书112味道”,戴译很到位,他再一次选择了直译。苦胆,象征痛苦,也指“怨恨”;薄荷代表友情;兰草学名是“罗勒”,它可用于烹饪,也可入药,在伊比利亚文化中象征纯洁的爱情,而“兰香”是其中的一个别名。戴译为“玉香草”,是他的创造,很有诗意,但并没有这种植物。洛尔迦用长风把痛苦、怨恨、友情和爱情酿制成一种稀有的味道,吹进两个男人的嘴中,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北岛把它改成“长风在品尝 / 一种苦胆薄荷和玉香草的 / 奇特味道”。黄灿然对此提出质疑,不无道理。北岛改变了这一句的主宾结构,原文并无“品尝”一词,不是长风在品尝,何况“品尝”有品赏之意,谁会品赏这样的味道呢?飞译和赵译也各有瑕疵,难以令人满意,特别是在赵译中“raro gusto”被译成“怪味”,似乎有些奇怪。走私青年登上露台,却没有看见自己的恋人,开始询问,而吉卜赛姑娘的父亲则责怪年轻人。戴译本是“她等候过你多少次? / 她还会等候你多少次?”,这是准确的,在西班牙文中,这两句使用的时态不同,表现出不同的口吻。第一句是过去时,第二句是过去虚拟语气,意思是说“她还能等你多少次 !”言外之意她已经死去,无法再等了。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把第二句译成过去式,如果转译成中文就变成了“她已经等了你一千次!她已经等了你一万次!”①26赵振江和北岛都没有注意到这两句在口吻上的差别,北岛把它们译成相同的两句:“她多少次等候你! / 她多少次等候你!”,赵译是“她等了你多少次 /等了你多少时间”;飞译注意到了两句的差别:“多少次他曾将你盼 /多少次她将你望!”但译文显得生硬。①  Eugénio de Andrade, Poemas de Garcia Lorca, Limiar, Porto,1979, P.5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3原文中“fresco”的意思是“清凉的、新鲜的”,但并非像戴望舒理解的那样有“冰冷”之意。马丁·苏歌尔(Martin Sorrell)的英译本用的是“bright”(明亮)一词27①,其实可大胆译成“青春的脸颊,黑亮的秀发”,以形容吉卜赛姑娘在露台上等待恋人的俏丽姿容。飞白用了“水灵灵的脸”,赵振江用了“鲜艳的俏脸”,可谓各有千秋。那吉卜赛姑娘【吉普赛】在水池上摇曳着。绿的肌肉,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清凉】一片冰雪似的月光【月光的冰柱】把她扶住在水上。【在水上扶住她】夜色亲密得像一个小小的广场。【小广场】喝醉了的宪警【醉醺醺的宪警,】正在打门。【敲门】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最后一节写吉卜赛姑娘溺水而亡,在水池中飘摆,而宪兵乘夜色赶来,打门来抓走私青年。洛尔迦用了一个 rostro ①  Federico García Lorca:Selected Poems,Translation by Martin Sorrel,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2007, P.113.
  • 澳门文学丛书114(脸、表情)来形容水池,直译是“在水池的脸上”,也许这个词太难翻译,因此所有译者都省略了这个词。“Carámbano”指“冰锥或冰柱”,这是一个新鲜的意象,诗人把平面化的月亮立体化了,月亮映在水面,像一个冰柱从水下冒出,托举着姑娘。黄灿然批评说“北岛译的两句,那意思和视觉效果就像冰柱是垂直在水面上似的”28①,其实正是垂直的效果,不过不是从天上垂落,而是自水下冒出。戴译“一片冰雪似的月亮”很优美,但并不忠实于原文,属于归化译法。下一句戴译“夜色亲密得 / 像一个小小的广场”被北岛译成“小广场”,在节奏感上确实不如“小小的广场”。不过,北岛把戴译“喝醉了的宪警”改译成“醉醺醺的宪警”(赵译也用了“醉醺醺”一词),是贴切的,并非如黄灿然所说,“醉醺醺的宪警怎么抓人呢?”“醉醺醺”并非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宪警还是可以破门抓人的,黄灿然在此对北岛有些吹毛求疵了。然而,“打门”被戴望舒译得十分精准,原文“golpear”意即是“用力击打”,我认为甚至可以译成“踹门”,总之,这里不能翻译成“僧敲月下门”的感觉。作为诗人,戴望舒诗作不多,虽不乏佳作,也难说是一位登临到巅峰的诗人,但他的诗歌翻译却抵达了崇高的境界,至今仍堪称典范。特别是通过他绝妙的译笔,洛尔迦在中文世界得以被创造,得以克服“水土不服”的障碍,为我们带来了新奇而又自然的意象、节奏、色彩和乐感。我们在中文里阅读的洛尔迦,其实是洛儿迦和戴望舒两者有机的结合体。柏桦在为《时间的玫瑰》撰写的的序言《回忆:一个时代的翻译和写作》中写道:“我以为一个译者只有在与被译者的内心达到彻① 黄灿然:《粗率与精湛》,见《读书》2006 年第 7期,第 156 页。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5底的契合时才可译之,因为此时二人已不分彼此,恰如一人。这一点犹如波德莱尔译爱伦·坡时那种触电的感应。我这样说并不是认为一个译者只能译一个诗人,我的意思是只能译一类诗人,绝不是万能,不是通译。”29① 我认同柏桦的说法,同时我想,内心的契合,还应该包括译者的气质,这对翻译来说也是很关键的。戴望舒正是在气质上与洛尔迦十分接近,才为洛尔迦找到了最合适的中文语感。北岛作为非常优秀的诗人,个性很强,他在翻译中必须压抑自己作为诗人的个性,让位于被翻译的诗人的个性,但很多时候北岛表现出来的还是作为诗人的北岛,而不是作为洛尔迦翻译者的北岛。飞白和赵振江都是诗歌翻译大家,经验丰富,翻译过许多外国诗人的作品,并受到好评,之所以他们翻译还未能超越戴望舒的译本,可能的解释是他们还没有与洛尔迦达至“心有灵犀”的契合,在气质上也不是很接近他。概言之,迄今为止,中文里的洛尔迦仍然属于戴望舒,他以最合适的方式行走,是离洛尔迦最近的译者,尽管他的译本也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参考书目:北岛:《时间的玫瑰》,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 年。黄灿然:《粗率与精湛》,见《读书》2006 年第 7、8 期。戴望舒:《戴望舒译诗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 年。洛尔卡:《洛尔卡诗选》,赵振江译,漓江出版社,1999 年。洛尔迦:《梦游谣》,飞白译,参见:http://www.cnpoet.com/waiguo/spain/lorca.htmEnrique Balmaseda Maestu :La Lengua del Romancero Gitano ① 柏华:《回忆:一个时代的翻译和写作》,见《时间的玫瑰》,第 2页。
  • 澳门文学丛书116(Federico García Lorca):Comentario Linguístico del Romance Sonámbulo.http://www.canela.org.es/cuadernoscanela/canelapdf/cc10balmaseda.pdfFrienda H. Blackwell: Deconstructing Narrative:Lorca’s Romancero Guano and  the Romance Sonámbulo. http://cvc.cervantes.es/literatura/cauce/pdf/cauce26/cauce26_03.pdfEugénio de Andrade, Poemas de Garcia Lorca, Limiar, Porto, 1979Federico García Lorca: Selected Poems, Translation by Martin Sorre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2007.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7让骆驼拥有沙漠早就听说过诗人管管的名字,他写诗,作画,还喜欢在电影里跑龙套,至今演过二十多部电影,在徐克导演的《梁祝》里,那个“管”坏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教琴老师就是管管扮演的。上个星期日在台北有幸见到他,一条魁梧高大的山东汉子,说他是汉子,是因为他虽然今年高寿七十有八,却不见一点龙钟老态;一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像艺术家,也像梁山泊好汉;走起路来昂首阔步,腰板笔直,行伍出身的他还是那么虎虎有生气。他只有“有香港脚一只,牙少了四粒,痔疮潜伏期”等这些无关大局的小问题,完全有资格向我传授健康长寿的秘诀,他说不必吞食维他命丸,只要每天吃几头大蒜,坚持不懈,保管你长命百岁,他就是活生生的广告。晚餐时与他为邻,只听他讲一口略带有山东口音的国语,一路侃侃而谈,思维敏捷,话语密集,嗓音洪亮,每每说到会心之处,便会开怀大笑,丰富的面部表情像是一个个电影画面。有些人你会一见如故,像管管这样的心怀坦荡的性情之人,你马上就会喜欢上他,不跟他做朋友都难,这个朋友放在以前肯定是做不成的,会有“和国民党秘密勾结”的嫌疑,不过现在不必惶恐,反正不是和民进党勾结。晚餐后,我们走在雨后的大街上,空气清新,行人稀少,湿漉漉的地面折射出霓虹的迷离灯影,迎面闪过一张张平静的
  • 澳门文学丛书118面孔。在这座城市,人们的生活是平静的、快乐的、安逸的,政治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让人们这样生活吗?而不是让人们陷入无休止的敌视、对抗和争斗。我们谈起了两岸关系,谈起了战争的可能性,他说如果打仗,他会第一个当逃兵,会带着家人逃往天涯海角,看来十八岁就被拉壮丁的他对战争深恶痛绝,不管战争以什么名义而进行。分手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目送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回味着一路的谈话,依稀想起以前读过他的这首诗:“他剪下一块蓝色的海 / 想把他放在戈壁滩 / 敦煌说:不行哪! / 骆驼会生气。”还是让每一头骆驼拥有沙漠,让每一条鱼拥有大海吧,而不是相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19从内心最柔软的部位出发我在澳门居住的这座小楼名叫松涛阁,挺有诗意的名字,对面是一座小山,一年四季都固执地绿着。这绿色给我带来愉悦和平静,偶尔几声鸟鸣还会让我有抒一把情的欲望。但每年每月每天的绿,也会让我感到厌倦,常常会让我想起我曾生活的北方。离开北方已经有十多年了,但记忆还仿佛是坚固的牙齿,不肯脱落,虽然每天都在咀嚼新的食物。比如在这个秋天,我就希望在窗前看到黄叶飘尽的北方,寒风摇晃着孤独的树枝,树枝的缝隙间是支离破碎的天空。事实上,我的心情有时需要这样的布景,内心的世界不可能没完没了地泛着绿意,像冬天里的暖棚。在这个富裕的城市,世俗生活的柴米无忧并没有给我带来彻底的满足,虽然我自认为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那些和我的生活“无关”的绝望、愤怒、残酷、死亡……常常会踢开房门,纠缠着我,但我并没有力量来摆脱这种纠缠,唯一可以做的是把它写成诗句,放在纸上。以前写诗,也迷信“诗歌是语言的艺术”的说法,热衷于词语的炼金术,写下的诗句或许漂亮,但就像蝴蝶围绕着花枝尖叫,仅仅是漂亮而已。而现在,我完全做了叛徒,背叛了以前的诗歌。我不再过多地考虑一首诗的语言或者形式,我认为那必须写出的,只要饱满和成熟,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皮肉。在网上看过一张清朝凌迟的照片,之前曾读过许多来华的外国人对中国这一“绝妙发明”的描述,但这幅照片还是给了
  • 澳门文学丛书120我巨大的震撼。那被剜去乳房的女受刑者,那刀法娴熟的刽子手,那些或嬉笑或麻木的观者,立刻让我想到鲁迅为中国历史写下的结语:吃人。虽然我们创造了“仁”字,但实际上我们缺少人道主义传统,人性常常受到冷漠、暴戾、残忍、自私、懦弱的排挤,漠视和践踏他人生命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联想到诗歌,人们热衷讨论“如何写”和“写什么”孰轻孰重的问题,但我更关心的,是如何让我的写作变得更加“人性化”,关注生命,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坚强而有力的诗歌,应该是从内心最柔软的部位出发的。人毕竟不能只像动物那样,只顾自己的眼前,况且动物也不都是这样。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1杜拉斯与中国情人杜拉斯那本自传性质的《情人》,在书架上遭受冷落有些时日了,前两天才拿出来翻阅,但溽热的天气无法让我做一个专心的读者,好好地感受杜拉斯那碎片般的诗意叙述,她于豆蔻年华所触及的生命之痛也没有打动我,倒是她笔下的中国情人的形象,虽然比起她的家人,着墨算不上多,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如果不与梁家辉在电影中扮演的情人形象重叠起来,小说中的情人其实面目模糊,给人留有印象的是他的懦弱,他的沉默,他炽烈而坚忍的爱。这个中国少爷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去过巴黎,虽然没怎么正经读书,却见识过那里的女人,还养成了翩翩的绅士风度,当他在湄公河的轮渡上见到那个法国少女,他以为他有条件去接近她,由此开始了一段压抑与疯狂交织的爱恋。他的爱是真挚的,而她呢?她生长在一个糟糕的殖民者家庭,家境的破落、冷酷的亲情让这个少女提前告别了天真,“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变老了”,对家庭的爱与恨促使她急于摆脱这一切;此时,中国少爷出现了,他身后的路是一条治疗贫穷和绝望的绷带。此时出现的如果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一个其他什么人,照样会落入她的手中,正如她写道:“如果机遇相同,不是他,换一个人,他的命运同样也要落在她的手中”。因此可见,当她选择“只好和这个男人相处了”的时候,并无爱可言;如果这是爱的话,那么有些勉强,有些无奈,哪怕她后来也热
  • 澳门文学丛书122烈过,也会记住那个身体的湍流如“大海汇集为无限,远远退去,又急急卷回,如此往返不已”的黄昏。20世纪 30年代,中国形象依然在西方的话语中受到鄙视,在这个任由西方居高临下地巡视的国度,更多的是西方男子怀着种族和文化的优越感,风度翩翩地来到弱小的中国女子身边,成为她们的救世主,而配得上做西方女子的情人的中国男子则是凤毛麟角。杜拉斯已经是对中国男人破例了,尽管如此,她笔下的这位情人还是那么自卑:“他慢慢地往这边走过来,可以看得出来,他是胆怯的。开头他脸上没有笑容。一开始他就拿出一支烟请她吸。他的手直打战。这里有种族的差异,他不是白人,他必须克服这种差异,所以他直打战。”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3那一年,这一年很多年前就听说过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但一直没有找来读,这几天抽空读了,读得惊心动魄,不免有相识恨晚之感。还记得去年在京城探望一位相识多年的前辈,他是很有名气的明史专家,和黄先生因是同行而有一面之交,听他讲过黄先生的一些逸事,并对其人品颇有微词。不过读完《万历十五年》,我对黄先生怀有的只有敬佩。读完这本书的第一感觉是,作者写的虽然只是万历十五年,即公元 1587 年,却浓缩了整个中国历史,这是一部民族失败的历史,由无数的个人悲剧串联在一起,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甚至龙袍加身的皇帝都可能是这些悲剧的组成部分。万历皇帝就是一个例子,他年轻时充满激情,踌躇满志,也试图全力以赴,励精图治,但只是昙花一现,虽然他贵为天子,但也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施展自己的个性,最后也不得不被社会的习惯力量所扼杀,接受“精神上的活埋”,成为紫禁城中的一名“囚徒”,以“无为”的消极怠工来对抗一切,可悲的是唯一与他心心相印的爱妃,“这唯一把他当成一个‘人’的女人”,死后也不能陪伴在他身旁。皇帝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人了。张居正算是有胆识的人,试图推行经济体制改革,但最后也以失败而告终;其继任者申时行降低了标准,以恕道待人,鼓励诚信,意图调和各种矛盾,建立和谐社会,但仍是空中楼阁;而一代名将戚继光、模范清官海瑞、思想家
  • 澳门文学丛书124李贽虽然青史留名,但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中他们扮演的其实都是悲剧角色,正如作者所说,他们“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益的发展,有的身败,有的名裂,还有的人则身败而名裂”。这些个人的悲剧,归根到底是整个社会的悲剧。几千年来,中国社会在毁灭—建立—再毁灭的恶性循环中原地奔跑,不得不归咎于制度设计上的缺陷。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儒家学说类似宪法的理论基础,它既是约束臣民的道德力量,同时又等同于法律;一个从未形成成熟的市民社会的庞大国家,个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所限制,又缺乏公正而周详的法律,其社会发展很难有所突破。在黄仁宇先生看来,“在我们形式化的政府中,表面即是实质”、“一元化的思想基础则是两千年来的孔孟之道”;在单一的意识形态体制之下,道德的过度泛化侵占了法律与技术的地位,所有的行政问题都被翻译成为了道德话语,道德代替了行政化法律化技术化的管理手段;共同的道德约束力,使不同于单一政治文化的异类难以生存,“拘谨和雷同被视为高尚的教养,虚伪和欺诈成为官僚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使社会呈现参差之态,也被体制所要求的单一化所抑制,因此这种缺少自我否定和自我改造能力的体制日渐僵化,也就成为了历史的必然。在历史的平行线上,此时的西方社会已经确立了个人所有权制度,强调对物质财富的追求,重视商业的发展;日趋成熟的法律制度和技术手段逐渐成为了社会不同阶级之间的联系手段;并由此催生了海外贸易与商业,导致了地理大发现,促进了军事、科技等多方面的发展,甚至只有一百万人口的葡萄牙也在中央帝国的脚下安营扎寨了。对中国长期停滞的症结,黄仁宇先生提出了“大历史观”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5来进行反思;所谓“大历史观”,就是“从技术上的角度看历史”;他把数学公式引入了历史,认为数字化的行政体系是推动欧洲实现商业社会迅猛发展的决定性因素之一。但在数目字上管理,首先要以完善的法律制度为基本条件,否则会出现红旗飘飘之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式的数字化管理。黄仁宇先生在此书的后记中对“一国两制”有所论及,其实在港澳实行之前,“一国两制”在历史上已有所表现,比如荷兰、英国、日本的历史进程中都可以找到“一国两制”的影子。作者认为,“一国两制的精神需要彼此将眼光放远,在长久的历史上,找到合作的逻辑,而且今后也只有使两方更为接近,不致越来越远。”这番话现在看来依旧有启示意义,“彼此将眼光放远”,既不单单是“彼”,也不单单是“此”,而是“彼此”。
  • 澳门文学丛书126秋天在我们心中开始秋天在我们心中开始,尽管南国的树木依旧青翠。“树枝死于爱”,果实也是,告别了枝叶之后,它变得圆熟,芬芳,清晰,里面隐藏着折叠的翅膀和再次上升的愿望。明媚的阳光敲打着晴空,开始萧瑟的秋风掀开了《惶然录》的书页,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葡萄牙男子缓步走来,把自己的身影留在阳光的后面。他平淡无奇,“瘦削的、呆板的面孔,没有表露出智慧,没有表露情感的强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这张脸从其他面孔组成的凝固浪潮里脱颖而出。”尽管如此,费尔南多·佩索阿还是感动了人们,不是因为他那忧伤的神情,不是因为他在世俗中失败的生活,而是他的内心和写作。佩索阿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里斯本,很少离开那条平常的道拉多雷斯大街。“旅行是旅行者本身”,他很少旅行,对一个已经发现了太多事物真相的人来说,旅行已经失去了启程的意义,他已经到过所有的地方,甚至遥远的东方也并非神秘的土地。虽然有一个“永远朝向东方的东方”,但是他“以为没有必要去 / 东方,看一下印度和中国的土地 / 世界雷同,天地 / 狭小,只有同一种生活方式。”只有同一种生活方式,我们的生活在本质上和佩索阿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很多人正在重复着佩索阿的生活方式,然而佩索阿虚弱的身躯包裹着向世界敞开的内心,哪怕没有多少人真正懂得他的内心;他穿透琐碎而平庸的日常生活的表面,发现人世万物深藏的“存在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7的本质”,从而引发对人性与灵魂深切的关照与思索。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独立而坚强,洋溢着拷问世界的精神气质,“如果一个人真正敏感而且有真正的理由,感到要关切世界的邪恶和非义,那么他自然要在这些东西最先显现并且最接近根源的地方,来寻求对它们的纠正,这个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存在。”改造别人要从自我的拯救开始,这也是人性的基础和起点。佩索阿并不是一个积极的社会生活的行动者,但是他从自我出发,一刻不停地对生存提出质询;他让世界向自己的内心倾斜,让自我去承担虚无的重量,从而锻造出丰盛的心灵和高贵的德行:“以精神苦行来教育他人,预防恶俗的传染病,看来是我的最高命运,使我愿意成为一个内心生活的教师。”因此,佩索阿为我们留下意味悠长的文字,这些文字也成为我们内心生活的教师。“聪明人把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有伟大的意义”,对佩索阿来说,如何生活并不重要,他不屑于追求世俗的社会承认或者在另一个身体上享有欢娱的性爱,重要的是如何在事物中发现意义,从而体验面对真实的痛感:“在鸡棚里,公鸡注定了将要被屠宰。它居然啼唱赞美自由的诗歌,是因为主人提供的两条栖木暂时让它占全了。”而对于剥削,身为公司小职员的佩索阿也有犀利的“发现”:“被 V 先生及其纺织公司剥削,是否就比被虚幻、荣耀、愤懑、嫉妒或者无望之类剥削来得更糟糕呢?实际上,一些先知和圣徒行走于空空人世,他们被他们的上帝剥削。”佩索阿虽然离群索居,把酒精和烟草当作知己,但谁又会说他逃离了生活呢?这是坚守心灵的写作,只有感觉麻木、遮蔽真相、回避痛感才会把写作变成对自我的轻贱,变成一种耻辱。我们无法像佩索阿那样,忍受那种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
  • 澳门文学丛书128但我们并非不需要一颗充盈、敏感、独立、敢于质疑和承担的内心。我们已被卷入时代的巨变之中,既要看到轻盈闪亮的浪花,也不应回避浪花下汹涌的黑暗。让我们周围的一切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这需要面对和呈现真实的勇气,也需要心灵对心灵的温暖与柔情。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29比遗忘更长与礼孩商量,《中西诗歌》是否应该策划一期“爱情诗特辑”,礼孩很是赞同,马上给熟识的诗友发短信约稿,我也想向一些诗人发出邮件约稿。没料到反响相当热烈,绝大部分诗人都寄来了稿件,看来诗人们的爱情生活都很活跃,否则笔下不会春色满园。阿拉伯箴言说:谁一接触爱情,谁就成为诗人。恋爱中的人,每一个都是诗人。他诉诸文字,用“一只光明的手”(纪伯伦语)在一张光明的纸上把爱写成诗;也许他不是写诗的人,但也会把爱写在唇间心田,写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静默之中。很难想象,一个诗人如果没有爱过,他还会成为诗人吗?海子,曾深爱着一个人而不可得,甚至这成为他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直接导火索;如果他没有“发起疯来一封情书可以写到两万字以上”(西川语)的疯狂与痴迷,他还会是我们今天所认知的海子吗?朱光潜在《诗论》中说:“西方诗人要在恋爱中实现人生,中国诗人往往只要求在恋爱中消遣人生。”老人家把中国诗人一网打尽了,不光是诗人,恐怕许多中国男人都是如此,传统的三妻四妾除了担负着传宗接代的使命,是否也是与消遣的人生观有关?而二奶的盛行其实并不奇怪,它与博大精深的文化传统一脉相承,只是没有了以往的名正言顺。消遣可以恋爱,但肯定与爱情水火不容,或许正因为如此,中国的爱情诗传统
  • 澳门文学丛书130虽然久远,但说不上深厚。当然,我们会牢牢记住李商隐、元稹、陆游、李清照、纳兰容若等人留下的不朽诗句。如果选中国古典情诗之首,我会选苏轼那首怀念亡妻的《江城子》,它不矫情,不虚饰,豁达真挚,令人感动。写一首爱情诗也许不难,但写一首好的爱情诗绝不容易。一首好的爱情诗是一个私密的花园。它可以幽暗,光影摇曳;它可以悲伤,涕泪纷飞;它可以明媚,阳光奔泻。爱情的私密性使得一首爱情诗只属于一个人,只属于两个人,其中的密码与暗道,只掌握在当事人手中。一首好的爱情诗是非常个人化的,但同时又可以引起普遍的共鸣,正因为如此,古往今来的经典爱情诗歌传唱不衰,替人们言说着他们没有写出的爱。“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有一句广告词这样说,这也许是现代人情感的一种写照。时代的变化拆解着传统,全球化趋势更让世界变成了地球村,在这变化也在变化的年代,两性关系和婚姻关系也在发生着改变。不断更新的交往方式使得男女的相遇与相识变得轻而易举,然而,风流韵事的发生越来越容易,而爱情的发生却变得艰难了。现代人越来越不敢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式的山盟海誓,即使说也说得气短心虚。尽管爱情艰难,但它依旧是人生最重要的元素,终生眷恋的爱情依旧是我们至高的企望。只要爱情未老,我们就永远不会停止抒写爱情,毕竟诗歌是唱咏爱情的最佳方式,时时都在呼唤像聂鲁达那样的歌手:“有你的胸脯,我的心已足够,/ 有我的翅膀,你的自由已足够。/ 枕你灵魂而眠的事物 / 将从我的唇间抵达天堂。”“爱情太短,遗忘太长”,那让我们的诗歌比遗忘更长吧。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31诗人柯添文柯添文(Alberto Estima Oliveira,1934—2008)来了,又走了,近七十岁的老人家,拖着一条病腿,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挺受罪。但是他忘不掉澳门,一有机会哪怕再辛苦也会来这里看看,这次是陪他的孙女来澳门一家律师行实习。和他一起吃了两次饭,他的精神比两年前来澳门那次好多了,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一连串的不幸到底没有打垮他。这个慈祥的葡萄牙老头长得就像圣诞老人,心肠特别好,对朋友热情、无私、慷慨,对中国也满怀情感,但是上帝对这么好的人很不公平,儿子很年轻的时候死于一场飞行事故,几年前女儿又死于癌症,而他还活着,在黑夜中活着,不过他熬过来了。他还在写诗,还在提取生活中剩下的快乐。要是换了我,不知会怎么样呢。他生在非洲,后来在澳门生活了二十多年,是澳门保险公司的创始人并担任总经理,直到退休。他还是个诗人,或许这是他最在意的身份。他对诗歌投入了极大的热情,至今还在写作。我们在法兰度吃饭时,他还拿出他的新作念给我听,还是那样的风格,简约的文字糅合了感性的意象和理性的思索,但是他在葡萄牙一直被边缘化,作品也没有得到文学界的认同,对此他耿耿于怀。我翻译过他的一本名叫《基础》的诗集,他喜欢送给中国朋友们看,一次在国内他把诗集送给了一位将军,将军翻了翻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可能是出于礼貌),他开
  • 澳门文学丛书132心极了,像个孩子。他常常这样,很容易快乐,很容易激动,说到动情处声音就会微微颤抖,眼圈发红,甚至含着泪水。生活还没有生锈,一个眼泪还没有残废的人肯定是个真情的人,所以大家都喜欢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澳门,朋友为他找了中医来治疗癌症。他走的那天,因为工作没有去送他,心里有些内疚。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33巴西当代小说概述一  现代主义于巴西1922 年 2 月在圣保罗市大歌剧院举行的“现代艺术周”,拉开了巴西现代主义文学的序幕。艺术周期间,巴西各现代主义文学流派的代表云集一处,并且展出了现代派的雕塑和绘画,朗诵了现代派的诗歌,艺术周的主办人之一梅诺蒂·德尔·皮沙(1892—1967)做了长篇发言。他猛烈抨击了学院派,认为艺术家应该真诚,应该顺从自己的个性,不应束缚于某个流派的樊笼之中;他还说:“我们的艺术中要有阳光、空气、电风扇、工人的要求、理想主义、发动机、工厂的烟囱、鲜血、速度和梦幻。”我们可以看出,这一番话是未来主义的理论。未来主义鼓吹既往的文化已经僵死,无法反映现实;强调文艺要歌颂“机器文明”,赞美“速度”、“进取性的运动”,作品中有飞驰的汽车、火车等。总之,未来主义主张创新艺术形式来赞美都市的动乱和物质文明。这些理论对那些要冲破文坛中的陈规就范、主张反映现实生活的巴西作家来说是极富吸引力的。但是,未来主义未免极端,巴西作家并没有从中找到“攻玉之石”。不久,他们就摒弃了未来主义,并分成两派。一派是以奥斯瓦尔多·德·安德拉德(1890—1954)为首的“食人派”,主张从本国的文化当中寻找创作源泉,描写未开化的人
  • 澳门文学丛书134民、土地和风习,崇尚原始主义,摒弃一切外来的表现形式和手法。巴西“现代主义之父”马里奥·德·安德拉德(1893—1945)也附和这一派。另一派是以皮沙为首的“绿与黄”派。这一派和“食人派”针锋相对,主张借鉴现代派的表现形式和手法,认为文学应该反映巴西的现实生活,暴露它在政治、经济和社会上的问题。但不管怎么说,现代主义的旋风席卷着巴西文坛,巴西的作家或多或少地都受到它的影响。如马里奥·德·安德拉德后来提倡民族主义,主张巴西文学要“巴西化”,但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弗洛伊德主义和其他现代派的影子。他的小说《爱,不及物动词》(1927)完全是按照弗洛伊德关于人类性欲的理论写成的。作品主人公卡洛斯已经年满十五岁,其父西萨认为儿子的性欲已经成熟,不能受到压抑,便雇了一位家庭女教师。女教师金发碧眼,容貌动人,情窦初开的卡洛斯爱上了她。一夜,他敲开了女教师的房门……后来西萨太太发现时,要赶走女教师,西萨不准。西萨太太大惑不解,西萨向她解释一番(其实就是弗洛伊德那一套),她才恍然大悟,不再深究。一段时间之后,西萨认为儿子已经满足,就辞退了女教师。后来在一次狂欢节上,卡洛斯和女教师邂逅相遇。但他们像好朋友一样互致问候之后便分手了。卡洛斯经历了第一次爱情,觉得自己成熟了。到三、四十年代,超现实主义、结构主义、表现主义、存在主义等先后被介绍到巴西,引起了反响。在弗洛伊德主义、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基础上,产生了“心理小说”;而名噪一时的“具体派”诗歌也糅合了结构主义的成分。在现代派诸位大师中,对巴西文学影响最大的是普鲁斯特、卡夫卡、乔伊斯、海明威和福克纳。巴西历来受法国文化的影响很深,普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35鲁斯特的作品又是捷足先登,很早就和巴西读者见了面,因此普鲁斯特曾在巴西备受推崇。卡夫卡常常在作品中表现人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异化,这一主题引起许多巴西人的共鸣,也许异化是资本主义世界人们普遍有的现象。目前有不少人模仿卡夫卡,穆里洛·鲁比昂的《前魔术师》(1947)被公认为是“卡夫卡式”的小说。乔伊斯对巴西文学影响最大,许多作家对他的写作技巧趋之若鹜,他的名作《尤利西斯》在巴西的翻译出版曾在巴西文学界引起关于小说形式技巧的争论和探讨。巴西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1908—1967)就是借鉴了乔伊斯的技巧,写下了巴西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广阔的腹地,曲折的小路》(1956)。海明威是以他冷眼旁观的笔触、简洁质朴的行文赢得了巴西作家的推崇。福克纳是“怪诞”作家,他的作品语言犹如迷宫,情节荒诞离奇,这引起了巴西一些作家研究它的兴趣。巴西著名女作家克拉力赛·莉斯佩克托尔(1924—1977)就是福克纳的崇拜者之一,她的作品十分难懂,因为她也采用了福克纳式的晦涩朦胧的文体来达到特殊的效果。五花八门的现代派也使一些作家眼花缭乱。他们把现代派奉为圭臬,刻意模仿,毫无创新。但是,模仿并不是艺术。许多态度严肃的作家并不满足于模仿,而是苦心孤诣地探索如何用新的形式和手法来表现巴西本国的社会和现实。他们不仅取现代派之所长,而且注意从本国的文化中吸收养料。巴西是个多民族的国家,素有“世界民族的熔炉”之称,因此,它的文化是集欧洲文化、非洲文化和印第安土著文化之大成。这样丰富多彩的文化给巴西作家提供了肥沃的创作土壤,而现代派的写作技巧又使他们可以在新的描写领域内任笔驰骋。但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并没有在巴西文坛销声匿迹,
  • 澳门文学丛书136这一点我们是不能忽视的。二  东北部小说在现代主义盛行之际,有一些作家不为之所动,而是继承和发扬批判现实主义的传统,正视社会现实,关心人民疾苦,以巴西广阔的东北部农村和蛮荒的腹地为背景,勾画出一幅幅自然、社会和人物的图画。这一批作家就是有名的“东北部小说派”,其代表作家有若泽·阿梅利科·德·阿尔梅伊达(1887—1980)、拉克尔·德·克伊罗兹(1910—2003)、若泽·林斯·多·雷戈(1901—1957)、格拉西莉亚若·拉莫斯(1892—1953)、埃里科·维里西莫(1905—1977)和若热·亚马多(1912—)等。阿尔梅伊达,巴西帕拉伊巴州人。曾在大学攻读法律,并对文学发生浓厚兴趣。毕业后在司法部门任职,并主办一家报纸。1928 年发表成名作《垃圾堆》。这部作品奠定了他在巴西文学史上的地位,并在创作手法(现实主义)和题材(种植园生活、旱灾、逃荒,“甲贡索”)上开了东北部小说的先河。《垃圾堆》描写在一个大旱之年,农民瓦雷廷带着女儿索莱达德及养子皮伦加流落他乡。他们来到一个种植园,庄园主马尔萨乌看到索莱达德神态天真,容貌动人,便答应留他们干活。马尔萨乌在城里攻读法律的儿子卢西奥回家度假,和美丽的索莱达德一见钟情,从此两人成为情人。转眼假期结束,卢西奥回到城里。之后,索莱达德被人引诱,并且怀孕。珍视名誉的瓦雷廷错杀好人,被捕入狱。卢西奥结业回家,当了律师,得知自己的情人受辱,便决心把事情搞得水落石出。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父亲,并要求父亲同意他和索莱达德结婚。在这种情况下,马尔萨乌只得承认是他引诱了索莱达德,并且不同意儿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37和她结婚。皮伦加得知这一切,来到监狱告诉了瓦雷廷。瓦雷廷发誓报仇雪耻。但不久马尔萨乌死于一次事故,卢西奥继承了全部遗产,并和一位糖厂主的女儿结婚。他雄心勃勃,买了许多新机器来扩建自己的糖厂。后来瓦雷廷被释放出狱,和女儿及养子回到故乡。春去秋来,东北部又闹旱灾,索莱达德带着儿子来到卢西奥的种植园,并把儿子交给他,因为他是她的儿子的哥哥。在这部书中,作者真实地描述了瓦雷廷一家因干旱而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又惨遭侮辱的不幸经历。此外,作者还毫不留情地抨击了这个社会。干旱使成千上万的人饥渴而死,可政府却置若罔闻,漠不关心。作者通过瓦雷廷之口说出了对这个社会的谴责:“谁是罪犯?是杀死一个人的凶手还是因为它的过错使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的社会?”阿尔梅伊达的作品还有《窝藏者》(1935)和《路口》(1953)等。克伊罗兹是位女作家,巴西文学院第一位女院士。她曾多次获奖,是巴西最受人喜爱的女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大多取材于东北部的现实生活,文笔洗练生动,语言通俗流畅。其主要作品有《一九一五年》(1930)、《若奥·米盖尔》(1932)、《石路》(1937)和《三个玛利亚》(1939)等。其中《一九一五年》是她的代表作,内容讲 1919 年久旱不雨,植物枯死,牲畜奄奄一息,牧民济哥丢了工作,只得带着全家出外逃荒。他们只能徒步而行,因为政府发放的火车票都被人拿到黑市上高价出售。旱灾不仅使人们背井离乡,也给人们的精神带来痛苦。济哥的大儿子维森特和表妹孔塞桑十分要好,但旱灾把他们分开,有情不能相见。后来济哥一家来到腹地深处,只能挖一些植物块根果腹,小儿子误食有毒植物而死。最后,他们终于
  • 澳门文学丛书138来到难民营,遇见参加了救灾工作的孔塞桑。维森特常常去看她,但她对维森特冷若冰霜,因为她听说维森特和另外一个女人有瓜葛。孔塞桑给济哥搞到两张火车票,让他带着老婆去圣保罗。维森特没有走,但看到和孔塞桑结婚已经无望,也就跟她疏远了。孔塞桑继续留在难民营,教难民读书写字。雷戈是一位以擅长描写东北部甘蔗种植园生活而著称的作家。他用通俗而富有诗意的笔触给人们描绘出一幅幅种植园生活的图景,并缀以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从小生长在种植园,对他描写的人与物有深刻的了解。可以说,他的许多作品就是他童年和少年生活的记录。雷戈的作品常常带有一种“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怅惘之情。资本主义经济的蓬勃发展使得以“奴隶”为主的种植园经济风雨飘摇,濒临破产,而作为地主阶级的一员,雷戈不可能不在作品中流露出对种植园的眷恋之情。在艺术上,雷戈主张“有感而发”。他认为巴西的作家不应该一味效仿乔伊斯,而应该向民间歌手学习。为什么他们很受人们的欢迎?就是他们唱出来的东西有真情实感。雷戈的作品很多,有《甘蔗种植园里的小孩》(1932)、《疯孩子》(1933)、《班格》(1934)、《甘蔗种植园里的小黑孩》(1935)、《工厂》(1936)、《纯洁》(1937)、《宝石》(1938)、《甜蜜的小河》(1939)、《死火》(1943)及回忆录《我的青春年华》(1956)等。在东北部作家中,拉莫斯非常引人注目。巴西评论界对他评价很高,把他和巴西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马查多·德·阿西斯(1839—1908)相提并论,赞誉他为巴西当代文学中最有才华、最孚众望的作家之一,是文体家和“心理描写”大师。《枯竭的生命》(1936)是他的代表作,通过萨比诺一家颠沛困厄的凄惨遭遇,向人们描述了腹地自然条件的残酷和人民生活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39困苦。萨比诺一家被旱灾赶出家园,四处流浪,最后栖身于一座破败的庄园。萨比诺一生别无奢望,只求儿子生活得比自己幸福,他妻子最大的愿望则是买一张柔软的新床,但他们这些愿望并没有实现。而这个社会也专和穷人作对,萨比诺进城买东西,却平白无故地惨遭毒打,给关进监狱。他们没有亲朋好友,狗是他们唯一的知己。萨比诺和欺负他的黄脸士兵狭路相逢,却忍气吞声,不敢反抗,因为“政府到底是政府”。旱灾像一根皮鞭把他们赶来赶去,辽阔的世界全无他们的立足之地。最后,他们怀着美好的幻想向繁荣的圣保罗走去,但他们会幸福吗?如果说在巴西的当代作家中,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家是亚马多的话,那么能和亚马多平分秋色的作家就只有维里西奥了。当然,批评界不见得对这两位作家特别厚爱。维里西奥精通外国文学,在创作上深受多斯帕索斯、赫胥黎、曼斯菲尔德的影响。他的前期作品主要描写城市小资产阶级的精神苦闷和悲欢离合,带有抒情和传奇色彩,偏重心理分析,但深度不够,缺乏动人的情节和冲突。只有在《时间和风》这部巨著中,他气势磅礴的才气才得以施展。这部作品是三部曲,即《大陆》(1949)、《肖像》(1951)和《群岛》(1961),作者苦心创作了二十年才告完成。作品以巴西农村为题材,描写了那里粗犷的人民和尚未开化的土地,字里行间荡漾着诗意。《大使先生》(1956)是政治小说,小说虚构了一个名叫“萨克拉门托”的共和国,共和国实行军事独裁,危机四伏,矛盾重重,靠美国的支持才得以苟延残喘。作者影射的是拉美的军事独裁统治。评论界认为维里西奥的另一部小说《安塔雷斯事件》(1972)也是政治小说,但别出心裁,不落窠臼。小说的情节有些荒诞离奇,讲 1963 年 11 月的某一天,小城安塔雷斯的全体劳动者
  • 澳门文学丛书140宣布罢工,要求增加工资。这个史无前例的行动吓死两个心脏脆弱的人。祸不单行。之后又有五个人也因各种原因死去,他们是熟知被人隐私的鞋匠、用刀砍手来表示轻视手指作用的钢琴教师、因得了肺痨而被人遗忘在病床的妓女、被警察追捕的年轻激进分子和整天醉醺醺的民间歌手。因掘坟工也参加了罢工,拒绝给死者挖坟坑,所以这七个死人的棺材只得放在墓地门口。当她掀开棺材时,奇迹出现了,七个死人先后像活人一般坐了起来。他们开会讨论,决定明天一早到市中心广场示威游行,要求为他们举行合乎礼节的葬礼。全城为此乱作一团,认为世界末日临头了。市政府决定和死者谈判,但未达成协议。七个死者继续待在广场,招来许多黑兀鹰在他们头上盘旋。不久他们身上有了臭味,并且愈来愈烈。城里老鼠滋生,瘟疫蔓延,最后安塔雷斯变成了一座死城。维里西奥是位多产作家,一生著作甚丰,其作品还有《可拉力赛》(1933)、《远方的音乐》(1935)、《十字路口》(1936)、《太阳下的一处地方》(1936)、《看那田野里的百合花》(1938)、《古史》(1940)、《剩下的是寂静》(1943)、《黑夜》(1954)、《总统》(1967)、《俘虏》(1969)、《单簧管独奏》(1975)等。在东北部作家中,亚马多也是佼佼者。对于他,我们中国读者并不觉得陌生。早在 50 年代,他的一些作品就被介绍到我国。三  心理小说也叫“内省小说”,其特点是糅合了弗洛伊德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理论和表现手法,着重细致入微地描写人的内心活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41动、思想感情和心理特征等,表现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普遍有异化、精神创伤和心理变态。这类小说一般都格调低沉阴郁,笼罩着神秘主义和悲观主义的气氛,有的还带有极浓的宗教色彩。小说中的人物大多不甘正视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悲观厌世,茫茫大千世界觉得无路可走,就像卡夫卡说的那样:“目的虽有,却无路可循;我们称作路的东西,不过是彷徨而已。”“心理小说”的作家为数不少,现择其重要者介绍几位。若泽·热拉尔多·维耶里拉(1897—1977)是个热心文学活动的医生,曾在欧洲逗留多年,受西方现代派文学影响较深,翻译过乔伊斯、托斯诺耶夫斯基、皮兰德娄和斯坦贝克等人的作品。他的作品一般以城市生活为题材,表现在当今世界中人们的内心苦闷,作品中的人物总是神经紧张,充满孤寂感和灾难感。维耶里拉是位讲究结构和语言的作家。在语言上,他可以雕琢,标新立异,大量使用外来语、缩写语和一些艰涩古奥的词汇,令人十分费解。在结构上,他常常打破时空概念,采用“立体交叉”的写法。如小说《袍子和骰子》(1947)就是同时描述两个各在一方的人叙述他们的梦。由于维耶里拉过分追求文字本身的结构和变化,因此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往往缺乏动人的性格。他的小说很像法国的“新小说”。卢西奥·卡尔多索(1913—1968)也是“心理小说”的代表人物。他认为人的命运是痛苦的,世界上有一种野蛮的力量使人脱离正常生活的轨道,使人丧失希望的寄托,盲目地反抗不可知的东西,而他的作品就是要表现那种野蛮的力量。在他的笔下,景物都是破败凄凉的,人物都是病态的,让痛苦纠缠着,无缘无故会做出许多奇怪的举动,神秘主义和宿命论的色彩很浓。卡尔多索受超现实主义的影响很深,小说中常常出
  • 澳门文学丛书142现超自然的、神奇鬼怪的东西,但他文笔优美,富有诗意,在手法上也颇有创新。如小说《凶宅笔记》(1959)讲一对恋人从疯狂热恋到反目为仇最后酿成悲剧的故事,小说摒弃了平铺直叙的写法,而是另辟蹊径,通过被告在证人面前的内省、回忆和联想来展开故事情节,并引用了大量的书信、日记和供词等。卡尔多索的其他作品还有《热病》(1934)、《地下之光》(1936)、《两手空空》(1938)、《失去的日子》(1943)、《女教师伊尔塔》(1946)等。另一位“心理小说”作家名叫科尔内利奥·贝纳(1896—1958)。他的作品被称为“古董商的小说”,因为书中笼罩着古老的历史气氛,而且神秘和虚无交织在一起,人物时隐时现,来去无踪,让人感到扑朔迷离,似是而非。贝纳的作品带有宗教色彩,常常表现人徘徊于宗教信仰与犯罪之间的矛盾心情。他的主要作品有《边界》(1935)、《妮可·奥尔塔的两部罗曼史》(1939)、《休憩》(1948)、《死去的小女孩》(1958)。有些“心理小说”作家并不主张用超现实的或梦幻的手法来表现作品的主题,他们认为应该以契诃夫、阿西斯、曼斯菲尔德等为师,真实自然地刻画人物的感情变化和心理活动。西罗·多斯·安若斯(1906—1978)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的代表作为《书记员贝尔米罗》(1937)和《阿布迪亚斯》(1945)。前者描写一个小公务员过着一种平凡琐碎、孤寂无聊的生活。周围的环境风平浪静,没有一点涟漪,因此他内心感到一种“神经质的空虚”,整天耽于内心自省和追忆往事之中。这部作品不设奇局,注重从平凡之中发掘人物情绪的变化,使小公务员的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值得一提的作家还有奥塔维奥·德·法利亚(1908—1980),他的长篇巨著《资产阶级的悲剧》共分十三卷,第一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43卷问世于 1937 年,而最后一卷《隐藏的鸟》于 1979 年才告付梓。评论界认为这部作品场面宏大,是一幅巨幅的社会画面,但在艺术上是失败的,尽管在写作手法上颇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四  年轻一代的作家这是指四、五十年代崛起于巴西文坛的作家。这批作家人才济济,浩浩荡荡,已经雄踞今日的巴西文坛。他们勤于思考,勇于创新,善于汲取现代派之所长,注重写作技巧的日臻完善。有些作家已经奠定了他们在巴西文学史上的地位并赢得了世界声誉,如罗萨和莉斯佩克托尔。罗萨被誉为巴西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用“他的力量和智慧给人制造了一面镜子;通过这面镜子,人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他的全部,包括内部和外部”;他是“我们第一位从世界角度成功地描绘了地区世界的作家”。罗萨是米纳斯吉拉斯州人,早年曾攻读医学,后从事外交多年。1963 年他被选为巴西文学院院士,但直到 1967 年才被正式任命,就在此后的第三天,他不幸因饱食而死,终年五十九岁。罗萨的作品不多,给他带来国际声誉的是长篇小说《广阔的腹地,曲折的小路》,这部史诗般的作品以腹地为背景,用炉火纯青的写作技巧描述了“甲贡索”的生活。小说是以讲故事的形式娓娓道出的,讲故事的人就是书中的主人公利奥巴尔多,听故事的人却身份不明,从未在书中出现过。利奥巴尔多用第一人称讲他如何加入一伙“土匪”之中,一心想挤掉首领,以便取而代之。为战胜对手,他和魔鬼签订了契约。后来他果然胜利,当了首领。在这伙“土匪”当中,有个神秘的人物名叫迪亚多林,后来利奥巴尔多发现他原来是个女人,并对她产生了爱恋。最后
  • 澳门文学丛书144利奥巴尔多不再相信魔鬼,否定魔鬼的存在,但他相信恶,承认恶的存在,并想办法战胜它……这本书不仅在巴西备受称赞,也引起了西方批评界的注意,被认为是巴西当代小说的一座高峰。著名文学评论家莫伊塞斯说:“当作者写这部书的时候,他创造了小说史上的奇迹:用自己的标准创造出一个和自然世界相像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又是现实世界的反映和表现。”罗萨是巴西后期现代主义流派的代表人物,他对小说的文体和语言等方面进行了许多革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的作品偏重探索人物的内心,常常笼罩着神秘的、超自然的气氛。莉斯佩克托尔是巴西著名的女作家。她不仅有女性感情的委婉细腻,还能从哲学的角度洞察人生并从中悟出哲理,这在世界女作家之中可以说不多见。莉斯佩克托尔在思想上受到存在主义的影响,不少作品也宣扬世界是荒谬的,强调人有选择自己的自由,并常常描写人的自我危机。在艺术上她深受现代派的影响,注重心理分析,爱用隐喻。她擅长捕捉稍纵即逝的素材,并从中提取有普遍意义的主题,其作品风格独具,富有诗意,抒情之中不乏令人费解的哲语。莉斯佩克托尔的主要作品有《濒于冷酷的心》(1944),写一个女人不满意自己的生活,头脑里充满荒唐的幻想,最后和别人私通并和丈夫离婚;《光泽》(1946),描写一位豪门小姐想和自己的情人结合而不能,最后投身于汽车轮下的悲剧;《昏暗中的苹果》(1961)则讲一个人无法躲避城市的喧嚣,精神变态,最后因要杀死妻子而被逮捕;此外还有《G·H 式的恋爱》(1964)、《一次学习或一本快乐的书》(1969)及短篇小说集《家庭的纽带》(1960)等。巴西的巴伊亚州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大作家,如阿尔维斯、亚马多等。50年代,另一位巴伊亚作家脱颖而出,以他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45地区主义作品而蜚声文坛,他就是阿多尼亚斯·菲略(1915—)。他的作品有《死亡的奴隶》(1946)、《拉扎罗的回忆》(1952)、《活的躯体》(1963)、《奥弗尔特》(1965)、《卢安达比邻巴伊亚》(1977)。其中《拉扎罗的回忆》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此书的主人公是个青年,妻子莫名其妙的自杀和两个内弟的死使他变得阴郁悲观,城里令人沮丧的生活环境也让他感到不快和压抑。后来他离家出走,回来的时候,却怀着死的念头向城里的运河走去……为什么他要离开这个世界?书中的一位老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之间的冷漠无情,互相戕害,“斗争”已成为最常用的字眼和人们共有的姿态,因此那个青年要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马里奥·帕尔梅里奥(1916—1996)也是一位颇有名望的作家,四十岁时才发表第一部小说《边防小镇》(1956)。这部作品使他一举成名,从此登上巴西文坛。小说以某个偏僻小镇的市长选举为题材,讽刺了民主选举的虚伪,告诉读者选举不过是少数人争权夺利的工具。某小镇刚被批准为市,就迎来市场选举。市民联盟候选人索阿雷斯、自由党候选人济哥都是当地颇有影响的人物。竞选一开始,双方都气势汹汹,互不相让;市民联盟请来联邦议员助战,自由党则和内务部的头头达成默契:自由党肯定在大选中获胜。随着投票日期的临近,竞选的双方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程度。一天,自由党打死市民联盟的一个人,市民联盟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决定以牙还牙,但老谋深算的索阿雷斯心生一计,他让自己的人埋伏起来,佯装对他袭击,然后谎称是自由党干的。这一招果然厉害,自由党的名誉扫地,市民联盟却扬扬得意,认为这下可以稳操胜券。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自由党已私下用高价把选票收买过来。后来投票揭晓,市民联盟以八票之差输给了自由党。帕尔梅里奥
  • 澳门文学丛书1461968 年被选为巴西文学院院士。在巴西当代小说中,《上校和狼怪》这部书值得一提。书作者若泽·坎迪多·德·卡尔瓦略以前一直默默无闻,直到1964 年发表了长篇小说《上校和狼怪》才一鸣惊人,为人们所注意。这部小说神话般地赞颂了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鹏西亚诺。鹏西亚诺从小能言善辩,胆大无比,被认为具有政治家的才能。祖父死后,他继承了全部遗产并荣膺上校军衔。他在当地诗歌界是远近闻名的人物,这不仅因为他身材十分高大,声音粗犷,蓄着近两米长的红胡子,有吸雪茄烟的嗜好;还因为他十分勇敢,曾打死过美洲虎,捉过鳄鱼,赶跑过狼怪。但这位英雄在情场上却两次失意,因此他决定推迟结婚。后来他厌倦了乡村生活,便来到城市,开办了一个蔗糖商行,大发其财。他结交了一个名叫诺格拉的朋友并爱上他的妻子埃斯梅拉迪纳。在他的财政支持下,诺格拉出外参加竞选,留下妻子空守闺房。他想乘机把埃斯梅拉迪纳勾上手,但他突然患病,卧床不起,计划未获成功。诺格拉大败而归。他在生意上也连连亏本,到处举债,只得卖掉土地。朋友们想慷慨相助,但他一概拒绝。这时他的管家上告法庭,说他不给工钱。他找来诺格拉,请求帮忙,但诺格拉支持管家。尽管如此,他还是打赢了这场官司。一波刚平,又起一波。一位身居要津的政府官员对他起诉,说他从不纳税。他毫无惧色,据理力争,指责政府是鸡蛋里挑骨头。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庄园。一天,政府的人闯进他的庄园,当他准备拿枪自卫的时候,突然心痛如绞,倒在地上。后来他奇迹般地来到森林,跪在地上请求上天的保护。一个小天使飘然而至,向他叙说他的英雄事迹。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青年时代,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忧伤,像一只鸟儿,他开始展翅飞翔……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47继这部轰动文坛的力作之后,卡尔瓦略又写了四部小说。现在这位作家离群索居,过着孤独简朴的生活。奥特兰·多拉多(1926—2012)也是一位颇具才华的作家,他的一些作品已被选入大中学的教科书。多拉多深受乔伊斯的影响,爱用意识流和心理分析。他的作品厌世主义和宿命论的色彩极浓。《人之船》(1961)通过描写一群栖居于孤岛的人们的梦想与现实的冲突来揭示人生的荒谬。《秘密中的一生》(1964)同亚马多的《卡不列拉》有异曲同工之妙,也写一位乡下姑娘来到大城市后难以适应那里的生活,尽管继承了大宗遗产,成为贵妇,但整天仍粗衣淡饭,与那些下等人为伍并对他们关心备至。后来她资财耗尽,健康受损,只有一只遭人遗弃的狗陪伴她聊度晚年;《死人的歌剧》(1967)用近乎自然主义的精细给读者描画出一幅一座小城市僵滞沉闷、缺少色彩的生活图画;《绣花图案》(1970)则用意识流的手法叙述了一个青年人的经历。卡洛斯·埃托尔·孔伊(1926—1997)是一位头脑清醒、目光敏锐的作家。他看到了巴西社会道德沉沦、精神崩溃的一面,因此他描写并辛辣讽刺了那些精神空虚、信仰动摇、整天沉溺于变态的性爱之中的社会弃儿。他曾被指责为“黄色作家”,因为他毫不顾忌用大胆性感的语言来描写人们赤裸裸的兽欲。孔伊的主要作品有《肚腹》(1958)、《以前的夏天》(1964)、《白色芭蕾》(1966)、《逾越节:穿越》(1967)。这部作品描写里约热内卢一个生活放荡的作家如何走上革命的道路。小说旨在抨击巴西社会对人们精神的窒息,歌颂当时圣保罗的革命运动,此书的不足是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主人公参加革命是命运的驱使。巴西短篇小说的创作十分繁荣。巴西作家似乎偏爱这种短
  • 澳门文学丛书148小精悍的形式,此外,多如牛毛的短篇小说评奖也促进了创作的欣欣向荣。在众多的短篇小说作家中,佼佼者应首推被誉为“目前世界上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作家之一”的达尔顿·特雷维桑(1925—)。他从 1951 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经出版了九本短篇小说集。特雷维桑的小说极为短小凝练,一般只有两三页。当有人问他的小说要简洁到什么程度时,他说,俳句。特雷维桑的作品主要表现人类的自我冲突,男女关系是他常常表现的主题。但在他的作品中,也有一些不是以男女关系为题材的,如他脍炙人口的名篇《献给达里奥的蜡烛》是写一个行人猝发急病,倒在路旁,其他行人不但见死不救,还乘人之危偷走他的东西,最后这个行人死在路旁,被人们踩来踩去,只有天良未泯的小孩向他的尸体献上一支蜡烛。这篇小说极短,只有一千多字,却入木三分地写出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特雷维桑的作品有《毫不出色的小说》(1959)、《象墓》(1964)、《广场上的死》(1964)、《库里蒂巴的吸血鬼》(1965)、《爱情的灾难》(1968)、《夫妻战争》(1969)、《大地之王》(1972)、《五翅鸟》(1974)、《心上的匕首》(1975)、《爱恋之罪》(1978)、《疯狂的旅行,疯狂地亲吻》(1979)等。奥斯曼·林斯(1924—1978)是一位短篇、中篇、长篇写起来都很得心应手的作家。他是批评界的宠儿,曾多次获奖。他不但文学造诣很深,而且精通语言学和人类学。因此,他的小说讲究语言,内容则偏重从人的生物本能的角度来揭示人生。林斯的主要作品有《忠诚与石头》(1961)、《阿瓦洛瓦拉》(1974)、《希腊监狱的皇后》(1976)及短篇小说集《9和 9天》(1966)等。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49巴西作家特雷维桑达尔顿·特雷维桑(Dalton Trevisan,1925—)是巴西当代著名小说家,尤以短篇小说而闻名。在将近三十年的创作生活中,他共出版了十六部小说,其中有九部是短篇小说集。巴西著名文学评论家法乌斯托·库尼亚对特雷维桑的短篇小说颇为欣赏,把他誉为当今世界上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家之一。这样的称誉可能是出于对本土作家的过分偏爱,也许有夸大其词之处。但特雷维桑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特雷维桑 1925 年出生于巴拉纳州的古利蒂巴市,青年时期学习法律,爱好文学,创办过一家文学性报纸,并借此机会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不久报纸停刊,他来到当地一家报社做记者,专门报道犯罪新闻。这段记者生涯对他以后的创作影响极大,不仅把他的文笔磨砺得言简意赅,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还为他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他就是从这些素材中提炼出一个个奇妙的故事,然后自费把它们印制成册,送给亲朋好友,甚至素不相识的人。起初,这些线装的小册子并未引起什么反响,但它们的价值逐渐被有识之士所发现,引起了批评界的重视。特雷维桑终于像一颗璀璨的新星,升上了巴西文学的苍穹。目前特雷维桑的作品已经漂洋过海,流传到许多国家。巴西批评界对他十分宠爱,始终有人研究他的作品;去年女批评家贝尔塔·瓦尔特曼出版了一本专著,题为《以穷人的吸血鬼说开去》,对特雷维桑的作品做了精当的评析。特雷维
  • 澳门文学丛书150桑多次获得巴西各种文学奖。他的家乡巴拉纳州把他引为本州的骄傲,专门设立了“达尔顿·特雷维桑文学奖”,以促进文学创作的繁荣。特雷维桑的主要作品多数为短篇小说。特雷维桑的短篇小说,长的不足万字,短的不过一两千字。作品大都以古利蒂巴为背景,主人公多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中下层人物,内容也无非是他们的日常生活。论题材,绝称不上广阔,但这些题材所呈现出的现实,是足以使读者触目惊心的。特雷维桑的小说主要描写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阴暗面:野蛮、欺骗、自私、堕落的性爱、人与人之间的互不沟通、生活的空虚和无聊等。他特别喜欢描写男女关系的题材,这类题材的小说占其作品的多数。他不是黄色作家,没有利用这样的题材去哗众取宠;他只是用简洁的笔触把隐藏在男女关系中的污垢披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从而使读者认识到在作者生活的那个社会里,精神与肉体日趋瓦解,家庭关系逐渐淡薄,淫荡被视为应有的自由,爱情却被当作游戏。在这样的道德观念的支配下,男女关系不能不丢掉真情至性,只靠情欲的维系,而没有爱情的男女关系难免不是悲剧,就像评论家托马斯·拉斯克在概括特雷维桑的小说内容时说的那样,“男人虐待、抛弃妻子儿女,或是冷酷无情,另觅新欢;女人则欺骗丈夫;而青年男女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性的角逐,其中必定有人受到伤害。”特雷维桑的创作手法基本上是写实的,没有文学上的虚招和花枪,因而比较客观地反映了现实。法乌斯托·库尼亚说:“特雷维桑是不同凡响的,其秘密是他把世界移到自己的笔下,没有歪曲,没有抽掉现实内容。”特雷维桑对他笔下的人物一般总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不公正的事物也没有站出来谴责,但从他那略带讥诮的笔调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51中,读者完全可以看出作者的褒贬态度。他善于截取生活中的某个片断,用极简练的文章表现耐人寻味的内容,并常常在结尾处异峰突起,使平淡的故事变得有滋有味。他的作品篇幅不长,内容凝聚,但也限制了他深入地揭示人物性格发展的契机,某些作品只满足于情节剧式的记录,缺乏深度。特雷维桑的代表作之一是短篇小说集《大象的坟墓》,曾获巴西图书协会颁发的雅布蒂奖和巴西作家联合会颁发的费尔南多·西纳格利奖。在这部小说集中,作者表现得像一位摄影师,用他的镜头追随着他笔下人物的日常起居,在关键时刻按动快门,拍下一幅幅特写,甚至把人物的内心活动也拍摄得淋漓尽致。在这部小说集中,特雷维桑用大量的笔墨描写许多家庭悲剧,造成这些悲剧的原因之一是男女之间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在巴西的大部分地区,男人依旧是社会的主宰,女人则完全是男人的附属品。男人婚前婚后都可以大摇大摆地逛妓院,而女人则必须婚前白璧无瑕,婚后忠贞不贰,否则,一时失足便成千古恨。《表哥》中的贝托婚后知道妻子曾被其表哥奸污后,对妻子再也温存不起来了。不管妻子怎样苦苦地哀求或拼命地干活,他都不肯原谅——失过身的女人是没有权利请求丈夫原谅的。最后贝托为洗刷耻辱,用刀子捅死了表哥,然后抛下已有身孕的妻子,逃入了荒林。《家庭问题》中的丈夫拿妻子不当人看,拳打脚踢,任意虐待。妻子不堪忍受,只得跑回娘家。可丈夫还不肯罢休,喝得醉醺醺地来到老丈人家无理取闹,结果脑袋被老丈人用酒瓶子砸开了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死了。在家庭的不幸中,受害者一般是妇女,但比她们更不幸的是那些出卖自己皮肉的女人。《卖笑女郎伊多拉》真实地表现
  • 澳门文学丛书152了伊多拉被当作商品这一赤裸裸的“上市”过程。还有一类妇女,表面上看来,她们的境况要比伊多拉好得多,但实质上并没有摆脱被人玩弄的命运。特雷维桑在一篇名为《睡衣》的小说中,描写这类妇女在生活中的可怜地位。露西娅与丈夫离婚后,和一个已有妻室的老头同居。她这样做并非爱情使然,而是带有“等价交换”的性质。她做老头的情妇,换来的是物质上的舒适。但她在精神上并未得到满足,所以常常背着老头和一个男人幽会。和许多巴西当代作家一样,特雷维桑的笔下很少有忠贞不渝、白头偕老的爱情故事。即使是相守无事的夫妻也往往杯弓蛇影,怀疑对方心存异思。《狂想的舞女》中的妻子毫无根据地怀疑丈夫另有新欢,结果两人终于闹崩,分居了。《天亮的时候》讲的则是一场发生了的流血悲剧。伊塔丽娜趁丈夫外出之际同时与两个男人私通。后来丈夫收到一封匿名信,突然回来,把妻子杀死在寝室之中。经过一番搏斗,与伊塔丽娜在幽会的那个男人也被打倒在地。原来此人竟是丈夫亲如手足的兄弟。《利丽的家》中的女主人公利丽是一个感情真挚的姑娘,母亲带着她一起乘火车出外旅行,途中母亲为女儿做了一个奇特的“征婚启事”——她从火车上扔下一张利丽的照片,上面注明:谁拾到这张照片谁就可以向照片上的姑娘求婚。不久以后,一个旅行推销员果然拿着利丽的照片登门求爱。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利丽倒是一见钟情,竭诚相待。但过了一段时间,推销员突然不辞而别,留下的纪念只是烟灰缸里抽了半截的雪茄烟。痴情的姑娘尽管伤心,但依旧把他们曾经待过的房子保持原状。但这样的慰藉最后也失去了,不久她的母亲离开了人世,房子也被卖掉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53特雷维桑并不囿于男女关系题材的描写,对社会生活中其他方面的不公正现象,也予以相当激烈和尖锐的揭露。小说集中有一篇题目叫《特务》的小说,它讲的不是什么间谍的故事,而是通过一个小孩的视角,让人窥见出慈善机构毫无慈善可言的内幕。慈善院打的是上帝的幌子,干的却是魔鬼的勾当。在这里,被收养或被寄养的儿童几乎成了小苦力,六岁以上的孩子每天要擦地板,扫院子,缝纫,绣花边,就是那些呆傻残废儿童也不能幸免。他们吃不饱饭,洗的是凉水澡,动不动还要受到跪米粒之类的惩罚。难怪这些小生命都相信上天的忠告:“魔鬼来到了世界上,我的孩子们,唯一能拯救你们的是祈祷。”另一篇作品《献给达里奥的蜡烛》是特雷维桑的名篇。作者通过一件小事,入木三分地暴露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酷和无情。“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人们常常把这句名言当作座右铭。于是,达里奥在路上猝然发病,围在他周围的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但都动口不动手,谁也不肯把他送进医院。谁来付出租汽车费呢?更有的人非但不帮忙,反而乘人之危,偷走了他的雨伞、钱包,连他脚上的皮鞋也没有放过。达里奥就这样被抢掠一空,生命垂危地躺在地上,任苍蝇在脸上爬,任人在身上踩,最后竟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时候人们才纷纷走散,只有一个良知未泯的孩子在他的身旁点起一支蜡烛——祝死者的灵魂平安﹗《杀猪的日子》中的丈夫喝醉酒后,竟手持屠刀,要把妻子当成猪来宰。《在河边》里的欠债人杀起人来就像喝咖啡一样平静,他在债主身上捅了好几刀子,却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债主代他把大车和孩子送回家去。对这些人物,特雷维桑一般是缺乏温情的,总是用调侃的笔调描写他们的野蛮和粗鲁。但对那些生活中不幸的人物,他却总是给予深切的悲悯
  • 澳门文学丛书154和同情。《多丽娜的心》讲述的是一位姑娘渴望爱情而不可得的不幸故事。多丽娜和遭人遗弃的母亲相依为命,她虽然已经到了成婚之年,但由于容貌欠佳,体弱多病,所以在舞会上常遭冷落,更谈不上有哪个男子对她垂爱钟情。痛苦的姑娘只能向日记本倾诉衷肠。最后这位身体病弱、又得不到爱情滋润的姑娘终于死了。小说的结尾写得很是凄惨:女儿死后,母亲悲恸欲绝。在为女儿下葬的那一天,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墓穴里积满了水,母亲不同意下葬。最后灵柩总算埋进了墓穴,可母亲却放心不下。作者这样写道:“唐娜·伊特拉回到家里,彻夜未眠,女儿的灵柩浸泡在水里的情景总是在她脑中萦绕。征得市长的同意,她让人用很快的速度在墓地的高处重新掘了一个墓穴。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叫人挖开了女儿的坟墓。灵柩被抬出来了,她让人打开,看看里面的女儿湿透了没有。掘墓的人都走开了。她梳理着女儿灰色的长发。心满意足之后,她才回家。”至此,读者不能不为这有点反常的母亲所感动,从而给这对不幸的母女以深切的同情。从《大象的坟墓》这本书中可以看出,特雷维桑对肉体征服了灵魂的现实是不满的,所以才用很客观的笔触淋漓尽致地揭示了这一触目惊心的现实。毫无疑问,他的作品是真实的。法乌斯托·库尼亚在介绍《大象的坟墓》这本书时说,特雷维桑如此真实的作品,也许不仅仅适合于今天的读者,还将流传后世。这要靠时间去检验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55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蜗居澳门,每日望着窗外几乎没有四季的青山,心如止水。今天无非是等待明天,那即将放弃的部分。我理解并满足着,尽情享受这边缘上的生活,各种意义上的边缘,甚至在这座不设防的城市,我忘记了学习堕落。我准备关闭抒情的器官,在平静中向诗歌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告别诗歌,因为在 2001 年我结识了广州那伙诗人,重新伸出了诗歌的触角。我和这些诗人的交往日渐频繁,甚至一起策划创办了一本诗刊。我时常跨越拱北的边界,在一国两制的天空下穿梭奔走,不亦乐乎。在这伙诗人当中,要数和浪子的接触最多。第一次见到浪子,他的外表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身材又高又瘦,仿佛为了摆脱什么累赘,执意地向天空的高处生长;头发又乱又长,风在此找到了形状,却迷失了方向;黧黑粗糙的面孔,显示出烟草和酒精践踏的足迹。名副其实,浪子果真是一副浪子的形象。浪子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关于“浪子”这个词语的解释大概有两种,一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浪子,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突然有一天厌倦了这种活法,便幡然醒悟,而今迈步从头越,摇身变成一个良民。我们的浪子没有万贯家财,没有“五毒俱全”的条件,不过他误入歧途,在诗歌这条小道上一路狂奔,至今执迷不悟,死不回头。“浪
  • 澳门文学丛书156子”的第二个解释是指那些没有找到归宿,四处漂泊的人。浪子显然把自己定位于此类人之中,并以“浪子”为笔名,大概他想借此来说明自己的生存状态吧。浪子把自己的诗集取名为《途中的根》,这也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诗人寻找着根,但至今没有找到,根在路上;二是诗人本身就是根,但土地坚硬,他无法把根扎下,因此根仍在路上。但不管怎么解读,途中的根都意味着一种孤独,一种无奈,一种渴求。观浪子之人,阅浪子之诗,可知浪子的漂泊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他从家乡来到城市打拼,已有经年,似乎站住了脚跟。地理上的漂泊(不是他所说的“行走”)已经结束,但另一种漂泊远没有结束。这种漂泊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甚至是肉体上的,也就是说是灵与肉的漂泊。浪子总是在路上,依旧在路上,“流水带走了天涯 / 我带走的 / 仅仅是流水”。这流水,留不住两岸青山,甚至映射的绚丽天空,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幻。这流水,是途中的根,是不舍昼夜的孤独。它挥之不去,四处渗透,抽刀断水水更流,而且刀锋已经锈迹斑斑。生存与梦想,归宿与流浪,浪子在其中纠缠不休,无力自拔,这让我想起了契·米沃什的诗句:“多年来我无法接受 / 我在的地方,我 /觉得我应该在别的地方。”何处是归程?浪子在诗集的前言中写道:“我仅仅是希望随风飘荡的心有一份踏实,有一个支点,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一块结结实实的土地,可以把根扎在那里,可以稍事停顿和歇息,可以放心地从那里继续我永远的追寻,直到进入永恒的安眠。而这小小的愿望也无从践现。”这不算是苛求,然而浪子屡战屡败,既困惑又迷茫。幸好他还有朋友。他喜欢呼朋引类,举杯换盏,一醉方休,这也许是他排遣孤独的一种方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57式。然而,朋友们毕竟无法代替他生活,酒精也只能给他带来片刻的麻醉和欢欣。在酒杯中他可以呼叫,可以昏睡,可以忘记,甚至可以飞翔。但放下的酒杯还是空无一物,最后他还要回到大地上行走,匍匐,甚至呕吐。事实上,真正陪伴浪子的只有诗歌,只有无须执照、无须金钱的诗歌是安慰他的药膏。他在混乱的生活碎片中寻找,整理,选择,扬弃,最后把诗歌当作坚持生活的一个重要理由,不过这个理由是脆弱的,因为就像伊丽莎白·朱所说,“诗歌能缓解然而却不能解除人类生活中的矛盾。”但浪子毕竟可以在诗歌中诉说自我,抚慰自己的伤口和疤痕。在浪子这里,诗歌真正地成为了“忧郁的载体”,他用诗歌来分担自己的孤独和痛,正如他所说,“写作不过是心灵的一个缺口,在生活的边缘寻找短暂抑或永恒的安慰。”为了这一安慰成为永恒,他对诗歌的态度执著而认真。就我读过的作品而言,似乎每一首都写得干净,节制,沉稳,节奏感和空间感都很强,时有颇堪回味的佳句,让人有抓住一道闪电的感觉。这些诗歌具有纯粹的抒情本质,它们从个人的生存经验和情感最深刻的部位出发,去诉说,去怀疑,去思考,去追问,让词语去触及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在这日益物化的年代,身体的需求越来越成为人的行为的中心,人们更多地纠缠于物质生存的细节,因此许多人认为抒情诗的写作有些不合时宜了,但人类抒情的传统永远不会消亡。实际上,我不清楚如何来判定抒情诗的标准,但世界上有哪个诗人不在抒情呢?没有谁可以剔除诗歌中的情感。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是抒情,金斯伯格的嚎叫也是抒情。除了心中跳动的这点儿喜怒哀乐,我们到底还能写些什么呢?不合时宜的是那种意淫式的虚假抒情。浪子说:“一个离家的人,耗费一生时光也回不到家。”无
  • 澳门文学丛书158家可归感不是浪子一个人的感觉,而是追求理想生活的人们的普遍感觉。荷尔德林曾预感到人的无家可归是不可逃避的,同时认为人只有被迫离家流浪,饱尝浪子的艰辛和离家的苦涩,才能认识到自己的故乡。人的一生不过是追求“还乡”的过程,还乡就是回到人诗意地栖居的地方。浪子也走在还乡的路上,“有一条路走不到尽头 /我走在还乡的路上 /像父亲丢失的锄头。”当然,浪子不会走父亲走过的路,但是他会不会迷失呢?他在品尝了漂泊的艰辛和苦涩之后,应该可以找到准确的路标。反复阅读浪子的诗集,发现有几个关键词印满了浪子生活的指纹:黑夜、记忆、饥饿、少女、旅途、城市、死亡……黑夜:“黑夜到处都是”,而星辰高远,毫无意义。你不得不每日面对黑夜,以至于自己也成为了黑夜。在黑夜中你可以拥有一盏灯,但灯光不过是为了映出一个身影,你自己的身影。饥饿:你在深夜像狼一样呼号着“我饿!我饿!”但是你又说“使我饥饿的不是粮食”,正是“这粮食喂不饱的饥饿”,才使你孤身漂泊,以苦果果腹。而可以喂饱饥饿的“粮食”,仍旧没有长出牙齿,仍旧颗粒无收。狗日的“粮食”!少女:“心爱的女子,被一乘小轿远嫁他乡”,而你这灵魂的梦游者,你这肉体的漂泊者,“必须承受 / 道路的告别和即将到来的离去”。你是多么渴望爱情,其实文字虚妄得很,它抵不上一个爱情燃烧的夜晚。城市:“黑夜把故乡安置”,你却在“一个人的城市年华虚度”,城市围困着你的心,在这水泥的深渊中,酒醒处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是一种奢望,更别说心灵的慰藉了。因此,“真实的城市 /正在消失 /看守着一滴泪水”。旅途:“途中的根生长在旅途”,你说除了黑夜和道路,你一无所有。“浪子不去流浪谁去流浪”,在你想用最长的时间把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59最短的路走完的时候,别忘了佩索阿对你说过的话:“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记忆:“在通往大海的疲惫中 / 是少女,记忆中微扬的裙裾”,这样的记忆使你富有,但“那不能埋葬的 / 我必须带在身上”。死亡:没有一个诗人不抒写死亡,你也把酒临风,低吟着“南风也会死去 / 对死亡的爱从未消离”,大气凛然,一派从容。爱死亡也就是爱人生,但死亡更爱我们,“生命 / 不过是通向坟茔的一盏灯”,那就让它更明亮些吧。浪子的生活充满了碎片和杂质,但是他的诗歌却写得如此澄净,甚至我觉得太过澄净了。为什么不让那些杂质和碎片走进你的文字,既然它们纷扰着你的生活,既然它们属于生存的本质。水至清则无鱼,雷霆暴雨,泥沙俱下,或许会给浪子的诗歌带来更浑厚的力量和穿透力。浪子是一个注重锤炼语言的诗人,在词语的运用上严谨克制,追求古典崇高的美,但对某些“大词”的过度偏爱无助于诗歌张力的扩展和深化,甚至形成某种套路,容易造成“审美疲劳”。不知浪子以为然否?歌德有一首诗说:“看,我还未看见,/ 他就消失在我的面前;/我还未察觉,/他就已经改变。”我们身边的世界在飞速而剧烈地动荡和变化着,令我们目不暇接,躲闪不及。面对这样的世界,诗人们要做的依旧是李白杜甫们要做的那样,从自己的内心出发,穿越尘埃,透视人性,只是我们更有条件抵达更宽阔的领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每个真正的诗人都走在路上,因此浪子并不孤独,劳作也不会颗粒无收。2004.4.5
  • 澳门文学丛书160有的飞机永远不会飞居澳俄罗斯画家君士坦丁在澳门艺术博物馆举办题为《游戏宣言》的画展,再次展示大家风范,澳门应该为拥有这样一位出色的艺术家而感到骄傲。毫无疑问,他在此生活多年,澳门给了他无尽的创作灵感,他已经不是外来的旁观者,只满足在小城偏安一隅,涂抹西伯利亚的白桦树。他用敏锐的目光关注这座城市人与物的变化,并用深刻的思考搅拌颜料,挥洒于画布之上。对他而言,技巧早已驾轻就熟,他不想仅仅用技巧去“再现”世界,而是要“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他的作品表明,他不仅绘画技巧精湛,更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思想者。比如在这次画展中,“博彩共和国”就是他对现实颇为深刻的命名,他甚至为这个共和国制作了印章,那是一座大海之上的人造火山,每一次喷出的火焰仿佛都代表着高潮,而博彩共和国的“阁下”周围则是丰乳肥臀,还有“左膀右臂”辅佐,如此亢奋的共和国,恐怕只有高潮,永不阳痿了。飞机要飞,尽管只是从一个机场到另一个机场,但有的飞机永远不会飞,比如君士坦丁制造的这架飞机。作为一个装置作品,这架飞机的内部被装饰成一个豪华的客厅,堂皇的墙壁、璀璨的吊灯、附庸风雅的字画组成一堆奢华的垃圾,包裹着贫乏的心灵。这样的客厅,澳门有,世界其他地方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却在灯火阑珊处”,机身上写着经过删节的辛弃疾的诗句,画家肯定不是想驾驶这架飞机去寻找在元灯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61节走失的佳人,而是想让你“蓦然回首”,去看看这架位于“灯火阑珊处”的飞机,它会引起你的思考,因为它就是我们当下生活的纪念碑。其实这架飞机还是要飞的,会飞往威尼斯去参加双年展。咸鱼含有致癌物质,却是十足的美味,不过它难登大雅之堂,很少见到在宴席上一碟咸鱼肉饼紧紧挨着一煲鱼翅汤,但君士坦丁却把一条条死不瞑目的咸鱼带到了博物馆,把它们悬挂在大雅之堂上。咸鱼的身上都写着“挑战”两字,而且被水晶项链缠绕。咸鱼要挑战什么呢?是挑战时间吗?曾写过一首关于咸鱼的诗:“如今,你悬挂在太阳下 / 风,抽干你身体中的每一滴海洋 / 命运强加给你的盐 / 腌制着大海以外的时间。”是挑战水晶项链吗?人们赋予水晶、黄金、钻石太多的价值,但当你饥饿难挨的时候,这些昂贵的物质都是绝望,一条廉价的咸鱼却可以作为你的食粮。
  • 澳门文学丛书162烟雾中的远方说来很巧,我与马若龙(Carlos Marreiros)的友谊始于诗歌。1986 年,我翻译了数十首葡萄牙诗人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的诗歌,投稿给澳门文化司署,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在我心灰意冷之际,当时任澳门文化司署司长的马若龙致电身在里斯本的我,谈及出版事宜。1989 年,装帧精美的诗集《情话》在澳门出版,还在里斯本举行了发行仪式,安德拉德远道而来参加了发行仪式。后来我移居澳门,有机会近距离地了解这位才华横溢的朋友,并为有这样的朋友深感荣幸。有时我想,这么一个难得的人才,弹丸之地的澳门怎么能够把他容纳?他应该属于更广阔的疆域,然而,他热爱澳门,始终认为自己的根在这里。马若龙涉猎甚广,具有多重身份,他的职业是建筑师,但也是画家、诗人、艺术活动家等。上帝对他太过宠爱,让他的人生一开始就充满了各种可能性,让他成为一个极富魅力的人,这种魅力令同性钦佩他,令异性倾慕他,而事事追求完美的他,把自己也塑造得近乎完美。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有很好的生活品位;他待人和蔼,礼数周到,颇有绅士风度;他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头脑中好像下载了百科全书;他风趣幽默,谈锋甚健,或讥诮,或戏谑,谈笑风生之间不时令人会意一笑。最重要的是,他心怀饱满的人性,这让他拥有爱,而爱既是能力,也是热情,马若龙两者兼而有之,他爱家人,爱澳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63门,爱美食,爱宝车,爱猫咪……总之,爱一切美的事物,而凡事一经他艺术才华的点化便获得升华,抵达一种妙不可言的艺术境地。这次在北京 798 艺术区,马若龙借《烟草战》这个展览再次向我们展示了他那独具风格的绘画技巧:那些线条和笔画,时而细腻,时而潇洒,生动地勾勒出一个个或逼真或夸张的形象,不仅显示出建筑师的严谨和精确,也散发出诗人的浪漫情怀。现代艺术不能过滤掉技术含量,事实上不少现代艺术作品借“先锋即自由”的名义抽离了技术,它们甚至连基本功还都没过关呢,而马若龙既未受过学院式训练,也非天天涂抹的专业画家,但技巧却如此精湛,似乎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只能用“天然禀赋”来解释了。为这些任意画在会计簿纸页上的图画,马若龙用英文、中文以及他的母语——葡文手写了一些文字,它们或调侃,或讥讽,或解构,亦庄亦谐地呈现了吸烟史上饶有趣味的话题和他作为吸烟者对禁烟运动的看法。他借题发挥,而且把这种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任遨游中西的想象力嫁接出惊喜的花朵与果实。在他的笔下,葡萄牙史诗诗人贾梅士不再说“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了,而是改口说“吸烟即是爱”;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在爱烟如命的马若龙看来,应该是“我吸烟,故我存在”,也许他的思索总是伴随着袅袅烟雾;“上帝的铅笔是无胶擦的”之所以成为寓意深刻的格言,是因为铅笔的胶擦如烟头一般被点燃了;在灵感与生活之间,连接沟通的是一根香烟,正如爱迪生所说“灵感来自吸烟的过程”;而对切·格瓦拉来说,雪茄意味着革命,或者性爱。事实上,作为自由和现代性的一种象征,无数青年男女曾经拿起了香烟,但到了今日,吸烟者正如恐怖分子那样受到限制和围剿,烟草大战一触
  • 澳门文学丛书164即发,“杀了吸烟者!”的叫喊不断逼近。身处此种境地,马若龙会考虑戒烟吗?他这样写道:“当我戒烟的时候,我会讲出无数个故事,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我烟雾缭绕的想象力掠过的地方。”吸烟,一个徘徊于唇指之间的亲密动作,一段点燃无数灵感的炽热燃烧,一缕编织幻景的青烟雾霭,被马若龙当作是一种私人化的享受,一种“小小的快乐,当热烈的烟雾进入肺部,会弥补一种缺失”。比起弥补生活的缺失,戒烟还会那么重要吗?同样热爱吸烟的大诗人佩索阿不要红粉佳人,在一生的惶然之中始终对香烟不离不弃:“我追随这缕烟,它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之轨迹。”那袅袅的烟雾总是一种诱惑,一根根炽燃的香烟会是一条条路,通向迷蒙中的远方吗?再说,戒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正如马克·吐温所说,他已经戒过一千次了。2011.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65让艺术体现本我的精神澳门,人们习惯性地把这个城市说成是中西文化交流的重镇,作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套语”,它充斥于各种关于澳门的研究著作、旅游宣传手册或者官员的讲话之中。而所谓“交流”,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彼此把自己有的供给对方”,比如“物资交流”、“文化交流”等,因此从这个层面来讲,“交流”对彼此双方的要求是很高的,它要求彼此双方的参与和“供给”。虽然在历史上以传教士为首的西方人通过澳门这个窗口向中国输入了他们的宗教思想、人文精神以及科学知识,但我们中国人又向对方“供给”了什么呢?如果说我们的儒家思想、道家学说被介绍到了西方,甚至我们的审美观念影响了欧洲,以至于在欧洲一时兴起了“中国风”,又或者我们科举考试对欧洲的文官制度产生过积极的影响,但这些“供给”的中介基本上也是西方人自己,也就是说,我们一直是被别人观察,被别人赞赏,被别人学习,被别人借鉴,最后被别人蔑视,被别人侵略。当欧洲这个“他者”远涉重洋走到我们面前,我们扮演的是被动的角色,很少主动地把自己的文化“供给”给对方,与对方的交流也非常有限,而且常常被干扰,或者被中断。由此可见,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我们并没有多少值得骄傲的事迹,更多的反而是无奈和遗憾。当我在澳门博物馆举办的“约翰·汤姆逊与黄豪生光影对接”的展览上,看到约翰·汤姆逊以摄影初期的湿版法聚焦
  • 澳门文学丛书16619 世纪的中国,拍摄出如此精美绝伦的照片时,不由得被震撼了,这是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西方人给我们的又一次令人叹为观止的“供给”。众所周知,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已成为西方列强的刀下鱼肉,国力羸弱,民不聊生;中国的形象在西方的旅行者、记者、作家的笔下一落千丈,乌托邦式的辉光遽然消散,中国常常被描写成一个停滞、古旧、混乱、野蛮、残暴、堕落、专制、腐败、邪恶的“木乃伊式”的昏暗帝国。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甚至是葡萄牙人都参与了这个蔑视和嘲笑中国的大合唱。葡萄牙旅行家弗朗西斯科·博尔达洛(Francisco Maria Bordalo,1821—1861)曾乘船环游世界,鸦片战争后在澳门和广州逗留过;在他的出版的游记中,他以鄙夷的笔调写到他在中国的种种见闻,比如,他在丝绸光亮的后面看到肮脏和贫穷,他这样描写广州的一间丝绸工厂:这里有一间丝绸的工厂:你看到的是几个世纪以来在世界各地备受推崇的柔软光滑的丝绸,但你不会看到这工厂和工人的龌龊不堪吧?令人恶心的味道!织布机织出带有金色花朵的锦缎,但你不会看到两头猪正在一个肮脏的泥潭中寻食吧?你看到那织工那肮脏的手、脚和脸了吗?你见过如此肮脏滑稽的人脸上浮现着愚蠢呆滞的微笑吗?而鸦片战争之后的中国已变成一个麻木堕落的帝国,人们日日沉浸于鸦片,享受着堕落的快乐,博尔达洛看到的是这样的中国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67中国人裹着宽大的长袍,脑后垂着辫子,两只腿交叉着放在一个软垫上,旁若无人地抽着他的烟枪,就像一个宿命论者;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一些女子,有的弹奏着乐器,有的为他按摩。类似像博尔达洛这样用文字“拍摄”的中国镜像充满当时西方人关于中国的描述之中,虽然这些描述流露出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倾向,但我们不能说这些描述是凭空捏造的,它们毕竟是当时中国现实的一种折射。然而,约翰·汤姆逊却与这些写作者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选择的是用相机而不是文字来反映中国,而是他对中国和中国人的态度。他采取了一种平等的、中性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欣赏的态度,正是由于这种态度,才使得他镜头里的中国变成了另一个“中国”。他用镜头,或者说用他的仁慈之心,过滤了中国的黑暗和丑陋,为一幅幅照片蒙上了一层温情的面纱。因此,风光景物不再破败凋敝,而是赏心悦目;人物形象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大多面目端正,衣衫整齐,还呈现着为人的尊严。可以说,这是约翰·汤姆逊所塑造的中国,这是我们的中国,也是他的中国,他甚至善意地美化了他的中国。由此,不由得想到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对摄影的思考:摄影表面上是反映现实的,但实际上摄影影像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影像世界,以企图取代真实的世界。但无论如何,约翰·汤姆逊的照片为我们重拾过往的记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为我们自己给自己留下的影像记录实在是太少了。不过,在约翰·汤姆逊的镜头中,我们中国人依旧是被注视、被观察、被拍摄的对象,也就是说,中国人依旧局限于被动语态里。为什么中国没有自己的“约翰·汤姆逊”,怀着对“夷狄之邦”的好奇和求知的欲望主动地走出国门,行走于伦
  • 澳门文学丛书168敦、巴黎或者慕尼黑,拍摄出“洋夷”们的生活场景或者他们的“坚船利炮”之奇?事实上,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魏源创办了《海国图志》,他是多么需要这样的摄影师啊!如果作超现实的想象,黄豪生出生在约翰·汤姆逊的年代,碰巧也成为了摄影师,他会和约翰·汤姆逊进行这样的光影对接吗?他会拍摄些什么呢?或许一早就被招进宫中,成为慈禧太后的御用摄影师,拍得不美(老人家会想:自己曾经是美人,就永远是美人)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幸好,黄豪生出生在我们的年代,他得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与约翰·汤姆逊进行光影对话。在这次对话中,令我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他拍摄的那些照片本身,更是他使用的方式——与约翰·汤姆逊一样的方式。当摄影随着科技的发展已成为“随手拍”的全民运动的时候,黄豪生却悄悄回到摄影的原初,坚守并实践自己的摄影理念,实属难得。这是一种让艺术体现本我的精神,也是对摄影作为一门艺术和手艺的敬重。黄豪生是一位优秀的摄影艺术家(在此我省略了“澳门”作为定语),他视野开阔,技艺精湛,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同时又怀有谦逊之心,这让他广采博纳,可以游刃有余地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中凝目聚焦,采撷光影,一次次为我们带来了具有个人独特印记的艺术作品,从他早期的《内》《无题》系列到现在的湿版摄影尝试,都令人印象深刻。这次展览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中西对话,在对话中黄豪生采取的是主动的姿态,这首先需要的是自信。黄豪生摒弃现代化的技术手段,返璞归真,和汤姆逊站在同一个平台上;他使用的这种几近消失的湿版摄影技术看似原始,其实却需要不折不扣的精湛技艺和十分专注的耐心。由于湿版摄影的不确定性,摄影者更需要精准而严谨地进行操作,同时也要求对所拍摄的对象、光线、空间等元素有艺术的敏感和把握。黄豪生在这方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69面造诣非凡,这在他过往作品中可略见一斑,而他这次展出的作品又让我们欣赏到他这方面的深厚功力。在布满时间瘢痕的空间中,面带脸谱的戏剧人物演绎的舞台故事;一个个静物被还原成时间的化石,绽放着被瞬间凝成的古典之美;那些风景,有的曾经被约翰·汤姆逊的目光所聚焦的风景,虽然依旧存于同样的地理空间,但已经呈现出别样的时间面容。所有的影像,都笼罩在浓郁的历史感之中,它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遥远,又是如此地介入到我们的今天。在数码摄影取消了暗房的时代,湿版摄影却需要现场暗房,可以想象得到,在炎热之中,黄豪生背负着沉重的摄影器材进行拍摄,之后要立即埋头于逼仄闷热的暗房里冲洗照片,如果不是以此为乐的话,有谁会热衷如此辛苦的摄影方法?而黄豪生之所以乐此不疲,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自己摄影理念的人,就像他的每一阶段的摄影作品,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构想之后而精心创作的,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构成了一道“与别不同”的艺术风景。他以一种“我行我素”的方式去尊重和传承传统,同时通过传统彰显出摄影现代性。虽然湿版摄影的创作过程十分辛苦,但也是一种充满乐趣的过程。每一张照片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唯一的,每一张照片都会给摄影者带来喜悦或者挫败感,仿若是我们的人生,可以说,比起其他的摄影方法,湿版摄影是一种离“人”更近的摄影艺术。作为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我从来不认为高端的器材是决定一幅摄影作品艺术水平的重要因素。我想起一个朋友给自己的摄影展起的标题:“用灵魂对焦”,我认为这比任何相机都重要。2014.7.8
  • 第三辑  读诗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73更小的鱼《鱼》作者:七窍生烟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扶住湘江桥的栏杆她想跳下去水里有鱼更深处有更小的鱼网络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尽管这种改变不见得给我们带来更多的丰富性。网络也在快速地制造“诗人”,大量分行的粗鄙文字充斥网上的诗歌论坛,令人对诗歌产生了错觉,以为写作诗歌是一种简单的脑力劳动。诗歌降低了精神尺度,甚至滑落到“大众游戏”的层面,成为自我满足的浅薄享受,从而消解了诗歌的严肃性、崇高性和创造性。在一个拥有悠久诗歌传统的国家,诗歌正面临着失去尊严的危机:不再是触摸灵魂的“种族的触须”,如果真是这样,无疑是时代的悲哀。虽然网络上泥沙俱下,到处可见重复、肤浅、炫耀、虚假的诗歌泡沫,但时而也会发现让你眼前一亮的珍珠。许多作者
  • 澳门文学丛书174名不见经传,而且昙花一现,来去匆匆,比如七窍生烟。我对这个作者一无所知,记住这个怪异的笔名全凭他题为《鱼》的这首诗。喜欢这首短诗,它在简单中体现着丰盈,在清晰中蕴含着朦胧,给读者制造了可以延伸的联想空间。古典汉语诗歌,沿着韵律的声带以寥寥数句就抵达了诗意的沸点,而现代汉语诗歌在失去了古典诗歌的韵律之后,如何在精短的文字中体现内涵的丰满并产生意外的效果?那称之为诗意的东西如何在现代诗歌中呈现?我认为七窍生烟的这首诗对这些问题做了一个回答。这首诗写到了桥、少女和鱼。桥,让我想起几年前曾和一个南京朋友一起过南京大桥,车到桥中,朋友告诉我,几乎每个月都有从桥上跳下去的人。我听后下意识地瞭望窗外:落日余晖下,唯见长江流向天际,汇成一片空无,我不禁对生死无常感到一阵怆然。感谢上天!我至今还没有找到跳下去的理由,但诗中的少女却找到了,而且她只有十九岁,正值豆蔻年华,为什么要这样呢?答案可能是简单的:无非是爱恨情仇。不过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她扶住了迟疑的栏杆,是对生的留恋,还是对死的恐惧?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说:“没有死亡,只有对死亡的恐惧。”诗人没有交代她是退缩了,还是跳向了死亡,而是把我们的视线推进了水里:“水中有鱼”,这貌似废话,但一旦与轻生的少女建立起关联性,就打开了诗意的空间。诗人没有就此止步,他接着说:“更深处 / 有更小的鱼”。更深处有更小的鱼吗?应该有更大的鱼才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意象把这首看似浅白的诗潜入到更深处,让死亡这个凝重的题材变得举重若轻。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少女非鱼,她知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75道鱼的快乐吗?她是想找一个有鱼的地方吗?在有鱼的地方,那少女就是一条更小的鱼;在那最深处,哪一条小鱼不是仓皇而脆弱的生命?2007.12.27
  • 澳门文学丛书176醒目的坐标《在漫长的旅途中》作者:于坚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常常看见灯光在山岗或荒野出现有时它们一闪而过有时老跟着我们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穿过树林跳过水塘蓦然间  又出现在山岗那边这些黄的小星使黑夜的大地显得温暖而亲切我真想叫车子停下朝着它们奔去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都会改变我的命运此后我的人生就是另外一种风景但我只是望着这些灯光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77望着它们在黑暗的大地上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沉默不语  我们的汽车飞驰黑洞洞的车厢中有人在我身旁熟睡1986.10于坚说:“真正的诗人,他总是以非诗的方式进入写作。这种非诗的方式,它既是反抗诗歌自己的历史,也是对诗人自己的反抗。”他所说的“非诗”,也就是诗人要创作出一种新的诗歌存在,对一个时代的文学有所贡献。哈德罗·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一书中认为,由于诗歌的主题和技巧早已经被千百年的前驱诗人发掘殆尽,后来诗人不得不处于他们的影响之下,他们为摆脱这种影响而产生了“影响的焦虑”;如果后来诗人缺乏争取独特性的“意志力”,就不可能取得成功,就不可能成为强者诗人。在中国当代诗人之中,于坚善于向他人学习,但是他不会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他的写作不是对大师的仿写。早已超越“影响的焦虑”的他,对自己的写作充满自信,敢于对世界发出声音:“在没有山岗的地方,/ 我也俯视着世界。”事实上,从带有史实品质的长诗《零档案》《飞行》到《尚义街六号》《对一只乌鸦的命名》《罗家生》《避雨的鸟》《事件系列》等一系列精品短诗,于坚证明他已经获得了强者诗人的独立地位,成为中国当代诗歌一个醒目的坐标。他以独到的观察、丰厚的体验、深切的思考以及创新的诗性语言来命名想象和现实,营造了一个更为恣意自由的诗歌世界。这个裹挟着于坚血液喧响的
  • 澳门文学丛书178诗歌世界,“使现代汉语诗歌对现实和历史的承载方式和承载力,发生了质的变化”,评论家沈奇这样评价说。作为“拒绝隐喻”口语诗歌的倡导者,于坚实践用朴素平实的词语言说日常人生,在百无禁忌的开放式写作中,他把对传统的接续、精准的描画、陡峭的反讽、智慧的幽默共冶一炉,在词与物之间不羁的游走中敏锐地捕捉诗意的辉光。实际上,于坚并不是要“拒绝隐喻”,他的每一首作品都可以当作“隐喻”来解读;按照他的理解,在汉语中,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隐喻,汉语很多时候天然就是诗歌,因此无须过分强调隐喻的因素,隐喻不过是诗歌存在的方式之一,但它毕竟不是诗歌本身。就拿《在漫长的旅途中》这首诗来说,难道作者完全拒绝隐喻了吗?没有。不过它确实没有晦涩的隐喻,没有繁复的意象,也没有凌空的抒情;它平实,易懂,但切入的却是人生与命运的主题,令人读罢沉入思索。人在路途,常常会在黑暗中看见闪现的灯光,作者相信这温暖的灯光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但他又默默无语,任它“一闪而过”;作者内心的矛盾和无奈表明了面对盘踞在黑夜中的命运,人是多么的软弱!人对命运一无所知,却日夜为它工作;还有的人在命运安排的床榻上,像羔羊一样睡着了。2007.2.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79隐秘的激情《航行的艺术》作者:(葡)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你看,突然间夏天如何变成你胸中的大海,黑夜如何变成船,我的手,如何变成海员。这是一首写给“你”的爱情诗,虽然只有短短五句,但并不显得单薄,反而像一条溪流,会把人引向辽阔的大海。小诗不小,它可以在阅读中越读越大。一开篇,作者使用了命令式语句,这是充满柔情的邀请:“你”来看吧:“突然间 /夏天如何 /变成你胸中的大海。”“突然间”,诗人所感受的线性时间,在一瞬间发生的改变,这是钟表上的时间,更是诗人心理上的时间,它以心跳的速度抵达了夏天。夏天,炙热的嘴唇满载着对水的渴求,繁花似锦中包藏着共有的果实;一滴滴雨水滑过脸颊,向着大海的方向眺望。不必细说“如何”,夏天已经构成足够的理由,任“你”,任“我”,或者“我们”,把它变成一片汪洋大海。但大海并不在大海之中,而是在“你”的心怀之中荡漾。这是诗人向往的大
  • 澳门文学丛书180海,“我会唱一首歌来欺骗死亡——/ 我这样漂泊,在通往大海的路上”,他在另一首诗中这样写道。第二节只有一句诗,与上一节紧密相连,但又留下跳跃的空间。从大海很容易联想到船,这是一种惯性思维,但是诗人没有落入俗套,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只船,这样虽然顺理成章,但不免平庸。“黑夜如何变成船”呢?其实每一个爱情燃烧的夜晚都可以是颠簸的船队,从身体驶向身体,从心灵驶向心灵,为的是把大海装在心田。最后一节也只有一句,写到了手。手,是安德拉德最常用的意象之一,它可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符号”,可以“是第一个男人,是第一个女人”,也可以“带来果实”。而在这里,黑夜之舟早已离开了夕阳的港口,诗人把自己的手指也变成了海员,在海面上点亮一朵朵浪花的灯盏,或者在珊瑚上留下抚摸的指纹。这种航行的艺术,多么美妙!这些海员,会不会在大海的最深处抛下铁锚,让船停泊在大海内心的位置?爱是航行的艺术,而诗歌亦然。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Eugénio de Andrade,1923—2005)被认为是葡萄牙当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他的一生似乎在写同一首诗,即“纯粹之诗”,诗中呈现出一种“白色上的白色”的单纯,这是蕴含着丰富、天真和奇幻的单纯,常常会给人麻木的神经带来惊喜。在“人这个悲伤的家园中”,他反复吟咏阳光、大海、河流、果实、天空、土地、躯体以及童年的记忆等,抒写他那紧贴大地、超脱俗世的心怀;而作为一个具有同性恋倾向的诗人,他又在水上写下了他隐秘的激情和纯真的绝望。2007.3.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81黑鸟与乌鸦《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作者:卢卫平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看清从头顶飞过的是不是一只乌鸦我只是看到一只黑鸟我只是从经验出发将我看到的从我头顶飞过的所有飞鸟都叫作乌鸦珠海诗人卢卫平有一首题为《诗人何为》的诗:“靠一首写乞丐的诗 / 我成为青年诗人的桂冠 / 我已经成为老诗人了 /我诗中的乞丐仍在乞讨。”诗人意识到了诗歌在当下只是一种无力的力量,它无法改变什么。诗人不是政府,诗歌不是粮食,但诗歌也不是语言迷宫中的假面舞会,不是器官宣泄的管道,也不是逃避生存磨难的滑梯。只要诗歌还没有死,就要保留灰尘的籍贯,诗人应该天天向上天祈祷:“请赐给我每天的饥饿!”而不是面包。并非生理意义上的饥饿感可以保持一个诗人的警醒、敏锐
  • 澳门文学丛书182和关注,对难以下咽的“粗粮”也葆有胃口,从而避免在饱暖思淫欲的享乐中滋生满足与慵懒的赘肉。在卢卫平的诗歌中,我常常会读到这种饥饿感,他对曾用于填充饥饿的“粗粮”怀有难以磨灭的记忆。这种饥饿感或许来自他童年时代乡村生活的印记,但是他始终把它留在身上,即使身在五星宾馆,也不会忘记吃一顿窝窝头,因为“这是一种最易想起母亲的食物 /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贴在胸口的食物”;还有“那些烤红薯 / 多像母亲干皱的乳房 / 不好看,甚至有点丑陋 / 可那里有滋养我一辈子的乳汁”。这种记忆超越了身体需要的范畴,上升为精神的食粮,成为其诗歌写作的一种厚重的底色,并构建了他面对生活的姿态。因此,在题为《向下生长的枝条》的诗集中,他把自己比作这样的枝条,不仅“在随意飘落的树叶上”辨认着自己的籍贯,还以谦卑和怜悯的情怀去关注大地上其他卑微的存在。他这样写摩天大楼上的玻璃清洁工:“玻璃的光亮 / 映衬着他们的黑暗 / 更准确的说法是 / 他们的黑暗使玻璃明亮 / 我不会担心他们会掉下来 / 绑着他们的绳索 / 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这些渺小的人,在都市的最高处却过着最底层的生活,这也是时代生活的一部分,需要被见证、被记录和被呈现。在这首诗中,作者巧妙地借用明与暗、高与低的反差和对比,让我们记住这些被生存的绳索紧紧捆绑在高处的人们。俯首的姿态决定了诗人的在场,从而使他把对公共时空的阅读、审视和感受演化为诗歌的良心,因此司空见惯的矿难依然会触动诗人的神经,他看到发电厂和煤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每天下班回家 / 我都要经过发电厂 / 平常路过那里 / 我感到温暖和光明 / 今天,我看见发电厂一堆堆的煤 / 我肯定会想起坟墓和骨头”。当某些人的财富以原始积累的方式——一场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83矿难而得以聚敛,那么所谓的现代文明社会就已经蒙羞。在滴着矿工乌黑血液的灯盏下,诗人已无法把远离的芳唇书写成自己的伤口,他应该做一个显现良知的公民,在与现实的直视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这种声音多么微弱。语言对于诗歌来说是重要的,因为诗歌通过语言才得以实现,但语言绝不是一切,不是故弄玄虚、以读者为敌的词语阴谋。语言作为载体,只有被生命的体验、思想和情感的灌注和激荡,才能释放出更大的能量。卢卫平的诗歌写得朴素、自如、晓畅,没有晦涩难懂的弊病,这应和了他以白居易为榜样的写作宗旨;同时机智风趣的天性又为他的文字注入了诙谐、调侃的成分,常令人在会心一笑中品味他灵光一现的智慧和生活经验磨砺出的深刻。这样的诗很多,如《无法拯救的人》《座位表》《楼道的灯坏了》《蒙娜丽莎瓷砖》《二手》,等等,而我个人偏爱《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这首诗。乌鸦外貌丑陋,叫声不太好听,其实和其他黑色的鸟类没有很大的差别,它之所以让人们避之不及,是因为它在《圣经》中代表着邪恶,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着不祥之兆;不仅如此,当我们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时候,其象征意义已经扩展到坏人的层面。在这首诗中,诗人以浅白而略带调侃的口语,通过“黑鸟”和“乌鸦”两个意象的巧妙置换,把人们带进了历史的真实。“我”还没有看清事实,就已经凭“经验”做出判断,这种经验是公共的而非个人的,由此树立起来的二元对立原则,简单粗暴,使无数黑鸟蒙受乌鸦的罪名而惨遭迫害。诗人说的是鸟,其实说的是那些“鸟人”!他们远没有绝迹,还会把黑鸟说成乌鸦,甚至把白鸟涂抹成乌鸦。2007.7.18
  • 澳门文学丛书184青山绿水的人质《风月无边》作者:潘维无边风月,像一块墓碑,像桂花所培育的影子,用绣花鞋在世间绣出难言的火焰。我不是战士,我出生,做了青山绿水的人质,仅仅为裁缝和小丑,为美与快乐;也为了爱情,配得上晚祷的钟声。但我不知道是否对得起葬在江南的每一个节气,每一片水光;对得起葬在奢华里的梦想帝国。一个从西湖里探出头脑的幽灵隐秘透露:“才华那巨大的宝藏选中你为唯一的继承人。”哦,风月无边的诱惑,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85无边风月正统的奴仆,我将保持清澈、单纯,我将学会谦虚、谨慎,在欲望那绚烂的豹皮所覆盖的城市,用一张隐喻的网,捕捉虔诚、吻、悲剧,捕捉妹妹感官的危险。有这样一种诗人,他不会用现实切割的粗粝诗句直抵你的心扉,但是会用自己的才情轻易地把你感染。第一次阅读浙江诗人潘维的作品,就对其充满奇幻的语言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有发达的抒情器官,身上洋溢着浪漫主义的气质,其话语模式有些类似海子,但海子是通过抽取内心的血滴向神性的天空飞升,而潘维则是任滚滚红尘把自己萦绕,以一种感性的书写挥霍内心和身体漫游尘世的体验,犹如一个多情而善感的江南公子,把一路经历的微风细雨写满了手中的折扇。有人说,没有潘维的当代江南是无法想象的。潘维的写作虽然局限在江南,但是他不是那种偏安一隅的“乡土诗人”,只知道用廉价的赞美虚构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的乡村牧歌。他浸淫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神韵之中,同时又眺望边界以外,聆听来自异域大师们的私语,让他们为自己的写作注入活力,如果没有 20 世纪西方诗人的影响,他的诗歌写作将是不可思议的。因此,江南只有一个,但也有无数个,而潘维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江南,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域,那些惯有的元素,如潮湿、青翠、透明、阴柔、温郁、梦幻、忧伤、历
  • 澳门文学丛书186史、女性……都为诗人提供了丰腴的抒情灵感,并通过词语策划的阴谋变幻出华美、新奇、绮靡的语境,常常给阅读带来惊异的涟漪,其语言所折射的微光,擦亮了遮蔽抒情诗歌的雾霭,通过打破、整合、组造、创新而激发了词语的鲜活部位:“白发 / 刺入我头颅 / 恰似噩耗传入客厅”;“做一个叛徒,却不向人类投降”;“现在,在我们共同的地方,/我独自呼吸”;“每一次接近岁月,/ 少女就在我的癌症部位 / 演奏快乐的乐曲”;“一次记忆使我回头,如前额跳下一只眼睛”;“生活有毒,但没有别的粮食可吃”。《风月无边》并不是潘维最优秀的作品,但很能反映他的写作风格。风月,两个颇具汉语神髓的字,谁又能说得透它蕴含的“风”与“月”?而诗人正是领略了无边风月的人,所以他不是呐喊的战士,而是被青山绿水羁押的浪子,甘愿为缝纫美而做一个裁缝,为制造快乐而做一个小丑;而对于爱情,诗人更是虔诚的教徒,因此他“配得上晚祷的钟声”。但是浪漫的诗人,是否已具备足够的才情来继承这被世代诗人“埋葬”的奢华帝国?他是自信的,自信已被才华的宝藏选中做继承人,而且是唯一的继承人。然而在这温柔之乡,风月的诱惑又会把多少人降低为奴仆?诗人告诫自己要保持警觉,要穿越欲望的兽皮,用诗歌的隐喻打捞藏于浮华之下的真诚的悲欢。2007.3.30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87时代精神的体现者《时代精神》作者:(葡)费尔南多·平托·多阿马拉我的同辈们侃侃而谈,他们说:“就是这样”,表情轻松而坦然,好似他们在吞食自己的声音。他们滔滔不绝解释着当今艺术、文学或者社会的发展趋势,在我们出生的第一世界,所有的结论最后都变得相同。第二世界已不复存在第三世界不是战争就是饥饿,依旧是遥远而并不真切的存在。形而上学看似已经死亡,而真理已经入睡,梦游者徘徊在空无的长廊,漆黑中迎面而来的是我的同辈说出的不计其数的话语。他们兴致勃勃,无所不谈
  • 澳门文学丛书188好像是他们提出了决定性的“建议”并且在为人类寻找崭新的道路与此同时,他们品尝着不含酒精的啤酒,没有咖啡因的咖啡,尤其是没有爱情的爱情,这些都是为了保持思想与肉体的平衡。我的同辈的口头禅是他们并不是道德家,正因为如此才会迫使所有的人,即使不情愿的人,去享有自由、健康和快乐:严禁吸烟,不要吃糖如果难以忍受,那么就吞食药片因为快乐是一个化学问题最好让快乐准时到来,就像被避孕套监控的高潮最好在身体健康的时候死去。在交谈之中,在时尚的地方,或者在“温情的磕碰”中,我审视我的同辈,我至少很想和他们一样质朴天真,分享他们口舌的一泻千里,以及如火焰一般抵达清晨的哈哈大笑。然而,我却情愿无所事事,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89就像葡萄牙版的懒汉奥普洛莫夫——啊!甜蜜的麻醉剂侵入我的身躯,把我从我们生活的“时代精神”之中解放出来,天空倒塌变为成千上万的碎片,仍在闪闪发亮,触目可及的星星,在所有的荧光屏上被熄灭又被点燃,我的同辈每天都会打开和关掉荧光屏,为了“储存”,他们从不忘记按下所需要的键这样,他们便拥有了永恒。“诗人总是与他人说话,也许是与读者、与他生活中的某个人物,或者是与他的意识中扮演着各种角色的各种情感。诗人自己总是扮演着某个角色:先知,情人,思想者,哀痛者,愤世嫉俗者,讥讽者;诗人同时也总是带着角色所规定的情绪:快乐,挑衅,绝望,激怒,怀疑或者自信。”(伊丽莎白·朱语)阅读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平托·多阿马拉送给我的厚厚的个人诗集之后,感受是他以词语的面具扮演了上述大部分角色,并激荡出各种情感的碎浪,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作为一个讥讽者,出色地为所谓时代精神的担当者描摹出一幅精准的画像。也就是说,我很喜欢他这首《时代精神》,在这首诗里,敏锐的观察、机智的反讽和犀利的语言有机地融为一体,体现了言说者的思考和针砭,可以说这首诗本身就蕴含着时代精神。“时代精神”这个词我们耳熟能详,人们喜欢奢谈时代精
  • 澳门文学丛书190神,但何谓时代精神?莫非是世界各地迈着现代化的脚步向欧美模式看齐,急匆匆地克隆全球一体化?谁在体现时代精神?莫非只是那些握有话语权的精英分子?在埃塞俄比亚任苍蝇轰炸枯萎面孔的难民,在珠江三角洲的工厂为欧美名牌缝制服装的女工,在巴格达与美国坦克一起生活的市民同样属于这个时代,同样是时代精神的体现者,尽管他们的体现只能使这个时代蒙羞。费尔南多·平托·多阿马拉是里斯本大学的文学教授,在他的笔下,时代精神的体现者是他周边的同辈之人,也是他不愿与之为伍的人。西方知识分子素有“公共精神”的传统,他们通过自身的言说对社会公众发言,表现出知识分子对社会的“责任感”和“良知”,从而成为推动社会进步不可缺少的精神力量。然而,永远有一些喜欢“吞食自己声音的”精英分子,居高临下,自以为是,侃侃而谈。他们在滔滔不绝地谈论文学和艺术,以证明自己的优雅;他们在唾沫飞溅的空谈中争辩着诊治社会的方案或者人类的出路,但他们不过是空虚长廊中的漫步者,为真理催眠的梦游人。他们的世界很小,对他们来说关心自己就等于关心世界。他们没有饥饿,没有疼痛,没有苦难投射在他们的血脉之中,在真空一样干净的生活中,他们的大脑和肉体如同铁轨保持着平衡,而由化学驱动的快乐火车,总是准时到来。当然,他们不仅仅关心快乐和健康,还很在乎永恒,为了抵达永恒每天都不会忘记按下电脑的“save”键。这样的人存在于费尔南多·平托·多阿马拉身边,也存在于我们身边,他们总是生活在自己的皮毛中,却喜欢在皮毛上涂抹出斑斓的花纹,站在高原之巅,但是他们没有鲜活的血肉去担当时代的风雨,去承负生命的欠然。2007.4.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91一只手的重量《你的手》作者:韩东你的手搭在我的身上安心睡去我因此而无法入睡轻微的重量逐渐变成铅夜晚又很长你的姿态毫不改变这只手应该象征着爱情也许还另有深意我不敢推动它或惊醒你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并对一切无从知晓韩东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他的许多诗都是这样:语言质朴、简单、直接,但又深含意味,闪耀着智性的闪光。作为“诗到语言为止”的倡导者,他其实要摒弃的是诗歌语言被附加的不
  • 澳门文学丛书192必要的东西。诗歌不是无关人生痛痒的文字游戏,仅仅在语言上玩弄花样不过是漂亮的文身而已;诗应该通过语言的妥协和对抗碰撞出意外的效果,但语言不是诗人顶礼膜拜的君王,而是他役使的蜂群。这首诗以手为切入点,以小博大,以轻博重,通过日常生活的一个细节写出了爱情世界的矛盾和飘忽。手,是人类在漫长的时间中进化出的果实,它不仅仅具有实用功能,而且作为肢体语言,可以微妙而细腻地传达着我们内心情感的涟漪,成为诗歌中常见的“客观关联物”。在同床共枕的夜晚,“你的手搭在我的身上 / 安心睡去”,对方对“我”情意绵绵,充满依赖和信任,在浑然不知的下意识中也用手把两个人连接在一起。亲密无间的关系应该消除距离,携手在美好的梦境中奔跑,然而“我”竟然无法入睡了,因为对“我”而言,这只手此时变成了多余的东西。因为多余,它由轻盈变得沉重;因为沉重,不眠之夜变得漫长。漫漫长夜,“我”并没有感受到手的温度和脉搏,而是浮想联翩,开始对这个原本美丽的情感符号进行破译,“这只手应该象征爱情 / 也许还另有深意”,这里的“应该”和“也许”表明了“我”对爱情欠缺信心,不敢肯定这只手是否真的象征爱情,怀疑它“还另有深意”,莫非作者已经在此埋下伏笔,暗示它会突然回到原有的地址?因为不敢肯定,“我”不敢把你惊醒,让这只手继续保留着原有的姿态,但“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这只手真的突然消失了,而它的主人却“对这一切无从知晓”。爱情是在共有的时空中灵与肉的交叠和契合,以达至“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但对一个只是用“习惯”(有时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字眼)和“喜欢”(一个太过广谱性的词语)来诠释爱情的人来说,“突然抽回的手”会让他措手不及,会让他把两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93人构筑的世界想象成一个错误。诗中的这只手作为肢体示意,是下意识的,被动的,非主观的,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一示意是真实的,所象征的正是爱情。而作为爱情怀疑论者的“我”是主动的,清醒的,他从身体的感受出发,延伸出彻夜不眠的主观臆想,由此质询爱情的本质,可以说这首诗写的是同床异“梦”,而这“异”正是来自“我”对爱情的怀疑和不信任。黑夜虽然短暂,爱情的过程和结局却被看破了。2007.6.4
  • 澳门文学丛书194星空下的安慰《哲学的安慰》作者:倪湛舸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包括妥协,真的。低头走路,能不说话就不说;奉承每一个轻视我的人,热心地回应每一份凉薄。如果偶遇善良,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这无底深坑,为了尽快得救,更为了省却更多麻烦。你知道我的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没有消息,也很少想起,更不必借机把这首诗献给你。好些年过去了,你成了一种仪式,被我执行,被我终止,被我用来自得其乐。你曾经哭得那么凶,叫着我的名字像狗啃骨头——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95但更多事已经发生,把某个东西越埋越深。当然,它自己早就烂得差不多了。也许我该说“分解”,更科学、更客观、更有距离感。(还记得这种句式吗?——更健康、更快乐、更有制造力——那时,我们对生活都怕得要死。)我现在什么都不怕,连你都不怕。甚至无比衷心地想要你幸福。当然,我也会好好的:头顶星空,胸怀道德律。这首诗叫作《哲学的安慰》,哲学旨在探知人的价值和世界意义,而文学艺术把握的也是人生意义的问题,刘小枫在《诗化哲学》中解读狄尔泰时写道:“每当哲学忘记了自己天命时,文学、诗就出来主动担当反思人生的苦恼。”如果哲学是在形而上反思人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那么诗人则是通过自己情感的领域来解释生活之谜的。在这首诗中,诗人回想了一次情感上的博弈,最后企图借助形而上的理性来抽离私人空间,以此获得哲学的安慰,就像诗人在结尾引用康德的名言说:头顶星空,心怀道德律。整首诗围绕的是“你我”之间一次刻骨铭心的情感所引发的感叹。也许“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但时过境迁,没有被忘却的依旧令诗人难以释怀,哪怕她高傲地宣
  • 澳门文学丛书196布无意借机把这首诗献给“你”,甚至“我不知道你 / 在哪里。没有消息,/也很少想起”。不过,在“你”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你”并没有消失,依旧活在诗人的当下,否则她就不会写下这首诗,所以这首诗虽然不是献给“你”的,却是写给“你”的,至少是由“你”促成的。然而,曾经沧海的诗人已对世事改变了态度,似乎是大彻大悟,却浸透着彻骨的悲凉,这绝不是初涉人世的人可以道出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包括妥协”,或者说,一旦知道妥协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除去这两个字,低着头默默走路,戴上面具乖乖做人,人生在被如此信条的指引下也就轻松了许多,可是想当初,“我们对生活都怕得要死”,从怕到不怕,是以“丧失”为代价的。诗人并不想在“你”的泥坑中深陷,憧憬着未来的得救,用的却是一番调侃的笔触:“如果偶遇善良,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 / 这无底深坑。”“偶遇”两字说明找到善良之辈的概率并不高,即使找到了,也无非是掉进了一个深坑。这看起来是一个悖论。我们喜欢说生活是美好的,那是着眼于人性善的基础,康德的人生哲学不是也在呼吁人们在“至善”的境界中超越自己吗?如果连善良都是“偶遇”的“深坑”,那么诗人又如何得救呢?不过从另一个层面解读,即在今天的中国,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传统信条都在现实生活中受到了严重挑战,因此诗人的悲观也就不足为怪了。仪式是用来纪念的,始于欢乐或始于悲伤。当“你”变成一种仪式,哪怕是被用来“被我终止,被我用来自得其乐”的仪式,也说明“你”曾经在诗人生活中的位置,因此拉开时间的抽屉,依然会传来“你”的哭声,“叫着我的名字像狗啃骨头”。多么形象的比喻!哭声意味着埋葬的开始,而不断发生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97的事情把那该埋葬的越埋越深,直到腐烂,但腐烂并不等于消失,只是被“分解”成另外一种东西。由此,诗人首尾呼应:我什么都不怕,当然也就不怕你了!一旦坦然面对,诗人也就获取了祝福对方的勇气,也就从“头顶星空,胸怀道德律”的哲学中获得了安慰,尽管这种哲学和她妥协的人生态度显得很矛盾。这首诗写得酣畅而从容,在激越与收敛的平衡中表现出一种出色的概括能力,此外诗人的调侃口吻消解了一本正经的严肃,表现出一种经历风雨之后才会抵达的智慧与犀利,因此可以说这首诗超越了个人情感的所指,对生存有深切的审视和反思。2007.11.4
  • 澳门文学丛书198黑暗中,急需爱恋《我不能把爱恋推迟》作者:(葡)安东尼奥·拉莫斯·罗萨翻译:孙成敖我不能把爱恋推迟到另一个世纪我不能尽管喊声被扼制在喉咙尽管灰色的山峦灰色的山峦下面仇恨在爆裂、噼啪作响、燃烧我不能推迟拥抱一把带有双刃的刀爱恋与仇恨我不能推迟尽管几个世纪黑夜压在背上朦胧的曙光久未升起我不能把我的生命我的爱恋我的自由呐喊
  • 姚风·龙须糖万岁 199推迟到另一个世纪我不能推迟心灵安东尼奥·拉莫斯·罗萨(António Ramos Rosa)是葡萄牙当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也是著名的诗评家,著作等身,在国内外多次获奖,曾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十多年前在女作家玛丽亚·昂迪娜·布拉加家中的一次聚会上,有幸见过这位诗人一面,当时只知道他不同一般,但并未读过他的作品,之后找来他的诗集来读,读到的第一首诗就是这首《我不能把爱恋推迟》,异常喜爱,实际上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收入在题为《穿过迷雾的旅行》的诗集中。这首诗节奏感极强,铿锵有力的音节很适合朗诵,很容易想象到诗人来到人群之中,慷慨激扬地高声朗诵这首诗,一连串的“我不能……”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挟带着诗人的激情直抵众人的心扉。这首诗发表于 1960 年,其中的“社会性”是显而易见的,“喊声被扼制在喉咙”、“灰色的山峦”、“几个世纪黑夜压在背上”、“朦胧的曙光久未升起”、“自由呐喊”等诗句无不反映出风雨如磐的社会现实。当时正值萨拉查政权专制统治时期,反对派的活动遭到禁止,人民的自由受到极大限制,无孔不入的秘密警察组织对异己分子进行严密的监视和残酷的迫害,罗萨的这首诗就是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写出的。这样的诗让人联想起我们的“朦胧诗”,想起北岛对自己身处的那个黑暗时代所做出的否定和宣判:“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面对黑暗,诗人选择逃避是可耻的。罗萨并没有逃避,而是选择爱恋来反抗黑暗。喉咙里的声音已经被窒息,现实催生的仇恨也如地火奔腾,但是诗人急切需要的却是种植爱情和
  • 澳门文学丛书200亲吻,就在现在,就在此时,“我不能把爱恋推迟到另一个世纪”,嫉恶如仇没有吞噬诗人对爱恋的渴求,反而增加了他的紧迫感。爱恨交加的诗人,为那不能推迟的拥抱也“佩带”上一把“带有双刃的刀”——爱恋与仇恨,莫非真的是“爱兮恨之所依,恨兮爱之所伏”?或许在诗人这里,爱已是一种抗衡的姿态,而恨则是对现实的否定,它们超越了男欢女爱的个人化领域,作为喻象得以在“几个世纪黑夜压在背上 / 朦胧的曙光久未升起”这一更广阔的语境中解读。正是诗人强烈的爱与恨,才使得他拒绝把生命和自由的呐喊“推迟到另一个世纪”,而排比式的“我不能推迟”不仅折射出诗人急切焦虑的心绪,也包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最终都是来自心灵的呼唤和驱动。罗萨是一位不断探索和求新的诗人,其诗歌创作经历了从新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到新古典主义的变化过程。他认为现代诗人“写作不是为了写出他已经熟知的事物,而是为了写出他未知的、陌生的、新鲜的、原初的事物;语言与现实之间所建立起来的距离必然会导致诗人与世界构建一种新的关系”。诗歌要通过语言追求陌生化效果和新的可能性,就这一层面而言,他的话很有启示意义。2007.9.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01拍打着翅膀的心《最后的诗》作者:(波兰)海莲娜·波斯维妥夫斯卡翻译:李以亮这是给你的最后的诗我说再不会有了然后我封上信封,贴上邮票把我平整、方正的心丢进邮箱窄窄的槽人们警惕地走动在邮箱附近人们不停地问那是什么一只鸟飞进了邮箱么它在邮箱内壁拍打着翅膀
  • 澳门文学丛书202几乎就要歌唱波兰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国家。她在历史上多次受到外族的蹂躏,常常陷入一种动荡不安的苦难之中,但是她从未屈服,一次次地从苦难的废墟上昂起头颅,并且为人类的思想、科学、艺术和文学贡献了辉煌的财富,从哥白尼、居里夫人、肖邦到米沃什、辛波丝卡、西姆博尔斯卡等,都是一些不可磨灭的名字。海莲娜·波斯维妥夫斯卡(Hilina Poswiatowska)生于1935 年,是一位过早夭折的波兰女诗人。早年她在克拉科夫的一所大学学习哲学,1958 年起前往美国,接受心脏外科手术,并长期接受治疗。回到波兰后,身体一直欠佳。她一直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下,但这没有扼杀她对生命的热爱和激情。她曾在疗养院结识了一个绝症病人并相爱,两年后他去世,她也在 1967 年 10 月手术后因为并发症离世。《最后的诗》是一首简单朴素的爱情诗,没有艰涩造作的辞藻,使用的是日常谈话般的语言,但反而天然玉成,让人强烈地感受到诗人对生命和爱情炽烈的追求。诗人通过标题和第一节表明这是一首“最后的诗”,“最后”本是残酷的时间设置的门槛,每个人都会有他的“最后”,诗人也面临着她的“最后”:也许深爱的人处于弥留之际,也许她自己即将告别人世,总之,诗人面临着一次决绝的离别,所以才把这首最后的诗献给自己的爱人。“再不会有了”,平淡的口气,却透露出无法逆转的命运,但诗人没有悲怨命运,深怀爱情的人渴望穿过心灵的隧道来超越尘世的局限,因此心中的字也不会写成灰烬:“我封上信封,/ 贴上邮票 / 把我平整、方正的心 / 丢进邮箱 / 窄窄的槽。”诗人投下的已不是一封普通的信笺,而是一颗炽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03的心。这颗心如此炽烈,会不会长出翅膀,像鸟儿一样飞翔?诗人在第二节的一开始就制造了悬念:“人们警惕地走动 / 在邮箱附近。”这不再是在静默中等待信件的普通邮箱,它的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不明所以的旁人走来走去,想探知究竟。最后诗人巧妙地借用他人的疑问道出了答案:“那是一只鸟 / 飞进了邮箱么。”是的,是一只鸟,一只心灵之鸟,它已经无法忍受逼仄的邮箱,它迫不及待地拍打着翅膀,要尽快飞到爱人的面前倾吐衷肠。本是诀别之作,诗人却没有一丝悲观主义情绪,平静、轻快的心境充溢着乐观的渴望,她变成那只充满生命动感的鸟儿,哪怕在最后的时刻也要飞到爱情的树枝上歌唱。诗人要写出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物。“最后一首诗”,经过诗人想象力的点化,变成“我平整、方正的心”,最后又变成一只“几乎就要歌唱”的鸟儿,简单明白的意象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这样,一颗拍打着翅膀的心就打开了诗意的空间,也向着我们歌唱。2007.6.30
  • 澳门文学丛书204让诗意飞起来《南丁格尔小姐》作者:杨瑾南丁格尔小姐英国人生于 1820 年卒于 1910 年近代护理医学的奠基人世界伟大的女性之一南丁格尔小姐生在富裕之家自小在文学的氛围中长大可她不想当作家也无意于婚姻她只想当个护士她常常去看望那些生病的穷人在克里米亚战争爆发期间南丁格尔小姐率领 38 名护士前去救死扶伤那些受伤的士兵仍然粗野无比他们血污的手伸进她的裙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05南丁格尔小姐只是微笑为他们包扎时乳房抵着他们如果白天没有去看望自己的病人晚上南丁格尔小姐一定会去提着一盏土耳其的油灯走在野战医院长长的甬道上那些受伤的士兵不断吻着她投在墙壁上的身影戴妃香消玉殒十周年,世界各地又掀起一轮追思和纪念,这朵被爱神和死神携手浇灌的玫瑰,并未在世人的记忆中枯萎;可怜的是查尔斯和卡米拉,恐怕要成为陪衬人而永远置身于玫瑰的阴影之下了。与戴妃相比,另外一些伟大的女性却没有如此风光,比如为了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而把自己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德兰修女,比如近代护理学的奠基人南丁格尔,她们没有王妃的光环,甚至没有婚姻和私情,但是她们的一生都在埋首于平凡的工作,奉献出真诚的爱心,因此更令人肃然起敬。偶然读到南昌诗人杨瑾写的《南丁格尔小姐》一诗,读出了爱和感动,不禁对这位从前不太了解的伟大女性充满了敬意,一个天使般的形象也因这样的诗句而深刻在脑海之中:“如果白天没有去看望自己的病人 / 晚上南丁格尔小姐一定会去 /提着一盏土耳其的油灯 / 走在野战医院长长的甬道上 / 那些受伤的士兵 / 不断吻着她投在墙壁上的身影”。也许这一细节并非诗人的想象和虚构,却蕴含着感人至深的力量。
  • 澳门文学丛书206这首诗写得很朴素,无非是以线性的叙事语言勾勒了南丁格尔的生平,平实的语言看不出有什么玄妙的技法,其实诗歌无法单凭技法取胜,诗歌的极致是消灭“技法”,朴素得浑然天成,不留斧痕。不过,这首诗以这样的平铺直叙写来真的是一场冒险,因为很容易把语境写得平淡寡味,难以彰显诗意。但是诗人平中见峭,让结尾承担了一次诗性的飞跃,受伤的士兵亲吻南丁格尔的身影这动人的画面,为平面化的叙事增添了立体感,南丁格尔的形象立即跃然纸上,生动地向我们走来。这一结尾作为整首诗的点睛之笔,起到了化平淡为神奇的作用,前面的整个叙述似乎都是为这最后的冲刺而准备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结尾,很难说这是一首好诗。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在叙述南丁格尔生平时,渲染了她人性化的宽广心怀;因为她有爱,所以她慈悲,所以她宽容:“那些受伤的士兵仍然粗野无比 / 血污的手伸进她的裙子 / 南丁格尔小姐只是微笑 / 为他们包扎时 / 乳房抵着他们”。这些经过诗人筛选和提炼的细节,使得南丁格尔人物形象变得饱满而生动,具有了现场感,进一步为诗意的拓展做好了铺垫。作为南丁格尔的生平小传,这首诗算是一首叙事诗了。对诗歌“叙事性”的讨论曾热闹一时,作为一种表现手法,叙事职能的加强无疑有助于更广泛地触及表现领域,但叙事不是诗歌的本质,叙事诗不能像洛夫所诟病的那样“只见叙事不见诗”。其实无论抒情也好,叙事也好,诗歌的本质是无法逃避情感的,它还是要以抒发情感为内核,诗歌的力量最终还是在于是否让人心动。《南丁格尔小姐》就是这样的诗,至少它打动了我。2007.9.2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07雾的脸,脸的雾《我们在雾中相见》作者:林玉凤我们在雾中相见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音乐响起大提琴是风钢琴落成小雨点绵密无声是看不清你脸容的三月心事一曲既罢你成了山水画中那辽远的主角墨彩披了一身走向山间云端黑发黄脖脸容透在宣纸的另一面是哪个可恶的裱画师把你的脸糊在画框里最沉默的角落
  • 澳门文学丛书208画成人在,雾在,山在脸不在像我们在雾中相见却又谁都看不清谁的脸原来在雾里作画的是你裱画的是你拉提琴的也是你说起写雾的诗,不由得想起美国意象派诗人桑德堡的那一首《雾》:“雾来了,/踮着猫的细步。/他弓起腰蹲着,/静静地俯视/海港和城市,/又再往前走。”(赵毅衡译)以猫步喻雾,也算是一个新奇的意象了,但我更喜欢白居易的那一首“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样蕴含禅机的意境并不是一路猫步就可以轻易抵达的。翻阅林玉凤最新出版的诗集《诗想》,也看到了一首写雾的诗——《我们在雾中相见》。雾的特点是把世界萦绕、遮掩,看得见却抓不到;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那么在雾中相见,又会怎么样呢?结果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雾是他的脸,也是诗人自己的脸。作者在这里设置了一个解读的陷阱,双方相见,却不见对方的脸,难道雾真有“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魔力吗?要知道心心相印的人,即使黑夜如盘,对方的脸也会缀满星辰,清晰可辨。但无论如何,雾让诗人“失明”,但不会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09让她失聪。视觉的障碍必然造就听觉的灵敏,于是诗人旋即从视觉世界进入了听觉世界:大提琴如风,钢琴如雨,阵阵风雨破雾而来,吹打着心中思绪,却凝结成无言无声。答案原来在此,看不见他的脸,是因为看不清他三月的心事。在这首诗里,“雾非雾”,雾只是一个舞台背景,只是一幅山水画中的泼墨,作者借雾写人,写的是她在雾中最想见到的人。雾锁濠江,在看不见的时候,才惹人思量,才最想看见,于是他来了,莫非也是踮着猫的细步?然而雾霭茫茫,到处都是他,而他却没有带来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脸,也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就不知道他的心事,因此他就显得遥远。一曲掠过心头,风雨稍歇,诗人开始寻找对方的踪迹,她展现了一幅山水画轴。其实作为主角的他,他就在眼前,但在画中他却走得那么辽远,隐现于“山间云端”,他的脸容也渗透在宣纸的背后。或者这是地理造成的距离,或许是心理上的有意逃逸。这种“雾中观花”的朦胧调动了阅读的主动性,读者不得不站在这幅画前,去猜想宣纸的背面有怎样的一副脸容。相见而不识对方的脸容,雾实际上是无辜的。诗人开始抱怨裱画师,是他把那张脸糊在了“画框里最沉默的角落”。诗人再一次设置了悬念,难道是裱画师的错?最后一节,诗人拨开云雾,告诉了我们真相:“在雾里 /作画的是你 /裱画的是你 /拉提琴的 /也是你”。原来这一切的作者,都是他,他自觉或不自觉地给诗人画了一幅山水画,有人有山有雾,唯独没有脸。脸意味着什么呢?看不清对方的脸又意味着什么?于是真相大白之后又有新的悬念,阅读的空间没有结束,又再往前走,你可能看到了一张脸,却依旧写满了雾。2007.12.30
  • 澳门文学丛书210墓床中的家园《墓床》作者:顾城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当休息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在顾城的所有作品中,我对这首《墓床》情有独钟。王国维说:“文学之事,其内足以露己,而外足以感人,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意胜,或以境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顾城的这首诗做到了“意与境浑”,意象与意境水乳交融,浑然相契,可以说是诗中上品。其实,诗人要写的无非是“死亡”,但这一个古今诗歌吟咏不绝的主题,却没有负载太多的阴郁和悲伤,诗人把自己预感的死亡写得那么平静,那么超然,以至于“死亡”也显得好看起来,甚至折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1断了一缕阳光,带来些许明亮。第一节一开始,诗人就直奔主题,坦然地说:“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死亡的暗示和追赶,并没有让诗人的脚步变得匆忙而慌乱,他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有踌躇,没有恐惧,唯一要做的就是安放自己的愿望。“安放”,这需要平静和泰然,面对死亡,重要的不是安放肉体,而是安放灵魂的愿望,那么有松林和大海的地方,是多么适合安放!松林四季常青,作为一个不死的隐喻守护着诗人的愿望。“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感觉奇异的顾城,随手就拈来这般充满幻觉的句子,简单中蕴含着一种童稚之美;诗人一旦超越死亡的栏杆,就为自己成就了一种高度,使他可以俯视与眺望,无边的大海因此变成了小小的水池。松林有了,大海也有了,诗人还命令下午的阳光把他跟随,于是一个安放灵魂的圣地就这样诞生了。这是墓床,也是家园,但没有腐烂的黑暗,只有暖人的阳光。第二节好像是第一节的复调,诗人强调说“人时已尽,人世很长”,个人的生命总会完结,而人世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诗人虽正值青春年华,但在浮尘人世他深感心为形役,十分疲累,“我在中间应该休息”,况且他已经选择好要休息的地方。然而,在他休息的地方,“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这两句写得很美,低垂和生长的树枝营造出一种朦胧之美,给读者留下很大的解读空间。有一种说法说,诗人已经不介意他人对自己的评价,说“树枝低了”也好,说“树枝在长”也好,由人家去说去吧。不过,这种朦胧的意境并不排除另外的解读,比如说,肉体的生命虽然消逝,但灵魂的生命在理想的家园却充满生机,不停地生长,树枝低垂,难道不是因为结出了果实吗?
  • 澳门文学丛书212西尔维娅·普拉斯说:“死亡,像其他事物一样,也是一种艺术。”“永逝”过早地降临到顾城这位天性诗人的身上,虽然他在诗歌中把这门艺术处理得非常好,遗憾的是在现实生活中,他处理得糟糕透顶,毫无艺术可言。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3为保持事物完整而“移动”《保持事物完整》作者:(美)马克·斯特兰德译者:马永波在田野中我是田野的空白。这是经常的情况。无论我在哪里我都是那缺少的东西。当我行走我分开空气而空气总是移进填满我的身体曾在的空间。我们都有理由移动。
  • 澳门文学丛书214我移动是为了保持事物完整。马克·斯特兰德 1934 年出生于加拿大,现为芝加哥大学教授。1990 年被选为美国桂冠诗人。1998 年获得普利策奖。读到他的这首《保持事物完整》,心不由得惊跳了一下,更准确地说,我被“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缺少的东西”这两句打动了,诗人用如此简单的语言,真切地道出生命的无奈和自我的消逝,使这首诗变得不再简单。有论者认为他的诗中充满了“离别的气氛”,这首诗中确实让人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其实每一天我们都在告别,跟随着夕阳的句号,每一秒我们都在失去,倾听着心跳的怀表。诗的第一节呈现出一种画面感,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置身于田野,却不见其踪影,并非田野草木茂盛,将其掩藏其中,而是他自己用画笔把“自我”抹掉,省略成画面的“空白”。田野是自然的,自然是自足的存在,它深陷于自身的规律之中而对人的存在置之度外,人变成多余的部分。因此,诗人把自我放弃当成自己的工作,主观地把“自我”抽离了,生命的虚无感也就自“空白”处蔓延开来,然而这一“空白”与全诗的主旨相互呼应,成为“保持事物完整”不可缺少的部分。对诗人而言,这种自然世界所衬托的“空白”是经常性,原因是“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缺少的东西”。也许原文Wherever I am /I am what is missing 翻译成“无论我在哪里 / 我都是那正在失去的东西”更为贴切。失去,是唯一的道路,而每一次抵达都会是一片空白,这是人的生命所限定的,谁都无法脱离,但是诗人并没有悲叹“没地方可去,没理由留下”的无奈和残酷,而是在“失去”与事物的完整性之间建立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5了一种辩证关系,就像诗人写到的:“我”分开空气行走,但无论怎样,都会被空气填满身体曾经占据的空间。其实行走就是生命的过程,也是不断失去的过程,但在失去的地方总有空气来填充,而空气就是巨大的空白——我们无法拒绝的空白。最后,诗人说:“我们都有理由移动 / 我移动 / 是为了保持事物完整。”而“移动”意味着什么呢?是从生命到死亡?是从过去到现在?还是从失去到空白?或者这些二元对立的矛盾在诗人的调停下趋于和解,成为保持事物完整的因素,就像“自我的消除和时间的剥夺被视为悲哀的来由,但也是庆典的基础”。(马永波语)马克·斯特兰德《新诗歌手册》中说:“如果一个男人读懂了一首诗,/他会有麻烦。”那就别找麻烦了,就此打住,再说我真的没怎么读懂。
  • 澳门文学丛书216让风琴演奏风的悲伤和愤怒《蠢城》作者:杨子这 座愚蠢的城市,正忙于用一幢刺破青天的摩天大楼,用500 家银行,1 万家夜总会,600 万沉默的劳动者,书写它的自传。一个心脏里卡着电钻的庞然大物,它 亢奋的震颤惊吓了少女和老人,惊吓了夜鸟和游鱼。一 个一年四季都被挖掘机开膛剖腹的怪物,一个卓越的受虐狂,一个额头和脚趾安装了探照灯照射夜空的白痴。有 人怀疑市政工程总指挥的脑子里有屎,否则交通不会混乱十年,二十年,看样子还要混乱一百年。他 没看到,总指挥的脑子里有一部飞快运行的计算器,闪着祖 母绿色的荧光。那些小头目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每个人的 脑子里都有一部飞快运行的计算器,闪着祖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7绿色的荧光。这 座愚蠢的城市,用金粉和银粉化了妆,要去参加国际愚蠢大 赛,并且发出指令,让少女们夹道欢送。遗憾的是,它那截露在礼服外边的尾巴,被我们看到了。狂暴的风雪封锁住中国,折断了一条条道路,使无数想回家过年的人阻滞在寒冬之中,像是溃败的军队,无奈地等待着阳光下的集结,而我庆幸把家乡放在了心中,也就省去了舟车劳顿之苦。外面的冷雨敲打着窗子,读一本诗集来取暖吧。翻阅杨子出版不久的诗集《胭脂》,像是有挖掘机在心上不停地抽搐,很受震动,但从中获取的并非期待的温暖。我仿佛看到,诗人的愁眉紧锁悲愤,垂首徘徊于奢靡的都市和颓败的乡村之间,为了不使自己的痛苦和悲愤生锈而写下了一行行诗句。他写道:“在孤寂的山冈上,/一棵树长成风琴的形状,/为了让风琴演奏风的悲伤。”难道诗人就是那棵变成风琴的树吗?这样悲伤的风几乎吹拂着每一页诗篇,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源于个人私人情感纠缠的伤痕,事实上他极力回避个人情感世界的抒写,而是放眼更为辽阔的社会背景,冷静地反思现代人在生存中所遭遇的困境和物质对人的压迫,揭示现代化进程对自然秩序的破坏以及人性在此进程中的异化。面对破败荒凉的乡村、纸醉金迷的都市、一条条死去的河流,面对“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活在哪个朝代”的愚昧之众以及“瘫痪的时代”,诗人剩下的只有敏感、叹惜、无奈、厌倦和悲恸,有时他甚至变成一个相信宿命的悲观主义者:“一棵树,一个
  • 澳门文学丛书218人,一块石头,/深陷在各自的奥秘里,/不求解脱。”然而,杨子并非只有徒劳的悲伤和叹惜,他还有愤怒,而这是多么重要的质量,要知道在有限的写作空间中,多少作家因恐惧和麻木早已阉割掉愤怒的器官,沦为宫中俯首听命的太监。愤怒为他的诗歌带来的是硬度和力量,而黑色幽默式的反讽不仅为这种硬度和力量增添了锋芒,也带来了审美旨趣。他的诗歌绝不玩弄玄虚和辞藻,几乎篇篇图穷匕见,用朴素语言和奇异的意象呈现出现代社会的生存图景。在豪华酒店的门口,他看到了物欲的群兽:“100 辆小轿车停在花园酒店的门口,/100 头热烘烘的野兽”;他洞悉了那些孤独的人只会用金钱来兑换自己的尊严:“每个人的孤独都像天空那么巨大,/他们把没有利润的尊严踩在脚下”;人们都做着发财梦,“而钱不过是抹在 /他们死去的生活上的 /胭脂”;在污染的城市,“他们用黑色的担架把太阳抬走了……/ 煤渣里长出了野花”;而在乡村,“土地,这被遗弃的母亲,/ 吃了太多的农药,脸色蜡黄”;土地上的劳动者呢?“他们厌倦了在家乡挣扎,他们要去远方挣扎”;在远方依旧是挣扎,于是充满悲悯情怀的诗人看到了“车上坐满了疲惫透顶的劳动者,他们的黑脸被痛苦打磨得发亮”……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世界,它直接构成了中国当代语境下颇有现实意义的书写。进入《蠢城》很容易,无须特别解读。杨子写的是他目前生活的城市——广州,其实认真看看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就会明白他写的不仅仅是广州。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19作为事件的一块石头《在路中央》作者:(巴西)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翻译:原木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在我视网膜已经疲竭的生活里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事件我不会忘记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有一块石头在路中央在路中央有一块石头这也叫诗吗?怎么像一个装疯卖傻的家伙在路上絮絮叨叨,让人不知所云。怪不得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1902—1987)发表这首诗之后,立即引来许多人的冷嘲热讽,他甚至赢得了“神经病”的绰号。但是,这个当时被怀疑有“神经病”的年轻诗人最终成
  • 澳门文学丛书220为巴西现代文学大师级的人物,这首“单调得令人生厌”的作品也成为他的代表作,成为巴西文学史无法绕过的“一块石头”,如今这首诗已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为诗人带来巨大的声誉,尽管至今仍有人认为它是作为“坏诗”而闻名遐迩的。这首诗 1928 年发表于巴西现代主义诗歌杂志《食人》之后,立即引起保守派诗人的围攻,指责它是对诗歌神圣性的“亵渎”。其实,这首貌似游戏的作品正是对传统诗歌一次严肃的颠覆,它就是要以现代主义的反叛手法破坏因循守旧的修辞方式。它剔出了华丽的形容词,使用的是简单通俗的语言,诗中的“有”和“一块石头”重复了七次,“路中央”重复了六次,循环往复的音节尽管读起来朗朗上口,但单调地重复同样的字句还是令人不胜其烦,这是诗人有意而为之,他要借此表达出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今天就是重复昨天,明天重复今天,而在毫无新意的生存中,人不过是“生物计时器”而已,但路中央的那块石头又意味着什么呢?我还记得一个叫马丁的摄影家在澳门展出的一幅作品,画面就是黑色的沥青路中央有一块红色的砖头,不知他的灵感是否来自安德拉德的这块石头,但两者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单调的马路中间出现一块石头,可能是一个面临的障碍,也可能对视网膜是一个惊喜。不管怎么说,诗人声称“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事件”,可见平庸乏味的生活中,哪怕路中央有一块石头也会变成一个终生难忘的大事件。因此,在人类的心灵生活面临着更大挑战的当下,这样的诗歌读起来是会产生共鸣的。应该说,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对人的生存境况持有悲观情绪,他不相信诗歌可以使人沟通,甚至劝诫人们不要钟情,但是爱情来了又怎么能挡得住呢?他这样写道:“世界很大,/ 但这扇向海的窗子可以把它容纳。/ 大海很大 / 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21这张床、这个爱的床褥可以把它容纳。/ 爱情很大,/ 但短暂的亲吻可以把它容纳。”他不是那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诗人,只知道在自我的小世界里打转儿;他的诗歌是在场的,有强烈的现实感,触角常常会伸向社会的黑暗和被践踏的小人物,因此他赢得了“公众诗人”的称号,如今他的声明已经远远超出了葡语世界,甚至影响了欧美诗人,美国诗人马克·斯特兰德就深受他的影响。
  • 澳门文学丛书222勇敢地向前飞《前世》作者:陈先发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他哗的一下就脱掉了蘸墨的青袍脱掉了一层皮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脱掉了云和水这情节确实令人惊悚:他如此轻易的又脱掉了自己的骨头!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暗叫道:来了!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碧溪潮生两岸只有一句尚未忘记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23说:梁兄,请了请了——中国古代的爱情故事,好似都应了“真正的爱情都是悲剧”这一悲凉的说法,而最凄美动人的一曲要数“梁山伯与祝英台”了;它被电影、戏曲、音乐、文字频繁地演绎,一直在中国人的记忆和想象中被激活,被延续。在不同的艺术形式的演绎中,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应该是顶峰之作,那极富中国特色的音乐,在小提琴的弓弦上仿若真的战栗出蝴蝶的翅膀,令听者无不动容。而陈先发的《前世》以诗歌的形式对这则爱情故事的演绎,同样令人百感交集。诗人并没有以分行的文字抄写这一几乎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而是以再生的古典意象把“化蝶”这一最激烈的部分重新整合,赋予其决绝、高贵和从容的内涵。这一过程浓缩了梁祝二人的“前世”,也许这就是这首诗以“前世”为题的原因;相对于“前世”而言,梁祝两人的“今生”是虚拟的,是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而激发出来的想象;在泯灭自由和个性的历史上,无数的痴男怨女只有牺牲“前世”才能换取美好而虚幻的“今生”。“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逃”本是被动的反抗,但在这里却变成刚烈的主动——“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干脆”得多么决绝,它是爱情的力量,它足以与整个罪恶的封建礼教抗衡。而后面一系列带有“脱”字的排比句以渐趋紧张的节奏更是渲染了这种决绝,最后一句“脱掉了自己的骨头”无疑宣示了彻底告别尘世的义无反顾,同时应和了逃到“蝴蝶的体内”的轻盈。而那“纵身一跃”的身姿,把化蝶的场景引入了高潮,在枝条上久久等待的蝴蝶终于等来了
  • 澳门文学丛书224主人。其后是徐缓的慢板,诗人仿佛是谙熟张弛之道的电影导演,把镜头推至“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 碧溪潮生两岸”的画面,让古老而幽美的意象烘托出世界的感动。结尾更是意味深长:“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充满动作感的场景令人仿佛看到京剧舞台上轻轻抛出了水袖,而深情的声声呼唤则营造出这首诗中最有张力的诗意时空,在这里读出的是相敬如宾式的谦恭,是终于从束缚中释放出来的恩爱,但也是泣血般的巨大悲怆。这些浸淫于古典意境的美丽文字,与那萦怀不散的小提琴协奏曲一样,在我们心灵最温柔的部位塑造的都是生动的形象:一对蝴蝶勇敢地向我们翩然飞翔,那轻薄的翅膀负载着漫漫黑夜,那虚构的幸福增添了我们眼泪的重量,与此同时,我们因感受到一种超拔于庸常人性的坚定和高贵而感到欣慰,而这一点,正是来自于诗人升华古典故事的高超能力。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25圆月之缺《圆月》作者:李笠你站在窗口哭。你头上:一轮金黄的月圣像的光环:“我要离婚!”父亲默坐床头,手撑下巴仿佛他是地狱门口的沉思者。我握住你们的手。我练习吊环上的支撑墙上的挂钟是共同的心跳。雷声轰鸣月,又圆了。你们没分开。你们没找新欢。你们依旧分享着同一只铁锅“鸟不会弃下巢卵,人更应知道痛苦是活着唯一的家园”你对我解释月,又圆了。你们躺在同一个床上你们,父亲和你,越来越像钟盘上的指针
  • 澳门文学丛书226他是皇帝,但现在成了你的用人我目睹病房他给你喂饭的情景:他弯腰,像自恋狂纳西西斯盯视水中的倒影,并向空寂自语:“难的——是结束!”李笠生活在遥远的斯德哥尔摩,却始终关注着祖国,这个已经并非其国籍上的祖国,依旧是他诗歌写作的最主要的源泉和对象。昨天又看到报道,李笠用瑞典文创作的第六本诗集《源》获得 2008 年“瑞典日报文学奖”,授奖词这样写道:“用简约透彻、寓意丰厚的意象,李笠把童年印象和记忆里的母爱塑造成凝练的人类共有的语言经验。”作为其中的一首诗,《圆月》》写的是作者童年时的记忆:父母婚姻不幸,母亲吵着要离婚,但离婚谈何容易!因此婚姻的天空中虽然还生长着圆月,但它是缺的。这首共有八节,每一节由两行组成,时空大幅跳跃的同时又层层推进,严密地承接,通过形象化的概括没有爱的婚姻生活,写出了生存的大悲凉;尽管它的情境是中国化的,但也是人类的悲伤家园里共有的经验。诗人写的是父母二人,但却以亲近的“你”称谓母亲,仿佛他在与母亲面对面地回忆往事,而父亲则退居为第三者,成为“他”或者“你们”中的一员,虽然他在这首诗中绝非配角,由此可见,母亲在诗人的生活中占有更重要的位置。诗人一开篇把父母婚姻的本质揭示了出来——母亲要离婚!“窗口”可以打开远方,“金黄的月”的光环这一简单而又充满暗示的意象构成了远方的呼唤。而父亲的回答是沉默,他用沉默看守着这婚姻的地狱。既然是地狱,那么就没有胜利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27者,双方既是对方的伤害者也是对方的受害者。那为什么还要厮守呢?第二节做出了回答,通过吊环这个准确而精彩的比喻,诗人写到自己如何在父母婚姻的吊环中保持平衡,而“墙上的挂钟是共同的心跳”,这应该是全家人的心跳,也是维系这场不幸婚姻的心跳。因此,雷鸣般的争吵过后,月亮又圆了,而母亲的解释——“鸟不会弃下巢卵,人更应知道 / 痛苦是活着唯一的家园”成为同床异梦的最好注脚。在这样的注脚下,父母“越来越像钟盘上的指针”,他们不得不在自己的周界内互相依存,不得不变成时间的人质,在时针的飞旋中生老病死。在“不得不”的婚姻中,爱情已经在窗口以外的沙漠里枯萎,同一个屋檐下只剩下责任和义务,因此父亲由皇帝变成了侍候生病母亲的用人。在收尾的最后一节,诗人以父亲弯腰的姿态联想到了拒绝了爱、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的纳西西斯,写出了父亲虽然在妻子身边忙碌,但他多么的孤独,也许他谁也不爱,也许他只有自己,甚至连对话的听者也是这无边的空寂:“难的——是结束!”回音缭绕,读到这里这首诗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思索为什么“难的——是结束!”这一双关语。李笠在这首诗发现了新奇的意象,但也使用了一些如“月亮”、“挂钟”、“指针”等容易落入俗套的意象,但他化腐朽为神奇,使之显示出诗意的合理性,从而使诗歌得以升华。
  • 澳门文学丛书228爱是什么东西?《2004 年 8月 1日》作者:苏瓷瓷就是这么一天,让我开始仇恨男人那些比我狡猾的男人藏在水里洗涤艳遇、婚史、意淫后一次次地重新上岸我也不相信自己是干净的不相信父母之间真的有爱情甚至高潮  蝴蝶说“你看他们演得好假”二十三年的伪善暴露了做一个女人其实非常简单给他们想要的,自己度过晚年而爱这个东西,也许是有的吧我在冬天最爱吃的就是白菜昌耀说:“悖论式的生存实际,于我永远具有现代性。”对于“现代性”,有不同的解读,但它不只是一个术语,仅靠观念和知识来阐述。它隐匿于当下驳杂、琐碎、诡异的日常生活,无时不在制造各种各样的悖论。不仅仅是昌耀,其实每个人都会遭遇悖论式的生活实际,而这样的生活实际具有永远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29“现代性”。比如说,一方面我们渴望真诚的男女关系,以逃避人生的孤独;另一方面我们又害怕被它所束缚,被它的锋利所刺伤;而失败的爱情,总会带来更大的孤独感,从而把人逼上绝望的悬崖。2004年8月1日,苏瓷瓷就站在这样的悬崖上,周围都是她仇视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也许,她还会用画外音暗暗地骂着。想一想,人类从猴子进化成高级动物,也够自寻烦恼的。爱,还是不爱,成了困扰一生的问题,男女成了一对难舍难弃的冤家对头,谁让夏娃的瘦腰有两根亚当的肋骨呢?他们只能互相眷顾,互相仇恨,这本来就是上帝的旨意。再看看动物世界,没心没肺的动物们一旦度过骚动的发情期,变得多么平静;蓝天白云之下,优哉游哉的羊群只剩下吃草的好胃口了。张贤亮说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反之亦然。如果女人仇视男人,那么她还会剩下什么呢?人是很有限的动物,人性正是有了缺陷才显得完整,但把遇到的几个丑陋男人换算成男人的全部,也“不相信父母之间真的有爱情 / 甚至高潮”,那么这日子真的是太难过下去了。“我也不相信自己是干净的”,这种勇于直面自我的告白虽然坦诚,但并非忏悔,它只能说明缺少互信的人际关系把彼此都拖进了“同流合污”的泥潭。怀疑的刀刃再被仇恨打磨,剩下的只有支离破碎了。即使妥协,也带着破罐破摔的意思:“做一个女人其实非常简单 / 给他们想要的,自己度过晚年”。自己度过晚年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两人分道扬镳,二是自己更加长寿。而这里面有爱吗?“也许是有的吧”,如此看来爱依旧是彷徨的,未知的。然而爱这个东西,无论多么不是东西,都是我们不可缺少的东西,就像在青黄不接的冬天,除了白菜,选择的东西实在不多。苏瓷瓷对生存境况有充满痛感的体验和言说,她的诗歌敏
  • 澳门文学丛书230感、直接、锋利、冷峻,以无所顾忌的自由书写给读者带来了冲击感。然而,对于一个生于 80 年代的女性来说,这么早就看穿了世事未尝不是一种残酷。2008.7.28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31当绝望说出陌生的地址《从来也不曾》   ——给 M作者:郑单衣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为了回去,我什么也说不出,任由地铁和出租车摆弄——我不断掏着腰包,直到绝望说出陌生的地址——我终于看见了你,远远的站在那儿像在等另一个人当我们拥抱,在末班车的尾部我看见你远远地站在自己里面,你没有地址,你只是逗留,你谁也不等记得 2005 年 7 月郑单衣来澳参加“急需爱恋——安德拉德诗歌朗诵会”,赠我一本他的诗集《夏天的翅膀》,读后仿佛享受了一次修辞盛宴,对其语言的奇崛和幻美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诗歌具有唯美风格的抒情质量,对诗意空间营造显示出高超的能力,在用心安排的节奏中不时有奇诡的意象跳跃而
  • 澳门文学丛书232出,制造着令人惊艳的效果。他的诗有意规避对现实的介入,对现实他只是一个“有限的参与者”,他更愿意坚守个人情感的阵地,升起一面面浪漫的旗帜,迎风翻卷出炫目的斑斓,尽管这些旗帜布满弹孔般的伤口。其实,这样的诗不容易写好,才情稍逊者很容易陷入风花雪月的俗套,堆砌的只是残渣碎片。“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正是她们,启发了郑单衣诗意的灵感和激情,他与她们对话、倾诉,也在她们远离的背影之后喃喃独语。他收获了足够的粮食来喂养孤单的心灵,诗歌成为他保存血液喧响的仪式,成为激荡情愫留给记忆的馈赠,就像我们面前的这首诗,记录了他生活中一个从来也不曾有过的夜晚。这是一首告别之作,它令我想起作者的另一首类似的作品:“我就要走了,来和你告别 / 我的内心酸楚 / 正经历着变乱! / 你看!风放着火,树冒着烟 / 空气充满老虎,面对面 /玻璃已亮出了闪电!”绝峭的意象读起来惊心动魄。而这一首呈现的好似电影画面,蒙太奇虚实叠加的场景书写出告别一段情感的艰难和绝望。“从来也不曾”这一题目取自首句,强调了这段情感刻骨铭心得史无前例。第一节由实写和幻象两部分组成,先是实写作者“为了回去”,任由不同的交通工具摆弄;“摆弄”说明了诗人的无力感,预示着此次前往不会有什么结局;而“为了回去”一句耐人寻味,客观而言他已经无“家”可归,但主观上他又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所以才被车轮裹挟着向前,好去寻找抵达的终点;其实已经没有终点,或者说终点只是绝望说出的陌生地址,此时幻象出现了——“我终于看见了你/远远的/站在那儿像在等另一个人”;紧接着笔锋一转,从幻象中跳跃到记忆中真实的往事——“当我们拥抱,在末班车的尾部”。这一节虚实交错,把失魂落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33欲罢不能的心理活动烘托得生动而真实。最后一节写作者从幻象和回忆中警醒,终于看到了真实——“你远远地站在自己里面”,又是貌似平实而令人惊奇的一句,界定了“我与你”之间远远的距离;接下来在短促的节奏中,每一次重复“你”,“你”就走得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谁也不等”的绝望。2008.8.29
  • 澳门文学丛书234在时代的黑暗处砸出光亮《诗人郭路生》作者:于坚郭路生是一位先知鸷鸟之不群兮  自前世而固然他的诗于七十年代抄在牛皮纸上肮脏  破烂  无数人的汗在祖国的黑夜里秘密流传传到锻工房后面的柏树下我读到的时候正年轻青年铆工  穿着翻毛皮鞋光芒穿过工厂的铁停在我的榔头上广场上亿万只手臂正向着一只巨手欢呼一根食指在疾风中 与芦苇们一起自然地弯下来 那就是未来三十年后我在北京遇见这个仙人面貌慈祥 个子高大 激情没有凝固左边是汽车奔驰 右边是弹冠相庆的知识分子穷人食指 目不斜视 两袖清风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35富贵于我如浮云 丹青不知老将至穿过印刷学院去朗诵他的新诗这个卑鄙的时代窃窃私语谣传着他是一个疯子2008.6.28郭路生就是诗人食指,其《相信未来》《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等诗作曾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广为流传,后因精神抑郁进入精神病院,有人说他的病因是“相信未来”。作者在这首诗中一提笔就为郭路生定了性:他是一位先知,拥有屈原那样的高度。“鸷鸟之不群兮”对中国人而言是一种“稀有”品质,屈原“见弃”于楚怀王而自沉,陶渊明拒为五斗米折腰已属难得。历史上,大多的文人都把一生荣枯系于宦海仕途,把自己降低到“奴才”的位置上来博得皇帝的“欢心”,很少进行精神的冒险,而当历史进入了“广场上亿万只手臂正向着一只巨手欢呼”的年代,又有多少个郭路生呢?“一根食指在疾风中 / 与芦苇们一起自然地弯下来”,这需要“政治觉悟”和勇气。作者解除构了“芦苇”所负载的传统意蕴,赋予它正面的意义:“自然地弯下来”,也就是人要依从自己的本性,或者说要“活得真实”;想起巴金老人临终的告诫竟是“要讲真话”,我竟然理解了为什么“自然地弯下来”代表着一个民族的未来。由于诗人食指,青年铆工于坚看到了在黑暗中“流传”的光芒:“光芒穿过工厂的铁 / 停在我的榔头上”,不用说,作者当年从他那里获益匪浅,否则那光芒不会停留,而“榔头”可谓一语双关,既说明了他的铆工工种又暗示着他的写作。转眼三十年过去了,时代在变,而诗人食指怎么样了呢?
  • 澳门文学丛书236作者从追忆往事中一下子跳跃到与食指的会面上,这位贫穷的“仙人”依然保持着自我,目不斜视,两袖清风,与这个时代的“奔驰的汽车”和“弹冠相庆的知识分子”显得格格不入。从作者描摩的“肖像”来看,食指再正常不过了,但“这个卑鄙的时代窃窃私语 / 谣传着他是一个疯子”。所谓这样的“疯子”,以个体的病痛参与了社会的苦难,他们正如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所写到的,并没有失去人的本质或基本的人性,他们恰恰构成人的基线,构成真理、正义、直言和诚实的化身,构成一种对社会现实和伦理道德的否定和批判,从这个层面来讲,把他们看作“疯子”的时代才是疯癫的。罗兰·巴尔特说,当作家不愿意成为过去意识形态的证明时,其最初的姿态就是拒绝过去的写作形式。于坚的写作首先是一种自由的写作,它摆脱了意识形态中最令人窒息的束缚,在不断拓展的自由中获得了开阔、深刻和力量,而他绝妙的反讽能力更是智慧、观察和幽默的有机结合。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37给爱加点“毒”《绝缘》作者:懿灵从前爱是一种危险像夹竹桃的毒液永远留在指尖只要一丁点儿损伤就得赔上性命如今爱是一种习惯像神农尝尽百草毒液已无作用这么一种免疫力爱已变成绝缘去年 10 月 5 日,在香港参加纪念巴勒斯坦诗人达维什诗歌朗诵会时,听香港女记者张翠容讲述她采访达维什的经历,颇有感慨。达维什对她说,巴勒斯坦人爱得很艰难。在巴勒斯坦充满废墟的街头,她时常被孩子们拥抱。他们渴望拥抱别
  • 澳门文学丛书238人,也渴望被拥抱,因为在一个仇恨疯长的地方,他们太渴望爱与被爱了。达维什也刻骨铭心地爱过,所以才会在“并非为梦而眠”的夜晚,写出了这样的诗句:“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伤害 / 伤害我的,只有宇宙的孤寂。”宇宙的孤寂!深爱的人才享有爱情如此巨大的孤寂,即使用满天的星辰也无法填满。只有爱才会赋予生命根本的意义。如果没有爱,生命就是一种伤害和浪费,就是宇宙的孤寂。爱是辽阔的,比如爱祖国;爱也是狭窄的,比如男女之爱。这种爱是排他的,就像懿灵所说,是有毒的,“只要一丁点儿损伤 / 就得赔上性命”,正是这种后果的严肃性,甚至毁灭性,才使爱变得弥足珍贵,才使爱变成两个孤单个体纠缠一生的宿命。如果爱变成一种免疫的习惯,变成一种不再懂得战栗的绝缘体,那么这已经不再是爱了。中国传统的价值体系以儒家的道德伦理来规范人的社会行为,孟子对人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刘再复认为这代表着中国式的贵族精神,虽然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形成得以延续的贵族阶层和贵族精神,不像西方有以“自尊、自律、自明”为内核的贵族精神传统。因此,一旦社会环境宽松,财富迅速积累,而又“礼崩乐坏”,“爱”很容易变成一种绝缘的习惯,说穿了许多时候不过是“饱暖思淫欲”罢了,根本无关心灵与情感。《绝缘》是懿灵的一首旧作,当时读后就印象深刻,近日重读依旧觉得它是有历时性的。简单的语言把“以前”和“现在”的男女关系刻画得入木三分,敏锐的洞察使她可以捕获到像“夹竹桃的毒液”、“神农尝尽百草”、“免疫力”和“绝缘”这样生动、新鲜而又准确的比喻,令人叫绝。在爱总是习惯性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39流产的现在,我们不要毒鸡蛋,不要毒奶粉,但不妨就给爱加点“毒”。奥登说:“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那就让我们必须相爱,而不是习惯相爱。2009.2.8
  • 澳门文学丛书240乡音接通的是恐惧《乡音》作者:北岛我对着镜子说中文一个公园有自己的冬天我放上音乐冬天没有苍蝇我悠闲地煮着咖啡苍蝇不懂什么是祖国我加了点儿糖祖国是一种乡音我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听见了我的恐惧2008年 10月,北岛应邀来澳门大学举办讲座并朗诵诗歌,在朗诵的诗歌中,就有这首《乡音》。在介绍这首诗的写作背景时,他说这首诗写于去国后不久,写作地点是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北岛是 1989 年离开祖国的,从此作为一个“被国家辞退的人”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他频繁地穿越不同国家的边界,但回乡的路越走越长,因为他不被允许生活在国家的现实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41之内。他不得不去学习英文,以便获得谋生的技能,但坚持用汉语写作,“中文是唯一不能丢的行李”,就像当年布罗茨基被逐出俄国,流亡美国,也是在另外的语言中无法安家,“语言起初是他的剑,接着成为他的盾,最终变成他的宇宙舱”。其实北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祖国——母语中的祖国,或者他只能在自己的母语中找到祖国。葡萄牙诗人佩索阿也曾经说:“葡萄牙语是我的祖国。”语言上的祖国更加强大,她用词语和音节拥抱诗人,尽管地理上的祖国已消隐于地平线之外。因此,在北欧寒冷的冬季,“我对着镜子说中文”,镜子可以营造幻象,可以扩大空间,北岛很喜欢在诗歌里使用镜子的意象,语境不同内涵也不尽相同,这里的镜子表明了流亡生活的孤寂——他没有用母语交流的对话者,只能以自己的镜像为伴,同时也暗指对母语乡音的怀念之情。“一个公园有自己的冬天”,公园也许可以理解为诗人客居的异域,他乡虽如花园般美好,但毕竟也有“自己的冬天”——漫长的冬天。为消磨难挨的冬天,转移思乡之情,诗人选择了听音乐,喝咖啡,揽镜自言自语毕竟是徒劳的,而音乐的语言是没有国界的。在听音乐与喝咖啡的悠闲之中,诗人的思绪把“苍蝇”与“祖国”嫁接出奇特的关联意义。冬天虽然没有苍蝇,但苍蝇并没有消亡,作为龌龊的形象,苍蝇既是实指,也可比喻那些不会顾念国家的龌龊之人。苍蝇虽然也有头颅,但是不懂得什么是祖国,因此没有痛苦,而诗人自己毕竟不是苍蝇,所以没有苍蝇的逍遥自在,他会感到痛苦,甚至咖啡也因此变得苦涩,那么就在咖啡里加点糖吧。但这无济于事,因此诗人用电话接通了祖国的乡音,但乡音传来的并不是温暖,而是接通了恐惧。害怕心理是社会化的人类面对生存压力所生有的集体特征,人们害怕丢掉饭碗,害怕上当受骗,害怕上司恼怒,害怕
  • 澳门文学丛书242食品有毒,害怕还不清房屋贷款,害怕得了不治之症,害怕肥胖或者不肥胖,害怕性功能衰退……而北岛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所听到的恐惧比日常生活中的害怕更为可怕,它并非来自乡音本身,而是来自盘踞在乡音背后的恐怖“总机”。可以说,这首诗虽然以“乡音”为题,但真正写的却是恐惧。2009.1.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43谁的手指缝合了泼溅的悲痛《一种难以表达的悲痛》作者:(俄)奥西普·艾米里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译者:晴朗李寒一种难以表达的悲痛打开两只巨大的眼睛一只花瓶已经苏醒泼溅出自己的水晶。疲惫——这甜蜜的药剂把整个房间充满!如此小小的王国竟大量吞食着睡眠。来点红色葡萄酒,来点阳光灿烂的五月——还有,把一块薄薄的饼干掰开来是纤细洁白的手指。这首诗写于1909年,而曼德尔施塔姆是在1891年出生的,也就是说,他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那是梦想
  • 澳门文学丛书244启程的港口,那是激情燃烧的血脉,而年轻的诗人所体验的悲痛,却已经到了难以表达的地步。虽然说难以表达,诗人却在短短的几行中很好地把这种悲痛表达了出来。诗人把第一节的第一句用作整首诗的标题,直截了当地告诉读者他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悲痛”,至于是怎样的悲痛,并未说明,只是说它“打开两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在这里可以是诗人的眼睛,也可以说是悲痛的眼睛,而“巨大”两字名为形容眼睛,实则形容悲痛的“巨大”。最后两句借绝妙的意象继续深化悲痛所产生的力量:“一只花瓶已经苏醒 /泼溅出自己的水晶”。在这里,隐喻与意义互为呼应,主观的悲痛使客观世界中的花瓶人格化地“苏醒”了,或者说“破碎”了,因而“泼溅出自己的水晶”。通过“泼溅”这一充满动态的词,悲痛的情感转换成视觉形象,甚至转换成触觉,你会触摸到那锋利的碎片,因此通感被打通了。“水晶”的“泼溅”,不仅可以模拟破碎玻璃,也可以与打开的眼睛所流出的眼泪进行想象的联结。打开的眼睛、苏醒的花瓶、泼溅的水晶,隐喻式的联想使悲痛的内涵在不同的意象之间融合与拓展,扩大了诗性的意蕴。第二节写到了疲惫,这是悲痛造成的结果,这一结果在房间中营造了一个王国,而睡眠是它的国王。睡眠或许是治疗悲痛的甜美药剂,它可以使人暂时遗忘,但毕竟无法彻底根治内心的悲痛,人常常以麻痹或摧残身体来解决内心的问题,但最终治标不治本。于是,在最后一节,诗人试图在睡眠之外寻找安慰,这里使用了祈使句,以表达诗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葡萄美酒、五月的阳光,它们都可以驱赶诗人的愁绪,而最后两句所描写的细节尤其令人遐想:“纤细洁白的手指”,是谁的手指呢?是谁的手指“把一块薄薄的饼干掰开”?诗人从奇绝的想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45象中抽身而返,栖落在生活化的细节之上;这一细节是具体而明晰的,同时又是朦胧而不确定的,正是在这种虚实交融的情境中,一双纤细洁白的手指缝合了泼溅的悲痛。曼德尔施塔姆是俄罗斯白银时代最卓越的天才诗人,但一生命运坎坷,长期失业,四处漂泊,因写诗讽刺斯大林,被指控犯有反革命罪,遭到逮捕和流放,最后悲惨地死在远东的集中营,至今不知葬于何处。他的名句“昨天的太阳被黑色担架抬走”或许可以作为他的墓志铭。2008.6.1
  • 澳门文学丛书246失去梦想的生存是一种厌倦《小职员的厌倦之歌》作者:(葡)拉莫斯·罗萨翻译:姚风夜换走了我的梦,换走了我的手夜赶跑了我的朋友我内心杂乱,街道狭窄我每走一步都变得更加狭窄万家灯火把我们吞噬让我们消失我 孤零零地蜗居在一个房间,我蜗居在一个孤零零的房间被换走的梦是唯一的财产在孤零零的房间,生命中的一切从反面燃烧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一个忧郁的小职员双手没有陪伴我的灵魂借贷、还贷、借贷、还贷我的灵魂无法与数字共舞我感到羞耻,想把灵魂隐藏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47上 司那双抒情的眼睛,欣赏着对面花园中的鸟笼,此刻却把我捕获他从我职员的账户中扣除薪水我是一个小职员,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为什么我不为履行职责而骄傲?为什么我无精打采,无可救药?我拼写那些动听的古来词语:鲜花、少女、朋友、孩子兄弟、亲吻、朋友母亲、星辰、音乐这些词语在我的梦中交织又被我生活的牢狱埋葬世界的所有黑夜,在一个孤零零的房间变为一个漫漫长夜诗人拉莫斯·罗萨年轻时曾在一家公司做文员,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工作,他的梦想是做一个诗人,失去梦想的生存是一种厌倦,最后他辞掉了这份工作,以写诗为“职业”,以翻译作为谋生的手段。尽管生活清贫,但是他从不抱怨,因为他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获得了快乐和自由,他看到了远方的“大海举起了浪花的灯盏”。作为葡萄牙诗坛的常青树,他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创造力,迄今出版的诗集和评论集堪与他的年龄数字相等。《小职员的厌倦之歌》写于 1958 年,是他当时生活的写照。第一段写到诗人生活在一个孤独混乱的境地,这种境地以“黑夜”为象征,任黑夜主宰的诗人没有梦想,没有志同道合
  • 澳门文学丛书248的朋友,手也不能跟随自己的意愿,用来“我手写我心”。没有梦想的生活是狭窄的牢狱,因此诗人每走一步,狭窄的街道就会变得更加狭窄。他试图逃避这样的生活,而最温馨的地方——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家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空间,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在这里,生命的一切意义都是灰烬的意义,因为它们从反面燃烧。第二节诗人首先道出自己的社会属性——一个卑微的小职员,然后强调了个人因这种社会属性与梦想之间的冲突而呈现出来的精神特征:忧郁、羞耻、对工作没有自豪感、无精打采。这一段“手”的意象再次出现,与第一段互为呼应,通过手、数字、灵魂之间的矛盾性写出了日常机械性事务与诗人的创造性工作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如果说第一节作为个人空间的家并没有抚慰诗人的话,那么在这一节,以“小职员”和“上司”为象征的社会空间正是诗人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根源。而上司欣赏的那个鸟笼,可以说是诗人社会化空间的一个浓缩。结尾两个疑问句为这一节增加了张力,既然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明白了答案,它们完全可以作为两个肯定句来解读。在第三节的开始,诗人重温自己的梦想——拼写那些动听的词汇,那些属于诗歌的词汇,然后说明梦想却被生活的牢狱埋葬。牢狱黑夜如磐,诗人在此接应第一节的“黑夜”,深化了“黑夜”作为自己生存状态的主旨:世界的所有黑夜通过主观(诗人)和客观(房间)的投射变成了一个人的漫漫黑夜。由此再通观全篇,一个被剥夺了梦想的小职员的形象便跃然纸上。2009.9.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49每一个盆景都是一盆血《中国盆景》作者:方闲海邻居大叔稳坐院中雕凿一株植物铁锥和铁锤敲打出黄昏的金属声音我弯下腰凝视着平凡细节的升华一株年轻的植物从根子到脖颈已经伤痕累累像一个历尽沧桑的小老头却抽出生命中细嫩的枝叶大叔指着满院子的盆景
  • 澳门文学丛书250对我谦虚着如果艺术家来做这一个盆景那就不得了的美我略表示同意伤害是创造美的源泉越深越好在美的王国艺术家最是没心没肺盆景是源于中国的艺术,《百科全书》说它是“把园林栽培、文学、绘画等艺术互相结合的综合性造型艺术”,但我很难把它当成艺术,这种让植物的根须脱离大地并对其枝叶任意攀扎雕琢的手艺,应该是一种暴力美学,它根植于我们文化中一种病态的审美——对畸形的迷恋和把玩。伊沙也写过盆景,他说“每一个盆景都是一盆血”,可谓一针见血。杭州诗人方闲海没有江南才子式的绵软温和的抒情,他的诗歌锋芒毕露,喜欢以讥诮和反讽的手法来撕开现实的表皮。在这首诗中,他把盆景作为切入点,并让“平凡细节”得以升华,可见他对司空见惯的事物也保持着紧张的关系,这让他身为诗人的观察和发现变得敏锐和犀利,从而使他的许多诗歌充满了力量。在这首诗里,他依旧使用直白的口语,这很适合戏谑和调侃的叙说方式,而恰如其分的分行和分节带来了畅快的阅读节奏。跟“制作”三寸金莲一样,制作盆景的精髓在于“缩龙成寸”,因此免不了要对植物进行整形和修剪,但作者使用的却是“雕凿”一词,对待一株植物就像对待石头或木头那样“雕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51刻凿空”,可见“邻居大叔”的用力之深,而劳动工具呢?是“铁锥和铁锤”,夸张的手法,无疑把金属的声音变成了暴力的轰鸣。在人所施加的暴力之下,植物是被主宰的,是卑微的,是渺小的,因此“我弯下腰”,才可以凝视“平凡细节的升华”,这是以累累伤痕为代价的升华。再往下读,不太明白诗人为什么说“一株年轻的植物”,盆景要的是多年老桩,能够枝干虬曲才好,因此盆景中的植物大都已“青春不再”,况且下文中还使用了“历尽沧桑的小老头”的比喻。最后两节写作者与邻居大叔的对话,关于艺术的对话。作者用调侃的口吻得出了“伤害是创造美的源泉”的结论。其实他的意思是那些没心没肺的艺术家,才会把伤害当作创造美的源泉,在所谓“美的王国”里,不乏这样的艺术家大行其道,包括诗人。当然,用铁锥和铁锤雕琢“盆景”不仅仅是“邻居大叔”、艺术家和诗人。记得诗人赵丽华写过一首关于黄杨的诗,大意是那些黄杨长疯了,如果不加以修剪,就该乱了。于是,在辽阔的花园里,人人都是经过修剪的盆景和黄杨。2009.6.25
  • 澳门文学丛书252在捉迷藏中捕捉开阔《吃过晚饭我和女友玩的捉迷藏游戏》作者:李红旗我让老郭先待在厕所然后在剩余的四间房子里寻找藏身的地方三分钟以后我把自己给藏好了五分钟以后老郭把我给找出来了我们都觉得很高兴老郭又让我躲进了厕所然后自己在剩余的四间房子里寻找藏身的地方三分钟以后老郭把自己藏好了五分钟以后我把老郭给找出来了我们仍然觉得很高兴老郭说,再来一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53说完就进了厕所老郭隔着厕所的门又嘱咐了一句“藏得高明一点”我来到房门口,悄悄把房门打开来到了街上啊,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把手插到口袋里一直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去这首诗的作者叫李红旗,一个铭刻着时代烙印的名字。生在红旗下的一代人,都知道红旗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都被教导要向着红旗飘扬的方向生长。70 年代出生的李红旗,在红旗下长大,在红旗下有了女友,但生活似乎过得百无聊赖,否则作为成年人的他,晚饭之余怎么玩起了捉迷藏这种儿童游戏呢?按照这首诗的逻辑关系来看,题目中的女友就是诗中的老郭,把女友叫作“老郭”,本身就带有游戏和调侃的意味。捉迷藏要求的是封闭的环境、昏暗的气氛、简单的人物关系——寻找者和藏匿者,因此“我”与“女友”,“四个房间”与“厕所”,以及晚饭后的傍晚时光都符合了游戏的条件。既然是游戏,就要有游戏规则。于是,诗的前两段不仅交代捉迷藏的人物、时间和地点,也叙述了“我”和“老郭”按照游戏规则互相转换角色,在藏匿起来不被发现和经过寻找终于发现的过程
  • 澳门文学丛书254中所体验的快乐:第一次“我们都觉得很高兴”,第二次“我们仍然觉得很高兴”。不过,这样的游戏对成年人来说毕竟太过简单了——三分钟藏匿,五分钟后人就被找了出来。那么,“藏得高明一点”,老郭这样嘱咐。如何藏得高明一点呢?最后一节,交代了这一点,同时也显示出作者的高明之处,平淡无奇的叙述突见奇峭,跳跃出令人反思玩味的意义。初读此诗,不禁莞尔,结尾中的“我”不过是破坏了游戏规则,以恶作剧来捉弄对方罢了。重读,感觉一阵悲凉怆然而生,它超越了游戏本身,于人生荒凉的大街上飘荡缭绕。也许,游戏的平淡和规则的约束,促使“我”不想继续在厕所和四间房子这狭窄的世界中浪掷光阴了——“啊,天色已经不早了”;也许,“我”希望“不再是棋子儿 走着别人划的印儿”,就像崔健在名为《红旗下的蛋》的歌中所唱的那样。写到此,这场游戏已不再是饭后茶余的消遣娱乐,而是命运的游戏,人生的游戏,因此“我”的诀别也变为合理的理由。这是对过往毫不留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告别(我把手插到口袋里),这是没有回头路的决然的前行(一直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去)。一首诗可以这样写,语言平白如话,却耐人寻味,这无疑来自对“游戏规则”的破坏,来自突兀而又合乎情理的“反常”所形成的开阔张力。2009.8.3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55驴子与自由《驴子的自由》作者:苏浅可是那自由的驴子呢,有谁看见?既然这世上有自由存在,也必然有属于它的一份:去菜地里拔萝卜,吃卷心菜的叶子打足够多的粮食,过一个暖冬……一个充满蛊惑的美好寓言不要相信寓言,驴子只相信你是驴子。做驴子的事,少挨鞭子没有自由的驴子;只有驴子没有驴子的自由;只有自由自从在中学读过《黔之驴》,就不得不蔑视驴子了。后来又读到西班牙作家希梅内斯的《小毛驴之歌》,又开始对驴子另眼相看,每当看到这种卑微的畜生,心中便生出一缕温情。现在看到苏浅这首诗,又不得不去想一想这个挺严肃的命题:驴子的自
  • 澳门文学丛书256由。其实,不管是黔之驴,还是湘之驴,抑或西班牙的驴子,生下来都是没有自由的,它们在走不完的路上负重而行,每一天都是奴役和凌辱,即便老了也摆脱不了“卸磨杀驴”的下场。谁都明白,在苏浅的这首诗中,驴子是驴子,但也不是驴子;字里行间,一头头驴子从隐喻中跳跃出来,仰天直立,进化成两条腿走路的动物,原来是人,当然是那面孔模糊、声音微弱的一群。喜欢这首诗的语调,“可是那自由的驴子呢,有谁看见?”突然就杀出来一个转折句,像是善良的诗人实在忍耐不住了,她要回答,她要反驳,她要为驴子代言,说一说它们的自由:“既然这世上 / 有自由存在,也必然有属于它的一份”。自由冠冕堂皇地被书写,被言说,被肯定,众生平等之下,驴子也应该是自由的,但从一开始诗人就以诘问的方式否定了驴子享有自由,“有谁看见?”就等于没有人看见。自由是简单的,就像诗人所定义的那么简单,无非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菜地里拔萝卜”,或者“吃卷心菜的叶子”,但如果被强迫着去做这些事情就不是自由了。然而,抵达这样的简单却是如此的艰难,艰难得变成“一个充满蛊惑的美好寓言”。在这里,充满诱惑的自由存在再次被否定,否定来自鞭子的强大,诗人也因此陷入了无奈的境地,善意地奉劝驴子安分守己,这样才能少吃苦头。其实隐忍和退让并不能从根本上让自己少挨鞭子,反而使鞭子变得更加强大,让自己变得更加弱小。最后一节写得巧妙,通过词语的添加与抽离以及否定之中的肯定,驴子与自由的关联被剥离了,从而人性化地揭示了一种生存现状,使得这一节上升为整首诗的高潮。从给出命题,转折,反问,肯定,否定,到最后得出结论,这首诗层层递进,以思辨的张力引发了我们对自由的体察和思索。2009.5.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57在桥上看风景《三》作者:黄励莹以前只有一座桥桥有名字但人们只把它称作桥第二座桥建好了桥也有名字为了区别两座桥人们只把它们称作新桥及旧桥现在另一座桥又建好了桥需要名字人们为命名困惑起来当乘客说“经新桥,唔该”的士司机更迷惑了赌场的情况也是如似
  • 澳门文学丛书258从前“赌场”只指葡京但现在你可指向任何一方三座桥确实太多了现在,无论是桥还是赌场我们需要好好记着名字只有一或二的时候人们可保持头脑清醒但一到三,就较难计算了最后,人们开始想起第二座桥称为“友谊大桥”但与谁建立友谊呢?更难记起然而可以尝试从前欧洲一个小国一个天朝帝国一只扬帆的小船……命名是一种权力。澳门的街道,用了不少葡萄牙帝王将相的名字来命名,那是因为曾经作为执政者的葡萄牙人掌握着命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59名的权力。澳门前两座大桥的命名,亦是如此。第一座桥建于1978 年,以当时澳门总督嘉乐庇的名字命名;第二座大桥建于回归前夕,葡萄牙人为了向中国人示好,同时似乎也想对澳门四百多年来的历史做一个总结,因此把它命名为“友谊大桥”。不过一般民众对于官方的命名不以为然,更喜欢以实用主义的态度把它们“化繁为简”,就像黄励莹在这首诗中的前两节所讲述的那样,这其实是对官方命名的一种颠覆,尽管并非有意为之。然而,“三”的出现产生了问题,回归之后建起的第三座桥,让人们对它的非官方命名产生了困惑,使人们不再保持“头脑清醒”来应对简单的“一或二”,或者说“旧”与“新”。这首诗围绕着“三”所含有的玄机做文章,通过对桥的命名与历史和现实相呼应,传达出诗人的审视与内省。首先,标题是一个巧妙的选择,它既可指澳门的第三座桥,也可指澳门的三座桥,甚至可以意指“但一到三,就较难计算了”的背后所延伸的寓意空间。“三”这个数字在汉语里本来意味着“多”,“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作者以此为标题肯定会引起读者的“三思”。这首诗语态松弛,在跳跃、插入与错位中,以桥为中心意象打通了与现实和历史的关联,从的士司机“走新桥”的迷惑到澳门的博彩业——“从前‘赌场’只指葡京 / 但现在你可指向任何一方”,虽然是蜻蜓点水的触及,却暗含讥讽,含蓄地折射出作者对澳门发展方向的质疑。而作者对“友谊”反讽式的诘问更值得玩味,“三”的复杂让人们开始想起“第二座桥 /称为‘友谊大桥’/ 但与谁建立友谊呢?”本来以“友谊”命名,就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这样的命名对中国人来说可谓“百般滋味在心头”,难道真的存在“友谊”吗?诗人也记忆模糊,于是用白描式的概括把读者引入了历史的时空,但诗人自己并
  • 澳门文学丛书260没有下结论,而是用省略号把历史的结论交给了读者思量。诗人在三座桥上往来穿行,没有“三”的迷惑,只有清醒,于是比别人看到了更多的风景。2009.11.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61爱是加法,也是减法《礼物》作者:黄礼孩我没有见过你你的眼睛、肌肤你的光亮、忧伤像命中的礼物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我省去暗处的噪杂我省去明处的闪耀再努力把自己省得干净一些好消息就是福音我的口唇温暖想你的时候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用这句话来形容黄礼孩的为人,再恰当不过了。作为自掏腰包的诗歌出版人,他慷
  • 澳门文学丛书262慨无私地为诗歌做了一次次善行,证明他确实有水的品行,泽及万物而不争名利。而作为诗人,他的诗歌也如流水一般,简朴、节制、纯净、澄澈,虽没有惊涛拍岸的震撼,但以温柔的力量洗刷词语上的尘垢,让它们在晴朗的天空下列队吟唱。他是怀有博爱之心的诗人,他的每一首诗,都像是爱的邀请,引领人们去与阳光相遇,在明亮与圣洁的世界中面对慈悲的魂灵。他真诚地热爱着所有美的事物,用各种方式爱着,而诗歌是他表现爱的最佳方式,就像这首《礼物》所呈现的那样。鉴于黄礼怀是基督信徒,有评论者把这首诗解读成一首具有宗教情怀的诗歌,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首爱情诗,所抒写的对象是诗人心仪已久但尚未相见的女性。虽然没有见过,但诗人已经腾出心灵的位置,让对方进入自己的生活,因此对方的一切——“你的眼睛、肌肤 / 你的光亮、忧伤”——已然成为诗人“命中的礼物”。“命中的礼物”说明诗人命运与这份礼物息息相关,可见这份礼物之珍贵。不仅如此,诗人已经准备好用爱去接纳这份礼物:不仅爱“你”的容颜,也会分享“你”的快乐,分担“你”的忧伤。爱是加法,从局部到整体,这样“加起来就是很多爱了”。简朴而又巧妙的诗歌语言,仿佛随手拈来,却又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惊喜。第二节诗人写自己如何为接纳爱的礼物而做准备,在第一节他为对方使用了加法,但为自己则使用了减法,加法与减法,皆因爱情使然。他要省去“暗处的噪杂”和“明处的闪耀”,也就是说,诗人要改变自己现有的生活,摆脱混乱,除去浮华,同时在道德品格上完善自我,要把自己“省得干净一些”。“干净”一词看似普通,但在人欲横流的年代,做一个干净的男人无疑是高标准、严要求了,甚至诗人自己也留有余地,不敢说把自己省得干干净净,只能说“再努力把自己 / 省得干净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63一些”。最后,诗人既然做好了准备,就开始等待好消息了。“好消息就是福音”,作为宗教用语,“福音”原本指上帝把人从罪恶中拯救出来的令人欢乐的宣告,这一词语的使用说明诗人对好消息的期待是多么殷切,甚至把它上升到了“救赎”的层面。在期待中,诗人的思念起飞了,这样的心绪是通过身体的语言来表达的,既自然贴切又具有美感:“口唇温暖”,这是幸福的渴望,是口唇渴望着口唇;“轻轻地合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世界才会在瞳孔中更加逼真地呈现,而“你”仿佛就来到了“我”的身边。两个人走到一起就是相加,而“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2009.1.31
  • 澳门文学丛书264孔雀合屏之后《给我的妻子》作者:菲利普·拉金翻译:桑克因为选择了你,我的孔雀屏合上未来已经过去,其中充满诱惑地伸展着精致的天性所能伸展的一切。无比的潜能!但无限仅仅是在我还未作选择之际;匆匆的抉择堵塞了一条路之外的一切道路,并使灌木丛里的卖俏鸟轻轻拍动。现在已经没什么未来。只有我和你,孤孤单单。所以为了你的脸我变换了所有的脸,为了你很少的财产我贱卖了那件塞得满满的行李,那件带面具的魔术师的礼服。现在你成为我的厌倦和我的失败,另一种磨难的方式,一个风险,一个重于空气的实体。这首诗题为《给我的妻子》,但拉金情场失意,终身未娶,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65哪儿来的妻子?看来妻子不过是他的“假想敌”。虽然拉金没有婚姻的经历,但仿佛过来人一般,对爱情与婚姻的实质洞若观火,道出了令人发冷的真相——它们薄弱不堪,难以抵御时间的磨蚀。还记得已被人们淡忘的作家柳青曾写道,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只有关键的几步。这几步走好了便“春风得意马蹄疾”,走不好就“一时失足成千古恨”。这关键的几步也就是几次重要的选择,而选择终身伴侣无疑是人生中一次非常重要的选择。选择就是取舍,取得的同时也意味着舍去,就像拉金所说:“因为选择了你,我的孔雀屏合上”。诗歌中的拉金是一个正人君子,认真而诚实,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既然选择了终身的伴侣,就不再孔雀开屏。选择是勇气,是自由,但也是承担,他承担了埋藏“无比的潜能”的结局。然而,从风花雪月,到守诺如节,再到相濡如沫、白头至老,这样的爱情传奇被拉金从人生的调色板中删除了,因此每一个明天依旧如期降临,但已经没有未来,“只有我和你,孤孤单单”。拉金的选择之路令人想起弗洛斯特的那首《林中小路》:“林子中有两条道路,我选择了荒芜的那一条……”选择一条道路就等于折断了其他的道路,这是人生的宿命和必然。“为了你的脸我变换了所有的脸”,是需要勇气的,这种勇气无疑来自爱的驱动。如果没有爱,又怎么会为“你很少的财产”而丢弃了“塞得满满的行李”和“那件带面具的魔术师的礼服”呢?贱卖行李意味着放弃了乱眼花丛中的旅行,贱卖带面具的魔术师的礼服意味着放弃了缤纷的引诱,但诗人却悲观地承认,“现在你成为我的厌倦和我的失败”,爱情在时间的销蚀中被抽离了内核,沦为“另一种磨难的方式”。拉金也许正是看到了爱情与婚姻的灰暗结局,才没有走进婚姻,他于自己
  • 澳门文学丛书266平淡寡味的生活中观察着浮世众生,却显得敏锐而深刻,不时在边缘地带制造出彻骨的寒意:“生命首先是厌烦,其次是恐惧。/无论我们是否使用,它都将消失。”他这样宣判生命。拉金的这首诗用简单而形象化的语言道出了爱情与婚姻中的困惑、矛盾与无奈。道德让人脱离动物性而成为人,而喜新厌旧的本性又使人为放弃众多的选择而后悔,而嗟叹。然而,尽管爱情之舟如此虚弱,但人们在苦寒的烟波中又怎么能把它拒绝?2009.3.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67扩大阳光的明亮《早晨》作者:郑小琼阳光如一株植物在窗台上生长它蔓延着的触须,穿过家门它从大海那边来,气息清新它坐在纸上,纸上坐着诗歌与爱情它们睁大着眼睛,目睹阳光拆着黑夜的栅栏,囚禁的栅栏,而此刻诗歌与爱情中的光明已高过桉树的肩膀 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郑小琼,以敏感的、粗粝的、辽阔的、奔泻的文字构建了强悍而浑厚的诗性语境,就像她的《魏国记》《完整的黑暗》等长诗所展示的那样。这些文字勇敢地穿越时代冰冷的钢铁,去记录、呈现、指控现实社会的强权对卑微的个人的挤压和异化,给当下的诗歌写作带来了很大的震撼。而她在表现身体与心灵的疼痛、战栗、血泪的间隙,从未忘记抒发对自由的渴望与热爱,从未忘记拥抱清新的阳光,就像这一首《早晨》所写到的这样。这首小诗只有七行,写的是早晨。阳光的抵达带来了早
  • 澳门文学丛书268晨,而阳光作为一个温暖而明亮的意象已经被无数人书写过,在语义场中毫无新鲜之感。如何运用新鲜的修辞方式去抵达意境的高度,这不仅需要诗人用自己的光芒唤醒和照亮沉睡的词语,更重要的是接通他的心灵对生存的体悟,让词语的枝杈伸展到命名精神的高度。把阳光形象地比作植物,不仅仅因为缕缕阳光确实具有“触须”的特性,更重要的是它被赋予了生命的动感:它生长着,蔓延着,像最亲近的人从远方来到了家中。在这里,递进式的描述带有合理性,窗子本来就是为阳光而设,因此阳光先是在窗台生长,再茂盛地蔓延到家门。阳光来自远方,来自大海,阳光与水携手,这两个生命的基本元素,构成了诗人所期待的“清新气息”,这是可以带来变化的气息。下面一句拟人化地用了两个“坐”字:阳光“坐在纸上,纸上坐着诗歌与爱情”。前者表明阳光并不是一个粗暴的外来者,它充满柔情,穿过家门后和爱情与诗歌一起坐在纸上;后者的“坐”则意味着被动的、静止的等待,诗歌的文字和爱情的臆想,被禁锢在白纸的空白中面面相觑,毫无生机,等待着被启动。此时阳光来了,它先是与爱情和诗歌一起坐在一起,平等、亲近,毫无距离,像是在促膝谈心,但阳光并不满足“坐”着,它起身而立,做出了令爱情与诗歌目瞪口呆的事情:“拆着黑夜的栅栏,囚禁的栅栏”。诗人把阳光变为自由和力量的化身,它充满解放精神的劳动照亮了呆滞的爱情与诗歌,把它们从黑暗与囚禁中解放出来。因此,“诗歌与爱情中的光明”在自由的空间中生长,瞬间就高过了“桉树的肩膀”。诗人用“光明”取代了“阳光”,这一昭示主观意识的词语,指涉着更加深远的精神内涵。而桉树是一种生长迅速的树种,有着高昂的树干,它暗指普通事物的高度,它正在被超越。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69这首诗并没有给阳光赋予新的隐喻或者象征意义,而是对这个惯用的传统意象做进一步的经营和挖掘,用词形象生动,转换灵巧自然,从而诗意地呈现出对自由的渴求,扩大了阳光在精神世界中的明亮。2009.8.1
  • 澳门文学丛书270龙须糖万岁!《可不可以说》作者:西西可 不可以说 / 一枚白菜 / 一块鸡蛋 / 一只葱 / 一个胡椒粉?可 不可以说 / 一架飞鸟 / 一管椰子树 / 一顶太阳 /一巴斗骤雨?可 不可以说 / 一株柠檬茶 / 一双大力水手 / 一顿雪糕梳打 / 一亩阿华田?可 不可以说 / 一朵雨伞 / 一束雪花 / 一瓶银河 / 一葫芦宇宙?可 不可以说 / 一位蚂蚁 / 一名甲虫 / 一家猪猡 / 一窝英雄?可 不可以说 / 一头训导主任 / 一只七省巡按 / 一匹将军 / 一尾皇帝?可不可以说/龙眼吉祥/龙须糖万岁万岁万万岁!读完香港诗人西西的这首诗,不禁拍案叫绝,原因是这首诗制造了一种熟悉的陌生化效果,在日常平凡与平淡的经验中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我们知道,量词是汉语很特殊的词类,它很古老,早在甲骨文时期就已经出现了。按照汉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71语法规则,数词和名字之间要有量词的出现,而名字的语义内涵决定了量词的选择。因此,从牙牙学语开始,我们就要在耳濡目染中学习说吃了一个鸡蛋,而不是一块鸡蛋,说看见了一只鸟儿而不是一架鸟,说打倒了一个皇帝而不是一尾皇帝。语言原本是在人类想认识世界的原始冲动中产生的,它是一种充满诗意的创造活动。随着历史的发展,语言构成人类的现实本身,也就是说人类如果不掌握语言,那么人类也就变得没有意义。因此,作为个体的人只能生存在语言的现实中,用语言进行思考和想象。虽然语言给人以思想的自由,但与此同时,语言是有边界的,而世界是不可穷尽的,所以语言对人的所思所想也构成了局限。当词语和词语搭配都被捆绑在固有的位置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会失去原始的可感性,变成了诗意匮乏的符号。它们被认知,被书写,被援引,但很多时候不会被感觉。于是,陈词滥调泛滥。有诗人说,陈词滥调比我们长寿。幸好诗歌还为语言保留着自由。以儿童的视角解放了处于依附地位的量词,让它们变成一群调皮的孩子,冲出语言的惯性规范,去和白菜、鸡蛋、洋葱、甲虫、猪猡、将军、皇帝等开了一个玩笑。词语惯有的日常逻辑被改变了,这些名词的语义内涵也遭到了解构,于是一首不平常的诗歌出现了,它撩动我们对约定俗成事物已然麻木的神经,给我们送来一种愉快的惊奇。一首精彩的诗歌总是在对日常语言的逃离中去捕捉灵光一现的惊奇,而这种惊奇是陌生的,也是熟悉的,看似信手拈来,但其实是来自诗人对新鲜语言的敏感和充满童趣的心怀。不过,这首诗的最惊奇之处是结尾,跪着高呼“吾皇万岁”的人数不胜数,而喊出“龙须糖万岁”这句最具诗意口号的人无
  • 澳门文学丛书272疑是伟大的。别忘了,在皇帝可以万岁的年月,这可是要砍头的。在这首诗里,西西最终写的还是自由。语言之内的自由;语言之外的自由。2010.8.28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73活着本身也是一种快乐《春的临终》作者:谷川俊太郎翻译:田原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先睡觉吧,小鸟们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因为远处有呼唤我的东西我把悲伤喜欢过了可以睡觉了哟  孩子们我把悲伤喜欢过了我把笑喜欢过了像穿破的鞋子我把等待也喜欢过了像过去的偶人打开窗  然后一句话让我聆听是谁在大喊是的
  • 澳门文学丛书274因为我把恼怒喜欢过了睡吧  小鸟们我把活着喜欢过了早晨,我把洗脸也喜欢过了2009 年 9 月 26 日,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由北岛和旅日中国诗人田原陪同,从香港来澳门游览,我担任业余导游,有幸结识了这位在日本诗坛享有盛誉的诗人。他身材不高,虽是古稀之年,但身板硬朗,走起路来绝无龙钟之态,反而像个年轻人;他头发灰白,眼睛细小,但炯炯有神,总是像孩子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闪耀着好奇的光芒。好奇心对一个诗人来说应该是最基本的要求,这般年纪还保留着强烈的好奇心也属难得。他赠送我一本诗集,叫《春的临终》,由田原君翻译,阅读后确实感觉到他的诗歌中荡漾着一种清澈的童真,同时也有老者的淡定与睿智。根据对日本文学有限的阅读经验,感觉日本作家大多迷恋悲伤,这种悲伤的意绪纠结不清时,就会生成为一种幻美的绝望,但在谷川俊太郎的诗歌中,却很少看到伤感的泛滥,反而充溢着一种对生命和生活感恩般的满足感。他在一次访谈中说:“与其在诗歌中表现悲伤,还不如从悲伤中发现活着的欢乐。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悲伤,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人活着本身也是一种快乐。”是的,活着本身就是美好而快乐的,在作为书名的《春的临终》这首诗中,谷川俊太郎抒写的就是这种乐观的心态。春天的盛放,既令人欢欣也令人忧伤,盛放本身就预示着衰败凋谢的来临,但是在春天临终之际,诗人没有一丝的悲伤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75与惆怅,反而欣慰地告诉鸟儿:你们可以睡去了,不要再担心他,因为他已经把“活着”喜欢过了,把生命中的喜怒哀乐也喜欢过了。这首诗语言浅显,有一种童稚的意趣,它的第一读者应该是鸟儿,因为诗人自喻为春天,把鸟儿比喻成春天的孩子,这首诗可以说是春天,也就是诗人写给鸟儿的遗嘱。这正是这首诗的惊奇之处:通过拟人化的春天和鸟儿建立起一个新颖的对话视角,通过这个视角道出诗人的人生态度。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当一个人年老追忆往事之际,一句“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尽管朴素至极,却足以为一段死而无憾的人生历程画上圆满的句号。全诗的最后一句——“早晨,我把洗脸也喜欢过了”,比起喜怒哀乐而言,虽然是一个微小的细节,却为这首诗拓展了空间,增添了它的光芒。试想,一个把洗脸都当成快乐的人,他一生中的每一天都会春风满面,一直到春的临终。2010.1.1
  • 澳门文学丛书276身体的颂歌《我喜欢我的肉体》作者:(美)E.E. 卡明斯翻译:潘灵剑我喜欢我的身体,当它和你的在一起。它是如此全新的事物。肌肉更有力,神经更活跃。我喜欢你的身体。喜欢它做的一切,喜欢它的种种方式。我喜欢触摸你身体的脊柱及其骨骼,喜欢触摸那种战栗、结实和柔滑,还有我将一再而再亲吻的地方,我喜欢吻各种各样的你,我喜欢——缓慢抚摸——你带电的毛皮上——那令人震颤的茸毛——还有什么东西出 现在开裂的肉体……眼睛就像大片的“爱的面包屑”,也许我就喜欢我身体下面你的战栗你是如此全新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虽然值得钦佩,但因为身体的缺席而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77显得不完整。帕斯在《双重火焰》中说:“恋爱相会始于看到被向往身体的那一刻。”所谓一见钟情,往往肇始于对身体的爱慕和渴望。当然,如果没有情感的引导,身体难以摆脱动物性的低级而向高处攀升,因此灵与肉的碰撞和契合才是爱的至高境界。没有心灵,爱不可设想;没有身体的存在,爱同样不可思议。事实上,是身体在演绎心灵与情感的角色,微笑、眼泪、抚摸、亲吻、战栗都是身体的符语,感性地“翻译”着充溢于心灵中的情感。因此,爱情不但无法取消身体,反而要依赖身体来感知,来探索,来表达,正如帕斯所说,“通过身体,爱情成为爱欲,从而与最巨大和隐秘最深的生命力交流。”卡明斯这首诗是一首表现身体的诗,也是身体的颂歌,他把身体对身体的渴求、探索和情爱的销魂写得十分精彩,看不出他使用了什么高超的技巧,整首诗歌写得直接但不失美感,性感又不乏诗意,比如“我喜欢我的身体,当它和你在一起,/它是如此全新的事物”、“我喜欢你的身体。喜欢它所做的一切,喜欢它的种种方式”、“我喜欢吻各种各样的你”等诗句都是令人难忘,而且避免了让诗歌过于沉湎于肉欲,从而呈现出一个“全新的事物”。诗人之所以会写得这般优雅,原因应该是于身体的战栗中,爱并没缺席。读这首诗,会让你想起约翰加梅尔的歌声:“你的身体是个仙境”,两者都是歌颂爱情和身体的美妙诗篇。卡明斯(E.E.Cummings,1894—1962)是美国诗人、画家,1915 年毕业于哈佛大学。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参加救护车队在法国战地工作,进过集中营,后用超现实主义手法把这段经历写进《巨大的房间》一书。战后在巴黎生活,开始学习绘画,并开始写诗,著有《郁金香与烟囱》《诗四十一首》
  • 澳门文学丛书278《1922—1954 年诗选》等多部诗集。他尝试诗歌形式的创新,试图以新奇的印刷排版格式来彰显语言张力的效果,就像他的英文签名,用的永远是小写。2011.1.30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79大海与鱼缸《鱼医生》作者:盛兴一条一条地死去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它们的尸体捞出现在我的鱼缸空了我只好坐在鱼缸旁边发呆这么多年我爱着金鱼的美丽身姿却不了解它们的病这么多年我从未遇到一个鱼医生那是一只慈祥的大头鱼脖子里挂着标有红十字的药箱而他只在遥远的大海里救死扶伤他无法来到我的鱼缸我的鱼缸里的鱼得的全是不治之症人们常说,生活中从来不缺少诗,缺少的是发现。但这种发现,需要诗人以敏感、智慧、想象或者经验为依托,练就一双可以穿透生活表层的火眼金睛,即使在微不足道的日常事物中,也可潜入其中,管窥和思考存在的本质。就拿养鱼来说
  • 澳门文学丛书280吧,我也有养鱼并把鱼养死的经历,但在打捞鱼的尸体的时候,我并没有“坐在鱼缸旁边发呆”,也没有想到死去的鱼是否得了不治之症,而山东诗人盛兴却从金鱼之死这一微小的事件中捕捉到灵感,写出了《鱼医生》,在淡淡的忧伤气息中,打开一个耐人寻味的、给人以启迪的诗意空间。这是一首朴素得没有“难度”的诗歌,诗人没有纠缠纷杂耀眼的意象和凌空蹈虚的词语,而是以浅白简约的叙事性语言,描述了金鱼之死给他带来的思索。面对一条条死去的金鱼,诗人束手无策,因为他“不了解它们的病”。在此,诗人似乎在责备自己,只注意金鱼的外表而不关心它们是否生病,其实养鱼本身就是一种娱乐自己的行为,因此许多年来,诗人只是欣赏着“金鱼的美丽身姿”,却无心真正了解这种美丽而卑微的生命。“不了解”是一种被动的态度,它来自对他人和其他生命的漠然,它绝不仅仅存在于人与金鱼之间,也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诗人在责备自己的同时,也在含蓄地揭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首诗中,盛兴还用带有童话色彩的想象力设置了“鱼医生”的场景,这一场景给这首诗带来了幽默的亲和力,甚至冲淡了金鱼之死带来的忧伤,但同时也营造出一种荒诞感。大海与鱼缸,虽然都是鱼的托身之所,但一个是辽阔,是自由,另一个却形如囚牢,两者千里迢迢,障碍重重,无法相通,“大头鱼”虽然可在大海里救死扶伤,但根本无法来到鱼缸之中。由于这种阻隔,鱼缸不仅成为金鱼的“安身立命”之处,同时也是它们死亡的栖息地,正因为如此,诗人在结尾特别强调“我的鱼缸里的鱼得的全是不治之症”。在这里,诗人仿佛又抛下一道思考题:为什么鱼缸里的鱼都得了不治之症?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81盛兴 1978 年生于山东,高中时代开始写诗,90 年代末崭露头角,被认为是最有才华的“70 后”诗人之一,评论家刘波认为“无处不在的诗性让盛兴具有一种诗歌天赋,那些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与诗歌无关的意象,但是在盛兴这儿却成了洞开诗歌之秘的主体”。2010.5.30
  • 澳门文学丛书282醒来之后会更黑吗《最黑的睡眠》作者:伊沙所有人都睡成纪念碑的浮雕上那呐喊呼号的人群正在进行的表情只有她们三人的睡态安详而甜美这是夜间在一列南下火车的硬座车厢里三名正从故乡南返工作岗位的雏妓她们没有梦到美好的未来但也没有梦到警察的阳具她们在最黑的睡眠里伊沙是一个性情诗人,他嬉笑怒骂,不拘一格;翻脸不认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83人,妙手著文章。他制造了很多敌人,但没有敌人的伊沙会感觉很孤独。除了性格的因素,他的真实和率性其实也源于一种自由心态,在被体制钳制的年代,心有自由而无惧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伊沙还是一个勤奋异常的诗人,总处于“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战斗状态,其高产颇有些“大跃进”的味道,但高产的资料绝对没有弄虚作假。伊沙的诗歌是在场的,依附于时代而又挑战时代,与现实的关系是紧张的纠缠,而不是文字的游戏。有人抱怨伊沙写得太多太快了,是在“制造”诗歌,不过在“伊沙制造”发挥好的时候,他的出品显得犀利,机智,幽默,诡异,能够穿透表象而直抵咽喉,给人带来痛快的阅读快感。《最黑的睡眠》就是这样的作品,简短十六行,却以敏锐的目光瞄准了火车车厢里一幕颇具现实感的场景。这不是舒适的卧铺车厢,而是属于社会底层的硬座车厢,可以想象它空气混浊,拥挤肮脏,它在无数打工者的脑海里都形成了深刻的记忆。因此,乘客“睡成了纪念碑的浮雕上 / 那呐喊呼号的人群 / 正在进行的表情”,这样比喻也就不显得夸张了,这说明了他们在睡眠中也是痛苦的,依旧不忘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在激烈扭曲的表情的反衬之下,诗人描写了另一种“安详而甜美”的睡眠,它属于“三个从故乡南返工作岗位的雏妓”。按说她们和那些如浮雕一般呼喊的乘客一样,也是为生存而挣扎的一群,但为什么她们却睡得“安详而甜美”的呢?诗人没有给出答案,诗歌不需要给出答案,这是读者的任务。也许她们太过年轻,还处于不谙世事的年龄,虽然饱受伤害,但对痛苦的经验还没有抵达深刻认知的层面;也许她们过早地沦落风尘,对生活已经变得麻木冷漠,认准了破罐破摔的无所谓态度,甚至对未来也已掐灭了梦想。而“警察的阳具”,显而易见,代
  • 澳门文学丛书284表的是权力和淫威,它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梦境里,或许是它令她们恐惧,她们本能地在车厢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拒绝了它的出现。实际上诗人想告诉读者,这些雏妓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有自己任人蹂躏的身体,因此她们貌似“安详而甜美”的睡眠恰恰是“最黑的睡眠”。这里的“黑”虽然可以与“安详与甜美”相对应,但更让人想到隐喻中的“黑”,而无知麻木的“安详而甜美”的睡眠更强烈地反衬出它的“黑”。醒来之后,她们的世界会更黑吗?全诗的最后一句是点睛之笔,也是诗人主观的道德评判,既包含了对这些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同情,又以隐喻的方式抨击了现实中存在的黑暗,从而让人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在场感。2010.2.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85在糖果店,以梦为马《在糖果店》作者:叶辉有一回我在糖果店的柜台上写下一行诗,但是我不是在写糖果店也不是写那个称秤的妇人我想着其他的事情:一匹马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全部生活的戏剧,告别、相聚一个泪水和信件的国度我躺在想象的暖流中不想成为我看到的每个人如同一座小山上长着本该长在荒凉庭院里的杂草读完这首诗,我会跟随诗人想象的暖流,奔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那里只有杂草,但那是“长在荒凉庭院里的杂草”。其实,每个人都可能在想象中预定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并勾勒如何在那里展开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戏剧。想象与玄想,总会带来一缕光,照亮灵魂中摇曳的阴影。
  • 澳门文学丛书286在这首诗中,叶辉选择了一个非常甜的地方——糖果店来展开他的玄想。为什么是糖果店,而不是烟草店或者杂货店呢?也许,糖果店代表着生活中甜蜜的一面,容易让人想入非非,毕竟我们的嘴里并不总是含着一粒糖果。因此,玄想的诗人在这里做出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在糖果店的柜台上写下一行诗,富有诗意的虚构!但诗人写下的诗句却与这个地方并无关系,既没有写到糖果店,也没有写到“称秤的妇人”。诗人超离庸常的存在,让想象在远方翱翔,“一匹马或一个人”,或者说,诗人以梦为马,奔向陌生的地域去展开“全部生活的戏剧”。在诗人看来,既然生活如戏,那么生活中的一切也就获得了戏剧性,每个细节在历史的时空中都获得了对应的关系,就像诗人在另一首诗中写到的:“你如何解释 /那只曾向你道了永别的手 / 如今在某个院子里,正握着 / 发烫的长柄锅。”而戏剧中的高潮,无非是告别与相聚,与它们相对应的无非是悲喜的泪水和倾诉的信件。在此诗人告诉人们,在庸常的生活中,总会存在着“生活在别处”的想象,这种想象是对现有存在的超离和拓展,或者也是一种“诗意的栖居”,尽管这种栖居仍然是“一个泪水和信件的国度”。然而,不失去这样的想象已是一种幸福,因此诗人会“躺在想象的暖流中”,不羡慕别人,只想(“躺在想象的暖流中”)做回自我,即使是一根杂草,也要生长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叶辉的诗在现实与隐约的玄想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因此总能酝酿出一种绵长隽永的味道。他在一次访谈中说:“我平时不用‘苦难 '这个词,对于我它太大了,我只用小一号的词:不幸。我所见的是一些很形而下的东西,是生活中的恶俗,它们都源自于不幸。”这种认知使他的诗歌好像洞悉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87云谲波诡的生存中的某些秘密以及不同事物之间暗藏的关系,读后令人在回味中若有所思。他为人低调,常年居住在江苏的一个小镇里,发表作品不多,但给人印象深刻。著有诗集《在糖果店》和《对应》。2010.7.3
  • 澳门文学丛书288在不确定中确定美感《镜中》作者:张枣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险的事固然美丽不如看她骑马归来面颊温暖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读到这首诗时,心想如果把它译成外文,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译者无疑要解决好几个问题,比如如何确定“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的主语,“你、我、他”,译者要做出一个选择;动词要用什么时态呢?现在时还是过去时?“一株松木梯子”又如何翻译呢?由于中西语言的巨大差异,中文诗歌译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89外文总会遭遇“明晰化”的过滤。汉语的表意功能给古典诗歌带来了意境的模糊性,使之充盈着含蓄婉约之美,而“明晰化”无可避免地会对此造成伤害。张枣的这首名作虽然以现代诗的手法写成,没有平仄对仗,但在气质上却与古典诗歌保持着一种内在的联系。它语言精美,意象典雅,一系列的不确定性令人玩味遐想,我们会被古意盎然但又朦胧模糊的意境所吸引,穿过镜子,抵达那梅花飘落的唐宋。诗题为《镜中》,我们不知道作者写的是水镜、铜镜还是我们现在常用的玻璃镜,但不管是什么镜子,其隐喻的意义应该是一致的:它映照万物但又无法挽留一物,镜中的存在是虚幻的,不真切的。而谁在镜中呢?或许诗人揽镜自照,看到镜子早已改变了自己的五官,便勾起一桩往事的忧伤;或许镜子本身就是记忆,即使梅花落尽,记忆中的“她”依然端坐镜中,抵抗着时间抹去镜中的容颜。诗的头两句为全诗定下了感伤的基调,但未作直抒胸臆的渲染,而是让感伤淡然袭来。首句用词直白,“一生中”惹人联想诗人是在夕照晚年回首往事,而“一生中后悔的事”其实也就是一件事;第二句托物寄情——“梅花便落了下来”,威力之大,可见是悔恨终生之事。第三句,蒙太奇一般跳跃到描写“她”的画面,两个“比如”和一个“不如”记录的都是精心选择的细节:“她”既喜爱“危险的事”,也会面颊温暖地“羞惭”,这些最令诗人难以忘怀。遣词方面,为什么用“河的另一岸”,而不用“对岸”或“彼岸”呢?为什么是“一株松木梯子”而不是“榆木”或“杨木”呢?我想,这是诗人的审美经验在考虑了词语的节奏和意义之后所决定的,比如,当我看到“松木”一词时,仿若嗅到了淡淡的松木芳香,这就是所谓的“通感”吧。
  • 澳门文学丛书290“低下头,回答着皇帝”,此句跳出当下的语境,折射出一种历史感,“皇帝”是谁呢?莫非是镜中幻象,诗人在幻象中自喻?诗人对此没有明说,而是暗示了一种结局——“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虚幻的等候,只能让诗人眺望窗外,看尽南山落满了后悔的梅花。张枣在《镜中》组合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让我们在似懂非懂之中感受到开放而多义的空间所呈现的诗意之美,在现代诗歌如何接承古典诗歌传统方面,这首诗也具有启示意义。2010.3.3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91我们何时可以真正变得文明起来《杀狗的过程》作者:雷平阳这应该杀狗的唯一方式。今天早上 10 点 25 分在金鼎山农贸市场 3 单元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仿佛为远行的孩子整顺衣领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像系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 澳门文学丛书292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刀道的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回来——如此重复了 5 次,它才死在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11 点 20 分,主人开始叫卖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有人爱夸耀我们的饮食文化,把除了四条腿的桌子不吃什么都能吃看作是它的博大精深,但这种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却折射着人性的残忍,我们的传统文化本来就缺少对生命的敬畏,再加上几千年写满饥饿的生存历史,因此造就了世界上最血腥的厨房,而狗,这与人类建立了最亲密情感的动物也成为我们口腹之欲的牺牲品。英谚说:“爱我也要爱我的狗”(Love me,love my dog),但在我们的文化中,狗从来没有地位,而人的恶劣品性也都隐喻到狗的身上了,什么“狗腿子”、“狗嘴吐不出象牙”、“落水狗”、“癞皮狗”等等,可悲的是狗并不知道人已经把它骂得“狗血喷头”了,依旧对人忠诚如故,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即使这样,很多时候它们还是难逃被宰杀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93命运。事实上,这样的屠宰无时不在进行,雷平阳不过是描述了其中的一个过程。他把自己安置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尽量使用客观的语言来叙述这个过程,并依靠对事件和场景的描述来呈现诗人对现实的态度和批判。他着迷于细节的详尽描写,甚至像新闻报道那样没有漏掉事件发生的时间与地点,但这些细节并未让人感到拖沓和琐碎,反而在逐渐的展开中把张力增至到顶点。有时作者缺少克制,任主观情感过多地流露,比如最后“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这一句就显得做作,有蛇足之嫌,但就整体而言,这首诗给阅读带来了震撼,昭示了诗歌面对现实的言说能力。首先,作者欲擒先纵,用细节营造出一个人狗相依的场面:“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整顺衣领”,多么温馨啊!但“远行”二字却埋下伏笔,暗示着杀机。作者还通过“红领巾”、“远行的孩子”、“受伤的孩子”、“游子”等修辞,把一条狗比喻成主人的“孩子”,这种被拉近的亲密的关系无疑把这场宰杀映衬得更加血腥和残酷。而杀狗者的形象是通过动作来刻画的,他会“抚摸”,会“招手”,甚至杀狗的动作也不乏“温情”——“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但恰恰在他的怀里,“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 它的脖子”。动物之间出于本能的厮杀来得直接,人才有笑里藏刀的阴毒。杀狗者不停地重复着温情与残酷的招数,往返五次,直到狗“死在爬向主人的路上”,读来实在令人震悚。诗的最后写到了那些围观等着吃狗肉的人群,他们对于残杀生命的麻木不仁,同样令人深思。从杀狗到杀人,人们都喜
  • 澳门文学丛书294欢围观,甚至津津乐道,这已然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史怀泽说过:“伦理不仅与人,而且与动物有关。动物和我们一样渴求幸福,承受痛苦和畏惧死亡。如果我们只是关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我们就不会真正变得文明起来,真正重要的是人与所有生命的关系。”是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真正变得文明起来?2010.4.30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95醒来,以小草或露珠的形式《朝露》作者:黄灿然人生不是梦,正相反,它是我们宇宙般无边的长梦中的一次醒,然后我们又回到梦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合着眼睛来到这世界上,为了适应光明;又渐渐失去视力,为了再适应黑暗。多少人都不知道如何打发这醒。也不知道这醒有何特殊含义。你还将醒来,但形式可能不同,你现在醒着的形式,只是一种偶然,下一次你醒来可能是小草,或草叶上的露珠。“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天地茫茫,把人生判定为偶然和须臾,因此面对死亡的必然性,古往今来的诗词歌赋写满了无奈的慨叹。“人生如朝露”,“朝露”也成为人生短暂的绝佳比喻:“朝露见日则晞,人命短促亦如之”,“岂期年岁朝露,浮生过隙”,或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
  • 澳门文学丛书296多……”《朝露》这首诗的标题正是取自这些传统的比喻,但作者并未滞留于此,而是为它赋予了更多一层的内涵:“朝露”不仅仅比喻人生的短暂,也暗示死亡后的新生,是醒来的另一种形式,就像诗中最后一句所写到的那样。这首诗的主旨虽然是生与死这样的老生常谈,但并没有纠缠“人生如梦”的惯有思维,而是反向地把人生看作是“我们宇宙般无边的长梦中的 / 一次醒”,把死亡看作是漫长的梦。一个生命的诞生就是一次醒来,诗人形象地描写生命自黑暗中醒来的情景:“我们合着眼睛 / 来到这世界上,为了适应光明。”“适应光明”,作为双重隐喻,一方面指人的眼睛适应自然的光亮,另一方面也指人在心智上适应光明,脱离黑暗,从而让自己也成为光明的一部分,而这正是积极的人生。因此,启蒙的过程就是被“照亮”的过程。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如何打发这醒”,“也不知道这醒有何特殊含义”,这是另外一种人生态度,身体虽然醒来,而心灵依然处于睡梦的蒙昧之中,浑浑噩噩,虚掷光阴,犹如行走的皮囊,却没有去适应光明,发掘人生的意义。鉴于生命的有限性,每一个人都必然地闭上失去视力的眼睛,去适应死亡的黑暗,但诗人告诉我们,或者说直接告诉我(因为这里使用了人称代词“你”):“你还将醒来”。如果说人生是一种偶然醒来的形式,那么必然的死亡则可能是另一种醒来的形式。生中有死,死中有生,万物的生生不息正是依赖于生死的轮回和相互的喂养,因此新生可能是一株睁开睡眼的小草,也可能是草叶上一颗映现脸庞的露珠。显然,这种“醒来”不是在基督的天堂,也不是在佛家的来世,它是诗人对生死一种诗性的体认,泰然、乐观、温馨,为宿命的地平线带来一抹青绿,不由得令人想起泰戈尔为人生描画的境界:生如夏花,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97死如朝露。这首诗用朴实的日常语言营造出一种舒缓的节奏,让人可以细细品味隐匿其中的深意,从而朴实的语言也变得丰盈和耐读了。2011.5.1
  • 澳门文学丛书298自宇宙中挤奶《火之书》作者:(瑞典)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翻译:陈黎在 阴郁的日子里唯有和你做爱时我的生命方闪现光芒。仿 佛明灭不定的萤火虫——你可盯随其飞踪,一闪一闪在黑夜的橄榄树间。在阴郁的日子里灵魂颓然坐着,了无生趣,而肉体一径走向你。夜空鸣叫如牛。我们秘密地自宇宙挤奶,存活下来。神灵没有肉体的问题,动物没有心灵的问题,只有人才会被灵与肉的问题所纠缠和困扰,两者的碰撞激荡,书写出了无数爱恨情仇的故事。柏拉图主张摒绝肉体向往心灵之爱,但摒弃身体的爱是不完整的,而阿 Q 对吴妈“我和你困觉”的欲望仅仅停留在原始的冲动之上,与兽性无异。灵与肉是一种互相制约、互相依存的关系,只有基于心灵共鸣基础上的肉体表
  • 姚风·龙须糖万岁 299达,才可达到更高的境界,成为填补空虚、驱赶忧伤的武器。特朗斯特罗姆这首诗歌写的就是心有灵犀的肉体表达。题为《火之书》,无非是在赞颂这种表达就是火焰的燃烧,“闪现光芒”,也仿佛是“明灭不定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它们对应着火的标题,但萤火虫的比喻让人感觉这种燃烧是脆弱的、易逝的,飘忽不定的,表明即使诗人让肉体燃烧,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火花闪现,却依然无法抹掉心灵深处的忧伤。忧伤是这首诗的基调,它来自那些“阴郁的日子”,而这首诗的两节都是从“在阴郁的日子里”开始的。在这样的日子里,身体寻找身体已成为心灵取暖的方式。如果身体缺席,那么灵魂也就变得苍白了,没有一点生趣。灵魂并非存于虚无缥缈之中,它需要身体的负载,并走向另一个身体,通过燃烧去抵御人生的无趣,因此“肉体一径走向你”也就成为一种必然。全诗的最后两句意象奇崛,涵义深远,诗人把“我们”置身于宇宙这一巨大的空间中,而阴阳相合被说成“自宇宙挤奶”,这样一来它就和宇宙建立了联系,获得和宇宙一样辽阔的意义。茫茫宇宙,漫天星辰既是中国的“银河”,也是西方的“牛奶路”,或者诗人的想象力正是受到“牛奶路”的激发,因此夜空也会“鸣叫如牛”。在灵与肉的交融中,“我们”获得了奶汁的喂养,从而得以“存活”下来。诗人用的是“存活”这个字眼,看来即使他可以“自宇宙挤奶”,也无法改变他对人生的悲观情绪。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是瑞典当代著名诗人,著有《十七首诗》《途中的秘密》《半完成的天空》《音色和足迹》《看见黑暗》《野蛮的广场》《为生者和死者》和《悲哀贡多拉》等十部诗集,但他的写作相当克制,至今总共发表了一百六十三首诗。1990 年他患脑溢血导致右半身瘫痪,但仍坚持写作。他说“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
  • 澳门文学丛书300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他的每一首诗都是自己的诗歌原则的实践。他的作品短小精练,往往用意象和隐喻来塑造个人的内心世界,把激烈的情感寄于平静而克制的文字里。2011.7.3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01当醉生梦死成为一种逃离《正月初六,春光明媚,独坐偶成》作者:余笑忠宽衣、躺下、在河边、在早春的阳光下啊,光阴、阅历、旧雨新知此时此刻,无山可登无乳房可以裸露无用而颓废借光、借风、借祖国之一隅借农历之一日醉生梦死读这首诗时不禁读出了声,因为它音节短促,流畅,朗朗上口,令人想起韵律优美的古代小令,特别是“无”和“借”的使用非但不单调拖沓,反而制造了一种愉悦的节奏。现代汉诗在音乐性方面建树不多,这也是令人诟病的原因之一,当然,这首信手拈来的短诗并非刻意经营乐感,但这种自然天成的内在节奏感不乏启发意义。此外,此诗的形式虽然是现代诗歌,但弥漫其中的情绪似乎并不陌生,诗人写的不就是伤春吗?题目够长的,足以把作品完成的时间和背景交代清楚:正月初六,春节刚过,虽然节庆气息尚存,又是大好春光,但诗
  • 澳门文学丛书302人却选择远离众人,独坐于内心,偶成此诗。接着在第一节,诗人写自己宽衣躺在河边,或许是想享受早春的阳光的安抚,但河水奔流,逝者如斯,光阴、往事、旧雨新知依次浮现,但又能怎样呢?在时间的长河里,一个人拥有的不过是一滴水的须臾,这是很无奈的事。从对往事的追忆和慨叹之中,诗人笔锋一转,来到“此时此刻”的时间和空间:“无山可登”,由于没有目的地可以抵达,行动变得毫无意义,而“躺下”本身就构成了对远方的拒绝。“无乳房可以裸露”,意象清晰,但意指有些朦胧,还可嗅出一些情色的味道,但它应该暗指诗人对欲念的态度。在这里,在“无”的消解之下,无论是高远的攀登,还是燃烧的欲念,都已经失去了意义,生活变得无用而颓废。至此,诗人借伤春之名写出了人生的无用和颓靡,而消耗这样人生的方式之一就是醉生梦死。或许,人的本性之中本来就保留着对醉生梦死的向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等这样的吟咏弥漫于我们的诗歌词赋。多少帝王难抵醉生梦死的诱惑而碌碌无为,甚至葬送了江山;多少英雄豪杰壮志未酬,却已经栽倒于醉生梦死的酒樽之中。然而,有两种醉生梦死,一种是诉诸感官的享乐至上,另一种是不得已而为之,成为一种对现实的拒绝和逃离,就像有一位诗人所说的,“我被迫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我想,诗人在第二节写的就是这样的“醉生梦死”,而一个“借”字更道出这种选择的无奈。因此,诗人并非仅仅是伤春悲秋,消极颓废,在这表象背后,可以触摸到诗人内心的悲哀和绝望。此诗在音与意方面均有可取之处,它讲究声音的节奏,弥漫出古典韵味,而意象虽然清晰简单,甚至使用了陈词套语,但却预留了神秘而丰盈的解读空间。2011.2.28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03德鲁蒙德:爱即自然《屁股,多么有趣》作者:(巴西)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译者:胡续东屁股,多么有趣它总是笑着,从不忧郁。身体前面的状况它毫不在意。屁股独当一面。还有别的什么吗?或许还有双乳。屁股在嘀咕:眼下,这些小嫩男们还有很多课要补。屁股是一对孪生的月亮晃动在圆形轨道上。走动时,它有着精妙的韵律,像是个奇迹,屁股充分地合二为一。屁股有自己的由头去欢乐开怀,去爱。在床上它颇能折腾。群山
  • 澳门文学丛书304隆起,而又塌陷。浪花拍打着无尽的海滩。那时,屁股会露出笑容,会感到天赐的幸福:在一片混乱之际摆动着两个和谐的球体。屁股就是屁股肥嘟嘟。提起巴西,人们总会联想到足球、狂欢节、桑巴舞,或者还有亚马逊森林、食人鱼、糟糕的治安等,其实诗歌在巴西人的心目中也占有分量,诗人很受尊重,我还记得 2006 年受邀赴巴西参加一个由企业赞助的诗歌朗诵会,受到十分热情周到的礼遇,还领到一笔不菲的津贴。2010 年上海世博会上,数巴西馆最青睐诗歌,慷慨地拿出二百四十平方米来展示本土诗歌作品,其中就有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1902—1987)那首名作《世界很大》:“世界很大,/ 但这扇向海的窗子可以把它容纳。/ 大海很大 / 但这张床、这个爱的床褥可以把它容纳。/ 爱情很大,/ 但一个的亲吻可以把它容纳。”诗人通过对比的手法精妙地写出了对爱情的领悟,纯净而又温馨。作为巴西现代诗歌大师级的人物,德鲁蒙德承先启后,开创了一代诗风,他把诗歌语言从平庸刻板的规约化中解放出来,摈弃前人惯用的华美修辞,大胆采用平民化的口语来书写日常生活,甚至糅入市井俚语,从而让诗歌走出象牙之塔,赢得了更广阔的阅读空间。面对社会弊端,他时而讥讽,时而挖苦;他用调侃的态度看待人生,用人民的眼光看待人民,形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05了独有的文学风格。到了 80 年代,德鲁蒙德已经功成名就,备受人们尊重,德高望重的他本该安享晚年了,没想到他老当益壮,竟然开始涉足情色题材。1984 年,他发表了诗集《身体》,不久又发表诗集《在爱中学习爱》,毫无忌讳地讴歌性爱和身体。按照我们的道德判断,老人家晚节不保,十足一个老不正经!更令人吃惊的是,德鲁蒙德逝世之后,竟发现了他未发表的最后一本诗集的手稿,名为《爱即自然》(1992 年出版),其言辞之炽烈,内容之露骨,读起来绝对让人燥热上火。为什么垂暮之年德鲁蒙德才开始进入情色题材呢?这本该是年轻人的事业啊。他说,他年轻时是一个胆小害羞的乡巴佬,只敢想不敢写这样的题材。随着年龄渐长,他反而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劲头,摒弃了修辞上的缩手缩脚,把巫山云雨写得酣畅淋漓。身体由此重返动物的单纯,性变得既不崇高,也不低俗,只是自然而已。然而,在尽情宣泄的背后,是诗人日渐老迈的肉体在悲伤,在哭泣,因此每一页的诗篇都变成了追忆和祭奠青春岁月的仪式。这首《屁股,多么有趣》取自《爱即自然》一书。艺高人胆大,难以入诗之物在德鲁蒙德的笔下竟变得幽默俏皮,趣味横生,令人会心一笑,但又不觉得下乘,它犹如一幅精彩的速写,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事物的外形与“内涵”。当然,里约热内卢海滩上的尤物们也为这首诗做出了巨大贡献,假如德鲁蒙德坐在澳门路环浊浪拍岸的黑沙海滩上,恐怕写不出这样的诗来。如今,他的铜像还坐在里约热内卢火热的海滩上,凝望着“浪花 /拍打着无尽的海滩”。2011.1.2
  • 澳门文学丛书306我们的保姆《张常氏,你的保姆》作者:伊沙我在一所外语学院任教这你是知道的我在我工作的地方从不向教授们低头这你也是知道的我曾向一位老保姆致敬闻名全校的张常氏在我眼里是一名真正的教授系陕西省蓝田县下归乡农民我一位同事的母亲她的成就是把一名美国专家的孩子带了四年并命名为狗蛋那个金发碧眼一把鼻涕的崽子随其母离开中国时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07满口地道秦腔满脸中国农民式的朴实与狡黠真是可爱极了伊沙是目前中国诗坛创作力最旺盛、作品最高产,也是最值得尊敬的诗人之一。“诗如其人”,一点不错,读完这首诗,一股属于伊沙的气息会迎面扑来,我会想起他那带着调侃意味的微笑,想起他挺着略显发福的身躯志满意得走路的样子,想起他在聊天中总会以《张常氏,你的保姆》式的幽默或调侃把话题一次次推向高潮。这首诗是典型的“伊沙制造”:直接,幽默,反讽,现场感强,带有戏剧化效果和作者特有的语感。我想,伊沙在写这首诗的过程中一定很过瘾,而读者读起来也是快感十足。或许,这首诗确实来自巧合的真实:在某外语学院(伊沙任教于某外语学院),保姆张常氏(这样的姓氏带有强烈的历史感,也表明了保姆低下的社会身份)为美国专家(代表着世界上最有话语权的文化和语言)带孩子;或许,这不过是伊沙对捕捉到的素材进行文学加工的产品。但无论如何,阅读这首诗给我带来了满足与收获,除了让我在会意一笑中定格狗蛋那张充满画面感的脸蛋之外,还会引导我思考中西文化这一层面的问题。伊沙设置的语境非常耐人寻味,这是一个让国人学习外语的高等学府,人们在此学习西方的语言,因为这些语言的背后是强势的文化和经济。自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我们向西方学习的同时也热衷否定自己的文化传统,而“文革”更是雪上加霜,造成了文化血脉的断裂;可以说时至今日,我们并
  • 澳门文学丛书308没有很好地对自身文化“取其精华,弃其糟粕”,而舶来文化,无论良莠,却大行其道,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让许多人面对西方文化时厚彼薄己,失去了文化自信。正是在这样一家高等学府,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诗人别有用心地让她来自陕西蓝田,这是中国最早发现猿人遗址的地方之一)却制造了大学教授望尘莫及的奇迹,她仅仅用了四年时间,就把一个美国教师的孩子培养成满口秦腔方言、满脸写满中国农民式的朴实与狡黠的狗蛋。这是以张常氏为代表的中国文化对西方文化一次悖论式的颠覆,同时诗人也通过对张常氏的塑造表现出十足的文化自信。值得注意的是,诗人为这首诗起的标题是《张常氏,你的保姆》,也就是说,张常氏不仅仅是狗蛋的保姆,也是你和我保姆,当然也是伊沙的保姆。我们不该忘记自己的文化,因为它是所有中国人的保姆。2012.6.2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09他使用的是孤独《陶匠》作者:(希腊)扬尼斯·里索斯译者:韦白一天,他造完了大水罐,花瓶,陶锅。一些陶土剩了下来。他造了一个女人。她的乳房硕大而坚挺。他有些恍惚。回家晚了。他的妻子埋怨他。他没有回答。下一天他留下更多的陶土,接下来的一天他留得更多。他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他目光熊熊。半裸着。只在腰上系了一根红腰带。他整个晚上躺在陶女的旁边。拂晓时分你听见他在作坊的篱笆后歌唱。他解下了他的红腰带。他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围绕着他的是空的大水罐,空的陶锅,空的花瓶和 那个美丽的、盲目的、聋哑的、双乳被咬过的女人。两情相悦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或许它容易发生,但维持长久却是很困难的,人的生活也因此变得复杂,一方面人是社
  • 澳门文学丛书310会化的动物,渴望患难与共的伴侣,但另一方面知音难觅,结果是他或她要独自忍受孤独,或陷入庸常机械的家庭生活,任激情和梦想被消磨殆尽。希腊诗人里索斯笔下的陶匠就是我们其中的一员,过着刻板庸碌的家庭生活,他有妻子,也许对她也曾经倾心相爱,但最后他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了。他制作那些空空的陶器的同时,也感到了空虚和孤独,因此他用黏土塑出了一个女人像,一个他的爱情和情欲的对应物——这个女人一定有她的名字,有她头发的颜色,有她自己的性格,有她俏丽的姿容,总之,她就是陶匠的梦中情人,就像每个男人都有或有过自己的梦中情人一样,不同的是,陶匠利用自己的手艺,把自己的梦中情人造了出来。他如此钟爱自己的情人,已不在乎妻子的抱怨,甚至不在乎她的离去。“他有些恍惚”,是的,他想入非非了,想象照亮现实,因为想象总是比现实更美好,他有点沉湎于这场虚拟的爱恋之中了。“他留下更多的陶土,接下来的一天他留得更多。”为什么呢?或许,他对已经造出的泥像还不满意,他需要更多的黏土一次次塑造她,通过不停地捏揉把自己的心跳、体温和指纹都留在她的身上。这个陶土的女人已然是他的伴侣,他为她裸露身体,与她共度良宵,甚至于清晨为她唱起了歌,爱情与欲望让这个男人烧成了一场大火。“围绕着他的是 / 空的大水罐,空的陶锅,空的花瓶”,诗人在结尾再次写到这些陶器,强调它们的“空”,其实正是这空与实——那个陶女的存在,让陶匠的生活变得和谐起来:没有妻子的唠叨,而美丽的陶女所具有的缺陷——看不见也听不见——却变成了美德。其实,陶匠所爱的,绝不是陶土造出的随便一个女人,而是他的梦中情人,她不过在陶女的身上显形罢了。而陶匠用来塑像的陶土也并非陶土,而是他的孤独,也是人类的孤独。或者,这正是里索斯在这首诗中所凸现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11的非凡之处。反复阅读这首诗,感觉里索斯使用了一种客观化的述说语调,诗人没有主观介入,只是白描般地描述,但在不动声色中却玄机暗藏,悄悄拨响了“弦外之音”。2012.1.1
  • 澳门文学丛书312无法进入的风景《哥特兰岛的黄昏》作者:蓝蓝“啊!一切都完美无缺!”我在草地坐下,心酸如脚下的潮水涌进眼眶。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脚下是教堂的尖顶。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什么都不缺: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什么都不缺: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没有父母和孩子没有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13在身边——如此不洁的幸福扩大着我视力的阴影……仿佛是无意的羞辱——对于你,波罗的海圆满而又坚硬的落日我是个外人,一个来自中国内心阴郁的陌生人。哥特兰的黄昏把一切都变成噩梦。是的,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风景。佩索阿不喜欢旅行,他说旅行就是旅行者自己,因此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里斯本的几条大街上度过的,但我的一个朋友却恰恰相反,他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但他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久留,最后还是回到了他出生的小城生活。人与一个地方的交集,是地理上的,是时间上的,但也与你血液中的喧响相关,你必须服从一个地方对你的召唤,哪怕这个地方并非完美。他乡虽好,终非吾土,或许你可以欣赏它的风景,甚至在那里定居谋生,但是你很难属于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也很难属于你。而对有些人来说,他乡更会让他们涌出感慨的眼泪,诗人蓝蓝就是这样。几年前,蓝蓝应邀访问瑞典,在欣赏了哥特兰岛的美景之后写下了这首诗,其实她不是“欣赏”,因为一点都不轻松,尽管她是多么喜欢这样的美景:“啊!一切都完美无缺!”她赞美这种完美,而恰恰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感慨万千,心酸的泪水夺眶而出。这首诗一开始就定下忧伤的调子,让人知道这绝不是一首咏山颂水、悦己怀人的应景之作。紧跟着,作者写下了“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
  • 澳门文学丛书314的波浪”的意象奇妙的佳句,有人认为这两句是“神来之笔”:“一个像阿赫玛托娃那样的诗人才可以写出,或者说,一个对人生和岁月有着无限体验和感慨的诗人才可以写出。”(王家新语)确实好,当大海的波浪,这易碎品被赋予了年龄,诗人一定是想到了她生活的地方和她此时伫立的地方。年迈与年轻,杂乱与完美,两者的反差给诗人造成了巨大的情感波澜。她使用不少笔墨来形容他乡“什么都不缺”——景色美丽、生活富足,甚至心灵生活也有教堂晚钟来滋养。然而,这完美的风景却是无法进入的,它“没有父母和孩子”、“没有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它不属于一个内心忧郁(无数中国人的写照)的中国人,它反而变成了阴影,变成了羞辱和拒绝。其实,并非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异国的美景中读出“羞辱”和“拒绝”,而读出来的人必定有深切的疼痛和爱,这种情感捶打着每一个字,从而使这首诗充盈着悲怆的饱满。最后,蓝蓝在心灵的调色板上,把哥特兰岛的黄昏涂抹成最冷的风景,成为一场噩梦的布景,因为她注定不属于完美的此地,她只能越过年轻的波浪和年迈的波浪,继续爱那个不完美的地方。2012.3.3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15把谎言重复成誓言《玛丽的爱情》作者:沈浩波朋友公司的女总监,英文名字叫玛丽有一张精致迷人的脸庞,淡淡的香水散发得体的幽香。名校毕业,气质高雅四英寸的高跟鞋,将她的职场人生挺拔得卓尔不群。干活拼命,酒桌上千杯不醉,或者醉了,到厕所抠出面不改色,接着喝。直到对手露出破绽。一笔笔生意,就此达成我承认,我有些倾慕她有一次酒后,借着醉意,我对她的老板我的朋友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员工一个大美女,帮你赚钱朋友哈哈大笑:“岂止是我的员工还背着她老公,当了我的秘密情人任何时候,我想睡她,就可以睡你想一想,一个大美女,驴一样给我干活母狗一样让我睡,还不用多加工资这事是不是牛×大了?”
  • 澳门文学丛书316我听得目瞪口呆,问他怎么做到的朋友莞尔一笑:“很简单,我一遍遍告诉她我爱她,然后她信了!”这首诗延续了沈浩波以往的诗歌风格:直接,生猛,粗粝,残酷;或许你不太喜欢这样的诗歌,觉得它手法简单,语言粗糙,还夹带着污言秽语,但你读后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尖锐的锋芒刺中了你,让你感觉不太舒服,或者你同情天真的玛丽,觉得她怎么能这样轻信爱情,或者你会鄙视那个欺骗他人情感的老板,觉得他太过无耻,总之,诗人达到了他的目的:以赤裸裸的书写呈现出被欺骗喂养的“爱情”——玛丽式的爱情。不久前,这首诗被诗人伊沙在其主持的《新世纪诗典》微博栏目中做重点推介之后,引起了网民热议,“玛丽式的爱情”也作为准确概括当下的一种“爱情”典型而迅速成为流行语汇。不过,对“玛丽式的爱情”也有一种女性主义的解读:玛丽觉得自己也是胜利者:被其他女同事虎视眈眈的老板,天天围着她的石榴裙转,还傻乎乎地不停说“我爱你”……事实是如果双方都是逢场作戏,那就是双赢了!这首诗采取了比较省事的手法,诗人根本无意在词语中兜圈子,而是几乎照搬了一次酒局后他与朋友的对话,而且使用了在他人看来根本难以入诗的糙词儿,这种简单直接的形式保持了原生态口语的生猛,裹挟着野性的力量,就像一把刀,只需用锐利去打磨它的锋刃,而无须用宝石去装饰刀柄。锋芒毕露的大胆、直接与尖锐是沈浩波的诗歌采取的基本姿态。他不会羞羞答答、遮遮掩掩,也很少低吟浅唱、抒情感伤;曾经作为“下半身”诗歌主将的他会津津有味地书写身体和器官,会毫无保留地通过暴露自我来揭示人性的残酷与阴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17暗,也会面对无情的现实从良知的深处发出自己的声音。他是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这让他在诗歌写作中充满了自信,也为他的诗歌灌注了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饱满的激情,而注重节奏感的诗句、鲜活粗粝的口语、明晰简洁的结构以及具体的现实感使他的诗歌在良好状态时具有泥沙俱下的冲击力和宽广,这正是他所追求的,他认为“强健,宽阔,应当是诗歌最好的境界”。2012.4.30
  • 澳门文学丛书318蜗牛与祖国《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作者:多多十一月入夜的城市唯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突然我家树上的橘子在秋风中晃动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河流倒流,也没有用那镶满珍珠的太阳,升起来了也没有用鸽群像铁屑散落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秋雨过后那爬满蜗牛的屋顶——我的祖国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1989 年)对诗人多多来说,阿姆斯特丹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地方,这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19座城市曾经把他收留,曾经让他遭遇爱情,但这一切都没有把他挽留。这个高傲的中国诗人,做不了物质的情人,也不允许自己的个性被禁锢,即使他在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上找到了一个舒适的船屋,也很难抛下恒久的锚链。在河流密布的阿姆斯特丹,他做不到心如止水,而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或许正是这样的心境,让他以“阿姆斯特丹的河流”为题写下了这首诗。要注意的是,这首诗写于 1989 年,这特殊的年份对这首诗歌的阅读来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注脚,也就是说,这不是一般的思乡之作。诗的结构是精心建构的,而独特的修辞手法营造了一种沉郁而带有突兀感的节奏,提升了情感的浓度。一些意象是新奇的,但意蕴却是隐约的,甚至是晦暗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深深感受到诗人的去国之痛。诗人一开篇先交代了时间和地点,说明他身在异国,而且正值秋天,一个最易感怀的季节,而滔滔不绝的河水也撩人心绪。“突然”二字来得突然,它另起一行,仿若一个跨越,诗人从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启程,瞬间就回到了故国故园:“我家树上的橘子 / 在秋风中晃动”。这些鲜亮的果实在秋风中晃动,也在他的眼前晃动,它们掉落的地方是诗人的心。这是飞翔的想象泼洒出的一个画面,而诗人所有的爱与痛都浓缩在橘子这个意象上了。但这种虚幻的还乡是痛苦的,于是诗人极力抑制情感的奔泻:“我关上窗户,/ 也没有用 / 河流倒流,也没有用 / 那镶满珍珠的太阳,/ 升起来了”。在此,诗人的否定根本不用递进式的过渡,上来就是“也没有用”,而且连续用了三个排比句,从而以否定的形式坚定地肯定了内心的沉痛。诗人把最后一个“也没有用”另列一行,不仅让情绪和节奏进一
  • 澳门文学丛书320步提升和加速,而且打开了下面一节的空间:“也没有用”的后果是诗人从橘子树下眺望,看到的是具有美好象征意义的鸽群变成了没有生命感的铁屑,“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也缺少了沸腾的生命,为什么是“男孩子”呢?这耐人寻味,其实诗人是深爱女性的,这里的“男孩子”应该无涉于性爱关系,而是别有深意。如果这首诗像一组画面,那么下面一节就是其中最精彩的画面,但它同时又是晦涩的,费解的,或者说是多义的。庞德说“一个意象是在瞬间呈现一个理性和感情的复合体”,诗人把“祖国”这个巨大的词形容成“那爬满蜗牛的屋顶”,那么,蜗牛的意象代表着什么呢?迟缓(我们文化中的象征意义)?恐惧(它的触角总是那么慌张)?坚持(西方文化中的象征意义)?抑或诗人自己就是爬上屋顶的一只蜗牛,随身带着他的祖国,就像蜗牛背着它的家那样?诗歌就是这样,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2010.1.30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21盛世流亡中的逼近《流民之歌》作者:袁绍珊从摩托车到马达船,从公交车到南北火车梦一截一截地移位,腾空出更多废墟人们打量着我,叫我小妞,叫我外来妹他们说什刹海的莲花正开得粉嫩我说哥们,这江湖中谁不在漂我在流水在线插秧,有人却拉扯我的头皮说和谐社会的苗儿,得超英赶美裁床机上的主旋律咔嚓咔嚓把十三亿个生命切割成准确的打更表啊十三岁但我已老了我得为金发美女做神奇胸罩为他们的小孩做塑料玩具我在中国做的法国假皮包上一针一线缝进丰腴的日夜,工作的单调
  • 澳门文学丛书322可惜我不是吉卜赛人不能载歌载舞马车载着我的故事,我是李家三顺婶的灰姑娘人们将忘记我,叫我妹子,叫我卡比莉亚如同谈起家乡落地的板栗或一首过时的歌谣在李观鼎教授编选的《澳门现代诗选》中,读过丝纱罗入选的几首诗歌,对她“在太平盛世流亡”的命题印象深刻,而当丝纱罗扯掉丝的纱罗,与袁绍珊的名字重叠起来后,印象深刻之余不免有些惊讶了。这几天读了袁绍珊寄来的诗歌,惊叹年轻的她已知晓与世界保持一种既贴近又疏离的关系。贴近,不是没心没肺地张开双臂去拥抱消费主义浮华的泡沫,而是用警醒的目光与听力关注这个世界;而疏离是拒绝成为时代的流水线制造的标准化音符,在忠实于自己生命体验的基础上保持着可以审视时代的距离。袁绍珊的诗歌正是以这样的姿态在辽阔的疆域里“流亡”,这种形而上的流亡并不总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逼近,因此她怀疑繁华盛世的霓虹是否折射着真正的幸福与快乐,她尝试通过自己的思考和理解道出生存的本相。透过她的诗歌,可以听到怀疑、质询甚至反叛的声音,而语调通常透彻出冷冽,与此同时,敏锐、机智、反讽和不羁的想象力又让她的诗歌摇曳出曲折生动的姿容,这或许得益于她的个性、独有的感知力、中西文化的滋养以及在不同地域生活的经验。就拿这首《流民之歌》来说,从语言风格上可看出港澳与内地不同文化留下的痕迹,“流民”、“马达船”、“公交车”、“小妞”、“外来妹”、“哥们”、“漂”等一系列“一国两制”的词语被拼凑在一起,会让内地读者感受到一种“异质感”,但这种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23词语所拼凑的现实又是人们所熟悉的。大江南北,每天都有无数的“流民”“腾空出更多废墟”,从农村搭乘各种交通工具流入城市。事实上,全国人民不分彼此,都在为生存而搏斗——“这江湖中谁不在漂”,人人都被千篇一律地切割成“准确的打更表”。而在“流水在线插秧”的外来妹,省略了快乐的童年,自己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心理时间也很快进入了衰老。在“世界工厂”以外,那些神奇胸罩、塑料玩具、法国假皮包的用户除了看到“中国制造”的卷标,有谁会想到“李家三顺婶的灰姑娘”的辛劳?也许,诗歌的局部还可多加锤炼,但恰如其分的介入视角、黑色幽默式的调侃以及具有扩张意义的意象都显现出诗人正在走向个性化的书写。对生活在澳门的袁绍珊来说,诗中所描述的现实是遥远的,但是她愿意与这样的现实建立起写作关系,去关注“沉默的大多数人”的命运,比起她的许多同龄人来说,她无疑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她曾这样写自己的诗观:“诗是流亡。以无法为有法,兼写宇宙、哲思与情欲。”“无法”是何等的境界!连茫茫宇宙都是“兼写”,可见她确实志存高远。2010.8.1
  • 澳门文学丛书324大海越深,天堂越高《葡萄牙海》作者:(葡)费尔南多·佩索阿译者:杨子多盐的大海,你全部的盐块中有多少变成葡萄牙人的眼泪!为了穿越你,多少儿子徒然地守夜,多少母亲痛哭!多少待嫁的新娘熬成老处女熬到了死,都是为了让你属于我们,大海!值得吗?完全值,如果灵魂不是那么渺小。无论谁,想要越过海岬必受双重烦扰——无从逃避。上帝把历险和深渊赋予大海,也让它映照了天堂。美国文评家哈罗德·布伦在他的《西方正典》中把葡萄牙诗人佩索阿与智利诗人聂鲁达说成是最能够代表 20 世纪的诗人。在中国,最早介绍佩索阿的是澳门,但澳门出版的那本《佩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25索阿诗选》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直到韩少功翻译了他的《惶然录》,他才名声大振,成为和卡夫卡相提并论的欧洲作家。我很早就阅读过佩索阿的文字,也尝试翻译过他的诗歌,但感觉进入他的世界十分困难。其实佩索阿本人也难以把握自己的浩瀚,因此他使用了“异名者”的分身术创造了不同的“自我”,每一个“自我”都隐藏在一个“异名者”的身后,各个不同的“自我”构成了佩索阿繁杂而丰盛的世界。《使命》是佩索阿生前以本名出版的唯一一本葡文诗集,诗人在这本诗集所呈现的是什么样的“自我”呢?首先,我强烈地感觉到佩索阿是一个赤诚的爱国者,在这个底蕴之中涌动着他对历史的深思和对构建未来帝国的梦想。爱国者,从来都是响亮的音节,其实国家只是工具而已,国家的最终目的应该是消灭国家,那就是乌托邦和世界大同了。然而,在国家没有消亡之前,谁又能摒弃“家国情怀”呢?《使命》虽然薄薄一册,却借诗人的情怀写尽了葡萄牙几百年的历史沧桑浮沉。不过,在本质上佩索阿是一个沉迷于君主主义的爱国者,正如他所说:“塞巴斯蒂昂更值得等待,无论他是否归来。”在这里,在北非战场上下落不明的塞巴斯蒂昂国王再没有归来,但人们宁愿每天眺望清晨的迷雾,在无望中等待着国王归来的马蹄声响,这成为葡萄牙历史上最匪夷所思的真实与神话。在佩索阿的笔下,大海变成了葡萄牙的大海,它是苦涩的,因为太多的盐凝结于葡萄牙人的眼泪。多少被波涛埋葬的沉船,多少望穿双眼的等待,而这一切苦难,都被诗人升华到崇高精神的层面:如果灵魂不是渺小的,那么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葡萄牙人被塑造成天降大任、志向高远的英雄好汉。葡萄牙人在 15 世纪开始扬帆出海,确实并非仅仅为了谋求东方的香料与黄金,即所谓的“世俗征服”,而是自以为担负着“普
  • 澳门文学丛书326世帝国”的梦想,要把基督教神圣的声音传遍全球。因此,在上帝的注视之下,葡萄牙人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经历苦难的深渊才能得到回报——大海映照的天堂。这首诗书写的那些苦难,正是葡萄牙人为航海事业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或许正是这段历史的辉煌以及辉煌之后的暗淡让葡萄牙人背上了沉重的包袱,甚至在他们的民族性格里也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如同一位葡萄牙作家在《葡萄牙:都是大海的过错》一文中所写到的:“是大海把一切变得相对,把一切变得渺小。大海使我们把目光放在终点,而不是起点和过程。我们被界限所吸引,却不屑于基本;我们渴望成功,却鄙视经营;我们渴求无人能及之功,却不愿做力所能及之事。”2010.10.3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27淡忘中的丰盈记忆《想起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片名》作者:王寅鹅卵石街道湿漉漉的布拉格湿漉漉的公园拐角上姑娘吻了你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后来面对枪口也是这样党卫军雨衣反穿像光亮的皮大衣三轮摩托驶过你和朋友们倒下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看见一滴雨水和另一滴雨水在电线上追逐最后掉到鹅卵石上我想起你嘴唇动了动没有人看见我看过的捷克电影实在有限,记得住片名的大概只有两
  • 澳门文学丛书328部,一部是中学时代看过的黑白片《好兵帅克》,另一部是去年看过的《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这两部电影都令我印象深刻,因此都记住了片名。不知道王寅看过的是哪一部捷克电影,既然记住了主要情节,怎么会记不住片名呢?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写出了一首让人们记住的诗。读完这首诗,我们会记住些什么呢?首先我们会记住这首诗的标题,它虽然稍长,但因它的“记不住”反而被记住了,这个构思巧妙的标题对这首诗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其次我们会被这首诗的湿润和忧伤所感染,犹如几滴雨水泼洒在我们心中,湿润、清新、感性,同时又跳跃着朦胧的光亮。这首诗的灵感来自对一部电影朦胧的记忆,片名已经淡忘,但感动依然伴随着时间的心跳。作者没有详细地叙述影片的情节——这不是诗歌的任务,而是采用蒙太奇的手法选择几个关键性镜头来呈现影片的线索和主旨:湿漉漉的布拉格(故事地点),英雄人物的勇敢(你的眼睛一眨不眨 / 后来面对枪口也是这样),纳粹的恐怖(党卫军雨衣反穿),敌人的追捕(三轮摩托驶过),还有无畏的牺牲(你和朋友们倒下的时候)。对这部电影的记忆始终由雨的意象贯穿,从雨开始,又以雨结束,最后描写的是在电线上追逐然后坠落的雨滴,这是全诗中最具感染力的意象,清澈、优美、饱含深情。至于结尾,著名学者林贤治对此的解读是“翕动的嘴唇极富于表现力,在沉默与言说之间,——‘没有人看见’,这里该掩藏了多少恐怖!”他根据自身的人生经历,读出来的是“恐怖”!当然,这并不妨碍你在另外的层面进行诠释。诗中有几个细节值得品味:“公园拐角上姑娘吻了你”,但对于姑娘的吻,“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后来面对枪口也是这样”,暗示主人公在国家危难之际已无心紧闭双眼,陶醉于爱情之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29了,而面对死亡表现出来的是淡定与从容。诗人给出的是一个面部特写镜头,之后继续承接雨的意象,把画面转换到对党卫军的刻画上——“党卫军雨衣反穿”,为什么要反穿雨衣呢?这一细节有违常理,它也许来自诗人记忆中的错觉,但正是这种不合理性刻画出党卫军肆无忌惮的邪恶形象。“三轮摩托驶过”,敌人的抓捕行动开始了,主人公和朋友们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死亡是沉重的,但诗人并没有沉湎于悲悼的气氛,而是避重就轻,去描写雨滴的轻盈——“我看见一滴雨水和另一滴雨水 / 在电线上追逐 / 最后掉到鹅卵石上。”爱情与牺牲的主题,通过在这个美妙意象中的坠落与溅射,从而变得意味隽永。2010.11.29
  • 澳门文学丛书330用音响的花环为苦痛加冕《远处的花艇》作者:(葡)庇山耶译者:姚风一支长笛孤独地哭泣,绵延不绝,伶仃,纤弱,在这寂寥的黑夜。——迷途的声音,脱离其他声音流浪,——音响的花环,掩盖时间的离别。远处纵酒狂欢,灯火璀璨,白色的光影,令朱唇凋谢……一支长笛孤独地哭泣,绵延不绝,伶仃,纤弱,在这寂寥的黑夜。丝竹呢?香吻呢?四周一片黑夜悄悄攫住一切。只有凄婉的笛声如诉如泣,震颤不息,谁将它静止?谁把无故的痛苦品尝领略?一支长笛孤独地哭泣,绵延不绝……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31许多葡萄牙诗人来过澳门,其中大部分是过客,他们走马观花,惊鸿一瞥,留下几行充满异国情调的诗句,然后匆匆离去,但有两位诗人与澳门结下了不解之缘,一位是贾梅士,另一位是庇山耶。如果说贾梅士在澳门的经历扑朔迷离,更接近神话传说,那么庇山耶则把澳门认作了“自我放逐之地”,并最后长眠于斯。闹市中的西洋坟场,有一块简陋的墓碑属于他。庇山耶被视为葡萄牙最具代表性的象征主义诗人,虽然只留下一册薄薄的诗集《滴漏》,却在葡萄牙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并对后来的诗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象征主义作为现代主义和浪漫主义的链结,其思想内核是浪漫派的“忧郁”的延伸和升华,也就是所谓的“世纪病”,正如象征主义诗歌先驱波德莱尔认为,诗歌要表现的是“纯粹的愿望、动人的忧郁和高贵的绝望”。穿行于庇山耶的诗歌,可以轻易地找到在兰波、波德莱尔、魏尔伦等人的诗歌中的关键词:蛆虫、梦想,落日、尸体、魂灵、哭泣、玷污、坟墓、废墟、疾病、苍白、沙漠等,它们构成了诗人心灵的图谱,反映出他们的颓靡、苦闷和绝望的精神病状,其根源来自“自我”与世界的对立以及无法解决的矛盾:“自我”被压抑,被放逐,被拒绝,内心总是无法适应外在的世界,世界成为“自我”存在的痛苦,因此诗人的声音最后总是化为挣扎的呼喊。在《远处的花艇》这首优美的诗作里,我们感受到的也是诗人挣扎的呼喊。诗人伫立在岸边,看到了也听到了远处花艇上的狂欢与弦歌,既然是远处,也就意味着它们并不能把他安慰,反而让他清晰地听到那支横在心中的长笛的如诉如泣。听觉里回荡着弦乐声歌,视觉里摇曳着灯火红唇,这一切都被诗人用来营造和映衬他内心的孤独和苦痛。象征主义注重乐感,这首诗把乐感发挥到了极致,它通过严谨的韵律和精心安排的
  • 澳门文学丛书332节奏充分体现了魏尔伦“乐感是至高无上的”这一美学原则。在葡萄牙原文中,可以看到诗人使用了颚音词和流音词来传达笛子的声音,并通过关键诗句的重复来表现笛声的绵延不绝,为这首诗增添了艺术感染力,不过这首诗对翻译来说有着巨大的抵抗力。2011.4.2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33人生若只如初见《不期而遇》作者:(波兰)辛波丝卡翻译:陈黎、张芬龄我们彼此客套寒暄,并说这是多年后难得的重逢。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我们的鹰隼行走于地面。我们的鲨鱼溺毙水中。我们的野狼在开着的笼前打呵欠。我们的毒蛇已褪尽闪电,猴子——灵感,孔雀——羽毛。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以对,无可奈何地微笑。我们的人无话可说。
  • 澳门文学丛书334波兰女诗人、1996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波丝卡的代表作《一见钟情》脍炙人口,传诵甚广,它写到爱情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一见钟情是确定的,但它是无数次不确定性中的一次确定,这就是所谓的“缘分”;而“缘分是个顽童”,常常捉弄“他们擦肩而过一百万个瞬间”而不能相识。茫茫人海中,一朵浪花与另一朵浪花一见钟情毕竟是幸运的,因为你在途中的某个时空终于遇到你想遇到的人,这样的确定性难度很大,无疑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配合。然而,在时间的磨蚀之下,即使激情碰撞出的一见钟情也会遭遇“相见何如不见时”的结局。辛波丝卡洞察世情,《不期而遇》写的就是人的这种境况。比起《一见钟情》,我更喜欢这一首,虽然它的手法并不新鲜,无非借用了比拟、夸张或借代等古已有之的手法,但它使用的夸张比喻很形象、很生动:两个激情耗尽、不再惦念的人早已形如陌路,他们的重逢只会是灾难:万物凋敝,虫兽萎靡,曾经生龙活虎的动物完全被人类一场尴尬的重逢击溃:老虎如婴孩啜饮牛奶(也许还是毒牛奶);鹰隼似鸡奔走于地面;海中的鲨鱼竟然被大海淹死;野狼爱上了笼子、喜欢在里面昏昏欲睡;毒蛇迟缓、不再敏捷如闪电;猴子呆滞、没有了聪颖的灵感,孔雀不再开屏,因已失去美丽的羽毛;而“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为什么是蝙蝠呢?在西方的隐喻系统里,蝙蝠总是让人联想到黑夜、疾病、死亡、吸血鬼等,但也会用来塑造“蝙蝠侠”这样的正面形象;而在波兰,我查证了一下,蝙蝠和在中国的一样,也是幸福的象征,因此诗人在此要说的是:过往的欢乐早已随风消逝了。如此这般不期而遇,实在不在期望之内,是蛇足之举,它令人想起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诗,不过这只是马后炮式的假设罢了,人在途中,常常身不由己,不是轻易可以停下来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35在整首诗中,辛波丝卡用了九个“我们”,几乎句句不离“我们”,甚至那些动物也归“我们”所属,她是在强调“我们——人”确实是很复杂很无奈的物种吧,特别是最后两句:“我们的人 / 无话可说”,不知是译者的神来之笔,还是原文如此(另一个译本译成“你我”,远不如译成“我们的人”),在“我们”与“人”之间制造了间离效果,并与“我们的老虎”等一系列排比对比呼应,可谓用心精妙,意味深长。她曾说:“我偏爱写诗的荒谬 / 胜过不写诗的荒谬。”正是她的这种偏爱,为诗歌赢得了尊敬,让诗歌没有令人失望。2012.3.31
  • 澳门文学丛书336每一个词语都在发出叫声《布谷》作者:王家新我又听到了布谷,在这五月的黑暗的田野。布谷一叫,麦子就黄了,插秧的时节也快到了,但那是小时候。现在,它的出现已和庄稼无关,在这高速公路分割的郊外,也没有了庄稼。但它的声音仍在传来。它的声音传来。而我的诗,也写到了这一行。我听着它,我停下笔来听着它。它从一片田野飞到另一片田野,它似乎在寻找另一只,( 它永远在寻找另一只 )它只是一种孤单的、无法安慰的声音。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37它是一种什么样的鸟。我已无法想象,我听到的只是声音。夜多静啊。布谷的声音传来,伴着深夜的一位写作人。它要让他知道,有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灵在世上还没有绝迹有一种声音,只可静静独听而我的诗,也不得不写下去。王家新不是一个轻松逍遥的诗人,他以个人沉痛的际遇和经验去深入感知他所处的时代,并与之保持着警醒、疏离、反思和审视的姿态。他始终以爱憎分明的良知去测量心灵的深度和广度,在一个普遍失语的年代,用诗歌文本去做历史的承担,在人类高贵的灵魂的烛照下去拷问自己的灵魂,正如有论者所言:“他总是自觉地让自己处于社会、时代语境的压力下从事写作。”因此,他的诗歌隐含着一种深刻的悲愤之情和高昂凛冽的气质。喜欢王家新的许多作品,比如《瓦雷金诺叙事曲》《帕斯捷尔纳克》《伦敦随笔》等等,这些诗歌中涌荡的激情和难忍的沉痛总让人心绪难平。去年偶尔读到这首《布谷》,也很喜欢。喜欢这种朴素而随意的书写,不以奇特的意象取胜,而是以平易的文字去渲染一种恬淡的诗意,表面看似松弛但内在结构却紧凑完整,它层层递进,重叠与反复的词语与节奏并没有拖沓之感,反而让你深入地体会深夜的寂静,谛听那孤单的声
  • 澳门文学丛书338音。这不仅仅是布谷鸟的声音,也是诗人的声音。不,不是孤单,是孤绝。这首诗写得多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安详的、睡意绵绵的,这是一种因布谷鸟的单调而凄厉的叫声而被加深的安静,是一种揪心的安静。那黑暗的田野,在被高速公路分割的、已经没有庄稼的郊外,都没有为布谷鸟提供呼唤人们去“布谷——布谷”的环境,而诗人却听到了它的叫声,那小时候熟悉的叫声,这引起了诗人的好奇,它为什么还要叫呢?诗人不禁停下笔,静静谛听,继而想到了布谷鸟的习性:“它从一片田野飞到另一片田野,/ 它似乎在寻找另一只,/( 它永远在寻找另一只 )”布谷鸟在寻找“另一只”,如果说这种寻找一开始还被“似乎”的词语质疑的话,那么它之后被括号里的“永远”肯定了,从而也让人联想起诗人的写作,何尝不是一次次“从一片田野飞到另一片田野”的寻找,寻找可以抓住力量的“词根”。对布谷鸟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诗人,虽然已不知它“是一种什么样的鸟”,但不妨把它引为知音,在此它被提升到很高的位置上,是它提醒诗人,这个世界上的夜晚不都是昏昏酣睡,还有警醒的生灵,还有可静静独听的声音,而诗人的写作,也有了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哪怕它和布谷鸟的叫声一样,“已和庄稼无关”。诗人写的是布谷鸟,但其实也是在写自己,在万家灯火渐渐熄灭的夜色中,仿佛可以听到他在孤灯下写的每一个词语,都在发出叫声。王家新曾说:“活到今天,要去信仰是困难的,而不去信仰是可怕的。”我想,这种信仰不是宗教层面的,用良知写下去,就是他的信仰。2011.5.29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39必要或不必要之必要《如歌的行板》作者:痖弦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散步之必要遛狗之必要薄荷茶之必要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之 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姑母遗产继承之必要阳台、海、微笑之必要懒洋洋之必要
  • 澳门文学丛书340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世界老这样总这样:——观音在远远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为这首《如歌的行板》写短评的时候,刚巧看完凤凰卫视的《文涛拍案》讲卡扎菲是如何被杀死的。节目结尾播出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胸前挂满勋章、趾高气扬地检阅部队,另一张是他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脸部——并置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不禁唏嘘。我想,痖弦先生看到这样的画面,会不会接着写下“勋章之必要”,“血肉模糊之必要”。大千世界,凡是已然发生的,注定有其必然性,但是否必要,则另当别论了。这首诗里列举的诸多“必要”,于我来说很多是不必要的,但是它们存在着,发生的,人人各取所需,因此所有的必要都是必要的,甚至不必要的也是必要的。很难想象这首诗竟然完成于 1964 年,今天捧读这首诗,我感觉它写的就是今天,就是现在。这首诗抵御时间的消蚀,依旧言说着当下,仅此而论,它就是一首杰作。亦庄亦谐让这首诗变得很好玩,但又锐利而深刻。痖弦先生是看透了世界和人生的,他貌似轻松的调侃和反讽折射出他对世相深刻的醒悟和犀利的洞悉。一个接一个“之必要”,其实很多都是不必要的,它们之所以变成人类之必要,只能是人类的悲哀了。《如歌的行板》本是柴可夫斯基的名曲,诗人用它命名此诗,用意何在呢?不敢妄加猜测,但不论如何,这首诗确实自然流畅,或疏缓或急促,给人一气呵成之感,即使连续十九个“之必要”的疲劳轰炸,也没有产生单调拖沓之感,反而令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41不禁对那一个个“之必要”提出了质询。从战争、暗杀、加农炮到股票交易所的谣言、遛狗、“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或者姑母的遗产继承,诗人截取的场景和意象不论从远到近,不论是政治还是身边琐事,都在令人莞尔之余,引导人们去严肃地对待和思索,而他最终想要肯定的其实是结尾两句:“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目力所及,都是时间之河的旋涡和浪涛,它总得继续流下去,裹挟着世界的善与恶。这两极也许永远存于人性之中,永远伴随着世界,而从这个角度而言,世界真的总是老样子,没有本质的改变。观音爱莫能助,罂粟依旧绽放。2011.11.3
  • 澳门文学丛书342祭祀内心情感的仪式《茶》作者:晴兰翻译:姚风你用炼冶金丹的姿态为我斟茶。你坐在我面前,静止了时间,你的面容蓦然昭示你的身上燃烧着千年记忆。是谁借你庄重的面颊向我微笑?是什么牢固的亲缘将我们维系?是日月,金银?还是水和空气?我,一个异国女子,哪颗星辰在此把我呼唤?我把玫瑰的黑暗放在桌上啜饮你的眸光和香茗。我希望你吿诉我,我们曾是什么人是哪一种古老的友情锲而不舍地将我们结合在一起。晴兰(Fernanda Dias)是我相识多年的一位葡萄牙诗人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43和画家,她曾在澳门生活和工作近二十年,回归之后她吿别澳门返回葡萄牙定居,但难以割舍对澳门的感情,经常往返两地。她说,她生命的一半属于澳门。她还吿诉我,当年她是带着一捧澳门的泥土离开的。她对澳门、对中国的热爱深沉而持久,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异国情调好奇的范畴。这份热爱体现在她的诗歌、绘画之中,甚至生活方式上。在她的诗歌和绘画中,东方元素俯拾皆是,她也养成了饮茶的习惯,她的一本诗集甚至取名为《茗》。关于茶,人们认为是荷兰商人于 18 世纪把它带到了欧洲,不过在西方的语言中,只有葡萄牙语中的“Ch”与中文发音最为接近。葡萄牙人克鲁兹在其《中国志》一书中称,葡萄牙人是最早与中国接触的西方人,16 世纪曾到过广州的他就听到当地人把茶叫作“ch”,这和今天葡萄牙人称呼茶的发音几乎一样,所以可以推断是葡萄牙人最早把中国茶带到了欧洲。因此,当晴兰用“ch”来称呼茶的时候,首先语言中的距离感消失了,茶让她感到亲近,甚至变成了她寄托情感的载体。对她而言,茶不仅是生津解渴的饮品,而是被赋予了象征意义,饮茶也成为祭祀神圣情感的一种仪式。这首题为《茶》的诗写的就是这样的仪式,通过这个仪式,诗人把个人的迷恋升华到两种文化互相吸引的高度。在第一节,诗人首先确定了你和我的关系。葡萄牙语中第二人称代词“Tu”(你)一般用来称呼家人或亲近的朋友,因此诗中的“你”已经显示了“你和我”是一种很亲近的关系,但这个“你”有具体所指吗?是挚友,还是情人?我们无从知晓,但这个“你”可以是具体的,也可以是虚拟的,无论如何,“你”都负载着一种神秘的文化或者一个古老的国家,因为你“用炼冶金丹的姿态为我斟茶”,而且“你的身上燃烧着千年
  • 澳门文学丛书344记忆”。第二节的几个疑问句让诗人的情感逐步渗透推进,最后如惊涛拍岸一般达到高潮。这种关系被形容为如日月之恒久,如金银之珍贵,而且具有水和空气这些维系生命的不可替代的元素。当代诗歌有削弱抒情功能的趋势,而这首诗歌正是其强烈的抒情而令人感动。在最后一节,诗人写到“我把玫瑰的黑暗放在桌上”。玫瑰,来自西方的象征和隐喻;黑暗,或许是对一段枯萎的感情的暗示,因此诗人更需要的是“啜饮你的眸光和香茗”,而这种“结合”是如此的锲而不舍,连诗人自己也感觉有些诧异了,所以请求“你”吿诉“我”为什么,其实诗人早有答案,她不过在抒情而已。2012.5.2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45不仅仅只有爱情《只有爱情……》作者:朵渔只有爱情里还有免费的午餐只有爱情这只天鹅才会冒着背叛整个天空的危险前来安慰我只有爱情没有失去基础、词根和形而上学只有爱情还信奉多神教尤其是哭神和酒神只有爱情这位女同学还记得同桌的你混不下去的人还可以混混爱情这个黑社会只有爱情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反对多党制,不反对言论自由这世道,只有爱情才可以救死扶伤也只有爱情才可以一招致命
  • 澳门文学丛书346我们不在时,是乌云和小丑在天空舞蹈是白痴主义占据了抒情的舞台我准备与明月合作,去敲响你的窗子我准备请闪电为我们照一张相还在青春的花蕊中沉睡的小姑娘该醒醒了,蜜蜂先生前来敲门这位怪叔叔不是来收税的他要为你送来爱情法庭的传票在爱情的遗嘱里你永远是我的第一继承人。朵渔的诗歌越写越具有大家气象,更难得的是他疏离体制之内的附和之声,超然独立,坚持自我,凭良知去洞察时代的碎片,在艰难的写作环境中让自己的声音溅出尖锐的诗意。他说,“写作就是对‘遗忘’的反抗,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度,诗人天然就带有一种道德遗产和一颗‘黑暗的心’,他被要求讲述他的历史和记忆。”拒绝役使,追求尊严,拥抱自由精神,使他的诗歌获得了可贵的精神高度。读完《只有爱情……》,我并没读出什么爱情来,反而觉得它不过是打着爱情的名义来说事儿。诗人把反讽和调侃的口吻灌入一系列的排比和重复的句式中(如果诗人不是“妙语连珠”的话,这样的句式多么令人乏味),把情置于“无限风光在险峰”境界之中:在这样的时代,只有爱情还用勇气展翅成为一只天鹅,只有爱情还可比作天真无邪的女同桌,只有爱情还崇尚“不反对言论自由”的自由……爱情作为一种最充满人性的情感,在障碍重重的世界上确实可以被信赖,两个人信誓旦旦之间,世间万物已荡然无存。问题出在“只有”二字上,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47当“只有爱情”成为唯一的自由领地,成为两个人可以“胡作非为”的“黑社会”时,那么这个世界一定充满了限制。因此,抱紧爱情的天使,“躲进小楼成一统”,也是出于一种无奈吧。当然,爱,甚至做爱也可以是一种社会姿态,就像哈维尔总统曾经说过的:做爱!尽可能地做爱!这是最难禁止的自由。它无须被批准、无须请示和等待批复。愤怒在现实的刀锋上行走,总会险象环生,根本没有秘籍可以对峙强大的现实,那么就“和明月合作”,去敲响爱情的窗子吧。其实,诗人并非爱情至上主义,他说到了爱情,但说的不仅仅是爱情。再者,这个癞蛤蟆随随便便就可以吃上天鹅肉的年代,所谓爱情也是常常不靠谱的。这首诗给人的感觉是,诗人在积聚了足够的情感压力之后,让情感一气呵成地喷溅而出,一个个重复的句式如层层逐浪,最终把读者引向那个被文字隐喻的世界。2011.9.4
  • 澳门文学丛书348热爱没有边界《尼亚加拉瀑布》作者:苏浅当然它是身体外的也是边境外的当我试图赞美,我赞美的是五十米落差的水晶它既不是美国,也不是加拿大的如果我热爱,它就是祖国如果我忧伤它就是全部的泪水这首诗写得明晰、简约,但容量很大,我欣赏这样的诗。它看上去没有什么写作难度,人人都可以看懂,但浅显明晰的文字之中却包容着巨大的空间和丰富的意蕴,其实它并非得来全不费工夫,它得自于诗人的敏感与智性恰到好处的碰撞与对接,自然而又神奇的词语组合不但承接了诗人的情感,而且使之深化,因此那“五十米落差的水晶”所产生的轰响,很容易令人产生共鸣。尼亚加拉瀑布位于加拿大和美国之间,对作者来说,无论是身体上的距离还是地理上的距离,它都是遥远的,因此作者在第一节中用“当然”这样的口吻来强调它的遥远,它是“身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49体外的”,好像与个人的心灵无关;它是“边境外的”,似乎与祖国也没有什么关联。然而,在肯定之后,作者又否定了自己的肯定,赞美着走近它,拥抱它,因此在后面的二节中她让尼亚加拉瀑布超离地理的局限,不再属于某些国家,甚至也不再是一处位于身体之外的自然景观,而是上升为寄托个人情感的家园,因为它是纯洁的“水晶”,是美的事物,而美的事物总会超离边界,成为人类共享的财产。其实,作者不仅仅把自己看作是这一财产的共享者,甚至大胆地把它“据为己有”:“如果我热爱,它就是祖国”,作者借用了“祖国”一词来占有这一自然景观,把它变成了自己精神世界的对应物。“祖国”是一个很大的词,很容易写成矫情空洞的抒情对象,但在这里的借用却显得自然而妥帖,它被赋予了更广阔的内涵,它已不再是历史、地域、族群意义上的祖国,任何你热爱的事物,都可以成为祖国。在此,祖国的定义被简化成为“热爱”,但也是更直接、更辽阔、更诗意化的定义。最后一句“如果我忧伤 /它就是全部的泪水”,则在瀑布、忧伤和泪水之间建立的关联,由于瀑布的意象,我们可以感知这忧伤是巨大的,这泪水也是巨大的,但它们都来自内心纯洁的涌流,同时,它们还与“祖国”构成一种内在的对应关系。据苏浅介绍,她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见过真实的尼亚加拉瀑布,她是在深圳看到微缩的尼亚加拉瀑布模型之后写了这首诗。尽管如此,诗人的想象力可以翱翔,而诗人的热爱也是没有边界线的,这首诗正来自诗人对美的事物的热爱。2012.1.29
  • 澳门文学丛书350在爱情的矛盾中倾心相爱《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作者:贾梅士翻译:肖佳平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爱情是不觉疼痛的创伤,爱情是充满烦恼的喜悦,爱情是痛苦,虽无疼痛却能使人昏厥。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即使在人群中也感不到他人的存在。爱情的欢乐没有止境,只有在牺牲自我中才能获得。为爱情就要甘心俯首听命,爱情能使勇士俯身下拜,爱情对负心者也以诚实相待。爱情既然是矛盾重重,在人们的心中,又怎能产生爱慕之情?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51在西方,爱情曾被视为是盲目的癫狂,甚至是非理性的病症。在中世纪的爱情歌谣中,那些游吟诗人在贵妇淑女面前总会心魂摇荡,不知所以,做出一些傻事来。因此,柏拉图的学说总是高扬灵魂,轻视肉体,认为只有灵魂是纯洁的,而肉体只是囚禁与折磨它的牢狱。而生活在 16 世纪的贾梅士,并不是柏拉图精神恋爱的追随者,他更愿意相信,在激情与自由中选择一个人,也就是选择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两者是无法剥离的。因此,贾梅士作为生性浪漫的诗人,一生中都在满怀激情地爱着,传说他从印度被发配到遥远的澳门,即使已经失去一只眼睛,依旧身残志不残地继续恋爱,他爱上了一个叫“狄娜梅”的中国女子,不幸的是这位女子在伴随诗人返回印度的途中遇难身亡。贾梅士留下不少风流韵事,但是他并不是唐璜式的人物。在他的抒情诗中,爱情作为一个常被吟咏的主题,总是凝结着诗人或炽烈或忧伤或深沉的情感抒写,令人感觉到他的情真意切。与此同时,他根据自身的经验,对爱情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进行过严肃而深刻的思考,这首《爱情是不见火焰的烈火》就是一个证明。这是一首格律严谨的十四行诗,诗人试图给爱情写下一个定义。在前三节,他以排比的手法写出了爱情的矛盾性:爱情是火焰,但无法看见;爱情是创伤,但不觉疼痛;爱情是喜悦,但也充满烦恼;爱情是痛苦,但也会使人迷恋。与此同时,他还写出了爱情的其他特性,比如在众人中唯独钟情一人的排他性:“爱情是除了爱别无所爱,/ 即使在人群中也感不到他人的存在”;比如爱情需要自我牺牲的崇高性:“爱情的欢乐没有止境,/ 只有在牺牲自我中才能获得”;比如爱情的屈服与宽容:
  • 澳门文学丛书352勇士可以甘心情愿地做心上人的奴隶,贵妇名媛也可以放下自己的身份,爱上一个身份卑贱的行吟诗人;而真正的爱情即使对负心汉也会宽宏大度。在此,贾梅士写出的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爱情,似乎这样的爱情才配得上人的尊严,这顺应了文艺复兴时代张扬人的价值的主张。最后一节,诗人以反问句的形式给出了答案:人正是在爱情的重重矛盾中才会倾心相爱。其实,正是爱情的矛盾性才使它魅力无穷。在这首诗中,爱情的定义是悖论式的,但却折射出诗人对爱情深刻的观察与洞悉,而欢乐与痛苦、自由与限制、自私与宽容、主宰与屈从正是在爱情观的讨论中不断探讨的问题,也是无时不在纠缠我们的问题。2012.10.1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53大海总是对的《数次航行在大海上》作者:西川徐 福的大海、郑和的大海、哥伦布的大海、索马里海盗的大海,是一样的大海。苏 轼所说的空蒙的大海,他所惧怕的大海,他所跨越的琼州海峡。哦,失魂落魄的他。谢 安游海,不知他所乘船只的吨位。风来浪起。哦,稳坐的他。李 白欲学安期生东海骑长鲸,终于溺死于江水而不是海水。大海终始是他想象的对象。秦 始皇连弩射长鲸声如奔雷。凭噪声可知其帝国的昌盛。别 人的文明由海水里诞生?咸的是吗?我的文明由泥土里抽芽?苦的是吗?大 海空蒙,海水冰冷,二十五分钟可以致落水者死命。若 阿芙洛狄忒忽然,站在巨大的贝壳上冒出水面,她必满身鸡皮疙瘩才对是吗?她那一对波提切利的小乳房必如海水一般冰冷,乳晕缩在
  • 澳门文学丛书354乳头周围。大 海浪漫而可怕,特别是在雨天,在傍晚,在寒风里。我 已数次航行在欧洲和北美洲的大海上。记忆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警句,使我不同于其他渡海者。我理解该警句的意思就是把命交给舵手,就是自我放弃,就是革命同时宿命。舵 手他此刻或许在读报,像放任飞机自动飞行的飞行员,甚至把报纸盖在脸上打盹。我 已数次航行在大海上:去年行走于出产白色大理石的帕洛斯岛与野狗乱睡的雅典之间,今 次行走于九种色彩的维多利亚与七种色彩的温哥华之间。大海是一样的。轮船,钢铁巨物。轻易地漂浮。与我同行的 Joan 在船舱里批改学生的作业。甲 板上有盖着毛毯睡在风中的姑娘、站在舱门口坚持吸烟斗的老头、扶着栏杆发呆的青年、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中年妇女。但没有三峡渡轮上卖花生米遭到鄙视的脏兮兮的小女孩。远 处另一艘轮船如巨鞋漂浮在海面。泰坦尼克号撞向冰山。我 站在甲板上,等待长鲸跃出水面:长须鲸或座头鲸。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55我 见过长须鲸的模型,在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也见过它比盐更白的骨头如海上漂木横放在Port Renfrew 的一家路边餐厅里。我在那里要过一份煎鲑鱼炸薯条。但 ,没有长鲸跃出水面。我的梦想落空不算啥,但让李白的梦想落空该是老天的刁难。我 已读破十万卷书行过十万里路。但没有长鲸跃出水面。或 许向生活要求美丽甚至壮丽的报答乃是奢侈的僭越。不能这样。岛 屿一一掠过。海面瞬间广大。白色的海鸥落在白色的船舱顶上。大海由蓝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看见岛屿上的灯光一霎心动。海 风越刮越猛。朱湘蹈海没有明确的要求。惨白的巨浪仿佛由船尾喷射而出。维多利亚,2009.10.27巴西诗人德卡·普琳(Deka Purim)在《诗人》这首诗中写道:“做一个诗人 / 也许 / 也许就是 / 不再做一个诗人……做一个诗人 / 就是河流变成大海”。不错,一个诗人不仅仅做一个诗人,他必须是跨越边界的漫游者,他必须摆脱河床和岸的束缚,成为浩渺的大海。一个诗人太像诗人,仅仅是一个诗人而已,而不会成为伟大的诗人,不会成为深沉的思想者。自从西川告别了《哈尔盖的星空》,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诗
  • 澳门文学丛书356人”,因为他的诗越来越不像“诗”。他的写作更开放,更自由,采取了一种站在古今中外交叉点上的言说方式,不再拘泥于诗歌传统的构成形式,也没有刻意去经营所谓的诗意。这种创作形式让人想起古代的笔记小说,或许可以命名为“笔记诗歌”,它纵贯古今,横通中外,信手拈来,为我所有,从更庞杂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中去思考我们存在的荒谬、无奈或者尴尬,他的文字就是思考留下的笔记。他不关心满足于诗歌自身的完美或完整,他不在乎这些写出来的文字是不是诗歌,或者说,这是写得“不太像诗”的诗,他在意的是如何以自己认为最妥当的方式来表达。西川说:“我只关心‘文学’这个大的概念,与此同时,我也关心社会,关心历史、哲学、宗教、文化……我一直在努力打破各种界线,语言的界线、诗歌形式的界线、思维方式的界线。我开始从纯诗退下来……或者更进一步说,我把诗写成了一个大杂烩,既非诗,也非论,也非散文,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我不要那么多界线。”评论家陈超写道:西川诗歌中的“自由知识分子精神”体现在,他维护的不是静态的知识,而是从具体历史、文化及个人本真经验出发,通过深入思考、批判、证伪、猜测、想象,不断提供出更有启发力感染力的新的精神 / 文体成果。他强调的是对生命、生存、文化、语言等的综合探询,对写作技艺的专业自觉,对以往被夸张或煽情化了的“知识分子精神”的反省和批判,并警惕种种极端主义思潮假借知识分子之名给文化带来危害。在此义项关系里,“自由知识分子”不是“诗人”的限制成分,而是二者彼此激活,不断开放的盘诘关系。在《数次航行在大海上》,西川写的是数次横渡大海的感受和由此引发的思考。首先,他得出的结论是:大海是一样的。不错,把大海还原于海水,作为液化的存在形式,古今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57外的大海都是一样的。科学家认为,海水的化学成分在过去的六亿年来没有太大改变。从这个层面来说,徐福的大海、郑和的大海、哥伦布的大海、索马里海盗的大海,都是由海水构成,都是一样的大海。然而,当西川用不同的名称来命名这些大海,当这些大海与它们前面的定语建立起关联,那么这些大海就不再是一样的大海。五年前我漫游山东,曾冒着滂沱大雨登上琅琊台至徐福出海处一游,那里除了几尊新雕的石像,除了亦幻亦真的传说,徐福的大海不过是空蒙中的一抹空白,不过是秦始皇生平中的一段逸事琐闻,没有任何意义。而郑和虽然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探寻大海的人,但是他除了给皇帝带回来异域的珍禽异兽外,没有拓展中国对世界的认知,没有对中国历史的进程产生任何影响。而哥伦布的大海,绝不等同于徐福的大海和郑和的大海,哥伦布的大海改变了人类历史的进程,让生活在不同大陆的人知道,他们既被大海阻隔,也被大海连接。中国人对大海从来缺少探索的行动,甚至数次实行海禁,这都是因对大海不了解而产生的恐惧。即使是想象,也是充满了荒诞不经的志怪奇谈。更可笑的是,皇帝园林中一片水洼,动辄被命名为“北海”、“什刹海”、“福海”等。更可怕的是,人们在大海中别无选择,只能宿命地“大海航行靠舵手”,而且只能靠一个舵手,因此,更大的一艘泰坦尼克号撞向了冰山。时至今日,大海依然令人恐惧,因为索马里海盗,或者仅仅因为“在雨天,在傍晚,在寒风里”,它“二十五分钟可以致落水者死命”。诗人告诉我们这种恐惧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大海依旧是伟大的,人依旧是渺小的。不仅仅是恐惧,大海还教导诗人,也教导我们:“或许向生活要求美丽甚至壮丽的报答乃是奢侈的僭越。不能这样。”
  • 澳门文学丛书358既然长鲸没有跃出水面,那就是长鲸没有跃出水面。大海总是对的。诡异的是“朱湘蹈海没有明确的要求”。没有明确的不等于没有诉求。朱湘自杀后,人们发现他的遗物只有一张三等舱的船票,还有一瓶酒,是妻子打工所得。西川写这首诗没有明确的要求,但不等于没有诉求。2012.8.30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59夜歌:骸骨的回声《夜歌》作者:庞培请让我躺在别处接受往昔的折磨最好用沉重的墓石使我相信我的未来让我忘掉你时侧着身子像房间里家具太过笨重像只被单身汉撞见的野猫在房顶上跳过清晨的浓雾哦别来纠缠我请别再一次地请你放下花束眼泪我看见少年的我低下头去在桌上自己的名字下悲叹星空迂回如水流运载小小的骸骨厄运已像戒指一样
  • 澳门文学丛书360套上你跟我的指节哲学家马丁·布伯说过: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构建一种“我和你”的关系。如果遇见“永恒的你”加以真诚引导,那么这将是神圣的相遇。然而,现今的“我与你”总是充满变数,即使是神圣的相遇也难保天长地久。我们不知道作为诗人庞培的“我”,在与“你”构建关系时,经历了多少刻骨铭心的过往,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个用情不深的人,绝无可能写出《夜歌》这样的锥心蚀骨之作。或许庞培不仅用情至深,甚至常常用力过猛,因此自己会受到伤害,同时也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夜歌》并没有直接展示这种伤害,而是开启忧伤的抒情器官,抒写伤害之后的愧疚、告别与逃离。全诗共分四节,迂回环绕,层层递进,词语与奇特意象互为呼应,以低沉的语调营造出一个悲凄的告别仪式。除了最后一节,每一节都使用了祈使句,其对象有时是诗人自己,有时是“你”,这既是恳求,也是对自己的判决,判决自己逃离到别处,去独自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因此,诗人在第一节,就让这道判决一目了然:接受往昔的折磨,并相信墓石是自己的未来。在第二节中,诗人继续着自己的告别仪式,这一次选择的是忘记和逃离:侧着身子,不再对视,不再相拥,像家中角落里一件笨重的家具;或者像一只野猫,穿过清晨的迷雾逃之夭夭。在第三节,诗人再次使用祈使句,让告别仪式上升到决绝的地步:“哦别来纠缠我请别”。“纠缠”一词的介入说明两个牵手相爱的人早已情感耗尽,形同陌路。对诗人而言,即使眼泪与花束也无法挽回这段情感了。因此,他抬眼向后看,看见了自己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应该就在那时,他种下了苦涩的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61种粒。长空浩渺,星辰如水,载浮着小小的骸骨。是谁的骸骨?或许就是爱情的骸骨,因此命运变成厄运,把戒指强行戴在“你和我”的指节上,这也意味着,无论诗人如何选择告别与逃离,也都无法逃出厄运的戒指,“你和我”已被厄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人生须臾,用心爱过,即使为情所累,也不枉来过一回。而用心间最疼痛的部分深刻下的夜歌,字字都有骸骨的回声和身体碎浪的低吟。庞培在一次访谈中说:“我倒以为让人不知所云绝对是诗歌的一种很重要的职责,诗的用途恰恰在于某种程度的不知所云——跟一般的散文恰恰相反。”诗歌不同于散文,它是词语构建的惊喜,应在朦胧之中,应在意料之外。在这首诗中,庞培像是在暗夜孤灯下独自絮语,又像是遥对不在场的“你”低声忏悔,同时我们也感受到诗人对词语的珍爱与精心打磨,让这首作品具有了纯粹而高拔的质量,而某种程度上的“不知所云”又为它增添了云雾之美。2012.7.1
  • 澳门文学丛书362一首爱情诗的翻译《有你的胸脯,我的心已足够》作者:(智利)巴勃鲁·聂鲁达翻译:姚风有你的胸脯,我的心已足够,有我的翅膀,你的自由已足够。枕你灵魂而眠的事物,将从我的唇间抵达天堂。你身上的每一天都是幻梦,你到来,犹如露珠降临花冠。你没有来,地平线为此塌陷。你像海浪,永远逃离着海浪。我说,你曾在风中吟唱,宛如松林,宛如桅杆。你像它们一样挺拔,一样静默。突然间,你悲伤得像一次远行。你像一条古道,收留旅人。你充盈着回声和怀乡之音。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63我醒来,只因睡在你心中的鸟群有时要迁徙,有时要飞离。上世纪 50 年代,聂鲁达已被翻译到中国,那时身为共产党员的他是作为政治诗人被介绍过来的,由袁水拍翻译的《伐木者醒来吧》激情饱满,铿锵响亮,曾在中国风靡一时,但他作为情诗歌手的这一面目却被遮蔽了。上世纪 80 年代,他的情诗被逐渐翻译过来,但涉及到“身体写作”的部分被过滤掉了。翻译无法摆脱出版人,或者说权力的操控。其实聂鲁达是一个丰富异常的世界,他既经历过社会及政治的沧桑沉浮,也为心爱的女人写下了挑拨心弦的诗句,《二十首情歌与一首绝望的歌》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它传唱至今,风行全球,已成为爱情诗歌的不朽经典。目前,《二十首情歌与一首绝望的歌》已有多个中文译本,译者有香港的黄灿然,台湾的李宗荣,陈黎、张芬龄伉俪(以下简称“陈张”)以及程步奎(郑培凯),内地则有赵德明、赵振江、王央乐等人。我藏有黄灿然、李宗荣的译本,在网上也搜索到陈张和赵德明的译本,其中陈张、赵德明通晓西班牙文,他们的译本是从西班牙文直接翻译过来的,而其他译本应该都是从英文转译的。对照西班牙原文阅读,我发现这些译本虽各有千秋,但也都留有瑕疵,特别是对一些意象的翻译存有偏差,其次是忽略了诗歌的节奏与乐感,翻译得滞涩拖沓,而西班牙语是一种充满音乐性的语言。下面仅以《二十首情歌与一首绝望的歌》第十二首中的几个关键词为例,简略谈谈这首诗的翻译。第一节中,黄灿然把“胸脯”(pecho)译成“乳房”,并非错译,但感觉太过直露;陈张和李宗荣都译成“胸部”,像
  • 澳门文学丛书364是技术性词语,逊于诗意,它让我想起我该去医院做一年一度的“胸部透视”了。“Pecho”的意思是“胸部、胸膛、乳房、胸脯”等,我赞同赵德明的译法,译成“胸脯”更为准确妥帖。有人建议直接译成“胸”,似乎还不错,但感觉语感上不及“胸脯”。此节的最后一个词是“天空”(cielo),但它也有“天堂”、“上帝”等意思,虽然可以直译,但根据语境我更喜欢把它译成“天堂”,赵德明把最后一句译成“将由我的口中直达神明”,我觉得也不错。聂鲁达妙笔生花,把第二节写得非常精彩,遗憾的是第三句被黄灿然译成“你以你的不在损害地平线”,干涩呆板,全无原文的妙思与灵动;陈张和赵德明均把“ausencia”直译成“缺席”,似乎缺少变通,其实可以转换一下,译成“你不来”或者“你不在”,与上句的“你到来”互为呼应,岂不更好?李宗荣译成“隐没”,则有违原意,毕竟“隐没”与“缺席”在语义上存有差异。赵德明把最后一句译作“你像海浪一样永远处于逃亡在线”,我很喜欢它所呈现的意象,原文有“逃亡”但没有“逃亡线”,它属于译者创造性的添加。而我加大一点创造性,把它译成“你像海浪,永远逃离着海浪”,不知读者是否能够接受。第三节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并翻译最后一句。“又突然悲哀起来有如一趟航海”(黄灿然译)、“你哀伤,突然地,像一次远航”(李宗荣译)、“并且突然伤感,如一次旅行”(陈张译)、“突然间,一次旅行使你伤感”(赵德明译),这些译本经优化组合,被我提炼成这样一句:“突然间,你悲伤得像一次远行。”最后一节的重点是第一句,原文“acogedora”(即接待,款待或收留之意)是形容词,后面没有补语,但大部分译家都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65添加了“事物”一词,我认为不妥,至少在逻辑上就很牵强,道路怎么会收集事物呢?这里的意思应该是:你像一条古老的道路,收留了旅人。只有一个聂鲁达,但在不同的译家笔下,他会呈现出不同的面目。鉴于翻译是一项需要客观但又无法避免主观的活动,因此无人可览尽“庐山真面目”,所谓的真面目都是相对而言的。(可在下列网址阅读《二十首情歌与一首绝望的歌》的不同译本:李宗荣译本:http ://www.jintian.net/bb/viewthread.php?tid= 48983黄灿然译本:http ://www.douban.com/note/181324581/赵德明译本:http://book.chaoxing.com/ebook/read_11358790_1.html陈 黎、 张 芬 龄 译 本:http ://www.hgjh.hlc.edu.tw/~chenli/ neruda%20poems.htm)2012.7.30
  • 澳门文学丛书366春天来了,石头病了《春天来了》作者:俞心樵春天来了石头更加沉重春天来了石头病得不轻春天来了两群稻草人夸耀着各自的活力春天来了两个废品收购站忙于竞争生意春天来了两个废弃的码头仍在出售船票春天来了故乡砸向了走向故乡的人春天来了祖国砸向了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67热爱祖国的人春天来了啊,幸亏所有的春天我们都在坐牢记得 2007 年礼孩为刚刚走出牢狱的俞心樵印制了一本诗集,孤陋寡闻的我竟然是第一次阅读这位具有传奇经历的诗人的作品,这次阅读给我带来极大的满足,它让我找到了当代诗歌中异常发达的抒情语言。礼孩说,俞心樵的诗歌“既具有个案意义,也具有范本意义”,事实确是如此,在他的前期作品中,在身体与灵魂的纠缠、激荡和飞跃中,诗人的抒情器官朝向辽阔、奇幻、浪漫、峭拔的天地打开想象的翅膀,天马行空,任意驰骋,词语在他旋转的万花筒中变幻无穷,摇曳多姿,俯拾皆是佳句。他是一个敢于对事物命名的人,他是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诗人,关于浪漫主义,帕斯在《诗歌与现代性》中说:“浪漫主义不仅在驾驭文字和艺术方面,而且在想象、情感、趣味和思想方面都曾是伟大的变革。它曾是一种道德,一种情爱,一种政治,一种衣着的方式,一种爱的方式,一种生和死的方式。浪漫主义,叛逆之子,使批判的理性变为批判,以史前的初始时间来对抗历史延续的时间,以激情、爱和血的短暂时间对抗乌托邦的未来时间。”真正的浪漫主义者不仅仅知道在少女的心怀里种植玫瑰,他们还是边界的越轨者,是叛逆的梦想家,是抓住一朵云就跳伞的人,在一个奴性文化传统强大的国度里,这样的人往往会吃尽苦头。上个世纪 90 年代末,俞心樵因为某种原因被囚禁,在监狱内度过八个年头。出狱后,他无须在铁栏后面去拥抱春天了,其实他也不想去拥抱春天了,因为这已不是美好的春天。
  • 澳门文学丛书368尽管如此,春天还是来了,春天,我们已经习惯它是美好的象征,关于春天的套语往往是赞美与抒情,但俞心樵却把这样的春天掷向我们的早春二月:“石头更加沉重”,“石头病得不轻”,“两群稻草人 / 夸耀着各自的活力”,“两个废品收购站 /忙于竞争生意”,“两个废弃的码头 / 仍在出售船票”,他把这些人们熟悉的意象奇异地组合起来,概括出他所看到的春天的特征,同时也是这个时代的特征。他写道石头为什么沉重和生病?是他在自喻吗?他在另一首诗中还写道:“只有石头活了下来”,石头作为一个意象,代表着诗人坚硬和积极的一面,但面对如此春天也心情沉重,“病得不轻”,可见“春天来了”,但已不再是朱自清式的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至于“故乡砸向了 /走向故乡的人”,“祖国砸向了 /热爱祖国的人”,则完全是诗人个人经历的直接总结。最后抒情的两句是一个充满反讽和揶揄的悖论,如果说通过坐牢来规避春天的邪恶,那么我们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正是通过悖论的这个锁眼,我们窥视了我们生存的荒谬性。对,是我们,而不仅仅是俞心樵,因为“我们都在坐牢”。2011.12.4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69一沙一世界《带去点什么》作者:( 葡 ) 卡西米洛·德·布里托翻译:姚风我去看望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否要带去阳光我会带去点什么如果我赤脚走进朋友的家我或许带去的是寂静我或许会带去点什么即使我不看镜子镜子也充满了物体。2002年,葡萄牙著名诗人卡西米洛·德·布里托(Casimiro- de Brito)寄赠给我一本名为《爱情、死亡与其他陋习》的诗集,其中这首短诗《带去点什么》颇为吸引我,但我反复阅读,又不太明白它到底要表达什么。喜欢它,是因为诗中弥漫的神秘玄奥气息令我着迷,寥寥几行便营造了一个多维的阅读空间,提供了多种阐释的可能性。尽管我并未彻底理解这首诗,
  • 澳门文学丛书370但我还是把它译成了中文,让它在中文里继续朦胧着。许多时候,探究一首诗的含义是困难的,因为诗歌不是以明晰的方式呈现的艺术,过于明晰会让诗歌失去属于诗的东西。有诗人甚至认为,在一首诗中,能够被理解的那一部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感受的那部分东西。我对这首诗歌的感受是,作者表面写的是去探望一位朋友,实际上写的是一种禅意。首先,诗人面对阳光和寂静,怀有一种谦卑的态度,他对是否可以把阳光和寂静带给朋友,并不敢肯定,因此他先后使用了“我不知道”和“或许”如此迟疑的口吻。但诗人到底想给朋友带去些什么呢?他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说“我或许会带去点什么”。最后诗人以镜子的意象作为结尾,仿若把我引入迷途,令我迷惑不解。或许我可以这样感受,外化的世界,即使抽离了自我,客观世界依然存在,镜子所映照的客观世界并不因为人的注视而有所改变。佛经里用“镜花水月”来比喻世界的真实和虚幻,而镜子在西方文化里也承载了许多东西。柏拉图以“镜子”来说明“模仿”和“反映”的概念;达·芬奇认为画家的心应该像一面镜子,摄入映像的所有形象……然而,我还是按捺不住,给作者写了一封信,求解最后两句。很快有了回复,他这样写道,“我想我们不过是一粒微尘,一个逗号,茫茫宇宙中的一个分子,其实东方智者说过同样的道理,它们同样给我以启迪。而一面镜子,即使微如尘粒,也可折射大千世界。”诗人要说的无非是,一沙一世界,万物为镜,因此镜子也可是一粒微尘,可以映射万物,容纳大千世界。诗人把人降低到微尘的程度,也就抵达了自由的疆域,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说:“做一粒微尘,/在辽阔的星宿中漫游,/不亦乐乎。”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71卡西米洛的许多诗歌,特别是后期作品常常会传达出东方哲学的意味,因为他倾慕东方文化,特别是对日本俳句和中国哲学情有独钟。他写过俳句,也曾受《道德经》的启发而创作了一本名叫《沿着大师的足迹》的诗集。卡西米洛曾任欧洲诗歌促进协会主席、葡萄牙笔会主席,他从 1957 年开始发表作品,创造力惊人,迄今已发表了五十多部诗歌、小说、评论、随笔、翻译作品,在国内外获奖十余次,是葡萄牙当代最为活跃、成绩最为卓著的诗人之一。2009.4.30
  • 澳门文学丛书372琐碎中的力量《邮件》作者:雷蒙德·卡佛翻译:舒丹丹在我桌上,我儿子寄来一张来自法国南部的美术明信片。米迪,他这样称呼那个地方。蓝色天空。美丽的房屋遍植秋海棠。不过他处境不佳,现在急需钱。紧挨着他的卡片,是我女儿的来信,吿诉我她的老男人,那个瘾君子,正在客厅拆卸一辆摩托车。她和她的孩子们,看在上帝份上,她还能依靠一些帮助。还有一封来自我母亲的信,她病了,失去信心。她吿诉我她不愿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我能不帮她完成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73这最后一次迁移?能不为她付钱建一个她自己的家?我走到屋外。沉思着走向墓地,寻些许安慰。但是天空一片骚乱。云朵,硕大而膨胀,充满着黑暗,仿佛就要爆裂。就在那时,邮递员拐进了这条车道。他的脸是卑微者的脸,操劳而发亮。他的手伸向身后——好像要袭击!那是邮件。卡佛以写短篇小说而闻名,作为小说家,他深刻地体验生活的伟大、平庸与痛楚,把伤口变为探索人性核心的内窥镜,他的简约风格的小说为我们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享受;当我第一次看到他题为《当我们谈论爱情,我们谈论什么》的书名时,就已经被吸引。他同时也是一个技艺娴熟的诗人,他的诗歌极具个人烙印,他总是能够从庸常琐碎中提炼出诗歌的金粒,并以其对细节的非凡的拓展能力,将微不足道的事件赋予深邃的意味。他的语言具有一种平静而朴素的力量,在不经意间就擦亮了词语,给人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语言就是作者自己,实际上卡佛的诗歌与他的小说是一样的,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而已。这首诗的场景很简单,诗人记述的不过是亲人们寄来的邮
  • 澳门文学丛书374件这样一个如此平常的事物,却冷峻而幽默地呈现出“袭击”我们的生活真实。生活无须虚构,也无须形容词,它本身的琐碎已经具备了惊人的力量,让人无法躲逃,只能面对。看看给诗人寄信的这几个亲人吧,没有一个是让他省心的:儿子生活在法国南部,虽然风景如画,但无济于事,他手头拮据,急需用钱;女儿已结婚生子,但老男人是个瘾君子;母亲本该安心颐养天年,却嚷嚷着要搬家……真够烦的!在第四节作者从亲人的邮件写到自己心境——沉思着走向墓地,诗人非但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他自己也需要“些许安慰”,但何必要到墓地呢?这里有些调侃和黑色幽默的意味,或许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不怕活着!”多好的座右铭。墓地无疑是安谧的,但作者却笔锋向上,写的是天空,它却一如诗人无法平静的心绪,“一片骚乱。/云朵,硕大而膨胀,充满着黑暗,/仿佛就要爆裂”,像是原子即将爆炸,蕴含着无穷的威力。诗的结尾就像一篇小说,虽然抵达了终点,却是一个开始:诗人心烦意乱之际,邮差却来“趁火打劫”,卡佛精确地描写了他的动作——“他的手伸向身后——好像要袭击!那是邮件”,令人不禁想到,只要生活还在继续,“袭击”就会源源不止,而且,不仅仅来自邮件。卡佛就是这样一位诗人,在清晰与直接中把琐碎变得丰盈,把平淡变得有力,正如有论者所言:卡佛成熟的诗歌具有他短篇小说中的许多长处——一种决不找借口、不制造浪漫的悲悯,和一种决不仅是平淡的直接。这种诗歌直击心底……他大多数的诗和一种蓝调音乐般打磨过的朴素一道,深深印在我们的记忆中。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75无法锁住的“从前”《从前慢》作者:木心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木心 1927 年生于乌镇一个优越的家庭,西学东渐的民国时代,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让他对西方先进的文学思潮亦有
  • 澳门文学丛书376认知。他经历 1949 年之后的各种运动和文化传统的断绝,并在上个世纪 70 年代因言获罪,并被劳动改造长达十二年,但是他依旧能够保有自我,没有被改造成时代的阉人。在他已届五十五岁那年,却毅然决定独自赴美留学,他的精神与身体也因此获得更大的解放,这在他的写作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2004 年,木心的散文与诗歌经画家陈丹青的举荐,在内地出版,旋即引起强烈反响,评论家孙郁认为“这个通天地之魂的人,拆卸了汉语的僵硬的结构,以汉唐之气和希腊之音,奏起新曲,洋洋兮如海,卷动了无梦王国的梦想”。陈丹青甚至认为木心的诗歌胜过散文,对此诗歌界存有分歧,沈浩波认为木心的诗,太过“文人气、才子气,而这是文学的天敌”。这不过是一家之言,其实阅读木心,我们会体悟到他所独有的优雅与潇洒。这是一种糅合了中西文化精粹的文学生态,既传统,又现代;既自由奔放,又不失含蓄内敛。诗集《我纷纷的情欲》中的诗作,尽是这样的例子,而那首洋洋洒洒的《旗语》,无疑把对肉体与爱欲的吟唱提高至云雀的高度,恣肆奇诡而又无涉诲淫,问当代诗家谁可写出如此烂漫文字?《从前慢》写的是先生少年时代的慢,那应该是民国时代吧,而他写这首诗的时代,时间已经快起来了,其实“快”起来的不是时间,而是我们。“快”,让我们得到很多东西,同时也让我们失去很多东西;现代社会就像是一条高速运转的流水线,人人都在流水线上忙碌,根本就慢不下来,否则就会失去竞争力,就会被社会淘汰。木心先生看到了“快”的可憎,才会怀念从前的慢。那时候的慢,既是时间上的或者地理上的——火车站,长街,豆浆店,车马或者邮件,都是慢的,慢得浸透着诗意;同时也是道德上的——那时候“大家诚诚恳恳 / 说一句是一句”,那时候“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慢得让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77人踏实,慢得坚贞不移,不禁想起他的另一句诗:“从前的人,多认真 / 认真勾引,认真失身。”全诗最后一节写得浪漫而又妙不可言,人好,自然造出来的锁也好看,不仅如此,人人对“锁”都心有灵犀:“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这一定是君子比德于玉的“从前”,这样的“从前”对我们而言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了,在电子密码泛滥的今天,在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还有时间慢下来去做一把钥匙,寻找属于它的锁吗?去用尽一生爱一个人吗?2013.3.3
  • 澳门文学丛书378用歌唱提升一门技术《诗篇》(根据聂鲁达诗意创作)作者:张广天在夜晚我不觉得孤独,在大地的黑暗里;我是人民,无数的人民,我的声音里有纯洁的力量。能够穿透沉默和寂静,在黑暗中萌发新芽;为了生长,为了歌唱,不畏风暴,有着钢铁的坚强。为了明天有另一种光亮,照耀每一个人的心房;为了明天宽广的大路,通向你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从今天起你握到的手,其中就有一份我的力量;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79从今天起你接触的事物,都会因为我的欢笑而有了希望。文章的标题是萨拉蒙一句诗,他在一首题为《民歌》的诗中写道:每一个真正的诗人都是野兽 / 他捣毁人民和他们的言辞 / 他用歌唱提升一门技术。是的,野兽应该是野兽,不论是其个性抑或其言辞;诗人不能被驯化或者自我驯化。不久前在网上偶尔读到这首《诗篇》,眼前一亮,好久没有读到如此昂扬有力的诗歌了,转给我的朋友看,也都一致叫好。作者张广天具有多方面的才华,涉猎广泛,他是戏剧导演,也是歌者,当然也是诗人,这首《诗篇》就可以证明。《诗篇》原是歌词,但好歌词也就是好诗歌。在网上搜到了这首歌,由张广天原唱,他唱得很真诚,但感觉他的声音和音乐还可以更好地演绎诗中的澎湃的感染力。其实,这首诗或者歌又一次恢复了诗歌应有的功能之一:在广场的高处,它慷慨激昂地被高声朗读,让懦弱者勇敢,让脆弱者坚强,让迷茫者怀有希望。这令我想起葡萄牙诗人布里托题为《诗歌》的一诗作,其中最后一节是这样的:“诗歌,就是它,但它属于鲜血。/愿诗歌从黑暗中喷涌。/愿诗歌在人民的广场上 /挤出脓血。/ 它站得很高,/ 情绪激昂 / 像发生了地震,/ 像在驱除鬼神 / 或者像痛失了一个儿子。”诗歌本来的传统就是“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我依旧相信,愤怒出诗人,诗歌依旧是“不平则鸣”的产物,它必须以千万人的呼喊和挣扎为依托,尽管不是所有的诗歌都来自愤怒。因此,在许多人否定北岛的“政治抒情诗”的时候,我依旧喜欢他的这些诗,如《雨夜》《回答》《宣告》《结局或开始》《走向冬天》等。对《诗篇》所使用的词语元素有 20 世纪特定时代所留下
  • 澳门文学丛书380的话语烙印,充斥着诸如“人民”、“力量”、“坚强”、“明天”、“希望”的大词,写不好很容易让一首诗变成几行毫无感染力的口号,而作者却极力摆脱这种惯常的言辞方式(虽然还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它以饱满的激情、铿锵的节奏和一些出色的意象传递给我们一种纯洁的力量,特别是喜欢第一节和最后一节,写得很棒。当然,聂鲁达的原作是这首诗获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2013.6.2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81我是瓶中的水,你是天上的云《过程》作者:林白一月你还没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三月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五月我们对面坐着,    犹如梦中。就这样六月到了,六月里青草盛开,    处处芬芳。七月,悲喜交加,麦浪翻滚连同草地,    直到天涯。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    你是天上的云。
  • 澳门文学丛书382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你在海上我在海下十一月尚未到来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记得很早就看过林白的小说集《致命的飞翔》,故事情节已经模糊,但还记得小说的封面是她作为女性主义先锋小说家的代表作为卖点的。去年在港澳举办的一个两岸四地的文学论坛上,见到了林白,一位非常质朴而有个性的女士。之后,《中西诗歌》举办“爱情诗歌大展”,她应约寄来了几首诗歌,其中就有这首《过程》。林白以写诗进入文坛,却以小说闻名于世,其实她的诗歌写得很好,虽然我读过的不多,也就是五六首而已,但感觉每一首都堪称精品。有的人写下的诗汗牛充栋,但泥沙滚滚,鲜有佳品;而有的人,比如林白,虽然不行诗人之名,但一旦出手便不同凡响,寥寥的几首诗就可抵达天空的高度,令人眼前一亮。这首《过程》就是这样的一首作品。《过程》写的是一年中的十二个月,用时间的更替来抒写情感的跌宕起伏在诗歌中是最为常见的手法,伤春悲秋,触目兴叹,借景抒情在我们的古典诗词中屡见不鲜,俯拾皆是。林白的这首作品也是借景抒情之作,但是她避开了四季变迁的惯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83常写法,而是直接以月份入诗,酣畅淋漓地从一月写到十二月,当然,这个“过程”或许就是一年,或许是一天,一天中的十二个月,或许是漫长的一生。总之,这是个丰盈而伤感的过程:暴雨(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灾难)、遍地蔷薇(爱着的人总会大面积种植)、芬芳的青草(此时变成一只羊也是好的)、翻滚的麦浪(麦子不仅仅是充饥的粮食,但为什么要悲喜交加呢?因为人在天涯?)、守口如瓶(爱的秘密在黑暗中闪光,但诗人的秘密多么明亮但又多么朦胧:我是瓶中的水 / 你是天上的云。写得太好了!)、大海(大海注满了两只眼睛,虽然同在海上,却不能共同享有一片大海,这无疑是痛苦的)、大雪(如此过程的结局,大雪肯定是要弥漫的,它可以覆盖十二个月份留下的足迹,但绝不会抹掉,否则怎么会如此刻骨铭心地写下这个过程?)。这首诗看起来形式直接,用词简单,但诗人飞逸的想象力却在简单之中营造出一个多义的诗意时空,令人在确定或不确定的语境之中感受诗人内心世界跟随时间的变化而发生的律动,令人过目难忘,回味无穷。由此可见,超凡的想象力和合理的多义性是构成一首好诗的要素。2013.9.2
  • 澳门文学丛书384如果我是一条狗《西藏的狗》作者:吉狄马加我在西藏看见过许多狗名贵的狗,低劣的狗,有主人的狗无家可归的狗狗在西藏随处可见它们或单独行动,或成群地在寺院的门前晒着太阳然而最令我感动的还是那些靠人们施舍养活了的狗它们毛色肮脏,瘦弱而又衰老有的只剩下了三条腿有的只能躺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但是狗啊,人类最亲近的动物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你们选择了西藏是幸福的因为这里有一个善良而伟大的种族他们在养育了你们欢乐的同时也承担了你们所有的苦难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85读到这首诗,我有一些感动,一只只狗从几年前我在西藏旅行的记忆中跑了出来,用温和的眼睛看着我。西藏的狗不知道恐惧,也不会狗眼看人低,它们把眼前所有的人当作朋友和恩人。那次西藏之行虽然是走马观花,却让我感慨良多,让我对生活在那块圣地上的人民产生出一种特别的敬意,他们的历史、宗教、文化、语言为他们塑造了他们独有的民族性格和生命观,他们对万物的敬畏和对生命的尊重让我这个号称在文明社会浸淫过的人不禁汗颜。在我们的文化中,对生命——人的生命、动物的生命——从来都缺乏应有的尊重,这在对待狗的态度上可管窥一斑。如果说在物质匮乏的岁月,为了活下去(而这对无数的人来说竟是“信仰”,它始终可悲地贯穿在我们的民族性格之中)需要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食材的话,那么烹狗充饥也还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在物质生活日渐富裕的今日,还在举办什么“狗肉节”,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我们总会看到,在我们所谓博大精深的文化中,至今还存在着这种低级而野蛮的欲求,而且还大有市场,不禁令人扼腕叹息。有时候我在乡间行走,看见农家养的那些土狗总是可怜兮兮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令人怀疑它们是否具有看家护院的能力,或许它们的性格就是猥琐的而非强悍的,它们一生下来就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悲惨命运了。而在西藏,狗却有着另外一种境遇,不管是什么狗,“名贵的狗,低劣的狗,有主人的狗 / 无家可归的狗”都可以悠哉地晒太阳,不怕人,人也不怕它们。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用朴素的语言写到了西藏的狗以及它们的境遇,而最令诗人感动的,“还是那些靠人们施舍养活了的狗 / 它们毛色肮脏,瘦弱而又衰老 / 有的只剩下了三条腿 /有的只能躺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即使它们处于这样的境地,也依旧会得到藏人的施舍而存活,因为他们尊重生命,
  • 澳门文学丛书386哪怕一条三条腿的狗也是生命,诗人正是从这一点上看到了一个种族高尚的人性,他们把狗看成是可以厮守相伴的生命,因此既可以和他们一起享有快乐,也可以分担它们的苦难。我注意到,诗人在最后两句突然转换视角,以“你们”来称呼狗,从而一下子拉近了人与狗的距离。诗人也就此以狗论人,把这首诗写成了对一个伟大种族的赞歌。从狗的境遇看到一个种族的伟大与善良,这或许与他的彝族人身份有关,因为彝族人也是相信万物有灵的,而至今仍在青海工作的他,无疑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和了解藏人的性格与文化,这都为他写作这首诗提供了基础。在这首诗看来,西藏的狗是让其他地方的狗羡慕的。如果我是一条狗,也会羡慕不已,兴许会先撞倒狗肉节上的狗肉锅,然后翻雪山,过草地,奔向西藏。2010.8.4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87保留鸟儿的飞翔《保留》作者:(巴西)安东尼奥·西塞罗翻译:姚风保留一样东西不是把它藏起来。保 险箱留不住任何东西。光天化日下,保险箱子也会失盗。保 留一样东西是望着它、盯着它、打量它、欣赏它,也就是说,把它照亮或者被它照亮。保 留一样东西就是监护它,就是关注它,就是为它难以安眠,就是为它警醒,就是须臾不离,长相厮守。因此,保留一只鸟儿的飞翔胜过保留一只不飞的鸟儿因此写作,因此言说,因此发表,因此宣示和朗读一首诗:为了保留这首诗:为了使其保留已经保留的:保留一首诗想要保留的:
  • 澳门文学丛书388因此在此张贴这首诗:为了保留需要保留的。2006 年,巴西诗人安东尼奥·西塞罗应邀来澳门参加“中葡第一届诗人对话”,我得以结识这位亦以哲学家和作曲家著称的巴西诗人。他 1945 年出生于里约热内卢,后游学欧美,回国后在多所大学任教。《保留》是他的早期作品,也是他的代表作,其第一本诗集即以《保留》为书名。在日常生活中,保留是一个无时不在发生的行为,但保留什么呢?贪官污吏保留赃款,风流者保留艳照,怀旧者保留记忆,收藏家保留古董……要保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为此我们发明了保险箱、密码锁、password 等等,但诗人西塞罗告诉我们,保险箱保留不住任何东西,大白天也会不翼而飞;其实password 也很难保留任何秘密,陈冠希的“艳照门”就是很好的证明。即使这样,我们依旧无法放弃保留,但是诗人教导我们这样一种保留的方式:“保留一样东西是望着它、盯着它、打量它、欣赏它”,这样的保留形式,决定了被保留的东西绝非赃款艳照之类;它超离庸常,在保留者与被保留的事物之间建立了一种明亮的互动关系:“把它照亮或者被它照亮。”因此,一种占有式的物化关系,被目光擦亮,被心灵点燃,成为保留者漫漫长途中最为珍视的一笔财富,它肯定与金钱无关,却值得保留者“须臾不离,长相厮守”。是什么东西具有如此巨大的保留价值呢?或许每个人的理解不同,但无论如何,正是值得我们终生不离不弃的东西,才使得人的生命脱离了庸常,从而变得弥足珍贵。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保留,尽管腰缠万贯,也还是一个“穷人”。在诗歌的下半段,作者使用了两个“因此”来说明值得保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89留的东西:其一是无法以物质形式保留的“鸟儿的飞翔”,这一句无疑言近旨远,它以悖论的形式标出了保留所指向的精神向度:保留飞翔,才可以拥有天空;其二是诗歌的写作,诗歌之所以值得保留,是因为诗歌作为言说人类内心生活的最佳形式之一,可以保留值得保留的东西。最后几句诗人连续使用五个冒号,以充满自信的层层递进抵达了最后的结论:“因此在此张贴这首诗:为了保留需要保留的。”事实上,这首诗发表后,褒贬不一,备受争议,至于它是否值得保留,读者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2012.12.31
  • 澳门文学丛书390灼伤的翅膀仍想扑向火焰《暮年》作者:东荡子唱完最后一首歌我就可以走了我跟我的马,点了点头拍了拍它颤动的肩膀黄昏朝它的眼里奔来犹如我的青春驰入湖底我想我就要走了大海为什么还不平息2013 年 10 月 11 日晚,我正在跑步机跑步,突然接到朋友从广州打来的电话,说诗人东荡子当日下午因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我很惊愕,生命无常,一个生龙活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悲伤如夜色一样袭来,我不禁想起与他交往的情景。在广州的诗人圈里,东荡子是一个备受尊敬的人物,他待人赤诚、单纯,不存心机,2002 年我第一次与他接触就被他所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91吸引,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息。他自称不喜读书,却可以侃侃而谈,且不乏洞见;不读书的他也可妙手著文章,而写诗更是出手不凡,虽然写得不多,但质量上乘;他孤蓬漂泊,虽然做过许多行当,但后来连为稻粱谋也不愿费心了,最后还是朋友帮助让他在增城安家落户,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他心无旁骛,对诗歌专注而充满热情,和他在一起,谈论的话题永远是诗歌,对其他话题他几乎是充耳不闻,甚至会斜倒一旁,打起鼻鼾。就这么一个内心纯净,淡然地用灵魂同世界和神灵对话的诗人,却英年早逝,不禁令人扼腕唏嘘,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他留下了好的诗歌。东荡子写作《暮年》时,正值青春勃发之年,但仿佛有先验一般,他很早就安顿好了自己,写下了“绝笔”之作,不过诗中并没有“诀别”的悲戚之情,反而有一种凛然大气弥漫其间。诗人似乎壮志已酬,大可独自归去,因此他选择的意象都是在营造一种诀别的仪式,而最精彩的无疑是在第三节:“黄昏朝它的眼里奔来 / 犹如我的青春驰入湖底”,意象虽然简单,在此却用得恰到好处,张力十足;而对词语的把握也是炉火纯青的,比如“奔来”和“驰入”的使用,既前后对应又十分准确,虽是信手拈来,却颇见诗人功力。英雄暮年,不再策马驰骋,游吟四方,但诗人仿佛心存不甘与不舍,最后两句,笔锋一转,这样写道:“我想我就要走了 / 大海为什么还不平息”,“我想”两字透露出心理上的迟疑,而不平息的大海无疑是诗人心海翻腾,回首的目光还在拍打着岸边。这样的结尾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敞开的空间,令人想象志存高远的诗人,从根本上来说是无法告别的,他一直会把歌唱下去,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说——“可我灼伤的翅膀仍想扑向火焰”。东荡子的诗歌站得高,格局大,词语朴实大方且富有韵
  • 澳门文学丛书392味,往往能在短短数行之间表现出高远和开阔的诗意空间。这首《暮年》即是一个例子,虽然只有八行,但言近旨远,有机地调动意象表现出开阔的胸襟和执著的信念。他把诗歌视为消除黑暗的途径,因此诗通常写得很明亮,很大气,看不到炫目的技巧卖弄或者个人主义的自我膨胀与纠缠,他的每一首诗都是对自己诗歌理念的坚持和实践,如他所说,“最好的诗歌应是更高更广阔的光明境界,诗人应奔走在光明中,而不是停留在这些狭小的形式黑暗里。”2013.10.18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93手所接通的世界《手》作者:(阿根廷)胡安·赫尔曼翻译:姚风你不要把手放在水中它会像鱼一样游走你不要把水放进手中这会引来大海还有岸就让你的手顺其自然在自己的空气中在手中没有开始没有结束2014 年 1 月 14 日,阿根廷诗人胡安·赫尔曼在墨西哥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以前读过他几首翻译成中文的作品,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他逝世的消息见诸各大报章,他被说成是当代拉美最优秀的诗人之一,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在网上搜索他的原文作品来读,仅仅读了几首,一个优秀诗
  • 澳门文学丛书394人的形象便向我走来。我选了几首他的短诗来翻译,其中就有这首《手》。赫尔曼早期的诗歌多介入社会现实,针砭时弊,充满斗争的激情,晚年则更注重磨砺诗艺,题材多从日常生活细微之处出发,见微知著,折射出他对爱情、死亡、时间等永恒的文学主题的察识与体悟。这首《手》即是一例,诗人用浅显但极具想象力的语言和意象把司空见惯的手写得很灵动,让诗有了开阔的空间感和奇幻的张力。手还是手,但也不再是手,诗人通过手写出了更深远的意旨,我把这意旨理解为“限制与可能”。手,是人类进化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从此,整个世界都变得“举手可及”;尽管手在大脑的指挥下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但它应该认识到自己的职责与周界,最好不要把手放进“水里”,也不要把“水”放进手里,也就是说不逾矩,因为破坏了限制,越过了界线,就会适得其反,手就失去了“手”,还会引来“大海”和“岸”,而“岸”在诗人的隐喻中,无疑意味着结束。虽然“大海”和“岸”并非新奇的意象,但诗人把它们和“手”嫁接在一起,就制造出一种不合理的惊奇,而一首好诗必是在不合理中呈现合理性。第二节是诗人的告诫:顺其自然才是手之正道,手在手中才会天长地久,才会消弭开始与结束。手既如此,而人亦然,而诗人根本就是借手喻人,这不禁令人想起孔子那句老话:“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手是诗歌中一个常见的意象,许多诗人都写过,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把手看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符号 / 天使由此诞生”;在曼努埃尔·阿雷格雷的笔下,“手生长在果实里和词语里 /手是歌唱也是武器”;西川调侃地说:“我的手迎着风,试探风和我自己 / 却接住一只盲目的鞭炮 / 在我渴欲的手中爆炸”;若泽·费雷拉则希望“把你的手给我 / 让我的孤独延长
  • 姚风·龙须糖万岁 395你的孤独 / 为了让两双手在此握在一起 / 在星辰之夜 / 遥望魂灵在月亮上舞蹈”……而赫尔曼这首短诗也写得开阔,空灵,意味隽永,显现出诗人超凡的想象力和高超的诗歌技艺。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说:“在诗歌语言中,每一个词语都被权衡,绝无寻常或正常之物。没有一块石头或一朵石头之上的云是寻常的。没有一个白昼和白昼之后的夜晚是寻常的。总之,没有一个存在,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是寻常的。”赫尔曼正是这样,他把世间万物都看作是“不寻常的”,才可以在司空见惯的事物中体悟深刻与惊奇,因此一双手也就接通了更辽远的世界。2014.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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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龙须糖万岁 / 姚风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75-9(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735-5(中国内地)Ⅰ. ①龙… Ⅱ. ①姚… Ⅲ. ①评论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06.7-53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05074号龙须糖万岁作 者:姚 风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300千印 张:12.87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75-9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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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龙须糖万岁本书为“澳门文学丛书”之一。作者以诗名世,以翻译为人所欣赏,同时还写有大量的散文和诗歌评论,本书即是此类篇目的结集。书中遴选的一百余篇作品以“镜海”、“你我”、“读诗”分立辑目,从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对澳门的赤诚、对家乡的眷恋,以及对诗的热爱;有思想,文笔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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