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烟花灿烂散 文罗卫强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罗卫强笔名“清水河”。现任职澳门某博彩集团，为澳门笔会理事、《澳门日报》专栏作者。曾获奖作品：散文《黄昏的青洲河》（获 2005 年度由《女友》杂志社举办全球第十八届“文学青年作文大赛”佳作奖），该文收录在《心海流沙》一书中；散文《卢园的联想》（获2007 年第七届“澳门文学奖”散文组季军）；小说《今夜下了一场暴雨》（获 2007 年第七届“澳门文学奖”小说组优秀奖）；散文《旧地重髹》（获 2009 年第八届“澳门文学奖”散文组优秀奖）。

散 文恍若烟花灿烂罗卫强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四 十八部著作，暂分两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06.06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1一、一樽聊为晚凉开一杯茶的忆记·003一座城市，两张脸孔·007上山下乡·012中年是廿四味·016今年的春节·020一樽聊为晚凉开·025今年的春雾·029月夜探“坊”·032月凉如水·037回忆是醇旧的美酒·041江边听蛙鸣·046老榕·049我似春风无管束·052更上一层楼·056春雨情绵·059目    录CONTENTS

澳门文学丛书002穿街走巷·063食在顺德·067送学·070喝酒三类·074散发古韵诗意·078窗外云影·081黄昏的青洲河·084杨柳飘飘·089树树霜的冬至·092卢园的联想·095随遇而安   ——给一位新相识朋友的一封信·099旧地重“髹”·103怀念冬天·107泰国之旅·110二、我见我想我情一厢情愿……清水河·119土崩·瓦解·碉楼·124公文·129心理因素·131另一种解释·134左撇子·138本末倒置·142守法明理是做人底线·146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3成也萧何，败也萧何·148江湖侠气剑如虹·151血汗工厂与玻璃心·155你走了，谁和我唱当年情·159志士虚捐少壮年·164我所经历的一些事·167我的外父外母·170和现实讲和·174幸福的思考   ——读叔本华《人生的智慧》·177往事如烟但未散·186社会特质·190股海畅游·193信任·197恨不得她早点嫁·201持枪的饿汉·204美丽凤凰没有诗·206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209飞红万点愁如海·213酒后吐虚言·215做一个“坏人”真好·218婚姻只在乎刹那的灿烂·222重新、从心感受岭南文化·224从喝酒的人因喝酒而死说起·228莫怨生不逢时·230被城市蚕食的乡村·232这一代·236

澳门文学丛书004无为与有为·239阳光与传闻·242饮酒与股市·245爱情与股票·247新闻创作·252当黄金成欺骗工具时·254试看天地翻覆·256过日子·时尚·260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262刘德华娶妻·264谁来作主·266谁偷换了我的时代·270薄养厚葬·273简单可能最快乐·275旧书重读似春雷·278恋爱成本·281三、博彩探秘一千一百九十三亿与三十四亿的反差·287EAP 小组·290一千零八十六亿的反思·292正确对待·295如博彩税收跌一半·298幸运偏爱·301金钱硬道理之过·304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5狼来了·307草萤有耀终非火·309从年报看博业的效益……清水河·312从投鞭断流说起·315从赌徒借贷推想·318博彩收入中有多少是借贷钱·322博彩的误读·325博彩从业员精神压力·327骂娘和娘奶·329赌博的意义·331怀才不遇·334观赌·337

一、一樽聊为晚凉开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3一杯茶的忆记喝茶，有如一些人吃榴莲、臭豆腐一样，开始吃时不太喜欢，甚至厌恶，但慢慢接受并上瘾了。我印象中第一次喝茶，应该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家里有客人来访。“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父亲顾不得囊空如洗，执意请客人到小镇惟一的一间茶楼喝早茶。广州人称喝早茶的酒楼为“茶居”。那时，所谓的茶只是随便摆放十张八张没有油漆的原木桌子，再在每张木桌四周摆放几张四方型的木椅，设备十分简陋。我印象最深是，每一张木桌下面都摆放一个铁痰壶，方便茶客将烟头、茶渣、污水倒进去。有趣的是，茶居内有几只闻肉香而至的饿狗四周游走，当茶客吃点心时，狗会站在客人旁边看着客人吃而垂涎三尺。有一些“恻隐之心”的茶客看到此情怳，忍不住将一些骨头扔给它们，闻声而动的狗只一拥而上，为争夺骨头在木桌下面打了起来。最难堪的是，狗在争夺中把铁痰壶打翻了，满地狼藉。邻台一些茶客看见此情形，开始骂狗、骂娘，甚至骂给狗骨头的茶客了。而动了“恻隐之心”的茶客则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好心做了坏事，再不敢扔骨头给狗了。那时，茶居属于国营企业，上点心特别慢。我一进入茶居坐下，邻台的点心香味飘了过来，早已和那些饿狗一样垂涎欲滴，但久未见香喷喷的点心放在我们的桌上。但父亲和客人似乎习惯这种慢吞吞的上点心方式，有说有笑地喝着早已泡好的“大锅茶”。万般无奈，我只得和在木桌下面充满渴望的狗只

澳门文学丛书004相互对望，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后来没有东西可吃，我随手拿起放在我面前的一杯茶，学着大人一样呷了一口。茶又苦又涩，差一点吐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喝茶的感觉。直到 1984 年，我已经出来工作，才第二次喝茶。那年夏天，我随上司到福建省福州市参观当地市政设施。我们名义上是到当地取经，其实是游山玩水。当地市政管理处一位科长专门陪我们到福州著名景点鼓山游览。传说鼓山山巅有巨石如鼓，每逢狂风暴来临之时，颠簸激荡有声而得名。在鼓山半山腰有一座福州最有名的涌泉寺，听当地科长说：“涌泉寺的地方，最早是一个潭，后来才填潭建造寺庙。因为寺庙前面曾经有一处壑泉水涌出，因而人们才把寺庙改叫涌泉寺。”当年，汽车还不能直达半山腰的涌泉寺，接送我们的司机只好把汽车停在到山脚的地方。我们一行下车后，顶着当空的烈日，沿着一条黄泥小径步行到涌泉寺。时值中午，气温高达三十八度，当我们到涌泉寺前面一个凉亭时，已经汗流浃背。当地科长吩咐我们在凉亭处稍作休息后，便直奔涌泉寺里面。我四处张望，凉亭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溪涧，隔着溪涧对面有一座不算高的山，听说叫白云峰。白云峰上有一飞泉从山顶泻下，如白龙飞舞，虽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但亦甚为壮观。飞泉落在山下的溪涧时，水花四溅，发出很大的响声。过了一会，当地科长带着一个脸胖胖、额头已布满皱纹的老和尚，以及一个年纪约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和尚来到凉亭。当地科长向我们介绍这位脸胖胖、布满皱纹的老和尚是涌泉寺的住持。住持向我们拱手作礼，并用闽南话说了几句。但我们不懂闽南话，只好作揖还礼。住持在凉亭的石椅坐下后，和小和尚说了几句闽南话。小和尚听完住持的话后，马上拿起绑在凉亭其中一条石柱上的麻绳拉了起来。不一会，一小木桶随绳而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5上。小和尚往上拉溪涧水时满脸笑意，手脚麻利，看得出他早已习惯此玩意儿。我望着前面一桶凉凉的溪水，真想走过去牛饮一番。可碍于礼貌，只有用舌头沾沾已干的双唇，笑了一下。住持向我们说了几句闽南话，当地科长翻译说：“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要用天然的山溪水为你们泡制最好的茶汤。”老住持马上从早已放在凉亭石台上一套茶具中取出一个紫砂茶壶，先用清凉的泉水冲洗一番，然后点燃酒精炉。当酒精炉煮溪水时，他从一个铝质茶罐里挑出一些较长的茶叶，然后放进紫砂茶壶里。溪水煮沸了，住持将沸水倒进紫砂茶壶。大约五秒钟，老住持将茶壶里的茶汤洒在四只小茶杯上，然后又将四只小茶杯上的茶汤洒在紫砂茶壶上面。连续做了三次同样的程序后，第四次泡出来的茶汤才递给我们。我们一行连同当地科长和司机共七人，这四杯茶先给我上司及另外三位比我年长的同事喝。当第二次泡好四杯茶时，才轮到我、当地科长和司机，以及老住持自己喝。这时，我偷偷看一下手表，离我们到凉亭时已有大半小时。我望着那杯热气腾腾、金黄的茶汤时，心想倒不如早给我一碗清凉溪水好了。但当我看到住持光秃秃头上大汗淋漓，顺额而下，我实不忍心浪费他的一番好意。当地科长似乎看出我心有些抗拒，便小声对我说：“福州人如对值得尊重的客人才会用如此浓重的茶道招呼，有如你们广东人宴请宾客，用最好的酒菜招呼一样。”我点了点头，抱着感恩的心依模依样地分三次喝完这杯热茶。一杯茶汤下肚，不知是否因为当地科长说话的作用，还是茶汤本身，我感觉茶汤虽浓酽但甘凉，几杯下肚，热气全消。我们喝茶时，老住持不停地用闽南话向我们介绍鼓山及涌泉寺的情况，当然又要劳动当地科长充当翻译。我们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鼓山的美丽风景。在我们喝茶这段时间，小和尚一口茶汤都没有喝，一直站

澳门文学丛书006在住持旁边，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当溪水用完了，他又将小木桶扔到溪涧里，揺一摇再拉一桶溪水上来。我望着稚气未消的小和尚，感觉我好像欠了他什么。当我们下山时，我嘴里还留着茶汤的清香，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绝非虚言。时过许多年，当年老住持怎样形容鼓山及涌泉寺的话语，我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鼓山及涌泉寺的景致，亦已经模糊不清了，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有天真无邪小和尚，泡茶的老住持，以及白练似的飞泉。“携子饮茶者多，同父饮茶者少，檐前水，点滴何曾倒转流。”回想起我同父亲第一次饮茶的经历，使我明白父与子的责任关系。至于在鼓山涌泉寺第二次喝茶，令我想起热情如火的闽南人。其实，饮茶与喝酒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各有各的精彩。我们不妨在“为名忙，为利忙”之营营运运中，忙里偷闲，饮一杯茶，陶冶心情；在“劳心苦，劳力苦”的现实世界中，苦中作乐，喝一杯酒，喝出壮志豪情。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7一座城市，两张脸孔十多年前，我从内地一个新兴城市深圳移居澳门时，澳门这个“东方拉斯维加斯”的赌城大名早已灌满我的五脏六腑，使我对她难生好感。由于我对这座城市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当内地朋友问我“澳门除了赌博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时，我无言以对。在我心目中，澳门除了赌博之外，还是赌博。我自小深受中国正统道德思想的教育，一向视“嫖、赌、饮、荡、吹”为五毒，现居住在以“赌毒”为主业的城市，无疑给自己加上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锁，以致我初到澳门，仍抱着过客的心态，希望终有一天重回中国内地生活和工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在颇长一段时间，我居然没有发现澳门其他可取之处。直至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来澳门旅游的中学同学到南湖的酒吧区喝啤酒聊天。我们坐在酒吧区露天茶座，一边呷着啤酒，一边回忆过去的趣事。时值秋天，月凉如水，清风沐浴，不远处新葡京酒店及永利酒店流光溢彩。而在酒吧区后面的人行道上，一些市民正悠闲散步，他们时而窃窃细语，时而快乐地哼唱，他们那样怡然自得。啊！一湖之隔，一街之分，澳门有两种不同的风景。我有点醒悟，这座城市原来有两张不同的脸孔。一张是外地游客所看到的，亦是我所看到，充满刺激，金碧辉煌的现代化脸孔；一张是朴实、平和的脸孔。原来，澳门人正是庄子所形容才智兼备人：“死生存亡，

澳门文学丛书008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澳门人对世上种种不公、种种误解能处之泰然，随遇而安。想到这里，我有点惭愧。多年来，我处在抱怨之中，不识澳门庐山真面目。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澳门人有“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高尚修为，有“虚以待物”、不露于形的广阔胸襟。自这次不经意的发现之后，为了进一步感受澳门，我喜欢穿街走巷。我发现，在澳门新口岸博彩区，有金碧辉煌的赌场，有群莺乱舞的夜总会，有令人流连忘返的名牌店，博彩区的一切似乎专为来澳门耍乐的外地游客而设。澳门人只是谦恭地站在门口、服务台、营业区，殷勤地为游客服务。在这里，澳门人没有自卑，没有妒忌，亦没有高傲，只知道紧守工作岗位。博彩区内，外地游客看到澳门金碧辉煌的美丽脸孔。其实，澳门这张美丽脸孔只为取悦外地游客。外地游客喜欢把赌场说成暴发之地，而澳门人戏称赌场为披上画皮的女艳鬼，专门“谋杀”来这里梦想一朝暴富的人。来这里的赌客，竟然相信零和游戏能尽揽天下之财的谎言，结果囊空如洗，含恨离去。澳门人笑称这些赌客身上油水太多，得了“肥胖症”，需要到赌场来做一次又一次的抽油手术，可惜他们在赌场做完抽油手术后，又得了钱包“肝硬化”之病。离开新口岸博彩区，沿着新马路一直走，便看到澳门历史旧城区。新马路，是澳门两张脸孔的接驳线，一边连接新博彩区，一边连接历史旧城区。新马路是一条繁华商业街，整天人头涌涌、熙熙攘攘。细心的游客会发现，新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用碎石铺有各式各样图案，这些图案大部分与海上鱼类有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09关。多年前，澳门已褪下渔村的陋妆，换上现代化都市新装。但澳门人是怀旧的，讲感情的。澳门人的祖先是海上人家，所以，他们对大海的一切怀有很深很深的感情，他们对无私奉献的鱼类抱有感恩之心。现在大海被填平了，澳门人在大海里畅游似乎成了他们的梦呓。澳门人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大海边找来一些碎石，堆砌成各种鱼类图案，找回昔日渔村的一些感觉。澳门历史旧城区内有一条福隆街，曾是著名的花街柳巷，但现在人面桃花俱不在。当我走入福隆街时，似乎还闻到一些胭脂水粉的香气，似乎还看到一些妙龄少女倚在朱门红窗，向行人抛出媚眼，娇气地吟出“才子玉荀三更发，美女桃源半夜开”的艳丽词。走出福隆新街，转入河边新街，一切变得更平淡。这条河边新街依内河而建，曾是澳门最繁华的商业街，现在亦风光不在。河边新街两旁都是年份久远的矮小楼房，一间挨着一间，亲密地拥抱。临街的商铺仍挂满曾代表昔日澳门渔业标志的咸鱼。其中一间商铺肥胖老板还拿着大葵扇，但不是用来拍苍蝇，而是悠闲地扇凉。他和相邻的街坊小声说、大声笑，一副姜太公钓鱼的坦然，毫不担心生意淡薄。澳门历史旧城区的朴实无华和博彩区的金碧辉煌完全相反，到这里，澳门一下子变了另一张脸孔。和澳门历史旧城区一样，澳门人朴实、不事张扬，默默耕耘。虽然现在澳门的风头已盖过自视甚高的香港，但澳门人并没有表现出得意忘形的姿态，仍以香港的小弟弟自称。面对经济的腾飞，澳门人只是谦虚地说，多得上天眷顾，多谢阿爷（注：指中国中央政府）港澳自由行政策。澳门人以感恩的心态来看待自己的成功。澳门人不仅朴实，还有惊人的亲和力和包容力。澳门人大

澳门文学丛书010有四海一家、江湖同忾的侠士胸怀。或者有人看不起澳门人，认为澳门人品流复杂，没有崇高的志向，终不成大器。其实这正正是澳门人优胜之处。澳门人可以放下所有歧见，不管这些人来自何方，从事什么职业，都一视同仁。澳门人宽容地接纳来自五湖四海、三山五岳之人。有人讥笑澳门人缺乏是非观念。其实，澳门人早晓得“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的哲理；澳门人以“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的法则待人接物。澳门人清楚知道每个人生存和行为都有他们各自因果，无须太介怀。澳门人会用平常心去看待事物，用易地而处的态度去为人着想。在澳门，绝对没有“阿灿”、“表叔”等鄙视词语。澳门能把来自五湖四海、东南西北，操着南腔北调的人整合一起，来个异声大合唱。在“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一点上，澳门人则跳出其逼仄的地域，超越香港，走出渔村，步向大海，成为哲者，成为大容和谐倡导者。当外地游客在澳门历史旧城区漫步，赞叹大三巴、妈阁庙、松山灯塔风景如画时，澳门人会谦虚地说这是祖先留下的遗物。当别人好奇地问澳门人为什么不去赌场豪赌一下时，澳门人只是笑了笑，说我们输不起。如果说澳门人不赌博，那绝对不正确。澳门人将赌博视为娱乐，只限怡情小注，且他们大多在喜庆的日子才“豪”一次，娱乐一下。澳门人赌得很轻松，完全没有一些内地人一掷百万金，输了怒发冲冠的丑态。澳门人懂得“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内拙”的道理。澳门经历许多波折，才修成这种朴实、内敛的逍遥性格，才可以塑出两张不同的脸孔。葡萄牙占领澳门之初，刚刚坐上海上霸主之位，澳门自然成为亚洲海上贸易中心，百业兴旺。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11可惜鸦片战争后，香港依靠英国的强大军事力量，迅速成为亚洲海上贸易的中心，从此澳门一落千丈，百业萧条。后来，澳门还经历了一段靠开鸦片烟馆、开妓寨，甚至贩卖人口过活的屈辱日子。我想，今天博彩业能够在逼仄的土壤上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可能亦拜当时恶劣的环境所赐。从那时开始，澳门人低下高傲的头，将屈辱的苦水、眼泪强吞进肚里，冷眼旁观，最后百忍得道，成为老子、庄子的继承者。哪怕在中日抗战，国家蒙难，一些富有外地人逃到澳门避难埠，仍过着纸醉金迷、醉生梦死时，澳门人依然故我，默默地耕耘，节俭地生活。时至今日，澳门经济腾飞了，澳门人的钱包胀了，但依然抱守着那种勤俭的生活态度，不投机，不冒险。闲时，一些年纪稍大的澳门人会躲在街头巷尾的茶餐室内，要一杯浓淡适中的咖啡或奶茶，来一个菠萝包，静静地看街上车来人往，平淡人生。哪怕一些年少气盛、没有经过多少风浪的年轻人，亦只是挤进大街小巷的小餐厅，大家围在一起，喝一两杯啤酒，摇几下大话骰，吹吹牛、吹吹风，谈笑风生。澳门人没有苏东坡“酒酣胸胆尚开张”的意气风发，更没有李白“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放不羁。澳门人只希望用很小的成本，驱散一天的劳累，吹走工作苦闷和压力。一个城市，两张脸孔。一张是金碧辉煌的美丽脸孔，它只是澳门为生存而迫不得已所化的浓妆。另一张才是澳门真实的生活脸孔：朴实、柔软、熨帖、平和。

澳门文学丛书012上山下乡家居佛山顺德的朋友肥老板说，他在粤西郁南县柑场的皇帝柑今年开始挂果，现在正是采摘时候，邀请我们一同前往摘皇帝柑云云。我们一班酒肉朋友都是爱玩之徒，臭味几近相投，一听到可以名正言顺上山下乡，到肥老板柑场糟蹋他的心血结晶，一拍即合，毅然答应前往。为了迁就我放假时间，他们特意将原准备周未出发改在周初。周初，我们十几人在佛山顺德吃过午饭后，分乘三部小车，浩浩荡荡地开始上山下乡摘柑之旅。记得十多年前，从佛山顺德开车到郁南县起码要六小时以上，而且沿途沙尘滚滚，苦不堪言。但这次走新建成的广桂高速公路，汽车时速高达一百五十多公里，我们只需两个多小时便到达郁南县城。从县城到肥老板的柑桔场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崎岖山路，我们三部小车在仅容纳一部车通过的崎岖泥路上一颠一簸缓缓爬行。泥路一边是山，另一边则是陡峭的山沟，如稍不小心汽车会跌下山沟，那么明年今日可能是我们的祭期。一路谈笑风生的我们，此时亦不得不收起嬉皮笑脸的脸孔，全神贯注地留意开车朋友辉哥的一举一动，生怕他稍不留神，让我们永留深谷、长埋深山。幸好经过一轮颠簸之后，我们老远看见早我们一天出发的肥老板，已站在半山腰的柑场向我们挥手示意。下车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张眼四望，在开发成梯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13田式的半山腰上，种稙了一大片的皇帝柑果树。果树上挂满柑果，柑果大部分已经金黄，只有小部分还是青绿。柑果金绿相间透出喜气的颜色。看到此情形，大家非常雀跃，不等主人家肥老板许可，便一拥而上，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棵皇帝柑树上摘果品尝。这里的皇帝柑，有别于我以前吃过的潮州柑，果汁特多，入口清甜、爽脆，完全没有一点果渣。肥老板看见我们一班人“猴急”的样子，大声说，现在不喜欢摘柑，只需用剪刀一剪来就可以。说完，他吩咐柑桔场工人为我们每人准备一把小小的钢剪刀，然后肥老板扛着两个竹箩筐，带领我们迈向柑桔场的中心地带剪柑果了。我们一班人依葫芦有样学样，亦用竹担挑起两个竹箩筐，跟着肥老板剪柑果。我们一边剪柑果，一边吃柑果，一边说笑，乐也融融。我知道，以前种水果、种田的农民苦况，所以我关心地向肥老板打探一下柑桔场是否有盈利。肥老板自豪地告诉我，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讲求规模效益，优化精品。他在郁南山头的柑场超过一百三十亩，每年每亩山地八元租金，一包三十年，一次付清才五万五千元。前年开始种柑树，今年已经挂果。如按今年的成本计算，每一果树所需成本约为二十五元，而今年每果柑树能收五六十斤柑，每斤柑果批发价两元，你说赚钱吗！我看着肥老板说话时满脸笑容，忍不住再问他一句，两元一斤能卖得出吗？肥老板爽朗大笑，说你吃完这些皇帝柑感觉怎样？我说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清甜的柑果。肥老板满有自信地说，我这里的皇帝柑不愁销路，因为一来品种好，二来郁南的山地肥沃，雨量丰富，而且我这里的柑都是种在半山腰上，一年四季都有雾，可以说这里的柑吸收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啊！其他地方都有皇帝柑品种，但没有这里的好吃。说到这里，肥老板停顿一下，再向柑场张望，然后再喜形于色地说，明年这里皇帝柑挂果会更多，

澳门文学丛书014可能每棵超过一百斤，全场收成可能超过三十万斤，收入会更多。听完肥老板一串话，我开玩笑地说，既然肥老板你赚得盘满钵满，我们吃得亦开心，明年继续上山下乡。肥老板爽朗大笑说欢迎之至。与我同来的一位姓何朋友说，我们不如在肥老板这里挖几棵果树回去种植。肥老板一脸认真地说，种柑果讲求科学种植，需要懂得许多窍门，比如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灭虫等等都很关键，并非看似那么简单。我不懂得农业科学，只好默默地剪皇帝柑、吃皇帝柑。仅仅一小时，我们已剪了十几竹箩筐的皇帝柑，大丰收了。老夫聊发少年狂，我担着两竹箩筐近一百斤的皇帝柑，沿着山坡往停车的地方走，完全没有疲态。当大家将十几竹箩筐皇帝柑装上车后，仍舍不得离开，站在果场附近的溪涧旁边，看着肥老板饲养的鸡只在山溪附近啄食，心旷神怡。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远离凡尘俗世之境，可能亦是此模样。这时，我忍不住说一声如果居住在这里多好啊！姓何的朋友看了我一眼，故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如果你居住在这里，保证你不到一个星期便偷偷溜走。天色渐晚，大家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开车的辉哥终于忍不住说，山路难行，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出山。大家才匆匆上车离开果场。在车上，姓何的朋友坦白告诉我，肥老板在顺德搞工业赚了一些钱，才想到在老家郁南山区租地种植柑果。一来郁南这里工业不发达，污染不太严重，生产出来的水果质量有保证；二来这里租山地便宜，有利可图；但更重要是，肥老板开办柑桔场的目的是为增加乡下村民的就业机会，帮乡亲父老走上脱贫之路。你想想，如果你生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山区，除非你很有钱，不然不到一年就饿死了。我认同何姓朋友的话，现代生活不像陶渊明时代，有世外桃源如无钱经营亦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15难以为继。看来，美丽的地方并非我所能拥有，只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才会有闲心、有能力买一个山头，建一处农庄，享受一番。而我们这些仍要为稻粱谋的城市人，只能发扬阿 Q精神，沾沾朋友的光，间或来一次上山下乡，舒缓一下工作压力。晚饭，肥老板专门找人捉了一些名叫白鼻的山上动物让我们品尝。一大锅红烧白鼻，一放上桌上已香气扑鼻，令我垂涎三尺。一尝皮爽骨软，肉里几乎没有半点脂肪，再饮上一两杯郁南地道酿制的巴戟酒，大家“酒酣胸胆尚开张”，最后肆无忌惮地唱起歌来。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肥老板还说，明天中午为你们宰一只只有一百来斤、山上养的小猪，再慰劳我们。听了肥老板的话，我暗自后悔，怎么这次上山下乡，忘记带一些开胃茶呢？

澳门文学丛书016中年是廿四味时光匆匆而逝，转眼已经溜得很远。不知不觉间，您两鬓悄悄地飘起几根银丝，而您不经意地对着镜子，狠心地拔掉它们。这些银丝，像烧不尽的春草，不停地招来更多的伴侣，慢慢地两鬓变成一片白霜。要不是时间似一把温柔的镰刀，轻轻地把您的青丝当作丰硕成果来收割，先在前额开始，然后到脑后，直至把您的头收割得光秃秃一片。您惟一可做是对镜自怜，小心梳理屈指可数的头发；或是将化学制剂涂抹在两鬓上，自欺欺人地打扮青春。此时此刻您惊讶而又心酸，明白岁月无声无息地将您送上中年的台阶。董桥先生说中年是下午茶，我反而觉得普通人的中年是廿四味，是真正喝下去的人才能品尝个中的苦涩和余甘。中年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出生到中年前，可以用成长来称呼。而踏入中年，则是步入衰老的开始。如果用四季来形容，从出生到青年阶段是从春到夏灿烂如花季节；而中年开始则是黄叶纷飞的冷秋来临，用宋朝柳永“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的词来形容中年是最恰当不过了。由此可知转变来得多么的突然，让人心里感觉到一丝丝的悲哀。如果不是这样，宋朝豪放大词人辛弃疾也不会有“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中年叹息了。十多年前，中年人还自豪地称之稳重成熟、富有魅力的成功人士。他们凭着多年的工作经验长袖善舞，有着年轻人不曾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17有的经验和阅历而大受欢迎，各大公司不惜重金聘请。时至今日他们反被冠以反应慢、与时代脱节的过气一族，而成为职场上的弃儿。诸位若不相信，大可翻开澳门各大报刊，仔细看一下招聘广告，有几项工作是聘请中年人？这些招聘广告大多有一要求：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当满怀希望的失业中年人拿着填满了个人履历的资料，好不容易地挤进招聘台前时，招聘小姐只是稍稍用眼角扫了您一眼，再低头瞄了瞄您的履历表，便很有礼貌地对您说一声：“先生，您超龄了。”她还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您，仿佛在嘲笑您上了年纪还与年轻人争长短。此刻您那怕有铜琵铁板，亦只能慨叹地唱一句廉颇老矣！上班一族的中年人亦好不了多少。他们是被炒鱿鱼的高危群体，公司一有风吹草动便胆战心寒，并为此失眠好几个晚上。有心思的朋友会发觉上班一族的中年男士秃顶特别多，要不然有点愁满脸、鬓如霜。中年人的苦涩还在于背负“赡前顾后”的沉重担子。今天，大多数中年人的父母仍健在，而中年人的父母一代是战乱时出生的一族，生活困苦，朝不保夕，积蓄不多。虽然他们大多抱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观念，只可惜在困苦的年代无谷可积，空有“积谷防饥”观念而无法实现。晚年生活的照顾硬生生地给这一辈中年人接上。深受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思想熏陶的中年人以孝为先，自然负担照顾父母的神圣责任，这就是“赡前”。“顾后”则是照顾尚在求学阶段的儿女，负担儿女的所有费用。这个“赡前顾后”的沉重担子压得中年人喘不过气来，但又无法在大庭广众抱怨。因为孝顺父母、养育子女是天经地义的道德责任，他们只能将苦涩深深刻在眼角鱼尾纹上，长长地叹息在浓浓的酒后中。中年人的苦涩是带有深深的无奈。中年男士在精神和生活

澳门文学丛书018压力的摧毁下，加上缺少适度的运动，往往夫妻鱼水之欢逐渐减少了，另一半怀疑他们瞒着她们溜出拱北享受“北菇”之旅。更可悲是另一半为了杜绝后患，没收回乡证。若要到拱北，只能和另一半一起出双入对，夫妻双双把家还，否则只能北望神州了。中年的女士亦好不了多少。富于进取而又追求浪漫的青年佳丽，很容易俘虏男人见异思迁的心。中年女士经过一轮生养之后，已经今不如昔，大多数都变得虎背熊腰；要不是上下倒挂，该凸的不凸，不该凸的似乎很不理智地凸了出来。中年女士在担心丈夫移情别恋的竞争意识驱使下，以保卫家园为己任，不惜一掷千金进行地狱式的美容瘦身。她们在阿姐汪明荃的刀削斧劈焕然一新广告效应示范下，首先进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丰胸，然后进行大刀阔斧的削腰圆臀，最后来一个容光焕发的激光美肤。在脱胎换骨的艰难历程中，美食当前望而兴叹，只好转身偷偷咽下垂涎。遗憾的是因节食而营养不良，以致身体日渐变差，在光滑的皮肤背后、在摇曳生姿的影子下，掩盖不了弱不禁风的倦容。在急速变化的科技年代，淘汰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昔日中年人赖以自豪的技能已成昨日黄花，怎么亦“豪”不起来。比如写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已完完全全被计算机一下子所取代，现今充其量只能在闲逸时聊作消遣。想继续进修，又感到力不从心，只有默默地念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苦涩诗。台湾有一位学者说人和公司一样，需要“五力”。一是体力，二是财力，三是不被淘汰的竞争力，四是学会平衡能力、走出挫折的复活力，最后是认识自己的能力。如此说来，中年人并非一无是处，起码还有两三力。第一，中年人有认识自己的能力。他们知道在力不从心之时，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19绝对不会“老夫聊发少年狂”，只做力所能及之事，更不会荒唐吞下“伟哥”去作雷霆一击再击。其次是中年人有走出挫折的能力。中年人晓得放下昔日的尊严，懂得做不成将军，做一个出类拔萃的士兵也好的道理。他们不会对工作挑三择四，只会任劳任怨，从头开始。最后是学会平衡。中年人在经过无数次失败教训后，已没有年轻时那种不甘寂寞、不可一世的心态，而是晓得随遇而安，接受现实的量度。由此看来，中年人大可不必为廿四味入口的苦涩而苦恼，这是人生必经之路。正如日本一首诗道：“花香总有散去的一日，人生谁能说不灭。现在有为的，越过黑沉沉的大山。不要梦想，也不要酩酊大醉。”人到中年，什么苦、辣、酸、甜都尝过，人生经历亦丰富许多。当回头望一下追名逐利的年轻人正气喘喘地往上爬时，您心里会平静许多。年轻人追求是醉后的痛快淋漓；而中年人则是喜欢浅酌慢尝，慢慢享受酒的醇厚芳香。中年人若能达到“宠辱皆忘，笑看花开花落；去留随意，喜见蝶来蝶往”的无欲境界，则更为洒脱。值得庆幸是“赡前顾后”总有完结的一日。在长长舒一口气之后，您终于摆脱“常恨此生非我有”的束缚。种种负担已成淡淡的追忆，自己又可逍遥自在快快乐乐。时间因心境的平静而变得充裕起来，笨拙的双手亦会在计算机的键盘上不停地敲击；茶余饭后很自然地拾起书来消遣；间或也可和三两知已浅酌轻谈，品尝人生。所有这些又何尝不是中年的苦后余甘呢？啊！中年是一杯涩中有余甘的廿四味。

澳门文学丛书020今年的春节多年前，我已对春节日失去兴趣。一来年龄开始渐长，对喜庆热闹的东西，只从远处观看，甚少参与，有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二来由于所工作的公司为博彩企业，农历新年乃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日子，以前公司按例不予放假。所以，那喜庆团圆的日子，反而是我们紧守岗位、最忙碌、最不能团圆欢庆的悲惨时候。但今年的春节，情况有了明显的变化。首先澳门新劳工法的实施，明确规定强制性假期的执行；其次受美国金融海啸的吹袭影响，经济低迷，博彩业面对日益剧烈的竞争环境，老板们为了节约成本，在春节期间史无前例地让员工分批放假。在澳门多年，第一次可以在春节回到家乡，亲身感受一下久违的春暖春意。春节，永远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心目中的新年，虽然元旦才是一年的新开始，但在我们这一代心目中，元旦是泊来品，像基督教一样，始终还未能在中华大地形成气候。或许过一段颇长的时间，通过演变，洋为中用，元旦变成自己的东西，才可能淡化中国人对春节那种浓浓的情结。小时候，过春节感觉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年是以春节来划分新旧的。以往不管好歹，一到春节，又是新的开始，有一种既往不咎，来者可追的宽容。身上的装束是新的。以前不管家里怎样穷，一到春节，父母都会为我们添上一套新衣服，添置一对新鞋。“爆竹声声除旧岁，梅花点点迎新春。”午夜的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21竹声一响，父母为我们穿上新鞋新衣服，再给我们一封“利是”，再加上一句“快高长大”之后，我们又长了一岁了。小时候，我们都盼望春节早一点来临。春节来了，我们一班小同伴相约一起，穿上新的衣服，到长辈家里拜年。与其说是拜年，倒不如说是讨“利是”。大人们乐意在春节期间派几封利是，听一两句吉祥的话。当我们一离开长辈家门口，便急不及待地将利是拆开，再用利是钱购买鞭炮，然后在差不多干涸的河床上燃放鞭炮。冬天，有些小小的支流河已经干涸见底，河床里的淤泥变得软软绵绵的。我们一班小孩小心翼翼地走到河床中间，把鞭炮插在软软绵绵的河泥上，然后伸出已点燃的长长的小竹杆，将鞭炮引子点燃，马上离开。随着鞭炮“叭”一声响过，淤泥开花四溅，来个富贵荣华，好不开心。有一次，我用长竹杆点燃了鞭炮后，马上离开，但过了一段时间鞭炮还不鸣响，于是走过去瞧一瞧，谁知这时鞭炮突然“叭”响了。可想而知，我那套新年新衣服淤泥累累，泥迹点点，连脸上亦挂上泥的光彩。幸好是春节，母亲看见我泥斑点点，只是脸一沉，连责骂一句都没有。我们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春节，我们就这样在物质缺乏的环境下度过童年、少年。去年，中国网络上流行着《那一年》这首歌，引起我们这一代不少人的共鸣。歌词有几句是这样：“还是会想起那一年 / 我们都没有钱的时候 / 我们穿着简单但是干净的衣服 / 略带皱褶但是整洁的鞋子 / 背着书包 / 也许路上会遇到顺路的同学 / 会聊起校园里的故事 /那校园里的老槐树 / 还有透明的窗户狭窄的走道和嬉闹的孩子们 / 会在谈起某个同学的时候莫名地脸红 / 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直至我长大了，外出读书，离乡外出工作，成家了，春

澳门文学丛书022节却成了一种无形的负担。春节来临时，想到要为父母买什么东西，要为子女买什么东西，要为家里买什么过年用品，要到哪一位上司、哪一家客户拜年等等。春节忙来忙去，似都是为别人而忙。这时，我才明白到少时春节快乐是父母大人用一年的辛劳、用一年的积蓄来堆砌出来，或者是用赊欠的方式来完成。小时候，我们穿的新衣，团年饭的大鱼大肉，是父母为了营造新年的气氛，为了满足孩子们对新年的美好期望，千方百计装饰而成。这时候，我才明白到父母曾说过“新年是小朋友的节日”的真正含义。人到中年，就好像刚越过山峰，开始走下坡时候。春节我亦不再渴望追求新的东西，我开始有点怀旧了，开始回忆了。今年的春节，我怀着这样心情回到故乡。故乡是岭南水乡的一个小镇。虽说是城镇，但小镇四周都是交错的河流，四周都是飘着稻花香的禾田，散发甜甜味道的蔗园。少时春节期间，故乡大河的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一群群小鱼在河里自由地游走。大河两岸的一排排竹林，被严冬寒风剃光了头，正等着长出新发。但今天，河里游走的鱼儿已被工厂排出的化学物质溶化掉了；一排排的竹林连根拔起，不知被安放在哪里。故乡岭南水乡风情不见了，换之而来是一排排的石屎厂房及大厦。故乡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已脱胎换骨变得面目全非。面对故乡新环境，我只感到陌生，只有在心里发出唏嘘感叹。怀乡的热情如同燃烧的火种，突然被一盘冷水泼灭，剩下怀故人的盼望。庆幸，一众故友对我这位难得春节回乡的稀客，有点喜出望外，口里开玩笑说你放无薪假啊！现化科技发展了，澳门博彩业放无薪假的新闻，亦传遍中国内地，亦成了半失业的新名词。老同学相逢，如同将埋藏在地下多年的陈年老酒打开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23散发出阵阵馥香。今年的春节，老同学们特意在“新煮意”酒家设下宴席，庆祝我们相聚。席上，还邀得刚从香港归来的新朋友王先生相陪，大家对我们两位港澳同胞特别“关照”。负责主持饭局的、在区人事局工作的何同学说完一段颇为煽情的欢迎词后，便拿起两只矮脚玻璃酒杯，对着我和香港的王先生说：“为了隆重其事，我们以礼炮欢迎两位。”王先生不知道何同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已经猜想他肯定不怀好意，肯定和喝酒新方法有关。当香港王先生问什么礼炮时，何同学首先将一只酒杯斜放另一只酒杯上，然后将酒倒满斜放的酒杯，然后才对王先生说：“这叫做欢迎礼炮。喝两杯，叫迎宾双响礼炮，是基本的迎客礼貌；喝三杯叫做部长级礼遇；如果喝十二杯叫做总统级礼遇。”香港王先生看看斜放的一杯酒，足足有一两，不禁伸了伸舌头，望着我。我知道“酒”数难逃，况且喜庆场合，老友相逢，焉有不喝之理，惟有站起来将自己的酒杯亦同样斜放另一只酒杯上，倒满一杯，然后对何同学说：“多谢老同学盛情款待，无以为报，只得舍身喝酒。”说完和何同学的酒杯一碰，便一口喝完。我知道何同学意图要我和香港王先生两位相碰喝一杯，想来个港澳一家亲。但我故意和他相碰后一口喝完，亦迫他礼尚往来一口喝完，来一次粤澳和谐合作。果然何同学不敢“赖皮”，和我一样一口喝完这杯酒。这时，香港王先生才恍然大悟，拿起酒依样划葫芦，站起来说声粤港合作，便和何同学碰杯。这时，何同学摆出“官样”来，为我和香港王先生倒满一杯酒，对在座的同学说：“这两位港澳同胞，是我们的统战对象，我们一起敬他们一杯好不好？”同学们被刚才我们喝酒的气氛所感染，都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香港王先生不胜酒量，两杯下肚，已经有点迷迷糊糊，红着脸说：“真……真高兴。”

澳门文学丛书024一杯浊酒通忆渠。我和这些老同学长时间没有见面，随着酒瓶里的酒不断变少，话越来越多。坐在我旁边的一位陈同学说，大家一年到头都忙，平时很少这样聚在一起，只有春节有客自远方来，才会不亦乐乎开怀痛饮。我看着同学们酒杯交错，声音忽高忽低，陈年往事如细雨一样沁入心头。酒是冷，情是热。友情温暖了酒，热酒又煽动着激情。这批中年男子个个“酒酣胸胆尚开张”，像聊发少年狂的老夫，不随天色老，只随酒壶飞。同学们脸上挂着当年的天真笑容，眉飞色舞，不问今年是何月，更不会问青天，一起回到当年那个没有钱的日子。许多年的陈年旧事涌入心头，在心里被酒温暖着，发酵着，翻腾着。后来，有一位同学还借着酒兴，吟出一些极有诗意的词句来。同学中有贵为小学校长、中学校长的半知识分子，当然亦乘机附和一番。酒后的同学们个个都能“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随意出口成章成文。我想我们差不多已到了血冷管塞的年纪，可能需要用美酒做引子，点燃心中还末熄灭的青春火种，然后再用那燃点的火种，引发友情的爆发，再用少年时的真心真情，洗却被红尘俗世蒙污的心灵。曲终人始终要散。差不多到晚上十点，同学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有两个同学出了酒家门口还相拥而别，亲昵状令其他喝得酣醉的同学大声呼喝：“你们搞基啊！”这两位同学扮个鬼脸，说：“我们青梅竹马，犯法吗？”半酣半醉的我，望着酒楼外的街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一时酒意喷洒，今年的春节真是：“春风暖春意浓处处升腾诗情画意，酒酣兴酒醉情杯杯燃烧壮志豪情。”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25一樽聊为晚凉开过了中秋，过了秋分，又过了霜露，依然未见秋天的痕迹。大清早，风似是经过漏斗过滤似的一点点吹过来，像一个老气横秋的老人，在你身边气若游丝地喘着气。今天澳门依然夏色如旧，到处黛绿。现下社会越来越进步，科技一日千里，人们可以凭主观意志做出一些随心所欲的事情，比如太空旅游、基因改造等等。大自然亦似乎和人类较劲、在比高低，她亦任意地将四季的时间搓长弄短。她妒忌春天的百花竞放、春色满园，硬将春天裁剪得短短的，春天好像一轮春雾，待到旭日一露头，便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花红翠绿都来不及感叹；她憎恨人们将热气、废气往天空排放，亦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故意将炎热的夏天拉长，让人体会热火攻心的漫长日子；至于收成期的秋天，大自然则酸溜溜地让它一闪而过，人们来不及体会收成的喜悦，严寒的冬天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到了 10 月，风依然是那种隔靴搔痒的味道，那种感觉好像是在你眼前飘浮的棉絮若隠若现。令人怀疑是否厄尔尼诺现象已将令人感慨、令人诗意顿发的秋天磨去，连同春华亦一起埋葬，好让春华秋实的感觉只停留在无边的追忆中。直至 10 月 22 的晚上，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突然窗帘布飒飒地响，像战场上的旌旗舞动起来。清风从打开的窗户钻进来，扑脸而来，清风满袖，满袖清风啊！我忍不住走出阳台。天空没有月，也没有星，灰暗的天空像是让清风专美，只有昏

澳门文学丛书026黄色的街灯随风摆动，远处望去，俨然一排山火在风中舞动。马路中央的绿树忍受着漫长夏天的煎熬，终于可以吐气扬眉地起劲摇头呐喊。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我仿佛听到远处青山的呼唤，仿佛看到万绿千翠像出笼的猛兽在怒吼，像海上的怒涛在澎湃。我知道秋风会一下子又跑得无影无踪。秋风会像涨潮的海浪，一下子涌过来，诱惑地湿一下观潮人的双脚，又调皮地一下子退回大海，让你满怀希望又一下子失望。所以，我不得不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任由凉凉的秋风沐浴，任由思绪随风飞翔飞翔。最近读了两本书，两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书。一本是《周邦彦词选》，一本是美国节目主持米奇所写的《相约星期二》。周邦彦的词，我在广州读书时从刘逸生主编的《宋词小札》中看过，当时我离家寄宿在学校内，加上自己少年时多愁善感，或许现在亦是多愁善感，所以对周邦彦的离愁别恨的细腻刻画，感触良多。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早上，自己百无聊赖地独自一人在公园散步，突然被路边的玫瑰花刺钩到裤脚，我感触地想起周邦彦的《六丑·蔷薇谢后作》中“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的一句，一种落寞的揪心之痛涌上来，许久许久都不能平静。清朝文人王国维所说“昔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如果没有炽热的情感，就很难会有触景生情这一回事，正如无风的湖，难以翻波。多年后的今日，我再重读周邦彦的词，反而怀着平常的心去欣赏，欣赏他的细腻展挪功夫，遣文造字的登峰造极的技巧，触景生情的敏锐触觉，反而对他千遍一律的无病呻吟有点讨厌。我不明白是自己经过了成功和失败、痛苦与快乐，而变得平淡而低沉，抑或是经历了世间人情冷暖后而变成一潭死水呢？不过我当读第二本书《相约星期二》后，才感觉自己有随遇而安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27的心态。《相约星期二》这本书，是一位行将就木的美国社会学教授莫里先生死前和他的学生、本书的作者米奇的一些真心对话而辑录而成。整本书含有深深的人生哲理。例如，莫里教授对死亡的看法是：“当你学会了死，就学会了活……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应该和生活讲和。”对孩子家庭的看法是：“如果想体验怎样对一个人承担责任，想学会如何全身心地去爱的话，那么你应该有孩子。”在谈到文化时，他直率地说：“当人类受威胁，就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人们视金钱为上帝，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但我们应该建立自己的小文化。”在谈到衰老时说：“你应该懂得这个哲理。如果你一直不愿意变老，那你永远不会有幸福，因为你终究会变老。”我被这本书深深感动。莫里先生那种和生活讲和的态度，不正是和佛教中“把握当下，享受当下”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有时我在想，我们像苍蝇一样盲目而愚蠢，对眼前的美好、对身边的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死抱着失去或者得不到才显得珍贵的教条不放，一生在追求着虚无飘渺的梦。莫里教授的“爱惜现在，爱是人类惟一的理智行为”一句话，就像秋天里的阵阵清风，吹拂洗涤我的心灵。我依旧站在阳台的栅栏前，望着无月、无星的夜空，任由清凉的秋风拍打着我，抚摸着我，和我调笑。我不再悲哀地想起柳永“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不想起周邦彦的“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隠城堞……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不再想起清朝徐灿感怀的“怨东风一夜无端，狼籍几番江雨。”我自己在扪心自问，当我们在悲秋风，哀日月之时，有否想过与生活讲和，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做好自己呢？当自己发出

澳门文学丛书028“无人关心我”的悲叹时，有否想过去关心别人，谅解别人，去关心自己，原谅自己呢？一轮的自问后，我觉得惭愧，开始无地自容了。秋风依然踩着秋天的脚步前来嘘寒问暖。我想秋天的满地落红已经完成她的第一次进化，正如龚自珍所形容一样，已经化作春泥，为明年春天的鲜花盛开充当看护使者而筹谋。人类的生生不息、生老病死，大自然的四季更换正好印证事物发展的规律。我们何妨和生活讲和，坦然面对生老病死、春去秋来的自然规律，无须有“但牵得春来，何曾系住”的无奈叹息。在秋风送爽的晚上，携满袖清风，泡一壶龙井茶，看着玻璃茶壶里上下飘浮充满动感的茶叶，怡然地倒上一杯，轻轻地呷上一口，享受一下“两腋清风几欲仙”的写意。要不然对着秋月，附庸风雅来一句：“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我喜欢秋天，秋天是蟹黄的时候，又是果实满筐、硕果累累的时候。我会像万物一样，跟随秋天的气息而做出改变，披一件外套，坐在窗前，打开一瓶酒，满满地倒上一杯，用风伴酒，以酒和风，用那阔阔的衣袖，裹住乱窜的清风，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秋天况味呢！不必像苏东坡那样感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了。把握现在，晓得和生活讲和，不管春夏秋冬，和风细雨抑或狂风暴雨，每一天都是喜气洋洋，充满着勃勃生机。人生开始本来就是一片空白，只是在人生的不同历程中，人们把经历的风铃挂在心坎风窗上，让人生态度的无形之风吹弄风铃，才会扬起不同的喜怒曲章。今晚，我要用葡萄美酒滋润胸怀，让飒飒的清风为我放歌，让挂在心坎风窗上的风铃发出愉快的叮当。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29今年的春雾今年的春雾来得特别早，未到元宵节已悄悄涌至。今年的春雾来得特别长，一连几天。春雾仿佛留恋澳门的勃勃生机，从清晨来临到第二日中午时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今年的春雾来得特别浓、特别猛，浓得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指，猛得排山倒海、铺天盖地，直教人心惊胆战。早上六时半，春雾一层层、一卷卷地向四面八方伸张，似乎无边的天空都容纳不下。只要打开门窗，春雾就像看到另一处藏身之所、另一处生天似的，蜂拥而至，直吓得我紧闭门窗。家中四壁亦被如此澎湃的春雾吓得直冒冷汗，冷汗一滴滴、一排排地挂在脸上，最后劳烦我用毛巾轻抚才稍事喘定。站在门窗前，望着往日轻舟游荡、扁舟川流不息的青洲河，今日只剩下空蒙蒙一片。远处的青山、隔岸的珠海湾仔区亦像被一幅硕大的灰白帷幕遮掩，掩盖得迷迷糊糊。悲观的渔民为今日不能外出捕鱼而担忧，为生计而忧愁，空坐在摇摇晃晃的渔船上长嗟短叹。而乐观的渔民却庆幸上天造就休养生息机会，让他们享受清闲的片刻。他们已经计划好在竹战场上驰骋，或是与刘伶重逢，度过开心的迷雾天。这种乐天有如我家的小女一样，当睡觉过了头，迟到了，放学回家还笑逐颜开地对我说庆幸差两分钟才算旷课。我被她的话逗得开怀大笑，本来想教训她几句亦忘得一干二净。清早七点，从街上传来的人声、汽车喇叭声，就知道上

澳门文学丛书030班的人们已经出门，他们在茫茫雾色中匍匐前行。倒难为了司机，一步一惊心地驾着汽车缓缓而行。有人喜欢春雾，有人讨厌春雾。喜欢的人说春雾的景色如诗如画，又似梦迷离，让人有幻想的空间，让遐思自由地奔驰。不喜欢的人说春雾令人萎靡不振、昏昏欲睡，同时又令交通意外频生，经济利益受损云云。我记得孩童时的春雾是洁白色的，一张张轻纱似的。一大清早，我们一群学童背起书包，迎着春雾慢跑。春雾有如轻纱一样轻拂我们脸上，凉凉的，痒痒的，这种感觉实非我的拙笔所能形容。当我们跑到学校时，衣服和书包都湿了，脸上挂着水珠，大家相视而笑，纷纷用已经湿了的衫袖擦掉脸上的水珠。春雾还是不停地撞击着门窗玻璃，正如隔着玻璃望到一线曙光的苍蝇，冥顽不灵地撞着玻璃，试图奔向前面的曙光。其实我们在讥笑苍蝇的同时有否想过，人们还不是一样？为了一些蝇头小利、一些空无缥缈的好处而迷失自己！比如香烟。香烟的危害不容多说，政府只在香烟盒印上“政府忠告市民：吸烟危害健康”的黑字，就让香烟冠冕堂皇地在市面上销售。既然是危害健康，干吗又让其继续荼毒生灵呢？政府美其名让烟民有一个自由选择，还不是为了眼前的烟税！我想起一幅儿童漫画。漫画中描写地球被香烟、四周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熏黑了，一个人从黑漆漆的地球伸出半个头来，举着无力双手，不停地叫：救救地球！一半是烟，一半是雾，今年的春雾原来是烟雾。真相终于大白，春雾亦蒙受不白之冤，她们亦是受害者，往昔飘飘欲仙的娇态不见了，现在披上是灰蒙蒙的衣裙，在越来越污染环境中喘息、挣扎。她们只得四处地寻求容身之所，不停地寻找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31们的一线生天。但一切也是徒劳无功，人们已经掘好坟墓，等着埋葬柔白的春雾。不幸的，人们亦在自鸣得意中不知不觉活埋了自己。望着弥漫的灰白色春雾，我恨不得像奔月的嫦娥，远离乌烟瘴气的地球，奔到广寒宫中，躺在桂花树下，陶醉在桂花的清香，一边吟着毛泽东的“问君何所有”的词句，一边饮着吴刚捧出的桂花酒，让醇酒带我到梦乡。上午九时，春雾仍未散去，还在门窗外不停地碰撞。我坐在厅里的沙发上，望着门窗外左冲右突的春雾，一些已经无力地依附在门窗的玻璃上，化作点滴泪珠，不停地下垂，仿佛在挣扎，仿佛发出嘶心裂肺的泣号：救救我们！救救地球！

澳门文学丛书032月夜探“坊”澳门自赌权开放后，各地游客像嗅到赌城飘溢的财气，纷纷涌进澳门，试图来一次赢钱、观光财色兼收的喜悦之旅。白天，我望着马路和景点人头涌涌，只得望洋兴叹，龟缩在蜗居里，待黑夜掩至，人潮散去，才从蜗居里爬出去回味昔日闲情。唉！澳门人为了所谓经济繁荣，拱手让出过去的闲适与恬静，还装出“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大度，笑迎成千上万的游客。今年 8 月中一个晚上，我和朋友在水坑尾街吃完饭后，看天色尚早，便独自逛上澳门著名景点大三巴牌坊。大三巴牌坊，我记不清陪亲朋戚友来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我都充当他们到此一游的摄影师，用相机戓手机复制他们在牌坊前自由挥洒的倩影。但牌坊历史、背后的人文故事，恐怕他们未必清楚。其实，大三巴牌坊是澳门圣保禄大教堂大火焚毁后遗下的前壁。“三巴”是“圣保禄”（Saint Paul）葡语发音，“大”是指圣保禄曾是澳门最大的教堂，“大三巴”有“最大的教堂”之意。而圣保禄大教堂前壁类似中国古代的牌坊，故澳门人称圣保禄大教堂前壁为“大三巴牌坊”。1580 年建成的澳门圣保禄大教堂，马上成为天主教在东亚地区传教和培训总部。美轮美奂的圣保禄大教堂如光芒四射的明珠，竟招来祝融的妒忌，它先后三次上门闹事。最后一次发生在1836年 1月 26日黄昏，那天应是斜阳如血吧，妒气正盛的祝融一怒之下毁掉大教堂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33体，但祝融面对麻石堆栈而成的前壁如老鼠拉龟束手无策，怎么火烧热烘亦伤不到前壁分毫，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从此，圣保禄大教堂随“火”逝，剩下前壁遗世而立。现黑夜还很年轻，刚从黄毛小子变成黑发年轻人。牌坊前的石阶梯还残留太阳刚阳之气，还残留游客未散尽的热情。大三巴牌坊如巨人般屹立着、峥嵘着，闲看客来客往。月儿还羞答答躺在高楼后面半遮面，有两只不归家的白鸽，站在牌坊顶层头挨着头丝丝细语，似在品评圣保禄大教堂历史。说来亦值得品评，“烧”逝的圣保禄大教堂是中西建筑文化相融的不朽杰作，它糅合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建筑与东方建筑的风格。现遗存的大三巴牌坊共有五层，其中第三层中央雕刻着圣母升天、天使奏乐欢庆的图案。在圣母升天、天使奏乐的图案周围又装饰着中国牡丹花和日本菊花，寓意东西共融，普世和平共处。牌坊其余四层浮雕图案鬼斧神工，活灵活现圣经中一些人物和故事。已故国学大师季羡林曾指出；“在中国五千多年的历史上，文化交流有过几次高潮。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是西方文化的传入。这一次传入的起点，从时间上来说，就是明末清初；从地域上来说，就是澳门。”四百多年来，澳门担当中西文化交流前沿据点、桥梁和窗口的重要角色，而大三巴牌坊反映了澳门早期中西文化交流历史。这些独特的人文景观使大三巴牌坊成为澳门地标。今日，大三巴牌坊经过数百年来的沉沉积积、修修补补，人文内容更丰富、更厚实了，已作为澳门历史建筑群之一被联合国教科文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我想，如一些景点过眼即忘，靠几张照片才能模糊想起，那会随岁月而消失；如一些景点以历史作雕饰，以人文作脚注，有丰富的内涵必会历久而不衰。有人说“人因景灵秀，景因人而名

澳门文学丛书034重”，看来这种说法不无道理。转眼月已上高楼，石阶梯渐渐散去太阳的刚阳之气，微风暗动，迎来一片清凉。放眼大三巴牌坊四周，右边炮台如守防的卫士，静静地坚守岗位；左边一排排民居如长堤般充当后盾。我仰望迎风而立大三巴牌坊，似感觉到利玛窦和马礼逊二位传奇人物，趁盂兰节的鬼日子，穿越时空，从墓地走出来，聚首大三巴牌坊继续谈经论道。自 1557 年葡萄牙以借居之名留在澳门后，天主教亦接踵而来在澳门扎根开枝散叶。1580 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首先踏足澳门，然后与另一神父罗明坚从澳门进入中国内地传教。但利玛窦在视天主教为邪教的明朝传教举步维艰，他仅限于在广东粤西、粤北一带穷乡僻壤暗中活动，还不时被明朝官员东赶西驱，苦不堪言。后来，利玛窦迫不得己，用西洋自鸣钟、西洋琴等物品取悦当地官员，才取得合法身份勉强传教。为融入中国社会，于是利玛窦峨冠博带，留着飘逸的美髯，把自己打扮成中国士大夫模样。利玛窦还精心研究中国传统文化，改用四书五经的文言文阐述天主教义，才渐渐为中国学子所接受。1600年，在广东传教近二十年的利玛窦终可踏足北京。他再一次用自鸣钟和西洋琴等玩意敲开在皇都传教之门。在北京，已成中国通的利玛窦曾一度担任司天监之职，使他可以和礼部尚书徐光启在观天台上谈星说月。最后，徐光启被西方科学知识折服了，皈依天主教。这样，利玛窦在中国传教中，不知不觉打开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一扇窗，让中华儿女窥见西方科学之光。蝉蜕蝶化，转眼一百多年过去了。1807 年，年仅二十五岁的马礼逊又再在中国亮丽登场。来中国之前，马礼逊试图从英国直接来中国澳门传教，但被垄断伦敦至广州航线的英国东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35印度公司以清朝禁教理由拒载。马礼逊只得从英国到纽约再转往澳门。在纽约换船时，船坞公司职员得知马礼逊往中国传教，便以轻视的口吻对他说：“你以为靠你一个人，就可以改变中国五千年对偶像的崇拜吗？”怀着无比信念的马礼逊抛了一句：“我不能，但我相信神能。”掷地有声！可以想象，在海途中，踌躇满志的马礼逊站在甲板上，时海天一色，月清天近，马礼逊听到了上帝的呼唤，他更坚信西方的科学、平等、博爱思想必在大中华大地上开花结果。想到这，马礼逊张开双臂任海风鼓腋翩翩欲飞，用刚学来的中文，放浪吟哦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马礼逊到澳门后，又马不停蹄进入中国广州。可惜改朝后清朝仍保留明朝闭关自封的陈规，视天主教为邪教，马礼逊只得在美国驻广州领事的庇护下暂住广州十三洋行。但马礼逊决心打破中西文化的隔阂，促进中西文化交流。他一边传教，一边在马六甲创办英华书院办学，并开办了活字版印刷所，编写汉英对照字典《华英字典》，翻译出大量西方书籍供中国人了解西方文化。我想，今天王勃的《滕王阁序》可以蟹行于西方书籍，中国孔子学院可以在西方扎根，中华丽人可以用上黛安娜、玛丽的名字，马礼逊实在功不可没。我坐在牌坊前石阶梯上，在澄明的月色下沿着历史通道慢慢思索。如利玛窦、马礼逊当初以传教开始，那他们沿流扬波，不经意把中西文化交流演变成波涛壮阔的繁景，从此中西文化交流源源不绝。夜已渐深沉，夜已渐荒凉。连日暴雨失去表演机会的嫦娥，正施展天女撒雪的绝技，把黑夜涂成霜白，四周霓虹亦把牌坊周围的荒凉酿成繁华。月夜下的大三巴牌坊依然知而不言，依然保持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自信，沉默地迎接

澳门文学丛书036每一位游客。大三巴牌坊顶上的两只白鸽仍不知疲倦地嘀嘀咕咕，似还在咀嚼利玛窦和马礼逊促进中西文化交流的细节呢！浪洗沙沉，历史会对利玛窦和马礼逊促进中西文化交流的贡献作出中肯评价。我坐在石阶下，屏气静坐，因我隐约还听到从牌坊背后传来马礼逊的豪言：“我不能，但我相信神能。”皓月高悬，月影将历史研成淡墨，泼于石阶上，斑斑驳驳、点点滴滴。默默无语的大三巴牌坊指向苍穹，正细数过往云烟、逝去风雨。我望着近圆的月亮，这是东方的月，亦是西方的月。啊！中西合璧的大三巴牌坊，见证了澳门中西文化交流、共融、共处的历史。我想，无论中国文化也好，西方文化也好，如能够相互交流，互通有无，共融共处，彼此尊重，世界将会更加美好。突然，大三巴牌坊顶上的两只白鸽咕咕叫了几声，飞向民居。月色正浓，与街灯辉映，夜深人亦静，我亦完成对大三巴牌坊的月夜探访。多情的嫦娥还怕我归家路上寂寞呢！送我一个背影。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37月凉如水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夜凉如水。我们一班同事在筷子基附近的一间餐厅吃夜宵，夜宵主食是一位男同事从中国南海油田海域钓来一条重达十多斤的吞拿鱼。一件件鲜嫩无比吞拿鱼刺身，真有点入口速溶的感觉。大家大快朵颐之余，不禁对这条已成腹中之物的吞拿鱼产生兴趣，纷纷向垂钓的男同事询问在海上钓吞拿鱼的情形。“那是用命攞返呢的。当吞拿鱼上钩后在拉上船时，船边有好几条鲨鱼，我们要和鲨鱼争夺吞拿鱼，我们拉慢一点吞拿鱼就会被鲨鱼吃完；如果一不小心我们跌下海，会成为鲨鱼的腹中物。”这位垂钓的男同事说话时充满得意的神情。我们再望望用生命换来的吞拿鱼，吃下去时亦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去咀嚼，希望咀嚼出垂钓者的辛酸过程，希望咀嚼出更多耐人寻味的动人故事。子夜时分，大家已经酒足菜饱，坐在餐厅闲聊。大家酒后的话如决堤的滔滔江水，不加掩饰地勇往直前。酒后的放肆有一种痛快淋漓之感。我望着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翠绿的树木，任由微凉的秋风温柔地扑打酒酣微热的脸庞，两袖盈风，有一种如痴如醉的感觉。我瞧见一位同事已经倚在北湾休憩区的护河栏上，一动不动地向前张望。我静静地走到他跟前，他望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很美啊！”，便再没有言语了。我亦没有言语，怕言语吓坏了这清幽的环境。我只是倚在栏栅上，静静地观看。

澳门文学丛书038今天可能是农历十五左右的日子吧，农历的日子或许对于在城市居住的人已经遗忘得七七八八，我亦不能幸免。近乎圆满的秋月挂在天空的正中央，秋月的周围稀稀疏疏地涂上几朵白云，像是给淡淡的皎月披上碎花的婚纱，令皎月更添妩媚。温柔的月光透过树梢斑驳地印在马路上，微风吹来，树动时马路上斑驳的影子亦跟着舞蹈起来，我感觉自己亦舞动起来。内河河水轻轻地荡着縠纹，在河上沐浴的月亮亦跟着摇摆着身体，一种“疏星挂，凉蟾低下林表，素娥青女斗婵娟”的诗情画意便浮在我眼前。醉眼蒙眬，醉月更加朦胧。在繁嚣都市能平心静气地赏月的机会实在不多，或者是有赏月心情的日子并不多。在城市里，大家都为五斗米而折腰，为稻粱而谋，疲惫的心已经近乎麻木。我居住在筷子基多年，竟然没有一次细心留意这里的月，这里的水，这里的环境。有一年夏天，我到泰国旅游，离开泰国最后一晚住在曼谷湄南河畔的一间酒店。当晚，我推窗而望，湄南河上渔火点点，半弯的月儿挂在天边的一角，这样的景色让我兴奋得彻夜难眠。今夜的月色还不是一样吗？世事往往是滑稽。人啊人！总是好高骛远，着眼于过去、未来和追求得不到的东西，不珍惜今天、身边的一切。人往往越长大越没有兴奋点。记得小时候，我躺在屋顶的天台，望着似有树影（长大才知道这是地球的倒映）的月亮，听妈妈讲月亮的故事。妈妈说月亮上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但吴刚每天都用斧头去砍桂花树。天黑了，吴刚亦累了睡觉去时，月里的小白兔跑出来往树上裂缝上拉屎。小白兔的屎就是营养物料，第二天桂花树的裂缝会自然消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桂花树不倒下来还多亏得小白兔呢！当时我听了妈妈说的月亮故事，瞪大双眼，望着高悬的皓月，担心月上的桂花树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39“往事回思如细雨”，往事像绵绵的细雨滋润干涸的心田。而历史则有点凄然。我望着微波轻涌的青洲河，流进了内河，流进了珠江，流进了我的心是一百多年的历史故事。那是一个中秋月圆之夜吧，时值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共同完成“虎门销烟”的壮举，并击败英军来犯。那时，他们三人登上沙角炮台赏月，邓廷桢望着海天一色，玉轮涌上，诗兴大发，脱口吟出《月华清》：“岛列千螺，舟横万鹢，碧天朗照无际。不到珠瀛，那识玉盘如此。划秋涛，长剑催寒；倚峭壁，短箫吹醉。前事，似元规啸咏，那时情思。却料通明殿里，怕下界云迷，蜃楼成市。诉与瑶阊，今夕月华烟细。泛深怀，待喝蟾停；鸣画角，恐惊蛟睡。秋霁，记三人对影，不曾千里。”逸兴纵横，痛快淋漓，一气呵成，连不谙诗文的关天培都感受到。我们可以想关天培是何等高兴，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林则徐则似乎为国家的前途愁眉苦脸，勉强咽了一口烈酒，近乎哽咽地应了一首《高阳台》：“玉粟收余，金丝种后，蕃航别有蛮烟。双管横陈，何人对拥无眠？不佑呼吸成滋味，爱挑灯，夜永如年。最堪怜，是一泥丸，捐万缗钱。春雷欻，破零丁穴，笑蜃楼气尽，无复灰然。沙角台高，乱帆收向天边。浮槎漫许陪霓节，看澄波，似镜长圆。更应传，绝岛重洋，取次回舷。”不堪回首的历史，证实了这个先天下之忧的一代贤臣林则徐的担心不无道理。后来，不堪一击的清朝政府抵挡不了八国联军的一击，被迫签订许多丧权辱国的条约，从此中国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哒哒”的电单车马达声，把我和历史的神会中扯了回来。同事亦似乎在陶醉中惊醒过来，我们相视而笑。人沐浴在月光

澳门文学丛书040之中，如披一件轻纱，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微风过后，河面波平如镜，凉凉的月钻进河里，静若处子。一百多前的澳门渔民正在这条青洲河上，撑着小渔船，撒开渔网，将河底里的黄油蟹和淋浴的秋月一同捞了上来，然后将秋月重新放回天上，将黄油蟹放在锅炉上烹煮，还一脸得意地说“常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月开始西斜，在我们的身上拖出了影子，秋天的风透着凉意，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一个不该有诗的月夜，正正是到处都弥漫着浪漫的诗意。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41回忆是醇旧的美酒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时我还未到上小学的年龄，大约是六岁左右吧。当时，我生活在广州郊区的一小镇。那天，我舅公大寿在家里摆喜宴，在一个百物贫缺的60年代末，一次喜宴便是我们小孩的最高饮食享受。那时农村办喜宴开席时间早，当火红的太阳还挂在天空西边时，喜宴已经开始。舅公家门前的天阶便是大寿喜宴的场地。大人们在天阶铺好已晒干的稻草，稻草上再压一张木板，木板便成了盛载着大鱼大肉的餐桌。大人们坐着或蹲着在这块称之为餐桌的木板周围，兴高采烈地喝着一种从瓮缸中倒出来的白色液体。我看到大人们喝得那样兴奋、那样刺激，便颤抖地问他们喝什么东西？其中有一位堂姨妈笑笑说是喝解渴饮料，很好喝。她还热心帮我倒了一大碗。我嘴馋不知有诈，接过来就迫不及待一口喝完。我感觉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好喝，辛辣呛鼻，喝完有想吐的感觉。后来，我从妈妈口中才知道这种白色液体是米酒。那天我喝醉了，准确来说，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醉，我只感觉迷迷糊糊，脸上发烫但心又兴奋莫名，我在喜宴场地乱跑乱叫。宴会散席后，妈妈十分心痛地背着我回家。从此，酒的名字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酿在心坎里。第二次喝酒已是读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了。春节后一个细雨纷飞、寒风刺骨的晚上，大约是农历一月初七、初八左右。我们几个同学聚在一个同学家中。纷飞的雪雨、瑟瑟的落叶为我

澳门文学丛书042们提供吃火锅最好的理由。真情无欺的话语充当导火索，五个同学围在热辣辣的火锅边，一边聊天一边吃。后来发现仅仅吃已难以激发大家的热情，亦无法将心中的感情痛痛快快地掏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同学提议不如喝点酒助兴吧，大家同声附和。我们便将同学家中四瓶米酒喝精光。在火锅的热和酒的热推动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竟效法三国时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做起八拜之交的“荒唐事”来。那晚，我凭着那一腔的所谓结义的豪气，将火辣辣的白酒灌进肚里。酒精的作用，令我不自量力起来。借着酒酣后的热力，我有大江东去的胸怀，跌跌撞撞地跑到同学屋外的泥路上，任由纷飞的雨点打在脸上、身上，任由刺骨的北风搅乱我头发，任由弯弯的小月嘲牙笑我的狂妄。我望着已灌满了春耕春水的田野，听着随风而动的春水拍打着田基的啪啪声音，像是看到不甘寂寞的春水要爬上来和我高歌一曲那样兴奋。“五湖烟景有谁争”，我忍不住对着微波轻荡的茫茫田野喊出刚从书本学来的半句诗。我十分兴奋，在北风微雨中凝伫许久。可能是乐极生悲吧，我酒后被北风一吹，五脏六腑开始翻滚起来，不到半个小时便吐出秽物，再一次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同学的床上，以致不能回家。弄得同学一整夜都忙着照顾我，看着我又吐又睡，又担心惊动家人，一晚都在惶恐中度过。第三次喝酒，是出来工作的第二个年头。如果前两次喝酒是基于受欺骗和友情，那么这一次，是年少好胜所为。当时自己被委以重任，担任整个财务科的重要工作，又是第一次和局长外出应酬吃饭。在宴会中，一个工程师看见我是全桌惟一一个不喝酒的人，以为可以显一下威风，非要和我喝不可。我禁不住他的再三挑衅，望一下局长，局长似乎亦乐于看到我们竞酒。我装出无可奈何、舍命陪君子的委屈样子，替这位工程师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43倒了满满的一杯酒，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然后说了一句先饮为敬，便毫不客气地一口喝完。结果不知深浅的工程师喝得糊里糊涂地回家。第二天，他的贤内助客气地告诉我酒醉会伤身，要适可而止。我只是笑笑地说声对不起，心里反而责怪她怎么不约束自己的丈夫呢？我现在想起来怪自己当年年少妄为，不知深浅。酒是经过长时间储藏才醇厚，人生也一样，只有经过岁月的磨炼、风雨的洗礼才会感受到人生的意义。不幸的是，我过早卷入商业应酬的旋涡中，终日以酒作茶，以酒作饭，以酒来洗涤肠胃，像吸毒一样难以自拔。在商业社会的迎来送往中，我不清楚自己醉过多少次，亦不清楚看到多少人醉卧在酒席上。不管是喜酒、悲酒，我是否愿意都要往肚里面灌。在这样的场合，我无论有多少苦楚，多大的委屈，都要装出笑脸喝酒。我喝下去的不只是酒，还是润滑剂和粉饰剂，是调节各怀鬼胎、别有目的的人一起不生是非的调料，是粉饰各个尴尬表情的底粉。有一次，当自己患重感冒，还要被上司勒令出来陪客人喝酒。结果可想而知，我三杯下肚，胃已经受不住刺激，急忙到洗手间吐了出来。吐完后，我站在洗手间镜子面前，看见自己的一副病容，有一种不如妓女的感觉。我想，妓女都可以选择客人，不方便的几天可以不接客，而我呢？连这种自由都被夺去。那些岁月，酒在我的人生中变成酸臭味。我在回忆，犹如在一人独自享受醇旧芬香的美酒，越想味道越浓。两年前的一个初秋晚上，我和在我第二次喝酒的同学及太太、一个儿时的玩伴，四人在广州番禺区的一间酒楼用膳。酒楼依河而建，河边是一排露天大排档，我们就在大排档中一张餐桌就座。当菜肴送上来时，我用带着笑意眼睛望着两位相识多年的朋友问：“可以不喝酒吗？”“能不喝酒吗？”大

澳门文学丛书044家相视而笑，他们笑哈哈地着服务员拿了两瓶诸葛酿酒。这时，秋风从河里钻了出来，吹得香蕉树叶簌簌地响。一钩的明月从天边的一角爬出来，掷下妩媚的清光，将酒楼暗黄的灯光迫到一角。河面上偶尔有一两只小船轻轻地滑过，留下是吱吱呀呀的桨声和轻轻的人语。桨声人声过后，又是河水拍打岸边的哒哒声。我们的回忆从桨声、蕉叶声、水声开始，从学校滑到社会，从少年时一直滑到现在，犹如醇美的酒透过肠胃，渗透全身，让人回复少年激情。酒不断少，浓浓的友情却不断变稠，以致我们不由自主地锁在往事回忆中不愿离去。真情的酒熨平我们成长的崎岖路，抚平心中的皱纹，抺走成年人成熟的虚伪，让我们脸上充满童真。酒让我们穿过时光的狭窄隧道，使我们再一次与过去进行忘怀的接触。我想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时期所形成的友谊，是最值得回味，亦是最没有杂质。有人说真正的友情是建立在天真烂漫的年代，我是有切身体会。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回忆，不知不觉已到凌晨两点，一钩清月已爬到天空的正中央，温柔地继续探过头来。秋风依然微微吹来，吹走了酒气，带着我们的纯真去告诉那些为名为利而不择手段的朋友，去告诉他们酒的用途。河中的浊水依然拍打着岸边，似有无尽的话语在倾诉。万籁流窜，这时我们才发现酒楼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一个酒楼服务员默默地站我们身后，等着我们离开后才收拾碗筷。我们再一次相视而笑，一种内疚的笑意。这笑意感染了这位服务员，她笑了起来：“友情难寻，再聊一会儿，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手拖着手，像二十多年前一样，开心而带有亢奋地离开了酒楼，带着美好的回忆，又重回到柴米油盐的现实中去了。回忆是醇旧的美酒。往事是酒饼，心窝充当酒窑，用时间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45来发酵，用时间将不幸往事的杂质过滤除掉，留下至真至醇的快乐精华，用真情来勾兑，在心窝里慢慢地产生化学的磨合作用。时间越长，所酿出来的酒越醇厚，味道更醇香。有时在夜里，我躺在绵延的回忆中，慢慢地咀嚼品尝，不知不觉被它灌醉，挂着笑意沉沉地睡去。

澳门文学丛书046江边听蛙鸣人很奇怪，当在同一地方以同一种模式生活较长一段时间，会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如果用变幻才是永恒的人生道理来解释，那就是人们会追求另一种生活模式。我中学读书时总想读好书，考上大学，冲出今天却认为具有水乡风情的小镇，到大城市生活。当梦想实现那一剎那，兴奋莫名。在城市生活多年后，当自己再次感受水乡情怀的时候，又如被囚禁在暗室多年的人，见到阳光那样开心。今年，因澳门新劳工法的实施，补假特别多。所以，我有许多时间跑到一些乡镇里感受一下自然乡村之风，用我的话来说是从城市的监狱里出来放一下风。4 月末，我自己一人又跑到邻近中山及新会交界的佛山顺德均安小镇游玩。与其说是游玩，倒不如说是去当地找美食、找朋友聊天多一点。当地朋友带我到一间依西江支流而建，名叫“江边海鲜楼”的酒家用膳，我们不喜欢坐在大厅，特意到近江边的露天餐桌用膳。江边有几棵古松、老杉，餐桌就放在古松、老杉之下。我们喝茶时，不时有一二根松针从树上散落下来，令我联想起李白“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幽香风定，松寒不改容”的诗句。看来松树并不一定要屹立黄山才算顶天立地，矗立江边，迎风而动，亦算是真的汉子。时值下午五时半，日将落西山，江水泛着金黄，在微风的吹动下闪烁着耀眼的光亮。放眼望去，在江边离江水之间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47积一段淤泥地带。淤泥地带上种了一排排的玉米，玉米苗绿油油，刚开始抽穗。我奇怪地问朋友，种玉米在江边，万一洪水淹没岂不是颗粒不收？朋友知我懂得的农耕知识甚少，便开玩笑地说：“让我这位哈佛大学的高材生告诉你。洪水期一般在七月份左右，但现在玉米已开始抽穗，一个月左右便可以收成。现在，农历潮水涨时刚好到玉米苗腰部，等于给玉米苗浇水，省时、省力、省成本，你们五谷不分的城市人不懂。”说完，他自己先行笑了起来。想不到，聪明农耕之人利用自然之水作为灌溉之用，我在心里赞叹。转眼间，天色转为灰暗，江上的行船在灰暗中朦朦胧胧移动，更添几分神秘的色彩。突然，从江边传来“蛤蛤”之几声蛙声，随着几声过后，接着又传来一连串“蛤蛤”蛙声。蛙声如琴如潮地涌入我耳朵。我有很长时间没听到如此壮观的蛙鸣。记得很多年前我因公到广东新会，夜宿圭峰山下的圭峰酒店。圭峰酒店前面有一大片荷塘，那晚春雨过后，荷塘里的青蛙像一支大乐队演奏一样，欢快地唱到天将拂晓。想不到今日坐在酒家的一角，能幸运地再次听到久违的蛙鸣。在广州地区，青蛙因为发出“蛤蛤”之声，因而有“蛤乸”之名号。我想这种取名法，虽有点俗，但总比那些想吃青蛙之人，将之取名“田鸡”高尚多了。茶越喝越淡，蛙声越叫越大。蛙声如鼓敲，借助风的力量，把吃饭人的声音压住了。我喝着淡如水的红茶，看着已变得黑漆漆一片的玉米林。想不到青蛙亦能从田地里，跑到这块近江边的玉米林，随时做好一旦受袭跳江逃命的准备。宋朝辛弃疾曾酒后夜行而作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失意的辛弃疾可能在清风送爽的晚春初夏，喝得微酣半醉，骑着白马，在夜

澳门文学丛书048色中辨不清到底是野花香还是稻花香，听到蝉鸣蛙唱，一时文思泉涌，随口吟出千古绝句。青蛙仍在不知疲倦地鸣着。我发觉开始之时，只有一只青蛙先叫起来，接着一只只青蛙才跟着鸣叫，像合唱团有一个人领唱一样，富有团队性。我们在蛙鸣声中吃饱了饭，开始闲谈。我与其听着朋友闲谈，不如在听着青蛙在弹唱。我记得少年的时候，听蛙鸣有点觉得厌烦，今日听起来又觉得悦耳动听。这是否和蒋捷听雨那样，年龄不同、心境不同、感受亦不一样？晚年的蒋捷，经历宋亡后一贫如洗靠赊酒度日，回忆起“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风流快活，当然有“发已星星也”留春不住的感受，自然发出“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哀叹。酒楼客人酒酣耳热后，将心中的喜怒释放出来，喝酒声越叫越大，已盖过蛙鸣的声音。我放出去的心亦被现实的狱卒牵了回来，重新囚禁。我感到悲哀的是，自己中城市的毒太深，心渴望脱离毒海，但当一旦回到朴实的乡村生活时，城市的毒瘾开始发作，不得已又重回石屎森林中，重新吸着明知有毒的空气，重新干着对身体无益的事，而我自豪地称之“为了生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49老榕每日上班前，我总会利用这一点点时间到嘉思栏花园坐一下，逛一下。希望坐在花园绿洲中，用鲜嫩的空气，洗擦被写字楼的乌烟瘴气烟熏了的心肝脾肺；用鲜艳的黛绿冲洗已微浓已近堵塞的血脉。有时，看着松鼠戏耍、园内管理员淋花浇木，我还在欲睡的四肢仿佛苏醒过来一样，活力在心窝中向四周荡开，慢慢地盈满；有时，静观小孩玩秋千，我自己仿佛回到孩童时候那样，在流逝的岁月河流中用回忆的木桨摇啊摇；有时，我听着归巢小鸟在鸣唱，像是在回味着渔村的渔舟晚唱。在花园，我总喜欢坐在园内木椅上养神闲看，期待能从养神闲看中发现人生的哲理，发现这匆匆的城市中来去匆匆不曾停顿的故事。公园前面不远处，保安警察厅围墙外边有一株老榕树。这株屹立在危墙边的老榕，总会在我凝神养目之时，不经意地跳进我眼帘。她似乎亦从我眼中的惊异神情发现了我，我们俩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相视而笑着。我用眼角的笑意来嘲笑戏弄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榕你亦算不上什么君子。老榕似乎亦用同样的笑意回应我：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不立危景，何见真章？多了几分了解，我亦多看她几眼。老榕总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常绿，但隐约能分别是那些老叶，那些嫩叶。老叶经过风吹雨打日浸月淫的磨炼，汲取世间许多精华，绽放深沉黛黑的绿；而新叶则总是伸出好奇的黄色耳朵，带有青春阳光的鹅黄嫩绿。老榕看起来总是青春逼人。当秋冬天来临，黄叶纷飞的时

澳门文学丛书050候，仍未见老榕肯放弃一麟半爪一叶半枝，一任西风苦苦地哀索，亦无济于事；春夏来了，狂风暴雨来了，老榕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修者，稳稳地站在危墙之下，一副与风共舞与雨共浴的超然豪迈。好几次，我靠近老榕，试图能听听老榕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试图揭开老榕在绿叶浓荫掩盖下的真正心思，试图能吹毛求疵揭发老榕些微过失，好让我找到讥笑老榕的题材。而老榕总以一个老者的平静来看着我，依然老树盘根正襟危坐，任由身上长发长髯随风起舞。老榕应该算是一个老者。当公园内的杨桃，甚至乎芒果树都在身上钉上一块写着“此树是澳门最早的果树，有一百多年。保护古树，人人有责”牌子，充当护身耀眼之法宝时，而你却对此不屑一顾。是老榕坚持“赢尽口啤，何须自夸”的自信心态，效法“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超然呢？抑或是像陆游一样，“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孤芳自赏呢？又或是老榕已经返老还童，像孩童一样害怕痛苦，不让用心良苦的古树保护者在你身上扎针钻肉呢？我想全都不是，最大可能是老榕已视名利如粪土，别人苦苦追求的名利牌匾，在老榕心中可能变成毫无意义沉重的枷锁，一卸而后快。早上日光和煦，晨运的松鼠在海南菩提树和凤凰树上来回蹦跳，我注意到这些精灵亦不敢越过危墙爬上老榕遮风挡雨的硕大身躯。是它们红尘俗子凡心未了，登不上你无欲无求的身体呢？抑或是它们年纪太轻心太嫰，手上没持有那张古旧船票，没有资格攀上你那古老的年代，承受不了风雨的煎熬？我还发现连森林歌唱家的小鸟，亦不敢越雷池一步，钻入你那高高在上的身躯。开始时，我以为你浓荫掩盖下的身体藏有坚斧利器，猎杀敢于来犯之敌。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老榕是长者，我是以小人之心度长者之腹，错怪和冤枉你。原来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51你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备受天地人三界尊重，等闲者不敢在你身上撒野胡闹。我常站于危墙附近，好在你大树浓荫之下乘凉，好仔细观察老榕的一枝一叶一根一茎，希望能寻到你身上一些蚊叮虫咬的蛛丝马迹，结果大失所望。老榕身上丝毫无损，连叶子亦不见虫洞蚊孔。我想你已炼成百毒不侵的身躯，像三百多岁的太极宗师张三丰，饮鸩止渴，如喝甘泉清露，化万毒为灵药，将风云消于无形。相比之下，我们人类太多欲望，太容易感触，太容易受伤害，在物欲洪流中，很容易悲景伤情，很容易迷失自我，很容易被物质金钱腐蚀得体无完肤，身如骷髅。我们常常哀叹时光太瘦，而自己的指缝隙太宽，进而发出“一觉醒来，顿成千古”的追叹往昔的时候，老榕却能轻易将时间夹在手指中，让它静静地臣服在你手上。老榕用那飘风的秀发，系着时光陪你起舞，为你所用。老榕容颜日日如是、年年如是，今不走古亦留，青春不老。连秦时汉时唐时宋时今时的明月，都争相抚摸着你，佩服你驻颜有术。在月圆之夜，月光满洒之时，我才发现老榕身上现出不易察觉的一些骄傲，你兴奋地梳理洒下的清晖，让月光在地上留下斑驳倩影。世界上一幕幕的岁月风云在老榕面前上演，而老榕依然如故。我想老榕已经阅尽人间春色，经历所有的世态炎凉，可以骄傲地扬起长发髯须，指点江山，品评一番了。但你没有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神气，依然像许多澳门人一样默默地耕耘默默地坚守自己的岗位，坦荡地坦然地面对风风雨雨争争拗拗，淡然地看着潮起潮落波涛汹涌云散云聚。终于有一天，和风细雨之早上，我站在老榕前面，任风籁雨籁在耳边游荡，我隐约听到在天籁中夹杂着老榕的笑声：其心不古，其形也青。

澳门文学丛书052我似春风无管束这段时间，我一到放周假的日子，便跑去珠海文华书城的书吧泡书。书吧设在文华书城内类似咖啡室的小地方。书吧里放了几张书桌，我只需买一杯饮品便可坐在书吧里看一整天的书。每次，我都叫了一杯名叫“红豆绿茶抺鲜奶”的热饮，然后坐在书吧里，一边呷着热饮，一边随意翻看自己喜欢的书籍，一个上午就这样平静地度过。在上午，书吧一般只得三几个书友，而书友都会聚精会神地看书，不制造半点噪音。我看书看累了偶尔抬起头，和他们眼神接触，都是笑一笑，又低头看我的书了。在书吧里，我如同进入一个原始森森一样，有一种回归森林大自然的舒畅感觉。我想着想着，心里竟然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感动在繁华的都市内有如此宁静的环境，让浮躁不安的心能够彻底平静下来，静静地看书，静静地遐想。到后来，我一进入书吧，干脆将手机亦关掉，让自己暂时脱离俗世繁嚣，躺在书海中做一次清心洗肺的沐浴。到中午时分，书吧人渐渐多时，开始有点杂音。这时，我基本上把一本书读完了，便“书”成身退了，步出文华书城，去“医”肚了。走出书吧，我不由再感叹一声：“不染功名烦杂，当是人生大幸。”有趣的是，我们一来到这世上，上一辈已经循循善诱我们要如何进取，如何胸怀大志，摘取功名。中学前的十多年教育，受内地爱国主义教育的过分“荼”染，“男儿何不带吴钩，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53收取关山五十州”成了激发我为祖国冲出家乡，到远方发展的最佳励志诗句。在广州读财经专科时，我将唐伯虎这首《夜思》诗写在我日记的第一页：“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转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当自己疲倦了，想睡觉时，又拿起日记再读一遍《夜思》。这首诗一直鼓励我挑灯夜读，积极奋斗。后来出来工作，遇到不少挫折，我又在自己的日记中抄录日本一部电视戏中的插曲：“花香总有散去的一日，人生谁能说不灭，现在有为的，越过黑沉沉的大山，不要梦想，亦不要酩酊大醉。”借以提醒自己不要停下来，勇敢向前。到现在工作近三十年了，回想一下什么属于自己呢？青春已不再属于我，时间已被“为生活”的借口浪费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应该追求为自己兴趣的自由了。我生活亦比以前好了，但按目前优质生活的标准要求还差很远很远。这段时间，我在不停地思索，自己到底为谁忙？自己是否为自己真正所需而忙呢？人生将近半百，早已看透，看惯风风雨雨、变幻莫测的生活风景。我明白，人的一生必定要与社会接轨，但作为一个人本身亦是一个相对独立体，与社会保持融合的同时，亦要有自己的空间，理应坚持自己的特性，理应按自己的兴趣寻找自己最写意的生活，这才叫做享受生活。我想，我并不太喜欢追求所谓的优质生活，反而喜欢追求那种风雅自由生活。优质生活是相对上层社会而言的，需要很多金钱进行铺垫，亦需要因应社会而做出跟风的改变；而风雅生活只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随遇而安，知足而平静地闲看风花雪月。吴敬梓小说《儒林外史》有一段这样描写：“坐了半日，日色已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了另一个的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

澳门文学丛书054完了，我和你到永宁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日落。’”这两个挑粪所过的便是风雅生活。风雅无关金钱多与否，他们只是有那种坦荡荡的意气，那种不卑不亢的气质，那种如诗的雅致。因此，他们说话起来底气十足、怡然自得。反过来说优质生活吧！它随着人们的比较而有所不同，今天可能以住豪宅作为优质生活的标准，明天可能以住别墅为标准。那么，人们会为了这个优质生活的目标忙得昏头转向，当好不容易达到这个优质生活的标准时，另一个新优质生活标准又出现了。这种对优质生活的追求如同喝海水解渴一样，越喝越渴。我曾在书吧掩书静思时，想起苏东坡“常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一句诗。其实，人生都有取舍的时候，当工作到了一定程度，要晓得放下工作的束缚，解除名利的枷锁，做真正的自己，这亦是一种思想进步。我很喜欢清朝项纪廷的一首西江月词：“啼莺催去，便轻帆东下，居然游子。我似春风无管束，何必扬舲千里？官柳初垂，野棠未落，才近清明耳。归期自问，也应芍药开矣。且去范蠡桥边，试盟沤鹭，领略江湖味。须信西泠难梦到，相隔几重烟水。剪烛窗前，吹箫楼上，明日思量起。津亭回望，夕阳红在船尾。”人生到了下山的时候，不必急着往山下跑，而应该体验一下“此生无求入诗韵，余香细细染清幽”的雅致，留恋、留连山上的绮丽风光，偶尔停下来看看花草树木，静听风雨。年轻时，我大多读与工作有关的专业书籍，用以谋生；现在大多读以思想修为或自己感兴趣书籍，用以养心。同样读书，谋生、养心截然不同。谋生是一种“名不显时心不朽”的功名进取；养心是一种令自己的心湖保持宁静，沉淀杂质的心灵调理。人生有如王国维所言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两楼，望尽天涯路”；第二阶段“衣带渐宽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55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阶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人们必经历生活的迷惘，对名利的执着，到最后产生讨好自己的顿悟，回归自然真我。苏东坡在《记承天寺夜游》一文中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当人们心境不再为名利所束缚，便会有闲情、闲心去发现世上的美丽。“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我觉得心境宁静，自由生活，做回自己才是最惬意。宋朝朱敦儒说：“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这种生活，哪怕天上的神仙亦自叹不如。记不得从哪一本书得来的几句话语：“守护一份纯净，如孩子眼中的湖水，涤荡心中尘埃；保持一份真挚，如自我观照的镜子，过滤思想的杂质；生命中最初的无邪固然美好，但沧桑过后的纯朴却更显珍贵；请在纷扰的生活中，擦亮自己的眼眸，穿过虚假的表象，回归自然与本源；当岁月老去时，卸下一切粉饰，剩下纯真动人的心魄。”是的，当岁月老去时，我们还要粉饰做什么呢？保持真我好了，人逍遥自在，在红尘里自由自在，应该是一种福气。

澳门文学丛书056更上一层楼国庆节假期回内地参加两场喜宴后，离开佛山顺德准备澳门的前一晚，受朋友之邀，出席他儿子在凤城食都新开张的“富田禾烽”尊皇国际美食店的新张宴会。凤城食都，几年前已听过有关规划，想不到今天食都终于建成。我们一行坐汽车到达食都地下停车场，再坐电梯上回地面。来食都的汽车一律进入地下车场，以免汽车噪音干扰食客食兴。整个食都沿着顺德大良沿河狭长地伸展，宽阔的马路两边，错落有序地林立多间不同风格的食府。走进富田禾烽尊皇国际美食店，我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装修格调高雅，华而不艳，豪而不俗。美食店的各个 VIP 房都能看到凤城不同景观。那天晚上，我站在 VIP 房落地玻璃窗前，看到外面细雨纷飞，幽幽灯光把树叶的绿妆送给了泛着微波的河水。水面如轻纱縠纹，一切仙境般美妙。我想在此落座就餐，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有人说吃东西讲求色香味美，我想，如果周围环境如此美丽，足令人胃口大开。富田禾烽尊皇国际美食主要做料理和铁板烧。我初时以为“富田禾烽”名字有日本色彩，谁知这里的老板之一、我朋友儿子阿伟解释说：“餐厅的名字完全中国化，它有两种意思。‘富田’表示现在许多中国人富裕起来，都如传统一样买田置业保值，田代表资产物业；‘禾烽’是指人们有好收成，好收成自然生火做饭、做菜大肆庆祝。‘富田禾烽’是希望顺德人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57富有置业后，不要停留在简单平凡的饮食上，而要引进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用顺德人精湛的厨艺，烹调出世界一流的食品，让顺德人享受层次更高的美食，务求达到走出顺德、走出中国、走向世界，真正做到‘厨出凤城’，走向国际。抱着这种观念，我们从全世界各地进口各种顶级海鲜及食物，用顺德人特有的细腻厨艺，烹造出世界一流的美食，加上凤城食都这里无法复制的优美环境，肯定会令每一位食客都有感官、味觉的双重享受。”我望着这位年少的老板，不禁想起几年前他刚从加拿大留学回来时，携带一支从俄罗斯买回来的高级伏特加酒来到广州和我们吃饭的情形。那时他稚气未脱，想不到事隔几年，他已上一台阶，无论做生意、做人都看得更深、更远。不久，菜上来了，老板阿伟催促我们快点吃，他说刺身如超过五分钟，已经“出水”，不好吃。虽然我对生食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但看见刚上来的霜降雪花飞弹牛肉，碟底放着切成如发丝一样细的白萝卜丝，如披着霜的松针，而牛肉放在上面，真如霜雪飞降，单是想象已令人食指大动。我将牛肉和萝卜丝混在一起吃，爽脆而没有“渣”，没有一点膻味。而海胆、日本鲥鱼、金枪鱼刺身，更令人心动。朋友的儿子说今日国庆家庆大家高兴，大家干杯。一杯日本清酒，一饮而尽。外面依然和风细雨，我吃着依次上来的法国大虾、法国生蚝、安格斯牛柳以及法国鹅肝，真有一种“和风送酒、微雨生情”的感慨。我朋友说本来这间餐厅在 7 月份开张，因日本地震，许多食材都依靠日本进口，所以才推迟到最近开张，真不好意思。我在心里暗自庆幸有食运，如果他们 7 月份开张，可能我就没有机会吃那么丰富的料理了。我朋友是开欧化家私厂，他谈吐温文尔雅，说话不徐不疾，我和他接触多次，没有

澳门文学丛书058听他说过一句粗话。他亦是我接触做生意的顺德人之中，惟一一个不说粗话的人。今天，内地人已今非昔比，不少人比港澳人还有钱，但一些人可能有点财大气粗，又或者财产来得太快，来不及调整自己的修为。正如我朋友说，他们有钱了，但还是开着平治光着脚，有点重外而不重内。有人说饮食能陶冶性情，如这句话当真，他们进入高雅的食府中，可能有所避讳。心中有畏，才能有修为；见识多，才能有所进步。顺德人的饮食，多数以自己出产的塘鱼作为主材料，凭借顺德厨师出神入化的刀工及烹饪，做出美味佳肴。今日顺德人，在奔向富裕的道路上已先行一步，走在中国的前列。正如我朋友所言，顺德人已不再满足于现有的顺德美食，要求尝试世界一流的美食。凤城食都就在这种环境下应运而生。虽然我只是在凤城食都走马观花看一下，在富田禾烽兴高采烈地吃一餐，但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到事物的真相。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高质量的要求，必定会推动顺德人的美食更上一层楼。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59春雨情绵今年雨水气节一到，春雨应时节的要求下了起来。来势汹汹的咸潮一下子收敛脾气，蔫着头灰溜溜地潜回水底。小时候，总希望在春天来下一场大大的春雨。在岭南的水乡，这个愿望倒不难实现。当春雨来临之际，我们一班小孩会跑到露天的地方，任由噼噼啪啪的雨点打下来。黄豆大的雨点像是按摩似的，让我们一班不知愁滋味的小孩乐透了。让春雨淋透淋够了，我们通常会躲在香蕉树下，看着雨点在空中不停地弹奏。有时春雨像飞花，像柳絮，给人软绵绵极舒服的感觉。最壮观是在风雨雷电交加之时，春雨像一个醉汉，东歪西倒地走过来，南北左右地在你的脸上、身上乱吻，隐约还听到她们的醉语。雷公在闪电开路下，轰一声吓你一个措手不及，亦吓得像醉汉的春雨一子挺直了胸膛。当春风停下时，雨点一滴滴、一串串，从屋檐、香蕉叶直直地淌下，像缠缠绵绵的情丝，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在惊叹和惋惜间慢慢地下。后来，我才晓得用“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词句来形容这番情景。潇潇洒洒过后，我们通常会各自摘一片香蕉叶来挡着风雨跑回家去。与其用香蕉叶挡着风雨，倒不如想用此来挡着母亲的责骂。但一次、两次过后，香蕉叶已经失去效用，当母亲识破我的阴谋诡计后，责骂更加厉害，甚至会有皮肉之灾。当年为此事，我对母亲有点怨恨。现在我长大了，结婚了，生儿育

澳门文学丛书060女了，儿女亦秉承我的“优良品质”，喜欢雨天时在马路上奔跑，直至全身湿透才回家。回家时，他们比我童年更出色的是还哈哈大笑，仿佛经过春雨沐浴后格外心情舒畅。这时侯，我扮演当年我母亲的角色，一面用毛巾擦干他们脸上和身上的雨水，一面怜惜地骂着。此刻，我才真真正正体会到当年母亲打骂的爱子之心。母亲和我一样，不在乎儿女的雨中行动，而在乎儿女的身体健康，担心这些幼苗经不起风吹雨打而生病。所以，用打骂非常手段来阻止儿女令健康受损的行为。最令我难以忘怀莫过于少时春雨过后的夜晚，已经灌满了春耕水的田野，许多青蛙正在鸣叫放歌，时高时低，此起彼落，像是一队有指挥家指挥的合唱团大合唱一样。一些刚从蝌蚪蜕变过来的小青蛙，从河中、田里爬上泥泞的小路，蹦蹦跳跳，旁若无人地在路中玩耍。少年好玩的我会在雨后悄悄地溜出家门，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手反掬成一个小网袋，往地上一拍，便捉到一只小小青蛙，然后放在背后的鱼篓内，一会儿，已捉得三十几只的小小青蛙，然后回家倒在一个空置的水缸内，美滋滋地睡一觉。我梦中还梦见小青蛙长大呢！想不到我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看，这些小青蛙居然可以爬过高高而湿滑的水缸，逃去无踪。我真怀疑这些小青蛙是聪明的智者，冒险享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惊险历程，甘心自投罗网，然后又用它们的智慧，轻易地在重重围困下逃去无踪。由于童年这一段难忘的经历，后来我读到对辛弃疾“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一句词时，竟然雀跃万分，惊喜若狂。不过，至今我都不明白，当水稻抽穗开花时，青蛙应该过了思春阶段，这时的青蛙只会静静地觅食漂浮在稻田上的禾虫，填饱肚子以度过漫长的“洞眠”。为什么辛弃疾会在稻花香时能听到蛙声一片呢？他日在黄泉路上，若有缘和这位大词人相遇，定然向他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61请教一番。出来工作后，读到宋朝蒋捷的听雨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才明白一个经历颠沛流离、饱经忧患的人，会从雨声中听出许多哀伤，深刻体会到人生的苦辣酸甜。当我在电视上看到春雨滂沱，山洪暴发，洪水排山倒海地淹没中国一个又一个村庄，人民流离失所，瘟疫丛生之时，心未免隐隐作痛。我心想这春雨为什么会如此汹涌澎湃，如此失去理性地怒吼呢？是人类片面追求经效益，破坏自然环璄，令春雨失去约束而一路狂奔吗？抑或是春雨已步入更年期，变得喜怒无常呢？虽然我体会到春雨的人生五味，但丝毫没有影响到我对春雨的偏爱。成年了，人便多了顾忌，为免被众人视作神经病，心里想但再亦不敢在滂沱大雨之时站在雨中欢叫，只好靠在窗前静静地看雨。看着春雨洒落江中，形成一把把温柔的小伞，轻轻地荡开水面，很有节奏地在舞动。春雨充当导演，排练成一曲春之节奏的自然舞曲。舞蹈一个接着一个，江水充当舞台、充当配角，拉开屏幕起劲地助威，一直到雨停风静，舞曲才终止。要不看看马路，看到一对对小情人在风雨中挽臂共游，把伞共行。浪漫中又弥漫着温馨，那诗一样的画意挤满了我脑海：雨伞撑开了一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伞收起了，但美丽动人故事仍未结束，仍在排演着，仍在延续，直至白头偕老。看着春雨，我似乎看到随着岁月的变迁，雨伞亦开始改变。从我小时的黑色雨伞，到现在的七彩缤纷的雨伞。伞下的情侣，从我小时的牵着手，含羞地低着头，将黑伞压得低低的，生怕碰见熟人；到现在高高地举起彩色小伞，伞只不过是装饰品，不是用伞来挡着风雨，而是让上天来作证，证明他

澳门文学丛书062们的爱情坚贞。他们旁若无人地相互拥抱在一起，甚至乎狂热地在雨中热吻，真让天地动容、春雨失色。可惜，我主观地认为，以前朴素的颜色，似乎更能经得起风吹雨打考验而不褪色，没有过分张扬的感情则像流水一样长流久远；今日的七彩缤纷炽热的色彩，似乎在春雨的沥沥中失去光泽，炽热的感情像一场激烈的风暴，来得灿烂，去得亦迅速。过去黑色的雨伞爱情，追求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今日的七彩缤纷的彩伞爱情，追求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世界急速变化，爱情亦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夜里，我总能在听雨中安然入睡。我觉得听雨比在雨中看雨境界更高。尤其在夜里，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享受。当你听到淅沥的雨声，打在露台上，打在窗户上，你分明感受到春雨的问候。有时会忍不住披衣走到窗前，向春雨问一句：“春雨，你在说些什么？”然后又胡思乱想起春雨的种种想法，然后又爬上床，静静地听雨。这时，我或会吟诵余光中《春雨绵绵》这首诗：“春雨绵绵，从你的厝边到我们的门边。春雨沥沥，从你的弄底到我的巷底。春雨淋淋，从你的屋顶到我的车顶。春雨湃湃，从你的窗台到我的露台。春雨潺潺，从你的花伞到我的黑伞。下吧，温柔的春雨，下一个缠绵的雨季，编织千层的水晶帘。窥你帘后绰约的明艳。只等你，雨季一停，就以虹神的不耐，把雨帘雾幕一层层断开，在新霁赫赫的晴光里，摇响嫣笑的串铃，一路叮叮，迎我而来。”春雨绵绵，扯不断的情丝。春雨停了，带走世上的尘垢，带不走童年的回忆；人们收起的是雨伞，收不走是人们绵绵不绝的情感，收不走是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带不走是人类和大自然相息相栖、永远和衷共济之心。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63穿街走巷今日的澳门，车太多，游人太多，路太窄难行，简直将内地发达城市“乘车难”的问题引进过来。对于无车阶级的我来说，与其长时间顶着烈日在巴士站在等车，长时间站在巴士上看塞车，倒不如自力更生穿街走巷步行上班，亦联作一种带氧运动，也算是对澳门塞车的一种无声的抗议吧。我并不很清楚为什么人们把澳门称为澳门街。或许澳门为一个弹丸之地，与邻埠香港大都会相比，显得狭小而逼仄；又或是老一辈的澳门人觉得澳门虽说由小渔村演变而成，但已经城市化，所以干脆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叫作街。我记得小时候所居住珠江三角洲的小镇，小镇的农民亦把城镇户口的居民所住的地方做大街，可能澳门街的来历和小镇大街的叫法如出一辙。上述这些都是我自己在早晚穿街走巷时天马行空想象出来，算是一种痴人说梦的胡思乱想，绝无历史根据。当穿梭澳门小街小巷一段时间后，我发觉澳门人比较低调，以配合澳门街小澳门的称号。虽然有些人不自量力地高唱澳门将要成为国际级的大都会，但和应者寥寥无几。这样高唱者不知不觉地蔫了下来，再也不敢唱这首大都会的得胜令。现在的澳门，葡国占领者走了，留下的是中西交汇文化，留下的是类似葡国首都里斯本的碎石人行道。澳门人不但把这些碎石保留下来，还特意给这些碎石重新添上新意。政府的市政管理人员把这些碎石重新挖起打磨，又重新铺在人行道上，并刻意

澳门文学丛书064配上鱼虾蟹的生动图案，于是变成另类渔村风情。镶嵌着鱼虾图案的人行道，成为澳门一种与别不同的标志。人们行走之时，都会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碰掉鱼虾蟹的一鳞半爪。有时，我感觉到这些人行道上的鱼虾蟹，像是多年前台风吹上街道，贪玩错过游回大海的精灵，只得潜伏在人行道上，与过往的人相互对望，耐心等待下一次台风的来临。穿过狭窄的街巷，你或会发现澳门人有惊人亲和力和包容力。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人在这街头巷尾相处，东南西北口音混在一起，却能奏出和谐的乐章。他们彼此尊重、包容、包涵不歧视。香港人称大陆移民为“阿灿”“表叔”，澳门街绝对没有“阿灿”“表叔”等歧视词语，澳门把来自五湖四海、东南西北，操着南腔北调、各种杂音整合一起，来个澳门大合唱，统统称作澳门人，无分彼此、无分先后。在“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一点上，澳门街则跳出其逼仄的表面，超越香港，走出渔村，步进大海，成为伟人，成为哲者，成为大容和谐倡导者。当我穿过提督马路，经过义字街，绕过西洋坟场，一路看着古老的黄墙红窗，以前雄心勃勃之心瞬时平静，心里涌出是许冠杰一段旧歌：“我从前是大意觉得好本事全没见识都不知我然后渐会意，往昔许多不是期望有新的开始曾经犯过的错误百千次。”面对谦虚和低调的澳门街，渺小又经常犯错的我又有什么可以自豪及沮丧呢？翻开澳门历史，我们或者略知一二。葡萄牙占领澳门之始，从对外贸易开放之初，世界海上贸易的初级阶段，便确立海上霸主之地位。可惜鸦片战争后，香港依靠英国的强大军事力量，迅速成为海上贸易的中心。而澳门的海上贸易中心地位眼巴巴地看着被香港夺走，且掠夺得硝烟不起无声无色。澳门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65从此一落千丈。后来，澳门曾经历一段靠开鸦片烟馆、开妓寨，甚至贩卖人口度日的屈辱日子。我想，今天博彩业能够在逼仄的土壤上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可能亦拜当时迫不得已的环境所赐。可能从那时开始，澳门人低下高贵的头，将屈辱的苦水、眼泪强吞进肚里，冷眼旁观，最后百忍得道，成为老子庄子的后人，宠辱不惊，自我调节，笑看花开花落。澳门人在屈辱的年代忍辱偷生，在痛苦中勤俭持家，在痛苦中学会修德。在后来的日子里，哪怕遇上澳门成为避难埠，避难人在澳门过着“酒帘楼外喧车马”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澳门本地人依然故我，隔岸观火，默默地耕耘，默默地生活。澳门人很好地保持中国的优良传统，秉承中国的传统品德，不卑不亢。今时今日，澳门人还是一如过往地淡静，一如过往地平静生活。“槛外长江空自流”，车水马龙的马路、熙熙攘攘的市面、金碧辉煌的赌场，霓虹灯下的活色生香，澳门好客地把这些让给游客，依旧平静地生活。面对突如其来的繁华，澳门人依然抱守着那种谦逊勤俭勤奋的生活态度，不投机，不冒险，殷勤地谦恭地站在赌场、酒店的一角，为各地客人提供服务。闲暇之时，年纪稍大的澳门人会躲在街角巷尾的茶餐厅内，要一杯浓淡适中的咖啡或奶茶，要一个菠萝油包，静静地看车来车往，平淡人生；年轻的澳门人，工作之后，夜未央之时，宵夜时躲进大街小巷的小餐厅，大家围在一起，喝一两杯啤酒，摇几下大话骰，吹吹牛吹吹风，摇散一天的劳累，吹去工作的苦闷、压力。澳门今日已是经济腾飞的代名词，澳门这个东方拉斯维加斯的赌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我们回大陆，过邻埠香港，人们的眼光亦完全舍去以前鄙视、鄙夷的眼光，但澳门人却显得

澳门文学丛书066异常冷静，淡淡一笑：还不是一样。穿街走巷，走着走着，你会去掉浮躁，得来平静。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初时对世上什么都不满，但在生活当中，又慢慢品尝到不满之中的无奈，不满之中的自足，不满之中的平静。人可能就是这样，一边高喊无法生活，一边却又能在嬉笑怒骂中享受生活。人可能从知足开始，到不知足的迷惑，到最后又回到知足的醒悟。人的开始又像是先过着穿街走巷步行的朴素日子，再跨进驾车驶入熙熙攘攘的繁华闹市的日子，最后又重回穿街走巷的写意。这是我在穿街走巷中学会人生的一些哲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67食在顺德今年的春节，我有十多天的假期。如在一个多月前，我是万万想不到的。要说感谢，只能感谢政府新出炉的劳工法。由于假期突如其来，加上自己并不爱太热闹的地方，所以选择到广州及顺德这两地探朋访友，乐得逍遥。殊不知，很少在内地过农历新年的我，马上成了朋友追喝酒的目标，更广呼朋友，大家来个今宵长醉不愿醒。这次春节假期，我真有点今宵酒醒不知何处，幸好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身醉心仍能怀家，度过一个多姿多彩愉快的新年。一直认为港澳人的视野比较阔，但今年的春节，回内地过新年，发现情况开始变化。内地人进步神速，视野亦比我们宽阔许多，生活的品位亦比我高出许多。更难得一点是，他们对金融海啸的冲击处之泰然，对前景似乎仍胸有成竹，处处洋溢春暖春浓的喜庆气氛。还是谈饮食起吧。自问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住家小男人，但这次春节在顺德过了几天，这点自豪感霎时荡然无存。事缘过年的几天，到处都受到朋友的热情接待，有点良心上的歉意。听说几个朋友都对猪什有兴趣，特意在初七（人日）订了一些好意头的猪什，准备亲自下厨答谢朋友。这些好意头的菜无非是家肥屋润的猪肝（猪 ）、路路畅通的竹肠（即猪粉肠头的一截）、大吉大利的猪舌（猪脷）及肚大能容的猪肚。当我在厨房想一显身手的时候，一个朋友不放心过来瞧一瞧，

澳门文学丛书068便忍不住说你清洗猪肚单用生粉及盐并不足够，最后还要用生油再清洗一次，这样猪肚才没有异味。后来，他看着我切肉时又说刀不锋利，切出来的肉会较粗糙，不好吃。最后，他忍不住干脆拿起菜刀去磨了一轮才让我再切肉。再后来他看着我切竹肠，又说竹肠不能切得太短，切成约一吋半左右长才“爽”；我切猪 的时候，他忍不住说猪 不能切得太薄，尽量“厚身”一些，这样“灼”熟后，猪 才会有口感及保留猪 的鲜味。我绝想不到，一顿看似简单的火锅，包含那么多学问。我感觉自己有点低能。我曾经看一本杂志，一位上海的美食家到顺德采访时说：“顺德人吃鱼，可以知道鱼是什么时候宰杀的。”这次，我完全相信这位美食家所言非虚。顺德人对食材并不讲究，只取材于本地出产的简单材料，却能用自己巧手做出别出心裁、令人赞不绝口的菜式。我最喜欢吃他们做的鲜鱼火锅。一条从鱼塘捕上来的鲩鱼，放进鱼池饲养几天（顺德人形容是放清毒素），再经他们的巧手灵刀，将鱼切成像一朵朵蝴蝶一样的细片。鱼片一放进锅里，沉下去，马上浮在水面，像在空中飞走的蝴蝶。鱼片熟了，放住口里，鲜味极了。再尝试顺德人亲自炮制的鲮鱼肉（顺德人叫鱼青），那种带有一些陈皮味道的鱼肉，我在其他地方从未有吃过如此鲜味。值得一提的是，鲮鱼肉（鱼青）的爽滑带有一些“韧”，在火锅里无论煮多久都保持这种口感。我曾特意问顺德朋友，是不是你们加了一些添加剂在鱼肉里面。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第二天，他叫我亲自看加工鲮鱼肉。只见他们将还生蹦活跳的鲮鱼宰了以后，马上起出鲮鱼肉，再用两把刀不停地将鱼肉剁碎，然后将剁碎的鱼肉放进一个铝盘，再用手不停地将鱼肉“挞”来“挞”去。他一边“挞”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69鱼肉一边对我说，鱼青之所以爽滑，全靠将鱼肉不停地“挞”来“挞”去，当鱼肉变成鱼胶状便可以食用，因而鱼青又叫鱼胶便是这个道理。我看着他“挞”了大约十多分钟，原来粗粗的鱼肉已变成滑滑的鱼胶。他便将已搅碎的陈皮粉放进鱼肉里，再撒上一些葱花，用勺子搅匀，然后用塑料袋包扎好，往我面前一送，回家试试是不是那种味道。我回澳门如法炮制，但鲮鱼肉的味道竟和顺德所吃的天差地别，大不一样。后来，我回顺德时问他为何如此天差地别，他竟有这样的说法：一是鱼经过长途的运载，受到惊吓；二是船上载鱼的水有机油（汽油）味；三是你“挞”鱼肉时气力不够，而且速度亦不快，影响鱼胶的形成。虽然我祖籍是顺德，但每次回去都是来去匆匆，自问对顺德的饮食文化知之甚少。为什么顺德人凭着这种实而不华的菜式能风行全国，甚至世界呢？我想可能顺德人对饮食的不断创新、不断追求，对饮食的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态度，才会做出绝不委屈食家的多款可口菜式。由此想到，做人亦一样，无论你身在哪个位置，只要你抱着尽责、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同样亦可以干出出类拔萃的成绩来。

澳门文学丛书070送学9 月 27 日的傍晚，天空还剩下一抹残阳，洒得整个港澳码头到处金黄的时候，我赶到了港澳码头。不知是否好事多磨，儿子赴葡国就读的签证经过一波三折，到最后临上船到香港乘飞机的一刻才告办妥。为办一个学生签证竟然长达一个多月，真令人费夷所思。到今天下午，我还忐忑不安地坐在葡国领事馆近两个小时，当离去港澳码头集中的 6 时正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领事馆的职员才姗姗来迟地将助学证明拿出来，我总算长长地舒一口气。我手拿助学证明文件匆匆赶往港澳码头。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七，儿子说科学家推测今晚的月亮是最圆的。但天色尚早，残阳还像勇士一样耀武扬威，连同川流不息的车闹着港澳码头。当我赶到码头时，分头行动回家收拾行李的儿子、送行的太太及女儿仍未到达，我只得和儿子一同赴葡国的同学畲仔聊天。其他赴葡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赶来，送行的人亦在其中，记者亦在其中，大专基金的会长及职员亦在其中。稍后儿子、太太及女儿亦赶来。大家在码头的大厅内，找人照相、找人聊天，有说有笑地把握别离前的短暂时光。他们生怕这一别离，回来的时候，感情疏离得天涯海角那么远，再不容易靠近彼此的心扉；他们怕这几年的时间，可能将人雕琢成彼此都不敢相认另一具形体。中秋节的前一天，澳门罕有地挂上一号风球，我记忆之中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71澳门很少在秋季挂风球，这增加了我对即将远行儿子的担心。中秋节当日，天空依然细雨绵绵，好一个秋风秋雨的离别清秋！中秋节的夜晚，我们一家人到朋友家的顶楼天台上吃饭赏月看烟花。朋友家在白马巷附近，以往我们可以坐在天台上看到在观光塔附近燃放的烟花。但这晚，烟花在新口岸处爆响传来之时，那一点点火花浮散在迷迷蒙蒙的细雨里面，眼睛接触时已剩下昏黄的光影，再不璀璨。月也昏暗，月也朦胧，面对即将的离别，离别又是长时间的等候，我的心有点戚然。为了排解，我自倒满一杯红酒，然后再倒了半杯红酒给儿子递了过去，有点祝他一路顺风的意思，亦有点像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无奈。谁知儿子用手轻轻拨开酒杯，完全没有理会我戚戚的心情，自豪地说：“葡国有的是红酒，到时饮到呕。”似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为一家的豪气。我只得郁闷地一口喝了半杯红酒，自弹自唱自导自演地悲秋风怨归雁。送行的人还在抓紧时间拍摄合照。他们的脸上绽放出美丽的笑容，希望将这美丽的笑容摄进永恒，亦希望远行的人能在异乡的一角凭相片思忆，慰解寂寞。我的女儿亦忙于给哥哥影相，她拉着她哥哥、我和我太太来一张家庭大合照，我知道她是希望不停地忙着，不让脑海有空余时间去胡思乱想。当初，儿子最希望去北京读大学。他告诉我在北京读大学可以亲眼目睹 2008 年的北京奥运会盛况，身为中国人能够见证这伟大一刻亦倍感自豪及终身难忘。其实，我亦希望他能到北京上大学。一来路途不远，如果我想念他时可一下子飞过去；二来语言相近，儿子容易适应。谁知阴错阳差，有心栽的花竟然不活，而无心插的柳却成荫成林。儿子保送赴葡萄牙就读法律的申请第一时间落实了，而保送去中国人民大学却离奇

澳门文学丛书072地夭折。葡国，关山万里，风土人情各异，最关键是儿子从未学习过葡文，现在要重新学习，无疑一切又要由零开始，况且学习时间有六七年之多，这等同将儿子流放到异邦外族，我和太太都万般舍不得。作为父母，对儿女的每一样事情都会杞人忧天牵肠挂肚，何况儿子从未有独立生活过。正如第一次离开鸟笼出外觅食的小鸟，怎会不令父母忧心忡忡呢！虽然我们认同知识就是力量，虽然我们知道少年熬点苦受点挫折对他日后大有好处，虽然出去是为了学成归来，但血肉之情、爱子之心令我们彷徨而犹豫，总是下不了决心。儿子知道亲眼目睹奥运的愿望落空的时候，情绪一下子亦跌落谷底，整日愁眉不展。那几天，我只得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天涯海角都在同一天空下，同一个梦想，看电视转播奥运还不是一样。他默默无语，看来他一下子亦转不过弯来。过后的几天，儿子在老师们的再三劝说及勾出美好前景的吸引下，休戚的心开始平静，眉头舒展了。他用曾获澳门一等奖足以自豪的行书一丝不苟地写下刚劲有力的“海外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十个大字，并复制存放在手机屏幕面。我知道他终于痛下决心赴葡国就读了。女儿跑来跑去影相，终于觉得有点累了，她倚在我身旁说她偷偷写了一首诗放在哥哥的行李袋里，诗内容大约讲述血缘之亲、兄妹之情，如今别离真的有点舍不得，说着说着眼睛有点儿红了。这时，大专基金会的负责人说：“入闸了、入闸了。”这时，女儿一个箭步地冲到他哥哥身边，熊抱着哥哥。儿子轻轻地推开她，女儿似极受委屈马上哭了起来。想不到平时喜欢和哥哥吵吵闹闹从不退让的女儿竟然首先发难。这时，我太太亦忍不住泪雨滂沱，场面气氛一下子转向离别悲伤。刚才还和我说说笑笑的畲仔亦忍不住哭起来。当他向我们挥手道别时，故意拉低太阳帽遮掩眼睛，但不能遮掩了泪的泉眼，遮掩不住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73的泪水不停地滑过脸颊。我儿子似乎不受气氛所影响，默默地推着行李向闸口处走去，直至入闸时才挥一挥手，紧闭双唇不哼半句。我知道儿子像我一样，永不会将悲伤显露在人面前，属于外冷内热、装着冷酷无情而多愁善感之人。儿子拒绝中学同学来送别，可能怕太多的情牵而触景生情，洒下男儿热泪。我想，现在他眼里肚里一定藏着不少泪水，一旦开口说话，泪水会不经意地排山倒海涌出来。所以，他才不得已紧闭双唇。当闸门呯一声关闭的时候，我的心像被闸开两边，一半留在身上，另一半已跟随远行的儿子飘洋过海了。我强忍着离别之痛拖着太太和女儿离开码头大厅。这时，夜已经挂起长长的幕帘，一轮明月冉冉地从海边升起。淡红的月亮大如轮盘，骄傲挂在码头天边一角。儿子说过今天的月亮才是最圆。我望着轮盘似最圆的月亮，想到从今后几年的月圆之夜，我们和儿子要分隔两地，他在大西洋的岸边，我在澳门的小岛，他用葡国的蛋挞，我用中国传统的月饼，我吟诵的是苏东坡李白的诗词，他吟诵的可能是贾梅士的诗，每年都会“可怜新月为谁好，无数晚山相对愁”，就这样相隔遥遥千里共对婵娟。我的泪泉不自觉开始往上涌，在眼眶内弥漫，快要泛滥成灾、脱眶而出的时候，我瞥见身边眼红红的女儿和仍在用纸巾擦拭眼泪的太太，不得不将这泪水咽了下去，任由泪水在胃的海洋内翻滚翻腾着……

澳门文学丛书074喝酒三类去年冬，曾回中国内地参加一朋友的婚宴。婚宴上包括葡萄酒在内的所有酒都由我中学同学提供。刚好我这位中学同学和我同一席，他还特别向我推荐一种席上的红葡萄酒。他喜形于色地告诉我这葡萄酒是法国人头马公司新品，只是几十元一瓶，十分便宜。我仔细看看这红葡萄酒的酒瓶，真有点像法国人头马 Vsop 干邑白兰地的绿色磨砂玻璃瓶。以我有限的酒知识所知，法国人头马公司应该只生产称作干邑（Cognac）的白兰地。法国人头马公司在法国干邑（Cognac）地区有自己葡萄种植园，但干邑地区大多种植圣·迪米里翁（Saint Emilon）、可伦巴尔（Colombar）和佛尔·布朗休（Folle branehe）三种白葡萄品种。这三种白葡萄具有糖度低、强烈耐病性、成熟期长、酸度较高的特性，并不适宜酿造较甜的红葡萄酒。所以，我主观认为法国人头马公司不可能生产红葡萄酒。退一步来说，如果法国人头马公司生产的红葡萄酒从老远的法国运到中国，单单成本肯定不止区区几十元一瓶，而是百元以上。我正想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但看到同台几个朋友都喝这种红葡萄酒，为免打扰他们喝酒的雅兴，只得诈说自己不喜欢喝葡萄酒，婉拒同学的推荐。回澳门后，我特意上网查证一下，结果证实了自己的推测。所谓人头马葡萄酒乃东莞市人头马公司所销售，与法国人头马公司毫无关联。至于这些酒是否用法国劣质红葡萄酒来假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75冒，那不得而知。后来我想深一层，婚宴上同台的朋友可能敬仰大名鼎鼎的法国人头马公司才喝这葡萄酒，至于这种酒什么质量他们根本喝不出来。其实，现时中国有不少暴发户都是这类人，他们并不真正懂得喝酒，只崇尚名牌，只拣名贵的酒来喝。只要别人说哪一种酒最名贵，他们便选择这种酒。他们请客吃饭，大都向客人吹嘘今天的酒如何名贵，至于酒质如何一概说不出来。他们认为酒席中的酒够名贵，便值得炫耀，就能给自己的脸上贴金。这类喝酒之人有点像古代土财主，“鸡乸”大的字都不晓得几个但非要附庸风雅，在自己的大厅上挂几幅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字画。有时我慨叹，正因为这类人盲目的崇尚名牌酒，不理会酒的质量，才造成中国酒市场上假酒泛滥成灾。喝酒之人，除了上述崇尚名牌一类人之外，还有其余二类。第二类是为感情而喝酒。今年春节我们一班朋友在广州聚会，一位从北京南下而来的朋友，将他两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两公升轩尼诗 XO 干邑白兰地拿过来让我们品尝。当轩尼诗干邑旧酒沿杯边倒进玻璃杯时，醇厚的酒形成一串串酒珠挂在玻璃杯边，慢慢地滑向杯底。我迫不及待地一嗅，酒香扑鼻而来，再拿起酒浅尝一下，酒滑而不辣，醇厚芳香。有人说干邑酒年龄像女人，三十年左右最成熟，看来此言不差。我将干邑白兰地含在口里，舍不得一下子咽下肚。可惜，正想慢慢品味之际，在座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不停地敬酒。出于礼貌，我亦不得不站起还礼互敬。酒一杯接着一杯，这两瓶共四公升的醇旧美酒来不及在口中回味，已迅速滑入我们的肠道。事后，我将这种暴殄天物的喝酒方式，形容为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中国人大多数属于这类讲求感情、囫囵吞枣地喝酒之人，尤其是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几乎都在此列。所谓

澳门文学丛书076“酒逢知己千杯少”，恰好证明了这一点。此类人喝酒只是为了增进感情，对于喝什么酒反而没有什么要求。当一两次“感情深，一口吻”后，大家的酒兴激活了。他们喝酒达到纳兰性德“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那种痛快淋漓的境界。当然，像酒仙李白那样“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豪爽，大家争做主人埋单结账亦屡见不鲜。曲中人散，热闹过后，如第二天问这些人昨晚的酒质如何，恐怕谁也说不出，留在他们心里只有朋友豪饮相欢情景，以及尽吐心中情的快感。我戏称这类喝酒法为踏上倒酒的高速通道。酒在他们的肠胃匆匆而过，转眼间已达膀胱，奔向厕所的尿桶了。由于中国喝酒之人大多是重视感情一类，所以在中国经营娱乐场不法之商人，当看到客人喝得兴高采烈之际，会将真酒调换成更廉价的冒牌酒，反正多次“感情深、一口吻”的客人此时已经口舌麻木，真假不分，甚至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最后一类人喝酒纯粹讲享受，追求酒质，充当鉴赏家。这类人通常只邀请三两知己一起喝酒，甚至乎一些吝啬的，会像李白一样举杯只邀明月，独自一人品尝。这类人对酒有一定认识，晓得分辨哪一些是好酒，哪一些是劣酒，哪一些是假酒。这类人把酒当作一件艺术品来欣赏，浅呷细谈，慢慢从舌尖中分辨出酒龄、酒质以及酒的醇厚度，甚至酒的生产地区。他们对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爱不释手，一旦开瓶如像宰杀了他们的宠物一样心痛。喝完一瓶好酒后，他们会在空酒瓶写上喝酒日期再小心放好珍藏。这类喝酒人，达到喝酒的最高境界。至于那些嗜酒如命，无酒不欢的人，根本不能入类，只能说这些人中酒毒太深，无法自拔的酒外汉。无可否认，喝酒和喝茶、其他美食消费者一样，都是充当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77进和出的中间人。他们亦是把自己的身体充作把酒送到厕所尿桶的媒介。我记得多年前，看到福建潮汕人慢吞吞、一丝不苟地泡功夫茶不甚理解，后来多次接触才知道这是一种至高的茶艺。但其实喝酒和喝茶，以及其他美食消费一样，不同的喝酒人群可以演绎出不同的喝酒风格，同样是一门艺术。最后说到我喝酒类型，可能介乎于感情类和享受类之间。如碰到一见如故或多年的朋友，我会情不自禁地与他们牛吞鲸饮，不计较酒质。至于享受吧，通常会在万翠鸣秋的秋季，才开一瓶陈放多年的旧酒，抱着“一樽聊为晚凉开”的心态，把酒问秋。

澳门文学丛书078散发古韵诗意近日，我在网上看了几首很有诗意的歌词后，才想到听这几首歌。我是不太懂音律之人，如果歌词欠缺诗意，我会听不下去。以前或现在，我去卡拉 OK 大多是听人唱歌，充当陪衬分子。可以说，我去卡拉 OK 只是找一个地方和朋友喝喝酒、聊聊天而已。我一边听着这几首歌，一边看着歌词，感觉歌词中散发幽幽的古韵诗意。国家一级戏剧演员李玉刚的新曲《新贵妃醉酒》：“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不要说谁是谁非感情错与对，只想梦里与你一起再醉一回。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霓裳羽衣曲几番轮回为你歌舞。剑门关是你对我深深的思念，马嵬坡下愿为真爱魂断红颜。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菊花台倒影明月，谁知吾爱心中寒。醉在君王怀……”大家都知道，贵妃醉酒是描写唐朝杨贵妃杨玉环醉酒后的妩媚娇态，自古至今，不少戏剧都以杨贵妃杨玉环与唐明皇李龙基两人故事为题材。元朝马致远曾在元曲中《马嵬坡》中这样写道：“睡海棠，春将晚，恨不得明皇掌中看。霓裳便是中原乱。不因这玉环，引起那禄山，怎知蜀道难。”曲中的“睡海棠”是形容杨贵妃醉酒后的娇态，但马致远将安史之乱原因归咎于杨贵妃。而李玉刚这首《新贵妃醉酒》则歌颂杨贵妃与唐明皇的爱情，歌中李玉刚一人分以男、女声演唱，将杨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79贵妃为爱情肝肠寸断的悲声唱了出来。李玉刚另一首的《逐梦令》的歌词更像一首诗：“檀香引，窗花透，窗棂；暗夜临，剪纸忆，剪影；我参透，斑白了，发鬓。故事嶙峋，心不平，曰命。如意轻，屏风静，冷清；北风行，古道遗，孤亭。今生繁华杳然空井……”这首歌将鬓白、西风、古道、孤亭等唐诗中常出现的感怀词都用上，难怪该歌的填词人方文山曾是周杰伦御用填词人。我相信，没有一定的古典文学根基，很难写出这样充满诗意画情的文字。看看同样出自方文山手笔、由周杰伦主唱的《青花瓷》：“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绕梁三日不散。令人惊喜是，集填词、作曲、主唱于一身的 80 后内地全能歌手许嵩，他的歌《断桥残雪》同样挥洒着诗意：“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江南夜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荒野。梅开时节因寂寞而缠绵，春归后又很快湮灭。独留我赏烟花飞满天，摇曳后就随风飘远。断桥是否下过雪……”原来今日的年轻人对古典诗词认识颇深，并且古为今用，且翻出不少新意。许嵩这首《断桥残雪》，受宋朝陆游的《卜算子·梅》词的启发，用断桥、雪、梅作主题，加入了年轻人喜爱的爱情元素，浪漫飘扬。我记得多年前，内地歌手毛宁一曲《涛声依旧》唱红了大江南北。这首歌灵感来自唐朝诗人张继的《夜泊寒山寺》。毛宁用这首千古绝唱中渔火、枫桥、客船作布景，上演爱情的戏剧，唱出了“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他停泊在枫桥边……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的深情。不可否认，爱情是古今喜用的题材，关键是如何

澳门文学丛书080去演绎。我曾为粤语流行曲衰落感到可惜，但现在终于明白粤语流行曲没落有一定的因由。随着香港黄霑等著名填词人离去或收山，现在粤语填词人可能更顾及一些年轻人的口味，有点忽略不同人士的爱好，从而发展空间越来越窄。反而国语流行曲因地域、多元化等优势，前路变得广阔起来。流行未必是俗，曲高未必和寡。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人们对精神文化的追求会越来越高，层次自然会上一台阶，阳春白雪同样有共鸣。可能我自己是井底之蛙、夏天之虫，不知天高、冬冰，直至最近才发现内地的许多流行歌曲的词都很优美。如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以及宋祖英和周杰伦合唱的《黄浦江深》：“雨落小镇窗棂听风声，檐下的灯摇晃着在问，村外牌坊是谁等轮回声，是谁用情如此的认真。夜已深沉渡船头水深，拱桥月下倒影你的人……”听着听着，如果稍不留意，我还以为走进唐诗宋词元曲的古道呢！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81窗外云影放三天假，我特意一个人跑回佛山顺德静静享受。有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可以信马由缰，且行且游无拘无束地吃喝玩乐。这三天，我特意在隐藏农村，品尝地道的顺德美食，的确与别不同。有人夸张地说，顺德人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是厨师。这句话多少有点道理，一些简单的材料，被顺德人一弄，立即变成美味佳肴。晚上，我在自己的度假屋内，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月暗云移，街灯昏黄，楼下水顺河水轻轻流淌，而远处的喜来登酒店灯影闪闪。我有一种回归自然的畅快感觉。此时，我脑海中出现清华大学的一副对联：“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在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真有点不着边际，胡乱联想。后来我干脆拿一张椅坐在阳台上，任微风轻拂脸，让思想奔驰。不知这是不是别人所说修为中的“坐驰”呢？不知是否太过着重眼前的一切，又或者受周围的东西所影响，有时我们总离不开所谓的名利俗事，并不停地为之而奋斗。可能我们眼中世界里，生存、发展的意识非常重要，以至后来生存下来后，又要为攀比又或者为改善生活而不断努力，结果人的一生就这样绷紧中过去了。这种生活到底有没有意义呢？我不敢妄加评论。因为每个人理念和生活方式都不尽相同，并没有错或对之明确界限。正如人们的兴趣一样，各有所好。不过，对

澳门文学丛书082我而言，我反而喜欢一张一驰，张驰有道，并不太喜欢如拉开的弓一样长期绷紧。有时我觉得心累了，会远离自己工作的城市，跑到农村看一下花草树木，小河流水。又或者找一个清静的地方，静静地看一下书，品一下茶甚至品一下酒，累时可以马上躺着睡觉，无拘无束地过生活。但这种生活现在对仍在工作的我来说，很奢侈。回头想一下，清华大学的那副对联说的“槛外山光”“窗中云影”都非凡境及仙居。现在我不妨幻想一下自己的度假屋是仙居，暂且离开熟悉城市噪音，在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品下茶，轻松读下书，又或者乱涂鸦。其实心中美好，那眼中的一切景物亦是风光绚丽。如果自己的心中世界不再局限于为了生活的念头，而是含有享受生活的态度，那人的心情可能愉快得多。如果你亦把工作当成一种享爱，那也不会很讨厌工作了。我坐在阳台，似乎从和大自然的对话中领悟了一些人生道理。或者，我们太在意别人的指指点点，太在意那些对你一生并不重要的所谓虚荣。当我们不能够满足别人期望或自己虚荣时，又自生烦恼。当这些烦恼产生后，又没有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让自己休息一下，让自己澄心澄虑，清洗心中垃圾，让心灵宁静。许多时候，我们不开心可能是大意，但更有可能是太在意。我不知从哪里看过下面一段话：“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人做到顺其自然，那你槛外窗中的风光都是美好。前不久，收到一位内地同学的微信，她说我们 60 年代的人不必太感叹生不逢时，活不逢地。她说我们一班人是幸运。她还列举了下面多点的理由：一是我们躲过了三年自然灾害，有粮票就有吃有喝，虽然是粗茶淡饭。二是我们避开了计划生育，有兄弟有姐妹，大的带小的玩，小的穿大的旧衣服。三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83是我们错开了上山下乡，在学校里学工学农学军，反潮流交白卷。四是我们上大学时，大学是公费的，家境困难的还有管吃饱的助学金。五是我们大学毕业时，工作是包分配的，大多是党政、事业单位，央企国企还得挑挑。六是我们恋爱时，重要的是人品本分老实，深信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裸婚基本盛行。七是我们结婚时，房子是单位分配的，虽然有点旧，虽然还得论资排辈。八是我们生子时，母乳基本主流，奶粉没听说有毒。九是我们是尚有理想的最后一代，虽然虚幻但一直支撑着我们的信念。十是我们读书的时候，国学经典已经滥觞，世界思潮大肆涌入，传承与革新集于一身。十一是我们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那时的领导基本上还识才用才，政风民风尚且纯朴。十二是我们与世界同步进入信息社会，计算机工具已融入生活，我们是不会计算机的最后一代，也是中国信息时代的开拓先锋。当我们抱怨我们这一代被时代遗忘时，想想上面那十二条，又真是多么幸运，多么令人羡慕。我们无法拥有这世界，只能在这世界走一趟，何不抱着欣赏珍惜的眼光，看看那窗外云影，过好自己的生活呢？

澳门文学丛书084黄昏的青洲河太阳早上从澳门离岛的那山、那海升起，燃旺了葡京一带的博彩商业区。博彩区热得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的人都那里挤、那里赌。太阳烫暖了澳门的主教山。主教山暖得令刚魂归天国的教宗亦马不停蹄、千里迢迢地往这里赶，好亲耳听一听大批信众在这里为他唱颂歌，好亲眼看一看远在天涯海角信徒虔诚。中午，太阳还是白白净净，现在，因赴会的激动已经涨红了脸。他偷偷地在白云的遮遮掩掩下，试图不露半点蛛丝马迹地向澳门西面青洲河的幽会地方跑去。青洲河岸珠海湾仔的那一边，那一边的青山是太阳的情人，被三月微酣的画家，大笔一挥，描得碧绿碧绿，浓浓烈烈，像是披上一身绿色的衣裳。青山祼露的黄石像是不经意祼露的肌肤，远远望去，我感觉自己从女人胸口脱落衣钮扣处偷窥春光似的，有点偷窥的道德内疚。太阳的情人已淡扫蛾眉，侧卧在对岸湾仔的那边，张开双臂，柔情万种地期望她的情人往她怀里躲。太阳—— 一个涨红脸的小孩，像个害羞的初恋情人，像是偷情的小子，一边往情人处飞奔，一边又四处张望。太阳的火烫的唇边已轻轻地和青山凉凉的嘴唇接上。阴阳相接的一霎，那种快乐，那种幸福，只有这一对情人才会感受到。黄昏的青洲河畔，已和青山肌肤相接的夕阳发出的光芒，像万千枝火红的箭，这是远古后羿射日留下的箭，经过太阳万千年千锤百炼后已化作温柔如水的箭，柔柔地射向人们。中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85箭的人无不心旌摇动，意乱情迷。三月的春天，三月的青洲河，经过多日来烟笼雾绕，小雨纷飞的浸淫，突见夕阳来临，竟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只得用沉默掩盖起来。停靠在青洲河北湾畔船坞的船静静地躺着，水静静地流淌着。太阳已用半边脸贴着凉凉的青山，青山用翠绿的手将太阳往自己的怀里拉，脸上挂着碧玉似的微笑。夕阳用另一半脸绽成雀屏光弧，含羞地向大地张望，洒得青洲河一片金黄。远处的正在兴建的澳门跨境工业区，拦截河边的黄土，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横亘青洲河边的一条金带，一直引伸到无尽的那方。无尽的那方，是清幽的桃花源，抑或是臭气攻鼻的沼泽地，我不敢去探索。在我心目中，那一处是山泉流淌的地方。金带的河边不时冒出一两只小船，像是从无边的天际空降而来。那些小船随着静静流淌的水，又奔向理想中的那方。黄昏的青洲河，慢慢地习惯了，褪去了沉默的浓盖，水面荡起縠纹。“看惯了夕阳浓淡”的白鹭，它们优雅地盘旋，时而在河边轻唱，时而站在河中的竹杆上思索。它们在思索什么？在思量明天的爱侣？或是饱腹的食粮？我看过山上的日落，看过海上的日落，看过田埂的日落，此刻又坐在青洲河边休憩区的木椅上，在兴致勃勃地看日落。我看的仍然是昨天、去年或许是远古时的日落。来往匆匆的人已无暇欣赏夕阳西照，他们为心中的梦想去赶，为心中的孔方兄而奔波劳碌。他们的头不自觉地钻进孔方兄中间的四方洞里，卡着，一生都卡着，一生都做孔方兄的奴隶，直至肉烂身蚀。灵魂扭曲了，在尔虞我诈的社会里继续欺骗别人，欺骗自己。他们的心被孔方兄的铜臭玷污了，变成铜青，只有经过夕阳的焚烧，大自然的洗礼才重获新生。青洲河畔休憩区内，大多数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和上了年纪的人，在河岸边的休憩区玩

澳门文学丛书086耍，他们的笑声盖过马路的噪音。黄昏的青洲河，青洲河的黄昏，到处荡漾着喜庆的颜色。连水底的小鱼亦不甘寂寞，不停地跳跃，扑通扑通地跳跃，想一睹夕阳西下时青洲河的景色。随着主人散步的小狗，快快乐乐地来回奔跑，一不小心就向人泄露了撒尿射日的“英姿”。它轻抬后腿，一泻如注，饶是有趣的是做完射日动作后，还兴致勃勃地往地上嗅一下，再往西边的夕阳望一望，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政府船坞那边，紧挨着一个青洲山，“万派波光一柱浮，巍然独立在中流。望来缥缈疑三岛，皮去鸿蒙更十洲。银海星摇天地动，石门潮落水云幽。苍崖恍惚金山似，曾到烟鬟最上头。”清朝诗人将青洲山比喻为长江中的名胜古镇金山。今日沧海桑田，她已经不再孤孤单单地四面临水，但依然地苍翠碧绿，傲然与夕阳争风吃醋。黄昏的青洲河，一百多年前的青洲河，在河底里躺着黄油蟹。青洲河出产的黄油蟹，可媲美今日的阳澄湖大闸蟹。当我想着清朝谭莹《澳人馈青洲蟹》的诗：“岛中珍味冠熊鱼，一例无肠企不如。风雪估帆天气换，风烟蛮榼世徽疏。谁堪出将征佳兆，人笑居夷乏远书。闻说避兵仍踵至，大都留乡武陵鱼。”我不禁垂涎欲滴，更何况现在坐在青洲河边。我幻想自己把舟自横，张开一张破旧不堪的鱼网，网几只黄油蟹，温一壶上等的花雕酒。让蟹的香气散满青洲河，让酒的浓郁随水流向大海，让大自然的快乐浸满珠江。我想起以前快乐的渔夫，他们知足常乐，没有我们现代人那样被孔方兄挟持着，锁着心灵，锁得终日愁眉苦脸。我想起徐志摩的一番话：“但是我们不幸的文明人，人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天。离开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夕照——你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87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许多。”我坐在青洲河畔，顿感诗情荡漾，恨不得在天地间绘上彩虹。太阳被西边湾仔的青山紧紧抱着，硬是往她那凉凉的怀里塞。太阳已有一大半陷进青山的怀里，剩余像一把弯弯刀，发出扇形的射光，潇潇洒洒照着，潇潇洒洒地笑着。黄昏的青洲河，水静静地流淌，静静地流向内河，奔向自由广阔的珠江。空中飘起几朵白云，轻柔的白衣边镶嵌着金线，飘飘逸逸，逸逸飘飘地往匆匆的人群处张望，似嘲笑人们将快乐宗旨遗忘。黄昏的青洲河，青洲河的黄昏。太阳完完全全地躺在他的情人怀里，对岸的湾仔的青山，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为完完全全拥有自己的爱郎而自豪。她完完全全地陶醉了，以致激动的脸色亦开始迷迷糊糊，神志也开始不清。归家的一群群小鸟，唱着快乐的凯旋之歌，轻快地向青洲山方向飞去。一艘船坞的维修快艇，从远处驶来，撕裂了平静的河面，撕出万千雪花。在思索中，在冥想中的白鹭，惊吓得一飞上青天，在空中盘旋一会，亦一声长啸，向栖息的青山飞去。青洲河的睡意一下子浓了起来，青洲河的水还是淌向内河，奔向东南的珠江，那边澳门跨境工业区的黄土拦坝，金黄色亦开始暗淡起来。“烟里黄沙遮不住，河流日夜东南注”的诗境，现在是否派得上用得着呢？黄昏的青洲河，“残阳一霎，怎不为人留”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凄凉意境并没有在我心中流淌。夕阳、黄昏何尝不是一种美境，正如花开花落，又何曾永恒不变？“花香总有散去的一日，人生谁能说不灭？现在有为的，越过黑沉沉的大山，不要梦想，亦不要酩酊大醉。”这首许多年前读过的日本诗，一下子涌上心头。美好的东西稍纵即逝，正如我们

澳门文学丛书088的青春，在一次次的酒酣耳热中已消逝。珍惜吧！我们宝贵的青春。珍惜吧！我们宝贵的生命。黄昏已渐渐褪色，马路上的街灯发出黄黄的淡光，快乐的小孩、颐养天年的老人已渐渐散去。黄昏青洲河的美如灿烂盛开的鲜花；而黑夜青洲河的美如白白轻纱，袅袅动人。夕阳远去，黄昏远去，但夜的岑静伴着我，淡黄的街灯伴着我，河上的渔火伴着我。一阵微凉的春风吹荡我的心田，我的心田荡起笑意：只要您会意，生活处处都有诗。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89杨柳飘飘今年春节期间，我到澳门卢九花园游玩时，看到园中池塘边的杨柳刚吐新芽。新芽是鹅黄色的，鲜嫩的，有如刚挤出来的羊奶。一群知春、翠绿色的小鸟，像一条条肥胖的小竹虫，正攀在弯曲欲折的柳枝上，时而在啄食，时而在嬉逐。好一片“芳韶好，柳黄初啄”的初春景色，令我不禁驻足长看。前几天，因到佛山顺德度假，所坐的大巴经过中山市时遇上交通意外塞车，需转路在石岐的小路慢行。这次波折使我有机会看到石岐城边城河两旁杨柳，嫩黄的柳芽已经变成碧绿的柳叶。在微风的吹送下，柳枝摇曳生风，像一队夹道挥手迎宾的人群，煞是温馨。我坐在车上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澳门能见到一排排杨柳的地方实在不多，或者物以稀为珍的缘故，所以我对杨柳有特别深的、特别浓的感觉。杨柳给人的印象是离愁别绪，可能源于古代文人词客太多有关杨柳和杨花的悲情描写。宋词婉约派代表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连宋词豪放派代表苏东坡，亦一脱豪迈奔放的本色，附和说：“萦损柔肠……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还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都有“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的怨句。曾巩亦将春天时所看到“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的美，凄凉地联想到满地雪霜的冬天。我想这可能是曾巩晚年的作品，情况有如辛弃疾的“惜春长怕花开早”一样充满晚年伤景。同样，明清

澳门文学丛书090两朝因朝代的变迁，增添了亡国亡家伤恨，那么杨柳和杨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像李雯的“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暗处销魂罗袖薄，与泪轻弹”悲情诗词，成千上百首，不胜枚举。不清楚古人为什么将悲情总联“柳”，骂“惟有伤心柳，偏与西风舞”。又或者是中国人的联想丰富，把“柳”联想到“留”，联想到生离死别。道理有如清朝文字狱时将“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诗句，主观地认为嘲笑清朝不识字一样。我反而觉得在风景区内，或公园内，或长堤湖畔，若没有杨柳点缀，似是缺乏一种东西，缺乏一些生气，缺乏一点煸情、牵情的感觉。我是十分喜欢杨柳。我觉得杨柳有时像“娥眉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怀春少女，饱含春情，但又不失矜持；有时又像怀着“怜他飘泊奈他飞”的深情少妇，抱拥着丈夫，撒娇似的牵留，让人躲进温柔乡中不愿醒来。或者有人认为杨柳柔软若棉，随风飘摇，把持不定。那他们一定不懂得老子“上善如水”的哲理，更不懂得太极以柔制刚的道理了。我喜欢杨柳开花时，毛茸茸的柳絮随风飘散，像仙女散花，又似蒙蒙细雨乱扑面，直扑得心撞如鹿，好久不能平静。我喜欢杨柳，还在于她有那种“断头捐躯都不怕，雨后春风又重发”的无穷生命力。我记得澳门香山公园原来有一棵杨柳，去年不知什么缘故，被公园的管理人员劈掉。今年初，我在公园散步时只见剩下的柳树根上吐出新芽。柳树有一种斩不断、折不了的生命力，我喜欢的还有杨柳那种“一枝还引万枝生”的繁殖能力。若您有心思的，只要在春天季节折一枝柳枝，随便插在河边或湖边，明年您去看时，保证有一棵生机勃勃的柳树呈现在您眼前。小时候，我很喜欢在迷迷雾雾的春早，跑到河边的柳堤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91上，或跑到公园湖边的柳堤上，迎着温暖而带有潮湿的春雾，折一枝柳枝，一边跑一边摇动手上的柳枝，像是策马飞奔的骑士，一脸“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的写意。当蒸云煮雾的太阳升起时，迷雾渐渐散去，剩下蓝天绿水。我会慵懒地躺在杨柳树下，亦不管身上是否沾着泥土、露珠、草腥，让柳条轻轻撩着脸庞，看着杨柳上的小鸟在歌唱，让少年的梦想在脑海中飞翔，飞翔得很远很远。人渐渐长大了，摧花折柳的缺德事不为了，当年像拍马飞奔的少年事亦不好意思做了。但我依然喜欢杨柳，喜欢杨柳的飘飘，喜欢杨柳的牵情，喜欢杨柳的温柔，更喜欢杨柳顽强的生命力。当我在公园漫步，或出外游览观光时，看见杨柳飘飘，就想起童年快乐时光，心情亦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尤其在春天来临之际，柳吐新芽，柳枝撩动，春雾缭绕，雀儿轻唱，那种“一春长放秋千静，风雨和愁都未醒”诗情画意，真令我如痴如醉。一种“我似春风无管束，何必扬舲千里”不羁感觉便油然而生。这时，我哪里还记得凡尘俗世、人间悲哀！哪会有陈子龙“怜他飘泊奈他飞，无情燕，骂东风”的哀怨伤愁呢！我想起澳门的内河改造，想起十六浦酒店建设，突发奇想，若内河整治后，一桥架两岸，河堤上栽种一排排柳树，夕阳西下，归帆点点，“章台路暗人归处，看足了斜阳浓淡”的图画不就呈现在我们眼前吗？要不是在月明之夜，万籁无声，一对对情侣倚栏而立，看着皎月当空，杨柳飘飘，世界只剩得他们两人的心跳声，这又该是何等动情、何等浪漫温馨的场面啊！

澳门文学丛书092树树霜的冬至要不是翻开日历，我差不多忘记二十四气节中还有冬至这个听来冷冰冰的节令。“隆冬到来时，百花迹已绝”这种景象，只能在回忆中才能品味。现在四季实际上已变成春夏，到处都是桃红柳绿、万紫千红，丝毫看不见花凋草枯的瑟缩冬景。想来亦合情合理，现在人都可以男变成女，女变成男了。同样的，天公亦可以聪明地走快捷方式，避开寒冷的秋冬，缩短自己的行程，选择在温柔的春夏两季间徘徊。小时侯，我居住在珠江三角洲的一个小镇，一个鱼米之乡的地方。“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秋天过后，当我们看见一排排大雁南飞的时侯，便感到冬天即将来临。那时冬天温度常常在十度以下，零度的天气亦不时出现。在冬天早上，河面出现一层层水雾。河上水雾缭绕，雾下河水清澈，河里的鲫鱼在水雾的掩护下一群群地畅快游荡。鲫鱼在我们小镇里称之为白鲫或北鲫，到目前为止，我还搞不清到底白鲫是误音，还是北鲫是误音，反正这两种叫法今天小镇里的人还一直沿用。至于为什么有白鲫、北鲫的称谓，我曾问过许多上一辈的人，都未能找到答案。我想称之白鲫可能与非洲鲫（福寿鱼）相区分。福寿鱼原产地来自非洲，人们误以为非洲所有东西都是黑的，鱼亦不例外。而另一种北鲫的叫法，可能因冬天鲫鱼特别多，所以有鲫鱼从北方南来之说。当然，这些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自圆其说，没有真凭实据。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93鲫鱼可以在河里自由畅游，而我要上学失去自由，想到这些，我妒忌地捡起路边的残瓦烂砖，往河里一扔，鲫鱼吓得四处乱窜。我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到我放学回家时，河面水雾已散去，但还看见鲫鱼一群群地在水里耀武扬威，妒忌心更重，非要灭之而后快。我们在一个同学家里找到一张网，几个人动手在河里撒网。撒完网后，我们静坐在河边，看着鱼网移动时，便知道有鲫鱼自投罗网了。通常一拉网，网中总有几条鲫鱼。冬天是吃鲫鱼的季节，在广州有“春鲤、夏禾虫、冬鲫”的说法。但那物品配给的时代，食油的缺乏造成我对带腥味的鱼有点讨厌。网鱼纯粹是一种娱乐。在珠江三角洲地区没有乌桕、红梨树，虽然无法看到“乌桕红梨树树霜”的景致，但还能看到，被寒风剥光了绿叶，裸露躯干的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而路上依然绿色的小草亦披上一层白霜。上学路上，我调皮地用脚将小草上的白霜踢成水；要不是待一些同学走过时，恶作剧地摇落树枝上的霜，洒在同学身上。当回到学校上课时，布鞋已湿透。第二天，脚趾通红，生了我们广东人统称“红萝卜仔”的冻疮。广东人说冬至大过年，所以一定大事庆祝。通常，几家亲戚合起来出钱买一条黑狗（我们镇的人谓乌狗）来贺节。广东有“夏至狗，无得走”之说。但其实不对，据我所知，狗肉属于燥热的食物，一般不会选择在炎热的夏至食用，反而会选择在寒冷的冬至食用。时至令日，当我回乡过冬至时，还在小镇里的同学会提议到当地一间著名的乌狗店吃狗肉饮酒。可惜这几年自己戒吃狗肉，对同学们的浓情厚意只能婉转地推却。冬至时，大人们用特别的方法屠狗，他们说这种方法能最大限度保留狗的原味。他们先将乌狗塞进麻袋里扎好，然后将装有乌狗的麻袋扔进河里。在河里，麻袋里的乌狗翻腾了几下便沉下

澳门文学丛书094去。几分钟后，大人们待麻袋里完全没有动静，才用竹竿将麻袋扯到河边，然后取出已死的乌狗，脱毛剖腹取出内脏，然后再架起乌狗用禾秆慢慢烧炙，待狗皮炙成黄色，才斩件加上陈皮、老姜、柠檬叶等放进大锅里面煮。煮熟后再将狗肉盛在小锅，放在煤油炉上温火慢慢品尝。“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何况都是红尘俗子呢！大人们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狗肉，个个脸红耳热、口沬横飞。我除了一饱口福之外，还额外得到一条乌狗尾作为奖赏。后来父亲将这条乌狗尾用石灰泡过，去掉膻腥味，晒干后挂在我身上。据父亲说乌狗尾能辟邪，一切牛鬼蛇神见之亦退避三舍。小时候，当镇上有人死去，三七回魂之日，我会将乌狗尾剥下挂在窗口上，然后才敢钻进被窝里睡觉。“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少时树上挂霜，小草披霜的冬至就这样在天时人事的相催下度过了。今日的冬至，没有自然霜寒气息，踢霜、网鱼、啖狗肉的童年乐事只能在记忆中才能分享。今日的少年，只能对着游戏机度过不冷不热的冬至，或在计算机上虚幻地构造一幅雪境，去想象一下虚幻的寒意。“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世上有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人生亦如是，若心中轻松快乐，乐天知命，四时都有佳兴，寒天亦有暖流。在那个贫困的少年时代，我就这样莽莽撞撞、开开心心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至。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95卢园的联想澳门能称上公园的地方不多，名副其实的公园更加少之又少。原来的何贤公园，前不久因改善交通的理由而遭拦腰斩断，变成两截孤独地对望的花圃区，已失去公园的意义。而鸭涌河公园（又名孙中山纪念公园）虽面积颇大，且绿草如茵树木成荫，但欠缺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顿失诗情画意，充其量只不过一个较大的休憩区而矣。真正称得上公园的，只有卢园（又名卢廉若公园）。从澳门历史书中记载可知：卢园是早期澳门娱园经过多年的沧桑变迁而幸存下来的一部分。当年的娱园本是一座私家园林，由卢廉若出资，刘吉六策划，仿照苏州园林而建。据说刘吉六是一个水平相当高的书画名家，擅写山水花卉，因此娱园建筑布局深合画理，达到“虽为人作，宛如天开”的高妙境界。1998 年一个仲夏之午，我第一次到卢园。当时烈日当空，卢园到处残枝败叶，园中湖水臭气熏天，湖边的一只只乌龟在烈日下伸长脖子喘着气，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家；公园围墙附近，野猫到处乱窜，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整个卢园就像一个残破没落的庄园，又像一个荒郊野外的坟场。在我脑海中山水园林的卢园已荡然无存，不堪入目，令我联想到行将离开澳门的葡萄牙殖民政府。这种感觉困扰着我，以致许多年都未曾再踏足卢园。直至2005 年的春天，我才第二次到卢园。那年有一个澳门风情的

澳门文学丛书096书画展在卢园的春草堂举行，我硬着头皮进入卢园。当时正值初春，园内杨柳抽出鹅黄的嫩芽，荷花露出尖尖角，但立在尖角上的不是蜻蜓，而是细如手指般大的绿色小鸟。园中的一草一木像刚上淡妆的青春少女，明艳夺目。湖面上回复诗人咏叹那样“错待皱平池可鉴，风吹随念动清漪”的美态。满园春色关不住，万紫千红好入诗。这种绿意红情令我眼前一亮，反而专程来看澳门风情书画展，变成走马观花一略而过。后来的日子里，我多次进入卢园，哪怕到园内听一听园中自流渠的流水声亦觉得是一种享受。今年的 6 月，荷香时节，红霞当道的黄昏，我再一次踏进卢园。湖上的荷叶如盘如盖，荷花开得灿烂如桃如锦，幽幽的小径依然踏石有声，古树依然盘根错节，石林依然如狮如虎如佛如仙，春草堂依然隐约看到一个孝子的背影。园不大累不了人，园不深，却浸染着中国文化色彩。我便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中一摇一晃地走着看着，最后慵懒地在一个写着“无边光景”的凉亭坐下来，看着归巢的小鸟哼着歌儿钻入树林，脑海开始胡思乱想。1926 年农历正月，前清朝侍读梁庆桂召集在澳门的汪兆镛、崔斯贯，卢鸿翔（即卢廉若）等七人，齐集卢园，在这个“无边光景”的凉亭上，为清朝最后一个皇帝溥仪祝寿，他们为已被推翻的清朝痛哭流涕，对酒当歌。当时梁庆桂即席吟诗：“蓟门烟树接长安，华祝遥联海外欢，杜甫诗篇新记载，汉家粉社旧衣冠。地经百劫天犹醉，云拥天门日不寒。珥笔待编行在纪，遗民几辈未雕残。”其余几人亦齐声附和。这班寄居在澳门的所谓孤臣孽子，身在海外还死心塌地为溥仪祝寿，而溥仪已经在日本人铁蹄践踏下的东北地区做了日本人的傀儡，成了中华民族的叛徒。我虽对这些盲忠的文人寄予深深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97同情，但亦为他们的那种自我抗拒潮流的闭塞情结（我不认同这是民族情结）而悲哀。人如果到这种坐井观天冥顽不灵的地步，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一个朝代的逝去，总会产生像这样的悲剧人物。这些悲剧人物死抱着旧有的教条而不放，恋着过去的旧有文化；他们为自己树一道封闭的门墙，将社会变革拒之门外；他们为逝去的所谓美好而痴恋，忽视明天会更好。他们当然不知道明朝之后有康煕乾隆盛世，清朝之后有今天的迅速崛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归巢的小鸟在树巢里轻轻细语，自流渠的流水发出潺潺之音，卢园的风光真令人留恋，往昔许多事情也许会令人留恋。回想澳门，自从赌权开放后，外资如水如潮般涌入，经济出现急速增长，社会民生就业得到很大的改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这种情况，渔村的情结在一些人心目中还根深蒂固，无法舍弃。他们不愿付出改革的成本，不能忍受改革所引起的阵痛。不理解不接受社会的改革开放，恐惧社会的变革，抵制社会的改革，进而发出“狼来了”的吼声。五一游行中的一声枪响，划过整个澳门上空，震惊了澳门，令人感到改革的路程并非一帆风顺。是的，澳门在迈进国际城市的道路上必然会引进外来的资金，引入外来的竞争。而这些必将会导致澳门整个市场格局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令政府或市民甚至整个社会都无可避免会受到冲击，但世界经济一体化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看看今日澳门已经出现千帆并举、百舸争流的可喜竞争局面，开始慢慢融入世界经济的大家庭中。因此澳门人必须舍弃昔日自给自足画地为牢的封闭思想，奋发自强，不断强化自己，不断充实自己，不断创新求变，勇于接受外来的挑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澳门与国际接轨的进程中立于不败之地；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继承传统文化

澳门文学丛书098的基础上，继往开来，为我们下一代创造自强不息、与时并进、永不言败的宝贵精神财富。黑夜拉开帷幕，隆隆地盖下来。我无言倚在亭柱上，园内的树木剪碎黄黄的灯火，为我裁一件熨贴碎花的外衣。其实我很想在这样幽静的环境坐着倚着，倾听一下鸟语，品味一下荷香，抱着先人文化遗产酣睡去。但“除了变，一切都不会长久”，我又怎能用着现代微软的软件，在互联网上万里穿梭，而身穿古旧蓑衣，死守着渔村的封闭意识呢？澳门大时代已经来临，一个旭日初升的澳门真真实实地呈现在眼前。惟一能做的是，必须坦然地接受“狼来了”的事实，勇敢地与狼共舞，接受社会的开放和改变，接受历史赋予的任务，在澳门和世界接轨道路上，似“鹰隼试翼，风尘吸张”，驰骋奔腾，创造光辉灿烂的澳门明天。肚里在打鼓了，该回家了。我步出卢园，踩着灯光穿过树叶留下的碎影，踏上回家之路。池塘竹树、小桥流水的卢园毕竟只是怡情养性的地方，我们只能偶尔来看一下“荷花风露鹅黄柳”，间或到此一游陶醉一下，感受一下，但不要在此酩酊大醉。有志的有为的，应该踏着时代的节奏，拉起奋斗的心帆，向梦想目标远航。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099随遇而安   ——给一位新相识朋友的一封信读书的时候，很喜欢听励志的演讲，很喜欢看励志的书籍。那时，憧憬日后自己成为一个为国家洒热血的英雄，所以最欣赏“男儿何不挂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句古诗。出来工作后，这份雄心仍未完全失去，自己又把美国心理学家卡耐基所写的《全力以赴》励志书一看再看再三看，总觉意犹未尽。书中有句话“这里没有躺下的地方”，一度成为我生活上的座右铭。“这里没有躺下的地方。”这句话曾经驱使我在工作上不停地去努力，不停地克服在工作上种种困难和障碍。然而，当人在社会上到处碰壁，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成功与自己擦身而过，心中的理想和现实存在很大的距离，愤愤不平但又满心疲惫，总想找一个地方躺一躺，找个人倾诉一下，找个人靠一靠时候，便开始对这句励志的话产生怀疑。生活真的需要拉得像弓那么紧吗？人真的可以通过不断努力就能到达成功的彼岸吗？难道许多失败者都因为未尽全力吗？我怀着思索和追寻的心情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去观察、去找答案。终于我发现许多朋友都受这种所谓进取心的困扰。尤其城市人，他们哪怕清闲在家亦要装作忙得不开交的样子，仿佛忙才显得人生有意义。人们背负着“这里没有躺下的地方”的枷锁，怕一旦有了随遇而安的想法，便被视为消极，不思进取，枉费一生。他们在人生

澳门文学丛书100的道路上跌跌撞撞亦不肯停下脚步坐一会，劳劳碌碌与现实作对的不愉快中度过所谓灿烂的人生。古代许多贤者，他们愤世嫉俗，自认是失败人，但他们选择隐世避难离群索居，湖海泛舟，放浪形骸，寻找虚无飘落的世外桃源。如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陶渊明，唱着“繁冗驱人，旧事尽抛尘世里；湖山招我，全家移入画图中”的李渔、扬州八怪之人的郑板桥，辞官归故里，逍逍遥遥地写出“常如作客，何问康宁，但使囊有余钱，瓮有余酿，釜有余粮，取数叶赏心旧纸，放浪吟哦，兴要阔，皮要顽，五官灵动胜千官，过到六旬犹少；定欲成仙，空生烦恼，只令耳无俗声，眼无俗物，胸无俗事，将几枝随意新花，纵棋穿插，睡得迟，起得早，一日清闲似两日，算来百岁已多”的名对。最近，我从报章亦得悉国内著名作家韩少功，舍弃繁华的城市生活，跑回老家，归隐山中，逍遥快活地写他的文章。我认为这些先贤达士的逍遥快乐并不值得我们去效法。因为首先这种生活对一般人来说是十分奢侈，基本可以称得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达；其次这种做法是逃避现实不敢兴现实和谐相处的消极做法。经过多年的寻寻觅觅跌跌撞撞之后，我终于懂得“只有真正跑到生活里面，把一切事都用宽大通达的眼光来细细咀嚼一番，好的自然赞美，缺陷里头也要找出美来；或者用法子来解释，使缺陷不令人生厌”。我终于晓得和现实和平共处了，不再愤世嫉俗，不再怨天尤人了。抱着既然曾经努力过，既然曾经相识过的心态，对一切事物都泰然处之，乐于接受现实，对现实抱着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其实，我以前一直视随遇而安为消极的人生态度。现在想深一层，随遇而安和随波逐流消极地对待人生并不相同，而是一种以水之柔和的身段来对抗（或者可以说是适应）现实的乐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01观态度，积聚力量；不逃避，不退缩，不徘徊犹豫，而是韬光养晦，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仿佛毎天都是艳阳天。当一旦时机成熟，便把积蓄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我想随遇而安的“随”是一种潇洒，一种充满自信的写意，情况有如苏东坡所言“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或者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大度。哲学家叔本华说过：“对于一个人的幸福，甚至对于他的整个生存的方式，最主要的明显就是这个人自身的内在素质，它决定了这个人是否能够得到内心的幸福，因为人的内心快乐抑或内心痛苦首先就是人的感情、意欲和思想的产物。而人的自身之外的所有事物，对于人的幸福只有间接影响。因此，同一样外在的事物和同一样的环境，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之中。”由此可见不少人总是怨声载道怨天尤人，抱着怀才不遇的态度，总是不开心不快乐，那必然是惨淡收场。人生不必要追求虚无的表象，不必追求要得人认同的荣誉感和名声，只要心中有我，雄心自在心里，那便是一种最大满足。我想起上世纪 20 年代初，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与徐志摩、闻一多齐名的朱湘，因为不肯向现实妥协，终于穷途末路，最后在从上海到南京旅途上，选择燕子矶附近投江自沉，湮没了天才的一生。当我读到他的《夜歌》：“唱一首古旧，古旧的歌……朦胧的，在月下。回忆，苍白着，远望天边不知何处的家……说一句悄然，悄然的话……有如漂泊的风。不知怎来的，在耳语，对了草原的梦……落一滴迟缓，迟缓的泪……与露珠一样冷。在衣衿上，心坎上，不知何时落的，无声……”不禁唏嘘不已。丁瑞根在《悲情诗人》一书中这样评价朱湘：“朱湘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他的性情在古怪的背后，有一种真正的严肃。正是这种丝毫不能苟且的个性，才使他的生活险象环生，终是不得安宁。”另一个才

澳门文学丛书102子唐伯虎早年专攻八股文，意图入仕做官，并写诗立誓“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转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在经过科举失败后，随遇而安，醉心于诗、书、画的艺术创作中，终于成了名传后世的江南四大才子。我十分佩服我们的澳门人，在回归前的血雨腥风枪林弹雨中，依然泰然自若，默默地等待。当澳门回归祖国、赌权开放后，经济腾飞，招来四面八方羡慕赞美的时候，亦不会趾高气扬自鸣得意，而是以一种平常心去面对。这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不正是现在人们所说的高情商吗！事物的发展总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人生亦不外如是。心中的理想和现实会无可避免产生摩擦，心中的期望值永远和现实有一段距离。只要我们心安理得地对待在生活中所碰到的种种际遇，心境平静地对待所认为的种种不幸，那么，在享受人生之余，亦能踏浪前进。生活绝不是一把绷紧的弓弦，时时刻刻都要拉紧；生活是人生的一种过程享受或者是一种经历的品尝，要有张有弛，张弛有度。正如国民党主席马英九所言：“如果给我一个表演的舞台，我会尽力做好角色；如果不是，那便静静地做一个观众好了。”已故散文名家汪曾祺，一个被称为美文、美食、美画、美生活的人，在经历被划成右倾分子等等的不公平待遇后，依然对生活充满快乐，他的话可能是对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最好的诠释：“人不管走到那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想一点办法，老是愁眉苦脸，干吗呢！”我的朋友，干吗我们不去学会平衡，好好地去欣赏周遭事物，随遇而安地生活呢？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03旧地重“髹”也许自己对零和赌博游戏的不太热衷，面对澳门一座比一座更璀璨辉煌的新赌场，当人们趋之若鹜地钻进去寻梦之际，我反觉得赌场十足蒲松龄笔下“髹”上画皮的女鬼，不断变换漂亮画皮，借此迷惑众生，让人在美态美梦的陶醉下甘心奉上财富甚至生命。但澳门东方蒙地卡罗之芳名远播，永远是一个造梦的地方，每年都有不少外地游客慕名登门造访。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时，我这位东道主亦要违心地充当不捉鬼的“导人”，陪远道而来的亲朋与“髹”上画皮的女鬼潇洒一番。任凭金融海啸波涌浪翻，3 月的赌城春色依旧，处处树绿花红。3 月初春的一天上午，我陪来澳的广州朋友踏进开张不久的澳门威尼斯娱乐场。远在一千四百多年前，意大利威尼斯人从罗马帝国的废墟渡海逃出来，用最原始的工具，在离岸四千多米外的浅水滩上打桩造屋建成著名的威尼斯水城。威尼斯人祖先为逃难而建造威尼斯水城，而今日澳门威尼斯的主人，则为赢得世界最大娱乐场之荣誉，在曾是澳门惟一一块红树林生长自然沼泽地建造举世瞩目的赌场。当我踏进威尼斯娱乐城的一刻，惊叹这里被世界赌城的巨子借助银团的力量，豪情大笔一挥，将昔日鸟雀齐飞的自然图画刷刷刮掉，迅速“髹”成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艳丽图画。我朋友看着赌场庄荷手中舞动的纸牌，像看到金钱在挥舞，再也没有移开眼睛，兴奋地坐下来赌台旁边玩耍，希望实现一朝飞黄腾达的美梦。我只好站在旁边东

澳门文学丛书104张西望。赌场大厅天花板，复制可能是意大利达·芬奇画了几百万只鸡蛋后才画成的美女油画。油画中维妙维肖半裸女郎干瞪着杏眼，似在抱怨生不逢时、生不逢地，卖身到充满铜臭的赌场，不获赌客的青睐，远不如令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歌女。赌场是开美梦花、结噩梦果地方。我始终害怕与“髹”上画皮的女鬼有太多纠缠，不一会便逃出赌场，在那大运河娱乐区游荡。娱乐区内有一条人工建造的威尼斯河，河上有几条香蕉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一个意大利威尼斯人打扮的黄毛蓝眼小伙子，载着游客，用竹竿撑着香蕉船，大声高唱着可能是意大利的情歌。我不知道是否那首为人熟悉的咏叹调《桑塔露西亚》：“看晚霞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小船上。桑塔露西亚，桑塔露西亚……”我站上河边，听着撑船小伙子时高时低的歌声，不知什么原因，心情始终无法被那美妙的歌声打动。看着微波轻漾的蓝蓝河水，倒令我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到这里情景。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我还未移居澳门。当年第一次参加来澳门三天旅游团，结果一天时间已将弹丸之地的澳门景点看得七七八八。到第二天，澳门的朋友觉得无处可去，便陪我来到凼仔这里当年还是红树林湿地的地方捉毛蟹。这片红树林湿地靠近海边，近海边小径上还有一处岗哨，听说是为防止中国内地人偷渡澳门而设立。湿地上长满大约半米高称之为红树的灌木。朋友说红树灌木里有一些泥洞，洞内藏着毛蟹。我如此与大自然的亲近，像站在昆明滇池上看风景。这里虽没有五百里滇池，飞来眼底，但亦绿意盈眼、微风扑面、彩霞裹身。我被这一自然的景色所感染，捋起裤脚，随朋友一道踩进红树林捕捉毛蟹。当我手往淤泥里的小洞里一伸，马上触摸到一件有生命的物体，再往外一拉，一只被淤泥裹着、爪满是毛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05茸茸的小蟹成了掌中之物。红树林里毛蟹非常多，我们一下子便捉了好几十只。我们捉够了、累了，便站在近海边的小径，看着一些小鱼儿在红树林湿地自然流成的小溪涧逆流而行。当小鱼儿发现到我们时，马上转身拼命向海的方向逃窜。我童心未泯，用泥土堵塞小溪涧出口。小鱼儿走投无路，又转身往回奔跑，将清澈的水弄得混混浊浊。后来被堵的涧溪水满满，溢到湿地上，小鱼顺水游上湿地，我不怀好意地将堵塞小涧溪的泥墙挖开，海水又马上泻走，剩下游上湿地的小鱼困在湿地上不停地跳动。太阳下山时，我和朋友坐在小径上一边喝着汽水，一边看着红树林百鸟归巢之盛景。浮云被夕阳烫成金黄，随风移动，如万马奔腾，上千只大小鸟在空中一展她们的才华，快乐地舞起来。白鹭空中飞翔展示英姿，小青衣鸟急急地钻进红树灌木栖息，灰色琵琶鹭鸟在远处高歌，这不是辛弃疾所形容“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的绝妙乡村图画吗！被城市围城囚禁多年的我，一下子被这幅美丽图画颠覆了，心如东风吹过一样荡漾。“喔……”香蕉船上金发蓝眼小伙子的歌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今日旧地重游，春风依旧，可惜桃花不再，人面全非。旧地已用化学金粉重新“髹”上看似更美丽的彩图，连天空上亦架起遮风挡雨的天幕，天幕顶亦“髹”上蓝天白云，让人在虚拟的环境中快乐着。我还是如梦游迷宫似到处游走。当游到腰廊一处，发现许多游客围着一座雕像观看。雕像表面全部白色，人们不停地往雕像旁边扔硬币，像是向一个膜拜的神佛捐钱祈福一样。我隐隐地觉得这尊雕塑物体似有生命地跳动，再走近仔细一看，原

澳门文学丛书106来是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全身“髹”抹白色的涂料，为了迎合现代人的口味，充当艺术真品，一动不动地站立供人愚弄。我终于明白自己兴奋不起来的理由了，原来自己心里还藏着昔日美丽乡村图画。今日，这幅美丽自然图画被人无情地撕掉，重新“髹”上没有阳光、没有风雨、没有鸟语花香，更没有泥土气息的现代艳画。我如同撞进物欲横流的现代生活一般。我们在物欲横流压迫下，小心翼翼地驾驭名利两只船，不管自己喜欢与否，为了赶时髦迎合世俗的风气，不得不拼命在虚名虚利上着彩添墨。名利的色彩浓了，自然的气息淡了，人便像失去自然之色，苍白无力昏昏欲睡。我怀念以前的红树林湿地，她多像一个天真、直率小孩！容易满足，得人喜爱，真实而不夸张。人生本来是一道充满变幻的风景，有晴天阴天，有风有雨。我们应遵从大自然的规律，体会大自然的潮涨潮落，并在潮涨潮落中汲取营养、茁壮成长。我们应对大自然感恩戴德才是，可惜正如著名画家范曾所言：“为天对人类恩惠有加，给了我们空气、水和土地，使我们人类这有灵、有智的族群得以生殖繁衍。人们本可共同来缔造一个花团锦簇的地球，然则人类整体实践往往使人失望居多。”自大的人类正抱着永不知足、永不感激、试图脚踏一切之雄心，喜欢把自然风景当作瑕疵，把破坏自然视为创新革命，把大兴土木当作文明进步的象征；自大的人类用发展经济、改善生活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破坏本应花团锦簇的自然环境。结果生活貌似改善，外表“髹”得漂漂亮亮、靓靓丽丽，内心则残缺不全空虚寂寞。人类就这样在一层鲜亮的“油漆”覆盖下，自欺欺人地满足着，生活着。我不想再等还在和“髹”上画皮女鬼谈情说爱的内地朋友了，逃出这座用化学用品“髹”成的“美丽之城”。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07怀念冬天3 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夜阑人静，一个人在家闲着无聊，随手翻翻放在沙发上的袖珍书《宋词鉴赏》，重读周邦彦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才知道冬天已悄悄地离我们而去。掩书深思，或者冬天确不曾来过，偶尔一点所谓的冷空气南下，当人们在被窝里睡一晚，第二天睁眼一看，又是一个明媚温暖的日子。人总是纠缠在失去才觉珍贵的情感当中，我亦不能幸免，我开始怀念冬天，怀念少年时才有的冬天。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秋天过后，伴随着大路两旁秃树的出现，整个苍穹大地一下子静了下来，一切都变得萧索冷清。少年时，受古书诸如《三侠五义》影响，想象自己是古代的侠士，倚剑在丝绸之路的古道上，迎着带着飞雪的西风，骑着瘦马，拿起挂在胸前的葫芦酒瓶，狠狠地喝一口烈酒，略带悲壮地吟着“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我在童年少年时期的这种心境，现在想起来多么幼稚。不过，在冬日早晨，大地灰暗沉迷，道路两旁的小草披霜，自己和小同学会用穿着白帆布鞋的双脚，狠狠地踼向小草上面的挂霜，嘴里呼呼吐出热气，然后又在马路上一路狂奔，以驱走寒气，抵御寒风。白帆布鞋沾满了霜水和泥土，霜水透入脚

澳门文学丛书108趾，寒冻入骨，不多一会双脚变成“红萝卜仔”，我就在严寒的冬天中瑟瑟缩缩、莽莽撞撞中长大。人走四季，口尝五味。人就在苦辣酸甜咸春夏秋冬中走了过来。清朝国学大师王国维说人生必须经过三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认为经历冬天的西风凋碧树是第一种考验。今日的冬天，由于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异乡异客的悲戚景象难得一见，更加无法体会“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的含蓄浪漫场面。今日的冬天，山花依然烂漫，万紫千红，满目青翠，连黄叶纷飞、大雁南飞的初冬景象亦难得一见。四季似乎名存实亡。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的孩子是幸福的幸运儿，他们没有经过艰难的磨练，当然亦无法体会辛勤的意义和滋味。有些甚至乎乐于做伸手派，做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蛮有意思的是有些人的新年恭贺语：“不劳而获，财色兼收”，受者满心欢喜，贺者亦得意忘形。人生中已经没有“梅花香自苦寒来”吟咏，人或许已经甘心在浑浑噩噩饱食终日中无聊地过一生。怀念冬天，在感叹人类生存环境越来越差的同时，亦难免感叹我们对现在生存和适应不同环境的能力越来越弱。今日的澳门，在赌权开放后，经济出现前所未有亦出乎意料的腾飞，人力资源从供过于求一下子转为供不应求，现在求职的年轻人不管学历高低与否，可以轻易而举地获得高薪职位，稍有不如意便辞职不干。大家都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往昔澳门人谦虚勤俭慎行慎事的特色慢慢地被磨去，取而代之是一种不学无术夜郎自大的浮躁。古人有言“千金难买老来瘦，千金难买少年贫”。我想亦不无道理。人总得有经历才会体会到，人尝过苦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09辣酸甜才会知道个中的味道，人经历痛苦的煎熬才会晓得幸福的真正含义；人经过社会的磨练才会知道世态炎凉，才会茁壮成长。正如梅花经过严冬霜雪的洗礼，才会英姿勃发，清香溢野；正如黄山的松树，经过寒风雨打的侵袭，才会变得不折不挠，傲然挺拔。怀念冬天，不单单是对逝去的日子的思念，而且是对中国人努力向上勤俭沉默对抗命运勇敢面对命运挑战，不畏艰难地默默耕耘的思念。最后，我以苏东坡的一首词《定风波》来结束对冬天的怀念，亦表达失对那些对屡遭挫折而无所畏惧的中国人的敬佩：“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澳门文学丛书110泰国之旅7 月 6 日，我跟随香港新华旅行社到泰国旅行。自小我有畏高症，对坐飞机冲上云霄没有丝毫喜悦和兴奋。偏偏飞机又误点，令忐忑不安的心情又刷了一层灰，阴暗阴暗的。在迟误近一个小时后，终于可以登机了。随着呼啸一声，飞机直插云霄，硬是往白云深处钻。本来有畏高症的我，一直在闭目养神试图避开高处的心理障碍。当我偷偷张开眼睛，亦被壮观的云海撑开了眼皮，一下子合拢不起来。我在战战兢兢中望着变化万端的云海。她们像花像山像海像马像龙像羊，这种情况使我不期然想起一支奶粉牌子的广告：饮多的，人都聪明的。望着万千变代的云彩，人就自然想象丰富。我恐惧的心随着云聚云散而飘走。我想象自己是不是驾着祥云，腾空而去具有仙风道骨之人呢？当日万里有白云，一团团云在飞机的两侧飞闪而过，试图拥抱着我们，又像是与我们嬉戏。无论云彩怎样努力怎样锲而不舍，亦只能被飞机抛得老远，很快又消失在我的视线。我来不及怅然若失，已有新的云彩又再飞机的两侧叫唤，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就在看着云朵的嬉闹中过去。泰国首都曼谷比我想象中差，比我想象中旧。我想象中作为一个以旅游为主的国家首都，必是高楼林立，一簇簇新楼平地而起。事实上所见的曼谷如同 70 年代末的广州，旧的还未完全褪去，新的还未完全苏醒过来。一些雨水道还裸露在马路两旁，时而挤出一些水来。市中间的内河骤眼看是深绿色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11当快艇经过，掀起一层绿浪，心里满不是滋味。单从城市硬件而言，中国大陆许多中型城市都比泰国优胜。用完晚膳，我们到曼谷著名的跳蚤市场购物游览。但见市场人山人海人声沸。我仔细留意客人，发现大部分顾客都是说广东话或是普通话，显然客人来自华人地区的居多。怪不得许多招牌广告都配上简体的中文字。我还留意到一点，大部分泰国人都十分友善，说话不徐不疾，声音几乎没有高低调子，间以用简单英文或普通话作答，当生意不成交亦只是笑笑地目送客人离去，根本没有死缠烂打情况，更加没有狮子开大口的宰客情况出现。最后，我们准备离开时到附近的生果店享受山竹、棷青等适时水果。我一边品尝生果一边往人行道张望，发现长长的人行道竟然没有诸如果皮或纸屑的垃圾，令我啧啧称奇。换了在中国大陆其他城市，甚至乎港澳地区，人们还不趁月黑风高的掩护胡乱扔垃圾？还不趁机拖出心爱的宠物，让牠肆无忌惮地在街头巷尾乱拉一通？我对泰国政府如何切实执行政策产生好奇，便请教当地的导游。导游认真地回答：“近几年，泰国政府为了保持城市的清洁形象，保障旅游资源，下大决心整治环境卫生，对乱扔烟蒂垃圾者处以重罚，一次罚款两千泰铢。你想想一般的打工仔一个月的薪金才五六千泰铢，谁敢以金钱来开玩笑。”听完导游的讲述，我在感叹，澳门宣传禁止冷气机滴水多年，成效不彰，多少与执法力度和决心有关。第二天，我吃过早餐便乘旅游车到芭堤雅。坐在旅游车上，我望着公路雨旁的绿地青草，又平生一点感慨。这种环境很少会在中国大陆的地方出现，你只会看到是沙鹿滚滚尘土飞扬的情况。在公路两旁间中有一些红瓦蓝瓦的一两层高的小楼房错落在绿树碧野中，使人感觉汽车像是在未经开垦的土地上

澳门文学丛书112狂奔，只有紧挨马路的一两处工厂，才将思想从荒芜的原野中扯了回来。我就在原野和城市的想象交织中飞快地度过了几小时的行程。我们在老虎穴作短暂的游玩后，便到了风光如画的芭堤雅。惟一让我感到不快是，因导游职业的缘故带我们到所谓的珠宝店草木店推销一些商品，白白浪费了一些宝贵时间。芭堤雅怎样形容呢？还是老土一句：风光如画，美不胜收。我们当日五时半左右到达芭堤雅时，落日的晚霞正好洒落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海上微波轻荡，金光灿烂，如诗如画。我忍不住站在洁白的沙滩上，任由海风轻拂，让晚霞肆无忌惮地印在我的脸上，聆听沙滩边的椰子树随着风声轻轻地叫出欢迎的乐音。我这时哪还会记得儿女情长人世间的风风雨雨波波折折和种种不如意失落的事情呢？人们如离开烦事羁绊，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不用像苏东坡那样“长恨此身非我有”，切切实实地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时间，这种心情和风景结合在一起，才真真正正叫做享受，真真正叫做旅游。我的思想漫游被领队和导游的“去开饭”叫声打断了，使我不得重回现实，使我回到饭桌上，重回旅游车中，直奔下榻的酒店。在夜阑人静时回到 Garden Sea View Resort 酒店。酒店周遭的景物已被夜色埋葬了，无法欣赏，加上经过一整天的舟居劳顿，人已疲惫不堪，我草草洗澡便倒头大睡。未到当地时间六点（澳门时间七点）便醒了。睁眼往窗外张望，太阳已从海里升起，颜色已经变成白色，看来冒出来已有一段时间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的一张椅，坐下来，再向外边遥望。原来酒店三面都被大海包围着，我窗外的一边是避风海湾，海湾处有一条长长的补给木桥正从岸边延伸到海湾的中央，方便一些船补给，以免搁浅。酒店的四周被葱葱绿绿的树包围着拥抱着，使这间酒店显得比实际高度矮小，十几层高的酒店像我们所说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13的唐楼一样高。清风送爽。早餐后我们一行坐大飞船前往珊瑚岛。当马达声轰隆一响，大飞船飞向海中央。尽管是风平，但野蛮的大海偏偏翻起三尺浪来。而更野蛮的是大飞，它用像利斧似船头，将大海的身躯破开两边，扬长而去，留下的是遍体鳞伤的大海在愈合受伤的身体。诡谲莫测的大海总算体验失败的滋味，徒唤奈何任由大飞在她身上任意妄为。非善男信女的大海，不停地抖动身躯，让大飞左颠右摆起伏不定，殃及的是我们这些池鱼。扬帆千里的感觉变成肚里翻江倒海的痛苦。幸好痛苦随着大飞有规律的起伏而慢慢消失。这时，我的思想又再开起小差来。“江河日夜东南注”，“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么纳百川的大海又该何处而流呢？我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竟不知她是往哪一方而去，情归何处？大海是不是以自己为中心，自鸣得意地舞起芭蕾来，抑或是像顽童一样在追逐海上船只呢？一个巨浪掩了过来，巨浪飞越了船头，无情地扇在我身上，似乎在惩罚我的胡思乱想。十五分钟后，大飞靠在海上的一只船坳边，好让游客玩升空游戏。这种高空的游戏，对自少有畏高症的我当然望而却步。我感到汗颜的是一个七十几岁团友，竟然无畏地一升冲天。汗颜归汗颜，但我从不敢像这位老伯一样“老夫聊发少年狂”。在船坳玩了近一个小时，严格来说是看着团友玩了近一个小时。我们又钻进大飞，向目的地珊瑚岛进发。人们说登高必自卑，临海又何尝不是啊。望着烟波浩瀚的大海，连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亦会感叹地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何况我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呢？记得我刚从学校出来工作时，一位前辈写了一副对联给我：“世事如棋，让一着不算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我

澳门文学丛书114想浩瀚的大海都虚心地进行“有容乃大”的行动，作为人又有什么本钱值得自傲呢？望着翻腾的海浪，我似乎有所顿悟。不到十分钟的航程，噼里啪啦地将我仅余的自傲亦打走了，换上是如大地蚂蚁的渺少自卑。阳光洒落在如银如雪的沙滩上，海天一色，偶尔飘来几朵白云，似偷窥一下又飘走。海上大飞船、电摩托船的马达声此起彼落，给热闹的珊瑚岛增添更多的欢乐气氛。来自不同国度的游客一脱昔日的拘谨，快快乐乐地在海上戏逐。一些参与海底漫步的团友，拿着用面包诱捕到的热带鱼，胜利的喜悦写在脸上。据导游介绍，珊瑚岛有海底珊瑚森林之称，海底有珊瑚虫、珊瑚藻、珊瑚礁、热带鱼等等。它们色彩斑斓，五颜六色，千姿百态，令人目不睱接，留连忘返。一向不喜欢运动的我，在海中畅泳一轮后，便躺在海滩的沙滩椅上感受一下游人的欢乐，欣赏怡人的景色。我注意到沙滩上有一个戴黑色防毒脸具的人，像扫雷的工兵，手拿探测器不停地在沙滩上来回检查，检查隐蔵在沙里的玻璃铁钉之类的物体。再看看人头涌涌的沙滩，竟没有一个汽水罐之类的垃圾，甚至乎连水果皮、树叶之类的东西亦绝迹。我不由不赞叹泰国政府保护旅游资源的力度和决心。侧闻为了保护海底的珊瑚资源，明年的海底漫步亦会取消，好让珊瑚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泰国政府那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高瞻远瞩，多少令大陆一些杀鸡取卵的旅游开发者汗颜。这时，不知那里冲来了一阵乌云，继而淅淅啦啦地下了场过云雨，给游人多一点雨中的浪漫。入夜，芭堤雅霓虹灯高照，名副其实一个醉生梦死的快乐园。马路两旁各式各样酒吧林立，不同肤色的男男女女成双作对地在此聊天说地，正确来说是谈性说色。我并不是道德的卫道士，对诸如以女模特表演、男士特别气功表演为幌子的色情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15娱乐并不会深恶痛绝，哪怕是人妖亦不存偏见。只不过私下认为既然上帝创造一个昂藏七尺的须眉，何必再装“胸”作势，自断子孙根来取悦于人呢？到芭堤雅，参观人妖表演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节目。这些人妖真有令女人自卑，男人蒙羞的本事。表演场上座无虚席，我想大部分游客都怀着好奇心来观赏，我用探奇和欣赏的眼光看足了一个小时的表演。节目编排紧凑看出策划者的苦心。撇开人妖的因素而言，都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歌舞享受。在回酒店的车上，导游和我们说人妖到人老珠黄的时候，一般足不出户。一来是受不了世俗的鄙视眼光，二来是身体因改造而变形而更加自卑。有些人妖因抵受不了无伴侣寂寞而自寻短见。想到这些为泰国创造巨大的外汇收入，为人们带来无限欢乐的人妖，始终逃不过世俗偏见，抱憾终生，使我不禁对“她们”产生同情。正如桃花扇李香君，在当权者眼中始终是青楼妓女，只是他们泄欲的工具，并不是爱国者。这些人妖亦一样，同样是枱上的小丑，卫道士人们眼中的贱者。令人感到遗憾是，小小一个泰国竟然二十万人妖之多。第四天，我们又踏上旅程。到 Dream World 乐园玩耍。这里是小孩玩得开心，大人看得开心的地方。已到中年的我当然只能充当观者居多。不幸的是当天刚好是星期六，来自泰国不同地方，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挤在乐园玩得不亦乐乎。每一处玩乐项目的入口都挤满了人，我家两个小孩在此逗留了三个多小时，亦只玩得三个项目，他们离开时有点依依不舍。值得称赞是乐园的人员，为了解除游客大汗淋淋，闷热难当的苦，在道路两旁安上带有冷风的风扇，让游客在高温下仍享受到清凉。最后一天，我们拜完四面佛后，在曼谷最高级的商业区逛了一圈，发觉许多高级商场都是冷冷清清，人迹罕见，似乎与

澳门文学丛书116马路上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不可同日而语。或许是适逢周未，有钱人家都去其他地方度假之故吧。晩上九点，我们下塌 Montien Riverside Hotel 酒店。该酒店位于湄南河畔。我坐在酒店房间近窗的地方，湄南河上的景致尽收眼底。今日是农历初三，月亮不清楚躲到哪里去了，莽莽天穹繁星点点，远处的泰国世贸中心放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将湄南河水映得如黄金流泻，金稻风吹。最令人陶醉的是一些小船圶河上流淌，轻轻地划出金水，轻轻地收割金浪。我想起三国是曹孟德如何在“月明星稀，乌雀南飞”的环境下持槊对酒当歌哀叹着人生几何的同时，又豪迈地吟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壮语。我想到令李白眼前有景写不得的张继，吟出的千古绝唱：“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今日，我的心情有对酒当歌的洒脱，也有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怡然自得，脑子里充满着幻想，身体却充满着活力细胞，完全不像经过一天疲劳奔波的中年人。我以水代酒，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天上的繁星唱和起来。一杯清凉的蒸馏水，甜得像糯米酒一样，尽是享受。我无法用笔来形容此刻的度假心情，更加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美景，只能胡乱地吟着柳永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二、我见我想我情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19一厢情愿清水河中国内地实施更严厉的所谓“新十条”房地产政策，意图压抑不断飙升的楼价。作为打工仔一族，希望借此东风让高企的楼价应声大跌，降幅到一般人能承受的购买范围。不过，在五一期间我到深圳、广州番禺及佛山顺德看一看，听一听其他人的想法，感觉情况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如愿。可能打工仔一族基于对楼价过高的抱怨，现在新国策的严厉措施，大家以为这一服药可以通治，幻想一下子解决错综复杂的房地产深层次问题，无疑是一厢情愿。以前，我亦有这种看法，认为楼价已大大超出超过一般市民尤其是年轻一辈所能负担的能力，故会往下调。但现在通过观看再想一想，由于深层次的房地问题错综复杂，恐怕楼价经过短暂的压抑之后还会继续上涨。首先政策不容许楼价急剧下降。我好几次看了国务院有关二房贷款新措施的导言，都是多番强调压抑房地产的暴涨。依我解读是，显而易见政府不愿看到因部分城市房地产价格暴涨而引起的经济泡沫令整个金融体系出现问题，令整个经济蒙受灾难性的损失，所以才出此措施试图遏制如北京、上海以及深圳城市楼价的暴涨。政策本身并不是打击房地产，而是试图压制炒风。大家试想一下，美国金融海啸过后，世界经济一片狼藉，而中国出口及制造业因大气候问题而急速

澳门文学丛书120萎缩，中国只有靠房地产、基建拉起经济的增长，房地产实际上充当这次带动经济增长的火车头。另一方面，中国地方政府则依赖不断上涨的土地出让而取得的财政收入，来支撑各种市政设施的建设，当然亦包括各种形象工程的建设。如房地产的火车头突然死火，那经济将会是出现更令人担忧的减幅。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澳门不存在打击博彩业发展的政策，只是博彩业出现乱象之时，才会出面协调，让博彩业更健康地发展。政府清楚龙头企业及火车头作用，就如家里能生蛋的鸡，而且还是生得最多的那一只，政府会杀鸡取卵吗？答案不言而喻。正如北京华远任志强所说，“宏观调控不是为了让房价下跌，是为了稳涨”，稳涨对各方面都有好处。其次是无论什么情况，哪怕楼价高得离谱，并维持一段时间，人们会如温水煮青蛙般地承受这种痛苦，并在一片骂声中去购买房地产。这如股票疯狂一样，当大家不停说股市高得离谱的时候，会有更多人投身于股市中去。楼市与股市惟一不同之处，股票可能跌得一钱不值，但房地产在一般人眼中总有它的存在价值。因而对大部分投资者，包括年长一点的保守投资者来说，房产还会有一定的吸引力。我深圳及顺德的一些朋友，一边骂现在的楼价实在太高，年轻人无法承爱，而另一边则为刚出来工作不久的儿子着想，并考虑儿子结婚、将来生小孩，以及孙子教育等一系列问题，不管楼价高与低，决定在城中心为儿子购买一处房产。他们还耐心解释，因为中国的福利政策都是向大城市倾斜，所有名牌大学及名医院都集中在大城市，如果想自己的后代有更好的教学条件、医疗福利，以及更好的未来，只有挤进大城市中。我想他们的想法可能是现在中国人的共识。因此，无论在农村的人也好，在小城镇的人也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21好，为了下一代，他们会不惜一切在大城市置业。效用性决定价值，中国房地产的价格总的趋势会向上。现在的楼价，对刚出来工作一两年或者已经出来工作有一段时间的年轻人，可能高不可攀。他们自己没有能力或者不愿意置业，但到他们结婚甚至生育，他们可能考虑置业，但没有能力。而他们的父母，中国传统的父母已心急地为他们考虑。我一退休的同事，因为儿子购买一层四百多万的房产，迫不得已要重出“江湖”，再次工作。任志强说：“为什么中国三十岁以下的买房者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以上？就是中国的房子太便宜了。事实上，在欧美、日本、韩国，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是买不起房子的。中国的年轻人也应该是这样。而目前中国的年轻人，基本上是靠父母的支撑才能买得起房子，也就是典型的‘啃老族’。”任志强说中国的房子太便宜这前半句话，我不赞成，但后半句说中国的年轻人基本靠父母的支撑才买得起房子我完全同意。中国计划生育只生一个，掌上明珠要什么，父母怎样辛苦都会满足的。用我的朋友们所说：“以后剩下的都是他们，差迟早。”最后土地稀缺性、房产的需求决定了房地产的价格。以前我们读书时，教科书再三强调中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但再回头看一看今日中国的情况，物博资源丰富不值再提，单是铁矿几乎都要依赖澳洲及巴西等国家供应，而土地由于推行城市化的步伐日趋日紧，已经成为最稀缺的资源。现在如果到珠江三角洲的农村里一看，除了在国家红线规定的农耕地外，几乎能靠山靠水的土地，都成了政府或开发商的囊中物。大部分土地都控制在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商手上，至于土地的何时卖出，完全操纵在他们手上。至于他们要卖什么样的价钱，完全取决于他们是否缺钱用。同样的道理，房地产的价格亦是如是。面对

澳门文学丛书122离开农村不断涌入的人口，城市住房需求日炽。如不能有效解决土地供应短缺的问题，要房价大幅度降下来，无疑痴人说梦。另一方面，现在的楼价，哪怕再跌二三成，都不是普通打工仔能供得起。以深圳为例，我到华强北一栋刚建成的高层去看一看，价钱视乎楼层每平方三万八千至四万二千不等，而深圳去年的平均工资只有三千六百余元，一般打工仔一年不吃不用都不能买一平方米面积的房产。但中国还有许多先富起来的人，能买得起的却大有人在。由于供求脱节，物以稀为贵，越稀少的东西，价格和价值的背离就越大。加上人们对通货膨胀的普遍预期，资产价格先行涨了起来。以前非常不喜欢北京华远集团任志强的“雷人”话语，认为他是为商人说话，为自己的公司说话，意图提价促销自己的房地产。今日再重新看看他以前的所言，感觉任志强像看初生婴儿的小孩，直率讲真话但得罪普罗大众。成熟的大人看初生婴儿时都会善意地说婴儿长大后会大富大贵之类讨人喜欢的话；天真的小孩看初生婴儿时说，将来婴儿肯定会死的。事实上婴儿长大后是否能大富大贵谁都没有把握，但死是必然。大人讲的是假话但讨人喜欢；小孩说的是真话但令人生厌。任志强在零九年时说：“国有企业家、国有资本，政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我们干房地产我就不干房地产。我们只是当丫环的，都是政府说了算。”有些经济学家说房地产商绑架政府，那未免太夸张。只是因为土地供应小，开发商开始购买土地囤积居奇，以图达到更大的利润。如果土地无限量供应，那谁还会囤积土地？此外，中国上了年纪的人投资倾向保守，认为买房产总比买股票较安全、较实在。他们认为买股票可能变成一张废纸，而房产无论怎样贬值都还有几块砖头。按过往的几十年经验，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23楼价都是往上涨的，只视乎涨幅多少。还有中国投资渠道不多，投资房地产可能最是稳妥。基于以上三种理由，我悲观地认为，中国的楼价短期可能升幅放缓甚至出现下调，但要下降到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价格，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澳门文学丛书124土崩·瓦解·碉楼去开平参观世遗景点碉楼之前，我在心里想着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条件才符合世遗资格呢？如果我没有一点世遗文化知识，会不会看世遗景点如俗人看裸体画一样，只用色的眼睛去看表面漂亮色彩呢？我孤陋寡闻，对世界遗产认识不多，只好在参观前作一些预习，看一些有关世界遗产的文章了。入选世界遗产要达到哪些标准呢？专家说要符合以下六项标准，其中第六条不能单独存在。一是代表一种独特的艺术成就、一种创造的天才杰作；二是在一定时间内或世界某一文化区域内，对建筑艺术、纪念艺术、城镇规划或景观设计方面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三是能为一种现存的或一种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一种独特的，或至少是特殊的见证；四是可作为一种类型建筑物或建筑群或景观的杰出范例，展示出人类历史上一个（或几个）重要阶段；五是可作为传统的人类居住地或使用地的杰出范例，代表一种或几种文化，尤其在不可逆转的变化之下容易损毁的地点；六是在某些事件或先行传统或思想或信仰文学作品有着直接和实质的联系（一般情况下，此条标准不能单独成立）。5 月 3 日中午，当我们踏进开平市塘口镇自力村，看见中西建筑艺术交汇在一起的碉楼群时，便深深感受到这种中西文化的张力。这里的碉楼有什么值得我们看呢？如果循着专家所说的六项标准来看，我想首先碉楼独特的建筑景观，把西方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25建筑文化引进来，结合中国古代碉楼的建筑艺术，再加上与中国岭南的乡村景观融为一体，形成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景为配用的这样一种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建筑景象。其次是在上世纪初，广东四邑地方有许多人到海外谋生，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流，形成了独特的华侨文化。随着女讲解员深入的讲解，我感觉到开平自力村现存的十五座碉楼，一个个活灵活现，在春和日丽的今日，似向我们诉说华侨在设计、建造碉楼过程中，充分吸收西方建筑艺术，因应岭南农村环境，保留中国古代碉楼防洪、防盗、防震、防潮的精髓，创新建造出独树一帜、兴别不同的碉楼。女解说员的柔和解说，只不过是为那些活灵活现的碉楼配音而矣。女讲解员说，开平市全盛时期曾有三千多座碉楼，现存登记亦有一千八百三十三座之多，大部分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兴建。我看着挂在碉楼墙壁上华侨在海外辛酸生活照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讲解员带我们走进一座名叫铭石楼的碉楼，继续讲解华侨在海外的奋斗史时，我突然想起在中国“文化大革命”，自己还是红小兵时，曾经不知多少次聆听归国老华侨的忆苦思甜教育。一种久去的回忆倒像河水般回旋在心窝里。我静静地望着碉楼，灵犀一点，恍然一悟，似乎明白开平华侨当年在土崩瓦解的中国，建造碉楼及停建的原因。开平碉楼大多在在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建造，以后基本不再兴建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些华侨在海外含辛茹苦，飘流久了，一种叶落归根、凤去留巢的思乡情结使他们心挂着故土家乡的亲人，不惜把在海外用生命、用鲜血换来的金钱，在家乡筑起一座座自以为能抵挡盗贼的碉楼，希望子孙后代永享太平。结果，呕心沥血建好的碉楼，在烽火连天、腥风血雨中摇摆。居住在里面的人在兵荒马乱中瑟瑟缩缩、惶惶不可终

澳门文学丛书126日。海外的华侨亦每天在胆战心惊中探听国内亲人的消息。或者我们翻开中国近代史，看一看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景况。虽然清朝倒下了，中华民国成立了，但军阀各据一方，为一己私欲展开激烈的厮杀，弄得民不聊生。平民百姓食不裹腹、衣不蔽体，逼不得已成流寇、成盗贼。中国最基本、最稳定的平民阶层彻底崩裂了，而贵为上层屋梁的当权者为了争权夺利展开厮杀而瓦解了。他们各据一方互不相让，置平民百姓在水深火热而不顾。整个中国先土崩而后瓦解，或先瓦解而土崩。再后来，对中国虎视眈眈的日本挥兵直下，一举拿下东北，一举拿下整个中国。那碉楼内的平民百姓在土崩下、在瓦裂下、在日本铁蹄下能安稳吗？中学时，曾读过贾谊的《过秦论》，觉得文章气势磅礡，但不太明白其深层的意义。今日来到开平的碉楼，抚摸着碉楼大门的粗铁枝，再看着窗口铁枝在日晒雨淋下，已经锈迹斑斑，铁锈如泪痕挂在碉楼墙壁上。我突然明白贾谊《过秦论》的土崩瓦解的真义。贾谊说秦始皇希望“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再以“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满以为“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万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殊不知“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一个想子孙万世的秦始皇，逃不过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而覆灭，实乃仁义不施之故。一个想建造固若金汤碉楼、子孙永享平安的海外华侨，看到土崩瓦解、外强践踏的中国，亲人朝不保夕时，他们彻底绝望了。他们开始理智地思考了，开始冷静地思考中国命运了。余秋雨在《一个王朝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27的背影》一文中，描述康熙皇帝在答复古北古总兵官蔡元向要求修筑长城的上论：“秦筑长城以来，汉、唐、宋亦常修理，其时岂无边患？明末我太祖统大兵长驱直入，诸路瓦解，皆莫能当。可见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则邦本得，而边境自固，所谓众志成城是也。如古北口、喜峰口一带，朕皆巡阅，概多损坏，今欲修之。兴工劳役，岂能无害百姓？且长城延袤数千里，养兵几何方能分守？”聪明的海外华侨亦有康熙皇帝的智慧。他们明白到，一个土崩瓦解的中国、一个热衷于内斗的中国、一个任人践踏的中国，子孙的安危已经不是一座铜墙铁壁的碉楼所能罩得住。这些华侨不再兴建碉楼了。他们认识到从最基础修筑防线，从提高子孙后代的文化素质出发，培养国人团结一心，才能从众志成城修筑坚如泰山的“碉楼”，才能真正令中国固若金汤，才能令外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才能令子孙后代不再受欺凌，才能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这些海外华侨毅然将手中辛苦赚取的金钱捐献用来开办学校，教育下一代。我想这是海外华侨经过思想的嬗变，实施先国后家的伟大举措，因而，上世纪 30 年代后期，甚少私人碉楼拔地而起。讲解员继续用她柔和的语言，讲解为什么碉楼在十年文化浩劫时，能完整保留到现在的原因。她说因为当时广东省委书记陶铸说过“要保护华侨资产”的一句话，碉楼才得以保存下来。我一笑置之，不敢苟同。十年浩劫一开始，刘（少奇）、邓（小平）、陶（铸）率先被打倒。陶铸连自己都保不了，他能保护碉楼吗？我想着想着，便爬上铭石楼顶层。临高俯视，碉楼附近连绵的小丘像一条条绿色的小龙横卧在平原上，初长成的碧绿水稻随风飘摇，往事又涌入心头。在 70 年代初，许多中小学生都要接受反对美帝国主义的爱国教育。我自己亦记不清参加过多少次这样的教育了。那

澳门文学丛书128时，那些从美国归来定居的华侨便成了受美帝国主义欺榨剥削的活生生的教材。他们操着浓浓的四邑乡音，声泪俱下地控诉美帝国主义的残酷欺压。记得有一次，我还真被他们感动到哭起来，带头喊“打到美帝国主义”呢！当年，那些“破四旧、立四新”的造反派，对这些被美帝国主义欺凌的华侨，真的还有点敬佩，不敢胡作妄为。他们可能想让这些华侨继续成为反美帝国主义的宣传工具，想让华侨的碉楼能保存下来，成为反美的最好实证。我想由于这样的历史因由，碉楼才得以在这样疯狂的年代得以保存下来。从铭石楼出来，烈日当空，荷塘的荷叶已连成一片碧绿，雨后的春草生机盎然。碉楼在翠绿包围下显得孤高而傲世，窗下的锈迹斑斑清晰可见。这些锈迹像海外华侨的老泪，滴在碉楼上，挂在历史的楼墙上，让后人永远记着过去的屈辱不幸。今日，这些糅合了中西方文化的建筑艺术，再配以岭南的乡村景观的碉楼，已成为珍贵的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亦经历了土崩、瓦解、铁蹄蹂躏后，慢慢地调养生息恢复元气，慢慢站立起来，开始在世界上冒出尖尖的一角来。但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能真正融合，中国要在国际舞台上自豪地令人信服地站稳，恐怕还任重道远。今天，我们来到开平，和碉楼打个照面，重温华侨辛酸史，从心感受一下中西文化融为一体又有独特中国岭南水乡气息的建筑，深深希望中国民族和世界各国民族一道，大家彼此尊重、和而不同，一起朝着民主、开放、共融的同一个梦想迈进。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29公文4月 22日下午，出席李尔《有感尔发》的新书发行发布会，有点感触。几年前，我看到李尔一篇讽刺澳门高官巨商不读书，做了坏的榜样，致使澳门年轻人不爱读书的文章，才慢慢留意他的专栏。我发觉李尔的专栏有点“与别不同”，有澳门人少有的“愤”。李尔的这种“愤”有的放矢，针砭时弊，说出真诚的批评，发出澳门人的吶喊。在澳门，诸君都喜欢守着“和戎策”，万事以和为贵，多栽花，少插刺，大家似乎形成一种“和睦共处”的默契，对社会的许多不公及弊端保持沉默，习惯用“宽容”态度对待。即使不公及弊端不幸被媒体披露出来，也只是一剎那的话题，过后依然。不甘寂寞的“志士”李尔似乎不想“虚损少壮年”，为自己所居住的城市，为自己心爱的城市发出“愤声”。当然，这种“愤声”无论怎样刺耳，对受过厚黑学教育的一些人来说，亦淡然一笑，不当一回事。有人说文章可分为臣文、公文和小文三种。臣文是指为当权者歌功颂德的文章；公文是为社会公义吶喊的文章，；而小文则指在自己的花花世界中孤芳自赏，风花雪月的文章。如按这种划分，李尔的专栏文章算是公文一种。能够写出“公文”的人，起码要保持一种“愤世嫉俗”的热血，有经受得因批评而得罪权贵的大无畏精神，还有中国传统“文以载道、不鸣则平”的文人铮骨。相对而言，写公文比写臣文、小文难度更大，受

澳门文学丛书130非议更多。不少人都有写公文的想法，但没有写公文的胆量，面对社会的种种不公及弊端，因怯于某种势力怒而不敢言，任由自己的愤怨在沉默中死亡。其实，社会需要有不同的声音，如对社会不公及弊端保持沉默，甚至认为理所当然，那社会没有进步的空间。如市民容许社会不公及弊端存在，盲目附和权贵者的所谓和谐稳定，有如自己的财产被盗贼劫走仍忍气吞声一样，会让盗贼变本加厉，伤害更深。批评并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促进当权者及市民正视不公及弊端，加以改善才是真正的目的。如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市民，都不愿意对自己所居住的国家及地区的不公及弊端提出批评，原因可能只得两个：一是当权者限制言论自由，另外一种是市民对所属国家及地区已心如死水，再没有爱可言。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31心理因素美国前联邦储备局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曾经说过：“在短期内对流动性的过度追求，其实并不是一种市场现象，而且是一种由恐惧引发的心理反应。”8 月 5 日，全球股市借评级机构标准普尔调低美国主权评级之机，大幅度向下调整。如果说这次股市大幅度向下调整是由人们对世界最大经济体前景的忧虑而引致，倒不如说是人们因恐惧而引发心理过度反应所致。这种心理恐慌，正中一些金融大鳄的下怀，令他们有机会再一次通过股市的大幅波动赢利。大家知道，自美国发生金融海啸后，美国经济至今并仍没有多大起色，政府赤字依然增长，国债问题依旧，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说得坦白一点，现在美国基本上靠借债度日。不少经济学者预测，在未来一段颇长的日子里，美国亦难望有好的经济表现。股神巴菲特一针见血地指出：“美国的经济问题是消费大于产出的问题。”因为美国消费模式一时难以改变，美国减债之日还很遥远。再者，欧洲问题也不少，到处烽火，经济乏善可陈。欧洲及美国原本希望中国的高速经济增长能为全球暗淡的经济前景带来一点光明。可惜是，去年以来中国通货膨胀高居不下，加上地方债务过高而自顾不暇，无法亦无力再伸出援助之手。最近几年，世界经济都处于停滞不前的局面，经济前景并

澳门文学丛书132不美妙，这些早为人们所熟知。但为什么股市仍背离这些基本因素而在高位运行呢？原因只有一点，就是量化宽松政策及各国政府的救市行动令市场上的流动资金太多，而世界上没有更好、更多的投资渠道，人们只得将这些资金放进商品市场和股票市场上进行投机炒作。正如港澳人常说的“生意淡薄，不如赌博”一句话，许多人将股票市场当作投机的场所。当然，一些大鳄十分清楚世界经济的基本面，亦洞悉普罗大众想赚快钱急功近利心理。因此，他们大力鼓吹美国量化宽松政策会令货币贬值的言论，怂恿人们进行投机性的投资。正如已故德国股王科斯托兰尼所说的“股票市场的短期升幅取决于是股票多还是傻瓜多”的原理，资金的大量投入，令股市似有牛市的迹象。如同谷仓即将关闭效应一样，人们看见股票市场有利可图，不断跟风疯狂涌入股票市场，希望在谷仓关闭之前分一杯羹。当一些金融大鳄看到股票市场与经济基本面开始脱轨，认为造空股市时机即将来来临。他们巧妙地借着标普调低美国信贷评级的消息发难，结果普罗大众从谷仓关闭效应赚快钱的心理，瞬间即变成戏院火灾效应的逃生心理，争先恐后择路而逃。精心设计此局的大鳄则在旁微笑，并因此而获得沽空的大利。我们知道，标普调低美国主权评级最初理由是因美国不能够解决赤字问题，担忧美国不能偿还债务而调低评级。后来美国民主、共和两党达成提高国债上限协议，标普则顺应时势将降级理由改为因两党政治争拗。按常理推测，达成增加国债上限协议总比达不成协议出现债务违约的结果好一些，因而调低主权评级不应该在此时出现，而应该在美国发生金融海啸之时。记得在美国发生金融海啸后，曾有一家中国的评级机构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33美国的主权评级降为“AA”级，结果引来世界上的一片责骂声。这间中国评级机构可能“机”微言轻，无法与世界三大评级机构抗衡，哪怕你说的是真理，在西方人看来都是危言耸听，不值一提。时至今日，标普比这家中国评级公司晚了几年，才将美国主权评级降低，但却震惊全球。骤看起来标普评级机构后知后觉，但实际原因耐人寻味。索罗斯曾言，每一种政策都有漏洞，任何变化都有些蛛丝马迹，关键在于触角。当股票市场与经济基本面严重失衡时，一些久经沙场的金融大鳄，已经察觉到蛛丝马迹。虽然表面上看来，他们因标普调低美国主权评级的利淡消息才如梦初醒，才沽出手上持有的股票。他们沽出的股票确实令他们受损失，但他们早已利用对冲机制，购入沽空轮，在股市大跌之时，通过沽空赚了一大笔。如果撇除其他政治因素，以目前美国欠债巨大，以及减债无期的情况，正如如一些学者所言，他们的主权评级连 C 级都算不上。但他们为什么还享受到这样高的主权评级？这再一次印证，是非只凭实力。他们有美元作为世界货币和消费力第一的影响力。作为散户投资者，也许有点无可奈何。要么存款银行不作任何投资，让货币贬值；要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在风高浪急中闲庭信步，相信明天会更好，选择有价值投资。

澳门文学丛书134另一种解释澳门刚刚度过了回归十年欢庆日子，又踏入新的一年。澳门十年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令人刮目相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直地在无聊地问自己，澳门将来会是怎样呢？澳门和香港会不会又互换位置呢？圣诞节前到香港走一走，在旺角看到行色匆匆的香港人，真庆幸我们澳门人的闲适。中午，在伦敦街德兴酒家和朋友喝茶时，谈起香港的就业艰辛情况，虽说不上感慨万千，但亦有点感触。这点感触是香港人在现实的竞争环境下，十分进取，人的素质普遍比澳门人高，但收获未必比得上澳门。可以说对比之下，澳门人比较幸福，生活较为稳定，工作及生活的压力比香港人小得多了。我认为长远而言，澳门的经济会比香港好。这并不是因为澳门回归十周年而发出的奉承语。说实话，自己并不是替当权者歌功颂德的“臣民”，无须为政府歌功颂德；我只不过是因机缘巧合，而成为风花雪月、自我陶醉的“小民”。但正如张中行所言：“他妈的”牢骚和“万寿无疆”歌颂无须要具体划分，只是区别是否出是心里话和不说心里话。当然，澳门许多未尽人意的地方，但总不能抹杀现时摆在眼前丰硕的经济成果。这经济成果是促成澳门和谐稳定的粮仓。当然，澳门特区政府及市民都认同，民主还须进一步发展，但这种发展的步伐要建基于经济繁荣及社会稳定。为什么说澳门经济会比香港好呢？我有另一种解释：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35首先从社会发展趋势来看。最近，我看了一些认为灰色经济理论的书籍，发现中国保留下来而长盛不衰且有所发展的两种东西：一是博彩（包括赌场和期指等投机性的产品），另一种是饮食色情（这包括饮食、性交易等）。首先讲的博彩，以前只不过是局限于赌场或赛马之类的博彩，现在已经发展到股票、期货方面了。一方面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提高了，有闲钱从事较高风险的投机，及尝试充满刺激的娱乐赌博。至于饮食色情，则不用多提了，单看中国每年的白酒销售，已经令你目瞪口呆。色情事业更是屡禁不止，有春风吹又生之趋势。有人说这两种东西长盛不衰且得以发展，是人性回归自由的原因。这些人性回归并不是我要讨论的范围。我只是说，随着经济越来越好，尤其是大中国地区的越来越好，来澳门玩乐博彩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么澳门经济焉有不好之道理。只不过过程会有点波浪，但这种波浪不会很大。我发现如果经济繁荣，博彩业的增长速度会比经济幅度大得多；如果经济萧条，则博彩业减幅又比经济减幅小。这种水涨船更高的经济模式令澳门整体经济更得益。另外是得益于地区性的赌不扩散规则。前不久，我在南方都市报看到《怪诞经济学》作者利瓦伊特（STEVEN D.LEVITT）和斯蒂芬·杜博纳（STEPHEN DUBNER）的新作“应召经济学”。他们喜欢用经济学的观点来分析日常生活，这次将矛盾指向一般经济学家不敢探讨的领域——色情行业。他们发现色情行业应召女郎的收入不断减少。为何应召女郎收入下降得如此之快？因为需求在大幅下降。不是说男人的性需求下降，人们的性需求现在依然强劲，但卖淫业和其他行业一样，最怕竞争。谁是妓女最大的竞争者？很简单：任何愿意与男人免费发

澳门文学丛书136生性关系的女人。众所周知，最近几十年来，性风俗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一个世纪前，“一夜情”这个词儿根本不存在，更不要说“利益朋友”（Friends with benefits），指有性关系但不是情侣的亲密朋友）。过去婚外情更难进行，遭受的惩罚也比现在严重。因为现在人对性行为的较为随便，性交易已经有替代品，因而对应召女郎的需求减少了。他们研究得出的结果是如果将婚前性行为列为犯罪行为，或重以课税，那么应召女郎便可以多赚钱了。我从这里引申出如果参加博彩的人越来越多，但赌场越来越多，那么澳门所面临的竞争会越来越大，收入会相对减少。但值得庆幸是中国政府始终坚持不开赌，亦暗示香港政府无须开赌与澳门形成恶性竞争。虽然前一段时间，海南省提议开赌甚嚣尘上，但以目前形势而言，成功的机会甚微。至于新加坡开赌，则因为不属于大中华地区位置的原因，影响不了紧靠中国的澳门赌情。换言之，越来越多的博彩加入者会以澳门作为第一选择地，从而令澳门的博彩业直接得益。最后得益于赌场企业化。赌博在中国是非法的，中国人尤其是北方人对赌场的概念起初都来自电影及电视。影视作品中一些有关旧时赌场的片段还是乌烟瘴气，打打杀杀甚至乎有来无回的情景。我以前亦认为赌场脏乱不堪，经常有人打架斗殴，经常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时不时地有人被赌场保安痛打后，再被扔出赌场，赌场会使出“出千”等下三滥的手段对付赌客，赌客赢了钱也拿不走等等。赌场被妖化了，或者可能旧赌场的情景。当今，人类文明不断地发展，赌场也发展成了现代企业，甚至成了上市公司，接受政府有关部门的监督。赌场必须在“公开、公正、公平”原则下经营，已无法看到十赌九骗、十赌九千的情形。由于澳门赌权开放，各赌场存在竞争，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37因而大多数赌场都装饰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对人们有一定的吸引力，从而亦改变人们对赌场的负面看法，从而吸引更多游客前来玩耍。在现代管理制度下的澳门赌场，经营者抱着“以客为上，以客为尊”的宗旨，博彩从业者不再是面目可憎而是和蔼可亲。与其他提供服务的行业一样，赌场把赌客看作是自己的上帝，以优质的服务来吸引赌客，只要你有钱，赌场会把你当作皇帝一样服侍得舒舒贴贴。现在，我经常看到赌场在其他方面亦相当迁就客人，哪怕可能一些赌场员工犯错，但又没有违犯博彩条例的情况下，一旦碰到客人投诉或不满。虽然最后都是赌场管理人员做出裁决，但通常情况下，赌场管理人员会做出对赌客有利的裁决，以免影响赌场声誉。赌场管理者抱着“最怕你不再来”的思想，希望留住顾客。以前一直为人诟病的赌场治安亦是改善许多，哪怕顾客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你有钱，赌场保证为你提供一个安心的赌博环境。现在的客人除了赌博之外，无须为其他事情操心；在赢钱的情况下，也不用担心赌场方面会有什么问题。正是由于澳门赌场的良好声誉，美轮美奂的环境，促使人们更多地进去消费。所以，澳门这个弹丸之地，常有人满之患。经济学有时是无聊的，有时是怪诞的。一个地区的经济好坏，有许多因素左右着，有时会与该区的人力竞争力无关。有研究机构认为，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受欢迎程度，与他们的能力无关，但与他们的运气有关。我认同这种讲法，澳门真是福地。

澳门文学丛书138左撇子有人说左撇子是右边大脑发达的人，适用于文学创作等语言文字的工作，且特别聪明云云。这些是我长大后从报刊杂志上得知。虽然我是天生左撇子，但从未感觉到自己聪明和有语言天赋，反而觉得自己说话结结巴巴和反应迟缓。故此，我认为这些所谓的科学的根据并不足为信。不过，因为左撇子的缘故，我有一些与别人不同之难忘经历。我不清楚是否一出娘胎就是左撇子，到目前为止我亦没有为此事而向母亲询问。记忆所及，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拿起笔，肯定是左手。当我兴致勃勃开始用左手画画写字的时候，冷不防被背后的老师用鸡毛扫啪一声打过来，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但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一哭可能换来更大的麻烦，只得让泪水在眼眶中游走。当时，老师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至今还历历在目。她那粗粗的眼眉，高高的颧骨，哪怕她脸型怎样肥大，亦无法将突出的颧骨掩盖。最滑稽是她的嘴巴是圆圆、小小的，像是金鱼嘴一样。她一发怒，嘴巴会向前一伸，像甜筒一样长长。“不准用左手。”老师喊道。我怯怯地低下头，极不情愿地把铅笔转移到右手上，但心里弄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左手。但当老师离开后，我又很自然用左手写画。不过，这种弄虚作假的情况，被正直无私的同桌小同学发现后，便大声地向老师报告：“老师，他又用左手啦！”这个“又”字显示我再次弄虚作假，我的小手遭受比上一次更有力的鞭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39打。我并不清楚到底被老师打了多少次才习惯用右手写字。总之，我是被老师用鸡毛扫打成用右手写字。从此，我对这位幼儿园老师很憎恨，以致我读小学时知道她因病去世，心里竟然有说不出的痛快（现在想起来真是罪过）。在家中，我父母倒不是那么介意我用左手或右手，通常情况下都会让我自由发挥。有时，他们抵受不住多管闲事的亲朋戚友再三提示，才会不经意地对我说一句“尽量用右手吧”。这时，我亦会顺从父母。当父母看到我笨拙地用右手舞刀弄筷的滑稽洋相时，担心我弄伤，又会忍不住地说一句“你还是用左手吧”。他们说这句话有点怨我不争的叹息和无奈。到目前为止，我得以保持除写字用右手外，还用左手的习惯，很大程度多得父母的包容和爱护。可惜的是，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认同用左手是离经背道的事情，心里不免有点自卑。由于这缘故，小时候我很少和陌生人同桌吃饭，从而形成怕羞内向不敢面对陌生人的性格。自己出来工作后，我的左撇子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比如：大家坐在一张饭桌，如果大家都用右手，自己一人用左手，自己的筷子很容易和别人的筷子“打架”。为免自己的筷子和人家的筷子打架，我选择座位时会特别小心。若是吃饭的人数不多，我会尽量在我的左边腾出较大的空间位置；若是高朋满座的时候，我会自觉地选择服务员上菜的位置，美其名曰方便照顾大家。虽然如此，自己筷子和别人打架的情况难免会出现。这时，我左撇子的秘密就被揭露，大家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地大叫一声：“你用左手呀！”我自己则好像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揭穿一样有点无地自容，巴不得托词离去。有一次，在公司的工作会餐中，我小心地躲在餐桌的一角，不幸我左撇子的秘密又被同事发现，大家兴致勃勃议论纷纷。“你

澳门文学丛书140写字都用左手？”“你小时用左手父母不骂你不打你吗？”“为什么你不改用右手？”听到同事的质问，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怪物，被人拉出来示众一样窘迫。幸亏我的上司及时出来解围，说：“左撇子有什么大不了，有些报纸报道外国的左撇子所占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其实，用左手和用右手还不是一样，有什么大惊小怪呢！”上司一锤定音，好歹将一群好事分子镇压下去了。从此，我不再因为是左撇子而遮遮掩掩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餐桌一角享受膳食。社会越来越进步，人亦会越来越开明。现在天生是左撇子的人，不会像我们儿童时代被大人粗暴地加以矫正，大可是堂堂正正、潇潇洒洒地使用左手。最近我和一班同事下班吃夜宵，我发现八个同事中有四个是左撇子，连我在内左撇子竟然取得大多数。我惊喜地对左撇子的同事说：“你们都用左手？”他们四人用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似乎对我的大惊小怪有点儿莫名其妙。是的，时代不同，感受也不同。世事许多东西并不是如世俗所认为的一成不变的，世上有许多东西都会有今是昨非或是今非昨是的情形。以前，人们总觉得只有用右手的人才是名门正派，用左手或能左右开弓的人是旁门左道，但今日谁又会在意你用左手抑或右手呢！我在想，人们总喜欢用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用过往的经验去行事，用过往的经验去教育别人或下一代。他们会说“是这样”、“是那样”、“一定要”、“不可能”、“绝对是”、“圣人说过有错吗？”等诸如此类的话，会像我幼儿园时的那位老师一样，他们或许有一颗善良的心，帮助其他人改邪归正。可惜他们习惯用固有的模式去思考，用所谓的天经地义去影响下一代，一旦发现下一代跳出他们所谓正统的小圈子，便会想方设法加以矫正。我想自己有时亦不知不觉地犯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41下束缚人们思维的错误，间接扼杀了下一代的创造力。随着科技越来越进步，过去常说“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吗？现在，蛇有脚并不是什么新奇的现象，“画蛇添足”亦在常理之中，不必再大惊小怪。人生是一个学习过程的人生。面对令人敬畏、令人向往瞬息万变的未来世界，我们又能知道得多少呢？所以，我们只能通过不断的学习，通过各种各样的学习，才能跟得上时代的步伐，才能使我们不致于对事物、事情作出轻率的判断和嘲弄，才不致于用以往的陈规旧条来束缚和教育下一代，才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下一代的创智成长；只有学习，才是对别人、对自己、对世界的最大、最好和最美的尊重；只有学习才不致使自己夜郎自大。我因左撇子的难忘经历，使我领悟到世界之大，不仅是与非、对与错那么简单，还有许多灰色的东西，还有许多交叉兼容点，还有许多我们未知或者错误认知的事物。当世界不停地向前迈进，我们对不可知的东西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探索，对传统的陈规陋习多一些否定，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在浩瀚的知识海洋，恐怕穷一生精力去学习，亦只能从浩瀚的知识海洋中汲取一点一滴。人只能用开放的眼光和包容的心态，才能理解新事物，才能够接受新生事物，才能够与时并进。想一想古代那个自称“一钩已足明天下，何必清辉满十分”年少气盛的才子，到后来还不是有沧海一粟之自卑感。人生存在不断变迁的社会中，多一点宽容，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沟通，就能看事物看得透彻一些，客观一些，待人处事便会得心应手地左右逢源。

澳门文学丛书142本末倒置现在不少人痛心年轻人向“钱”看，舍弃读书的大好前途，直奔赌场。我无意加入指责的行列。无论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来看，抑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来论，他们追求高收入合情合理；况且他们以自己的劳动来换取金钱乃光明正大的事情，本身并无不妥之处。问题是今日澳门怎样会出现这样舍学求职的情况？如果大家细心想想则会有另一番唏嘘感慨。中秋节前，我和一个朋友喝茶时，她埋怨儿子初中未毕业便出来工作。她曾劝儿子读书：读完大学以后可以有高收入。她儿子回应说：现在的大学生出来工作不见得比我人工高。她又劝儿子：大学毕业后可以找一份舒服的工作。她儿子说：现在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比我还辛苦。她说再没有理由说服儿子。我曾经和一个辞去教师高尚职业而进入赌场的大学生聊天时，我问他为什么放弃体面的教师工作而进入赌场呢？他回答说如果想做一个好的老师，责任非常大，且薪水又不高，不如在赌场做一个庄荷，简简单单吃得香、睡得甜。最后，他言语激愤地说，现在澳门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越多越无用。我听了他那愤世嫉俗之言，心里不禁有所触动。我接触过不少进赌场工作的大学生，大多抱怨外面人工低才不得已进入赌场工作。一个读了五六年大学的医学全科生，做助理医生，才六七千元，而一个初中未毕业的庄荷已月入一万四千多元，这种本末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43倒置的社会状况叫人如何去安心读书呢？我无意在此搬出经济学机会成本的抽象理论来说教。我只是希望大家比较一下初中出来做庄荷和大学毕业后做庄荷的成本差距。后者起码要负担比前者多一百多万的现金成本（注：以庄荷每年十七万收入计，七年超过一百万，未计算七年的学费）和七年的时间成本。如果大部人都以目前利益来推算将来，作为一个“聪明”的澳门人，他们怎不晓得算这笔账呢？我问一些初中未毕业便出来工作的同事，以后博彩环境未必如现在兴旺，将来你们怎能和外面的人竞争呢？他们回答说现在先赚钱，到时候我们失业后再读书也不迟，反正到时又有政府补贴！果然“明智”之举。我曾了解过外面薪金情况，正如那些大学生所言，从事脑力劳动的高学历人士，比如记者、文员和助理医生等等，大部分薪金都不高。这种高学历低收入的本未倒置的情况确实令人气馁。当我们还口口声声责备年轻人不思进取为金钱而放弃学业大好前途的时候，看到此情况，我们真的底气不足，无法自圆其说。当政府推出免费教育时，有否想到着力扭转这种末未倒置的失衡状况呢？有否想到含辛茹苦追求学识的莘莘学子的将来呢？有否仍麻木不仁地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呢？大家可以看看，多年来，澳门有不少中学生到外国深造，但又有多少人学成后回归澳门工作呢？澳门又有多少就业机会给这批出国深造的人呢？试想一想，在外国留学几年，花费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金钱，学成归来最后又要被迫放弃所学的专业而进入赌场工作，对政府抑或对他们岂不是绝妙的讽刺吗？我无意贬低博彩工作，我想如果这些学了专业的人才，在赌场工作多年后，随着时间的消逝，专业知识早已忘记得一干二

澳门文学丛书144净，这样浪费人才埋没人才实在令人叹息。而政府大放厥词说提高教育水平，提高生活素质的时候，澳门是否真正做到重用人才，留住人才呢？结果只得很遗憾地说一句没有。当周边地区政府高薪招揽人才担任重要职位，以提高政府的管理水平时候，澳门特区政府还是以保持公务员队伍稳定不要打击公务员士气为由，不予推行。若政府重视知识重视人才只是夸夸其谈，又如何能真正落实提高市民整体素质呢？可能政府只需抱着博彩业的巨大收入便可按部就班地过其安稳日子，而无须考虑这深层次的问题。当然，现在澳门经济一业独大，加上科技不发达、地方小依赖性强等等的历史原因，客观上造成高学历低收入的情况，但也不能以此为借口让其继续下去。政府应先行一步才能引导其他行业改变现状。在中国内地，政府招聘公务员，大学本科生为最低门坎。而澳门特区政府呢？他们以没有高学历人才为借口，自降门坎。澳门是否真的没有高学历的人呢？大家统计一下一年有多少个大学毕业生便知道怎样一回事了。正是因为澳门这种本末倒置的社会环境，才会令人产生读书无用的错觉，有些家长甚至认为子女读书是为了逃避工作辛苦。这种情况在中国内地改革开放的初期也曾经出现过，当时一个教授工资不如一个街边买茶叶蛋商贩。现在有谁说教授工资不如买茶叶蛋呢？这得益中国政府大力推行重视人才的政策。我曾目睹深圳从本末倒置令人才凋零的阶段过渡到高科技城市的过程。深圳成立特区之初，亦如同澳门一样，借助特区政策的优惠，主力在对外贸易和“三来一补”工业上，因而造成像高级工程师、高级会计师等高学历人士的工资反而不如一个报关员高。由于这样的本末倒置情况，促使大批专业人才逃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45离本行，跑到外贸企业工作。后来政府意识到这种本末到置的危害性，主动出招，推出各种优惠人才的政策，他们高瞻远瞩地从各地高薪引进人才。由于政府的引导，各类企业亦纷纷高薪吸纳人才。深圳在短短的十几年间，依靠人才，科学建市，结果深圳从一个来料加工三来一补的劳动密集型城市，迅速成为一个以高科技产业为主、房地产为辅的城市。目前澳门的情况，令人堪虞。这种虞虑不是大家涌进赌场追求高收入，而是政府对这种本末倒置无动于衷或者无计可施。所以，中央政府看到这一情况，要求澳门多方面均衡发展，目的是希望通过社会的需要来促进对专业人才的重视。但很遗憾，澳门特区政府并不是一个高瞻远瞩的政府，对所有民间的声音都以“钱”来堵塞，以坐享其成的博彩税收来沾沾自喜，任由人才浪费、人才流失的情况继续下去。什么时候能改变澳门这种本末倒置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使澳门读书的风气根本好转。试想一下，当大家都认为读书才有前途才有出路，才会取得经济效益社会地位的时候，谁又会白白放弃机会呢？每一个理智之人都会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会为自己的前途“精打细算”。如果政府不要以眼前的“利”来诱惑他们，而以高薪吸纳人才的高姿态来启发他们，届时学校门前将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了，何用免费教育来招徕呢？

澳门文学丛书146守法明理是做人底线本月 20 日《澳门日报》刊登一则“赌场情侣呃积分被捕”的新闻，我又一位高学历的同事因工作犯罪而遭警方拘捕了。以前，我总觉得一些涉世未深，且没有接受多少教育的青年一代，才会不计后果走上违法之路。最近，我认识的高学历之人接连作奸犯科，令我彻底改变“文化不高易犯法”的观念。我替这些高智商犯法之人可惜之余，亦希望有机会探讨一下他们工作多年才犯案的真正动机，以及客观因素。中华民族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勤劳的民族之一。现时在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中国人营商的足迹。遗憾的是，不少地区的人对一些中国人经商的手法有点不屑。这归咎于极少数中国人勤劳、拼搏之余“聪明过人”，善于钻各地方的法律空子，善于在不同的情况巧冲“红灯”。自古至今，中国人善于钻法律的空子。成语有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形容中国人如何钻研各种法规，找出法律未能尽善的地方，然后钻空子，越过一尺高之法律“道”。上述“赌场情侣呃积分被捕”新闻的男主角，曾经是我非常欣赏的人之一。几年前，他刚从教育行业转到博彩公司工作。难能可贵的是，他一边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进修，提升自己。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勤奋好学、不随波逐流、有自己独立见解的聪明人。他兴趣广泛，无论文学、哲学、运筹学知识等均有涉猎。更让我欣赏的是，他讲话逻辑性强，一环扣一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47环，我们很难从他的说话中找到一些瑕疵加以反击。那时候，我和他吃夜宵时总喜欢讨论一些澳门人不喜欢的哲学以及文学的话题，我从与他的交往中获益不少。有点遗憾的是，他自认怀才不遇，有点愤世嫉俗。为此我曾以我过往经历劝告他“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既来之则安之，无谓和自己过不去。他似乎亦肯听我之肺腑言，人亦渐渐开心。后来因工作调动原因，他调到另一部门工作，我们很少机会见面。想不到再听到他消息时，他竟然身犯“涉计算机诈骗及不当进入计算机系统罪”。作为人，首先要做到守法明理。如果高智商之人不能遵守“守法明理”的底线，误用聪明，以为行动天衣无缝，殊不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结果身陷囹圄，悔之晚矣。

澳门文学丛书148成也萧何，败也萧何10 月 24 日在电视新闻报道上，看到美国前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承认自己在位时由于对自由市场的过分笃信，对投资银行缺乏有效的监管，导致今日的美国金融海啸。这个掌管美国经济政策长达十八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誉为现代最成功的风云人物，终于随着美国金融海啸的到来，褪去涂在身上耀目的光彩。前几天休假，到珠海拱北文华书城看书。在经济类的书柜上看到美国大学经济学教授巴特拉所写的《格林斯潘的骗局》一书，便好奇地翻了一下。该书全面检讨格林斯潘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经济观点及政策（二十多年是指格林斯潘从 1987 年担任美国联储局主席的十八年，和在此之前 1974 年至 1976 年曾担任列根总统任内的经济咨询委员会顾问的三年），对美国人民所造成的影响及伤害。巴特拉在书中毫不留情地批评格林斯潘的“格氏经济”，从美国中产阶级搜刮了数兆忆美元，肥了有钱人的荷包，而且还不遗余力地保护大企业，是典型的“劫贫济富”豪侠。他还直言格林斯潘在社会安全制度、所得税减税法案、最低工资、以及美国巨额贸易赤字与预算赤字错误的观念及做法，直接造成美国社会贫富不均、经济非理性的虚拟繁荣。格林斯潘必须为 2000 年股市崩盘而负责。这本书早在2005 年已写成，中国内地在 2006 年已有译本，为何时至今日才放上书架呢？是当时格林斯潘位高权重、巴特拉人微言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49导致该书出版了又储而不发呢？抑或其时美国正处于一个相对稳定表面繁荣时期，广大民众误以为作者哗众取宠而不屑一顾呢？无论如何，今日该书的“谔谔之言”已得到证实，我反而无兴趣购买这本书。我想如果该书在 2005 年成为美国甚至全世界的热门书籍，它像一盘冷水浇得正在发烧的股民头脑清醒，或是给利欲熏心的人当头棒喝，可能令今天直卷全球、还不知何时可停止的金融海啸只会变成微风细雨。作为政府官僚，大多都抱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观念，只想极力保护在位时的繁荣，很少会高瞻远瞩地考虑社会长远利益，尤其是要听取民意的官员，格林斯潘亦毫不例外。平心而论，若将今天美国金融海啸全归咎于格林斯潘当联储主席时政策失当，真有点冤枉。在本世纪初，美国正经历科网股泡沫破灭之际，急需一个新经济增长点来维系美国经济稳定及发展，那么楼市炒作正好为日渐衰退的美国经济带来一些起色。几乎黔驴技穷的格林斯潘，出于国家经济的考虑，出于对个人名誉的考虑，迫不得已才以降银行利息来促进楼市的蓬勃发展，亦即变相地造就市场的虚假繁荣。这一点是政府官员惯用的伎俩。如果你有留意中国内地的地方经济，亦会发现各地方政府官员用环璄及资源的沉重代价来换取经济的增长，来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由于市场资金充裕，投资银行看准时机，发行衍生次按债券推波助澜。而评级机构片面追求利润，违反应有的道德操守，胡乱给这些高风险的次按债券给予超 AAA 的信誉评级，才造成不可收拾的地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前十年美国经济还能保持一点生气，亦有赖格林斯潘的救亡政策，当然今日的结果亦是他当时埋下的种子。其实，每一种刺激经济的方案都是双刃剑，有利有弊，并没有万全之策。经济发展依赖基本因素，有自己的运

澳门文学丛书150行规律。当然由于政策的原因，可能多少改变经济转变时间和速度。但情况有如我们所用的压力锅，当到一定的压力时，需要扭开气盖释放气体出来一样，如果扭紧不释放，最终导致锅爆人伤。格林斯潘希望暂时扭紧经济衰退压力的气盖，不让这些衰退的气体在任内排泄，结果他做到了。但越积越大的压力终于在他卸任后大爆发了。格林斯潘只是基于职责，基于名誉，扭尽六壬刺激经济发展。他存心（或者真的无心）制造出来的美丽骗局，都是希望用时间换空间，待日后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代替楼市炒作。遗憾的是美国楼市的投机越演越烈，终于玩火自焚。格林斯终于承认，他所信奉了四十多年的自由市场经济理念，因为一些以自由为名唯利是图、置道德信用不顾的人而变得支离破碎。格老可能对美国华尔街所谓自行约束绝望了。世界上许多对美国金融自由市场趋之若鹜的人，亦同样因今次金融海啸事件而彻底失望。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51江湖侠气剑如虹今年（2011 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记忆中，我参加纪念辛亥革命的活动并不多。1981 年，我在广州读书时，因学校在黄花岗附近，学校组织我们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陵园扫墓。那时，我才对起义总指挥黄兴有一点了解。我从书中看到黄兴满脸胡须的相片，便主观地认为黄兴为一个草莽英雄。后来发觉大错特错。1982 年的清明前后，当地报刊上刊登黄兴在当年起义后写的《蝶恋花·辛亥秋哭黄花岗诸烈士》词：“转眼黄花看发处，为嘱西风，暂把香笼住。待酿满枝清艳露，和风吹上无情墓。回首羊城三月暮，血肉纷飞，气直吞狂虏。事败垂成原鼠子，英雄地下长无语。”直至现在还我记得“事败垂成原鼠子，英雄地下长无语”这掷地有声的一句。后来，我再看到一些有关黄兴的报道，说黄兴刻有一印，时常佩带在身上。该印刻有“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八字，草露布大意指公开发表的文书。黄兴随身之印的意思指他自诩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撰写公文，文武双全。自古有言，无湘不成军。原来出身湖南的黄兴，少时饱读诗书，十九岁已进长沙城南书院学习，二十四岁到武昌两湖书院读书，二十八岁又赴日本留学，绝非我印象中的草莽英雄。1982 年，大概在辛亥革命纪念日前后，当地报刊又刊登了黄兴青年时在武昌两湖书院写的一首《咏鹰》诗：“独立雄无

澳门文学丛书152敌，长空万里风。可怜此豪杰，岂肯困樊笼？一去渡沧海，高扬摩碧穹。秋深霜气肃，木落万山空。”黄兴这首诗，与其说是咏鹰，倒不如说是咏己、咏志。黄兴去日本可以说是“一去渡沧海”，他自诩豪杰，当然不会困樊笼。我对这首诗很喜欢，特意将这首诗抄进我的日记本里。此时，我才知道黄兴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可以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朝辛弃疾相提并论。从此，黄兴在我心目中，成了“男儿何不挂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肯为国捐驱的文武兼备的英雄。直至最近，我才看齐黄兴仅存的二十多首诗词。黄兴留下的诗词大多都充满刚阳豪气，很少透出柔情和惆怅。比如，在1902 年初夏，黄兴提前一年毕业于两湖书院，被张之洞选派日本留学，和同学惜别时，他哼着“小别何须赋惆怅，行看铁轨踏长空”的豪言。哪怕对着战友刘道一被清兵所杀，亦只愤怒狂呼“英雄无命哭刘郎，惨澹中原侠骨香”。刘道一与黄兴同为湖南人，有很高的语言天赋，与黄兴亲如兄弟。1906 年，刘道一因发动萍浏澧起义而被捕，被捕后遭受酷刑却坚贞不屈，高呼：“士可杀，不可辱，死即死耳！”被清廷斩于湖南长沙浏阳门外，死时年仅二十二岁，是中国同盟会因反清革命而遭杀害的第一人。我相信黄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绝无半点感情之人，正如另一抗清烈士秋瑾所言，“祖国沉沦感不禁……为国牺牲敢惜身”。为国家的前途，黄兴无暇风花雪月，个人安危，儿女私情，全力为驱除鞑虏，还我中华而奔走、吶喊。中华民国成立后，黄兴曾出任临时政府陆军总长兼参谋长。后黄兴看见大局已定，遂决定功成身退，隐身山野，回到故乡湖南。功成身退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做得到，对着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功名厚禄，哪个会不动心、不贪恋？尤其是经过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53无数战火洗礼的领袖人物。但黄兴偏偏能舍弃这些，毅然回到故乡，这一点这才值得我们钦佩。或者稍知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自中华民国成立以来，中国军阀为利、为权争地盘而斗得你死我活，以致内战不断，民不聊生。哪怕国民党内部，都是出现派系斗争而最后丢掉大陆的政权。今天思之，为建立中华民国立下不朽功勋的黄兴却选择归隐，胸襟之广，立志之高，又有谁人能出其右呢？归隐后，黄兴写了一首非常平静的《回湘感怀》诗：“卅九年知四十非，大风歌好不如归。惊人事业随流水，爱我园林想落晖。入夜鱼龙都寂寂，故山猿鹤正依依。苍茫独立无端感，时有清风振我衣。”从诗中可以看出，黄兴非常享受这种田园般的生活。这首《回湘感怀》亦是黄兴留下来的二十多首诗中惟一一首温馨、婉约之作。我联想起同时期另一文人苏曼殊，他对中国民国成立后内部争斗同样心感厌恶，多次出家又入世，流露出欲断还断的不舍，苏曼殊有一首七绝：“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诗中苏曼殊隐约透出来来去去的矛盾心态。与之对比，黄兴的归隐则写意得多。当袁世凯称帝复辟后，孙中山力主讨袁，黄兴又重出江湖，出任江苏讨袁总司令，与袁世凯军队作战。因军力太悬殊，江苏讨袁以失败告终。失败后，黄兴离开宁波到达上海。当时盟友纷纷指责黄兴临阵退缩，说他“贸然一走，三军无主”，令抗袁迅速溃败。但黄兴沉痛地解释：“我如奋斗到底，将使大好河山遭受破坏，即获胜利，全国亦将糜烂，且有被列强瓜分之虞。”言下之意，黄兴不想中国再起内战，生灵涂炭，同时让世界列强有瓜分中国之机。为进一步明志，黄兴写二首《吴淞退赴金陵口号》诗：“东南半壁锁吴中，顿失咽喉罪在躬。不道兵粮资敌国，直将斧钺假奸雄。党人此后无完卵，民

澳门文学丛书154贼从兹益恣凶。正义未伸输一死，江流石转恨无穷。”“诛奸未竟耻为俘，卷土重来共守孤。岂意天心非战罪，奈何兵败见城屠。妖氛煽焰怜焦土，小丑跳梁拥独夫。自古金陵多浩劫，雨花台上好头颅。”黄兴在诗中抒发其回天无力的愧疚和悲愤，以及担心兵败城屠之意。可见黄兴当时仰天长叹之余，亦想欲一死以谢天下，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武士风采。抗袁失败后，黄兴和孙中山再度流亡日本。可惜在 1914年孙中山组建中华革命党时，黄兴因为与孙中山意见不合，决定离开日本到美国。黄兴在海上航行之时，一时感怀写了一首《太平洋舟中诗》：“口吞三峡水，足蹈万方云。茫茫天地阔，何处着吾身？”诗中第一次流露出对自己何处安身的无奈感叹。1916 年 5 月，黄兴由美国乘船返国，当时袁世凯八十三天皇帝梦破灭，中华民国亦得以恢复。黄兴从太平洋彼岸回来，满载在美国考察得来的民权思想和自由主义，希望在中华大地开花结果。他在海航行中写了一首七绝：“太平洋上一孤舟，饱载民权和自由。愧我旅中无长物，好风吹送返神州。”我从诗中看出黄兴当时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的轻快。可惜恰恰就在这一年，天妒英才，黄兴英年早逝，他从太平洋彼岸载回来的民权和自由思想，亦随着他的早逝而变得遥不可及。秋风不萧索，黄花遍地开。今天，正值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之际，让我们再一次向这位“江湖侠气剑如虹”的民族英雄致敬吧！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55血汗工厂与玻璃心中国富士康十二连跳事件出现后，对事件评价基本上可归纳两种不同的看法。一是认为富士康是血汗工厂，有台湾学者更骂富士康大股东郭台铭为“台湾之耻”，对郭台铭言辞之尖锐，十足法官给囚犯的定罪；二是说富士康员工心理素质脆弱，玻璃心，一旦受到外来的影响，很容易败下阵来。对于上述两种看法，我不赞成亦无法反对。据我有限的接触所知，通常这些代加工的工厂受制委托方的国家劳工法律要求，对代加工厂的设施、员工的住宿以饭堂伙食及卫生设施都有严格的规定，劳工福利条件亦要求颇严。亦即是说在保障员工的条款上，委托方对代工厂要求亦相当苛刻。因此，在员工福利方面应比中国其他工厂的福利会好一些。事实上，中国富士康深圳公司经过一些记者的卧底暗访，亦证明其福利比其他工业企业会好一些。如果单从这一点来看，若说富士康是血汗工厂，则中国的其他工业企业可能更血汗工厂。但如果说富士康不是靠剥削员工的血汗，则又似乎不是资本家所为。客观来说，工厂和员工建基于劳工合约上的法定关系，大家各取所需而已。员工出卖自己的血汗，换取微薄的收入；而工厂投资者通过投入资本承担风险赚取利润。但如果说寻死员工玻璃心，无疑落井下石，是站在憎恨弱者的立场，受千夫所指。众所周知，富士康是全球最大的代加工厂，全年为微软、苹果等国际大型公司代生产及代加工产品。根据富士康（香港

澳门文学丛书156上市编号 2038）所公布的年报来看，2009 年营业总额高达到七十二亿千六百二十万美元，但盈利只得三千九百六十二万，营业利润率只得百分之一点八，亦即是每做一百元的生意，只赚取一点八元。据中国统计局公布一些数据，2009 年上半年，中国出口工业企业的营业利润率只得百分之一点五。因此，许多中少工业企业都纷纷倒闭，连海尔、美的等大企业只能兼顾房地产的开发，以提高资本的回报率。香港著名财经学家郎咸平曾说，所有出口产品最赚钱部分如研究、设计、销售部分都控制在外国人手上，中国人只赚取些微劳务费，出口创汇其实是拿中国的有限资源补贴外国。如果从投资效益来说，投资富士康比存款在银行好不了多少，但承胆风险却不小。有投资分析员认为，此次富士康宣布大幅度增加员工工资后，会令富士康减少近三分之一盈利。如果大家有留意广东改革开放后近三十年的工厂迁移路线图，就不难发现这种劳动密集型的工厂，最初由深圳，再迁移东莞、清远，广东以外的工资较低的地方，到现在亦有向如越南等东南亚地方迁移。据闻有关富士康员工的死因报告即将出炉，可以预见这份报告会是面面俱圆，各方检讨的一份无可奈何官样文章。多年前，我在内地读财务管理专业时，有一科目叫《政治经济学》，书的大部分内容都在阐释马克思《资本论》的观点，其中最为瞩目当属剩余价值论。马克思说，资本家是靠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发财致富。但现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中国不是有像富士康那样的资本家大规模地投资在中国建厂办企业，让中国数以亿计的剩余劳动人口有工可做，那中国不会有今天的稳定及经济盛景！所以，我们挑剔投资者赚取利润并不理智。如果要投资者只负担风险而无利可图，相信每一个投资者都不愿为之。为什么许多人指责富士康为血汗工厂呢？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57本原因是外国掌握了科技优势，而富士康只能从事附加值很低的制造一环。外国著名科技公司掌握了科研及销售的产业链关键，包括富士康许多中国工厂都依赖外国科技公司订单才得以维持生计。换句话说，外国科技公司掌握了产品的定价权。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看，中国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自大的本钱，不要以为有上万亿的外汇储备就可称为大国。这些储备只不过像一些靠打工收入的人一样，为了将来的生计而放进银行的存款，并没有可炫耀之处。我们再从管理上来看看，富士康实行军队式的机械管理，对于管理几十万人的大工厂，这种管理无可厚非。但军队在每一层、每一个团队都设立如心理辅导之类的指导员职阶，目的是帮助士兵做思想工作，进行心理辅导。但富士康恰恰缺乏这种指导员的制度，面对一个差不多有澳门那么多人的工厂，人的各种性格、心理质素不尽相同，如果实行军队化的机械管理，各阶层、各团队队员没有相应的沟通渠道，如员工有什么困难或心理障碍亦没有倾诉的对象，只有闷在心里，长此下去很容易忧郁、继而产生短见。由于这些工人身处在全封闭的工厂，与人之间缺乏应有的沟通，而工厂并没有相应如部队之类的指导员心理补助制度，一旦许多灰色或负面的消息接踵而来，难免会产生不理智的冲动。面对那几十万员工的工厂，沟通辅导是否单一由企业可以执行呢？单靠企业能否解决这个问题，这是值得商榷的地方。到目前为止，富士康试探将员工宿舍交由地方政府管理，可能亦有感于管理的困难重重，才出此策。地方政府为了稳住投资者离开之心，亦不得已啃下这副鸡肋。有人认为现在年轻人玻璃心，承受心理压力的能力低，动不动就轻生，为什么不跳槽而选择跳楼呢？这个问题，倒不如

澳门文学丛书158问一下已死去的香港歌手张国荣（如有可能的话），为什么财富名誉地位都有还要轻生呢！有时人的轻生只不过是一时之念，容不得三思细想。多年前，我亦曾经接触过远离家乡来广东打工的一些年轻人，知道他们普遍有两种隔阂。一是无法融入工作的当地社会，哪怕他们想融入亦无足够的能力融入，感觉自己只不过是个过客；二是离开家乡多年，与当地的一些亲朋戚友渐渐少联系，回到家乡同样感到陌生。当然，现在外界诱惑及娱乐多，年轻人追求个人自由度大，对生活的要求亦较多，家庭责任感比上一辈差一些，这点必须承认。这亦是新时代必须正视的话题。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59你走了，谁和我唱当年情2013 年 2 月 22 日，农历十三，黑色星期五，十六点五十分，我接到你哥哥电话，说你刚离开人世奔向自由天堂了。早在农历一月初八，我到广州番禺中心医院探望你时，从医生口中得知你时日无多。那天，我在离开广州医院时，再三和你哥哥说，如你不幸离开，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回来澳门的这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定地看着电话，直至今日催命的铃声不幸响起。听完电话后，因为是意料中事，我觉得心里一酸，呆了一分钟后，打开计算机，在 QQ 日志上打了几个字：“你走了，我没有眼泪，因为眼泪已在心里流干了。我没有太悲伤，因为你潇洒地走了。我只是想，你过去曾经许下的诺言都一一兑言。为何你答应我退休后一起临江品酒、持竿钓鱼的诺言不兑现呢？我曾为了保留一瓶一帆风顺的旧酒，说过等你新别墅入伙时才‘一帆风顺’地喝。现今北风凛冽，却风帆不起。你搞建筑设计的，我搞文字的，但你无法为你设计完美人生，我只能用文字为你虚构。今日是黑色的星期五，阳光明媚的日子怎好似黑云盖顶，今天我看着电话做人做事，终于催命的铃声传来的噩耗。你走了，谁和我一起唱当年情？长歌当哭我不哭，我只为坚强的你写几个字，情义伴我们走过近半世纪。今生无悔，来生再见。他日在天堂路上再遇，我们再唱‘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再一起来一杯既爱又恨酒吧！”我真记不清什么时候认识你，或者前世我们注定是朋友。

澳门文学丛书160我们是邻居，又是同学。我只知道小学一年级与你走大约半小时的路一起上学。或者在十年“文革”时期专心读书的学生还不多，我们两人除了游水、捉迷藏、瞎子摸大象的玩意，便坐在家中，因而我们两人成了大人眼中异类分子。在你家，我经常因看书太倦、太晚而在你家中和你同睡一张床。非常奇怪的是，你喜欢书画涂鸦，而我只喜欢抱着小人书看，对美术提不起丝毫兴趣。在小学二年级暑假时，我们在一个谷仓玩瞎子摸象游戏时，我蹲下来蒙着眼摸人，而你调皮地从我头上跳跃，正好我亦站起来，火星撞地球，我的嘴唇撞伤流血不止，你立即给我止血。当回家时妈妈问我为何弄伤时，我只说跌倒受伤。到今天，我的嘴唇还留下永久的疤痕。后来有一次你请吃饭时，我曾开玩笑地对你说，你小时候令我破相，你现在要照顾我饮食了。你听到后哈哈大笑，说你从澳门回来食住我包你还不成。到中学时，你还是最喜欢美术书画，我还是喜欢我的小说，但我们感情更深厚，有时还学大人一样喝酒寻欢。我曾在《回忆是醇旧的美酒中》一文中描写第一次我和你在你家喝酒的情形：“第二次喝酒已是读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春节后一个细雨纷飞、寒风刺骨的晚上，大约是农历一月初七、初八左右。我们几个同学聚在一个同学家中。纷飞的雪雨、瑟瑟的落叶为我们提供吃火锅最好的理由。真情无欺的话语充当导火索，五个同学围在热辣辣的火锅边，一边聊天一边吃。后来发现仅仅吃已难以激发大家的热情，亦无法将心中的感情痛痛快快地掏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同学提议不如喝点酒助兴吧，大家同声附和。我们便将同学（你）家中四瓶米酒喝精光。在火锅的热和酒的热在推动下，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竟效法三国时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做起八拜之交的‘荒唐事’来。那天，我凭着那一腔的所谓结义的豪气，将火辣辣的白酒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61灌进肚里。酒精的作用，令我不自量力起来。借着酒酣后的热力，我有大江东去的胸怀，跌跌撞撞地跑到同学屋外的泥路上，任由纷飞的雨点打在脸上、身上，任由刺骨的北风搅乱我头发，任由弯弯的小月牙嘲笑我的狂妄。我望着已灌满了春耕春水的田野，听着随风而动的春水拍打着田基的啪啪声音，像是看到不甘寂寞的春水要爬上来和我高歌一曲那样兴奋。‘五湖烟景有谁争’，我忍不住对着微波轻荡的茫茫田野喊出刚从书本学来的半句诗。我十分兴奋，在北风微雨中凝伫许久。可能是乐极生悲吧，我酒后被北风一吹，五脏六腑开始翻滚起来，不到半个小时便吐出秽物，再一次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同学的床上，以致不能回家。弄得同学一整夜都忙着照顾我，看着我又吐又睡，又担心惊动家人，一直在惶恐中度过。”那晚，你和我喝酒一样多，但我喝醉了，不停地在床上呕吐，劳烦你照顾我一个晚上。从那晚开始，我们又是同学加兄弟了。可惜，高考因你偏科严重而落榜了，而我有幸被录取。后来我到了广州天河区读书，而你继续在番禺当地的重点中学重读。但第二年，过于偏重美术科的你还是考不上，最后自费到省建筑院学习建筑设计。你读大一那一年，我已分配到深圳工作。分隔两地，春节长假都成了我们饮酒游玩的快乐日子。那时候一个春节，我几乎把一年的积蓄都花掉。再后来你亦出来工作了，我们更加热闹了。喜欢热闹的你经常一呼百应，聚集一班同学喝酒聊天。前几天，我翻看以前的日记，看到一些我俩当年酒后的许多壮志豪言。可惜，当年我心中的理想已被雨打风吹去了。而你仍一路疾行，似乎不知疲倦地在事业路上飞奔。当你不得意时，你会故意不联系我；同样我不得意时，亦故意消失一段时间。我们都清楚各自性格，只会把悲伤留给自己，带给别人欢乐。

澳门文学丛书162后来年少气盛的我生意失败了，离开内地来到澳门；而你辞掉公职出来搞设计，大家都成了自由人。大家又经常聚首了。用你的说话，身在澳门的我成了你们的统战对象。生性豪迈、潇洒的你，非要我喝个够。我经常戏说我回来既爱又恨。爱是见到一班兄弟，恨是经常被你的热情灌醉。你听后会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说，那我们来一杯既爱又恨的酒吧。当我们酒后微酣之时，你非要拉我去卡拉 OK 再耍乐一番。在卡拉 OK，你一定和我手握着手，一起共唱张国荣那首《当年情》。前三年，你事业又开始一个新飞跃，在广州莲花山旅游区附近购得一块四百多平方的土地，用作建别墅之用。你说日后建好的别墅专门留一间书房给我，方便我写作，闲时我们钓鱼、喝酒。我听到很感动，还专门收购一些旧洋酒，留作我们日后饮用。令人悲伤的是，去年底你发现肝肿瘤时已药石不灵。今年年初二，你从广州医院搬回别墅内。你还念念不忘我们一年一度的饮酒约会，吩咐家人为我们准备四桌酒席。当时，躺在病椅的你指着别墅二楼，告诉我太太，我留了一间房门给你们退休之用。我太太泪眼盈眶，转过身后掩面而哭。那天，我们心情沉重地在你别墅的花园内喝酒，你看着我们喝酒。为免影响你情绪，我们在你面前扮作兴高采烈地喝酒，然后转身暗自垂泪。在你的别墅花园喝完酒后，你因为身体机能系统严重失调，已不能排尿，我和你太太马上陪同你到附近医院打排尿针，我扶着孱弱的你，一步步走到注射室。我心悲戚，但你用冰凉的手握着我，反而安慰我说，我无事，我一定闯过这关。我默默地为你祈祷。农历年初七，我打电话给你儿子，得知你因吐血再度入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63院，我马上又赶回广州到医院探望。医生告诉我们，你时日无多，这几天肿瘤随时爆炸。我进病房探你时，你还有点生气地问我为什么不回澳门。我说我仍在休假，你才不语。我看到瘦得不似人形的你，差点流出眼泪，只得离开病房。2月 23日，在番禺殡仪馆送你走后，我坐在回珠海的车上，心里轻轻哼着张国荣那首《当年情》：“轻轻笑声，在为我送温暖，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轻轻说声，漫长路快要走过，终于走到明媚晴天。声声欢呼跃起，像红日发放金箭，我伴你往日笑面重现。轻轻叫声，共抬望眼看高空，终于青天优美为妳献。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当年情，此刻是添上新鲜。一望你，眼里温暖再通电。心里边，从前梦一点未改变。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当年情，再度添上新鲜……”我在心里哼完这首歌，眼泪情不自禁跑了出来。回到家里，我身心疲累，但睡不着，我又在计算机上打了几行字：“和谐号载着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和谐号载着我一颗悲伤的心，到更悲伤的地方——殡仪馆，向你最后告别。新年的殡仪馆寂静，但告别室内花圈热闹堆满。早已在殡仪馆的一个朋友见我便痛哭，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干涸的泪泉又添新源头。哀乐处处，老朋友，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了。你躺在玻璃别墅中含笑而眠，我们却站着看你泪眼模糊。二月的风不冷，新年的热闹未过，为何你急急赶着去天堂？从此阴阳相隔、酒论无题？我知你情真义切，想提早在天堂为我们打点。哭了痛了后，我还记得你的潇洒。放心吧！老朋友，我会继续如你一样潇洒地生活，免得你在天堂亦为我们操劳。放心吧，老朋友，等我，他日在天堂上再唱一曲《当年情》。”写毕，我心又再悲戚。兄弟，你走后，谁和我合唱一首《当年情》呢？

澳门文学丛书164志士虚捐少壮年以前读诗词都是拣一些收集名家的杂锦集来欣赏。这可知道各名家的代表作，不好之处是对具体哪一位名家不同时期的作品难于深入了解，仅得皮毛。近期，兴之所至挑选一些自己最喜欢的名家的专集来消遣，例如《辛弃疾集》。不读不知，原来同样豪放词代表人物的苏东坡和辛弃疾，诗词风格虽类似，然因各人经历有所不同，所表现出来的情感亦有所不同。虽然，在词风上都是黄钟大吕、铁板铜琶，但苏东坡至少给我的感觉属于浪漫、幻想型的那一种；而辛弃疾则把个人经历真实地记录下来，让人感觉像一个在沙场上指挥杀敌的大将军，充满大气，那种“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气势在诗词中随处可见。如果说明白一点，苏东坡是豪放，那辛弃疾则是狂放。辛弃疾自己亦不讳言：“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如果辛弃疾这种狂放的精神用于战场上杀敌可能会建立奇功，不料辛弃疾被苟安的南宋政权投闲置散，慢慢变成倚栏看“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闲居老人，一代英雄最后郁郁而终。看着辛弃疾的文集，我不禁又想起和他同时代、吟出“但悲不见九州同”的爱国诗人陆游。他们两位同病相怜。辛疾弃哀叹“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而陆游则有“诸君尚守和戎策，志士虚捐少壮年”的感喟。我之所以称辛弃疾为英雄，并不是夸张。翻开辛弃疾的文集，知道他年仅二十一岁便聚众两千，加入耿京的反金人统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65治的大军，并出任“掌书记”。辛弃疾二十三岁那年，奉耿京之命到建康（今南京）接受宋高宗召见，在回归部队途中，得知耿京已为部下张安国、邵进所杀。辛弃疾率五十余骑，突袭金营，将与金将痛饮的张安国捉拿回宋，并斩于街市。正如辛弃疾所言“燕兵夜捉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但此事之后，这位英雄在长达四十年的归宋日子里，只能在心里回味杀敌之昔事，而杀敌之机会全无。辛弃疾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雄心，无奈亦黯然地转学陶渊明“问北窗高卧，东篱自醉，应别有，归来意”。如果能重新开始，辛弃疾这位“拥马涉阻水，飞鸢上中梁。劲酒举数斗”的志士，肯定继续“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勇战。可惜历史不可能改变，亦容不得假设。辛弃疾还是无法不“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我读书时，中文老师经常吟诵陆游这首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静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英雄果然略同，这两位爱国志士午夜梦回仍想着沙场杀敌。一位英雄离开了沙场，能有什么作为呢？庆幸辛弃疾还是一位极具创造性之人，文学修养亦极高。所以，我们能从他的作品中看到许多引经据典奋发激扬的文字。虽然他投闲置散，仍怀抱“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报国杀敌之心。随着时光渐去，人亦渐老，英雄迟暮，忍不住哼几声“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之牢骚，怒斥当权者，任由“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自肥”，苟且偷安。辛弃疾这本文集，令我惊奇的不仅仅是那狂放的诗词，还有他年仅二十六岁时写给宋孝宗的《进美芹十论表》中的万言献策书。该文心思之缜密，对南宋和金人“形”与“势”作

澳门文学丛书166扼要论述，审时度势剖出敌我双方的优缺点，指出要收复祖国山河须打持久有准备之战，绝不能鲁莽行事。这对于一个二十六岁的血性男儿来说，殊不容易。我读到当中“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时，想起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难道自古英雄都是含恨而终？辛弃疾老年时有许多借山水之游发泄对当权者不战之愤，那种陆游形容“志士虚捐少壮年”之苦，到垂垂老矣还吟出“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令许多爱国之士感叹万分。直至辛弃疾行将就木，还吟出“甚东山何事，当时也道，为苍生起”。“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面对山河破碎，近代的秋瑾以身报国，可惜辛弃疾面对山河破碎，只得念着“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最后“英雄千古，荒草没残碑”郁郁而终葬于铅山山中。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67我所经历的一些事2014 年 3 月 1 日晚上九时许，一群来自新疆的恐怖分子手持刀具、身穿着统一服装，冲进昆明火车站广场、售票厅等地方，对现场人员，不论男女老幼，甚至连孕妇都进行砍杀。事件到目前为止造成二十九人死亡，一百四十多人受伤。恐怖分子之残暴行为，令人发指。网上的谣传，说还有一些恐怖分子逃窜到全国各大城市，伺机进行类似的残暴行为，搞得人心惶惶。我在新闻上看到，有个别西方媒体把这宗惨绝人寰残暴事件的发生，归咎于中国政府对少数民族的强硬、歧视政策，而对残暴分子寄予同情，呼吁中国政府对少数民族采取宽容政策。但依我所经历来看，西方个别媒体这些言论，简直是无稽之谈。中国政府一向以来对少数民族政策都采取倾斜、容让态度，慎防给人予汉人欺负少数民族的把柄。1984 年夏天，我还在内地工作时，和单位的四个同事被派往到各大城市参观当地市政设施，和学习城市管理经验。我们所到的大城市中，其中一站首都北京。那时首都北京的酒店很少，一房难求，接待单位通过关系好不容易才在新疆驻京办事处招待所，为我们找到几个床位。办事处招待所设在新疆驻京办事处内，而新疆驻京办事处有点像今天的土豪花园，里面种满花果树木，十分怡人。因为招待所床位亦十分紧张，我被迫和一个素不相识的

澳门文学丛书168新疆人同住一间房间。和我同房间的新疆人没有像一般新疆人所特有满腮胡子，但有新疆人古铜色的皮肤，和身上类似羊的膻味。最引起我恐惧的，倒是他腰间佩带一把一尺左右长的短刀。他睡觉时把短刀放在床边。我望着他，尽量挤出笑容。他可能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的恐惧，亦对我笑了笑，指着床边那把短刀，用汉语告诉说我，他们维吾尔族人都是这样，出门佩带一把短刀，这是国家政策所允许的。这时，我突发奇想，他佩带那把短刀，怎样通过安检登机呢？与我同房这位新疆人很健谈，他告诉我他是一位工程师，至于什么专业的工程师，他没有说，我亦不敢问。第二天一早，这位新疆人出去办事，而我亦要到北京市政管理单位学习取经。当晚，我回到招待所房间时，发现新疆人躺在我床上。他看见我回来，只是对我笑了笑，说一声你回来了，但仍旧躺在我床上一动不动。我看此情形，心里很不爽。但亦无可奈何，只得退出房间，找带我们这次外出的领导。这位领导曾经是一名军人，未退伍前是部队一位团级干部。领导听了我的诉苦后，要我忍耐一下。他说：“我当兵时，有几年随部队进驻新疆，中国政府为了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明确规定汉族军人不允许与少数民族妇女结婚。如有士兵违犯，无论什么原因，一律以违反军纪勒令退伍。”领导说完后，我好奇地问他：“如有士兵和少数民族姑娘两情相悦又怎样？”他说都不成。我听了以后沉默了。这时，我才知道中国政府对少数民族的倾斜保护政策。当我重新再回到自己房间时，这位新疆人已经回到自己床上睡着了。我太累了，躺在床上，但床上的膻味扑鼻而来，令我无法入眠。幸好，与我同房的这位新疆人第三天便离开了。未移居澳门之前，我曾在内地政府市政管理部门（现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69为城管部门）财务处工作。一般情况下，我不用到街上进行行政执法，但每逢大节日或什么运动，我亦要抽调到巡查特别小组，上街处理违法摆档事宜。当时，单位领导再三嘱咐我们，如碰到少数民族违法摆买，千万不要没收他们货物，尽量劝他们离开，避免和少数民族发生冲突。在巡查时，我亦见到执法的同事，对一些违法摆买的少数民族，只是和颜悦色地劝他们离开，而一些违犯摆买的汉人则没有那样幸运，一律没收所有摆买货品和工具。后来我曾开玩笑地说，如果这样，以后违犯摆买的汉人可以留满腮胡子，佩带短刀，扮作新疆人，享受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亦在珠海看见有类似新疆人推着三轮车在街边摆买葡萄干之类的食品，当巡查的城管人员看见亦只是礼貌地劝他们离开，绝对是“文明”执法。一直以来，一些西方媒体把中国政府对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看作是种族歧视。我真不知他们的标准如何。

澳门文学丛书170我的外父外母我外父已近一百岁，我外母亦差不多九十。说到这个题目，心情有点沉重，甚至有点心酸。我想，人言“寿长多辱”或许是对吧。我外父高大不威猛，脸上常挂着微笑。我太太告诉我，她父亲在“文革”时受过批斗，受了不少苦。但我未见外父生过一次生气，更没有和我提及“文革”时的不幸。而我外母则矮小精干、一脸严肃，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我太太告诉我，她母亲年轻时一人顶三人用，七个儿女都是她一手带大。外母无论对人或对事抱着严谨审视态度，不认识她的人以为她过于挑剔，不容易打交道，但只要你获得她接纳，那就容易相处。外母是一个爱憎分明之人，只要她对你存有看法，那就麻烦了。在我看来，外父懂得享受生活，随意而为，随遇而安。许多年前，他已到了与世不争的地步。外父在九十岁之时常常笑着和我说，现在他每天都赚了。这种天塌下来当棉被盖、“没有大不了”的乐逍遥态度，可能是他长寿的因由。而外母则懂得料理生活，家里事事要她张罗，一家的柴米油盐都由她拍板，辛苦程度可想而知。外母同时是美食家，正好验证“顺德人个个都是厨师”的说法。以前，外母所蒸的排骨及煎酿辣椒，我至今仍回味无穷。哪怕连我儿女，现在还时常提起少年时吃外婆所做的美味排骨。以前，我每一次回到外母家，外母都精心在厨房弄几个菜，供我和外父喝酒，但她不让我下厨房。我在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71家变成多余闲人，只是搬下碗筷，装模作样一番。而外父比我更清闲，他洗干净两只酒杯，倒上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他自己。这时，外母搬菜出来，看见外父坐在餐台等着吃的情形，通常会说一句：“就是晓得饮。”外父听了以后，只是笑了笑，不答话。但当我不陪外父喝酒时，外母又变了另一种态度，说：“你怎不陪外父喝两杯啊！”从此我知道，外母似乎为这家庭而生，现在儿女大了，外出独立了，服侍老公似乎成了她专职。以前，外母只是唠唠叨叨，并不会有什么激动的情绪。但随着 2005 年她大儿子英年早逝后，一切都改变了。在外母心目中，她大儿子最有成就、最照顾家庭，而且是最知她心的人。那时，外母看到自己大儿子先她而去，一下子垮下来。当时，我们还担心八十岁的她受不了刺激，但最终她还是挺了过来。外父和外母二人住在乡下几百平方的大屋，自从她大儿子走了以后，她感觉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散了。有时夜阑人静，外母会在房中偷偷流泪。这些都是我后来暗中看到，但我怎么劝她想开些都无济于事，她有自己的想法。外母其余六个子女都生活在外地，不能时常在她身边陪伴左右。当她一人在房中面对四面墙壁时，又很自然想起早逝的大儿子，很自然产生灰色情绪。她这种灰色情绪慢慢积聚成老人忧郁症。当我们人多回去热闹时，她心情会开朗一些；当我们离开后，热闹一过，几百平方的大屋剩下她和外父二人时，她心情又变得灰灰的。外母那种年老的孤独，加上要照顾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老人，更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但她不晓得将这种担忧婉转地告诉我们，只是用斥责外父的方法提醒我们。于是，一脸慈祥的外父成了代罪羔羊，成了她发泄的对象。但外父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已成了世外高人，对她的

澳门文学丛书172斥责报以一笑，一副“且由他娥眉谣诼”坦然，甘于“享受”妻子的“指三道四”。面对“含冤受屈”的外父，我们同情外父了，觉得外母的指责有点过分。而外母亦觉得自己几十年来任劳任怨，辛辛苦苦照顾家庭得不到子女理解，亦感到委屈，加上老人忧郁症使她常有点不近人情。或许，她给我们的印象太强大了，以致令我们忽视她的无奈和脆弱的一面。后来，我们为外父外母请了工人，但外母对着工人所做如同猪菜的饭菜难以下口，怨言亦多了。家里工人如走马灯一样一个换完一个，始终无法满足她对美食的要求。我知道，在外母心目中，工人的标准应是能煮得一口好菜，勤劳礼貌，任劳任怨。当我们劝外母要以朋友的态度对待工人时，外母会反驳一句：“那请她回来做什么，白食啊！”我们谁也劝服不了她，只得任由她一会请工人，一会炒工人。外母累了，只有对着和她朝夕相对的外父发脾气，有时她骂着骂着自己亦哭了起来。面对笑骂由人的外父，我们心中的天平再一次向外父偏斜，言语之间有点抱怨外母的刻薄。外母怨气更大，常常哭诉她照顾这家庭几十年，我得到什么，我得到只是辛苦。我们无法劝服未读过书的外母，只好隔岸对望，各存己见。最近两年，当看到以前健步如飞、几十年都没有一次感冒的外父时常感冒，外母心急了。外父感冒不愿意吃饭时，外母会捉着他的手，像劝小孩一样说：“伯父公，你食饭啦！”有时，我站在旁边，看到躺在床上的外父嘴角上流露出得意微笑。一年前，新聘请的女工人为方便照顾外父，和外父同住一间房，但外母总是不分日夜到外父房中唠唠叨叨。为了不影响外父和自己的休息，晚上女工人会把外父房门反锁了，不让外母进来。护夫心切的外母生气了，大骂女工人抢走她丈夫，然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73后逐一向她子女投诉，说有女工人就没有她，只能在家中留一个。尽责任的女工人看到好心不得好报，辞职不做了。当外母二儿子对她说：“你老公近百岁，有人抢走他你甩难了。”但外母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到这时，我心里才明白，无论她表面上如何凶猛，但心里总是装着外父。我看到外父卧病在床时外母的急切、温柔，以及听到女工人反锁外父房门时外母的歇斯底里，我明白外母的善心和责任感。只不过外母的善，已被老人忧郁情绪所影响，已经不能心平气和地表达出来，变得语无伦次，甚至歇斯底里，给自己的子女及外人留下凶恶的表面，不容易被人理解；只不过外母照顾外父的责任，如大山压着年纪同样老迈的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以另外一种发泄形式表达。当我们时常劝她袖手旁观，不要插手时，却没有想到外父是她心头的那块肉，她能撒手不管吗？有一次在凌晨四点，外父感冒发烧，外母还迈开行动不便的双脚，不顾自己几乎失明双眼，跌跌撞撞地在夜色中外出找医生。我明白她那种强烈的责任心驱使而不顾后果的举动。百病缠身、身体比外父差得多的外母，已近九十岁，今天仍然支撑着，恐怕是她心目中仍有一个目标：我要照顾好自己的老公。但她真的有心无力了。所以，她看着百岁的外父，想照顾好又无可奈何，时常流露出担心，时常出现恐惧。今天，我理解外母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态，正如我们看到风烛残年的外父，食无味，酒无量，正埋怨着“一生太长”时，我们同样进退两难、无可奈何。

澳门文学丛书174和现实讲和写完上专栏《守法明理是做人的底线》后，我曾为这位高智商的朋友想了很久，想得有点难过。过了两三天，遇上一位与之认识的女士，向她提起我这位朋友，她亦从她朋友口中知道此事，亦为他唏嘘不已。她对我说，在她印象之中他是一个知书识礼，极讲道理和原则的人，但有时因太讲求道理，太有是非观与上司过不去。听了她的一席话，我有点明白这位高智商朋友的违法行为。我曾说过，我这位高智商的朋友有点愤世嫉俗，有点怀才不遇的感觉。其实，大多数澳门大学生进入博彩业工作，尤其是过去前线的高学历管理人员，都有一种委屈的感觉。他们论学识会比老一辈的管理人员高出好几倍，但薪金方面比他们差很多。更甚者，一些老一辈的管理人员，鄙视这批高学历的新入行者，而这批自觉寄人于屋檐下的高学历者，本身已经感觉屈就，现再受人欺负，于是利用自己的学识及才华与之理论。有时道理讲得清，但不代表现实。结果有理走遍天下，但未必能通过赌场。当我刚进入赌场时同样有种委屈的心态，后来我想开了，我是为了生活而来，并不是为了赌气而来。既然我的工作能保障我生活开支，而我在其他地方还没有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时，我必须继续尽职尽责做下去，无需再理会别人多少薪金。有人说我是向现实屈服，我开玩笑说是与现实讲和。向现实屈服是随波逐流，从此没有自己独立观念；而和生活讲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75和是认同现实的存在，并承认无法可以改变环境，但同时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而不同，不同流合污。我想我这位高智商的朋友，太在乎理，太在乎公平，当看到一大批比自己水平差的人都升职加薪，而自己可能原地踏步，故而想偏了一点，因而将小小的怨气累积成恨，后因恨而做出出乎意料的事情。有时，要越过自己的心理关很难。江山易改，秉性难易。追求理想，追求完美，讲求公平是做好人的大方向。然而社会并不是理想的乌托邦。每个社会，每个人都有其不同之处。比如博彩业是灰色经济体，却支撑着澳门几十年的生存与发展，无法说得清好坏。如果要从道德理论来说，我们的经济发展是建立在一些赌徒倾家荡产，甚至生命基础上。博彩业是讲求杀收率，能将大客引入火坑、能赢尽客人钱可能是能人。从这一点来说，在赌场上百无一用是“书”（亦包括输字）生。所以在博彩业上，如果思想还拘泥于自己是大学生，看到自己还像一些小学还未毕业的人一样派牌做荷官时，会引起心理上许多不平衡，因而会出现鱼死网破的报复行为。我在中国十年文化大革命时，亲眼看到一个大学讲师下放到农村改造，与当地农民一起种田、种蔗。如果将这位大学讲师和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比较种田、种蔗，那肯定是目不识丁的农民好得多。但由此认为大学讲师比不上农民，恐怕没有多少人赞成，包括目不识丁的农民。当时，我看到这位落难的大学讲师白天努力工作，向农民请教种田、种蔗的技巧，晚上继续看自己的专业书籍。“文革”结束后，这位大学讲师很快重踏讲台，而且这段难忘的经历成了他日后晋身官场的有利条件。现在这位大学讲师亦从官场上退下来，今年我有幸回内地听了他一段肺腑之言。他说他把农民朋友当作兄弟，他永远记得这段日子，亦从中得到一些启发，那就是做人无论在什么样

澳门文学丛书176的地方都要适应环境，但同样都不要迷失自己。后来，我知道他是主动从官场上退下来。他能在官场不沾，受到大多数市民所敬重，实在不容易。我在这里引用这个真实故事的原因，是希望出来工作的高学历人士，尤其进入赌场工作的人，不要以为自己大学生派牌会比小学毕业的人派牌会好。要知道派牌只是一种技能，不论什么人只要用心去学，并在工作多加操作，一定能熟能生巧。正如长期在地里耕作的农民种田，肯定比上述这位大学讲师娴熟得多。作为赌场上的管理者只看员工的表现，而不是看员工的学历。如果刚入职的大学生恃才傲物，恐怕给管理者的印象更差。在彼此对立、彼此缺之互信的情况下，大家都会朝向坏的方面发展，从而高智商的人亦铤而走险，最后悔之晚矣。我十分佩服上述大学讲师的生活态度，晓得和现实讲和。他既不屈服现实，不自暴自弃，又坦然面对现实，坚持自己的独立思想，在把握现实的同时，继续深究自己的专业。我想，如果我这位高智商的朋友晓得和现实讲和，而不是对抗，不是埋怨，结果可能会好一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77幸福的思考   ——读叔本华《人生的智慧》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阅读叔本华的《人生智慧》这本书。今年初，就读中学的小儿，不知什么原因，买回一大堆叔本华的哲学书。一直以来，叔本华都被人们称之为悲观的哲学家。我恐怕犬儿读完这些书后不知不觉受他的悲观所影响而变得消沉和消极，从而影响日后对世界的客观分析。由于我从未看过叔本华的哲学书，没有发言权，所以只得硬着头皮，从一大堆叔本华的哲学书中挑了一本最薄、只得二百多页的《人生智慧》来读，以求寻找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的蛛丝马迹，再来劝服小孩放弃阅读叔本华的书籍。我花了近三个多月的业余时间，才勉强读完这本薄薄的《人生智慧》。一直以来，我读书都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一本书到我手中，往往是一两天便解决，但这本书确令我再三回味和咀嚼。我这本书，有时还像读书时那样做笔记，后来我发觉这样做多余。这本书字字珠矶句句金言，又怎能以一两段笔记而记之？我读这本书时不断地问，为什么人们仅凭一言半语便肯定叔本华是悲观主义哲学家呢？是否与普遍世人肤浅的理解力有关？或是人们无知地认为世界是一劳永逸的乐观世界，不敢客观地面对生活中的种种不幸，以致不负责任地随意给叔本华一个消极厌世、悲观绝望标签呢？这些我不得而知。我从叔本华的《人生智慧》一书中，彻底改变了叔本华的悲观哲学家

澳门文学丛书178的印象，重新给以他的新认知—— 一个不折不扣的思想家。林语堂曾经说过思想家食的是桑叶，吐出来的是丝。我想叔本华亦是吸收古代哲学家的精华，客观给在迷途的人给予明灯。但信之者又有几人呢？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他的一生并不得志，一直过着隐居生活。在他去世前几年，几乎所有哲学家都心照不宣地一致对他的哲学闭口不提。叔本华幽默地认为，这是他的同行出于对他的独特、深刻的哲学的害怕和嫉妒而不约而同想出的阴谋。在他去世的前几年，他的最后一本巨著遗作《附录与补遗》几经周转费尽波折出版后，引起世界各地评论家的注意，并纷纷翻译成外文。墙内开花墙外香，叔本华才一举成名。这样的结果恰恰应了叔本华预言：“真理可以等待，因为它永久存在。”《人生的智慧》一书取自叔本华最后一部巨著《附录与补遗》，它其实是独立成书。这本书讨论的事情与我们的世俗生活休戚相关，诸如健康、财富、名声、荣誉、养生和待人接物所应遵守的原则等等。正如叔本华所言，在这本书中他尽量以世俗、实用的角度考虑问题。在这本书中，叔本华放弃居高俯视的审视角度，简单直接地讨论众说纷纭的世俗话题。用译者序的话语：“这些问题经过这位思想大师一贯深刻而透彻的讨论后，变得清晰简明，话题也几可穷尽矣。”《人生的智慧》内容可分为四大问题。一是何谓幸福？二是幸福何处来？三是虚无表象和幸福的关系。四是如何处世？一  何谓幸福叔本华以剖析人生命运的根本差别的三项内容来说明幸福。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79这三项内容是：一是人的自身，即在最广泛意义上属于人的个性东西。它包括人的健康、力量、外貌、气质、道德质量、精神智力及其潜在发展。二是人所拥有的身外之物，即财产和其他占有物。三是人向其他人所显示的样子。那就人在其他人眼中所呈现的样子，亦即人对他的看法，包括名誉、地位等等。二  幸福何处来叔本华简单直接地说：“对于一个人的幸福，甚至对于他整个生存的方式，最主要的明显就是这个人的自身内在素质，它直接决定了这个人是否能够得到内心的幸福，因为人的内心快乐抑或内心痛苦首先是人的感情、意欲和思想的产物。而人自身之外的所有事物，对于一个人的幸福只间接发挥影响。因此，同一样外在的事物和同一样的境遇，对于我们的每个人的影响都不尽相同；就算处在同一环境当中，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开宗明义，幸福来自自身。千百年来，关于幸福来自何处，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客观道理。比如说，你问一个企业如日中天的企业家何谓幸福？他会回答幸福是块面包；你问一位年轻的父亲，幸福是在弥留之际一定替孩子找到妈妈；你问学生，他们会答幸福是老师的手；你问乞丐，他会答是幸福天天在公园的长椅晒太阳。这些简单而又直接的回答，只代表他们当前所渴求的，当他们一旦得到这些，幸福又会变成另一种诠释。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一书中再三强调，人的内在拥有对于人的幸福才是关键。既然知道幸福何处来，幸福是来自自身。那么换言之，人的命运的三大内容，对幸福起决定因素的是自身，而财产和所呈现的名誉、地位等等都是次要的。所以，幸福来自健康的身

澳门文学丛书180体和健康的思想。叔本华说身体健康价值无比，它构成了我们幸福最首要和最关键要素。强壮的身体可以承受负担和压力，抵御各种各样的恶劣影响。健康的思想可以让我们尽量避免嫉妒，追求知识和真理。只有思想上的追求才是幸福的无尽无穷源泉。他反证举例说财富犹如海水，一个人喝得越多，他就感越口渴。回到现实，我们不得承认，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正如人们所说的欲壑难填；经济学原理亦重申资源和人的欲望是不成正比，资源的有限和人的贪求无限才构成经济学产生。因此，以为拥有财富和名誉地位的人就能得幸福，无疑是饮鸩止渴。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今社会，对人生充满绝望的吸毒青年人，不少家庭背景都不差，为什么他们不快乐，萎靡不振醉生梦死呢？穷其原因是思想空虚无聊和没有经过痛苦的磨练。叔本华说，使一个人避免痛苦与无聊，莫过于拥有丰富的内在——即丰富的精神思想。一个人精神思想财富越优越和显著，那么留给无聊的空间就越小，这些人的头脑里面思想活泼奔涌不息，不断更新；他们玩味和摸索着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多种现象，还有把这些思想进行各种组合的冲动和能力。叔本华强调，一个精神富有的人会首先寻求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状态，追求宁静和闲暇，亦即争取得到一种安静、简朴和尽量不受骚扰的生活。或者，一般人对叔本华存有误解是基于读着他这样的一句话：“理性的人寻求的不是快乐，而是没有痛苦。”所以就片面认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叔本华之所以成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就在于敢揭露事实的真相。现实与希望的矛盾构成痛苦的主因，那么痛苦是永远存在。一切无视这一事实的人都是虚伪的，惟一办法是正视痛苦的存在，减少欲望。在此，我想起梁遇春在《黑暗》一文中提到：“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后，宇宙是黑漆一团，而世界的末日一定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81是归于原始的黑暗，所以这个世界不过是两个黑暗宇宙间的一星火花。但是这个世界仍然充满了黑暗，黑暗可说是人生的核心；人生的态度也就是在乎怎样去处理这种黑暗。”他和叔本华一样认为认识黑暗和痛苦才晓得人生的真谛。梁遇春又说：“有人以为志行高远的理想主义者应当不知道世上一切龌龊的事体，应当不懂得世上有黑暗这个东西。这是再错不过的见解。只有深知黑暗的人才会热烈地赞美光明。没有饿过的孩子不晓得食饱的快乐，没有经过性苦闷的小孩子难理解性的生活意义。奥古斯丁、托尔斯泰都是走遍世上污秽的地方，方才产生后来一尘不染的洁白情绪。不觉得黑暗的可怕，也就看不见光明的价值。”人就是有这种劣根性，不肯承认痛苦是于现实当中，以致违心隐瞒，从而导致痛苦上又多了一层痛苦。《人生的智慧》这本书的宗旨是教人如何尽量幸福、愉快地度过这一生。叔本华对待痛苦采取不回避、不退缩的态度，勇敢地面对。他在格言中这样奉劝我们：“就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只要它的结局仍然悬而未决，只要还存在得到一个好的结局可能，那我们就不要胆怯、犹豫，而应该努力抗争，正如我们只要还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空，我们就不应对天气感到绝望一样。”对一个鼓励人们即使“就算世界倒塌下来，一片的废墟也不改变他的脸色”的人，哪会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呢？三  身外之物、虚无表象和幸福《人生的智慧》在探讨何谓幸福和幸福何处来之后，又转回世俗世界中，讨讨大家所关心的身外之物和虚无表象的东西——财富和名声等问题。叔本华并没有视金钱如粪土，而是客观冷静地分析。他认同伟大幸福论教育家伊壁斯鸠把人的需

澳门文学丛书182要划分为三类的理论。第一类属于人的天然的和迫切的需要，如一些简单的食物和衣服。这一类需要如果得到满足，就会造成痛苦。第二类同样是天然，但却不是迫切，如性生活等等。第三类需求则既不是天然，也不是迫切，那就是对奢侈、排场、铺张和辉煌的追求。这些需求是无止境的，要满足这些需求非常困难。叔本华指出，人们之所以感到不满，原因就在于人们不断试图提高对金钱的要求。人们的愿望首先指向金钱，人们热爱金钱甚于一切。他承认人热爱金钱是可以理解和理智的。叔本华不讳言说手头上的财富是能够抵御众多可能发生不幸和灾祸的城墙，但不是一任由我们寻欢作乐的许多证明，花天酒地也不是我们的义务。他认为生活艰辛和匮乏会产生痛苦，而有金钱的上流社会却旷日持久地与无聊搏斗。但遗憾的是，“对于像人类这样一个贪乏不堪、充满需求的物种，财富比起任何别的东西都得人们更多的和更真诚的尊重……甚至权力本身也只是获得财富的工具”。在今天物欲横流的社会，亲情、爱情、友情可以出卖，一切都是为了金钱，所有东西都是服务于金钱。结果人们在失掉所有之后所得到的财富，犹如海水，喝得越多，越感到口渴，成为除了金钱之外什么都失去的穷人。对于虚无的表象——名声和荣誉，人们过分地看重。其实，他人看法对于我们的幸福无关重要。叔本华认为，人之所以看重别人的好评，是虚荣心作怪。当一个人受到他人称赞时，喜悦之情不可避地洋溢于脸，只要某种赞扬在一个人所期望的范围内，那么，尽管他人的赞扬明显地显得虚伪不真，他仍然会很高兴。理智的人应该抑制这一人性的弱点，应该细致考虑和恰如其分地评估它的真正价值，尽量减低我们对别人意见的敏感程度。他说了一句掷地有声有声的话：“名声只是喂养我们骄傲和虚荣心的异常稀罕、昂贵的食物、除此之外，它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83什么都不是。”这正正是我们所言的富贵如浮云。今日社会沽名钓誉的比比皆是，为的是什么？除了可怜的虚荣心和从中得到财富之外，又还有什么呢？四  如何处世似乎人们对哲学有着很多不同的误会，最普遍的一点认为哲学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之物，而哲学家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之人。然而，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一书中，让我们彻底消除了这种误解，还哲学家一个真正的面目。他从人性的弱点去剖析人的活动规则，指导人们如何去处世。叔本华认为，人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心理，从而产生不同的需要。童年时期，人们处于认知阶段，不受意欲所控制，因而童年时光是一首持续不断的诗篇，充满阳光喜悦。青年时代，人们是向往幸福，从而追求幸福。青年人紧抱着个人愿望，那就是在生活中可以寻觅幸福。然而幸福在青年人心目中是一个模糊不清随心所欲而变换着种种魔幻般的图像，因此注定青年所追逐的图像徒劳无功。由于在追逐所谓的图像徒劳无功，因而痛苦失望便接踵而来。在经历前半生的寻寻觅觅，在中年以后就会产生所谓信命知天命的思想，减少了奋斗和追求，代之而起享受更多是安宁和平和。人到了老年，因为经验和学识丰富起来，就能把所得到知识通过反反复复的思考变得真正的连贯和统一，因而老年人对事物的本质具备更多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叔本华对人们所认为的把青年时期称之为幸福时期，而老年人则被视为悲惨的定论持相反的态度。他说：“如果情欲真的能够使人幸福，那么这一说就会是真实的。在青年期，人们受到情欲的百般煎熬，感受到的快乐很少，痛苦却来

澳门文学丛书184得多，到了冷却的老年期，情欲放过了人们，他们也就马上得了安宁，人们随即有了一种静思默想气质。因为这个时候，人的认识力摆脱了束缚，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在这里打一个比喻：人生就像一个山坡，年轻时在开始爬坡，当怀着希望爬到山顶时，人已到中年，亦看到山的另一头——所谓希望，因而颓然（或者淡然）慢慢地下山，奔向另一边的山脚——死亡终点。在人们该如何处世的的问题上，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一书中总结了五十三条格言和建议。我读完这本书后，认为可以简单概括以几点：一是不要过分执着。叔本华说：人的最高智慧就是否定和抗拒这一存在，那么，他不会就任何事情、任何处境抱有巨大的期待；不会热烈地追求这尘世的一切，也不会强烈抱怨我们计划落空和事业的功败垂成。相反，他会牢记柏拉图的教导：“没有什么人、事值得我们过分操心。”二是正确认识自己，客观看问题，学会平衡。人要过一种深思熟虑的生活，并且能从生活中汲取一切有益的教训，我们就必须勤于自省，经常回顾做过的事情和曾经有过的感觉和体验。叔本华认为人不要随波逐流地生活，不要因为平庸占统治地位便轻易放弃自己，学会孤独地思考和生活。因为孤独证明自己相对摆脱平庸束缚，而有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解，是一个精神卓越之士的注定命运。虽然如此有自己独特的思想，但不要试图去改变人们的看法，因为这是荒谬之至。叔本华引用一个古老作家的说法：在世上存在明智、力量和运气三种力。明智能够不被事物恒久不变的表面所欺骗，甚至预测到事情会往那一方面变化。力量能够克服生活中的困难和不幸。运气则扮演航行中风的角色，它可以迅速地推进我们的航程或打回原地，对此我们的努力奋斗都是徒劳无功。我们的努力和挣扎只是发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85挥桨橹的作用，我们竭尽全力挥舞木桨数小时，终于向前走了一程，这时突如其来的强风使我倒退同样的距离。叔本华相信三种能力中，运气是至关重要。或者我们从叔本华一生的种种不得意，不难体会他有这样的感慨。三是知足常乐，勇敢地面对生活。《人生的智慧》一书，用了相当大的篇幅去讲述人生的幸福源于自身，而自身的看法则是幸福的源泉，因而锁好欲望的魔鬼，学会减少、节制我们的期望和要求，学会接受和适应不如意的事情和处境，时刻留意和防止或者承受不幸的灾祸，勇敢地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这才是我们对命运和世事发展所应抱持的态度。他在谈到勇敢时说：“就算是一件有危险的事情，只要它的结局仍然悬而未决，只要还有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可能，那我们就不要胆怯、犹豫，而应该努力抗争，正如我们只要看到一小片蓝色的天空，我们就不应对天气感到绝望一样。的确，我们应该这样说就算世界塌下来，一片废墟也不会改变他的脸色。”何其勇哉！这样的思想家，怎会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呢！回想他的一生，在长达六十多年的不获承认的沉寂中，依然不曾怀疑自己的信念和使命，这需要多么不凡的勇气和乐观的坚持！读罢这本《人生的智慧》一书，我想起苏东坡的一首词《定风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阳却相迎。回首何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叔本华就是引导我们正确认识人生道路上的各种瑟缩烟雨，不要害怕，披一件蓑衣，勇敢地面对和克服，不要梦想，也不要酩酊大醉，最后必定会迎来灿烂的阳光。这就是叔本华所说的人的智慧。在今天物欲横流、思想空虚的世界，无疑给人当头棒喝。人生的幸福在于我们自身，珍惜自己，才能拥有幸福。

澳门文学丛书186往事如烟但未散最近，我和在深圳工作的女同学在 QQ 聊天时，女同学感叹一声说：“我们离开广州财校差不多三十年了。”我愕了一下，一下子接不上来话，停了一会才晓得回答：“是啊！三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原来，我已不知不觉在社会工作近三十年了。当年，我从广州财政学校出来踏上南行火车去深圳的情景，如风吹云烟，一下子又飘散在我眼前。1983 年 6 月 21 日早上八时多，我们广州财政学校深圳班的同学，从广州华侨新村的校园出发，沿着环市路步行到广州火车站。同学们背上行李，在路上欢声笑语。他们像冲出樊篱的小鸟，发出“我飞啊飞”的欢叫。惟我有点闷闷不乐。出发前一天，在我身上发生一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前几天，我们有几天假期，我顺便回番禺探望一下父母。父亲知道我即将毕业出来工作，感觉心头大石放下了，显得十分高兴。父亲便将一个月的薪金六十元全交给我，说我到深圳特区实习，什么东西都贵，这些钱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我望着平时不多言语的父亲，只是默默地将钱放在背包里，但没有讲出一声感激话。当我从番禺（注：那时番禺还是一个县）回广州，在高第街准备买东西时，有两个聪明的扒手已发现我的钱放在背包里，其中一个扒手不到三秒已将我背包里的六十元掠去，然后再传给接应的同党。当我感觉背包有异样时，扒手接应的同党已跑到马路对面，转眼间消失无踪。我看着还在我身边裸露上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87身的扒手一副事不关己的逍遥姿态，无证无据，我只得自叹倒霉，灰头土脸地走回学校。回到学校，和同学们一说，他们同情之余亦恨钱银不多，爱莫能助。情急之下，我想起有一个中学同学在广州铁路局工作。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上门借钱。在铁路局工作的中学同学知道我不幸，亦慷慨解囊借给我三十元。我知道他当时每月工资才四十八元五角，这三十元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我很感激地向他道谢。他反而深表歉意地说：“我只有那么多。”九时三十分左右，我们一班同学在人头涌涌的广州火车站挤上了火车，奔向深圳经济特区了。当时，从广州到深圳的火车票价才三元一角。同学们坐在火车上还十分兴奋，站着有说有笑，不愿意坐下来。这时，我亦被他们的欢声笑语感染了，心情开始开朗。我们知道在深圳一个月实习完后，就留在深圳当地工作，从此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社会人。我一边听着同学的说话，一边好奇地望向车外。不时有一两辆载满猪只的货车迎面疾行而来，随之带来一阵猪屎骚味，令你不得不掩鼻。以至后来，我读着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九广铁路》那首诗：“你问我香港的滋味是什么滋味 / 握着你一方小邮简，我凄然笑了 / 香港是一种铿然的节奏，吾友 / 用一千只铁轮在铁轨上弹奏 / 向边境，自边境，日起到日落 / 北上南下反反复复奏不尽的边愁 / 剪不断辗不绝一根无奈的脐带 / 伸向北方的莽莽苍苍 / 又亲切又生涩的那个母体 / 似相连又似久绝了那土地 / 一只古摇篮遥远地摇 / 摇你的，吾友啊，我的回忆 / 而正如一切的神经末梢 / 这条铁轨是特别敏感的 / 就像此刻，小站的月台上 / 握着你的信，倚着灯柱 / 就闭起眼睛，听，我也能分出 / 那轻脆如叩而来的，是客车 / 那沉重如捶，轰天撼地而去的，是货车 / 而一阵腥臊熏人欲窒的 / 闭你吧，快，是猪

澳门文学丛书188车。”诗读罢，我忆起那时的情形，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知不觉在我们欢笑声言语声中很快闪过。当天晚上，我们入住在深圳糖烟酒公司招待所，同学各自钻进自己的房间。有些已知分配内情的同学谈天说地，显得胸有成竹；有些不知明天工作单位的同学显得忧心忡忡。而我，在深圳没有半点社会关系，对能分配到好单位期望不高，反而有一种坦然心态，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吃过早餐后，我们都集中在招待所的会议室内，等待深圳财政局的职员宣读我们的分配情况。当我听到分配到深圳市政工程公司时，连忙问旁边的同学：“那是什么公司？”旁边同学笑笑亦摇了摇头。对于分配每一件事，总会有人欢喜有人愁。我不清楚我分配的市政工程公司是什么公司，因而还不知欢喜还是愁，心中有点忐忑不安。深圳市政工程公司派一名姓刘的人事干事接我，我只得跟着他走。原来，深圳市政工程公司离糖烟酒公司不远，只得几分钟路程。当我站在市政工程公司门口，看见公司大院内黄土一片，有许多待修的工程车停在大院内。最为生动的是，院内有几棵香蕉树迎风飘扬，像是欢迎我这位新成员。一直以来，我对深圳的公司充满憧憬，谁知分配到这样的破公司，心里十分不爽。我连忙问姓刘的干事：“这就是公司总部啦？”姓刘的干事回答说：“是啊！特区刚成立不久，有瓦挡风雨已算不错了。”言语中有点不满我的消极情绪。我低着头，用脚踢踢地上的黄土，不敢再正眼看姓刘的干事。刘干事一到公司，马上把我带到财务科。他一到财务科，便大声向一个较矮年约四十岁的男人大声说：“叶科长，给你一个兵。”被称之为叶科长的人认真看我一眼，开口便说：“好了好了，财务科终于有一位男的，我再不是妇女主任了。”姓刘的干事说一句“那我将他交给你”就走了。随后，叶科长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89将我介绍给财务科四名女同事。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原为公用事业管理局的单位，主要负责深圳道路和下水道工程维修及保养，后为了特区特办，赶潮流，走事业单位企业化道路，才改成市政工程公司这一名字。公司办公大院原来是一间汽车修理厂，怪不得我刚进公司大门时，感觉像一个垃垃堆放场一样。那时的深圳，一批批的建筑正在兴建，到处黄土飞扬。而我所住的的地方亦是临时搭建的铁皮屋。来深圳的第三天，正值我生日。我在深圳人地生疏、举目无亲，同来的同学亦暂一时未能联系上。当晚，我只得一人漫无目的地在深圳人民北路旧街上游荡。后来看一小贩推车卖西瓜，我便用一元钱买了一块西瓜，算是为自己庆祝生日的生日礼物吧。那时我想到，从今以后，自己要独立承担孤单及寂寞，便狠狠地啃了一大块西瓜。回到公司宿舍，我还在日记上抄录几句自勉的激扬文字：“生命的真正价值在于追求与探索。作为人，不要像行尸走肉般在地球上走一转完事；也不像美人儿，离开华丽服饰衬托就分文不值，要发挥自己的内在力量。既不靠外在的托求荣耀，也不为下流的诋毁而自弃。每个人都应该每个人自己，有对自己的爱，有对自己的尊重。”往事如烟但未散，多少豪情可追忆。那年那月那日那时光，已悄然流逝；那山那水那黄土依然清晰；那友爱那豪情流转多年，依然浓烈。三十年过去了，记忆心处，我轻轻弹奏着怀旧的琴音，化作绵绵细雨，那过去一场花开盛放的情景，终究散落在逝去岁月的云烟里，在心底里弥漫。

澳门文学丛书190社会特质有几次，回内地和中学同学及已退休校长老师聚会，饭后同学们都会兴高采烈地一起玩一下“三公”的博彩游戏。他们的博彩游戏输赢过万元。我和以前的校长老师一直作壁上观，不参与。春节同学聚会吃饭时，同学们又在玩这种三公游戏，且注码比平时大。老校长看到我依然作壁上观，终于忍不住问我，你在赌场工作居然没有兴趣不参与，我真佩服你。我笑笑说，老校长啊，我输不起啊！老校长笑了起来。其实我不参与因为自己胆小，对不能预知结果的行为能避则避。散席时，老校长告诉我，现在内地，这种饭余酒后的博彩游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最近，我看到澳门的博彩收入再次创出历史上的第二高，澳门博彩业重现昔日的辉煌，便想起了老校长说在内地博彩是司空见惯的问题。我在之前曾说过新加坡开赌丝毫影响不了澳门博彩收入。现在想来，这除了澳门的地域优势、语言共通之外，还牵涉有一个社会特质的问题。虽然我对博彩不太热衷，对现在赌场上博彩品种及玩法都不太懂，甚至乎对澳门人广为熟知的足球博彩中什么亚洲盘、走地盘亦不太情楚。但我比较喜欢看别人赌博，喜欢观看各类人在博彩中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从而分析他们的性格。以前，诸葛亮在《观人篇》中曾说“醉之以酒而观其性”，这句话意思是要观察一个人，让他喝醉酒，然后看他在醉后的行为，便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91可以知道他的性格。今天，我认为可以加上一条“给之以赌而观其性”。人的真实性格可以在博彩的过程中表露无遗。我除了在博彩过程中观察赌徒的性格外，还不断探讨他们为什么有兴趣参与博彩游戏？为什么可以倾尽全资，甚至借贷而参与博彩游戏呢？前几天，我到内地探访朋友，看见他们晚上喝茶、喝啤酒，而不是像过往沉醉在四方城混战中，觉得有点奇怪，一问才知因有两个人欠钱而造成要四人操作的四方城无法“营业”下去。我劝他们可以打一下注码较小的卫生麻将，娱乐娱乐，为什么要打得那么大呢？“大家都说打大一些才刺激，好玩。”朋友冲口而出。正如上列我的朋友一样，如有人提出打大一些而没有人提出异议，那大家都会顺从。这就是心理学所言的“人们普遍存在一种趋众行为”。当社会特质是那种投机、冒险占主导地位时，人们很自然跟着走，恐怕单独行动会迷失方向一样。社会特质会影响个人的行为。现在，社会上普遍存在投机（或者有人说投资）心态，因而人们产生过度冒险，追求暴利的行为。当今社会，“投机才能活得好、投机才能赚大钱”成为主流观念，这与过往追求“办实业创富，勤俭致富”大有不同。大家可以看到，自美国金融海啸后，中国内地的投机风气越演越烈。一些洞触先机的投机人，看准市民所需的房地产、大蒜、绿豆等品种进行不停炒作，听说现在将矛头指向养殖所需的鱼粉。投机暴利几乎每日都充斥媒体。投机成为一种时尚，这种投机时尚会对只赚取微利甚至无利的实业家带来冲击。“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有不少实业家改行加入这种寻宝的投机游戏。社会信奉聪明工作，聪明赚钱，舍弃以往努力工作、踏实创实业的传统。这种社会特质令整个市场更加动荡不安，实业家看到大涨大落的原材料价格，亦心感恐惧，不敢再继续进

澳门文学丛书192行实业经营。从虚荣心的角度看，通常在股票市场或其他投机市场上，人们只会讲自己战绩彪炳的事情，对败绩从不提及。所以，十赌九输的道理对一些人来说，只会更刺激了人们参与的决心，自信自己始终会行运，激发他们在投机市场上，甚至在博彩市场上碰运气。澳门博彩行业恢复得快，多少得益这个社会特质。这种逐利的投机社会特质相信还会持续下去。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股票市场上，大家都公认巴菲特为股圣。但一想到巴菲特每年只得百分之二十多一点的收益，又觉得小了，于是倾向在更高回报的期货期市市场上拼杀。对于那些务实的人来说，本来安分做好实业，但受社会特质的不断影响，受别人投机暴利、大利的影响，结果像刘禹锡说的“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心境再平静不下来，纷纷涌向人们普遍认为更容易赚钱的行业中。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93股海畅游看到这个题目，我在心里发出微笑。能够在股场上称得上畅游的人天下有多少？是美国的巴菲特、彼得·林奇，德国的斯科托兰尼，日本的足川岛龟，抑或是经常在电视露面的香港财经明星呢？还是一大批敝帚自珍的股票投资者呢？股票市场既然称得上股海，相信大家都认同其容量大和变幻莫测。股市之大可以容纳各种不同的投资者。无论是腰缠万贯的富人，又或是节衣缩食的市井小民，甚至乎梦想一朝富贵的投机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股票市场每天交易数以千亿计，参加交易之人数亦以数以亿计。股票市场的变幻莫测、有人谈“股”色变。当晴空万里，波澜不兴之时，谁会想到一刹那黑云压城城欲摧呢！许多家财千万之人，一下子囊空如洗。因此，股海之风险不言而喻。我生性胆小，在股海浮沉多年，从不敢说自己可以在股海中畅游。我充其量只能在股海的岸边，双手抱着石头，把双脚伸进股海里，战战兢兢地试一下股海的温度，然后才慢慢地下海慢游。当股市热火朝天大家热情高涨之时，我却有大厦将倾、山洪暴发之恐惧感，马上爬回岸边，以免被过热的温度所烫伤。我这种过早鸣金收兵的做法，被朋友讥讽为毫无大志、井底蛙之举。我十分佩服那些初生之犊，视虎狼为鼠辈，狂声一啸，杀入股海，哪怕风高浪急、巨浪涛天，大有世界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不过，我见惯股海的风起云涌，不敢对股市有

澳门文学丛书194过分自信。我相信投资大师巴菲特之言：“过分自信，在股市将会损失不菲。”如果你经常到过证券公司的交易厅或是在银行的股票交易机前，静静地地看一下人们对股票起跌的神情和对话，简直是一出亮丽谐趣幽默的戏剧。你会从他们的对话和神情中，感觉他们真的是股海畅游的高手。久而久之，或会心生仰慕，暗暗地向她问一句：“今年你赚了多少？”哗！这下可击中她的神经，她会白你一眼，赌气地说亏了。你一心想学一招半式的希望就这样幻灭。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些中年妇女，她们喜欢炒窝轮（warrent 股权证）。她们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支持位，什么是大基金用作对冲的样板，什么引伸波辐大，可博率高，绝对是投资少见效快的投资，吸引力之大，连我听了都有点蠢蠢欲动。所以，人贪婪之心魔是很难困得住的。谁知几天过后，又在银行的股票机前，我看到几个中年妇女长嗟短叹，原来她们所“投资”的窝轮股权期到了已变成“过期轮”一钱不值了。她们的金钱，用她们的话来说，到赌场赌一铺，输了一次。她们认为在股票市场投资等同在赌场赌博。大多数股票投资人有随众性。他们随大队，深怕一旦落后大众，便会变孤单和害怕。他们往往愿意结交朋友，并且很快便成朋友。他们相互介绍自己心水的股票，其实这些股票都被一些报纸或杂志吹捧了好一段时间，股价在高位有一些日子，已经在高位摇摇欲坠，但他们还是随众而跟进买入，以求在短期尝到甜头。心理学家形容这种随众性是长期投资不确定性和群体压力作用下，迫使大多数人以为人多的地方更安全，从而选择跟风的结果。如果我们稍稍冷静地观察一下股市，就不难发现当股票上升到一定高度，成交量会大增。这说明普罗大众相信这时的股市有钱赚，谁都不愿意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95投资学上称之为“谷仓效应”，意即“谷仓”眼看就要关闭，投资者争先恐后地赶搭尾班车。港澳地区则用“执输行头惨过败家”更贴切地形容“谷仓效应”。结果呢，应了一句“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令你疯狂”，人们在一片喝采声中，不知不觉葬身股海。这种情形在港澳地区，甚至大陆都屡见不鲜，但为什么人们还明知故犯呢？这都是人性的弱点贪婪所致。这如同问人家为什么明知十赌九输，赌场还是人山人海一样的道理。如果大家有留意财经新闻，相信亦知道大陆股民超过一亿，大部分无知的股民在极不理智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疯狂。这种情况在1992年和 1997年已经出现过，前车之鉴为什么人们不汲取教训呢？答案亦只能哀叹一声：人啊人！你的名字叫“贪婪”。有专家说能在股票中赚钱，就要像寡妇守寡一样耐得住寂寞。但很少人能在股海中耐得住寂寞。我观察了许多年，才见到一位股民自若地享受孤单和寂寞。多年前，这个年约五十左右的男人，貌不惊人，打扮亦十分平常，一副赋闲在家的样子。初时并不吸引我注意，他每次都在股市收市前到银行股票机前按一下“316 东方海外”，然后又掉头步出银行。那时，香港特首董建华被香港人骂得体无完肤，谈“董”色变，谁会注重他家族的上市公司东方海外呢？连续多月，他都是这样一按而走。我虽然不喜欢东方海外负债比率高，但从不会因为董建华而歧视这只股票。所以，我留意这人的同时亦开始留意“316 东方海外”。当时东方海外在二点六元徘徊，市盈率约五倍，属偏低。随着航运业的兴起，东方海外一飞冲天，一下子冲上二十多元的位置。这时，我才佩服他耐得住多年的寂寞和坚持。有一次，我和他一齐步出银行，只听见他轻轻地哼唱已故粤戏名伶罗品超的《五郎救弟》，好不潇洒。古语有云：善泳者必死于水。在股海中游泳之人，越是自

澳门文学丛书196信越是输得一塌糊涂。因为往往投资者（或者不客气说是投机者）大都利欲熏心，在自信能追求更高回报率的同时，恰恰怱视股海中潜在的风险。正如一个善泳者，懒理天气的变化，或者明知天有不测之风云，总相信自己能征服大海，结果越游越远，最后被无情的大海吞噬。德国股王斯科托兰尼说：“股灾往往在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时不明不白地来临。”最后，我只能感叹一句，股海畅游谈何容易。我这个自惭形秽之人，只能在股海中慢游。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97信任去年夏天，我常在午饭后到香山公园休憩栅内小息，享受一下公园夏天微热的、夹杂泥土青草花香味道的风，感受公园红盛翠增的夏日浓情。最令我心动的还是公园里一群可爱的小麻雀。她们披着灰褐色的外衣，瞪着天真但又机警的小眼睛，扫视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们时而在树上戏逐，时而隐身在花丛中玩耍。有的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有的又好像倾听人说话一样侧耳沉默。在公园休憩棚一角，一个上了年纪、身材微瘦的男人，我猜是已经退休闲赋在家的老人吧！蹲在草地上，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个面包。那些可爱的小精灵仿佛听到食神的呼唤，马上从树上飞下，从花丛中钻出来。她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有秩序地跑到老人家跟前草地上，密密麻麻一大片。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密密麻麻一大团。那位老人家不慌不忙地细心将面包撕成小小的一片片，扔到草地上。小精灵一拥而上，但绝不争先恐后，而是很有礼让地啄食。在团里面的小精灵啄食后马上退到外围充当守护神，轮到外围小精灵走进去啄食，她们颇有规律地进行轮转啄食。在外围充当守护神的小精灵，则用机警的眼睛注视行人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放松戒备。如是这样，一连好几天，那位老人家都重演上面的温馨一幕。他似乎陶醉在这种施舍的乐趣中。那些可爱的小精灵，也似乎很陶醉食物的美味当中，而我则陶醉在人与动物信任交往的温馨一幕中。直至有一天中午，那些可爱的小精灵如常地在

澳门文学丛书198树上、花丛中盼望美味的食物，我也期望温馨的场面再出现。等啊等！小精灵心急地在空中飞来飞去，左顾右看，失望的神情流露在不耐烦的叫声中，但老人家许久都没有出现。我于心不忍，跑去附近美心面包店买两个面包，想代替老人家的角色。当我兴高采烈地站在草地上，撕开一片片面包，扔向草地上的麻雀面前时。那些小精灵吃惊地往后退，再用警愓的双眼盯着我。当我试图再走前扔面包时，小精灵一哄而散，有的飞上树上，有的又钻回花丛里。她们用惶恐的眼神继续望着我，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抱着怀疑的，甚至乎敌视的态度。第二天，老人家又提着塑料袋出现了。那些可爱的小精灵，像碰见久别重逢的亲人，一下子从四面八方飞到草地上。老人家又从塑料袋取出面包，微笑地慢慢撕碎面包，扔到早已张开嘴的小精灵面前，一幕温馨的情景又再现。我又担当旁观者的角色，陶醉在这一幕温馨的剧情中。我想，那位老人家和小精灵可能已在长时间交往中建立了信任。说到信任。不久前，我在澳门青洲图书馆，随便翻了翻台湾作者刘墉的《把话说到心里》一书。书中有一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内容大概讲述做传销工作的裘安，如何有意到五年多未见的老朋友琳达办公室进行传销一事。裘安从闲聊开始，不知不觉地引导琳达坠入传销陷阱中，琳达出于对朋友的信任，用高出市场很多的价钱买了她传销的眼睛护理产品。当交易成功后，裘安还从皮包里取出一张表格，说：“如果你朋友有兴趣，你可以介绍给她们，跟我拿货，十盒以上，只要半价。”更幽默的是，该章结尾处讲述裘安拉着琳达走到窗前说：“你看！下面那辆宝马车，就是我的，你只要卖五百瓶，公司就送人一部。下个月，公司还安排去夏威夷呢！”这种利用朋友信任而获取利益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数不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199胜数。可能是时下流行“朋友是用来欺骗”的口号真实响应吧。你看多少欺诈的例子都是从最值得信任的人开始。比如多年的生死之交、父子、夫妇等至亲的人。在尔虞我诈、物欲横流的今日社会里，孔方兄似乎成了大部人心目中的惟一。为了得到它，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人与人之的信任没有了，怀疑顾忌多了。人们可以和远在天涯海角的素未谋面的人在网上谈得不亦乐乎，但就是没有勇气敲开只有三步之遥的邻居大门。这三尺之遥，仿如千山万水万重障碍。这种“远交近空”的时下人际交往方式到是因为什么？因为大家没有足够勇气建立信任，怕因信任而吃亏。我甚至悲观地认为时下喜欢饲养宠物，而不结婚的人很大程度是对婚姻、对爱人失去信心，甚至乎对将来出生的子女失去信心；又或者是对闺中密友失去信任，恐怕一旦说出闺中心事，第二天已经街知巷闻。所以只能把不能讲人语的宠物，把不能言语的佛像当可作倾诉的对象。在万千世界里，大部分人都抱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思想。立世之道首先在于不受欺骗。信任人，真诚地对人被视作是痴、傻。如宋朝词人晏几道的“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的真诚，当作四痴之一。清朝大词人纳兰性德对朋友那种“身世悠悠何须问”的纯真，当作是涉世未深，才那么傻得可爱。如果他不是英年早逝，最后人会渐渐成熟，亦会与人保持防备的距离。现在《厚黑学》、《不是教你诈》、《把话说到心窝里》这样的书成为畅销书，倒可说明人与人之间互相不信任处处设防这一点。人与人之间一旦失去信任，那么该做的事亦不敢去尝试，该做的善事亦因怀疑而不为。因为害怕受骗上当。最近我和一个朋友在闲聊时，他感慨地说：“现在做善事有做坏事的感觉。”我惊讶地望着他，他继续说：“在拱北，我施舍一些钱给躺在

澳门文学丛书200路边四肢残缺的乞丐，但转身已被背后操纵的黑手拿掉，这样我不是纵容这些黑手认为这样有利可图而继续残害一些无辜的人吗？”我想反驳他，又找不到更加充足的现实理由，只好默默无语。我想起街头专骗老人家的祈福党，想起广大市民捐赠的救灾金钱被贪官污吏侵吞，想到更多更多。中国十年浩劫时，人和动物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时代。麻雀当作四大害，被视作杀戮的对象。人又何尝不是啊！人与这些小精灵在这段黑白颠倒的历史上曾经有过水火不容的日子。时而今日，在中国内地酒楼仍有什么杂雀煲、百鸟归巢的菜式，麻雀仍是大陆许多餐廰的美食佳肴。但香山公园那位老人家还不是用诚意和耐性开启麻雀的心扉，赢得她们的信任吗？同样的，如果我们仅仅因为一些不法之徒而对人放弃信任和真诚，放弃为善之心，那么道理如同市面上有一些毒蔬菜而放弃吃蔬菜一样。令人遗憾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交往仍需带上假面具。人们无可奈何地将心事藏得严严密密，独自躲在心窗一角而孤独地折磨自己。他们的世界确确实实是悲惨的孤立世界，他们或许只能像公园老人家一样和动物沟通，向隅而泣。今年初，香山公园进行大规模的翻新工程，公园已成了一个工地，那些麻雀不知跑到何处。每当我经过香山公园时，便挂念那位老人家，便想起那些可爱的小精灵，想起人和麻雀信任共处的温馨一幕。我内心希望世界充满真诚、充满信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01恨不得她早点嫁我时常在问自己是否应该多谢上帝赐给我一个任意妄为、刁蛮的女儿。当我和太太做足安全措施，严防外族驾临时，就是她能有这样的能耐，冲破层层障碍，排除万难，破茧而出，足见她的顽强之心和好事多为的性格。当时我已经暗暗担心她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果然她自出娘胎后迅速成为一名捣蛋分子。当夜阑人静之时，她似乎感应天籁之声，用那嘹亮的哭声，弄得我的鼻鼾声亦不得不收敛起来，抱着她在厅里作梦中的漫游，免得左邻右里美梦惊破。白天，她又似乎跑到另一半球，从旭日初升起开始睡觉，只是中午时分吃一次奶充饥，便一直到夕阳西沉才睁开小小的眼睛。有时，我真想用手在她的嫩白通红的小脸上狠狠地捏一把，让她记清楚河汉界南半球和北半球的划分、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我就在这样筋疲力尽地度过大半年，而她在洋洋得意、哭哭闹闹中学会了爬和坐。大约三岁左右，她已不满足于作弄我，已经向更远、更高的目标进发。一年的春节，我的一位老友来访，我泡好茶，我们一边喝茶、吃瓜子，一边闲聊。当我们俩谈得得意忘形之际，她已悄悄地将茶几上的瓜子放在客人的茶杯里，最后还笑着对客人说：“叔叔，请饮茶。”当我怒声斥责她时，她笑着对我说她是帮叔叔加料，弄得我和朋友哭笑不得。老朋友准备离开时，发现放在茶几上的车锁匙不见，遍寻不获，无可奈何亦

澳门文学丛书202要起程回去。当穿上皮鞋，被一件硬物刺痛，急忙取出一看，原来是遍寻不获的车匙。我用眼角望一下躲在房门后面发笑的女儿，不用说又是她的好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已恨不得她早点嫁出去。只是当时碍于一是她年纪太少无人肯迎娶，二是担心自己背上贩卖儿童的罪名罢了。后来她发现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对她的恶作剧早有防备，不能轻易得逞。她又转移目标，盯上她的哥哥。有一次，全家外出吃饭，她不知不觉地将一碟酱油放进哥哥的可乐中，然后十分开心地和哥哥碰杯。哥哥当然不知她的阴谋诡计啦！拿起可乐一饮而尽，她开心得大笑起来。我看一下她哥哥的怀疑表情，再看一下她面前空空的酱油碟，什么都明白了。岁月匆匆，她长得更加美丽动人，但内心里更加反叛。她精灵、调皮、捣蛋更进一步，兼有去留随意的洒脱性格。小学六年级时，当她拿中段考成绩表回家要我签名。她看见我因为她永远成绩保持中上不甚长进不开心时，便故作认真地对我说：“爸爸，您想一下，第一名只有一个，如果我得到了，其他人就不可能得到，那么他们的父母肯定责骂自己的子女。与其这样，倒不如我舍己为人，宁愿被您责骂代人受过好了。”我望着她一副严肃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巴不得有一个见义勇为的青年将她娶走，好为我解脱烦恼，我亦乐于将权利亦转让给他。自从她懂得写日记后，她便将我责骂她的情景一五一十的记在日记上，有时还添油加醋，无限放大。她将她一切不开心都归咎我的责骂，把自己描写像一个无辜受尽委屈的可怜女孩，借日记作无声有言的抗议。她还故意地将这些日记放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提醒我深刻反省检讨。若不是我这个父亲明白个中真相，外人单凭日记一定会认为她父亲是一个冷酷无情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03的虐待狂。唉！有女如此，惟有希望她早点嫁出去。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小学六年级时，她参加第四届世界华人小学生作文大赛获得二等奖。当全家人为她高兴雀跃时，她反而淡淡然地抛出一句：“人家因为我是澳门代表才给一个安慰奖，我自己水平自己知道。”我们都呆住了，没有想到平日只喜欢恶作剧的人竟然会说出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理智话语。她的种种“恶行”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依然故我。今年我生日，她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拥抱着我，并祝我生日快乐。我有点感动，她终于长大成人，不再捣蛋胡为了。当她拥抱完后便跑进哥哥房里密语一轮，然后传出一阵笑声。我想她一定又搞什么恶作剧了。原来她趁着和我拥抱时，已将预先画有乌龟的纸贴在我背上。当我用严厉的眼神迫着她时，她还故作认真解释说乌龟是代表长寿健康，即是希望父亲生日健康长寿云云。我被她的砌辞狡辩再一次弄得哭笑不得。我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的念头一直没有动摇，只不过我现在多了一些顾虑。正如她所说到时你会很闷。我退一步想假使她真的嫁出去，谁来调剂沉闷的日常生活？哪会看到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开怀大笑的傻得可爱的天真样子呢？这未尝不是家中一道明媚的风景。更重要的，她是我唠叨不休的老婆的重点培养对象，所有矛头都对着她。如果她嫁出去，我岂不是一下成为老婆首席培养对象？那时我在厅里随便脱鞋脱袜的自由亦被夺去，更遑论可以悄悄溜出街，找朋友喝几杯啤酒聊聊天？想着想着我恨不得她早点嫁出去的念头开始动摇，姑且让她充当我的一道防卫线吧。

澳门文学丛书204持枪的饿汉这一段时间，中美关系矛盾似有加深的迹象。美国总统奥巴马一改常态，从上任初期对中国示好，变成不断挑战中国的忍耐底线。对于这种转变，许多人归于政治选举的原因。但我认为最重要还是经济上的原因，可能是美国世界霸主的地位动摇原因，亦是奥巴马说美国不想充当世界第二的原因。去年十月，在持续一周的时间里，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在匈牙利的中欧大学（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发表了共分五个部分的系列演讲，阐述了他对危机中的金融市场、政治体制和开放社会的思考与主张。在第五天题为“未来的路”演讲中，索罗斯着重探讨了金融危机将如何重塑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以及由中国代表的“国家资本主义”模式的未来。我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版中看过其演讲的中文译本，当中一段话：“为了能有一个和平的世界，美国在新的世界秩序中找到自己适当的位置更为重要。一个已经失去了政治和经济主宰的衰落的超级大国，仍拥有军事上的绝对优势，是一种危险的混合……我已经指出的，美国的民主在陷入困境。金融危机使不喜欢面对严峻现实的美国人备受痛苦。奥巴马总统采用了‘信心增值’的做法，宣称衰退已得到控制。如果发生再次衰退，美国人会更容易受各种散布恐惧心理和蛊惑人心的煽动。如果奥巴马总统失败，下一届政府会强烈地试图制造事端，转移人们对国内问题的注意，这对世界将是非常危险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05索罗斯说得对，如果再次发生衰退，美国会更容易受各种散布恐惧心理和蛊惑人心的煽动，并试图制造事端。现在美国的实体经济仍未见起色，甚至乎还没有起色的迹象，美国人有越来越穷的趋势。对于一个拥有军事上绝对优势的大国，依靠借债度日，假设不能再借，会不会成为一个持枪的饿汉，到处挑起事端而从中渔利呢？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作为勤俭持家积聚一分一毫的一些发展中国家，则不能不考虑持枪饿汉再次掠夺。毕竟一个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的人也好，国家也好，总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持生计。况且现在美国在军事上的优势，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匹敌，如他真实施抢劫会轻易而举，问题是他用什么样手段进行抢劫。

澳门文学丛书206美丽凤凰没有诗去年初秋，在游览不可复制的张家界自然风景后，顺道到湘西美丽凤凰古城游览。游览凤凰古城的冲动来自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对凤凰的美丽描写。记得那天，晚上六点从张家界出发，微雨轻飘，沿途山清水秀。车上年轻的导游带着兴奋的语调告诉我，美丽的凤凰城美在夜晚，如错过则一生后悔，更令我遐想。我仿佛看到在黑夜中，“非是梧桐不肯栖”的凤凰站在沱江边的吊脚楼上，展开金黄色的翅膀，欢迎我这远方的来客。可惜当晚十点许到达凤凰古城后，站在沱江岸边，我看到只是霓虹灯闪烁，人头涌涌，如蛇般婉转的沱江两岸，一边是有古朴风情的吊脚楼，一边是不停敲打爵士乐的一排排酒吧。沱江两岸空气尽被金属乐器所填满。对着这不伦不类的环璄，我有点失望，不想久留。我买了一盏寓意吉祥的平安灯，点燃后放在沱江上，便回酒店休息了。临离开沱江时，我仿佛看到美丽的凤凰，被现代人的金属器声吓得仓皇出逃，留下人们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罢了。幸好第二天早上，金属乐声消失后，古城凤凰才流露出其原有的古朴风貌，我才信步在古长城上漫游。唉！现代的生活，是否真如张国荣的《侧面》首歌那样：“夜晚会面，白天道别，才没有弱点！”疯狂才是夜晚的本色，古老、朴素的东西如老人般守着早睡早起的规律，只有在太阳升起时，才亮出美丽的光环。古城的展但街上，到处充斥着浓浓的商业味道，商人尔虞我诈的毒开始在纯朴的边城人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07身上扩散。回到澳门，我想写有关凤凰古城的文字，却又听到凤凰古城公安迷奸少女，而受辱的少女跳楼身亡的惨剧。我再提不起写的兴趣。近日，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上，读专栏作家老愚一篇题为《湘西凤凰：文明解体的活标本》的文章，颇有共鸣。老愚文章引用了专门驻守在离凤凰县城二十公里的艺术家卯丁和魏艺率领的工作团队，经过一年多的艺术调查分析，写出《湘西苗寨社会主义新农村调查》报告资料，说明古老苗寨生活并不美妙，从而分析当前农村文明渐渐解体的可悲现象。最令人感叹是，老愚提及到苗寨女人买淫时说：“‘一个美好的地方，却没有美好的生活。’芒克的诗句仿佛为此而作。当村妇把自己的阴部当成赚钱的生计时，便消解了一切可能的诗意臆想。机械摩擦，活塞运动，喘息，呻吟，迷乱释放后的困乏。动物般的场景反映的是中国最残酷的真实，那只贪婪地搭在村妇大腿上的黑手，不会让我们舒服，那仿佛也是我们的欲念之手。在城市，每天都有一大批女性作为性提供者，满足权势阶层对性的渴求。在当代中国，发展差异和社会不平等导致性资源的失衡是显而易见的。在金钱导引下的性资源流动，造成性的富饶与贫乏。在城市性泛滥的同时，农村的性贫乏触目惊心。凤凰山江镇农民年均收入仅有一千多元，娶一个媳妇却须十余万元。性成为奢侈品，令固守土地的农民饥渴难耐。农民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生活。他们为生计而忙碌，为满足本能而丧失廉耻，他们似乎被一双大手推着，身不由己地迈向深渊。焦虑，茫然，无聊，麻木，他们过着几乎毫无美感的生活。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荒蛮，但还有爱情，有纯朴的人性，如今却变成巨大的虚无，一群没有精神和性情的人们。如果说他表达的是旧式文明解体的图景，那么卯丁他们展示的就是文

澳门文学丛书208明归零的不祥兆头。”美丽的凤凰曾给我许多诗意的猜想。但老愚所言的景象曾是我所看到的，以及听到的景象；老愚所忧心的事情，正是许多偏远农村发生的事情。“一个美好的地方，却没有美好的生活。”真如古代的咒语一一应验？老愚在文章中提到凤凰古城一个六十八岁的光棍老人，赶很远的路去卖一只鸭子，为的是满足的自己的性欲。老愚将这近乎荒诞但真实的凤凰古城故事，和与建模拟长城、白宫、天安门的中国模范新农村华西村相比后，说出这样的感慨：“这个混乱、贫瘠、靠本能蠕动着的真实中国，闪动着亲人的面影，他们无助而茫然的神情，必将投射到我们心上，最终影响我们的命运。”我亦有这样的感慨：“三点二万亿的外汇储备，无法改变农村的现状，中国在奢侈品市场上的疯狂，并不能掩饰还有一亿中国人的贫穷（注：按现在新标准），中国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崛起！”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09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近日取出一本放在书柜多时的《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来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觉得无论用哪一种文学形式都可以记载历史，只不过用诗词来记载会更精简、更富想象、更耐人寻味。大部分人认为，包括我在内，谈诗必称唐，谈词必称宋，谈曲必言元朝，小说必说明清好。可能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已经形成共识，已经植入人们脑海中。但自从我看过《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后，对这种看法有点动摇了。如果单从历史的变迁来看，元、明、清民族兴亡，社会动荡变迁不定，可能是创造优秀作品的最佳条件。元朝灭宋朝，清朝灭明朝，在大部分文人心目中已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而是亡族亡国之恨，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因此，这元明清三朝代出现许多优秀诗词不足为奇，只不过可能元曲、明清小说大盛之故，掩盖了这些朝代诗词的光彩，相信这些朝代的诗人都会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叹。元明清涌现出许多大家广为熟悉的诗词家，包括元好问、唐伯虎、陈子龙、郑板桥、袁枚、吴梅村等等。个人而言，我对吴梅村的诗词特别钟爱。二十多年前，在报刊上看到吴梅村那首《贺新郎·病中有感》的绝笔词，词中有“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故人慷慨多奇节”、“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的句子。这位行将就木的诗人，大

澳门文学丛书210笔一挥一泻千里，让我读后久久不能忘怀。后来在新华书店看到《近三百年名家诗选》中有吴梅村几首词，便毫不犹豫地购买了。据说吴梅村二十三岁已是明朝的榜眼，当过崇祯皇帝的翰林编修，明亡时曾经上吊自杀，被家人劝阻。他为照顾年迈的母亲，苟且偷生，后又被迫出仕清朝，担当新贵遗老的矛盾角色，令吴梅村有叛国叛君之耻辱心，以致含恨终生。由于这种缘故，他对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的行动恨之入骨。可能是我的看法，他的长诗《圆圆曲》与其说陈圆圆，倒不如说他将对吴三桂的恨发泄在诗中。试想想，如果不是对吴三桂恨之入骨，哪敢在吴三桂还贵为云南王时，指桑骂槐地对吴三桂嘲弄一番。吴梅村的《圆圆曲》被后人评价继白居易之《长恨歌》之后又一旷世绝作。作品以明朝著名妓女陈圆圆的故事写成的长诗，但我认为诗主要是暗讽卖国投敌的吴三桂，如“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等等。这种入木三分的描写，令当时还是气焰熏天、声威显赫的吴三桂不得不托人送去厚礼，要求吴梅村删去此诗。看来这首诗刺中了吴三桂的要害。如果说《圆圆曲》表达吴梅村对故国那种念念不忘的爱，对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那种切骨的恨，则另一首长诗《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表达自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心死之情。清未入关之前，我相信吴梅村亦是一个风流之士，这有缘于少年得志，才气过人，名声震外。昔日“桑落酒香卢橘美，钓船斜系草堂开”的那种写意，后来才换作“浮生所欠止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应死未死的极衰心态。我未读吴梅村此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11诗时，曾听到这样的一个故事：金陵秦淮河上秦楼楚馆内卞玉京（当年为秦淮八艳之一的卞赛赛）十分仰慕吴梅村的高名，曾在一次乘着酒酣耳热之时，抛开羞涩，大胆向吴梅村表达作吴家妇的愿望，但吴梅村心怀国忧，顾不上男女私情，面对心上人，这位优柔寡断的诗人竟然马上拒绝。卞玉京悲愤绝望，在明朝崩溃时，改头换面，避居苏州虎丘山塘，自号为“玉京道人”，从此青灯黄卷，与红尘脂粉绝缘。我想，如果当时的戏曲人不嫌忌，不歧视（当时视汉人入清朝为官的文人为汉奸），编写一部较为真实的《村京会》，可能比子虚乌有《唐伯虎点秋香》的流传更广；可能又继创造李香君和侯方域、董小宛和冒辟疆、顾横波和龚鼎孳、柳如是和钱谦益之外，又一名士美人的佳话。《听》诗通过以国公千金为主，以玉京为陪宾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手法，反映两位薄命女子在乱世中的悲哀。“坐客闻言起叹嗟，江山萧瑟隐悲笳。莫将蔡女边头曲，落尽吴王苑里花。”面对昔日的心上人，今日青灯黄卷、自弹自唱，吴梅村除了悲痛，误以为心上人所唱为蔡文姬流落异域所奏的《胡笳十八拍》之外，还有什么话对心上人说呢？卞玉京死后，吴梅村曾到她坟上祭吊，并写下《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的长诗，这里摘录其中的一段：“相逢尽说东风柳，燕子楼高人在否？枉抛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随复何有。独有潇湘九畹兰，幽香妙结同心友。十色笺翻贝叶文，五条弦拂银钩手。生死旃檀祇树林，青莲舌在知难朽。”可见吴梅村对卞玉京还是念念不忘。我曾在前一段时间，为了比较吴梅村与传说中戏秋香的唐伯虎，到底谁是真风流，专门看一下唐伯虎的诗选，感觉真如前人所说，唐诗如酒，明诗如茶。号称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唐伯虎，除了《夜读》一首外，大多如清茶一般淡淡然又易懂，

澳门文学丛书212哪怕这首《把酒对月歌》：“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都是那样平淡如水，像喝茶闲聊。或者这位十六岁秀才第一、二十九岁举人第一的商人子弟，年轻时如少年得志的名士一样，喜欢流连在烟花柳巷，亦写出“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的多情诗句，后因科场舞弊，突然当头棒喝，遭家族离弃，遭社会唾弃，迁居桃花坞，钟情于自然，大彻大悟才吟出“花开烂漫满村坞，风烟酷似桃花古。千林映日莺乱啼，万树围春燕双舞。”唐伯虎已经能将自己的风流融于诗书画中，寄情于山水之中，过着“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的闲散逍遥生活。虽则“抱膝腾腾一卷书，衣无重褚食无鱼”，但“天然与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饥”乐在其中。唐伯虎的风流是在风吹雨打中亦不褪色。而因为受到明朝皇帝的礼遇，最后又无法抗拒清朝的征召，做了“贰臣”，从此因人格分裂而忍受巨大痛苦的吴梅村，自有“耿耿心中热血”，亦只能“待洒向西风残月”，直至临终遗言：“吾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实为天下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装，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铭于人。”可见吴梅村一直“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而自责，认为自己生不如死，又有何风流可言呢！哀其一生，我只能感叹一句千古江山……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13飞红万点愁如海“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9 月 11 日上午，我去中国银行办理转账，看到一些股民站在股票机面前，神情哀伤地看到股市全线下跌（注：香港股票价格下跌，用红色字代替）时，便在心里联想起秦观这句名词。前段时间，我在阅读内地作家李清明的《股海无边》时，看到书中描写内地一些股民如歌如诗地申说股票下跌的惨况时，亦曾经想起这句名词。今年，许多股民还陶醉在去年股票的收益之时，股市已悄悄地开始下跌；当许多财经专栏作者、资深投资人弹奏“今夜烟花灿烂”余音未了时，股市已无情地给予他们当头棒喝。我自己不清楚在股市上摔了多少跤，当然亦不知交了多少学费后，才明白股市反复无常，但又非常吸引的道理。反复无常是指股票往往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下跌或上升；非常吸引是指股民在股市中无论跌得多惨重，还是舍不得离开，还固守着金鱼缸（注：港澳门称股票市场为金鱼缸）旁边，希望有日财源从这缸中流入自己的银行账户里。我发现社会越来越进步，人们知识越来越高，炒股的方法来越来先进，越来越方便、快捷。但不幸大部分高素质的股民还是尝到亏蚀的苦果。时至今日，我对股市恐惧多于自信，自问不能在瞬息万变的股票市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仅有的微利都在战战兢兢中拈来，不知哪一天又再消失。有时，我兴高采烈地和别人谈论股票时，亦曾向其他人讲及“充实自己，客观分析，认识风险，

澳门文学丛书214紧贴市场，求教有门”的大道理，但一到真刀真枪时，永远潇洒不起来。这就是人性的贪婪及恐惧的结晶。股票行情说到底都是与经济息息相关。只不过我们被眼前的利好迷了眼，被媒体吹嘘丧失了自己独立分析能力，贪胜不知输，陷入大户所设的陷阱而矣。股海有潮，潮起潮落总是平常事。我希望身陷股海其中的股民，不要对着股票机前的一片红海自怨自愁，可以心暂且离开股市，读一读杜牧《题乌江亭》诗：“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来抒发胸臆，抒发情感，期望下一波行情能反败为胜。如果还不能解闷，不如哼这首奥运后最流行的《阳光总在风雨后》吧！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15酒后吐虚言“酒后吐真言”是中国人经过千百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其实，饮酒之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大家以诸葛亮《观人》中一点“醉之以酒而观其性”来揣测人们酒后所露的真性情，从而认为他们会在酒后讲真话。以我多年来的观察和实践得知，人们在酒后大多不吐真言，只会利用酒后松开的束缚而大胆地乱吐虚言、狂言。酒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日常饮宴、亲友集会、亲友馈赠，无不有酒。酒更被视为各种场合协调关系的润滑剂。早在三国时代，王粲便作《酒赋》说酒是“致子弟之存养，纠骨肉之睦亲。成朋友之欢好，赞交往之主宾。”可见中国酒文化之盛。未移居澳门之前，因在中国内地公司营业部门任职的缘故，常常有迎来送往的应酬，当然少不了在宴席上与刘伶交往。我天生内向，常常在众人面前难于启齿，应酬对我来说是一件苦事。所以，当我接待客人有时真的不知所措，想好的万语千言都不知从何说起，以致在宴席上鸦雀无声，场面好不尴尬。为了摆脱这种窘境，再者为了壮胆，我通常会首先举起酒杯，客气地向在座客户逐一敬酒。许多素未谋面的客户，为了相互尊重，都会客气地举杯相庆。“酒下肚，成朋友。”大家话题自然多了，东南西北瞎扯一通。席间，有些客户还附庸风雅，吟出诸如纳兰性德的“共君此夜须沈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名句。再不然将李白的《将进酒》亦拿出来。

澳门文学丛书216在气氛进入高潮时，又少不免左一句“胡启立”（注：内地人语。意思是为了不拘礼，不要站起来敬），右一句“胡耀邦”（注：内地人语。意思若是朋友不要找人代喝）继续干杯。最后，有些客人还大声说：“是哥们儿再来一杯。”曲终人散，好一个热闹非凡的场合。然而，由始至终谁也不会把公司谈判的底线露出来，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生意还须在下一次再倾谈。闲暇时，我会邀一些所谓肝胆相照的朋友饮酒聊天。酒后，我会发现一些令人感动几乎落泪的场面。饮酒的朋友在酒酣耳热之际，一边亲切地拍一下我的肩膀，一边富有深情地说一些感人肺腑的话语，诸如：“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如果兄弟有事不帮忙，还算是人吗？”“大家都是兄弟，不要讲钱那么巿侩。”“你辞职到我公司，以你才华我还怕请不到你呢！”这些沁人心脾、浓情厚意的说话，谁人听到都有得知己如此，死而无憾的感觉。我也有好几次为这些“真言”而上当。后来学乖了，托朋友办事，总是在饮酒之前说清楚，成与否都有一个真实的答案，免得再为朋友的酒后豪言壮语而迷失方向，令日后事情办得不可收拾而埋怨朋友一番。试想一下，深交朋友尚且如此，何况酒肉朋友呢！所以酒后骗你有胆量，诳你是正常。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些人酒后回家，家里的老婆大人爱夫心切，少不免啰嗦几句，责怪老公不识节制、饮得太多，而酒酣的老公总是兴高采烈地编出许多美丽的谎言，如说：“碰到多年未见的好朋友，他（千万不能用她，女人的天性是喜欢吃醋）现在已经是一个大老细，他请我吃饭，难得他如此看重我，开心之余喝多两杯。最后他还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要不就说：“今天与一个大客谈一单大生意，若是做成了就发财了，到时我买一只钻石戒指给你，你想要几卡？”老婆听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17这些哄人开心的说话，你说他老婆不开心整个晚上？当然，这些都是酒后虚言。又久而久之，这些酒后的虚言，最后连家里的娇妻亦不相信。当老公酒后回家，已经准备好棉被放在沙发上好让老公升官做“厅长”了。这些是我与朋友闲谈时所知一些人的秘密“遭遇”，当然我亦有类似的遭遇。我移居澳门后，不在营业部门工作，自然应酬少了许多，一切较为平淡，偶尔和同事、上司吃夜宵时才来几只啤酒或红酒。吃夜宵时，我们一边浅酌低谈，一边聆听同事发牢骚。我发现，往往酒后怨言最多的反而是平日最懒惰、自以为聪明、喜欢算计人的同事。但大家高兴之余，上司亦很客气地安慰几句。上司和颜悦色地安慰发牢骚的同事说，你多年来勤奋为公司工作，早该升了，下一次一定轮到你。我等一听便知上司酒后虚情假意，即使平时不屑此人所为的一众同事，这时亦煞有介事地和发牢骚的同事碰杯，对他的“怀才不遇”深表同情，为他的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而痛惜，不顾事实地安慰一番。说真的，这些酒后之言，第二天我想起来感觉脸红耳热。酒后吐虚言，这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所显露出来极尽虚张的后果，是正常的生理机能的反应。正如苏东坡所说的“酒酣胸胆尚开张”那样，到酒酣的地步，还有什么大话、假话、狂话酒后不敢言？

澳门文学丛书218做一个“坏人”真好我老婆曾笑言书和杂志成了我们资产的最大部分。我的小孩则戏言我们家是书香世家，我们则是书香弟子。可惜，我的家居不大，不能容忍这些“资产”不断膨胀增加，到一定程度我便忍心将它们清理出门。抛弃它们之前，总是有点依依不舍，对这些旧爱始乱终弃于心不忍，总是拾起来看了再看，惟恐遗珠似的万般无奈地放进垃圾袋里。前几天，清理家中的旧报纸杂志时，看到一篇很短的文章。这篇篇幅约一百来字的文章，作者记录访问一个近七十岁老婆婆，请教她如何能几十年来和街坊邻里和睦相处之事。老婆婆回答记者说，和睦相处要诀是甘心做坏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首先检讨自己是否做了对不住人家的事情，并主动向人家道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然知易行难。谁愿意抛开自尊，肯主动认错？不要说普罗大众，哪怕高高在上美国总统布什，亦是同一样的货色。当攻打伊拉克时，布什信誓旦旦地说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伊拉克拥有大杀伤力武器。然而，后来美军将伊拉克打得天翻地覆，始终寻找不到半点发展大杀伤力武器蛛丝马迹。按道理，美国总统布殊理应主动向世人认错，祈求原谅。谁知，布什改口说萨达姆是危害世界安全和自由的坏人，该打，该推翻。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美国是法治的国家，如果未有充足证据都不能判美国市民有罪，何况置一个人于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19地？问题是，这里涉及一个泱泱大国，一个自认为维护公正的国家，一个认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维护世界和平的“世界警察”，他们会放下自尊，自我认错，坦白承认为了石油才攻打伊拉克吗？他们会甘心承认自己是战争的罪人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只能让萨达姆背负破坏世界和平稳定的罪名，送上他们自设的审判台、断头台。另一个例子相信每个中国人都义愤填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军国主义在亚洲各国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现在有的日本政界人物不但不去反省，反说成为解救亚洲人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正义之战。这一方面，德国人则承认自己是罪人，懂得深刻反省，主动跪地道歉，结果赢得世人尊重。人总喜欢将失败过错归到别人身上，将成功纳入自己奋斗的功劳。“都是你的错。”恐怕是大部分人的心声吧。我们从电视剧中看到的威风凛凛的项羽，站在乌江边自刎身亡时，高叫“时不与我，错不由他”。当然这种所谓的英雄做法，还赢得李清照“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赞许。但我们不妨细心想一想，若不是项羽刚愎自用，自认雄才大略高风亮节，不尊重对手，对敌人不屑一顾，而是肯听谋臣范曾之言，肯重用韩信，那么，历史可能改写。建国的是楚国，而断不是刘邦汉朝了。人与人相处，最重要是相互尊重。如果彼此间互相尊重，便会懂得易地而处、晓得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我们就会像这位老婆婆一样，有甘做“坏人”的胸襟，有敢于道歉的勇气，那世上那里还有什么纷争呢？问题是谁愿意先行一步，谁愿意放下自我，谁愿意甘做“坏人”呢？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在谈到夫妻相处之道时，说出几点原则。其中第一点是老婆永远是对的，第二点若老婆有错，

澳门文学丛书220请参考第一点。现在我在想，若人们将其夫妻相处之道扩展到人与人之间相处之道，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然而，人性的弱点确实令人对甘做“坏人”风行不敢奢望。哪怕是无恶不作的人，亦要千方百计地给自己披上好人的伪装，以图蒙蔽更多人而谋取更大利益。现实生活中，我们很难听到一句“我错了”或“我是坏人”的内心之言。最近，我在公司亲眼目睹同事因一件小事而大吵一轮的不愉快事件。事情很简单，一个同事叫另一个同事在一份文件上盖印明天日期。由于他没有说有清楚，结果盖印的同事盖了当天的日期。本来小事一件，结果因为叫盖印的同事说一句做小小事都做错而导致舌战连场，若不是大家好言相劝，怕真会大打出手。现在，我或许可以知道，假使当日有一位肯甘做“坏人”，说一句都是我不好，不会令争执发生，那岂不是平安大吉、天晴气朗？古代有一个故事：一位仁兄和邻居争地建屋，大家各不相让僵持不下。最后这位仁兄写信向在京当官的哥哥求救，图以哥哥权势压人。后来，这位仁兄收到哥哥的回信。信中只是一首诗：“千里家书只为墙，再让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如今不见秦始皇。”这位仁兄看了哥哥来信后，惭愧万分，主动让出三尺之地。邻居看到这样的情况，亦自觉让出三尺之地，以后那两屋之间便成了一条康庄大道。现在大力提倡建造和谐社会，换言之就是希望人人肯吃亏、肯相让，人人甘心做“坏人”。我刚出来工作时，有一位上司赠我一句对联：“世事如棋，让一着不算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事隔许多年，我还记忆犹新。但现在思想起来，单是“让”和“容”还未足够，我应该学习这位老婆婆那样主动出击，首先迈开第一步，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21甘愿做“坏人”，首先对人说对不起。知道人家踩到你的脚，你还很有风度地说：“对不住，我不小心脚背踩到你。”那么，踩到你一脚的人还能说什么呢？我尝试做一个“坏人”，感觉心境平静得多了。结果无论和家人或公司同事相处都融洽多了，大家互相礼让、相互道歉的场面还真不少。这时，我感觉到人并非一定要充当正气凛然的英雄好汉，有时做一个小人，做“坏人”也真好。

澳门文学丛书222婚姻只在乎刹那的灿烂一个认识好几年的朋友结婚不久，有一次和她一起吃饭时，我以为她还沉醉在婚姻喜悦，便和她开玩笑说：“你现在是少奶奶，不愿意参加我们的美食活动啦！”她没有笑，过了一会，她才在耳边细声说：“我已经离婚了。”当我惊讶之际，她解释说原来大家长住在一起才发觉很难适应。我知道，她谈恋爱已经有七八年了，筹备婚礼亦超过两年。她为了在婚礼上穿上婚纱好看，留住人生珍贵的一刻，在婚礼前的三个月就开始节食减肥了。她的婚礼办得非常隆重，花费不菲。但我做梦都想不到，结婚不到几个月，他们已鸳鸯两散。婚姻只在乎刹那的灿烂？我不明白，一对恋人花了多少心血和成本，才能共结连理。谁知不久，婚礼上的海誓山盟已变了调。令我有理由相信“我爱你”这三个字，古今各自表述不同。现代人可以轻易说出“我爱你”三个字，而真正落实时又逃之夭夭；但古代人不肯轻易说出口，但在真正落实时不愿意轻易放弃。曾有人戏称：“现在男女双方爱情的宣言，如男人骂人家母亲的粗口，只是讲，而不能做到。”爱情观念是日新月异，以前在乎天长地久，现在在乎曾经拥有。豪华盛大的婚礼只是一种装饰品，是做给长辈、街外人看的，目的只是让长辈安心，让外人觉得他们已长大成人。至于婚姻的意义，他们可能认为不过是一次完美的演出，是刹那的光辉，但不是永恒。当在外面有更精彩的感情，或在婚姻生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23活稍稍不如意时，又燕子分飞，各自寻找自由了。其实，婚姻已将恋爱时两人之间的爱情上升为感情、责任和义务的混合体了。是的，现在离婚很容易，亦没有多少人非议，不合则散似乎成了共识。但婚姻如同瓷器，打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要重新再做，可能要花不少成本。善于精打细算的现代人，显见忽略了婚姻这笔成本账。当婚礼动辄花费几十万，真只是希望有一个美好的回忆？当午夜梦回之时，有否想到婚姻的成本呢？有否想到第一次婚礼、第二次婚礼，以及多次婚礼的花费，可能花费你毕生的积蓄呢？况且人一生又有多少精力去为这些离离合合消磨呢？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有这种看法是不合时宜。

澳门文学丛书224重新、从心感受岭南文化去年随澳门笔会参加澳门世界遗产一日游后，感觉到自己对身边的一切了解甚少，甚至到了无知的地步。所以，我游览回来后有意识地补习一番，希望做个能知一二文化遗产的澳门人。今年 5 月，我又随笔会去开平参观碉楼。听当地的讲解员说这些碉楼是融合西方建筑与岭南文化而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建筑群，那岭南文化是什么呢？我生在岭南，长在岭南，不清楚何谓岭南文化？真有点像苏东坡所说的“不识庐山真面，只缘身在此山中”。今年夏初回广州，搞建筑设计的同学批评我说，你每次回来都是来去匆匆，怎么不多住几天，感受一下这里的变化？不要整天蹲在澳门坐井观天。我说每次回来都被你们热情的酒灌得迷迷糊糊，那有心思去体会？有人说酒是最好的朋友，酒是和最好的朋友喝的，喝酒是最讲感情。但酒一旦泛滥成灾，那酒则成为一种共赴患难的催化剂了。这位经常要应酬的同学听了我的话亦深有感触，他笑笑说这一次保证少酒。他知道我这次回来有几天假期，便拉着我去广州的后花园从化市度假了，让我感受一下广州后花园的自然风景。感谢这一次多茶少酒的旅程。当晚，我们住在同学朋友单位的招待所里。虽说是招待所，但配套设施并不亚于五星级酒店，招待所坐落在园林似的办公室顶层，靠山而建，一打开窗户，山上的绿色便灌了进来。招待所园林内有小亭楼阁、荷池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25及游泳池，我想这里除了服务员不多之外，绝对是一个去掉城市繁嚣度假的好地方。晚上，同学的朋友客气地接待我们。席上举杯相庆，但庆幸（有点幸灾乐祸味道）当地的朋友患咽喉炎，只能在席上只能把茶言欢。第二天一早起来，我站在招待所的走廊上，望见招待所对面的建筑工地上挂着一幅红布横额：从心感受岭南文化。这时，我心里一怔，又一次想起何谓岭南文化了。吃过早餐，我们开车去国家森林公园。路上，同学慢慢地开着车，让我有充足的眼力去感受这里的山水。路两旁，一山连着一山，山上树木青翠欲滴，流溪河流水青青，像从青山上浸泡出来的茶汤水。我不清楚到底是流溪河水浸泡着青山而碧绿，还是林木汲收流溪河的养分而苍翠。总之，我的心像被这万翠树林、被那流溪水染过一样，心里清清明明、清爽自然。我陶醉在翠绿之中，如果不是坐在车上，我几乎忘那是一个21世纪的现代化年代。我心里在庆幸，从化市因为多年来未被人珍视，才能保持原始碧绿的生态环境。直至今日，得到广州高度重视，重新规划，提出把从化市规划为广州的绿色通道，着重发展生态旅游业、观光农业，全力保护森林生态。但愿从化市能真正成为一个被森林海洋包围的生态城市，而不致于在经济发展中变了模样，变成乌烟瘴气的工业城市。我坐在车上，看着这山这水，心里想着那幅写着“从心感受岭南文化”的横额。难道岭南文化指这些水乡的风情，这些水乡的生活？看来我真的要重新感受一下，重新认识一下。从广州从化回来澳门，我特意查找有关资料。原来岭南是指“自岭而南，当唐虞三代蛮夷之国，是百越之地”。这里的“岭”指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合称“五岭”。这五岭横贯于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之间，犹如一道

澳门文学丛书226连绵千里的屏障，将珠江流域和中原大地分开，因此中原人习惯将珠江中下游称为“岭南”。对于“百越”，有多种解释。其中一种比较普遍的说法是：“越以百称，明其族类之多也。”如此说来，百越当然包括多个民族。当时，两广（广东及广西）境内有“灌兜”、“缚罗”、“阳禺”、“西瓯”、“伯虑”等多个土著部落，他们多聚居于海边或江边，而“越”的意思就是水或海。不过百越中的“百”并非数词，而是个音译词，指人或族。今天壮族就有“布壮”、“布土”、“布侬”、“布曼”、“布雅依”等二十余种自称，对于汉族则称为“布官”，其中“布”（Boux）意为族或人，跟“百”读音相近。在构词上“偏正倒置”，即把修饰语素放在后面。据此，“百越”是古代南方土著自称的音译，即“越人”，指水上人家或居住在海边的人。后来，为了跟浙江一带的“越”区别才改译为“粤”，并沿用至今。而粤人则大多数依江依河沿江沿河而建造自己的家园。换言之，岭南文化便是以山岭、以水乡为主的文化了。岭南文化又根据不同的河流形成广府文化、客家文化、潮汕文化三大体系，而广府文化又根据不同的江河流域分为六大方言语系。我想我接触最多的应该是广府文化吧。再看看历史，南粤在唐朝称为南蛮之地，一直和中原交通都不太便利。直至开元四年（716 年），曾写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绝句的唐朝贤相张九龄辞官返回家乡供养母亲，途中看到家乡父老翻越南岭山脉十分艰难，下决心打通南岭，改善进出岭南的交通。于是，张九龄公私两便上奏唐玄宗，提出凿山修路，并得到唐玄宗允许。但开凿梅关信道的工程非常艰巨，所开凿的道路也就是现在距离南雄市区北面约三十公里的梅岭顶部的梅关驿道。现在，梅关驿道成为岭南文化的历史遗址，供后人凭吊思古幽之情，亦印证岭南文化和中原文开始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27交流的一段历史。回想小孩时，妈妈在睡觉前，轻轻地哼出“落两大，水浸街，阿妈担柴上街买”这样充满水乡风情的歌谣。现在，我不禁为自己的忘本而羞愧，为自己的粗心忽略而自责。看来我真的要重新认识自己身处的岭南的文化了。但重新认识，重新感受岭南文化，又该到哪去认认那里去感受呢？今日的岭南到处都是工厂林立，哪里还有多少清澈见底的河流，哪里还有像以前人那样撑着小船唱着水乡的歌谣，一唱一摇地撑起了温馨的无欲世界，撑起了一片写意的生活呢？现在，如要感受这种岭南文化，真像那幅横额所形容的只能“从心感受”；如要亲身体会岭南文化，需要跑到从化或者更偏远的地方去感受去认识了。我这个“常恨此身非我有，何事忘却营营”的人，还要为稻粱谋，真可以时常感受得到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一片天。我只能从书、从心里感受岭南文化了。想起万翠啼春、绿水撒娇、风景如画的岭南水乡，我只能水乡存放在脑海记忆中，间或拿出来思想一下，来个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吧。

澳门文学丛书228从喝酒的人因喝酒而死说起近期，看到《澳门日报》头版刊登“保安主涉吞 2700 万”的新闻报导，内容提及保安主任因烂赌及股票投资失利而出此下策。看罢新闻，令我想起陆文夫的一段话。中国已故作家兼美食家陆文夫曾说过这样的一段话，社会上存在一种怪现象，若是一个会喝酒的人死了，无论他活了多大年龄，就总会有人议论，这人是喝酒而死的，即使是戒酒多年，也都认为是过去喝得多了引发痼疾才死，除非他活过了百年。联想上述新闻或者以前类似新闻来看，一旦有一些涉嫌侵吞公款之人，总要将他们和赌博或投资失利扯上关系，似乎客观上承认涉嫌犯法之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才迫不得已做出违法的勾当。如同形容喝酒人之死一定和喝酒有关一样。我认为涉吞事件值得探究有两点。一是小小的保安主任如何能够在重重监控、重重签收严密保安之下，可以轻而易举地盗走两千七百万巨款，莫非他是时迁转世？答案可能是管理上存在漏洞，让人有机可乘，说得不好听一点是诱人犯罪。因为管理上存在漏洞，让犯法之人有获取金钱较为容易的难得机会，而且可能是无本万利的机会，难怪不断有人进行这种成本不高但暴利的“投资”。经济学说资源的稀有性及人性的贪婪，才会令经济发展，社会的进步。哲学家叔本华亦曾经说过，因为人们的贪婪才需要成立政府规管这些行为。因此，政府建立法律及制度来规范人们的贪婪，让人在规范的范围内合理合法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29地进取。二是保安主任作案主要原因还是人性的贪婪所致，而不是赌博及投资失利，当然投资及赌博亦因贪婪而起。赌博及投资失利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希望博取人们的同情。试想多少人投资失利，多少人在赌场上败北。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的行为失当而铤而走险，那社会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社会呢？最后，我有这样的一个疑问：是不是澳门的法律太宽松，而形成犯罪的成本较轻引致这种经济犯罪频繁出现呢？澳门最高刑罚是三十年，世纪之贪的欧文龙亦是判二十八年。这位保安主任相对欧文龙来说，小巫见大巫，断不会判二十八年之多。如果真的这样吸引那些机关算尽之人犯罪，那倒有修法加重刑罚之必要。

澳门文学丛书230莫怨生不逢时上星期六，去澳门理工学院听了“书写澳门”的澳门本地作家讲座。媒体报道，“书写澳门”是首届澳门文学节活动之一。在澳门，有兴趣参加文学讲座的人不多，但参加人数比我想象下限还少。事实上，纯文学或者纯文艺的东西，撩不起大部分澳门人的兴趣。时移势易，当年我读中学时，阅读风气非常炽热，一班同学都以能多读几本世界文学名著为荣。万万想不到，现在纯文学一下子被人遗忘了。可能现在年轻朋友的选择较多，阅读已被其他新式更好玩的游戏所取代。在澳门，我很少看到年轻的朋友阅读，偶然间在巴士上看到一位年轻人全神贯注地看书时，不由得另眼相看，暗自赞赏。我的同事，大多一有空余时间都抱着智能手提电话在玩游戏。前几天，我问一位拿着手提电话玩游戏玩得兴高采烈的女同事，你在家里亦玩游戏吗？她回答我说家里不玩，以免影响小孩读书。我心里笑了，她打电话亦聊着在游戏中破了多少纪录，难道对小孩没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吗？当然，这是他们的兴趣，正如我喜欢文学一样，并无不妥。我只是觉得在现在的社会里，要将阅读变成一种风气恐怕是其路漫漫。对于文学，如果我抱着玩游戏的心态去写去读，可能会走得更长一些。如果太多的挑剔或怨言，反而削弱了自己对文学的兴趣。因为无论在中国也好，港澳地区也好，纯文学和许多传统艺术一样，同样亦陷入低潮。四川戏剧家魏明伦为《观图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31说戏》一书写了一副长联，多少反映了今日现状：“电脑王朝，荧屏世界，取代戏曲鼎盛春秋。看无数红男绿女，疏远梨园。都不知唐三千，宋八百，生旦净末丑。潮流所趋，奈何！且随它潇潇洒洒玩时髦。追的是青春偶像，迷的是绿茵球场，疯的是金牛股市。狂狂狂，彩票狂今宵彩梦！茶馆天地，家庭生活，迎来麻将复兴岁月。有几个皓叟白丁，懒修方城。却偏爱快二流，慢一字，昆高胡弹灯。痴心不改，傻冒！亏得你认认真真爬格子。写出了发蒙读物，绘出了舞台漫画，赔出了退休工资。恋恋恋，黄昏恋昨日黄花！”文学道路是寂寞的，没有必要埋怨生不逢时。如细心体味，你会发觉文学可能亦是排忧解闷的良方。

澳门文学丛书232被城市蚕食的乡村记得当年离开小镇到广州读书的那个夜晚，月色朗朗，我坐着机动的小船，小船在弯弯曲曲的小河里慢慢前行。河两旁的竹林随秋风而响，机船的马达声又像送别的哼歌，收音机正播着林子祥的《抉择》：“几多往事梦，几许心惆怅，别了昔日家，万里而去，心潮千百丈……”虽说居住的小镇离广州不过数十里，但那时没有公路，没有汽车，到省城只有从水路而行，不到几十里路程已令我颠簸半夜。在船上，我想着这次离乡升学，毕业后亦不再回来工作，心像被钢线扯着一阵阵的痛。那时，乡村给我的印象正如唐朝王驾的诗“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一样迷人。离开乡镇的头几年，每次回去还可以看到河清竹绿，还可以听着蛙鸣蝉唱。后来，经济发展的乡镇开始演变。先是修筑了公路，通往珠江口的小河随岁月而老化，多病而污秽不堪，成了乡镇的装饰品。小河里流着的是从某个化工厂流出来充满铜臭铝腥的废水。河两岸翠绿的竹林亦受到废水的感染，变得老气横秋，不等秋风寒气的召唤，私自脱下美丽的绿衣，裸露苍老的身躯。以前，灌满春水鱼翻虾跃的农田，现已变成一块块待售之地，灰头土脸地睡着。以前，经过九曲十八弯，几经辛苦才能到的老家，现在车上小睡半刻，随着一声喇叭声就在面前。故乡像一个经过大面积整容的少女，失去应有的童真，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33但又找不出一些缺点。乡村慢慢被城市蚕食，自然的乡村在城市化的步伐践踏下，开始褪色，开始退却，开始逐渐消失。清朝十大诗人黎简在顺德陈村教书时，曾写一首著名的《村饮》诗：“村饮家家醵酒钱，竹枝篱外野棠边。谷丝久倍寻常价，父老休谈少壮年。细雨人归芳草晚，东风牛藉落花眠。秧苗已长桑芽短，忙甚春分寒食天。”诗中所描写的乡村情景，我少年时经常看到。那时，大人们往往为捕获几条鱼、宰一头猪而庆祝一番。大人们在竹林下摆上一张木桌，大家蹲在木桌旁边，把酒倒在大公鸡碗上，开心畅饮。今日的乡村，无论躺在地下的黎简，抑或现在的我，都无法想象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不变的乡村景象，竟然在短短的几十年内一下子可抹去了。公司办公室里有一万年青植物，这万年青植物种在一个白瓷花盆里，白瓷花盆上刻着宋朝王安石的《咏竹》：“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高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我时常站在这盆栽前，看着王安石这首诗，想着以前乡村风吹竹动的情景。我想以后的风动竹摇的活生生景象，亦只能在画中寻觅。终随松柏到冰霜的竹，凌云高处总虚心的竹，经过无数风吹雨打老更刚的竹，亦敌不过工业的氰化物毒害，随世而湮灭，现在只得借魂附在花盆上，附在图画中，附在别人的诗词中。“嗜土的样子就像嗜血 / 那一排无可理喻的怪牙 / 只要一口咬定 / 就缺了一大块风景。泥沙就牙缝里泻下 / 扎扎的马达声里 / 不到一个月 / 把整个山坡 / 吃剩了瘦瘦的半条背脊。到底要嚼碎多少牧歌 / 你才肯罢手呢，怪牙？无论我跑得多远 / 无论我跑得多快 / 只怕再也逃不过 / 来势如坦克你的履带 / 一小时几码的速度 / 在我的脚跟后一路追来 / 谁要是敢向你索讨 / 失踪的蝴蝶，蜜蜂和鸟 / 和几亩不能复活的春天。那

澳门文学丛书234一排狰狞的怪齿 / 就伸长着颈子昂头吼叫‘凡我到处 / 谁都挡不住 / 一整排蠢蠢欲动的楼屋 / 一整条不耐烦的公路 / 都在我背后挤我推我 / 催我的履带带动未来 / 不相干的 / 通通都给我让开 / 别阻碍崭新世界的队伍 / 你要风景吗 / 还你！’一阵骨碌碌之后 / 又吐出一大口泥沙。”多年前，我看余光中的《挖土机》这首诗，还说他的想象力非常惊人，虚张声势。但现在我不敢说余光中虚张声势，充满草香、竹香的乡村在挖土机吼叫下，被撕成一块又一块。农地被攻于心计、富有商业头脑的开发商征用再毁坏后，建造房屋，重新种上花卉植物，再配上诸如“明月山溪”“乡村小榭”之类的好听名字，又以“别墅”这一创新的高贵概念，用高得离谱的价钱把房屋销售出去。顷刻之间，开发商日进斗金，进账数以亿计。深明生财之道的房地产大鳄，用这种先破后立的方式，先毁了乡村、乡镇的自然之景，再用美丽的谎言，把仿造乡村小屋建造的别墅说成稀有之物。我想起一个经典故事。有画商向一富豪出售名家遗下的三幅名画。富豪买了这三幅名画后，立即毁掉两幅，剩下一幅以天价再转售。这位富豪自鸣得意地说，物以稀为贵，只有毁掉两幅才显得余下一幅才更有价值。现在我怀疑，城市化的进程，工业的污染是否那些无良的商家和政府官员合演一场像毁坏名画的好戏。少年时，我们可以在清澈的河里，用双手掬一口清水而喝。水是甘甜甘甜的，我们根本不用花一分半毫便可以喝到干净的水。现在这些清澈之水被工业家们污染后，他们再为我们制造干净的水，并把它们命名为自来水、瓶装水、蒸馏水。水一下子与阳光空气划清界线，成了有价格的商品。而城市化，农村土地被政府和地产商廉价收购后，又把农村的景象变成了像钻石一般的稀有，然后政府、房地开发商合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35力制造一个有水有花有草的新农村（别墅区），令卖地的政府、经营的房地产商一再重演日进斗金的神话，延续经济腾飞的传奇。最近，云南洱海将情人湖填平建成别墅群的事件便是最好的证明。回到乡村，不，现在不能称之为乡村，只能称之为城市偏僻的一角，心总是在发问：为何以往自然的农村景象，一眨眼之间已烟消云散？为何上千年自然的环境，可以几乎在一夜之间翻了天？今日的乡镇、乡村，一切已变得模糊，蛙鸣蝉唱的声音，只会从工业产品奏出来。昨夜，无意中翻读清朝陈维崧《满江红·江村夏咏》这首词：“野水蒙蒙，掩映处、烟扉三两。羡门外、黄云罢亚，麦场如掌。叱叱村头驱犊返，渳渳江口叉鱼往。喜田园四月不曾闲，人劳攘。嫩晴后，桑阴敞；老屋下，田歌漾。更芋区新灌，鹅群初放。婆饼焦啼秧马活，社公雨过缫车响。笑吴侬原住五湖边，曾呼长。”我看完这词后感慨万千，这样诗一样的乡村，这样的似曾相识的美丽乡村，就这样被城市化无情大手推下舞台，再无法爬起来。随之而起是商家“登峰造极”的千万杰作，称作给你一个五星级家的商品楼。说白了，消灭乡村是为了敛财；消灭农村贫穷是为了让迁移城市的农村人过着更贫穷的房奴生活。一般的平民老百姓，永远在别人的欲望挤压下生存，并为所谓美好远景不停地劳累奔波。

澳门文学丛书236这一代唉！这一代。我时常听见一些人对时下年轻人有这样叹息。尤其对从事博彩业的年轻人，更是不屑。大家从报章杂志上，亦看到不少作者对年轻一代有不少微言。当然他们的微言并非无的放矢，有客观的事实根据，我无意提出反驳。只是我想，是否应该站在时代的立场上想一想，是否应该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想一想呢？最近，我从中国内地的《读者》杂志上，看到有两篇评论这一代人（中国内地称之为 80 年代后）的文章，分别《总会长大的 80 后》和《“不是我，而是风”：80 年代生人的怕和爱》。虽然澳门和内地不同地理位置及教育背景不同，但两篇文章客观剖析了当前年轻人的特质。文章认为这一代有几个特质：一是生长在蜜罐里，长在鸟笼中；二是他们害怕那抑扬顿挫诗的语调，认为这是假大空形而上学；三是他们喜欢标奇立异，不怕暴露身体，没有身体羞耻感，只怕没有个性，他们怕长辈唠叨，怕忆苦思甜；四是他们玩世不恭，较早明白“改变可以改变的事情，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自己”的道理，只会在网络游戏中尽情发泄，不会做现实中的“愤青”；五是他们想爱又怕失去爱，因而在爱情道路上有点不专一；六是他们爱感性偶像、爱张扬、爱自己，有自信、做事说话直截了当和富有锐气等等。看完这两篇文章后，我再翻看自己书柜上的一本《第四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37代》（指 50 年代末至 60 年代初出生的人）的书籍，发觉该书描述第四代和现在的这一代有许多相似之处。也就是说，当我们对下一代不满意之时，上一代亦对我们这一代不满意。一直以来，大家都会同一种眼光看待下一代人。《第四代》总结这种现象时说：“人类最大的天性莫过于‘好了伤疤忘了痛’。父亲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怎样地，为了争取同大人们一样的基本权利，而遭受压制，回过头来再压制下一代”。我们必须承认代与代之间的矛盾冲突这一客观事实，如同我们亦曾经和上一代摩擦一样，亦会和我们的下一代有摩擦。大家应承认代与代之间的有思想距离，并要相互了解彼此包容。上一代应放弃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去压制新一代，尊重新一代的文化，理解他们的行为。诚然，这一代人有诸如缺乏责任，缺乏孝心，自以为是，缺乏难苦精神，甚至乎有些甘愿做伸手派或啃老的一族。但这种情况不仅仅这一代人有，前一代或再前一代都亦曾出现。这一代人无风无浪，含着糖水出世、成长，要他们如上一辈那样理解并接受苦难煎熬实在亦没有什么理由。当我们感慨动情地对这一代说出艰苦奋斗的事情时，他们觉得淡淡无奇，甚至乎反感亦属正常。但他们有自己的优点，如自信、做事不转弯抹角等等。因此，我认为对这一代没有必要过分担心和呵责，保持心境平静地关怀他们。待时间这位老人的循循善诱，待他们与现实生活的慢慢磨合、慢慢融合，待他们对社会认识从朦胧到清晰，待他们做事从无序到有序。他们这一代会慢慢长大，到时他们或会如我们的口气一样，对下一代说：唉！这一代。每一代都自己的时代环境。新一代有新思维，新的行为方式。他们要面对是以后未知的时代，而不是已经过去的年代。

澳门文学丛书238因此，我们应当以开明及理解的态度去对待年轻一代。毕竟每一代人有自己进入社会和影响社会的独特方式，下一代永远不可能重复上一代经历，不可能同一个脚印成长，更加不可能完全复制上一代人的思想。在未来的日子里，下一代的思想可能更加清晰，比上一代更能把握时代发展的方向呢！上一代和下一代有分歧矛盾在所难免，只能通过彼此的沟通才能很好地解决问题。代与代之间彼此坦诚平等地沟通，打开心扉对话，求大同存小异才是最佳途径。上一代要放弃以压制手段逼下一代“改邪归正”。因为下一代已经在新的文化和社会背境中建立了自己的思想或者新信仰，并不会盲目地听令于上一代。如压迫越大，则反抗越大，最终还会引起更强烈的对立，从而令双方关系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一代比一代进步，社会一天天地进步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何不回顾一下自己过去和父辈斗争的“光辉历程”，以变通的形式容纳下一代给我们不同的思想呢？这才是对现实的尊重。对我们的下一代，我们应由内心发出感叹：“啊！这一代。”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39无为与有为相对世界多个国家及地区都出现财政赤字，澳门的财政收入及盈余令不少人羡慕。不少澳门市民认为，澳门特区政府官员比其他国家或地区的政府官员容易做。而事实上，对于其他政府难以解决的财赤及失业问题，澳门特区政府依靠强劲的博彩收入及市场对人力资源的急切需求，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这两大难题。但为什么澳门特区政府的表现仍与市民的期望还有一些距离呢？我想这可能与澳门特区政府继续推行那种无为而治有多少关系。澳门无论回归前，抑或回归后，政府都处于“大社会、小政府”无为而治的管理模式。当然，无为而治的行政管理模式对一个有相当完善法律法规的国家或地区而言，因为一切都走上正常轨道，官员可以萧规曹随地按部就班执行规范性工作。在相对正常情况下，无为而治的管理模式可能比胡乱推行创新改革的管治更加好。像加拿大政府，无论哪一个政党上台，都倾向无为而治的小政府大社会模式。结果加拿大受金融海啸冲击较小，成了全世界经济较为稳定的国家之一。但澳门经济社会情况与加拿大完全不同。澳门一日千里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的社会变化，都迫切要求澳门无论是法律法规抑或行政管理都要做出与时并进的改革。如澳门特区政府行政管理体制还是采取一成不变、无为而治的管理模式的话，很可能出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情况，远达不到市民对政府的期望。事实上，

澳门文学丛书240有许多的例子可以证明，由于法制法规的滞后或不完善，责任不分明，官员处理不善，最后需要最高行政长官做出解释及道歉，而各部门的政府官员似乎又习惯了这种由最高行政长官负责的推卸责任的模式，不愿从根本上去响应市民的要求。这可能是由于法律法规的滞后，无章可循，或章程已经大大过时不能遵循，间接助长政府官员有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思想。加上澳门特区政府尊重社团的意见，如政府某些改革未能满足一些社团的要求，难免会出现协调再协调，最后不了了之胎死腹中的局面。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难堪局面，如一下子要求澳门特区政府有很大的改革，似乎过于苛责。但没有大作为，亦有小作为，可以拿出勇气首先进行改善交通环境的工作，以最大限度地满足市民的期望。这几年，澳门经济的一日千里，为澳门带来难以预见的经济繁荣，而这些经济繁荣引出的问题是事前澳门特区政府没有预测到的。虽然经济繁荣为库房带来丰厚的收入，但另一方面来看，由于经济发展优先的原则，经济发展侵占了市民的生活空间，影响市民整体生活质素。可以这样说，澳门市民的整体生活素质并没有随经济繁荣有所提高，反而有所下降。比如交通严重挤塞、市政设施不胜负荷引起水浸，休闲空间被侵占等等。由于政府当初对经济突来的繁荣没有规划，没有预测急速膨胀的的人口（包括外来游客及新增人口）而引出的城市负荷量，因而没有未雨绸缪地进行交通整治，以及加大市政设施的改造。虽然市民理解政府没有前瞻性，但理解归理解，现在问题还是要解决，而且还要迫切解决。目前，澳门财政收入颇为丰裕，是解决问题最少阻力的时候。关键是政府拿出解决问题的有为勇气。可惜的是，不知特区政府是束手无策还是缺乏解决问题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41有为精神，依然做着随遇而安的工作，这未免有点令人失望。需知道有些问题会越积越难解决。比如面对澳门车满为患、交通挤塞的情况，如还如过往一样实行让市民增车不增费的政策，恐怕澳门不用过几年，交通道路将寸步难行。按常理推测，如澳门实行内地一些大城市的单双日单双号行车政策，或大大提高汽车有关税项，可以抑制市民对私家车的需求，从而减少交通堵塞情况。但澳门特区政府迟迟不敢实行提高购车税项，怕影响汽车交易行业；而实行单双日单双号行车又怕影响有车一族。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无为思想，只会令交通堵塞问题日趋严重，长远而言政府及广大市民都是受害者。另外，面对急速增加的人口，澳门的市政设施已经超负荷地运行，现在如不加大投资进行改造，恐怕每一次风雨季节，都是市民噩梦的开始。还有在市容环境改造方面。我好几次沿着内河步行时，看到废油浮水、垃圾箱漂流的情况，都有点唏嘘。本来整治内河、重新翻新有历史价值的码头，再配合福隆新街的烟花柳巷的历史追寻，可能为澳门的旅游城市增添许多怀旧元素，可惜现在依然看不到有改造的迹象。

澳门文学丛书242阳光与传闻我不相信澳门特区政府所谓的阳光政策，正如我不相信封建皇帝所说“王子与庶民同罪”一样，最后，不单王子犯法不治罪，还来一个“刑不上大夫”！一个缺乏监管，亦不愿接受监管的政府，如果单单依靠为政者的道德高尚绝无可能有“阳光”这回事，毕竟人性有贪欲的弱点。如果权力离开的监管，任由为政者闭门作业，久而久之，必然会产生贪腐。由于澳门法律改革的滞后，许多法律已远远不能适应现实的需要，因而澳门有一些不违法但违民情的事情发生。文学书籍上有“狸猫换太子”和“雍正改遗诏夺位”这样的秘史。这些秘史经不起推理推敲，但为什么平民百姓信以为真呢？因为深似海的宫廷，一切都是秘密，人们只能靠小道消息来获知。这些小道消息是否以讹传讹，平民百姓不会深究，只会用自己的喜好来认定。借鉴封建社会历史，越是不透明的政府，坊间传闻会特别多；越是透明阳光的社会，传闻就变得没有市场了。在澳门巴士突如奇来的加价事件中，我保持了很高的耐性，静静地看事情的发展。因为我知道政府和巴士公司签订营运合同，而这些合同怎样签定，我们从来没有看到甚至听过，政府大可以尊重合同精神予以辩驳。结果真如所料。但我不禁要问关乎民生，动用庞大公帑服务市民的重大合同，为什么市民以及立法会都不清楚呢？有人说因为政府官员目中无人，如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43周星驰锄大 D 一样，自已拿到“K”就是“K”最大，游戏规则由我说了算。从表面来看，有这种可能。听到政府官员解释后，我只是感叹一句：今天乌云密布。以我有限的经济常识都知道，合同含有权利和责任两方面。然而政府只容许巴士公司强调权利，而不提服务义务，那和明目张胆抢劫公帑又有何分别呢？难怪一向忍耐力很强的澳门市民，终于发出怒吼。值得欣慰的是，政府这次可能出于维稳，又或是缓兵之计的考虑，从善如流，马上冻结巴士公司加价，但至于巴士合同内容，则只字不提，致坊间流传不少传闻。从传闻的内容可以看出澳门市民对政府的不满。巴士加价不透明事件，我想如果政府真的推行实行阳光政策，恐怕是极好的反面教材。澳门特区政府推行官员问责制已经许多年了。但除了一个贪污惊人数字的欧文龙因洗黑钱被香港查获通天而遭法律制裁外，从未见有一个大官员因问责而要下台。当然政府认为，我们的官员兢兢业业，没有丝毫差错。但澳门市民是否认同这种看法呢？至少我不会。事实上，政府官员太善于隐瞒，如不幸露出尾巴，还要“藏头”。如“藏头”不成，开始耍太极；耍太极亦不成，来个厚黑学的脸孔，不响应，试图用时间换空间，希望让事件转淡，让风潮过去。反正在他们心目中，大多数澳门市民都是来趁热闹，热闹一过亦不再追究。政府官员的估计有点道理，澳门市民包括媒体没有穷追不舍的耐性，热闹一过，一切都回复平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轰动一时的五一枪击案、山顶医院失婴案，以及政府向博彩公司借地事件，现在都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了。这些案件有没有最终的处理结果，那就不得而知。这些可能又是澳门特区政府实施阳光政策的“辉煌”杰

澳门文学丛书244作了。这些案件坊间同样流传许多版本，这些版本大多以财大气粗的政府用钱息事宁人为主轴加以延伸。至于那些传闻的真实性，我没有评论的资格。我听了亦是一笑置之。我想如果政府出于挽回形象来考虑，应该向外界公布事实的真相。可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们还是奉行家丑不外扬的法则，抱着宁要人知，不要人见的心态，继续模糊下去。这种模糊、不透明的运作方式，能否令社会保持长久和谐稳定呢？值得我们深思。新加坡政府运作的高度透明及廉洁，令人赞不绝口。中国政府和澳门特区政府经常派员前往新加坡学习取经，但回来实践效果不甚理想，原因是什么呢？除了官员的质素有距离之外，最大原因是我们一些政府官员还残留封建意识，仍以老百姓的“父母官”姿态强势出现。到今天为止，我还认为澳门特区政府提倡阳光政策只是一种宣传伎俩，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如果还是这样闭门作业下去，这样愚弄市民的话，我相信，以后还会引起市民更多的不满。如是这样，政府出于维稳及“恩恤”的考虑，是否故伎重施想用现金分享打发我们？我们是否还要高喊一声“谢主隆恩”呢？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45饮酒与股市“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的《将进酒》诗令许多饮者引以自豪。可惜我饮酒时，从未想过因此而留名。饮酒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克服陌生，消除隔阂，激活气氛的催化剂而矣。如果我碰到三五知己，或许有纳兰性德“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一时半刻的大言不惭。我曾在《酒后吐虚言》一文中透露过，我自少有点多愁善感，怕面对陌生人，在公众场合不敢言。当初，我自己饮酒只不过是为了壮胆，希望借助酒的力量，说出一些说话，寄望酒的力量，能改变自己性格的不足，培养自己多说话的能力。到今天为止，如有人说我“何作大”或“吹水河”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对我很好的褒奖。我知道自己已经克服了性格上的一些不足，达到改变自己性格弱点的目的。在社会上，我们不得不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如大家都沉默寡言，似乎是十分尴尬之事，只有找出共通点，才能打开话题。在饭桌上，较有共通点可能是酒。如果大家喝一点，三杯下肚，真有东南西北中，好友在酒中的潇洒。我想人只要在大原则不违犯的情况下，朋友相逢，何不开开玩笑，嬉戏一下，开开心心地度过一天呢！于是自己便有了“认真时不讲笑，讲笑时不认真”的吹水之言了。有时，我想象可能是天马行空，居然把酒和股市联系在一

澳门文学丛书246起。如果中国没有酒，可能朋友相会话题少了，热情减了，更没有鲸吞牛饮的畅快；如股票市场没有资金参与炒作，可能如一池死水，波澜不兴。但如果朋友相聚，兴奋饮酒过度，会伤及身体；股票市场亦一样，如果热钱过度涌入，资金泛滥成灾，股票市场兴奋过度，牛气冲天，乐极生悲，落得见财化水好梦成空。饮酒和股市一样，要适度控制得宜才是好。饮酒能喝到酣时最畅快，如苏东坡之“酒酣胸胆尚开张”，则文思千里，下贬的苦恼生活，马上变成“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问题是，饮酒和股市一样，能控制自己，亦不能控制别人。饮酒和股市牛市一样，往往都有快乐的开始、狂喜的中段，有时会出现乐极生悲的结局。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47爱情与股票在情海和股海翻波跌得很伤的人说爱情和股市都是骗人的。骤眼看来，这种讲法很有道理。然而深究起来却不以为然。试想一下，美国股神巴菲特钟情于可口可乐和吉列公司长达数十年，如果说股票是骗人的，他还能富可敌国？一些夫妻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地老天荒几十年，难道这些都是虚无缥缈海市蜃楼不真实吗？由此看来，产生这样的错觉也许是我们的人生观（包括爱情观和金钱观）所致。我闲着无事，试图将爱情和股票两者混为一谈扯在一起，发现它们有一些有趣的共同现象，值得我们去深思和警惕。许多人对爱情和股票都有一种猎艳的倾向，迷恋表面的现象和花言巧语。在爱情上，许多人都习惯以貌取人，充斥满脑子都是眼前的所谓美好或者姣好，完完全全怱视内涵的美，或者是听一面之辞，被一些花言巧语所蒙蔽，一拍即合。但相处日久，真相总会露出来，最终后悔不迭。尼采曾经很精辟地说过：“换句话来说，当有人指天发誓说他对你的爱此生不渝时，他是发誓说他永远地在表面爱你。”可想而知人心隔肚皮虚言如何变真实。所以什么东西都要经过仔细观察，耐心的反思才能认清事物或人的真正面目。同样的道理，股票投资者（我只能这样客观地出于良好的心愿地认为），亦单单从报章杂志的天花乱坠的报导中去“猎艳”，被媒体的所谓概念股所吸引。今日报纸吹嘘那一只股票，今日便购进这一只股票；明天报纸

澳门文学丛书248推荐这一只股票，明天便购买这一只股票。许多投资者对所购入的股票全不认识，甚至乎连股票所属公司的真实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其号码。当运气好时，“因巧合做出最幸运的蠢事”，能赶上一轮炒风，赚取一些利润，便以为眼光独到，继续在盲目地去“探索”；当股市大调整熊市来临之际，这些所谓的概念股直插式下跌，人们连止蚀都来不及，多年来积蓄一下子化为乌有。德国股王斯科托兰尼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概念股，是一些人别有用心地将垃圾股配上好听的名字。”当所谓的概念一旦消失，垃圾股始终是垃圾。到这个时候，以前冲动购进了这些股票的人，才去留意一下该公司的运作和财务状况（这已经是不甘心而做出不能有所补救的行为，并不是想真正研究这只股票的前景），这等同于迷信爱情的表面假象如出一辙。因此，人们有什么样的性格，便会有什么样的爱情；有什么样的拣选股票的规则，便会有什么样的股票。正如港澳人所言：“姣婆遇着脂粉客”，姣婆又怎能埋怨脂粉客呢！一切都只能埋怨自己的取向，不可怨天尤人。迷恋一夜情、即日鲜和贪新鲜心理。当今社会，许多人都不介意一夜情，他们都抱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抱着玩一下的心态去对待爱情和股票。香港有一位评论家说玩股票等于在外头玩女人，不必太介怀，亦不必太用心。我想有不少人有这种心态。这些人对于爱情（或者根本上谈不上是爱情），抱着心猿意马朝来暮散来去匆匆的心态，追求新鲜感。他们从来没有投入真正感情，一直都以玩的形式去行事。这些人根本上与其说是爱情的受骗者，倒不如说是爱情的欺骗者。在股票投资上，同样是抱着即日鲜的赌博心态的大有人在，看到自己的所谓心头好，以港澳人的讲法“不理好丑，只要就手”，便一头栽进去。一旦如发现未如理想，便毫不犹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49豫地逃出来。他们觉得花太多精力去研究一只股票，等于花太多精力去研究一个人、去爱惜一个人、去维系两者之间感情一样，得不偿失，没有意义。按他们的话来说不会为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结果他们在爱情路上和股海的航道中迷失了自己，既得不到别人（股票）的爱，亦不去爱别人（股票），成了两者的遗弃儿。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中，缺乏互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古人早已提醒我们，对人要防三分，讲话亦要留三分。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中，人与人彼此之间的互信早已不存在，中国人的信用道德已经到崩溃的边缘。虽然人们之间抱有同情心和爱心（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仍相信），大家都尝试以真心去看待人和周遭的事物。然而事物的发展却事与愿违，久而久之，人们对爱情和股票的信心顿失，主观地认为这两种东西都是骗人的，尤其在这方面曾经受骗上过当的人，于是他们亦加入这种骗人的行列，为虎作伥。我们不妨解剖一下这种现象，是不是当事者没有带眼识人有眼无珠呢？还是自己已经有主观心态去冒险呢，去玩下股票或爱情的音乐椅游戏呢？没有适应和体会从浪漫到真情的客观改变。人们对待爱情，一开始都以为十分浪漫，卿卿我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双方总对此有几番憧憬。当一旦成婚，回到柴米油盐的现实真情中的时候，男女双方的感觉已不是当初情到浓时的滋味。男的通常会认为女的开始婆婆妈妈，对自己限制太多，甚至不可理喻；而女的总觉得男的大男人主义，失去那日浪漫温柔体贴的个性，宁愿与猪朋狗友在一起亦不回家，并时时抱怨。大家都认为婚姻是一座坟墓。我有一个朋友向我投诉说，去年情人节，他老婆因为他没有买玫瑰花而足足生气一个星期。今年情人节，他为了补救亦为了歉意，特意花费上千元，买了九十九

澳门文学丛书250朵玫瑰，以为会赢得老婆欢心，结果适得其反，换来一顿臭骂。我笑着回答他：“你老婆想你用九十九张千元金牛（注：港澳大称一千元港币为金牛）扎成玫瑰花给她，这才是浪漫与现实不排斥嘛。”他半信半疑地望着我，慨叹一声“女人真的不可理喻”。炒股亦一样，当购买进一只优质股票，总不现实地幻想这一只股票每日都上升，甚至乎一日千里，升一百几十倍才过瘾。一旦发觉购买的股票升幅不如理想，就开始抱怨，甚至乎想沽掉。大家试想一下，当今世界第二大富豪美国股王巴菲特，几十年来的投资收益统计，每年的收益率才百分之二十左右。因此，投资是经过长期的积累细水长流才会有成效，绝不可能一蹴而就。人只要抛掉不必要的幻想，从实际出发，便不会有被欺骗的感觉。正如斯科托兰尼所言：“买时要浪漫，沽时要现实。”爱情亦不外如是，以浪漫的开始，现实的终结，来个大好团圆，岂不妙哉？人性贪婪的弱点，影响对爱情和股票的真正认知。德国股神斯科托兰尼曾经说过：“哪怕是心如止水的人，一旦进入股市和赌场都会变得像疯子一样。”人一开始投资（或投机）股票都是小心翼翼，当股票高涨时，心中的贪婪忍不住在火中取栗，在惊涛骇浪中拼搏，而且越来越兴奋，最后血本无归甚至乎家破人亡，抱憾终生。这种情形有如一班人喝酒。初时大家温文得像一群羞涩的书生，后来三两杯下肚便开始胡言乱语，最后在极度兴奋中一败涂地大醉而回，第二天才感到后悔。但人们往往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情况有如女人生小孩，痛完再生。现在有很多基金公司都拟定一套计算机程序，一切以计算机的分析来进行，以避开因人的感情而产生的投资失误（当然计算机亦有其弱点，会产生一种骨牌效应，令损失更大）。同样是在爱情道路上，男女双方都认为大家初时都是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51小心翼翼，当感情进一步时，所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亦越来越多，现在说分手有点损失心有不甘，认为彼此付出太多，结果把事情推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两败俱伤因爱成仇，结果双方都说对方是骗子。归根结底，爱情和股票都没有骗人的客观理由。只是有一些人抱着投机心态去看待爱情和股票，才会造成这种错觉。如果人们能够管得住自己的思想，习惯用理智去思考，用正确的态度去看世界，去控制自己的行为；用正面的角度去客观分析事物，有错必纠正，不要委过于人；用一种耐性、真情去对待爱情和股票。我想人生道路上，哪怕是荆棘满途，谁言不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呢？总有一天，爱情和股票会令你有春风得意、山花灿烂的感觉。

澳门文学丛书252新闻创作本来新闻报导是要求新闻从业员不带任何偏见，客观如实地报导事件真相。但现在的新闻制作，似乎成了新闻创作。将文学创作的小事化大、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精髓全都用上了。这是我看了香港某电视台所做的《少年荷官》特辑后的感慨。据接受采访的年轻荷官言，当时该电视台找他访问时，说要拍一辑正面反映年轻荷官成长过程的特辑，谁知出来后尽是负面，才知道受骗上当了。该特辑播出后，自己受到许多同事唾骂。其实，新闻工作者有否想到当事人受骗的感受、所受到的伤害及其工作处境呢？我从网上知道这位年轻朋友所受的压力非常大，但又爱莫能助，惟有希望他能振作起来，对一些不择手段的媒体敬而远之。自此事件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绝大部分博彩从业员都不敢接受媒体访问，怕的就是被歪曲。现在大多数媒体都是以企业形式经营，获取最大利润为企业根本目标。老板当然亦要求员工以提高知名度，提高销量或提高收视率为己任，本无可厚非。但极少数不顾新闻从业员的职业道德，别有用心或只追求销量或收视率之人，无所不用其极，栽赃嫁祸有之，改头换面有之，总之一句，达到其设计的符合观众（读者）口味的理想新闻。那么，新闻便不是如实报导，而是类似文学的创作艺术了，怪不得现在许多人改看新闻创作，而不看真正的文学创作。因为新闻创作比文学更富幻想，更子虚乌有更具剧情更煽情。这种新闻创作不值得提倡。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53现在观众（听众）大家喜欢“八卦”新闻，喜欢道听途说，不认真去思考；喜欢跟红顶白落井下石，不喜欢锄强扶弱；喜新厌旧，不喜欢忠于真实。这样造成新闻制作为顺应大众的口味，大大失真，充其量只不过是新闻娱乐节目罢了。昔时韩愈说“文以载道，不平则鸣”，现在反成了“文以愚众，哗众取宠”了。写历史的将自己的喜好加进去；写新闻的将自己的丰富的想象力加进去；教书的将厚黑学当作道德观加上去，等等。人活在虚幻不真实的世界当中，彼此将对方的语言当作笑话，真亦假时假亦真，每一天都是愚人节。

澳门文学丛书254当黄金成欺骗工具时因为好奇，亦因为不明白，所以每逢到内地，都会看问一下房地产的行情。到目前为止，内地房地产市场丝毫未见有退潮的迹象。今年 5 月份，政府第一次推出房地产调控政策之时，我在《一厢情愿》一文中说出对调控政策成效的怀疑。事实上，正如一些国民所言，所有房地产调控政策都会越调越乱，楼价会越来越贵，让国民对政府失去信心。结果每逢一有政策出台，国民停顿一下，又蜂拥加入抢购行列。前段时间，我在从化度假时，专程到今年春节期间看过的明月山溪楼盘。不出所料，所有别墅都卖完了，剩下洋房，价格在六千七百元左右。我记得春节时这里的别墅价格约七千一百元左右。现在，听工作人员说别墅转售价约一万二千元至一万 五百元之间。我想，到底房地产的价值多少？再想想黄金价格。每盎司黄金十年内由二百五十元左右升至最近的一千四百元，单单最近两年亦升了近一倍。按我有限的经济知识所知，价格是价值的反映，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但以目前而言，这种上下波动似乎十分之大，用跳动形容并不为过。我们知道，对象的价格就是该对象在市场上的交易价，而价值又该如何决定呢？按传统的说法是成本加上合理利润，至于合理利润多少才合适呢？这似乎未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按这几年黄金价格的飙升，而黄金开采的成本上升不多，那么以目前黄金价格来看，生产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55商获取暴利了。如果黄金被一些别有用心人的炒作，成了另一种欺骗大众市民工具时，后果会怎样呢？想一想都有点心寒了。普罗大众都以为黄金是一种能够保值的物品，值得长期拥有。当惟一被信任的黄金都成了欺骗工具时，那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信赖呢？作为无助的普罗大众又该如何呢？对着经济的许多问题，我本来已经充满疑惑，现在更加疑惑。现在，美国政府一个量化宽松政策，人为地将美金贬值，已令许多以美元挂钩的国家深受其害，国际货币美元变成美国欺骗各国的工具。如有一天黄金不再作为各国中央银行储备时，回到只是一种金属的时候，一小撮人肯定又从保守的大众中大捞一把了。

澳门文学丛书256试看天地翻覆我是 1998 年中才移居澳门。当时澳门经济正经历黎明前的黑暗，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主导澳门经济的博彩业因亚洲金融风暴吹袭而出现急速收缩，赖以赌场为生的一些利益团体亦因政府的贪污盛行、管理无序、生意僧多粥少而出现明争暗斗，最后演变成干戈四起，澳门出现尸横街头的恐怖现象。澳门人无不提心吊胆，他们担心不知哪天穿街过巷时，突然飞来一弹，无辜成了牺牲品。当时最为触目的枪杀案竟然发生在市民代步的巴士上，至今我想起仍心有余悸。虽然博彩业烽烟四起、仇杀不断，但因专利权的垄断原因，博彩业反而成了澳门最稳定的行业，鲜有解雇事情发生。自己刚刚踏入濠江这片土地，面对失业率高企的社会环璄，搵工之困难可想而知。在万般无奈中，自己不得以加入最不想加入的博彩业。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由于自己身处博彩行业，可以亲身体验澳门回归、赌权开放带来天翻地覆的巨变。澳门市民都对澳门回归祖国抱着殷切期望。一来回归前澳门经济陷入低潮，市民有穷则思变的求变心理，希望回归后特区政府有所变革，有所创新；二来澳葡政府尸位素餐，管治能力低下，令澳门多年来仍摆脱不了半资本主义半封建的不三不四的乱城名称；更最重要是市民希望治安稳定，社会和谐，能过一些安心的日子。1999 年 12 月 20 日回归日，我看到澳门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57万人空巷迎接驻澳解放军入城的一刻，感受到的是市民的真心一片，而非仅仅政治色彩渲染。四海升平干戈灭。回归后，澳门重新回到一个有秩序的城市。澳门这个弹丸之地，亦开始进入世人的视野，经济亦有秩序地慢慢复苏，澳门的经济发展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回归不久，澳门特区政府在根基未稳、百业待兴的情况下，毅然决定赌权开放，实施了“制度再造工程”、“制度再创经济辉煌”的伟大创举。我亲身感受起制度再造工程、制度再造经济的赌权开放历程。初时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博彩从业员对政府贸然实行赌权开放表示担忧。他们担心一旦赌权开放造成行业恶性竞争，引起混乱；他们担心引入竞争后饭碗不保。我们都知道“赌权”开放的决策与实施，正是在澳门刚刚回归祖国不久，新旧政权交替、事情千头万绪的重要转折点。当年，澳门特区政府在执政伊始、立足未稳，且面对百废待举、百业待兴、博彩法律不健全的艰难情况下，能够高瞻远瞩地在最恰当的时机和最关键的关头，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书写赌权开放的新篇章，的确是卓尔不凡的壮举！事实证明，此举令澳门一下子成了国际投资的热土，一下子成了旅游的热点。有旺盛的人气，就能刺激经济，有经济就能造就社会稳定。千帆并举、百舸争流，澳门经济从此进入一个新的亢奋期，令澳门人曾一度认为澳门可以与老大哥香港平起平坐。我认为澳门其他成就与赌权开放成就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自知聪明原有限，羞从事后说旁人。”但我不妨充当事后诸葛亮回顾一下，当时主导整个澳门经济“龙头”博彩业，一旦在赌权开放的过程中出现些微的闪失，影响财政收入，势必影响澳门全局，甚至乎影响中央政府“一国两制”的成功实施。

澳门文学丛书258因此，当时整个社会都认为在法制不健全的情况下贸然实推出赌权开放政策，操之过急，容易造成经济混乱，从而影响社会稳定。甚至乎，有人还认为这样仓促实施赌权开放含有个人恩怨成分。而澳门市民亦对赌权开放能否成功无法下定论。可喜的是，澳门特区政府就是顶着这种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战战兢兢、风风雨雨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们在一旁亦看得胆战心惊。无可否认，赌权开放至今仍有一些为人诟病的地方，但瑕不掩瑜，赌权开放的巨大贡献，所产生的杠杆效应，所产生的巨大变化则谁都不可否认。今日澳门经济发展能够一日千里、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可以说大部分功于“赌权”开放的实施。赌权开放看似漫不经心的轻轻一“拨”，“拨”出一个热火朝天的新澳门！转瞬之间群雄毕至，流资云集……澳门如红日初升，如万马奔腾，如长江之水铺天盖地、汹涌澎湃。更为重要的是，正如管理学所言的“鲶鱼”效应。赌权开放引入了“鲶鱼”，引入竞争机制，催化了博彩业管理水平提高。赌权开放打破了博彩业垄断局面，产生了竞争对手。为了增强竞争力，在开放市场上立于不败之地，原有坐享其成的博彩公司对原有的赌场进行大张旗鼓的装修和重整，流光溢彩，面貌焕然一新。与此同时，基于对人才的争夺，原有博彩业在用人、育人、留人机制方面亦有了很大提高。原有博彩业在提高管理水平、改善服务质素、妥善解决历史遗留的劳资矛盾等方面亦取得相当成效。原有博彩业在强敌环视的情况下，与时并进，令博彩业出现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共创双赢的可喜景象。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澳门赌权开放引入恶“鲶鱼”，诱发了澳门人的竞争意识，诱发了澳门人的危机意识，拉开了澳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59门博彩业良性竞争的序幕，从而亦启动了澳门经济和社会，令澳门一度成为世界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十年奋斗应思量，曙光初照染濠江。澳门回归后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澳门十年的巨大变迁，值得我们庆贺、值得我们铭记。（澳门回归十年纪念文）

澳门文学丛书260过日子·时尚最近，我在《读者》杂志看了一篇名为《中国鱼翅和法国蜗牛》文章，内容讲及如鲍鱼、鱼翅之类的名贵食品，其营养价值只是和一只鸡蛋差不多。我们都知道鲍鱼和鱼翅本身无味，要用老鸡和火腿等其他辅助材料熬成汤或汁，才使鲍鱼和鱼翅变得美味，亦知鲍鱼和鱼翅没有多少营养价值。但为什么人们对鲍鱼和鱼翅趋之若鹜，非要一尝而后快呢？我想一是其稀有，正如钻石一样，而不在于其营养价值；二是可能在于人们追求所谓时尚，追求所谓高层次的享受，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获得富有的好名声。对于名声，叔本华曾说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名声只是喂养我们骄傲和虚荣心的异常稀罕、昂贵的食物，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他还说时尚亦是骗子之一。不过，话说回来，时尚亦是生活的一种。作家张中行在《北平的庙会》一文写道：“市场是摩登，庙会是过日子，过日子与摩登大有区别，所以庙会的货物不求太精，只取坚而贱，由坚而贱中领略人生。”张中行将生活划分为过日子和摩登（即我说的时尚）两种。过日子是以温饱为目的，选择的东西都是坚而廉；而时尚生活则以追求世界顶尖潮流为目的，选择贵而精的东西，至于营养价值或实用性则不在考虑之列。过日子是普罗大众的生活，追求时尚则是令人向往的富豪生活。时至今日，如果人们能坐在鲍翅的筵席中，起码在别人眼中将你归类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61为富有的一群，有社会地位的一族。我想以此沽名钓誉亦不失为一种最直接的好方法。如果因此攀上名流之列，那被昂贵的时尚一骗再骗又何妨呢！今天的港澳人的经济状态，应该是介于过日子和时尚生活中的亚时尚生活。港澳人两餐温饱已不是一件很困难之事，但如果再上一个台阶，追求那种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又毫无价值的时尚东西，还需要不停地奋斗，不停地进取。在经济学而言，这种进取则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对刺激社会消费而言，又不失是一种积极的之举。有时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很难说得清楚。我们只能乐观地看，人们满足过日子的生活之后，有余力追求一下时尚，享受一下无营养价值的东西，倒不失是一种情趣。

澳门文学丛书262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近期传媒报道几宗庄荷利用工作之便，盗取筹码以身试法的事件。这种不法事件在其他金融机构亦时有发生，树大有枯枝，本来不是什么惊奇的事情，但犯案者大部分都是入行时间不长的年轻人，倒值得我们深思。许多年前，我在《澳门日报》看到林玉凤小姐一篇批评博彩公司不尊重员工，粗暴地要求员工穿无袋工作服的文章。当时，我为林玉凤的仗义执言拍案叫绝。但最近有一宗庄荷盗取筹码的案件，据知情者说是庄荷乘管理人员不备，疏于防范之时，巧妙地将赌台上的筹码转移到自己的座椅上，然后再用手把筹码塞进在裤袋上。现在我总算明白博彩公司为了保障公司的资金安全，为保障投资者的利益，不得已给庄荷设计这种无袋工作服的一番苦心，目的防范员工“袋袋平安”。人性的弱点是贪欲。可能极少数庄荷在品流复杂的赌场工作耳濡目染，看到客人在赌场上的一朝暴富行为，萌生飞黄腾达的意念，继而不顾后果，想方设法盗取筹码。当然有些犯事者当初并不想盗窃公司财产，而是成为一名赌客，只希望在赌台上实现自己的梦想。但结果事与愿违，他们欠下巨额赌债，狗急跳墙才铤而走险。现在年轻人很聪明，以为能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不义之财。清朝王永彬在《围炉夜话》一书有言：“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63犹为小咎；而精明之覆事，必是大凶。”他说平庸愚蠢之人可以做出失败的事情，精明聪明之人亦可以做出失败的事情；平庸愚蠢的人失败只是小小的过失，而精明聪明的人一旦失败，必定是很大的祸害。王永彬奉劝人们“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些人以为能发现服务机构的漏洞，起贪婪之心，行盗窃之事，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东窗事发，在自己的人生上留下败笔。“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人最重要是遵守法律，谨守道德的规限，不冲红灯，脚踏实地去做人，去赚自己应该得到的钱财。如果自倚聪明，置道德法律于不顾，结果只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澳门文学丛书264刘德华娶妻按常理，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娶老婆，应该是合乎情理之事。可惜换上香港四大天王之一的刘德华娶妻便成了大逆不道。先是那些忠心耿耿的歌影迷不满，继而旧情人，或可算作是旧老婆（自说与刘有一纸婚约）喻可欣借机推出与刘德华恋爱为题材的书籍，热热闹闹一番。据闻有不少歌影迷为刘德华娶妻心生怨恨，说刘德华欺骗他们，发誓以后不看他电影、不听他歌云云。本来我对娱乐圈内的种种传闻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哪怕偶尔有些传闻飘进我耳里，亦是一笑置之而矣。只不过我儿子对此事高谈阔论说：“刘德华娶与不娶与他人无关，只是一些痴心歌影迷认为刘德华一天不娶，一天还属于自己，自己还有希望而矣。一旦刘德华娶妻，希望破灭了，才感到所爱之人不爱我的单恋心态。”想着儿子这句话，我为刘德华不值，觉得站在他背后的女人伟大或可怜（有时伟大和可怜可能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越觉得做艺人隐瞒婚姻的无奈。刘德华自拍香港无线剧《神雕侠侣》后，成了万千少女的偶像。我依稀记得 1993 年中刘德华在广州开演唱会时，高达四百元一张票刹那间销售一空。有一做官的朋友送我四张门票，说实话我对刘德华的歌艺不甚欣赏，但盛情难却，只得和几个朋友到天河体育馆观看。场内我只听到女歌迷喊着“我要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65嫁给你”的尖叫声，以及敲打乐器声。演唱会结束后，一同和我前来观看的朋友笑着对我说倒不如将四张票让给人家，拿二千四百大洋（注：体育馆门前有人用六百元向我们求售）去喝啤酒痛快多了。刘德华为什么要隐瞒婚姻欺骗歌影迷呢？答案只是有一些歌影迷想嫁给他，而刘不想失去一些歌影迷支持。刘的歌影迷大部分都迷恋偶像的俊貌，而不是留意偶像的艺术造诣。刘德华亦深明此道，希望慢慢转型，用实力去重新造型。但痴情歌影迷不离不弃，最后终于纸包不住火，刘不得已宣布结婚，并向歌影迷道歉。我倒觉得是歌影迷欠刘德华背后女人的一个道歉，是歌影迷因素令刘德华不得已隐瞒真相，令刘妻深闺独惆怅。有人说食得咸鱼扺得渴，那便无话可说。人本着牺牲的精神，那不必要从人性方面根究。那刘德华亦不必娶妻，让歌影迷充当他的妻儿，陪他终老好了。

澳门文学丛书266谁来作主最近，中国国企重组的过程中，出现一幕引发各大网络激烈讨论的血腥悲剧。7 月 24 日，中国著名民企建龙集团重组吉林通化钢铁集团时遭广大员工反对，建龙委派到通化钢铁厂的总经理陈国君（注：之前媒体一直称为陈国军）被围殴致死。我看了许多围绕这则新闻的媒体评论，除了官方媒体一如既往地称之为“一些不明真相的职工受了蒙蔽而做出过激行动”外，其他网络的评论几乎一面倒地站在企业员工一边。至于谁是谁非，我思考至今，亦无法做出判断。但有一点值得关注，到底国企重组，关系到广大员工的切身利益的大事，谁来作主？是否还是像过往一样，由政府作主导，实行“盲婚哑嫁”？中国国企重组，从朱镕基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开始，已经雷厉风行地进行颇长一段时间。国企重组的原意是希望引入有市场竞争力的一些民营企业或外资，以提高国有企业的活力，让经营困难的国业重见天日。然而，几十年的计划经济模式一旦被打破，最受伤害是大部分工资不高的基层员工。尤其是在中国的保障机制仍未健全，企业重组令许多员工成了失业者。在计划经济的“大锅饭”时代，国营员工的工资普遍不高，以致积蓄不多，一旦失业便迅速变成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生计顿成问题。加上中国国企重组，被一些人混水摸鱼，出现不少国有资产流失，企业员工成了国企重组的牺牲者。所以，国企重组一直为人诟病。但如果站在参与国企重组的民企或外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67来说，他们显然并不是一般民众所希望的慈善家。他们只希望参与国企重组，谋取更大的经济利益。因此，为了经济效益，他们一定会挥动提高效率的大旗，毫不留情地裁减员工，以解决国企冗员过多的问题。这样员工想留下与重组者想裁减的现实矛盾出现了。遗憾的是，国企重组的主导权、谈判权都没有交给国企员工。加上国企重组的透明度不高，许多国企重组过后，员工才清楚他们被出卖了，他们的感受可想而知。虽然，发生类似吉林通钢抗议重组而出现血腥的事件并不多，但对提倡“执政为民”的政府，无疑是警钟。所以，事件发生的当晚，吉林省政府紧急宣布，建龙将永不参与通钢重组。许多年前，我曾经亲身体会到国企重组所出现的种种弊病，因此对通化钢厂的血腥事件感受殊深。本来员工的想留下和重组者的想裁减的矛盾，并不是敌对不可调和的。重组者的经济利益及员工要饭碗亦有一致性，那就如何提高企业的经营管理水平，创造更佳的经济效益，让各方从中得利，这一点亦与政府提出国退民进的主张如出一辙。可惜各地方政府在国企重组中有点操之过急，想尽快甩开包袱，很少考虑企业员工的意见。或者是当企业员工的意见与他们的看法出现矛盾时，断然推行重组。加上整个重组过程中的具体细节不透明，甚至乎出现官商合谋以牺牲国企及企业员工利益的不法行为，令本来站在十字路口忐忑不安的员工，一旦有什么刺激甚至乎三言两语，会将忐忑不安的情绪迅速转化为愤怒难控情绪，继而出现一些暴力抗议事件。过去，这些事件都是小规模、零星的抗议。一旦重组者或政府出面安抚或给一些所谓的甜头，员工消消气后惟有认命，无奈接受失业下岗的结果。中国从几十年计划经济过渡到市场经济的过程中，的确有

澳门文学丛书268不少国企员工变成牺牲品。试想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一批城市居民，正好碰上“文化大革命”浩劫，受“读书无用论”的摧残，没有机会上大学，只得到农村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十年“文革”浩劫后，他们如愿地回到城市，进入国营工厂。当他们正准备好过正常生活之际，国企改革、国企重组又开始到来。他们的思想还来不及转过弯，已经成为城市的边缘人。他们成家而未立业，家庭的开支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如他们惟一的收入来源工资被切断，就真的走头无路了。因此，曾有一段时间，因员工的反应过激，国企重组陷入僵局。我私下认为后来国企得以艰难地推进，得益于外资不断涌入，令土地资源的价格大幅上升，才让政府通过本身国企拥有的土地资源的变卖，有财力弥补员工的下岗失业的遣散费。加上中国成了世界工厂，外出打工容易，国企员工还可以在劳力市场上有用武之地。但时移世易，现今整个世界出现产能过剩，中国的世界工厂不再，社会就业问题又变得严峻。在严峻的就业环境下，员工一旦失业便没有其他出路。一方面，他们会为了生存而自觉捍卫既得利益，捍卫他们依赖多年的国企，不让民企或外资借机吞并。另一方面，由于中国正走向世界，互联网普及，世界的信息容易获得，国企员工再不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任人鱼肉，他们晓得利用他们的权利及公众同情心捍卫自己的应有权利，希望在国企改革、国企重组、国企股份变更中争取更多的发言权、主导权，甚至乎决策权。而一些中国地方政府还认为自己是“父母官”，高高在上，对企业员工缺乏应有的尊重，自行与重组者闭门决定国企和国企员工的命运。正是由于这种不透明不公开的决策，令本来可以堂堂正正顺利进行的国企重组，变成了一场鬼鬼祟祟的交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69易，这难免给人一种私下谋取利益黑箱作业的错觉，这才令通钢重组事件变成血腥悲剧收场，给中国将来的国企重组蒙上阴影。虽然，最后吉林政府在血淋淋的事件中认识到国企重组不透明的严重性，但恶劣后果难以消失。目前，许多人观望这血腥事件到底如何定性、如何处理。事件发生后，我想各方面都要考虑在国企重组中，谁来作主的问题。在当今市场经济主导下，资本运作其实是政府（应该代表广大员工利益）和重组者之间展开的交易或者可称为博奕。遗憾的是，政府和重组者在这场关系到广大员工的切身利益国企重组盛宴上，自行与重组对饮共酌，而将员工排除出外。最后，还要员工要为重组盛宴埋单结账。几年前，我记得曾掀起一场国有资产流失的大讨论。当时，我很喜欢看香港财务教授郎咸平，在《东方日报》发表对国产流失一针见血的专栏。虽然国企重组大势所趋事在必行，但在处理这种国有资产重新分配上，明显是强势的一方（政府和重组者）自行决定，而将弱势群体（广大员工）边缘化，令弱势的群体利益遭侵蚀。这种不公平的分配做法，与中国政府提出“执政为民，建立和谐社会”的理念背道而驰。因此，要各方达到共赢，必须真正将员工放在主人翁的位置上，让他们能在谈判桌上，有讨价还价的发言权。这是这次血腥事件后应该考虑的问题。

澳门文学丛书270谁偷换了我的时代几天前，在网上听到中国的青年歌手邵夷贝的《谁偷走了你的时代》这首歌。虽有强烈的摇滚音乐伴奏，但清清毫无造作的唱腔听起来感觉很舒服，尤其是那充满哲理及对现实提出疑问的歌词，令我在心里产生共鸣。歌词中有两段是这样：“谁把天空污染得昏暗，把你的脸色染得惨白，谁把你教育得善良无害，然后让你在现实中哭着学坏，谁许你一个虚幻的未来，让你为了它把梦想掩埋”；“谁把金钱变成了信仰，为你树立了成功的榜样，谁把安居乐业变成奢望，然后让你的人生为它而疯狂，谁使你只剩下劳碌匆忙，没时间创造独立的思想，谁把你的现实塞满悲观绝望，只能在虚拟人生中接近幻想”。站在青年歌手邵夷贝的立场上，她提出“谁偷走了你的时代”的质问，而站在人到中年我的立场上，我只能有“谁偷偷换了我的时代”的感谓。面对瞬息万变的变革年代，我们年轻时那种善良无害的教育时代，不知不觉地被在厚黑学势利所代替。以前，我一再坚持传统的教育方式，教导儿子用道德规管自己，用善良去对人对事。现在，在儿子抱着美、仁、义的良好愿望接触现实世界而碰得焦头烂额后，自己又要急着为他补上入俗的一课，但人一旦形成一种观念，要一时三刻改变并不容易。当然，到目前为止，我仍然不希望他“在现实中哭着学坏”，更不希望他把“金钱变成信仰”，把金钱的成功成了一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71种榜样，而希望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认识金钱只是一种生活的手段，而不是信仰，更不是目的。可惜，后来儿子提出“如自己独立思考，异于别人的信仰、行为时，人们又把他归为异类，继而产生情绪困扰”的问题时，我思量了好几天都无法回答他，直至听到《谁偷走了你的时代》这首歌，才明白现在社会需要什么，现在社会流行什么，才明白他为什么苦恼，为什么对社会有不同的看法。现在，大家在讨论大学中文系边缘化的问题时，通常会认为当今社会是讲求商业及法治的时期，人们重视个人、金钱及社会秩序的程度比重视文学及思想的程度强烈。现代城市人的生活苦难经历告诉人那种痴迷理念、痴迷于感情的价值取向是非常不切实际。他们对哲学家和文学家大多抱着一种敬而远之态度，哪怕他们真的有兴趣，亦会因生活现实而最终被迫放弃。今天，人们阅读需要愉悦和享受，不需要思想家或文学家的深刻和阐释。在这种情况下，独立反思之人，可能被人划归为与精神病人差不多的一类，也就是说能清醒反思、追求独立之举，已经不是时尚。虽然社会还标榜多样化，但事实上独立、反思已被社会所抛弃了。我是经过无数挫折而仍死不悔改之人。对处于这样的时代，被偷偷置换的时代，虽有不甘、无奈，仍然抱着“同流不合污”、“生于污泥而自检”的态度，愤世不嫉俗，为了生活，生活安顿后再为兴趣的宗旨行走人生。当然，我这种逍遥的生活态度，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下一代，而下一代又将之理想化。结果，下一代在风花雪月的虚幻中，一旦踏上现实的道路，必然会重重摔了一跤。这一跤赢尽人们的讥笑，而我内心仍感到非常苦恼。自己的苦恼并不是埋怨下一代不争气，而是埋怨自己应提前在下一代踏进社会之前，为他指点迷津，让他认知真

澳门文学丛书272实的社会，让他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受到讥笑而有所准备；我应提早告诉他，青春期不仅仅是愤怒莽撞，而是宽容而自立、随遇而不随流；我应提醒他，不要给自己在道德上诸多枷锁、封锁自己，亦封锁自己对世界的真实看法呢？不要问谁偷换了我的时代，亦不要问我生于那一时代。时代并不是我们能够选择，亦不是我们能够随便改变。我们不能改变，我们只能改变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并在世俗洪流中尽量保持自我。我记得许多年前看过一套日本的戏本，戏本的末段男主角所唱一首歌，歌中的几句我还依稀记得：“花香总有散去的一日，人生谁能说不灭？现在有为的，越过黑沉沉的山野，不要梦想，亦不要酩酊大醉。”时代就是现实中黑沉沉的大山，梦想是不可触摸的，而酩酊大醉则是自暴自弃，最理想最可行的办法是克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想方设法去越过目前的障碍。如用最通俗的讲法是“哭着前行”。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73薄养厚葬前几天，我回广州和老父到思恩园拜祭祖父时，刚好收到同学从微信发来的几段哲理句，其中有一条是：“对父母不好，没有资格生存下去。”我看后很有感触。一直以来，我对清明节这个节日都不太喜欢。我并不是因为清明节有“路上行人欲断魂”的那种悲情而不喜欢，而是我从清明节墓园人山人海而联想到养老院的冷清，从而联想到一些人在清明节祭祖有做秀给人看的虚伪。有一些人有薄养厚葬的喜好。父母在生时，不好好对待。一旦父母死后就风光大葬，有钱的还会请风水大师看看墓地的风水。每年的清明节必定浓而重之的拜祭一番。其实，人死后灵魂归于何处，我们都不太清楚，而厚葬的目的或许并不是为了做孝子，可能为自己的发财及未来有关。因此，出于自私的考虑，出于给人家看的考虑，有必要风光大葬。当然，如能厚养厚葬，做始终如一的孝子，则是真正的孝顺。而薄养厚葬则似乎有叛逆之嫌，无论如何风光，那死去的亲人亦享受不到任何温暖。许多年前，一位做生意的朋友对我说，如果不孝顺父母的人，你千万不要和他做朋友或做生意。他的理由是如果生你养你的人还对他不好，他怎会对其他人好呢？我牢记这位朋友的说话，不孝顺父母的人基本上与我绝缘了。随着年纪渐长，亦对那种给人看的形式有点厌倦了。自己亦开始从内容与形式相

澳门文学丛书274结合来看人。看一个人是否有孝心，亦要从他生前对父母是否厚养来看，而不仅仅是厚葬去评定。厚养厚葬和厚养薄葬都是孝子。换句说话来说，薄养厚葬只不过是伪的孝子，并不是真孝。再回头说“对父母不好，没有资格生存下去”这句话。虽然说得有点偏激，但很有道理。如果人要感恩，首先要感谢生你养你的父母，并尽照顾父母的责任。如果对父母都不好，还能冀望他对其他人好吗？至于有没有生存下去的资格，我不敢置评。回想起来，我们做子女的经常对最亲的父母最刻薄，以为父母可以包容你的一切，可以对父母颐指气使，可以把父母当做工人一样。但这样很伤父母之心，只不过父母爱之伟大，能包容子女种种不是，因而有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说法。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75简单可能最快乐6 月中，我到广州参加完侄女的结婚宴会后，顺便到深圳看一下。深圳一直给人印象都是非常富裕的城市，人言“到了北京方知官小，到了深圳方知钱小”，这种讲法我有点认同。如果将深圳和珠海比较，那经济繁荣真有天渊之别。深圳大部分街道都人山人海，颇有人满之患；而珠海显然人气不足，商业气氛比深圳差多了。深圳的发展一日千里，士别三月，我一下车已有分不清东南西北之感慨。这次到深圳，正值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前夕，到处安保都非常严密。无论坐车也好，出街也好，都不时看到保安人员在附近巡逻。在长途车客运站，以往乘客只是把大件行李放在探测通道草草过了便算。但这次保安人员检查得很仔细，连手提袋都要打开检查一番，少有的一丝不苟。我和深圳一班老同学、老朋友很久没有见面。可惜这次我在深圳时间不多，无法和他们一一见面，只选择和几个老同学一起吃顿晚饭。饭后喝茶时，一位同学将他珍藏的一支玫瑰红葡萄酒拿出来喝。我知道这种玫瑰红葡萄酒价值不菲。但我对这种偏甜的玫瑰红葡萄酒不太喜欢。我一边喝红酒一边看着酒的玫瑰颜色，感觉自己像个女人。老同学聚在一起，谈了我们读书时一些旧事趣事，但他们更多谈及他们的投资。任职财政局的一位同学说，他现在所住近四百万的住房嫌小了，要搬到更大的别墅住；有一个任职银行的同学说自己买了比现在更大

澳门文学丛书276的住宅，价钱超过五百万。他们谈得兴高采烈之时，我插了一句，到底你们现在追求什么？他们不晓得回答。或者，他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紧跟潮流，大家都过着互相攀比的生活。所以，他们习惯追求更高、更强、更富有，而不是自身是否需要。第三天中午离开深圳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和银行工作的同学约我喝了中午茶离开，他们还说一向深居简出的陈同学亦会来，我应诺。中午喝茶时，我们又谈到这个追求什么的问题。这次，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同学，简单地回答我这个问题。他说人一旦走进这个名利追逐漩涡，很难不继续奋斗下去。我明白江湖上有一朝踏上怎后退的道理。的确，站在虚荣心角度来看，人不会甘心输给身边的人，哪怕他本身并不需要，亦会不自觉地加入这种你追我赶的竞争游戏。坐在我身边他们形容深居简出的陈同学，几年前他已急流勇退不再工作，轻轻松松过他的自由生活。我知道在深圳这个富裕的地方，他可能算是穷的一族，但生活无忧。我记得以前，他在我的下属一个单位工作。我在总公司负责财务报表的统计分析，每年年终时，陈同学总是最后一个提交财务报表。我经常戏说他老油条，没有一点活力。事过境迁，现在想起来他才是最晓得生活的人，心境平静，简单而快乐。我看他近五十岁年纪，依然黑发浓密，没有“聪明绝顶”，和十几年前相貌差不多。喝完茶后，他开车送我到福田交通枢纽中心乘车回澳门时告诉我，他平时很少开车出门，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出去走一走，手提电话亦不用。我很佩服他。人总有点虚荣心，跟随潮流追名逐利，但像他那样生活在一个繁华都市，能舍却虚荣，懒理闲言，做自由快乐人并不容易。以前我认为他有点愚钝，但其实他才是最晓得生活的人，亦是最能坦然拒绝社会上各种诱惑的人。以前，我自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77以为比他聪明，比他懂得更多，更能办事。事实上，自己还不是为了那一点受人赞赏的虚荣心。我坐在回澳门的豪华大巴上，心里还想着我这位坦然面对社会及金钱诱惑、追求自己快乐人生的陈同学。有时，幸福并不需要太多的华丽装饰，亦无需太多物质填塞，如能在独自散步中而不感觉孤单，能在简简单中享受到乐趣，这就是幸福。这次深圳之行，我仿佛又懂得一些人生的哲理。回来当天晚上，我写了几行字：“我们生活在一个欲望泛滥成灾的时代，一个又一个都不能满足的欲望。房子购完又新购，房子越购越大，仿佛将今生前世都包裹在一起；婚离完又离，老婆越娶越年轻，仿佛这样才能踏上时代的节拍；情人从 60 年代跨进 90年代，仿佛用这种关系说明没有隔代的代沟。人们烦躁的心需要用名利点缀、点燃，仿佛一停下来便冷却成冰，便成了梗塞。我曾绕着这些欲望来追逐，但总享受不了个中的快乐。回头望望古人的轨迹，在雨夜中读着他们的哲言，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被古老的清凉一浇，我明白，幸福或许不需要太多装饰，简单，可能最快乐。”

澳门文学丛书278旧书重读似春雷在不同时期，人们对同一种东西或学问会有不同的见解。比如旧书重读，亦有另一番不同滋味。我常在扪心自问，是当初粗枝大叶、一目十行阅读，未能真正领会书中的真谛，还是今日自己经历多了，对各种事物的变化重新认识呢？想来想去，可能两种成分都有一点。去年，受金克木的《书读完了》一书的启发，开始重读一些以前囫囵吞枣读过的旧书，如《道德经》《庄子》等。记得金克木在《书读完了》一书中提到：“宇宙、社会及人生都是些大谜语，其中有日出不穷的大小案件；如果没有猜谜或破案的兴趣，那就一切索然无味了”；“但文化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结构、有系统的”；“若为找资料，作研究，或为了消遗时光，增长知识，书是看不完的；若为了寻求基础文化知识，有创见能独立的旧书就不多了”。金克木举出值得我们去读的书，不外乎《易》《诗》《春秋左传》《礼记》《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等几种。金克木所提出上列的书，我曾经读过当中的几篇，有些根本是当时为应付高考而死读，如《春秋左传》中的一些文章；有些是出于好奇而读，如《易》等。但直至今日为止，我承认对《易》等书仍然看不懂，只好束之高阁。而对老子、庄子真正思想同样摸不透。或许自己的古文水平不高，对汉朝以前的古文字义比较难明，如不是借助翻译注解，可能对文的内容一知半解，甚至乎误解。又或者道行未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79够，像少年人独上高楼，仍感觉不到愁的滋味。以前凭道听途说或从老子、庄子的一言半语，便主观地认为老子、庄子都是避世消极主义者。“看书须放开眼孔。”可现在能接触不同思想的书籍多了一些，今天对老庄的看法亦不同。我在庄子《齐物论》中看到这样一句：“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意：各种事物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各种事物也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到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这一面看就能有所认识和了解。）我归纳这句话意思是，客观事物是矛盾而又统一的，一切都是相对的，其本身并无是非之分，只不过高明的人站在各自的角度，用各自的领悟力去阐释，从而形成以我为中的是非界限，不同的思想学说。记得当代散文名家张中行在《关于读书明理》一文中曾讲过的说话：“有无客观的是非？是非有知识论的和道德论的两种意义。曹雪芹死于壬午年除夕还是癸未除夕，是知识性质的是非问题；王国维应否沉于昆明湖，是道德学的是非问题。知识论的比较容易，因为，至少在理论上，弄得水落石出是可能的。道德学的应否就不然。因为定应否，要有个比‘事实’远为玄奥的标准，而这样的标准，经常是彼亦是非。”如果我们看看孔子的学说，再看看墨子的学说，就会明白庄子的“物无是非”所说；亦理解庄子为什么鄙视孔子和墨子之言。简言之，事物本来没有是非是分，只不过观点和角度的问题，说明白一点是思想者看法、想法不同而矣。后来我对比一下孔子、老庄、墨子以及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思想主张，竟发现他们理论基础有不少相同的之处，只不过发展延伸后各自走自己的路，各自为自己的道路上堆砌冠冕堂皇的词语，从而形成不同的哲学思想，而后人自以为是地为

澳门文学丛书280他们贴上不同的标签，分类归档。那就是今日普遍认为孔子是中国官方君臣礼仪文化的代表，老子庄子是避世偏安的不思进取的始祖，墨子则是轻视权贵、主张不分尊悲兼爱的黑灰色基层平民思想家，而叔本华因则被标上悲观哲学家的名字。但如果今天要我作一个判断，先贤的思想哪一个是，哪一个是非，真的无从辨别。这就是张中行所说的比事实更玄的东西，难以一锤定音。我们以前常说读书要去其糟，留其优，但是优是糟，还是像时尚一样古今有所区别，很可能有今是昨非的情况。同时，每一个人的看法亦不尽相同，难以统一，更难说明辨是非。“往事回思如细雨，旧书重读似春潮。”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再翻一翻布满灰尘的旧书，整理一下在凡尘俗世中已自乱的思维，细心思考，真的能从旧书中发现意想不到的惊喜。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81恋爱成本最近，和一些朋友讨论现在澳门楼价高企，年轻人无法置业成家的问题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朋友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她说：“当年我拍拖时候，绝不会叫男朋友买一朵花，更不会去高级餐厅，而是千方百计想多存一个仙（注：港澳人称一分钱为一仙），为将来结婚置业做好准备。哪怕男朋友想送花，我亦会叫他不要浪费。唉！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时大手大脚，不知道悭字怎样写，动不动给女朋友一束花，动不动花上千元到高级西餐来个情人套餐。这样恋爱下去，那还有剩余钱供楼呢！”虽然她讲的完全是事实，但如果用否定的思维去考虑，那大有商榷的余地。所以，我忍不住反问她：“现在恋爱，如果男方不送花，不在特别的纪念日子为女朋友庆祝，你想结果将会如何收场呢？”她想了一下才回答：“那女的肯定骂男的吝啬，不浪漫，一拍两散。”上一代人或多或少对年轻下一代抱有那样或这样的看法。香港财经专家曹仁超将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看法，比喻成婆媳关系的看法。即是年轻女人成了别人的媳妇时候，婆婆对媳妇抱有看法，诸多挑剔。但当媳妇以后成了别人的婆婆时候，同样会重复上一辈的做法，对自己的媳妇诸多挑剔。这一点，正是之前我在《这一代》一文所说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父子思维。老一辈人往往用自己经验去验证下一代的行动，重复

澳门文学丛书282他们上一代的做法。时代进步了，人越来越走向个性化。在急速转变的社会中，两性关系亦在急速转变中。大家对恋爱、结婚的观念亦不再停留以前的从一而终、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单一模式。当然，如果仅仅以从一而终的角度而认为昨是今非，则有点片面。以前的从一而终道德观念，令性格不合的人因为责任及道德的束缚，而放弃分手或离婚的念头，可能会抱憾终身。现在结婚、谈恋爱，则是个性的张扬，大家抱着合则来不合即散的开明态度，亦无不妥之处，当然亦有人觉得有不严肃的地方。我曾经遇到一次尴尬情况，一次参加一对新人的隆重婚礼后不久，当在街上碰见女方，我热情地叫她什么太太时，她迅速纠正我的叫法，说他们已经离婚。基于多变的恋爱，多变的婚姻，现在年轻人都以为自己放得开。其实大家都是谨慎地接触，互相探底，用各种方法考察对方不易探测的真情。如果从经济角度来说，这种考察、考虑无疑造就了短期投资行为，增加了恋爱的金钱成本。情形如股票的投机者，认为股票市场深不可测，只对实时的升跌有兴趣，抱着捞一把的心态参与短期炒作一样。当然，我们也可以把现在这种恋爱花费行为形容只花钱不伤心的实践。双方可能领会到“多情总被无情误”的真正含义，对爱情不全心投入，保持警觉性，避免再次或多次因情受伤。所以，女方通过男方给自己的物质享受，物质的送赠来考察对方真意，借以验证对方对自己的重视程度；而男方为尽快赢取女方的欢心，为了赢得美人归，会想方设法去迎合女方的要求。当然，物质方面的花费较易满足对方的虚荣，较易少花心思而达成目的。由于舍得这样大洒金钱，导致年轻人在恋爱期间的负担比上一代大得多。现在流行一句话“无钱就不要学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83人拍拖”，是现在的真实写照。现在，这一代人恋爱金钱成本比上一代人增加，亦与两代人的消费模式改变有关。过往的一代，当女方认定恋爱对象时，在用钱方面都会为将来成家置业着想，哪怕男方用金钱礼物相赠来表达诚意，大多会像上述我那位女性朋友一样，劝喻男朋友不要花费。她们着眼储钱买楼，从现在起节省开支，不使未来钱。现在一代，基于对现在爱情及婚姻可变性、脆弱性、复杂性的情况，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在恋爱中来回试探。这一代希望大洒金钱留住浪漫的记忆，务求达到“只在乎曾经拥有”的灿烂效果，至于爱情之树能否开花结果，结婚后如何生活则另做打算。这两代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恋爱模式到底谁是谁非，一如争论储足钱后才买楼，抑或是贷款按揭买楼那种方法正确一样，无法一言定之。另外，现在年轻人可能基于对楼价高企，买楼置业梦破灭后，亦狠心将一些积蓄拿出来，与相恋之人潇洒一番，可能亦是增加恋爱成本的原因之一。

三、博彩探秘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87一千一百九十三亿与三十四亿的反差最近，除了不在香港上市的澳门美高梅之外，在香港上市的五家澳门博彩公司先后公布 2009 年度的财务报告。受 2008年美国金融风暴的影响，澳门博彩业经过短暂的低潮后，2009年大多数博彩公司的盈利恢复了盈利增长，澳门龙头行业的整体盈利有不俗的表现。2009 年，澳门各博彩公司利润总额约三十四亿余（注：根据美高梅的前三季公布的营运数字，估计 2009 年全年即使有盈利亦不会太多，相信对整体利润影响不大，可暂且忽略不计）。其中，澳门博彩股份公司约九亿六千七百万、永利澳门约二十亿六千九百万、澳门金沙约十六亿五千六百万、银河约十一亿四千六百万，而新濠国际则出现二十三亿五千六百万的负利润。虽然整个博彩龙头行业出现了增长，且 2009 年澳门博彩收益再创新高，达到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注：未包括赛马、赛狗及足球博彩收益），但行业的整体盈利与整个澳门博彩收益相比较，只有百分之二点八七。换句话说，客人在赌场输掉一百元，博彩公司只有二点八七元的纯利，少得可怜。在澳门赌权开放不久的 2005 年，博彩收益只有四百六十多亿的情况下，博彩行业仍录得高达七十九亿四千九百万的利润（澳博五十五亿七千二百万、金沙二十三亿七千一百万、银河六百万），博彩收益纯利率高达百分之十六。我们知道这几年澳门博彩业高速发展，各博彩公司在澳门的投资额数以百

澳门文学丛书288亿计，令澳门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博彩市场（注：以博彩收益计）。零五年至去年的几年内，澳门博彩整体收益增长了近百分之一百五十九，但全部博彩公司总利润则减少百分之六十有余。这种此长彼不长的情况，正好反映了现时澳门博彩业竞争激烈程度，以及博彩企业迈向市场化所出现微利时代的来临。根据各博彩公司所提供的财务年报可知，在一千一百九十 三亿的博彩收益中，政府税收约占近百分之四十，博彩佣金约占三成以上，剩下不足的百分之三十的毛收入，博彩公司还要用作各种费用，其中包括庞大的固定资产折旧及顾客住房优惠折扣等等，能赚取利润有三十四亿已相当不俗了。或者我们再从政府公布博彩行业的一些统计数据看看，2009 年澳门的博彩总收益中，其中贵宾厅博彩收益占了全部收益的七成以上。如果单从客人的投注额来计算，比例可能高达九成以上。贵宾厅客人大都是依靠博彩中介人引入，而博彩公司为了回报中介人的帮助，会按兑码额的一定比率，比如行业已经达成协议千分之一点二的比率付给中介人佣金。由于贵宾厅投注额非常大，转码金额高达万亿元，因此，每年博彩公司付给中介人的码佣有几百亿，接近政府的税收。当然，从博彩公司的角度来看，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将客户赊账甚至坏账的风险转移到中介人身上，从而规避了相当大的财务风险；而另一方面又可以通过中介人穿针引线的推广，大大增加博彩公司的营业额，从而提高了博彩公司的营运收益。站在中介人的角度而言，他们利用本身强大的人际网络资源，及掌握的信息准确性，比博彩公司更能分辨出五湖四海客人的财政实力。他们可以根据不同的客人实力进行放贷及控制赊账额，大大减轻坏账的风险，又可走出一条生财之路。澳门这种中介人制度的做法得以长久不衰，无疑有一定理由。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89澳门的赌博税收是全世界最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政府是赌权开放的最大得益者；其次是博彩中介人，但中介人亦面临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加入，则会更多让利给客人；最后，客人亦会是竞争市场的优惠者。可惜客人虽是优惠者，但最后亦是一千一百九十三亿博彩收益的出资人。随着博彩市场越来越多的赌场或赌台供给，各博彩公司所赚取的利润会越来越小，但政府则可以从容地看着博彩公司的竞争，坐享他们奋斗的成果，继续成为最大的得益者。

澳门文学丛书290EAP 小组最近，澳门不少团体强烈要求博彩经营公司成立员工补助组织，以解决博彩员工日益增多的工作压力及赌博困扰。在外国，许多从事服务性行业的公司，都在人力资源部门内设立一个叫 EAP（Employee Assist Problrm 员工求助问题）小组，以帮助前线员工解决非金钱上的压力及困扰。我从内地财经杂志得知，中国内地一些大公司如中国移动等亦成立类似的 EAP小组，专门为前线员工减压排难，且成效不菲。能否死搬 EAP 到博彩公司来呢？我曾带着这个问题，请教一位管理学的教授。该教授认为澳门博彩业现阶段还不适宜。他解释：“博彩业是一个特殊性行业，员工除了有受委屈的精神压力外，还有许多诸如沉迷赌博之类的问题。首先，员工一般还抱着家丑不外扬的心态，他们未必肯剖开心扉将自己精神困扰等问题告之公司，寻求公司帮助；其次，目前博彩公司和员工之间仍未到达完全互信的地步，有些员工仍抱着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观念，认为公司不会真心协助他们，担心一旦讲出来，公司会以此理由而解雇他们。因此，由澳门博彩公司自行设立EAP 小组效果不大，甚至会适得其反。如果要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话，最好由政府或有公信力的团体等机构，以中介人的角色，为包括病态赌徒、酗酒在内的人做心理辅导工作，这样的效果可能会更好。”无论是否成立 EAP 小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觉得关键在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91于自我调节。博彩员工利用空闲时多做一些有益身心的健康活动，保持充足的休息，找出适合自己舒压解闷的方法，例如多与亲人朋友沟通等，保持心境开朗才是根本。我自己认为，多看一些书亦是减压方法的一种方法，看一下美国卡耐基的《人性的弱点》和《人性的优点》论述人性的书，都会令自己茅塞顿开，做事和看事物都会客观一些。有时，精神压力或其他的困扰，可能心理因素大于实际情况。如果将眼光放远一些，心态宽容一些，压力和困扰会慢慢地消除。同时，我亦认为适当压力可能亦是一种动力。适当压力迫我们去反省，去拼搏，去积极地面对挑战。我们如要上班时，还不是自觉地调好闹钟，自觉地依时上班。但一到节假日，如没有什么活动，一般都慵懒地睡在床上，任由时间从指隙中溜走。

澳门文学丛书292一千零八十六亿的反思2008 年澳门博彩业毛收入达到一千零八十六亿的历史新高。要不是中国政府收紧来澳自由行政策，以及突然而来的美国金融海啸影响，可能博彩毛收入还会攀上一个更高的位置。以 2008 年访澳游客人数三千万人次计算，则访澳游客每一次贡献给澳门超过四千元博彩税收。这个庞大的数字，怪不得令香港地区还有周边国家垂涎欲滴，颇有恨恨然之感。还有一点更令人值得关注，博彩收入的最大贡献者来自中国内地，已令中国政府重新注意资产流失的严重性、迫切性，准备再收紧自由行政策。只不过美国金融海啸突然来临，令澳门过热的经济急转直下，才令中国政府暂时放缓收紧来澳自由行政策的计划。如果说从这一角度而言，美国金融海啸对于澳门，可能利弊参半，不完全是负面。大家显然对今年的博彩收入高开低走有点失望，对这一千零八十六亿的高博彩毛收入还有点惋惜。然而，这样高的数字反而令我陷入反省、沉思。2003 年澳门特区政府博彩税收只有六十一亿，但至 2007 年已上升至三百零九亿（2008 年的博彩税收还未见具体公布），短短几年间大增五倍。撇开复式增长因素，澳门博彩税收每年增长高达百分之四十九。这高增幅只能令外者惊叹一声，而不能仿效。或者我们看看中国的出口情况吧。中国的出口值占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已经从 1997 年的百分之二十增加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93至 2007 年的百分之四十。中国在短短十年内完美地利用了出口的强劲增长，解决失业问题，又使国家经济实力增强，外汇储备亦达到一个高水平。一直以来，中国都从美国先使未来钱的消费模式中得益，源源不断地供应物美价廉的产品给美国，亦间接促使美国人民享受更多便宜消费。美国金融海啸后，许多经济学家都意识持有太多美国国债的严重后果，但为了不影响出口产品到美国所引起巨大贸易顺差所产生的摩擦，中国政府只得忍受美元贬值的痛苦，继续不停地加大购买美国国债，以使这种互相依赖的关系能矛盾并和谐着地继续下去。现在，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美国市场繁荣不再，要保持经济一定的增长速度，只得用信贷刺激内部潜在巨大需求，被迫在国内寻找新增长的源泉。虽然中国近年的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但中国“积谷防饥、养儿防老”传统文化根深蒂固，致中国个人消费占 GDP 的比重一直呈结构性衰退，而且在将来的几年内亦不会有大幅度的增长。中国政府为了真正独立地走出自己的“行情”，下决心改变依赖美国市场的经济模式。中国政府花大力度地刺激目前仅占中国 GDP 三分之一的个人消费，以维持国内经济增长势头，逐渐减少因美国的需求减弱的影响。现在，中国政府已经开始重新平衡经济，加大投资在医疗、教育和社保方面的比重，以弥补这几方面严重不足，让国民真正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无后顾之忧地放心消费。中国政府为什么利用金融海啸的危机（或者可以说是契机）进行平衡经济结构呢？因为中国政府早在美国金融海啸之前已经意识到，当出口产值占到了国民生产总值百分之四十的高水平时候，即使美国及欧洲不采取贸易保护政策，亦不可能攀得更高、走得太远。这种情况正如煮沸的水一样，不管再加多少

澳门文学丛书294柴火，温度亦只是一百度，极限了，徒浪费资源。因此，早在年前，中国政府已推出加快农村改革及工业高科技政策，只不过金融海啸的突然发生，更加大了政策的力度而已。回头再看一看澳门的经济结构，有点类似中国的经济结构情况，但对博彩业的依赖性更甚。澳门是时候在内地收紧自由行政策及金融海啸的问题上汲取教训，考虑对多元化的经济进行大力扶持了。现在，政府还有庞大的博彩税收支持经济多元化的投放。政府亦应像中国政府那样，推出更多实际优惠政策扶持企业迈向多元化发展，甚至不惜以财政补贴的形式具体扶持。虽然这种投入三几年之内未必有实质财政收入，但对经济结构而言，对澳门未来的发展而言，无异是百利而无一害。遗憾是，虽然澳门特区政府及社会亦意识到经济多元化的迫切性，但只是口号式的叫喊，实际支持的行动少。原因是博彩业是只生金蛋的鸡，大家仍死抱着不放，不愿去创新，不愿去冒险做短期内没有经济成效的事情。大家还是幻想保持每月七十亿的博彩收入而袋袋平安，而不是从更长远来考虑经济结构合理性。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95正确对待上月，我从其他同事口中得知，有两间外资博彩公司解雇了一批人，其中包括一些监场主任及庄荷。这消息亦在日前的报刊新闻中得到证实。其实，我之前在此专栏中亦提及这种事件将会发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从博彩业的未来发展趋势来看，这种解雇事件，将来还会陆陆续续发生，而且会越来越频密。我知道其中一间博彩公司解雇监场主任理由是，他们联同客人虚报 ROLLING（投注总额）数，从而令客人从博彩公司中取得更多不应有的优惠，而导致博彩公司蒙受经济损失云云。但被解雇的员工则声称，因每一人要登记三张赌台的客人投注情况，一眼“关七”，根本兼顾不来。所以，对一些客人的投注情况被迫去“估计”，而不是存心虚报。在事件未发生之前，他们亦曾多次向上司反映过不能兼顾之问题，但上司置若罔闻。想不到公司以此理由“残酷一叮”，令他们倍感委屈。另外，他们还说自己被外资公司欺骗了，当初外资公司招聘他们时说即使犯错亦没有关系，谁人都会犯错，关键是努力工作服务客人。现在人多了，些微的犯错成了解雇的理由，真不可思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没有亲历其事，无法知道真相。姑且勿论谁是谁非，或者我们可以从这一事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就是博彩业再不是人力资源紧缺了。博彩公司招聘

澳门文学丛书296的闸门已经开始半掩，博彩公司今时今日想留住的是真正的人才，而非人。可以预计，这种因为人力资源缓和而进行留强汰劣的解聘潮还会继续，公司对员工工作的宽松态度可能会有所改变。我用一个季节菜心来做比喻人力资源供求关系。当秋冬来时，街市上的菜心又嫩绿又甜，但因为菜源较多，卖不了好价钱；反之，当夏季来时，街市的菜心又黄又苦涩，却因为供应少，却能卖得好价钱。同样的道理，当博彩公司感到人力资源充足时，会提高对人力资源素质标准，甚至会以更低的薪金来聘用人手。赌场庄荷的工种并不需要高难的技术。现在因为赌场高薪金而吸引大批人学历不高的人涌进来，使原来的供不应求情况会慢慢变成供求平衡甚至供过于求，薪金自然会有向下调的可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由于赌场高薪金、低学历、低要求的吸引力，希望做庄荷的市民如潮水般涌入，总有一天会人满为患。最近，有一些读完庄荷培训课程的市民没有得到各个博彩公司聘请，这预示这一行业开始饱和，博彩人力资源再不缺乏。我亦在之前文章亦有提及，去年只不过一些博彩公司因为估计业务发展需要，及防备新场开张挖角造成人员流失的原因，特意多储备一些庄荷资源，甚至不惜加薪升职来挽留想离职的员工。现在暴风雨过后，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澳门短期之内不会有新赌场开业，行业竞争更趋剧烈，行业发展开始缓和，博彩企业高盈利不再，一些拓展计划不得不停步，资源开始慢慢整合，原来储备的人力资源一下子成了不轻的成本，成了急切要割掉的公司“阑尾炎”，管理者自然会从严格执行公司纪律开始，下决心解雇一些他们认为危害公司利益，或工作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97不力的员工。你说他们杀鸡儆猴也好，你说他们清掉瘀血也好。于是乎，上列解雇情形便很自然地出现了，亦是我一再担心和提醒从业员要自律的问题。大家不要奢望博彩公司以人情的理由来考虑，更不要奢望工会能扭转博彩公司炒人事件不再发生。澳门是自由市场经济，博彩公司根据市场需求，按法律来行事。他们解雇与否，一切视乎人力市场供求情况和市场营运情况，并不会屈服于某一组织。他们解雇员工之前已经征询过公司法律顾问意见，做足事前工夫，没有多少法律漏洞给你去“钻”。因此，面对这种新形势，作为打工仔，只有扎实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努力地适应新的形势变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抛掉皇帝女不忧嫁的幻想。正确对待博彩市场所出现的变化，不要被政府公布的博彩收益增长百分之几十而自鸣得意。政府所公布的数字是指整体而言，综合数间公司的数据而得出来，而且这些数据是经过各博彩公司从激烈的市场竞争拼搏而来，当中包含各博彩公司投入不菲的营销费用（包括佣金）而换来。营销费用开支大了，各方面开支都要加大，现在惟一能节省恐怕只有人工。

澳门文学丛书298如博彩税收跌一半澳门财爷谭司长说，如今年的博彩税收跌一半，政府都不会出现财政赤字。我翻查了 2012 年度澳门特区政府财政预算案收支栏，发现 2012 年澳门特区政府财政预算收支中列出，财政预算收入一千一百五十二亿元，比 2010 的财政预算收入增加了超过百分之四十以上，看来澳门特区政府在制定这个预算收入时都相当乐观，预计财政收入有相当大的增幅。在预算收入中，博彩税收预算为八百五十亿，比 2010 年亦增加二百七十六亿元。2012 年政府财政预算支出七百七十三亿五千万元，财政盈余约三百八十亿左右。但如果 2012 年博彩税收少收一半，则只有四百二十五亿元，即政府预算总收入只得七百一十七亿元，假使政府预算支出七百七十三亿不变，则政府赤字五十六亿五千万。当然，可能谭司长成竹在胸，有许多锦囊妙计在身，随时可以从其他领域创收，比如通过金融管理局发行十亿元龙钞，以溢价十倍发行，既可以满足市场的需求，又可以轻易为政府库房创收几十亿，在保证财政预算不会出现赤字同时，亦同时可以打击一些炒家的炒作行为。其实，以澳门特区政府的历年财政盈余来看，政府在未来的日子里即使有一两年出现财赤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政府完全有能力解决。问题是，如果博彩税收出现跌一半的情况，那么博彩企业的持续经营能力如何？澳门社会稳定及就业又会出现什么的局面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挑选了 2011 年博彩企业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299效益最好的金沙中国的财务报表简略看一下。金沙中国的财务报表显示，金沙中国 2011 年纯收入近三百八十亿元，经营溢利高达九十三亿，资产折旧及摊销的不变成本、及薪金和福利两项开支近六十一亿元。如果澳门博彩税收跌一半，那 2012年金沙中国的纯收入只有约一百九十亿元，折旧及薪金的六十一亿左右，而中介佣金和其他可变成本按纯收入比率跌一半，则可变成本降至约一百一十二亿，其他成本降一半为二十亿，缴纳政税收则从一百六十亿降至约八十亿左右（按百分之四十二算），那么金沙中国的经营亏损则高达六十多亿。对于高负债经营的金沙中国来说，如博彩收益下跌一半，绝对会出现巨额亏损，如加上下雨收伞的银团贷款会要求加息而增加财务开支因素，那么亏损会更大。之前，我曾在“规模效益”一文中，亦提及到类似金沙中国等高负债、规模大的博彩企业，若碰到经济环境一片火热，则效益会跑赢同行；若经济环境不景，则经营效益会因银行利息及折旧等摊销过大而表现差劲。2011 年金沙中国的经营业绩表现亮丽，证明我之前所言非虚。从财务报表分析，金沙中国的成本结构与其他博企亦大同小异。如果博彩税收出现跌一半的局面，因为员工薪金及不变成本摊销过大，应该没有多少博彩企业能赚钱。现各博彩企业仍在不断扩张，在资本开支方面很大，如博彩收入一下子跌幅太大，相信他们未必能够马上可以适应。到目前为止，不少博彩企业仍然憧憬博彩税收每年至少有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增长。当然，现在各博彩企业都已经上市，如有资金需求都可以在股票市场上集资，因此出现破产和不能持续经营的可能性不大，但管理层面对恶劣经济环境，大幅压缩开支的可能性很大。故面对博彩税收减少，管理层为了满足股东的要求，只有不断优

澳门文学丛书300化人力资源，拿员工开刀。面对环境恶劣，博彩企业所投入的资产成本是不变的成本，不可能减少，且因为银团贷款利息还可能攀高，而对客人服务的开销同样不可能减少，惟一有立竿见影之效是减省人手开支，裁员似乎成了经济不景时管理层所做的指定动作。现在，澳门从事博彩企业的人员高达几万人，如博彩税收出现跌一半，博彩企业裁员百分十至二十完全有可能，那么受影响的几千人对社会冲击亦不小。加上澳门许多行业都围绕博彩业而生存的，一环扣一环，影响亦难以估计。当然，从好方面来看，博彩收入下跌亦可以舒缓劳动紧张的情况。博彩税收跌一半只是一种假设，基本上都不会成为事实。但有最好的准备，有最坏的打算亦不失为稳重之举。如果博彩企业在不断扩张之时，亦想一下这个假设问题，可能又会有另一种看法。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01幸运偏爱2013 年 10 月底，我和家人到北京旅行，不巧碰上金水桥撞人的血腥事件，京城气氛很紧张。在去长城旅游的车上，一位新相识的朋友可能为了消除游客紧张情绪，亦可能为了解闷，大谈澳门赌王何鸿燊发达史。他说何鸿燊之所以能称霸澳门博彩业，全赖他几十年前在北京十三陵寻得压陵的貔貅，才可屹立不倒。他还说了一些有关博彩必赢的玄术，令我“眼界大开”。我看到车上的游客听得如痴如醉，无意打断他的“虚言”，继续让他给我们添加“乐趣”。说起赌博，相信不少人都相信幸运，因赌博确实存在许多偶然性。我记得许多年前，自己跟朋友学打麻将时，朋友说如要在麻将台赢钱，佩戴一只貔貅，会给你带来财运。那时，我才从书中知道貔貅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神兽，龙头、马身、麟麒脚，形状似狮子，毛色灰白，会飞。传说中的貔貅凶猛威武，喜吸食魔怪的精血，并转化为财富。因此，现在不少人把貔貅作为饰物，佩带在身上，希望能增加自己的财气。后来，我真相信朋友的“歪论”，特意找一只小貔貅的饰物，佩戴在身上。但结果仍少不免在麻将台上惨败收场。我在未进入博彩公司工作之前，曾相信赌场必定按风水学设计不少“克”赌客的建筑。比如，旧澳门葡京赌场建筑物，已是有不少赌客说是一个“克”赌客的风水布局。旧葡京赌场顶上有类似铡刀之类的形状，可以“斩”得赌客一颈血；赌场

澳门文学丛书302两个门口一个像狮子口，一个像老虎口，让赌客“荷包胀胀进来，两手空空出去”；还有大门上还有一对吸血大蝙蝠，意在凶狠地吸光赌客的财富。旧葡京赌场的整体构造极像一个大雀笼，让赌客成了“笼中鸟”。后来，我进入博彩企业，慢慢熟悉政府有关赌例，亦看过不少赌客的输输赢赢，才明白上述一切都是输了钱的赌客主观臆测，实属无稽之谈。如果大家还相信旧葡京赌场有这种风水布局，才可以大杀三方，那不妨看一下其他外资赌场有没有这样的风水布局。这些外资赌场至今仍没有人提出有这样的风水布局，但这些外资赌场同样可以大杀三方。这说明赌场赢钱与风水布局无关，只是政府的赌例使赌场立于不败之地。我回来澳门后，把北京新相识朋友的“胡言”再梳理一下，又感觉不少人仍然相信赌博的幸运成分，而寄望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助一臂之力。我记忆中，曾看过一篇有关博彩心理学的文章，把人们这种侥幸心理描述为“认知偏好”。但我认为用“幸运偏爱”更贴切一些。如果你细心观察，或者和一些爱赌博的人士聊天时，你会发现他们对自己的“博彩战绩”相当乐观，总认为幸运会偏向自己的一边，总认为自己会赢赌场一把。因此赌客会越赌越大，完全忽略自己输多赢少的事实。我曾和不少朋友探讨过打麻将的心得。他们经常觉得差一点就赢了，如果不是其他人“食和”，就轮到我“自摸”了。他们有些人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正确，还在其他人“食和”后，特意翻一翻余下的牌。由于赌客普遍存在“差一点就赢了”的心态，所以他们仍乐此不疲地继续追求“成功”，并希望借助诸如貔貅等的神秘力量，希望到达“成功”的彼岸。博彩心理学把这一种“差一点就赢”叫做“认知偏差”。“差一点就赢”是没有根据的。在赌博上，无论你上一局多么接近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03“赢”，对下一局的输赢丝毫没有任何影响。而赌徒误以为上一局的下注对下一局还有影响，把“差一点就赢”视为一种鼓励，视为一种继续“奋斗”下去的动力，还提高了自己对赢钱的期望，更加固执地坚持赌下去，甚至实施加下赌注的策略。结果，由于这种刺激的“生理亢奋”，导致赌客走向更惨败的收场。类似这种“差一点就赢”的认知偏差，还有不少。例如，赌客用筹码赌钱，感觉上没有真金白银那样有价值，因而思想上“解放”了，赌得更加豪爽。这种情况如一些年轻人使用信用卡消费一模一样。幸运偏爱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每一个人都对幸运有偏好，希望自己永远幸运。如我们抱着进去赌场玩一下，赢只不过是幸运眷恋，输是正常的心态，这不妨事。但人们在“逢赌必输”的赌例下，仍然坚持“小输可以养家活儿，大赌可以创业”的观点，在赌场不停“拼杀”，那必定碰得焦头烂额。可能我孤陋寡闻，我至今还未听过有人在赌博上发达的“英雄事迹”。

澳门文学丛书304金钱硬道理之过近期，澳门值得人们留意的新闻，除了举世瞩目的南非世界杯之外，莫过于由各地涌来澳门“赌博高手”在赌场上“出千”事件，以及博彩从业员利用工作之便盗取筹码事件。对于各地高手涌来澳门在赌场上演“出千”事件，如果从好的方面去看，可以理解为澳门已经成为举世闻名的旅游城市，澳门的博彩事业兴旺吸引了不少身怀绝技的人士前来跃跃欲试。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士，不在正途上追求金钱，而是利用赌场的一些不为人留意的漏洞而获取不法所得。这些人士的“出千”技法，我等这些平凡人，哪怕目睹亦无法知道真伪。我曾经听一位资深的博彩管理人员说过，现在“出千”技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非一般监控技术能在一下子辨别出来。赌场惟一可以做到是把这些“出千”高手列为不爱欢迎人士，不容许他们入场，以免赌场遭受损失。话又说回来，赌场是打开门做生意，如果没有真凭真据，因怀疑而把这些人拒之门外，难免给人不公平的感觉。但赌场的利益牵涉到政府的税收，如果任由这些人士赢下去，政府亦蒙受损失。因此，不少博彩合法化的国家和地区都有条例，可把一些可疑的客人列为不受赌场欢迎人士，禁止他们进入赌场。对于博彩从业员利用工作之便偷取筹码事件，我只能说是无奈之无奈，可惜之可惜。但只要人贪欲之心不变，那么这种事件还将会像连续剧一样不停地上演，只不过剧情不同而矣。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05如果把“出千”及偷筹码事件联系一起，可以说是今日流行语“金钱才是硬道理”所致。人爱金钱，是因为金钱能解决生活上许多问题，金钱对于人们来说是非常重要。作为生活在商业化城市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并不现实，亦是非常可笑。如果大家抱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德观念，遵法守规，用智慧、勤奋、节俭、创业去赚取金钱，积聚财富，那会得到许多人尊重。但如果罔顾法律，不择手段获取金钱，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情况。我曾听过这样的哲理：“法律用来惩治犯罪，而知识则让人不愿犯罪。”一个国家和地区的犯罪率高与低，可以反映出一个国家和地区市民的文化素质高与低。澳门作为一个以博彩业为龙头的地区，随着周边地区的经济发展，尤其是中国内地的经济蓬勃发展带动，澳门博彩业一日千里，像奇迹一样呈现在世人面前。非常可惜，澳门无论文化教育，还是法制健全等方面都远远未能跟得上博彩业发展的步伐。大家知道，长期以来澳门由博彩业来支撑经济半壁江山，澳门市民从小已经受到博彩气氛感染。可以说澳门市民从小已经埋下可以一朝发财的欲望。澳门大多数上了年纪的博彩从业员之所以对赌博并不热衷，只因为他们经历太多，看见太多人因追求一朝暴富赌钱而倾家荡产的事件，再加上以往金钱道德束缚，所以很少博彩员工流连赌场，亦较少员工因赌钱而冒险偷筹码的事件发生。现在，“金钱才是硬道理”的纯功利主义成为时尚，有一些人希望不劳而获、不法而获。他们看到极少数人可以在赌场上呼风唤雨，一朝暴富，因而幻想自己亦可以一朝暴富，亲身到赌场上驰骋，结果泥足深陷，只有铤而走险，冒着违纪犯法的风险侵吞公司财产。但非常奇怪，最近这种侵吞公司财产的事作，竟然像内地富士康十二连跳不幸事件一样，接二连三地发生。

澳门文学丛书306澳门博彩业受 2008 年美国金融海啸影响，经过短暂的阵痛之后，在节省资源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包括如何减省人手等等。我不知是否矫枉过正的缘故，抑或过于信赖科技的仪器监管的缘故，博彩公司在人手监管方面应省则省下，营业台数增加了，但人手反而减少。我们可以从最近报道出来的案件可以看出，这些犯事的博彩员工都是利用博彩公司人手紧张，缺乏有效的监管，自己单独工作之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赌台上盗取筹码。虽然最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损失已经造成。我不清楚被盗取的筹码损失大，还是增加人手的成本大。这可能要经过精算师精算后才能得出答案。因为作案者犯罪成本太轻，社会舆论责难不多，一些犯事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亦间接令这些案件不停重演。我一位同事甚至还为这些犯事者惋惜。他惋惜他们偷得太少，连工作都失去。在他眼光中，犯事的成本可能仅仅是失去工作，或是去法院应讯一下这样微。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07狼来了有人说赌权开放，引入外资乃引狼入室。这种说法，如果从经营管理的角度来说，应该合乎逻辑。这些外来的狼，确实逼使坐享专营其成的本地虎使出真功夫，来接受狼来了的挑战，从而激发博彩业的兴旺发展。有人说这些狼是为获最巨大利润而来，而不是用来繁荣澳门，他们居心不良。这种说法更符合企业的特质。企业以追求最大利润为原则，企业不是慈善机构，社会责任不是企业的最终目标。因此无论博彩企业用什么富丽堂皇的口号，都不能掩饰其追求最大利润的本质。繁荣澳门只不过他们是以本谋利过程中必要的动作。因此，我们并不是期望外来的狼像慈善家那样布施，而是希望他们在遵守澳门法律的前提下，创造更多的税收，带来全新的管理概念，借以激发及促进本地博彩市场的良性竞争，从而令整个社会在竞争中不断进步。当然，狼来了，政府有没有准备好迎接呢？现在看来准备还不充分，单单看外资分一个副牌便可赚取数以十亿计，便可略见一斑。所以，今后政府在建立和完善法律法规上，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还有不少学费要交。外资来了，令澳门博彩业进入竞争的年代。自由市场的竞争可以说说则是社会进步的开始。一个垄断的市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令专营企业可以得过且过，从而导致社会成本高昂，社会效益不彰。开放后，顾客有了选择的机会，因而促进了博彩业之间的竞争，从而令各博彩业的服务质素有了明显改善。

澳门文学丛书308为了保持竞争力，各博彩公司舍得花巨资去改善营业环境，从而间接刺激本区的经济。现在大家看到澳门经济繁荣的景象，确确实实得益赌权开放。这是自己一再坚持赌权开放利绝对利大于弊的理由。狼来了，如果大家有心理准备，有足够的能力与之共舞，其实并不可怕。可怕是我们还是惧怕和抵制，不愿面对狼来了的现实，在对阵中自乱阵脚溃不成军。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亦许多人在喊狼来了，结果还不是在狼来了的呼喊声中造就许多现代化大企业？当然狼不是吃素，所以，只能将自己培养成为一只虎虎生威的老虎，才能与之一试高低。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09草萤有耀终非火4 月 26 日，《澳门日报》经济版刊出一篇题为《澳博市占率最高，威尼斯人最赚》一文，文中提及澳博（澳门博彩有限公司简称，下同）虽是博彩毛收入最高，但未必是效益最好。文中认为澳博收益与管理效益不成正比，与澳博有沉重包袱——赌权开放前从业员收入较高、目前员工薪酬及内部分红形成较重的成本——有关。我同意文章中所列的数据，但因此认为澳博管理效益比不上金沙中国（文中称威尼斯）的结论则值得商榷。我认为可能是两间公司的经营模式不同而形成一种错觉。大家都知道澳博是澳门惟一一间垄断赌博公司变身过来，旗下有十多间赌场。因为以前垄断之缘故，澳博的赌场比新建的赌场而言，显得残旧及细小。在赌场刚开放之时，确实受到外资赌场的很大冲击。澳博鉴于硬件无法一时之间改变的情况下，惟有因势利导，将大部分场馆分包出去，由外来投资者承包经营，亦即澳博所说的卫星娱乐场。在硬件不如别人的情况下，只有采用这种承包方式，才能保住营业收入，节省成本。这种承包的模式，内地刚改革开放时国营企业亦多采用。这种承包模式好处是能将经营成本转嫁给承包者，自己只收取一定承包费，可以说是旱涝保收。但弊处是在经营十分火热时，因为大部分收益由实际经营者拥有，发包者的收益增幅不大。针无两头利，每一样决定都有利有弊，只不过是取利大弊少的一项而已。澳博面对强大的外资进迫下，单凭自己之力不能与之

澳门文学丛书310周旋，只有采取让利的办法将条件较差、经营不善的小赌场外判承包出去，以期大幅减少开支，保持利润。从澳博 2011 年公布财务年报可知，截至 2011 年 12 月 31 日止，澳博有十四间卫星娱乐场（即发包出去的赌场），包括巴比伦、皇家金堡，假日钻石、英皇、财神、金龙、赛马会、希腊神话、集美、金碧汇彩、兰桂坊、凯旋门、十六浦以及励骏会。由此推断，澳博直接经营的赌场只有新葡京、葡京和回力三间。从财务报表可知，这十四间卫星娱乐场总博彩收益有四百零七亿余，超过澳博总收益一半有余，但实际上只为澳博贡献了十五亿二千五百万，不到澳博总利润的三分之一。从以上数据可知，澳博博彩收益大，纯利少并不是与管理效益有直接联系，只与分散风险、因地制宜的经营模式有关。我们从 2011 年度金沙中国和澳博两间博彩公司的经营数据来看，又说不上哪一间公司有明显投资回报优势，应该是各有所长。我从阿思达克财经网（AASTOCKS.COM）上，翻查了澳博（香港上市编号 0880）和金沙国际（香港上市编号 1928）两间公司的财务简概资料，在 2011 年度（下同），澳博的股东权益回报率为百分之三十点八四，即一百元股东权益可创造三十多元的收益，收益惊人；而金沙中国只得二十点五四，比澳博差一大截，即澳博的投资回报比金沙中国好得多。如从两间公司的总资产回报率来看，澳博有百分之十六点零七，而金沙中国只得百分之十一点一九，金沙资产回报亦比澳博逊色。至于从经营能力来看，因为澳博采用分包、分散风险的经营策略，将大部细小的赌场分包给其他投资者经营，因而经营收入虽大（其他投资者经营收入亦纳入澳博赌收），但经营利润率率只得百分之七点一四，亦即每一百元博彩纯收入，亦得七点一四元，远比金沙国际的百分之二十四点六三差。三大投资回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11报及经营效益对比，澳博赢了两项，金沙赢了一项。我在之前的专栏《规模效益》以及《从投鞭断流说起》文中亦提及，因金沙国际充分利用财务杠杆的作用，实行高负债大规模经营，经营效益会因经济环境好坏出现大起大落的情况。2011 年金沙国际的总负债和股东权益的比率高达六十一点八一，亦即一百元股东权益有六十一点八一元的债项，而澳博只得百分之二十点五四。从管理模式而言，金沙国际较为进取，敢于冒险；而澳博稳打稳扎，采用保守的经营策略。至于两个管理模式哪一个较好，我认为各有各的优势，亦要看时势。情况如我们炒股票选取有稳定收入的公用事业股或选取二三线的增长股一样，如经营蓬勃发展，二三线增长股会突围而出，公用事业股呆滞不前；如经营环境转差，则公用事业股抗跌能力强，甚至逆市上升，而二二线增长股则直线下跌，甚至有破产的风险。“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有时，事物是单凭表面现状上难以看出真相。只有将有关数据进行比较分析，才发现两者之间的特点及优劣。

澳门文学丛书312从年报看博业的效益清水河看上市公司一年一度的财务年报，大致看出一间上市公司一年来的经营好坏。因为澳门特区政府年初已率先公布澳门整个博彩业的毛收入，所以，人们对澳门六家博彩企业的营业额亦一早已知。看澳门六大博彩企业的财务年报，主要看其经营效益、成本控制，以及股东回报等方面的数据。2013 年澳门六家博彩上市公司的财务年报已陆续出来。一如人们所料，六家博彩公司的经营成果如政府博彩毛收入数据一样亮丽，增长不菲。在 2013 年，六家博彩企业的纯利润总额共五百二十九亿余，比 2012 年的四百一十六亿增加百分之二十七，远远高于博彩毛收入百分之十八点六的增幅，平均每家博彩企业纯利达到八十八亿。亦是我之前一再强调规模效益的原因，2013年金沙中国的纯利达到一百七十一亿，比 2012 年的九十五亿七千万，增幅高达百分之七十九，纯利增幅为行业之最。其次是新濠博亚，年纯利润增长亦近百分之五十三，但亦是六家博彩企业纯利最少的一家，纯利不到五十亿。而深得财经界明星期望的银河娱乐，纯利一百零一亿，只录得百分之三十六的增幅，令市场有点失望。反映持续经营能力的现金流数据方面。六大博彩企业合共有现金及现金等同项目共八百三十亿元，比 2012 年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13七百五十亿元增加百分之十点五，平均每间博企现金存量多达一百三十八亿。从充裕的现金收入看来，六大博企持续经营能力不容怀疑。由于六大博彩企业的负债比率亦持续下降，六大博彩企业都有派股息，而且有些博企派息比率有些达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七。这样高比例派息，一来反映这些博彩企业看好澳门博彩发展前景，认为将来的利润可以保持或有所增长，有大量现金收入，足可应付未来的营运开支；二来亦反映六大博彩公司大规模扩张已近尾声，未来不再有额外的资金需求。由此可见，在可见将来，随着六大博彩企业路凼新赌场完成后，博彩企业正式进入收成期，大规模的投资不会再出现。但六大博彩企业在路凼新城安营扎寨后，赌台数目大幅增加，将来是否出现供过于求，经济效益出现倒退则是未知之数。在股东回报方面，六间博彩企业的股东权益回报率由百分之十五至百分八十二不等。新濠博亚股东回报率只得百分之十五，为六家博彩企业中最低。美高梅股东回报率则高达百分之八十二，即每一百元股东资金一年赚取八十二元，回报率惊人，相信令不少人感到意外。但如果有跟踪美高梅近几年财务数据的人或许发现，美高梅在 2012 年的股东回报率亦高达百分之七十六点六五，而 2010 年更高达百分之一百零五。如单纯从股东投入资金回报方面来看，美高梅是六大上市公司效益最好的博企，远远胜于市场占有率的博企，真正实现本少利大的捞赌神话。我再翻查美高梅码佣成本资料发现，美高梅转码码佣金大约二十二亿，相比市场占有率领先的博企公司，每年转码佣金开支以百亿计小得多。无独有偶，同样占有率不高的永利澳门，转码佣金亦在二十亿元左右，但经营效益相当不俗，纯利

澳门文学丛书314达到七十七亿，与市场占有率第一位的澳门博彩纯利相若。如这两间公司的转码佣金没有放在其他成本项目中列支，按此推算，美高梅和永利澳门自主经营赌厅控制成本成效不错。如从另一角度来分析，可能这两间公司的市场拓展能力不俗，没有过分依赖迭码仔的中介业务。如果从邓少平黑猫白猫理论来看，市场占有率低的美高梅以及永利澳门亦是不错的“好猫”。他们根据自身特点，不追求规模大，走自己的路，亦闯出成功之路。这一点，正如永利澳门董事局主席史提芬·永利所言：“你可以是沃尔玛，或者是LV，但要公众心目中清楚你是谁！你不能做沃尔玛，却假装成 LV，但更差的是，你本身是 LV，却装成沃尔玛。”在博彩市场上，不主动进行恶性竞争，而是根据公司自身特点选择市场定位很重要。有时，用数据说话比说一万句话好得多。从六家博彩企业的财务年报可以看出，六家博彩企业经过近几年高歌猛进，已坐拥八百多亿的现金，财雄势大，今非昔比。看完六家博彩企业年报后，令我感到有小小的遗憾的是，因有些博企年报中有关人力资源的资料不齐全，看不到澳门整体博彩业人数及薪金福利上的具体数据，无法比较博彩业利润增长与人力成本之间的比例。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15从投鞭断流说起2004 年 5 月 18 日，美国威尼斯人在澳门第一间赌场金沙开业，当时人山人海的场面相信大家还记忆犹新。当年，金沙赌场营运时间不足一年已经为威尼斯人贡献九亿元的利润。第二年澳门金沙的利润高达二十三亿之多。以澳门金沙赌场投资大约十六亿左右，一年多已经回本有余。从此，澳门金沙的神话便开始流传，连中国内地都流行“到澳门金沙，淘金沙”的一句话。由于澳门金沙的非凡成功，加上投资银行的大力支持，威尼斯人老板艾德森雄心勃勃地宣布，将在澳门凼仔区进行一个投资总额近一百亿美元的金光大道计划，并马上付之行动。在投资进行期间，又试图将珠海横琴亦纳入该计划之列，借以向澳门人勾划出一个更壮观、更美丽的梦境。2007 年 8月 28 日，一间美轮美奂的威尼斯人赌场酒店拔地而起。艾德森更自豪地宣布，超越澳博，执澳门博彩业的牛耳指日可待。这种傲视同侪，气吞山河的气魄，令我想起东晋时期淝水之战前夕符坚所说“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的豪语。然而，我们不妨翻开澳门威尼斯人的财务资料，怎么看也令人担心。据 2008 年初澳门日报经济版所刊载的资料，2007年末澳门威尼斯人权益及负债总额三百九十四亿五千三百万元，当中百分之六十二约二百四十四亿元为银团贷款；百分之十八为贸易及其他应付账款六十九亿八千万元；只有百分之十九约七十九亿三千万元股东权益（注：当中超过九成是几年

澳门文学丛书316股本收益的累积盈余，真真正正由威尼斯人自己出钱的只有两亿元）。也就是说，威尼斯人号称一百亿美元的投资大部分都是通过集资东拼西凑而来，情形如符坚所说的百万大军，都是从各个部落临时拉夫而来一样。当然在一片红火的澳门博彩业上，许多投资银行看中威尼斯人如神话般的赢利能力，巴不得威尼斯人多发行一些债券，以便能从中分一杯羮；美国股票市场亦看好威尼斯人奇高的股本回报能力，而忽视威尼斯人的财务稳健性间题，将威尼斯股票价格推上近一百五十元的高峰。这情形如利用财务杠杆原理炒股票炒楼一样，楼市股票处于上升轨道时，大家兴高采烈地看到面前巨额利润，而忽视热潮退去所带来毁灭性的危害。当大家还以为凼仔威尼斯赌场如因风吹火般那样再造金沙神话之际，中国内地收紧自由行，屋漏再遭连夜雨，接着再来一个美国金融海啸，接二连三的打击，令貌似庞大的威尼斯人迅速陷入财困，甚至破产的消息不绝于耳。艾德森的资产亦从年初仅次于巴菲特及盖茨的世界第三位，渐渐消失于无形。威尼斯的股票价格亦江河日下，从高位近一百五十元跌至最近的五元左右。澳门特区政府亦罕有地发表高度关注威尼斯人经营状况的声明。我自知聪明有限，无法判断威尼斯人的成功与否，况且我亦不习惯以成败来论英雄。事实上，威尼斯人艾德森的胆识及勇气亦令我这等谨小慎微的人敬佩有加。历史上亦有不少像威尼斯人那样，以本小或者无本而成就大事业的成功例子。如香港上海汇丰银行的创办人汤马士·修打兰（Thomas Sutherland），当年他几乎身无分文，只身来到有冒险家乐园的上海，成功地利用一个舞会集资成立汇丰银行，至今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已成为世界十大银行之一。今日，我仅仅从威尼斯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17人的发展历程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政府应否像监管银行一样，监管博企公司的资本充足率、借贷比率，以此保证落成的赌场能够长期运作，保证政府财税源源不断，保障市民的就业机会，维持澳门社会的和谐稳定。博彩热潮退后，现在才发现，一些博企以投得的澳门赌牌作为他们炫耀的资产，并以此作为卖点在资本市场上筹集大量资金，用债务搭建虚假繁荣，但将来万一因借贷过度破产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会直接伤害澳门本身根基。我们知道，前段时间广东东莞樟木头合俊玩具厂倒闭，当地政府垫支工人工资所花费的资金，已是该镇一年财政收入。像澳门威尼斯人那样树大根不深的博企，直接雇用员工超过一万多人，与此有关连的从业人数不下几万人，一旦倒下来，震撼力不亚于八级地震。当然澳门特区政府库房还算充实，哪怕威尼斯倒闭后，政府亦有足够能力应付欠薪问题，但大批失业市民所引发的一连串社会治安管治问题，肯定令政府焦头烂额难于应付。因此，我觉得政府有必要考虑对博企的资本自有率进行监管及规范。

澳门文学丛书318从赌徒借贷推想近来投资市场气氛一片热烈，人们对美国金融海啸的印象日渐模糊。不少人又再憧憬经济能再踏入另一发展阶段。以澳门为例，博彩业的单月收益再创历史新高，可以预期，在以下的月份里，博彩收益月再创新高的机会大有可能。但我可能较为悲观，只相信这对澳门而言只是一次喘息机会，而不是发展机会。当然，许多主流的经济学家都认为经济已经开始复苏。但不是忘记，经济学家对经济的预测十有八九是错误。我不是经济学者，更不是经济学家，只不过是生长在草根阶层的小民，只会对社会的现象产生兴趣，充其量再过滤一下，再思考一下，然后再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已。为什么我有这种只是喘息机会的说法呢？我是从赌场上的“赌徒借贷现象”中得到一些启发。我观察到一些病态赌徒（或者说是赌得兴起的赌徒）赌得特别“豪爽”，每次注码都很大，超过一百万，每天的输赢数以千万计，而通常赌场或中介人都特别欣赏这种客人，并视之为尊贵客户，在借贷透支上给予极大方便。但博彩是一种零和游戏，只不过是对财产进行重新分配而已。博彩既不会产生新的经济效益，亦不能用理性或数据分析输赢，而输赢可以是无止境的。当赌徒在疯狂地进行这种零和游戏时，终会弹尽粮绝而需要不停地透支借贷。如果从赌场或中介人角度来说，他们都享受赌徒博彩的成果，而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19且赌徒注码越大，他们表面上的效益越大。因而，他们会乐于完成赌徒不断透支的愿望。中介人从赌徒不断借贷中赚了不小泥码佣金，而赌场又不断透支给中介人，他们可以从赌徒透支博彩中不断制造了“虚夸”的经济收益。至于赌场供货商、投资者或投资银行看到赌场的经济效益如此好，都会乐于给予赊数、追加投资及贷款给赌场。经过一段时间，当一批批病态赌徒没有还款能力，甚至乎中介人都没有还款能力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赌场收不到盈利的钱，供货商收不到赊货钱，银行收不回货款。原来中介人、供货商、赌场及银行的所谓盈利，都是建立在赌徒的透支借贷之中，实属空中楼阁。我曾经为“赌徒透支现象”向一个相识但已倾家荡产被迫“着草”的赌徒查问原因。这位仍困在内地无法回澳门的赌徒说：“已经借钱到无力偿还的地步，何不多借一点以求翻身呢！”他的话令我想起一位俄国作家签欠条的故事：一位债主要求这位作家在欠单上签名作实时，他在欠单的七万卢布后面再加一个零，债主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位作家风趣地说，七万还不起，七十万亦还不起，都是一样。我想赌徒正是抱着这种“欠一亿还不起，欠十亿亦还不起”心态，去不停地追加透支，放手一搏。我亦曾经和一些中介人闲谈时，他们说：“作为中介人，当然希望赌客赢钱，起码亦不输钱，这样赌客长期玩耍，而让我们来回赚取更多的泥码佣金，但往往赌客都是输钱的，而且可能越输得越多，越输越‘茅’。赌客刚开始赌博的时候，我们都会考虑赌客的经济实力才给予适当透支，可以说当初我们给赌客透支是自愿的，主要原因是希望在可以接受的风险范围内能赚取更多的泥码佣金，而且亦令客人高兴。但到后来客人可能赌博上瘾，对透支的要求越来越大，我们又不得不给更多的借贷。为什么知道风险大还要加大借贷给赌客呢？

澳门文学丛书320因为赌客已经输了那么多，我们希望他们能利用不断追加的透支赌本，赢回输掉的钱。如果我们再不借给他们，第一种可能是我们之前借给他的钱可能无法收回；第二种可能是他们以我们不合作的理由过档其他中介人，亦造成我们之前借去的钱难以收回，并从此失去这位尊贵的客户，真正损失马上出现。与其这样，倒不如能多给透支多些，希望他运转乾坤。”从赌徒透支借贷现象，引申到现在整个世界的经济。现在所谓经济复苏乃建基于政府投资、银行的巨额借贷，但实体经济需求并没有增加。在实体经济没有真正好转，没有需要更多进行借贷的情况下，银行巨额贷款实际上像借给赌徒手上的透支，而不停地在非实体经济的资产市场上肆无忌惮地炒作。这种炒作推高了资产价格，恰好给银行带来可观的“盈利”，资产价格的推高又恰好为政府买地等财政收入带来好处。但不要忘记，这种盈利，这种经济繁荣是建立在虚增的资产价格上升之上，正如赌场盈利、中介人的盈利建立在赌徒透支输钱的道理一样，最终会因为资产的合理回调而出现新一轮的危机。世界著名投资家、亦是在 1998 年亚洲金融风暴始作俑者索罗斯，把现在这种经济现象称之为政府给经济安上“生命维持器”。他说：“人工生命维持器居然奏效了。雷曼兄弟公司倒闭不到一年，金融市场已经稳定，股市也已回升，经济显示复苏迹象。人们想回到一切照旧的情况，把 2008 年的崩溃只当成是一个噩梦。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复苏的势头可能会停止，甚至随之出现‘再次衰退’（double dip），而我不能确定的是这将发生在 2010 年还是更后一些。”通过赌徒透支现象可以看到，为什么中国房产价格越压反而越高呢？因为包括政府在内的得益者都不会真心把房地产价格压下去，反而暗中助其狂飙，以解决目前的经济困境。直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21至房地产持有者宣布无力供款，泡沫爆破，如同赌徒宣布无力还债破产为止。想一想都有点心惊胆战，大家都不自觉地陷入一个不能自主的漩涡，骑虎难下，只冀望用时间换空间，时来运转乾坤。回头再看看澳门的博彩情况吧！或者我们有少许安慰。当2008 年金融海啸来临时，博彩业一片风声鹤唳，一些博彩企业摇摇欲坠，甚至乎传出即将破产的坏消息，而政府则面对博彩员工失业及企业要求减税的巨大压力。尤幸得益中国政府四万亿救市的临时政策，令在流通领域多余的资金，以及在资产市场炒作获利的资金转战澳门，令博彩收益止跌回升，马上稳定下来。再加上香港股市的兴旺，博彩企业不失时机地进行上市集资，解决了持续经营的资金问题。澳门特区政府和博彩企业得到这个难得喘息机会，可以重整旗鼓，重新审视发展的规划。当然，更值得欣慰的是，澳门所增加的赌收是实实在在收归库房的金钱，亦不会因以后资产价格的大幅回落而有所损失。但正因为这次稳定的根基来源于炒作资金，所以博彩整体发展势头并不会持续得太久，反而会出现反反复复的向下调整。

澳门文学丛书322博彩收入中有多少是借贷钱前几天，因同事千金于归之喜，我有幸被邀出席婚宴。婚宴在博彩企业的一间五星级酒店举行，我被安排和一些资历甚深的博彩人员一席。席间，听了这些博彩人员对博彩前景的看法，受益匪浅。他们对博彩前景的看法忧喜交加，并没有对一千八百亿高博彩收入有狂喜之态，反而对博彩行业贵宾厅的过度借货表示担忧。他们还提到《澳门日报》曾登了有关这方面的讨论文章。后来，我才醒觉他们说的是我去年在专栏写的《从赌徒借贷推想》一文。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该文的作者。我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赌客通常借贷条件如何定？借贷多少？而形成坏账的百分比又有多少？他们摇摇头，说这些是厅主的秘密，是中介人的秘密。第二天，我上网翻查各上市博彩公司中期报表有没这方面的数据提供，遗憾是没有。我曾记得早些时候永利娱乐场曾经提供一些这些借贷坏账数据，印象中坏账比率比较高，曾引起一些财经评论家及博彩研究人士的忧虑。当然，自此之后再没有人提过这些本应存在的风险。是这些存在的风险无关痛痒，不值一提呢？还是因公司商业秘密原因而不愿公开呢？我并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在占博彩收益很大比重的贵宾厅业务，一直依赖这种签“唛架”借贷形式才得以蓬勃发展，道理正如股票的“孖展”一样，可以因借贷充足而提高营业额。当然这种类似“孖展”的借贷，是一把双刃剑，利弊并存。如果经营环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23境好的时候，拉上补下，哪怕有一两个大客拖欠中介人所提供的赌款，都不会影响作为集团式经营的中介组织正常运作。但如果借贷超过一定程度，或者博彩经营环境急转直下之时，欠债会越来越多，中介集团的资金出现周转不灵，整个资金链出现断裂，那问题就出现了。轻者会造成一两家贵宾厅结业，重者甚至影响一家博彩企业的正常运作。所以，有关这方面借贷监管重要不重要，大家自行判断。目前，我还未看到有关这些借贷实际额的资料公布，当然不能妄下结论说是否到了危险地步。但事情转折点往往是在最狂热时、最兴旺时才出现。我相信，在去年一千八百亿的博彩收益中，有不少是因借贷而形成，但到底多少，这个可能是一个不解之谜，除非不幸有博彩企业财困而需要政府救助，才会浮出水面。当然，在“捞赌”这一行内，推崇“一鸡死一鸡鸣”的法则，而且几十年来都畅行无阻。但理智之人，不应迷信。一些外资博彩企业亦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希望政府仿效美国的博彩法例为这些坏账埋单。他们亦有他们的理由。如果这些博彩收入无法成为真正的金钱收入，那么博彩企业会成为输家。一来已入账的博彩收入变成坏账，需要做出拨备；二来这笔形成坏账的博彩收入同样要缴纳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博彩税。但现在博彩企业为了平衡这方面的风险，宁愿支付中介人高昂的中介佣金，亦将无法预测的坏账损失由中介人一力承担，希望将风险减到最小。1 月 6 日，英国《金融时报》网站专栏作家 LEX 写了一篇《博彩企业为谁忙》的文章，有一段这样说：“这些中介人负责召集贵宾厅赌客。中国政府的外汇管制，意味虽获许可，但行事隐蔽的公司（至少有一百二十七家）为澳门三十三家赌场

澳门文学丛书324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除了他们，没有人能把人民币存款转成港元，以便在赌场换取筹码。2005 年前后，当澳门博彩业向外国公司开放之时，赌场上向这些中介公司支付的佣金通常为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左右，瑞士信货估计，如今这一比例已上升至百分之四十四至四十八。”在文章最后，LEX 提出一种不可能实现揽客的危险办法，由博彩公司自行借贷给客户，以及自行招揽客户。LEX 的方法只注重收入方面，而完全忽视其他风险。我想如果博彩公司真的采用这种方法，会大大增加营运风险及政策风险。因为，首先博彩公司已将现在坏账损失交由中介人负担的情况，如将来自行招揽客人，则变成自行负担坏账损失，加大营运风险；其次由于没有最熟悉客户情况的中介人穿针引线，营业额会大打折扣；最后，亦是 LEX 提到人民币兑换的限制，以及追收欠账的政策风险，这些都是博彩企业无法能妥善处理的。正因为借贷风险及政策风险无法解决，所以现在博彩公司仍愿意支付大额佣金给中介人，而不愿意自行招揽客人。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25博彩的误读有一个经常来澳门赌场耍乐的内地朋友终于对我说：“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赢赌场，如果你在百家乐买庄赢了，单是每局要抽水百分之五；如果我赢二十局庄，那么我所赢的钱都被赌场抽掉了。”我对这位曾经半夜三更打电话向我借钱、遭我拒绝后而埋怨我一段时间的朋友说：“看来你终于悟道了，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借钱给你再继续赌。”他点点头，看样子应该明白我当时不借钱给他的初衷。我经常对所有内地朋友讲的一句话：“欢迎你们来澳门探访我，吃饭饮酒我可以免费招待，但借钱赌博绝对免谈。”一直以来，我奉行这一宗旨，亦因此令一些朋友对我疏远，但我还是坚持着。因为我知道，如果一旦开了借钱这一关，那么会误己误人，后果不堪设想。我宁愿朋友在事前怨我无情无义，亦不想因自己一时的心软而累己祸人。其实许多人对博彩有误读。他们认为凭借他们的运气，可以在赌场上获取彩金，博彩就是有机会赢钱这层意思。依我来看，博彩只不过是一种娱乐游戏，娱乐总要付出一定费用，情况如去卡拉 OK 等地方消费一样。如果人们能正常认识博彩只不过是一种娱乐，事前计划好花费多少，那么玩的时候便有所节制，这才叫理性赌博。可惜人们宁可相信“这里有一百万等着你去取”的悦耳广告，片面地相信赌场能带给你收益，甚至乎有些人当赌场是一个投资场所，“投资”越来越大，结果当

澳门文学丛书326然是失望而回。我还是比较喜欢赌权未开放时，澳门惟一一家博彩公司的名字“澳门娱乐有限公司”，开宗明义提醒赌客：这是娱乐，小赌怡情啊！多懂得一点赌博知识，能揭开赌博的神秘面纱，就会明白政府所制定的博彩规则是让赌场立于不败之地；就会明白赌场导演的是一场自己只赢不输的娱乐游戏。这样便不会对博彩抱有太大希望，对社会、家庭危害会少一些。值得庆幸的是如我这位朋友，受了教训醒悟过来；遗憾的是还有一些人误读了博彩，继续在赌场盲目“投资”下去。有人问为什么越宣传赌博的危害，反而越多人参与？情况如同为什么艾滋病盛行，人们还冒险进行不安全性交一样。能完满解释亦是一种冒险。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27博彩从业员精神压力博彩从业员所受的压力主要在精神上。一些老从业员总结一句话来提醒一些年轻人：“不要带尊严上班，只带老母上班，方便被客人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点过分，但亦反映出他们的心里积怨和无奈。在赌场上，从业员被客人骂得狗血淋头痛哭失声已是司空见惯平常事。作为博彩经营者，顾客是上帝，以客为尊是其经营的宗旨，本来是无可厚非。问题是博彩是一种零和游戏，博彩业本身并不能创造财富，只是通过这种游戏来达到财富的转移。由于这种特殊性，令客人和经营者之间存在一种相互对立的局面，说得具体一些，就是不是你财富减少便是我减少的难堪对立境地。因此站在最前线的博彩从业员则在这种对立的媒介面，与客人短兵相接，难免出现磨擦。赌场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品流复杂，什么客人都有。一些客人不幸输了钱，甚至乎输得一干二净，失望及绝望的心情可以理解。不幸有些人将身家性命财产都压在此赌台上，输不起，导致失去理智，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从业员身上。更有一些财大气粗毫无修养的所谓大客，无论怎样输赢都那么一种狂妄相，对从业员出言侮辱，甚至口手并用，过后还无理要求公司“炒”从业员。而这些大客，博彩经营者巴结都来不及，哪会将他们拒之门外呢！惟一做到是希望从业者做到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识得“执生”。但对着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谁有把

澳门文学丛书328握灭掉导火索呢？惟有战战兢兢希望“好彩”地平平安安下班。一些老从业员和我饮酒聊天提到这种委屈时，还故作宽容地为客人解脱：“他们将血汗钱都放在赌局上，希望一朝暴富，结果霎时间被你弄成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他们肯定将你当作仇人，巴不得将你五马分尸才解恨。但是我们又是什么呢？我们只不过是打工一族，我们都希望他们赢啊！”我想，这种压力换了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说，无异是一种虐待。有些自尊心极重的年轻人，因受不了这种辱骂委屈，舍弃所谓的高薪工作而另谋发展；但大部分人抱着向钱看的思想，继续顶受着这种压力支撑下去。结果这些人当中极个别人，消极地选择到赌场“豪”一下，试图找回失去的尊严，结果出现可悲的收场；有的则借酒消愁，结果压力越来越觉沉重，导致精神分裂。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29骂娘和娘奶现在澳门有一种现象，一些人试图否定博彩业，认为博彩业蓬勃乃澳门罪恶的根源，必除之而后快，甚至乎对为博彩业讲一两句公道说话的人，都视为为道德沦亡呐喊助威。其实，许多人认为博彩业乃消极性行业，只会从中消耗资源和实现资产转移，并不能产生新的资产。这种看法没有错，但我们不能漠视澳门以博彩业为主导的事实。很简单的例子，如果用反向思维来考虑，假使今日博彩业被取消，澳门将会如何呢？我想澳门将会变成一个死城。因此，我们不能一边吃着母亲的奶，一边骂母亲不干净。澳门社会现在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声音。多一点声音多一点不同意见是好现象，但“欲论古来兴废事，须平自己是非心”，大家应该冷静独立思考客观分析。我喜欢古人的一首诗：“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道短长。”事实与否，要经过自己亲身经历和亲身感受才会明白个中道理，绝不是人云亦云便是以为掌握真理。前两年，当内地的朋友将澳门捧上天时，我只是笑着说并非如你们所想。最近，这位中国内地的朋友再次来澳，他对我说原来澳门街道有许多狗屎。我笑着说并非全部街道都有。澳门自然有她种种不善之处，自己亦对澳门有许多不满，但如果只看到她的优点或缺点，那便是偏激不客观。例如澳门博彩业有许多消极负面的因素，但博彩业成就了今日澳门的繁荣，成为澳门的经济支

澳门文学丛书330柱。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不承认，那就无话可说了。当大家群策群力为澳门的未来出谋献策之时，亦要尊重事实，理解博彩业对于澳门经济的重要性。当我们还没有找到其他行业可以替代博彩业这一经济支柱之前，还要靠她支撑之时，还是小心保护好。这是我们的娘，尽管我们不喜欢她，又或是有点厌恶她，但我们还要靠她哺育和抚养，千万不能骂她甚至唾弃她。若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又或是自行了结残生之时，我们便成了断奶的孩子，不要说上学，恐怕连生活都成问题。最后，我希望将来有一个拥有科技及文化气质内涵的娘，但要今日的娘改头换面“从良”，恐怕还须时间和耐性。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31赌博的意义日前在街上行走时，收到圣公会派发有关防止病态赌博的宣传品。我很希望看到禁止赌博有成效。遗憾（或者从博彩企业角度看是高与）的是，博彩收入屡创新高，参与赌场的人越来越多，赌得越来越大。最近，我亲见一位已退休曾在赌场经历无数风雨的管理人员，亦受赌博之牵连而到处举债，情景令人心伤。有同事曾发出做赌场真是“折堕”的感叹。何谓赌博呢？唐朝《唐律疏议》首次提及博与赌，应该就是“赌博”一词的雏形。台湾中国文化研究所的《中文大辞典》对“赌博”的解释：“以能分胜负之游戏，视胜负而授受财物者。”一直以来，人们都只将“赌博”视为一种游戏。追溯赌博的历史，可以远至先秦时期。先秦时期只有陆博、奕棋、斗戏及蹴鞠几种赌博游戏，品种比较单一。后来社会不断发展，赌博的品类亦开始繁多，一些地方更出现以赌博为生的“赌徒”。在澳门，虽然开埠仅仅四百多年，但澳门的赌业也有四百多年，可谓历史悠久。据有关数据显示，在 16 世纪，到澳门定居的中国人大多以建筑工、码头工以及佣仆工为多，这些人没有什么特殊爱好，闲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博。后来澳门市面逐渐繁盛，三山五岳的人马来了，赌博场所亦开始兴起。澳葡政府以尊重包括赌博在内华人习俗之名，对华人的聚赌采取纵容态度，于是澳门赌档遍布大街小巷，而由三山五岳人马开

澳门文学丛书332设的赌场庄家成了澳门的第一代赌商。在 1847 年，澳葡政府颁布法令，宣告赌博业合法化。但澳门赌博持续发展，亦不过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三十余年。应该说，澳门赌业的兴旺，主要和中国的经济蓬勃发展息息相关。无可否认，赌博业的兴旺使澳门经济迈向一个新的里程碑。澳门之名开始渐为世人所熟悉。虽然赌博是一种玩乐游戏，但政府通过收取赌税用作改善民生、赌博公司建赌场等措施促进就业，从而使赌博形为一种产业，繁荣了经济。情况如同许多金融衍生工具一样，同样令金融市场多样化，增加政府税收，刺激经济，改善就业。这就是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政府，容许如同赌博形式金融衍生产品存在的客观原因。赌博和金融衍生产品一样，本身不能创造财富，只是一种零和游戏。但人们通过这种游戏，可以进行财产再分配。一部分财产贡献给政府税收，一部分贡献给赌场以作开支和投资收益，而只有极少一部分财产才从游戏中的一个人手中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赌博的消极意义已在坊间流传很多。坊间流行一句话：“若与人有仇，教他子孙赌博便可。”由此可见，赌博祸害之大。赌场是为掠夺者提供掠夺场所、提供掠夺项目而从中渔利而已。当然，现在人越来越聪明，他们自信能在十赌九输的赌场内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掠夺战场的得益者。赌场经营者看中人性贪婪这一点，给赌场披上可以一本万利的美丽画皮，将不满足于实体经济的蝇头小利的人，诱入看似能创造一本万利的赌场。的确，无论在赌场或在股票市场上，都曾经上演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发财神话。这些神话，被人不断演绎后变成常态。不少人冲着神话而来，希望将天下所有财富据为己有。可惜政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33府和赌场通过立于不败之地的赌例，以及为掠夺者提供场所应提成的佣金，不知不觉地将赌客的一部分财产慢慢取走。但赌客在利诱下仍不断贡献金钱，直至弹尽粮绝，最后带着悔恨离开赌场。或许一些人都清楚，赌博本身不能产生新的财富，只能将参与游戏的人本身财富进行重新分配的道理。偏偏人们艺高人胆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信在财产再分配中独占鳌头。结果大部分人都不是打虎的武松，他们在虎山的赌场上被老虎咬得体无完肤。我曾经发出“越劝人不赌，反而越多人赌”的悲叹。话虽如此，我不认为同事说从事赌博会“折堕”的讲法。从事赌博行业的人，只是在法律之下寻找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已，并不存在谋财害命的思想。如果说博彩从业员为虎作伥，那“伥”肯定是博彩经营者和政府。再进一步说，难道博彩税收受益人亦是谋财害命的幕后凶手？有些事情并不能单凭表面可以分得清是非。关键是从哪一方面去看待，得与失之间取得平衡。说白一句，只有遵循“赌博只是一种游戏”的宗旨，乐而会返，才叫做玩乐，这才使赌博游戏变得有积极意义。

澳门文学丛书334怀才不遇赌权开放后，一方面，有许多大学生甚至硕士生因为高薪吸引而纷纷进入赌场工作；另一方面由于人力资源紧张，劳动力供应失去平衡，亦造成一些失学终日流离街头的年轻人，得以轻松地在赌场上找到新的开始，开始新的人生之路。当然，这对解决澳门失业问题和建立澳门社会和谐稳定十分有帮助。然而，由于这两种年轻人混在一起，平起平坐，无形之中令一些高学历的博彩从业员，有一种虎落平原、怀才不遇的失落感。他们认为以自己的学历水平，比小学毕业或更更低学历之人更胜一筹，应该可以担当更高的职位，享受更高的待遇才合情合理。许多人都有怀才不遇的感觉。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澳门是一个学历与薪金脱节本末倒置的城市。一方面，澳门人才奇缺，各方面都需要人才；但另一方面，澳门各行各业对人才的珍惜程度并不抱有太大的热忱，因而导致大量人才流失或学有所成的人不愿意回澳门工作，而高学历员工的薪金并不见得比学历低的员工高许多。所以，他们的忠诚度亦相对较低，间接令雇员和雇主之间缺乏应有的互信。以进入博彩业工作的大学生或硕士生为例，他们进入赌场工作后，发觉自己和低学历的人同工同酬的时候，心里的落差自然很大，不难有怀才不遇的感觉。从主观的角度而言，一般人大都喜欢站在自己的主观立场上看事物、看人，人们很自然地只想到自己的长处，忽视自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35身的不足或短处。故当身边的同事朋友升迁之时，总不期然地拿自己的长处和同事的短处做比较，结果越比较越觉得自己比他们优胜许多，越比较越觉得自己大材小用，越比较心里越气愤不平。不容置疑，在社会上工作，工作成绩已经很难像学校考试那样能具体地正确地算出多少分，升迁与否更加难以用多少分来衡量。虽然管理学上有一套所谓可量度的评定标准，但真正运用起来就不太管用。一旦碰到每个人的主观看法，所谓统一客观的标准便成为空谈。所以，升迁应该说主观和客观因素都有，但更大程度是老板和上司对你的主观评价如何。这更令怀有自信和自认学识过人之士有怀才不遇之感。世上先有千里马才有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作为千里马，只能通过长途的赛程来证明自己的实力，而不是通过罢赛来证明自己，至于能否碰到伯乐则只能靠机遇了。所以，一个人自怨自艾，并不能解决问题。尤其在博彩业，升职要求经验和工作热诚比学历更为重要，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协调比学历更加重要。因此，作为有高学历的从业员，应该首先从吸收经验的角度考虑，千万不要恃才傲物，对上司和工作牢骚太多，从而影响上司对自己的看法，亦间接影响自己的情绪，令自己掉进恶性循环的漩涡中。以前我曾天真地认为，成功等于自己的努力和才能，再加上社会给予机会的加数算式。但经过多年的风风雨雨，我不得不承认，成功等于自己的努力和才能乘以社会机会的乘数算式。当社会机会来临时，有才华及努力的人会一飞冲天，开创一番事业，而不努力及没有才华的人会在原地踏步；当社会没有任何机会的时候，哪怕你纵有翻云覆雨、遮天蔽日的本事，亦无法一展所长。最近，我女儿推荐我看一本名为《放风筝的

澳门文学丛书336孩子》的长篇小说，书中情节描写细腻流畅，人物刻画深刻，故事娓娓道来，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当我看到书中阿富汗在塔利班统治时期，大学教授和其他人一样沦落在街上行乞，失去做人的自尊的那一段，便感慨万千，深叹“信是穷途文字贱，悔才华，却受风尘误”。我想起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内地的大学教授成为臭老九一样无所作为，这不由我不相信，当社会机会为零时，有才华之人的成功机会亦同样为零。今日的澳门，绝对不是塔利班统治时期的阿富汗，也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中国，每一个人都有相当多的社会机会。因此，我认为与其抱怨自己怀才不遇自怨自艾，倒不如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再寻找机会去发展。看看现在工作能否适合自己，现在自己生活是否需要这份工作，自己的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又如何？归根到底，老板有权聘请你，你自己亦有权决定自己的职业，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当然能遇到欣赏自己的老板和上司，自己的才华能得到最大的发挥，乃三生有幸，这是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37观赌澳门是一座举世闻名的赌城，人称“东方拉斯韦加斯”。每日吸引成千上万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博爱好者到此一游，严格来说应该是到此一赌。赌博的利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说它是不好吧，它却支撑澳门经济的大半壁江山。说是好吧，每年不少人为之倾家荡产。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听一位长者很有哲理地说：“赌得起谓之玩，赌不起谓之赌。”他的意思和何鸿燊博士的“小赌怡情”一样，能支付得起的小赌谓之娱乐怡情；若不自量力，沉迷赌博，则为之真真正正的赌博。所以赌博好与坏完全在于心态。最近，我看了理工学院曾忠禄先生的《从行为经济学研究人为甚么爱赌博》一文，赞叹不已之余，又突发奇想，若再用英国心理学家乔纳森·迈斯（Jonathan Myers）《投资心理学》（Investment Psychology for Personal Wealthy）来分析，有可能剖析得更为透彻。不过有关赌博的各种文字的探讨，尤其是文学的描写与现时澳门博彩业的千帆并举、百舸争流热闹局面相比，则显得冷冷清清。我不知道是大家认为赌博不屑一谈抑或讳莫如深呢？我并不热衷赌博，但非常喜欢观看人家赌博。我抱着输赢不关己的闲心，来看赌客在赌台上的人生百态，仿佛在欣赏一幕描写人性的戏剧。有时峰回路转；有时波澜不惊；有时悲剧收场；有时喜剧收场。三国时代诸葛亮在其《观人篇》中曾有这样的描写：“醉之以酒而观其性。”我想用“赐之以赌观其性”

澳门文学丛书338亦恰当不过。您试看看一进赌场就一头钻进赌台去赌的朋友，还未坐稳便向周围的赌客问买什么？之后不假思索地立即下注。他们输则叫骂声四起，赢则兴高采烈、喜形于色，这些一定是性急之人。有些人非常稳重，而且涵养很好。他们进入赌场后，会慢条斯理地在赌场四周转几圈，然后看准哪一张是赌场弱家的赌台，才丝丝然坐下来赌。他们先叫侍应来一杯茶，慢慢品尝，再仔细看清楚百家乐路纸（注：百家乐路纸是赌场用来记录百家乐赌台开出庄闲的次数及走势的一张表），然后才有条不紊地下注，输赢不形于色。这些人与赌场上热闹喧哗的场面非常不匹配，我真怀疑他们是否入错门。有些人则将赌博作为一门投资学问来研究。他们将百家乐的路纸视为指路明灯，不停地分析研究，以求能从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些人认定路纸就好像股市上的技术走势图，有阻力位、转角位等等。他们像一群赌博的技术专家，不停地向赌台的同行推荐其心得。他们手执着原子笔，一边讲解一边在路纸上划，眉飞色舞地说：“你看这张路纸开五盘庄一盘闲，相隔非常有规律，可以用此作指标来投注，若以后走势有变便离场再看。”这和股票专家所说股市的移动平均线跌破二百五十天均线、跌破重要支撑后便要止蚀离场的情形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呢！？饶有趣致的是去年年底，我在香山公园晨运，一连三天都看见一个西装履革的中年男士抱着一大堆百家乐路纸，逐张逐张把数据抄在一本厚厚黑色的记账本上。我真是佩服这位中年男士锲而不舍的精神。在北风刺骨、寒气逼人的冬天，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公园木椅上，抄上好几个小时，认真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投资专家。我真想停下脚步，走上去询问一下他的研究心得。其实股市的技术分析图抑或赌场的路纸，都只不过是记录已成定局的历史，是否灵验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罗卫强·恍若烟花灿烂 339有些固执的赌客，他们的不服输精神也令您叹为观止。他们进赌场的目的大多要求不高，赢一万几千就心满意足。偏偏上天有心与之过不去，一开始便输了。为达成愿望，不停地下注，不停地赌，通宵达旦磨下去。结果应了港澳人的一句名言：“磨到裤都穿窿。”有些赌客来赌场不仅仅是为赢钱而已，而是想找回失去的那份自尊。他们喜欢人家的阿谀奉承，喜欢争着看牌。当全台赌客为之吶喊助威：“公、公、公。”等着他揭开最后一张牌一刹那，那脸上充满着自信，十足项羽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英雄气慨。他们在赌台上可以扬眉吐气，可以忘却在公司被上司同事欺负、在家里是成了老婆出气筒的窝囊日子。我想他心底里肯定在大声疾呼：“我是大爷。”这情形常会在电影中经常看到，只不过场地是夜总会，而不是赌场罢了。有些赌客的自制力非常惊人，他们认为对己不利的牌局绝不下注，用各种方法来抑制赌博的冲动。有一次，我看见一个颇年轻的男士，一直站在赌台外围只看不赌，双手放在胸前，右手不停地在剥左手的指甲。整个过程超过一个小时，到我离去时他仍未下注，但见他的左手指甲已经没有了，指甲头渗出血丝。我想这人一定是冷酷无情的职业高手。至于那些赢钱时手舞足蹈，不停讲咸湿不文的所谓笑话；输钱时青筋直露，不停发“烂渣”赌客，实在司空见惯，不屑一提了。赌场的荷官最喜欢是那些乐观而又出手阔绰的赌客。荷官乐于和他们打成一片，时而教路指点一下他们，赌台上充满欢声笑语。赌客输了，反而荷官有一种内疚，埋怨自己怎么不派一门好牌给他。而客人赢了，荷官和赌客一样兴高采烈，赌客会自动拿起一些筹码扔给荷官作茶资。不过这些赌客在赌场上的寿命不长，他们的金钱被赌场掏光后，很快就会去如黄鹤销

澳门文学丛书340声匿迹。堪恨也堪怜的是那些赢得起、输不起的赌客。他们在赌场的豪迈奔放令人咋舌。他们仿佛在赌台上扔出去的是砖头，而不是现金筹码。一次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一日之间输掉上千万亦面不改容。然而他们踏出赌场，被习习寒风的吹醒后，顿感穷途末路，不得已了此残生。去年初惊天一跃的上海股票大王和最近在金沙潇洒一跳的男士，他们可能效法香港歌星张国荣绝世的一跃。不同的是张国荣的一跃换来的是万千歌迷的抱头痛哭，留下的是许多绕梁三日的名曲。而这两位人兄的一跃换来是世人的痛骂，留给家人的是永不磨灭的创伤。我一个相识多年的中国内地朋友薄有积蓄，以前从不沾赌，最近亦频来澳门赌运气。一次酒酣耳热之际，我禁不住问他为何热衷于此。他的回答颇耐人寻味。他说：“近几年我都在中国炒 A 股股票，谁知市场的不规范，加上上市公司造假盛行，令我损失不菲。最痛心的是这些亏蚀得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现在在澳门赌博，有明确的游戏规则，赢得清楚，输得明白。其实每样投资都是一场赌博，都是有风险，关键是您怎样去控制风险、平衡风险。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赌博？一样需要您去赌去博，才会有更好的明天。您想想我们不是每天在为自己心中的期望去拼？至于是否如愿谁晓得，这同赌客按心中的期望值在赌台上下注还不是一样？难道您的人生不是赌未来吗？”好一个人生是赌未来。赌如人生，人生如赌。一向自视不热衷赌的我，原来天生是一个赌徒。我不热衷的只是赌场上实时的输赢，而别无选择地参与漫长的人生赌局，不到将死的一刻，都不能定出输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恍若烟花灿烂 / 罗卫强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74-2（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736-2（中国内地）Ⅰ. ①恍… Ⅱ. ①罗…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05073号恍若烟花灿烂作 者：罗卫强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60千印 张：11.12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74-2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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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恍若烟花灿烂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所收散文选自作者从 2005 年至 2014 年十年间在《澳门笔汇》文学杂志、《澳门日报》发表过的一些文章，以及作者参加文学比赛获奖的三篇文章。其中第一部分“一樽聊为晚凉开”，主要收录作者抱着“三分周孔二分庄”的生活态度，随遇而安、享受当下的一些感想文章；第二部分“我见我想我情”，主要收录作者记录一些所见所闻、深情怀友，以及比较理性分析社会现状的文章；第三部分“博彩探秘”，主要收录作者因在澳门龙头博彩行业工作的便利，熟悉澳门博彩业运作，而为读者揭开博彩业神秘面纱的独特文章。这些文章中，不少谈及澳门表面风光与社会隐藏深层次矛盾的问题，故将此书定名为“恍若烟花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