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首风尘散 文李烈声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李烈声资深写作人。平生涉猎历史、掌故与旧体诗词。上世纪40年代末期曾任广州《越华报》主笔、澳门《精华报》副刊编辑、《华侨报》专栏作者,后移居南美,任千里达《正气报》总编辑、《自立报》社长、英文报《THE NATION》副总编辑,继而移民加拿大,任多伦多《中加时报》总编辑,后弃文从商,经营超市及屠宰工业生意四十年,退休后再执笔,替北美洲《世界日报》撰稿,近年返澳于《澳门日报》之“新园地”版撰写“冷月无声”专栏,并于《澳门日报》之“文化 \ 小说”版发表短篇小说,有散文集《冷月无声》出版。
  • 散 文回首风尘李烈声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001李烈声·回首风尘目    录CONTENTS金无足赤  人无完人(自序)·001第一辑  松山耸翠小明星与吴咏梅·003不拘一格降人才·006不唱才对不起死难者·008不虞之誉·010日本军票·012日军一度欲占领澳门·015代写书信忆趣事·018冬日在人澳门“同善堂”·022吃马肉·025百鸟归巢话当年·029何非凡驰誉澳门·032东方谍都·035炎夏忆澳门水井·037
  • 澳门文学丛书002长忆濠江烂鬼楼·040飞车跃马话棋坛·043消失了的夏日市声·047回思年味渐浓时·050商女也知亡国恨·053无法弥补的憾事·056贺岁何须高价花·059杨云史来澳吃蟹·061“慢舦蛇”·063德成按前的枪声·066穷途裘敝感黄金·070卖柴人·074霉香咸鱼的诱惑·077澳门《新闻报》·080澳门炎夏·083澳门的金边方鯏·086澳门响局忆往·089澳门的葡国人·091钨矿与澳门·094关于汪兆镛父子·097难忘鸡公榄·100蚝油·103黄昏竹片声·105
  • 003李烈声·回首风尘第二辑  口之于味凉雨苦瓜时·111山露与海龟·114太史蛇宴·117牛脑的几种食法·119北风起  食腊味·122未应弹铗为无鱼·124甘竹三鯠欲上竿·127白雪伴彤云·131禾虫去了恨唔返·134我和鲨鱼打过交道·137汪精卫与美人肝·140兔年回忆吃野兔·142夜雨剪春韭·145李宗仁与纸包鸡·148狗肉滚三滚·151肥肉的故事·154花尾大渡话当年·157春节忆全盒·160旅行者甘蔗·162珠三角年俗之一·166珠三角年俗之二·168珠三角年俗之三·170珠三角年货之  风鲮鱼·172珠三角的黄油蟹·174
  • 澳门文学丛书004珠三角驰名小食  池记馄饨·177张之洞与大马站菜·180梧州纸包鸡·182野米与茭白·185野味禾花雀·187无情鸡·189凤城美食名不虚传·191广州太爷鸡·195檐下风来腊味香·198鲟龙甘美鳜鱼鲜·200“鬼佬不知螃蟹美”·202第三辑  浮生若梦一笑泯恩仇·207人走茶凉·210千古艰难唯一死·212千里马与松香烛·215小船摇过大沙头·217六十年前乘飞机·221文章何价?·230出云舰借尸还魂·232都是为了石油·235名诗不值钱?·238好心有好报?·241好战者的下场·244
  • 005李烈声·回首风尘如果安倍撞鬼·247年年空展画图看·250朱缨与南宫搏·253江湖行·257何淡如诗联俱佳·261冷藏并不影响肉味·264我的书房是天堂·267我的蒙古朋友·269我敬畏以色列人·272我与姚明同坐经济舱·275杜鹃啼遍十三陵·278明天收获风暴·280金圆券年代趣事·282既不原谅  也不忘记·286洪冲地陷家何在?·289香云纱?黑胶绸?·292孙中山与陈粹芬·295捍卫西沙  怀念李准·298书不起更输不起·300书与环保·303桃花源何处寻?·306特立尼达?千里达?·309秦少游是苏小妹的丈夫吗?·312记忆中的红线女·315唯骄人者能媚人·319从保险箱谈起·321尊重失败者·324
  • 澳门文学丛书006绝似云长走麦城·326开巴士何憾?·329抢购囤积趣忆·332粤语诗·336征联趣话·339请给中国人留点面子·342战后收复南沙岛礁·344锦心绣口周炼霞·347纵坏了的小弟弟·350举世何人重雪花?·352礼多必诈乎?·355关于孙夫人·358满城红叶雁声寒·362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01金无足赤  人无完人(自序)中国历史书,浩如烟海,每一个人跳进去,就像在太平洋游泳,茫无际涯,古人常说: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其实,太平洋还算有水流可循,而中国历史之海,往往变成百慕大三角,使人无缘无故,突然消失。最大的原因,是中国历史,大多不是由一般人民来写,而是由胜利者来写。胜利者除了用剑把失败者的头颅砍掉外,还要用笔把失败者真相描述得面目全非。如果读者完全相信胜利者所言,那你还是不读历史为佳,以免在百慕大三角,沉到海底。我钻研正史时间愈长,愈发觉鬼话连篇,它把胜利者一律写成完人,于是开始拿野史来参照,更发觉那些胜利者不全是完人,也和我们平民百姓一样,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所以,我认为正史如同我们照镜子,只看到前面,至于左侧、右侧与后面,还需要另三副镜子,有了这三副镜子,我们才可以看清整个人的真正面孔。例如南唐李后主,正史说他在位时荒淫享乐,以至亡国,如今,一些人爬梳野史,才发觉他也曾整军经武,力谋振作,无如力不如人,以失败告终。最后,妻子被人淫辱,本身被毒身亡。然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们不能苛求每一个人都成为胜利者。胜利者除了使人亡国,还要把他唱衰。要不是有野史传世,真相永难大白。为此,我个人发愿:尽力把数十年来所见所闻,记忆所及,
  • 澳门文学丛书002完全写出来,我认为每一个人所见所闻,当然不尽雷同,正如男人看女人,每一个人从不同角度去看,美丑评价都不一样。但无伤大雅,后人把每一个人的记忆凑拼起来,一定会拼出一幅明确清晰的图片,那绝不是胜利者所能只手遮天的。在我,于愿足矣。
  • 第一辑  松山耸翠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03小明星与吴咏梅去年,在澳门书展,我买到一张唱碟,名为“七月落薇花”,此曲在我来说,并不陌生,因为远在抗战胜利不久,我就听过一首名为“七月落薇花”的粤曲,它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曲首的两句诗:一曲秋坟成绝响,可怜七月落薇花。我以为这张唱碟内所载的曲子,便是我从前听过的旧曲,不料一听之下,才发觉是南音,曲中唱咏的虽然依然以小明星之死为主,但是,主唱者吴咏梅,她除了曲艺精湛之外,最令人赞赏之处是她把情感灌注到每一词句及每个音符之中。使我怀疑歌者是否把小明星的身世代入到本身。当时,我并不认识吴咏梅,我暌违澳门五十多年,在澳门,我自己是一个陌生者,不过,吴咏梅那种韵味醇厚的师娘腔调唤醒了我的记忆。我漂泊天涯数十载,正是“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了。听了吴咏梅的曲,才想起世上还有师娘腔南音这回事。后来,认识沈秉和先生,才知道她是师娘腔南音的鲁殿灵光。可惜我只在郑家大屋一次演唱会中,灯影下,树声中,得以瞻仰风采,匆匆一见,无由细谈。当我懂得人事时,澳门已经由“师娘时代”渐渐进入“女伶时代”。我家住在新桥,家道尚未中落,新桥几条街,全是
  • 澳门文学丛书004一式单层平房,夏日炎炎,傍晚时分,暑气渐消,街坊家家有井;晚饭吃过,大家舀了井水,把住家门前空地泼凉,街角传来琵琶声、月琴声、二胡声或是椰胡声,那就是师娘卖唱的时候。家母是个曲迷,《司马相如忆妻》《碧容探监》《男烧衣》等曲都唱得似模似样,对于那些卖唱的师娘,大多稔熟,哪一个的首本是什么,她都心中有数。于是,便把她唤过来。左邻右里,大多把小木凳挪过来,拢作一个圆环,安心听曲,檀板一声,万籁俱寂,《客途秋恨》《夜吊秋喜》《金叶菊》《大闹广昌隆》《周瑜写表》便一出一出地唱出。精彩之处,喝彩不绝,伤心之处,大家陪着流泪。其中还有中场,家母唤来“渣渣”一盏或“细蓉”(小碗云吞)一碗以飨师娘。那些美好的日子,一直至太平洋战事爆发才戛然而止。其时,小明星偶然也来澳演唱,但以在省、港登台为主,她那大大的眼睛,瘦削的腰身,淡淡的笑容,给我的印象至今难忘。捧场客都说她的南音有师娘韵味。我才知道何谓“师娘腔”。她在抗战期中,颠沛流离,身患晚期肺结核,既要养家,又要治病,最后,每天咳血,扶病在广州登台,演唱《秋坟》唱到“芳草死”之句时,口吐鲜红,眼前一黑,晕倒台上,扶起时已不能言语。次日,不治身亡。时维七月,她小时名“大眼妹”,邓曼薇之名是王心帆替她取的。抗战胜利后,歌迷对她怀念不已,故有人撰《七月落薇花》以悼念她。吴咏梅所唱之曲,与我早年所听到的有所不同,我认为吴曲更投入,更有情感。据说,吴咏梅早年的遭遇,比小明星更凄惨。那便如同《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词》所云:“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我可以想象她在唱此曲时的心情,把早岁的苦况都唱了出来。江湖儿女江湖老,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05吴咏梅仙去,师娘腔绝响了。我在新中国成立后由广州回到澳门,那时期,澳门广播电台广播南音,起初只有刘就瞽师一人,后来才有银娇师娘,她唱的是正宗的师娘腔。刘就是她的丈夫,她一面调筝,一面演唱,极获澳门周郎激赏。此外,富家豪室,亦有邀她至家中演唱。她当时生涯颇为不恶,死于上世纪末期,我一度曾有意描述她的唱工,但以数据贫缺,找寻不易,只好束之高阁。如今悼念吴咏梅,旁触银娇往事,更不胜往事如烟之感。
  • 澳门文学丛书006不拘一格降人才澳门政府近日来真格,煞有介事地成立机构,要招揽人才。这样一来,使我想起葡萄牙统治时代。有道是“亲疏有别”,所谓“亲”,自然是指葡萄牙人,次一等的,便是含有若干葡萄牙血统成分的土生,当官做老爷的,除了他们,其余都属异类。至于一般华人,是属于“疏”一类。如果你不识相,自认是个人才,一定要毛遂自荐,那就“唔衰唔收工”,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至于当官做老爷者,是人才还是狗才,那就看你站在什么角度来看。不过,我就不相信每一个“天潢世冑”都是人才,而非狗才,诚如诗人卢冀野有句云:“岂必人才尽达官?”不过,世道如此,夫复何言?澳门回归后,“天潢世冑”,风光不再,颇为大快人心,现在,政府提出招揽人才,显得比葡国占领时代高明多了。我国古代,执政者设“黄金台”来招贤纳士,是以炫人眼目的黄金来吸引人才,澳门政府虽然没有兴建黄金台,但是,开出的数字,还属不错,不过,职位无非是泛泛的公务员,一般来说,公务员只要朝九晚五,奉公守法,不出毛病,便属上上大吉,这类的公务员,相信澳门繁有其徒,只要政府不故设障碍,应征者大不乏人。而澳门现在所需要的,是要在公共交通、贫富悬殊、民生疾苦、安居乐业等问题上有脱胎换骨的改善,否则,人才云乎哉?西方国家,真正一流人才,投身政府者不多,原因是如无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07奥援,升迁缓慢,不若加入工商界,一旦大展身手,便会位尊而多金;澳门是个小地方,真正人才,难免有长沙地小,不足回旋之叹。加以楼价奇高,上楼难;交通不便,上车难,物价高企,生活难,谁肯舍西方而就澳门?所谓招揽人才,岂非缘木求鱼?记得清代诗人龚定庵有诗云: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定庵生当清代道光年间,而道光是个庸君,泥古不化,只会糟蹋人才,焉能发掘人才?所以定庵忍不住要劝他重新抖擞,不拘一格以招揽人才,可惜,道光不是昭烈帝、唐太宗一类皇帝,好好的一个林则徐也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所以,政府如今要招揽人才,也必须不拘一格,当今之世,学历固然重要,但如果一味拘于学历而无视其才智,则抖擞云云,只属幻想。试看中国近代风云人物,他们的学历又高到哪里去?例如左宗棠,只是一名举人,如非咸丰皇帝不拘一格,提拔出山,那么,左宗棠后来的勋业从何而来?我们的新疆,恐怕早已成为俄罗斯某一个卫星国了。有些人才,只是偏才,而非全才,例如左宗棠,他的八股文章不成,打仗却机智百出,澳门以中、葡文为官方文字,有些人才,葡文不行,便望而却步,如此一来,人才会失之交臂了。所以,要重新抖擞,非不拘一格不可。
  • 澳门文学丛书008不唱才对不起死难者据台湾报章报导:台湾前“行政院长”郝柏村,以九五高龄,不避溽暑,乘机飞至北京,参加七七卢沟桥事变七十七周年纪念大会,开口高声歌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而台湾民进党前“行政院长”谢长廷,则指责郝柏村身为前国民党将领这样做是对不起当年抗日战死的部属。看了这段新闻,我感慨万千,惊诧世界上竟有如此胡说八道的“行政院长”,如此糊里糊涂的政党领袖。谢长廷可能出生太迟,未曾经过抗日战争的洗礼,又在日本留学时饱受日本人歪曲历史的熏染。以为“起来!起来!”就是单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他大概不知道远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十余年,整个中华大地都响起了这首雄壮无比的战歌。就凭这首战歌,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由一盘散沙团结而变成一个铁铸的拳头,大家万众一心,百折不回,把日本人那副要我们亡国灭种的狼子野心,捶成齑粉。谢先生在那个年代,可能还是天天向日本天皇丑像鞠躬为礼的顺民,他大概不知道郝柏村先生正在中华大地,那时还是一个低级军官,天天跟日本人拼刺刀吧。一个人要口出狂言,最好先翻一翻历史书籍,谢先生大概不知道 1936 年年底,国民党和共产党已经达成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协议,没有国共合作,何来打败日本的战果?没有《义勇军进行曲》,何来全民抗战?没有全民抗战胜利,台湾何能重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09返中国怀抱?台湾不重返中国怀抱,谢先生的“行政院长”从何而来?当国家快要沦为日本殖民地之际,这首《义勇军进行曲》,不止郝柏村先生在唱,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在唱,我在澳门,亲眼看见卖飞机榄的小孩子、师奶在唱,大男人、伯爷公在唱,还在“花界筹款会”中,看见红亚姑、琵琶仔在唱,有些人还一面唱,一面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声。这样的歌声,这样的泪痕,其时当顺民的谢先生听到吗?看到吗?现在,郝柏村在抗日的纪念日子,抗日的纪念会中高声歌唱,怎会对不起他那些为国家为民族牺牲性命的部属?对不起他们的是那些不唱《义勇军进行曲》而口出狂言的糊涂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以《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正为了永远纪念为中华民族而牺牲的人,郝柏村是个经历过抗战的人,他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正显得他是个不忘本的人,他那些为国抗日而死的部属,泉下有知,应该引以为慰,何必管谢长廷满口吐什么槽呢?告诉谢长廷,闭上你的臭嘴!
  • 澳门文学丛书010不虞之誉向《澳门日报》骗了一年稿费,正担心被人骂我写得唔咸唔淡,不文(有异于冬春轩先生之“笔雯”)不白,不料,却在“新园地”版中出现陆奥雷先生以“冷月无声”为题的大文,对拙作颇加称誉,使我出了一身冷汗(其时我尚身处冰天雪地的加拿大),真可说是不虞之誉了。我刚到澳门,即在“新园地”追看陆先生的文章,他在文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其直如砥,读后如嚼脆藕,十分过瘾,便成为他的忠实粉丝,岂料他也如此看拙作,也许是古人所谓“缘”。澳门是赌埠,是她养活过我,我从不讳言我是澳门人。朋友以为澳门人必赌,但我从不赌钱,只赌命。新中国成立前,我在新会,倡言无忌,县长张寿以“莠言乱政,为匪张目”的罪名加以拘捕。那时,亲朋绝迹,只有老师来探监,我在拘留所听到老师和狱卒对话:“你系边个?”“我系人。”“混账,快躝尸(快滚蛋)!”“混账嘅系你,躝尸嘅亦系你地,躝迟步你地都唔掂(其时解放军已在荻港渡江)。”我在内听得纵声大笑,乐不可支。老师虽不能见我,听到笑声,知我未死。获释后,老师说:“你不愧是澳门人,敢赌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11事后,我念出两句诗:伤心乱世头颅贱  黄祖能枭祢正平老师说:“笑话,张某人愈岂能比拟黄祖?”这两句诗出自南社诗人周实丹,我不敢在此掠美。陆先生谬誉我,我实在不敢当。我有自知之明,我写文章,得力于当年在澳门写“三及第文”,所谓三及第,即是文言、白话和粤语混合而成。写三及第文,高雄先生与陈霞子先生,无人可及。我替他们二人挽鞋都不配。高、陈谢世后,再无高手了。我和台湾历史小说家高阳先生通信时,他常说粤语“传神”,勉励我用粤语写小说,可惜一行作商,无法集中心力,如今即使有此雄心,也时不我与了。陆先生年少有为,笔下文如流水,期望能使高阳先生和我心愿得偿。澳门话是粤语的一部分,有些澳门话也极其“传神”。当年在花街,听到那些阿姑与温客打情骂俏时,所用的词句,真是传神阿堵,入木三分。可惜近年来记忆力大为衰退,现已无法宣诸于笔了。为了掌握无多的来日,我尽力把记忆所及的昔年澳门印象描绘出来,其中有时免不了挂一漏万、颠倒错漏,只祈读者多多包涵。有人怀疑我描绘昔年草根阶层黄昏时在门口街边食晚餐时的餸菜太好了,例如:虾酱蒸腩仔、西红柿煮红衫鱼等等,都不是低收入者所能吃得到。错了,那时物价低廉,火柴厂工人、爆竹厂工人收入都不薄,吃到这些餸菜者十分普遍,有些人晚饭时还整番二两和兴(土炮)呢。我当然不敢以偏概全,但也不敢以全概偏,只要读者能重温昔年旧梦,我不被人骂为骗稿费,于愿足矣。
  • 澳门文学丛书012日本军票2001 年,我到日本旅游,住在富士山下一所平民旅馆里。旅馆主人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她用蹩脚的英语问我:“太平洋战争时期你在哪里?”我说:“我那时在澳门。”她说:“有一位老人家想见你。”我答应了。吃过晚饭,我在灯下看书。旅馆女主人叩门,带来一位须发皆白的日本老翁。这老翁对我说:“我不懂华语,只能说英语。太平洋战争时,我在香港,也到过澳门。”我说:“你用英语好了,我懂。”于是他拿出一张很陈旧的纸币问我:“你看过这种钞票吗?”我一看,纸币上印有日本明治天皇的图像,其下有“军用手票”四字。我笑道:“这不是日本军票吗?我当然见过,而且也曾向它吐过口水呢!你们用这些废纸,不知掠夺过多少中国人的财富!”他赧颜强笑道:“对不起!这是我国我军的侵略罪证之一。我当时也身在其中,但当时并无羞愧之心。现在事过境迁,良心很不安。特来向你请罪。”我苦笑道:“你们犯的罪恶太多了,这一点点算得了什么。”我请他坐下,跟他说起日军攻占香港时的往事。他告诉我:在日军占领香港后,强迫香港人将港币兑换成军票,变相掠夺香港人的财富。当时香港人在日军的枪尖下忍泪偷生,自然逆来顺受。有一次,他由香港到澳门公干。买东西时,他拿出军票,但澳门人拒绝接受,宁要汇价低到贴地的港币!他说:“你们澳门人真是倔强!”我说:“我们中国人都有倔强的民族特性,不信,你们再打一次中国看看。”他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13说:“打一次中国已是领教不浅了,谁还敢再来一次!”接着,他又说了许多悔悟的话,真情流露,直至深夜才告辞离开。他走后,我静静回想起当年被迫使用日本军票的情况,想起战争结束后,中国政府竟然不要日本赔偿军票给我们造成的巨大损失,而英国政府也慷他人之慨,把军票造成的损失轻轻放过。吃亏的便只有香港市民!这个世界,还有“公道”二字吗?记得日军是在 1941 年 12 月 8 日开始进攻香港的。其时港币的价值已经直线下降。港英当局也开始限制港人从银行户口中大量提取现款。12 月 25 日,港督杨慕琦宣布投降。日军即日占领全港,并同时开始强迫使用“军用手票”,即后来简称的“军票”。港币兑军票的换率是二元港币换一元军票。后来更变成四元港币才兑换军票一元。军票上除了有明治天皇的图像外,还有一行“大日本帝国政府”的文字,背后又有一行字:“此票可照面额兑换日本通币”,此语真是害死人!其实军票并没有什么储备金,票面上也没有任何号码,更不能拿到日本使用。但是处在枪尖下的香港人,却不能拒绝使用,否则便会被杀头。日军宣布港币为非法纸币,严禁使用,如果搜出港币,就会杀无赦!此令一出,港人都尽快用港币购买食物或日用品。抢购之潮,席卷香港。有人买不到食物,就连花生麸也买来存囤。最好笑的是有人用港币买不到东西,便把港币拿来睇相问卜,真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了”。有一位自命为“神算”的左笔根,来看相的还须大排长龙,可算是无奇不有了。日军虽然攻占了香港,却并未进攻澳门,所以日本人拿军票到澳门购物,自然不为澳门人所接受。至于赌场是否接受军票,则非我所知了。
  • 澳门文学丛书0141945 年,日军一败涂地,人们眼见军票快要变成废纸,更是不肯兑来使用。那时港币开始咸鱼翻生,人们纷纷把隐藏已久的港币拿出来,有些自认知聪明的人,甚至估计日军败退后,英国政府一定会追究日本赔偿军票损失。便趁军票无人肯要之际,大量兑换并储存起来,满以为不日就会发达。不料英国人收回香港后即感到心满意足,对于军票,则如香港人所言:“阿聋养鸡,啼(提)都唔啼(提)。”于是,那些一心以为鸿鹄将至的人,大失所望,只能望军票而兴叹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15日军一度欲占领澳门太平洋战争爆发初期,日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以不占领弹丸之地的澳门?许多人引以为奇。绝大多数人以为,日军临崖勒马,是“投鼠忌器”,因为远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葡萄牙当时的总理萨拉柴曾经宣布,葡萄牙在此次世界大战中坚持中立,他并同时向日本提出警告:“如果日军攻占我们的属土,葡萄牙将在巴西把日本人处理,以作报复。”事实是否如此?殊不尽然。其时,巴西已有相当独立自主权,巴西的确需要日本人来开发,不一定对葡萄牙言听计从。果然,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攻占印度尼西亚,隶属于印度尼西亚的葡萄牙殖民地东帝汶即一并占领,而巴西默不作声,葡萄牙政府也一筹莫展。可见日本人对萨拉柴的警告嗤之以鼻。然而,日本人确有意图占领澳门的计算,但不是战争初期而是晚期。日军在开始侵华时,即已计划对澳门充分利用,因为,澳门其时已变成东方谍都,日本需要从澳门套取情报,更重要的是可从澳门取得钨砂。钨砂是生产武器的重要材料。当时全球的钨砂有百分之七十是来自中国南方数省,更以广东最为大宗,而澳门便是收购钨砂的地方。日军起初以为攻占珠江三角洲即可将钨砂予取予求,不料,珠三角的人同仇敌忾,把钨砂
  • 澳门文学丛书016偷运到澳门卖给其他国家。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把澳门前后左右都封锁起来,更在澳门开设“昭和通商公司”,主其事者是一个日本和葡萄牙杂交的混血女郎,此人精于鉴辨钨砂的优劣,由她鉴定,劣货假货逃不过她的法眼。一些售卖假劣钨砂的私枭恨之入骨。有些靠售卖假钨砂的“大天二”还计划把她刺杀,但没有成功。其时,日本人除了通过澳门收购钨砂外,还要收购火药。澳门的火柴厂和爆竹厂,都可生产火药,这些都可变成军用物资,如果日军占领澳门,该等物资便可使日军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当时,日本在澳门设有领事馆,位于东望洋斜巷。1945年,日本派驻澳门的领事福井保光和副领事朝比奈泰晖步行上班,行至得胜马路被人开枪,福井受重伤,死在山顶医院,朝比获救。日本侵华军部大为震怒,计划攻占澳门,以保障在澳门的日本人安全。有人认为是日本人的苦肉计,以此事件为借口,攻占澳门。事件发生后,日军封锁澳门,但葡萄牙不愿失去澳门,立即和日本交涉,葡萄牙作出若干让步,并悬红追缉凶手,日军终于解除封锁,日军占领广州不久,即进军珠江三角洲,占据中山,三面包围澳门,在关闸外,日军与葡军对峙,双方很少闻有冲突。日军在澳门对岸湾仔驻军,有一天,突然驶来一艘登陆船,船中约有三十余日军,船抵澳门沙梨头,停泊在十六号码头。当时澳门的水警,不知对方此来有何贵干,一时之间,忧心忡忡。但是,这群日军并未携带武器,一直走路到当时设于新马路口的国际赌场,掏出一卷卷的军票,在赌场赌博一番,他们虽然不懂广东话,却也嘻嘻哈哈,自得其乐一番,过足赌瘾后,列队回到船上,驶回湾仔,并无骚扰,只是把警察们吓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17一身冷汗而已。丢掉缅北,丢掉冲绳,日军在太平洋败象毕呈,占领澳门与否已变得无关宏旨了。自此以迄战败作无条件投降,日本再也不提占领澳门了。
  • 澳门文学丛书018代写书信忆趣事1949 年,解放军进入广州的数小时前,我匆匆离穗,逃往澳门。澳门虽是我少时的钓游之地,但暌违已久。此时四顾茫然,最要命的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工作,正所谓“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每天在街上闲荡。当时初解放,珠三角许多人对新政权未有认识,都跑到港澳去暂避,坐以观变。所以港澳街上满是闲人。对于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澳门人称他们为“量地官”。而我此时也荣升量地官之职。有一天,有个朋友送我一张免费戏票,让我去看电影。据说这电影的女主角叫梅绮,原名江端仪,是江太史的第八孙女,小名“臭八”,也是我朋友“南海十三郎”的侄女,我们在广州时已相识。现在既有免费戏票,何妨看看故人的侄女。于是我去到沙梨头的乐斯戏院。戏看完后,我踱出戏院,忽见戏院前有一老者,设了个档口,上书“代写书信”四字。此时他正闲得发慌,我便在他档口前的小木凳上坐下,与他搭讪起来。原来他姓唐,早岁曾任唐绍仪的秘书。如今天涯潦倒,只能设档代人写信。由于澳门有许多人不能提笔写信,须请别人代笔。因此唐君生涯不恶,糊口尚无问题。我想: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于是常常趁空当与他闲谈。有一天,他告诉我,他生病了,要到镜湖医院开刀。但担心档口长期不开,不只熟客会跑光,而且档口是戏院租给他的,也担心会因此而转租给他人。于是与我商量,要我替他顶顶档,直至他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19院为止。我想自己反正是个量地官,于是在无可无不可的情势下,做起了澳门人口中的“写信佬”。原来代人写信,每封收费葡币几元,有时顾客络绎不绝,每天有好几十元收入,但有时却整天分文无着。有一天,一个打扮入时的妇人,要我替她写信,寄给她在新加坡的丈夫。这是轻而易举之事,几分钟便搞掂。信写好后,她问我会不会写新诗,她打算请人写首新诗给丈夫。我说:“我旧诗都写不好,何况新诗?”她说,她看过徐志摩的新诗,很喜欢。我说徐志摩早已魂断九霄了。她说:“正因为徐志摩已死,我才要请别人写。”我说不妨试一试。但写新诗要收新价钱,起码十元。她说,好,我给你十元。于是我便随手写了平生的第一首新诗:一阵阵的茉莉花香,使我想起了你的臭狐。一丛丛的仙人掌,使我想起了你的胡须。一阵阵的雷鸣,使我想起了你睡时在打呼噜。何时你回到我的身边,陪我吃几铺满糊?夜深了,我相思得一塌糊涂!她付过十元便转身离开,我也很快就忘记了此事。谁知事过半月,她忽然又在我档前出现,而且还带了几位妇女来。我以为是新诗写坏了,她纠集娘子军们要来找我的晦气吧!不料,她从手袋中拿出五十元给我,说:“写信佬,你好嘢,我老公赞我的新诗刻画入微,还寄了一些坡币回来。这五十元是打赏你的。而且我还介绍几个姐妹来帮衬你。”此时,我才知道她是一个富人的外室。她的那些姐妹,身份也与她差不多,纷纷要我替她们写信给她们的“死佬”。我于是统统有求必应。那一天,我总计收入几达一百大元。收档后,我到医院告诉唐
  • 澳门文学丛书020君。他也笑到“见牙唔见眼”,还说“冤(臭)猪头自有盲鼻菩萨享受”。又有一天,一个中年妇人要我替她写信给在香港的丈夫,并要我依足她的语气写:“自从你出门,你那两个狐狸精(二奶三奶)终日在门前搽脂荡粉,见到男人就依起棚狗牙笑,分明是想‘勾佬’(偷汉子)。你做了乌龟还不知道。前晚两个狐狸精为了争佬(争男人),大打脱手北派。阿二头上流晒蚊饭(出血),阿三一只荔枝龙(眼睛),被打到蓝蓝黑黑,真系该煨咯(丢脸)!”我说可否改得文雅一点?她说:“不行,嗰只乌龟没文化,太文雅他看不懂。你照写,钱我照给。”我知道做生意要顾客至上,只好照写。至于后事如何,我就无心追问了。唐君是个旧式文人,写信总是之乎者也,文绉绉的。但是,那些欢场儿女喜欢用白话文,我就顺着她们的意思去写。她们都说:“好了,去了一个古老石山(食古不化),来了个赶上时代的写信佬,太好了!”又有一次,来了个妙龄少妇,她要我代她写信给“心肝蒂”(心上人),要我写得“加多几钱肉紧(肉麻而缠绵)”。我说,我没有那类经验,还是你说我写吧。于是我便写道:“春天来了,花儿枝上开,鸟儿枝上叫。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呢?原来它吃不到虫儿,又离别了爱侣。我的爱侣呀,你唔得闲(无暇)作‘胡不归慰妻’就算了,为什么连虫儿都悭埋(不寄家用)呢?”此信寄出不久,她又来向我说:“你的信够肉紧,死佬马上寄家用了。真是多得你唔少(多谢你帮忙)。”直至唐君病愈出院,我才把代写书信的档口交还给他。稍后,我见到唐君,他埋怨我说:“都是你不好,替那些欢场女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21子写肉紧信。你去后,她们要我照你的那个方式写信,却嫌我写得不够肉紧,不肯给钱,要我把你找回来。我说你到报社工作去了,她们还要我给报社打电话呢!”果然不久,真有女子打电话到报社编辑室,要我回到写信档口替她写信。我说档口是唐君的,我不能食言,也无暇写什么肉紧信了,请原谅,她才肯无奈收线。读书的目的是要养活自己,但谁料到我竟要靠写什么肉紧信才能赚三餐。古人说“乱世文章不值钱”。于此可获证实。
  • 澳门文学丛书022冬日在人澳门“同善堂”近日来,春寒料峭,使我想起澳门同善堂。我是在抗日战争前一年由新会迁居澳门。1937年7月7日,日本军队在河北宛平城,借口一名士兵被中国军队杀害,发动攻击,蒋中正发表全面抗日战争谈话,他说,一旦战争展开,人无论男女老幼,地不分东西南北,全民血战,不获最后胜利,决不罢休。那时是国共第二次合作,他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人民不论左右,一致拥护,我们小孩子,服从不在话下。其时我在澳门致用小学读书,校长叶先生,向我们学生分析时局,他说:“我们澳门学生,即使不能阵上杀敌,也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他这番话,事经七十多年,叶校长虽已不在人间,我仍然记忆犹新,作为一个澳门人,我可以作证:我们澳门人不曾辜负叶校长的期望。澳门同善堂,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抗日战争爆发后,澳门人并不袖手旁观,而是确能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一点,澳门人在同善堂的善举中充分表现出来。1937 年,中日战火燃起,一些人都以为港澳是世外桃源,纷纷移居港澳;至1938年8月,日军在大鹏湾登陆,短短十天,广州即告陷落,广东人于是奔逃港澳者更多。澳门面积比香港小得多,而人口于数月之间,由十余万人膨胀至三十余万,食粮、住宅、食水和教育,澳门大呼吃不消。然而,社会虽略显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23不安,政府虽左支右绌,但澳门人仍然勉尽绵力,使来澳难胞,不缺衣食。1941 年,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战火蔓延至香港,英军不堪一击,港九只支撑三个星期,即宣布投降,港人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奔投澳门,澳门一下子人口暴增。由三十万蹿至五十万人,而澳门前后左右,都处于日军势力范围中,片柴不来,粒米不进,五十万居民,嗷嗷待哺。正当人人仰天长叹之际,澳门同善堂伸出同情之手,不啻万家生佛。在极度困难境遇下,同善堂坚持每天依时施粥,有时是黏米粥,有时是糯米粥,有时是眉豆粥或是小麦粥,不管用的是什么材料,但是,每一口粥保证可以使食者能够果腹,能够活下来。说老实话,我没有吃过同善堂所施的粥,但是,我有一位同学,在太平洋战争中突然变得家道中落,饔飱不继,每天到同善堂开始施粥之时,便向老师乞求早退,好让他离校与家人会合到同善堂领粥,而老师每次都以怜悯同情的眼光,轻轻点头,望着他离开。当他饱餐善粥之后,便回到课室,继续读书。起初,我还对此茫无所知,有一天,放学时发现他的左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红印,问起来才知道领粥者都要被盖上这个小红印,以资识别,防止一人领粥两次。他才坦白告诉我,是同善堂的善粥救了他全家性命,我听了十分感动。有一天,我要求他带我去见识一下施粥的情况,事隔七十年,我已无法记起准确具体地点,只记得那是一个苦风凄雨的日子,我身上穿得像个铁甲人,瑟缩着身子跟他到粥厂,眼前展开的是一条人龙和一卷蛇饼。人龙中不少人衣服褴褛,更令人注目的是有些人身上的棉袄,背上有“同善堂”三个大字,同学告诉我,那是同善堂所施舍的棉衣,其所以写上同善堂的名字,是防止有人把棉衣当了,拿钱去赌博,他父亲也领有
  • 澳门文学丛书024一件。1942 年初,天寒地冻,天地不仁,春寒料峭,只见一些领了粥的人,缩着头含着泪在呷粥,我只想起老师教过“冬日在人”这个成语。以后的日子每次我行经同善堂任何一处机构,总是想起“冬日在人”四字。这位同学还告诉我,那位出钱出力坚持施粥的富人,只要是身在澳门,每天都亲自前往粥厂,手持一支筷子,插进一碗粥中,望着手表,以三分钟为限,筷子不倒,证明那粥够稠,领粥人吃了,可以饱肚,倘若筷子在限期前倒下,证明那粥不够稠,他便把办事人骂个狗血淋头:“咁稀嘅粥,点俾得人食呀?想佢地早啲死咩?唔得!重新煲过!”于是,办事人不得不死死气重新煲过。如此善人,在抗日战争结束后,当时的国民党政权,竟然列他为“汉奸”,勒令澳葡政府把他引渡回中国受审,那些官员瞎了狗眼,可澳门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同声呐喊,把那些官员顶回去。可见澳门人绝非忘恩负义之徒。七十年过去了,澳门施粥已成历史陈迹,我在加拿大经营超级市场时,店中一位收银员,知道我是澳门人,她告诉我,她曾领过同善堂的粥,她说:“没有同善堂,就没有今天的我。”只这一句话,正合古人所言:“一字之褒,荣于华衮。”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25吃马肉在澳门,如果你想吃马肉,不但在营地街市、红街市、义字街等地方买不到,就是“新苗”“百佳”“新八百伴”等地方也看不到踪影。然而,我少时却在澳门吃过马肉,而且不止一次。广东上代的人说:“马肉燥热,吃了会流鼻血。”此话殊不准确。平生吃过马肉次数不少,从未试过流鼻血。我旅居加拿大四十多年,自然有过流鼻血的经验,但是,每次流鼻血都与吃马肉无关,无非都是因为冬天室中暖气开得劲,空气干燥之故。话说在抗战时期,由北京(那时称北平)至上海,战火纷飞,广东也在劫难逃。其时澳门粮食大多仰给于珠江三角洲,1938 年,日军在广东登陆,米价直线上升,小市民叫苦连天,故有“怕左你先怕米贵”之谚,及至 1941 年 12 月 8 日,山本五十六的舰队轰炸珍珠港,酒井隆的日军越过新界进攻香港,澳门人纷纷囤米,但是,囤米是要钞票的,手中如无钞票,也是欲囤无由,小市民只能望米兴叹。澳门地少,存粮不多,经不起大家又抢又囤,粮市一夕数惊,穷人简直吃不起白米。连帯三乡、坦洲、前山等地方,运来的番薯、芋头,也被商人视为可居的奇货,皆被以两论价。时维冬日,街头摆卖的番薯档挤满了人,妈妈给孩子们几毫子,买来的熟番薯越来越少,只吃得半饱。学生们都在半饥饿状态中上课,一心只想如何多吃
  • 澳门文学丛书026点番薯,以免饥肠辘辘。老师说什么文章道德,孩子们都无心聆听了。一位同学的家长在马宝山面包厂工作,每天上学带两个脆皮猪仔面包,在我们面前张口大嚼,看得我们垂涎三尺,厚着脸皮向他伸手求食,他只肯撕下一小块,吃进口里比鹅肝鱼子酱还好吃。回到家中,告诉母亲,母亲含泪说:“要吃猪仔包,打跑日本鬼再说。”然而,打来打去,日本鬼不但打不跑,而且还越打越来劲,不久就打新加坡、马来亚、印度尼西亚,甚至连葡萄牙人的帝汶也一口吞掉,英美军队也被打得落花流水,看来吃猪仔包无望了。忽然有一天,放学回家,饭台上不再是番薯叶稀粥,而是一大碗红敦敦的红烧牛肉,使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因为,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除了过年过节,很少能够吃到肉类。诚如孔老夫子所云:“三月不知肉味。”后来,妈妈告诉我这些并非牛肉而是马肉,原来澳门在 1842 年便开始赌马,比香港还早。起初只是体育运动性质,并无赌博成分,也无投注,至20 世纪 20 年代,始有赌博。其时香港赌马大行其道,商人见猎心喜,集资在澳门组成“澳门万国赛马体育会”。将关闸以东一大片填海所成之地辟为赛马场,规模不小,约有二百余亩。我少年时,曾随长辈去看过赛马。马场大门就设在关闸马路,围以围墙,场内有一列平房,据说是马厩和马夫宿舍,中央有一个大水塘,四周围绕以栏杆,是一大片草地,当正中有一大看台;看台之下,是马会办事处、购票处等;外面是几条赛马跑道,记得入场券很贵,索价为澳门币一元,入场者非富即贵,除了港澳豪门巨贾之外,广州、中山、江门等地军政人员都来助兴,衣香鬓影,颇极一时之盛。但赛马日数并不算多,好像一个月只有三两次,澳门贫穷小市民,谁花得起钱去赌马?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27好景不长,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日军进攻香港,香港只须三个星期,便告失守,港督悬白旗投降,香港人吃饭立即成为大问题,谁有心思到澳门赌马?广东三角洲打得如火如荼,军政大员更抽不出时间到澳门赌马。就是澳门本身,除了早有准备,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谁还顾得赛马?赛马场繁华销歇,一片萧条,厩中的马只不用操,不用跑,天天养尊处优,一只只长得又肥又大。于是,问题来了,马粟俱是来自澳洲,战争发生,马粟来不了,存粮越来越少,主办者首先把趸存下来的马粟拿到市上去卖,市上米缺,人们纷纷争购马粟渗进粥中。父亲设法买到三大包,第一包雇人力车(即车仔)运回家时,途中遇到饥民,许多人把路一拦,有人持刀向马粟袋中一划,马粟泻了一地。饥民一涌而上,抢得粟粒无存,父亲向饥民说:“我还有两包马粟,你们替我保镖,我把一包送给你们,另一包让我带回家。”饥民答应了。结果我家只有一包马粟,再分一些给亲戚朋友,我家只剩下小半包。马粟既硬且老,煲粥时耗费柴火不少,而三乡前山等地柴草来得不多,我们兄弟都得到松山、青洲等地去砍柴作燃料。马粟卖完,澳门政府便把马匹买过来,屠宰马匹,马肉分给公务员。我家有一远亲是公务员,此人平日拣饮挑食,特别是他太太,这样嫌燥,那样嫌寒;分到马肉,他太太嫌燥,拿到我家,愿意以一斤马肉换一斤白米,因为一斤白米可以煮成几斤白饭。父亲与我们兄弟都是非肉不欢之辈,并不怕马肉燥。一手拿肉,一手交米,完成交易。故而我们能吃到红敦敦的红烧肉。久已不知肉味,马肉入口,其味之美,难以形容。即今思之犹觉口角流涎。那位亲戚,一连收过几次马肉,我们也享受了几次红烧马肉。直至马匹杀光了,我们的口福才消失。及至我随家人疏散回家乡内地,又吃过一次马肉,那是我参加“阳江纵队”时,马匹拖炮
  • 澳门文学丛书028途中,把脚跌坏了,长官下令将它杀了给官兵打牙祭。可惜这是一只老马,又瘦又残,火头军的厨艺又差,把马肉烧得像鞋底一样,一点都不可口,吃得我们依牙松杠,骂声四起,比起母亲大人的红烧肉,不可同日而语。战后,我因事到桂林,也有过几次吃马肉米粉:广西的小马是菜马,颇为可口,可惜每碗只有薄薄的几片,放进口中,舌头一卷,即已入喉,连真味都尝不到,颇似猪八戒食人参果,更使人想起母亲大人的红烧马肉了。我到加拿大,虽然拥有一间屠场,可惜宰杀的都是牛、猪和羊,从未杀马,所以从未吃到马肉。然而,机会来了。我那时还拥有几间超级市场,每年冬季须往农场预购来年的蔬果。安大略省有一群为逃避希特勒屠杀的亚美殊人,二战时移居加国,他们在穷乡僻壤世代务农,保留原来的生活方式,以马犁田,以马割麦,出入以马车代步,决不使用汽车或是拖拉机。那是一个下雪的日子,天也黑下来了,我开车到那位族长家里谈生意。生意谈好了,天更晚了,我正要开车回到我的农场去,不料因为在我们谈讨生意时,气温忽然下降,我那部四轮驱动的货车是柴油马达,天气暴冷,就难以发动马达。亚美殊族长趁机邀请我在他家中吃晚饭,菜式中有一味居然是红烧马肉,以马腹肉焖马铃薯,杂以迷迭香与玉蔲粉,其味之美,与当年母亲大人手艺不相伯仲,吃得我心花怒放,令我感到犹如回到澳门。这一飨马肉,勾起了我对澳门无限的回忆。我这趟回澳门,颇想去看看当年的赛马场,可惜陵谷变迁,难寻旧梦,只有那碗红烧马肉的美味,永远留在记忆中。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29百鸟归巢话当年我在加拿大所居住的万锦市(又叫麦城),目前正在大力推行“物料回收重复使用”运动,如将厨余用作堆肥,把旧胶袋用作垃圾袋等,颇为有效,尤其是在旧书籍再用方面。以往,不用的书都是往垃圾堆里一丢,也就上上大吉了。现在,有关部门设了个旧书循环回收站,站里置有一排排的木书架,把居民弃置的各种文字版本旧书——其中不乏已绝版的旧书,甚至整套的《大英百科全书》,都统统放到书架上,任人取阅、拿用,不收分文。此举可算是个德政,嘉惠我辈穷书生不少。谈到物料的回收再用,使我想起浪迹澳门时的一些往事。1949 年,解放军大举南下,势如破竹。我辈文人,造反无胆,托钵无门,在弹丸之地的澳门一饱难求,真是:“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正当此时,有些穷朋友居然办起了“百鸟归巢”烟厂!原来,那时抽烟是种时髦的玩意儿,人们都觉得抽烟颇为“有型有款”,无论是真瘾还是假瘾,大家都照抽不误。以笔者为例,本不喜吞云吐雾,但在与朋友相聚时,都喜欢手持一烟,装模作样,凑凑热闹。那支香烟还未抽到一半,便捻熄弃却。所以,在澳门的大街之上,触目所及,都是一段段的烟屁股。而那时的香烟,大多没有滤嘴,烟屁股全都是烟丝。我的一位流浪澳门的朋友,有见及此,忽然灵机一动,心血来潮,即到街上捡起烟仔头来。回到家中,剥开烧焦的烟纸,将烟丝
  • 澳门文学丛书030拌匀,然后再用新烟纸卷成一支支的香烟。粗略一看,这新制的旧香烟,竟与市面所售香烟相差不远。那时街上烟仔档卖的多是高级香烟,而报摊卖的是拆零香烟,其价钱是“多多益善,少少无拘”。那些无业游民和难民,阮囊羞涩,一般都是抽一支,买一支。我那朋友将这新制旧烟卖给报摊,无以正名,遂称之为“百鸟归巢”牌。老实说,这烟的大名“百鸟归巢”,倒也名副其实。至于其烟味如何,则言人人殊。有人说它味如狗屁,径称之为“狗屁香烟”,不值一文;但也有人说这烟集百家之长,应为超级美味之选。君不见,从优生学的角度讲,人类社会上的中西混血儿,不只容貌出众,且头脑精明,越是混血越是优秀。而百鸟归巢香烟又何独不然呢?也可作如是观吧!我平时不抽烟,对于百鸟归巢烟质的评价,实在是无可奉告。但朋友以烟屁股创业,其头脑一流,此后居然三茶两饭,毫无困难,做出成绩,让我们一辈“妓院乞食”的所谓“乐师”也甘拜下风,这就不得不赞他福至心灵了。又有一位朋友,他眼见“百鸟归巢”是条财路,便跑到香港向大酒楼收集厨余。那时香港的有钱人,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在酒楼里,大鱼大肉吃腻了,往往是吃一半余一半,便离席而去。我这位朋友用些少钱结纳厨师,把食客吃剩的鸡鹅鸭鱼、鲍参翅肚等带回家中,去芜存菁,分门别类后,再摆到街边,卖给那些“三月不知肉味”的难民。买者虽明知这些都是别人嘴下的余馂,但饥者易为食,也就不计较了。厨余买回家中,全家数口,风卷残云,吃得有滋有味。至于是否自卑,是否卫生,则一概不管!古人有云:衣食足然后知荣辱,此说不假。有一次,我到调景岭(本名吊颈岭)访友,友人在谈到吃百鸟归巢菜时,为之面红耳热。我宽解他说:“我在妓院乞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31又比你好得了多少!”大家相对泫然。还有一位朋友,他也受了百鸟归巢香烟的启发,经常向殡仪馆打听丧家的地址,然后按址上门收购丧家死者遗下的衣物。那时,“救世军”尚未大行其道。港澳地方住处狭窄,人既亡故,留下衣物,亦徒然浪费空间耳。于是纷纷以贱价将死者遗物卖给他。他将收到的衣物,拿到澳门的“烂鬼楼”地方摆开地摊,摊中西装唐装、四季衣服,无不兼备。那些难民,初到澳门时手上还有几文钱,慢慢地便坐食山空,床头金尽。如果拿金器首饰或冬夏衣裳到当铺换钱,当期过长,便会断当。待到时来运转,找到工作,不能不穿件较为体面的衣裳去上班。于是烂鬼楼的故衣地摊,便成了他们的寻宝之所。而那位经营“百鸟归巢”衣物档的朋友,更是生意滔滔。低价买入,高价售出,利润百倍!他告诉我,有一回,他买入一个高龄死者的旧棉衲时,觉得衣角似藏有硬物,拿回家中,用刀片割开缝线,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金手镯便赫然入目!他大喜过望,即将手镯拿到金铺换钱,居然发了一笔小横财。开心之余,他马上召集一群流浪澳门的难友,大鱼大肉地饱食了一顿!还有一次,他买丧家死者的衣物时,顺带低价买入了他生前收藏的一些字画,其中有翁松禅的“一笔虎字”条幅、广东水师提督李准的一幅“上谕”,更令人惊喜的是还有一幅仇英(仇十洲)画的春宫画,名为“画图省识春风面”。画中人物,看得人血脉贲张,绮思无穷。他将这些字画以高价转卖给香港的一位英籍犹太富商,从此便脱离难民行列,变成小康之家。我们听说此事后,都替他高兴不迭。古人说“天道酬勤”,真可为“百鸟归巢”作结了。
  • 澳门文学丛书032何非凡驰誉澳门近年来,有些男人因为太太的年纪比自己大,都喜欢以“老婆越老越可爱”自嘲。其实,这句话最早是出于粤剧名伶何非凡所唱的粤剧《碧海狂僧》。何非凡是澳门人,生于濠江,死后也葬于氹仔坟场。何非凡的“凡腔”又称“狗仔腔”,是何非凡所独创。直到如今,仍有人效法他的唱腔。一个伶人的唱腔能够历久不衰,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何在泉下,应该感到自豪了。何非凡这一名字,并非在他刚开始学戏时就有。在成名之前,他一直叫何康年,稍后曾改名何康祺,后再改叫何少年,这个名字其实颇有问题。有人说,你现在正当年少,此名还可以用,但人总有非复少年之时,难道你打算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再更名为何中年、何暮年吗?后来,广州班政家张雷公为他取了个新名何非凡,寓意非同凡响。这一更名,果然成名。其实,何非凡并非单靠改名而成名。他初学戏时,学的是男花旦。由于他原籍是东莞,客家乡音颇重,戏唱得有点怪怪的。后经朋友多方纠正,乡音才逐渐减弱。但乡音有所改进后,他也由学男花旦而转学文武生,唱起来还是有问题。他的师父陈醒章是演丑生的,对提高何的唱腔帮助不大。那时,小明星逝世不久,人们对她的“星腔”十分怀念。于是何转学星腔。他是个聪明人,在学星腔时别出心裁,着意改进。不久,他买进廖了了的剧目《情僧偷到潇湘馆》,组织了“非凡响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33团”,自任文武生,再以楚岫云为花旦。这一着,果然非同凡响,更因此而一举成名。这个戏在广州太平戏院连演一年,几乎晚晚座无虚席。由于何生相俊俏,声线又好,女戏迷对他格外垂青。加上楚岫云就是现代版的林黛玉,牡丹绿叶,相得益彰,连马师曾也要让他三分了。何以演情僧戏吃香后,便思以情僧自居。剧团上演的第二套戏,就是以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为背景改编而成的《风雪访情僧》。苏曼殊是广东中山人,广东人对他向有好感,他的一些诗句都是脍炙人口之作,如: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又或:芒鞋破钵无人识,踏破樱花第几桥?更有:生憎花发柳含烟,东岛飘零二十年。忏尽情禅空色相,琵琶湖上枕经眠。但何初时对苏曼殊认识不深。一些书画界人士如邓芬、陈融等,便把诗画双绝的苏曼殊的为人逸事,倾囊告知何非凡。而何也悉心摹学。所以他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书卷气息,把观众迷得如痴如醉。苏曼殊的友人柳亚子,在评苏曼殊诗时,有“却扇一顾,倾城无色”之语。青年人对苏曼殊更是倾倒备至,爱屋及乌,
  • 澳门文学丛书034连演戏的何非凡也被看作是苏曼殊的化身了。何非凡在广州红极一时。不久,广州解放,他得风气之先,上演了《红花开遍凯旋门》,把解放军赞美一番,广东军政领导把他看作是进步艺人。可惜蜜月期不长,到何上演《黑狱断肠歌》时,当局对他好感顿减,他立即棚尾拉箱,来到澳门。澳门是何的钓游之地。香港沦陷时,他曾在澳门度过几年艰苦的岁月。如今他以大老倌姿态重来濠江,声价非凡。澳门人都视他为乡亲。澳门电台邀他接受访问。旅居澳门的邓芬、佟立章、邓羽公等,都全力为他捧场。他的首本成名剧《情僧偷到潇湘馆》更是井水旗亭,人人上口。一句“呢个宝玉逃禅,偷复返,祭别那南中归葬,嗰一位薄命红颜”。妇孺解唱,风靡一时。何大红大紫了多年,一连演出了多出情僧戏。后来才改变戏路,与红线女合演《摇红烛化佛前灯》《双仙拜月亭》等,深受戏迷爱戴,澳门人对他一直念念不忘。晚年的何非凡,风光已经不再,这其实是不少艺人的悲哀。青春消逝,加上粤剧逐渐式微,不为年轻人所喜爱。他后来更患了喉癌,连说话都显得困难,更不要说唱戏了。病情加剧时,他留下遗言:死后要埋骨澳门,实践他平日常说的“生是澳门人,死是澳门鬼”的承诺。同是澳门人的我,至今仍然对他念念不忘。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35东方谍都澳门从前是赌城,现在仍然是赌城。世界上有赌城的国家比比皆是。美国的赌城比澳门普遍,也比澳门更广为人知。但讲到赌业的营业额,就无一可与澳门分庭抗礼了。从前人们称澳门为“东方的蒙特卡洛”。去过蒙特卡洛的人都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蒙特卡洛都远远比不上澳门。称澳门为赌都,可谓当仁不让。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澳门又被人称为“谍都”。澳门得此雅号,自然是由于各方的间谍、特工,都在澳门活动,到处打探消息。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澳门就已盛传日军会在 1942 年前袭击香港了。那时有一位名叫林庚白的诗人,他本来住在四川的重庆。那时重庆是中国的陪都,常被日军飞机狂轰滥炸,日夜不停,故又称为“疲劳轰炸”。林自负懂得子平之术,他算出自己一定会死于非命,所以千方百计从重庆出走,要到澳门来避炸。由于葡萄牙政府宣布为中立国,日军不会攻击澳门。他相信住在澳门,就不会挨炸弹。澳门其时未有机场,重庆和澳门之间也无航班,他只能先到香港。他在澳门的朋友知道他到了香港,便往港见他说:“市上盛传香港在 12 月内就会受到日军攻击。你此来难免会吃炸弹,还是尽快迁往澳门吧。”他在香港有个好友叫柳亚子,他闻到战争即将爆发,正
  • 澳门文学丛书036千方百计筹措迁返内地,两人正好背道而驰。不过,他乡遇故知,大家都异常高兴。于是饮酒赋诗,乐而忘返,柳亚子不急于启程往内地,林庚白也不忙着往澳门。谁知就在林到香港一个星期后,日机就开始轰炸香港。林庚白这时才感到阴差阳错,送羊入虎口了。他想连夜逃往澳门,但已无可能。因其时港澳之间的轮船已停航。结果,他被汉奸出卖。日军知道他就是力主抗日的诗人,于是藉小故将他枪毙了。而他“死于非命”的推算,也就不幸而言中了。澳门市面间谍消息之灵通,于此可见一斑。战时的澳门市面,五花八门。重庆、八路军和英美的间谍,都充斥其中。而特别多的是日本人的间谍。表面看去,那些人大都身光颈靓,闲闲悠悠,三茶两饭,衣食无忧。而其实际所负的任务,都不为外人所知。所以澳门被称为东方谍都,也算是货真价实了。其时,澳门黄、赌、毒泛滥,化了装的间谍,藏匿其间,易如反掌。有些“人力车夫”,表面看去粗人一个,但摇身一变,立时西装革履,大摇大摆地到福隆新街去吃其花酒,人们见了也会吓得张口结舌。有人说,日本人之所以不占领澳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澳门是谍都,日本间谍从中也可以取得他想要的数据和情报。这些数据和情报,价值比诸弹丸之地的澳门,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反之,其时的帝汶,虽然面积比澳门大得多,但由于地位不如澳门重要,日军攻打印度尼西亚时,顺手牵羊,轻而易举就把帝汶收进口袋中了。葡国对此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而且巴西方面亦无驱逐日侨之举,可见“中立国”之说是靠不住的。巴西驱逐日侨的顾虑,已属多余。主要的原因,还是日人要利用澳门来取得情报。其实,日本人那时予取予携,作威作福,把澳门看作是其殖民地,占领与否,已是差别不大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37炎夏忆澳门水井青少年时,我在澳门度过约十年时间。那时的澳门,似不如近年炎热。每年 5 月间,娱园与竹林寺蝉声彻耳,红街市红荔如云,人们就知道炎夏来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澳门民宅水井很多。葡澳政府为了方便消防局取水救火,都在有水井人家门前写一“井”字。而澳门的水井多在民宅的厨房中,厨房者,集厕所、洗衣室、干衣室之大成。附近如果发生火灾,有水井的人家,就要开放给消防员驳喉取水,厨房一定被搅得一塌糊涂。稍为宽裕的人都“识做”,花几文钱消灾解难。每日夕阳西下,烈日含山,居民便从井中打水,泼向门前的水泥地。泼过水的水泥地,气温骤降。一家人把晚饭开出来,家家的饭菜香洋溢到街上来,那种温馨的气氛,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那时的人家,很少有电冰箱。主妇在街市中买来的水果,不论是西瓜还是荔枝,先洗净了,再以竹篮盛着,放进水井中。晚饭吃过,井中的水果也已够凉,吃起来凉沁心脾,算是高等享受了。那个时期,美国的可口可乐已经开拓亚太市场。初期的可口可乐,被称为“花旗荷兰水”,那玻璃瓶子线条优美,惹人喜爱,女性如果体态苗条,便会有人给她一个“可口可乐”的绰号。汽水买回来,因为没有冰箱,也就放在竹篮里,浸到水
  • 澳门文学丛书038井去,喝起来特别清凉。香港方面以屈臣氏的沙士汽水最吃香,所以俗语有说:“重噱过饮沙士。”内地则以亚洲汽水最为著名,其著名的配曲是:“有亚洲咁好气,冇亚洲咁好味。”这些汽水,都靠放进水井中,以收冰镇之效。澳门的阿婆井,是早年著名的水井。稍后则推二咙喉水井。市面上几家著名的茶楼,都以“山水名茶”作号召。他们都派人到二咙喉担井水回来。桶外面写着“某某茶楼”。市民看在眼中,知道某某茶楼用的是货真价实的松山山水,不是徒托虚名。后来,他们索性用四轮木头车运载木桶,车旁有一面旗子,上写“某某茶楼水车”,既省人力,也广招徕。有一年,咸潮早至。市民不想喝咸水,纷纷担水桶到二咙喉轮水。有时粥少僧多,轮水的人太多,秩序混乱,闹得大打出手,成为报章上的新闻。平心而论,二咙喉水井的水质的确不错。一些较为“招积”的文人,不想把好茶叶糟蹋,宁愿出钱雇人担水回家冲茶。茶友云集,人手一杯,确是人生一大乐事。澳门民宅,由于占地不广,所以水井与水井之间互相通连,一家水井水不洁,就会连带其他邻居的水质亦受污染。上世纪 30 年代盛夏期间,霍乱流行,加以水井与水井相距不远,排泄物把井水都污染了,一家传一家,霍乱到处肆虐。以新桥区而言,霍乱闹得人心惶惶。居民午夜听到十字车声,无不闻声色变。邻里间乍闻隔壁哭声震天,便知又一人死于霍乱了。水井不只有供水的功能,而且还是昔人的藏宝之所。以前的人对于银行并非完全信赖,有些人拥有金银珠宝,不肯放进银行保险柜,而是藏在井水浸不到的井边。先在那里凿个小洞,再以防水油纸把金银包好,藏在小洞中。他们认为,水井是贼人最不注意的地方,万一发生火灾,也烧不到井边去。据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39说有某一家当铺,其中一位朝奉,死悭死抵,存下黄金白银,都放在井边的小洞中,家人对此全然不知。有一天,他突然中风,口不能言,足不能动,数天之后,一命呜呼。从前并无退休制度,一家之主死了,立即家道中落,家人都陷入困境。朝奉老伴忽然想起,老头子生前三头五天便把自己锁在厨房中,大半天才开门出来,究竟弄什么玄虚?无人得知。老伴忽然心血来潮,朝水井探头一看,见井旁有一块砖头松了,把砖头拿去,一个油纸包裹赫然在目,拿出来一看,金光灿然。原来黄金白银数以斤计,一家人此后的衣食可以无忧了。故事传出去以后,人们卖屋,必先往水井检查一番,以免前人遗下金银,便宜了买主。当时有句谚语:“淘净水井至卖屋。”其出处即在于此。
  • 澳门文学丛书040长忆濠江烂鬼楼前些日子,《世界日报》大幅报导大陆书画公司纷纷来到美、加各地收购文物书画,以供大陆新兴富豪收藏的事。这使我想起在澳门逛烂鬼楼的往事。话说天翻地覆的 1949 年,国民党撤往台湾,新中国成立,许多对新政权存有疑虑的人,纷纷跑到港澳。香港的情况如何,我暂且不谈,单谈澳门,便引起我这个现代柳敬亭的无尽回忆,其中最难忘者,便是澳门的烂鬼楼。烂鬼楼位于澳门中心地带,由新马路、十月初五街步行不远可至。小店两排,空地一块,即烂鬼楼也。烂鬼楼何以得名?我未考究过。这地方小店低矮,却不算太烂。广东人常将破敝的东西呼作“烂鬼”。烂鬼楼有低级妓寨,葡国部队的下级军人,为了泄欲,多以此为销魂之乡。夜深人静之时,路人常会听到雏妓那不胜风狂雨暴的惨叫声,直如人间地狱!身为中国人,对此无不感到痛心疾首!老澳门人告诉我,由于广东人多称非我族类者为“鬼佬”或“鬼婆”,烂鬼楼即为鬼中最低等之辈也。这说法究竟是然耶还是否耶,我就不敢肯定了。烂鬼楼据说已有很长历史,1949 年以前,已是地摊档地带,犹如南京的夫子庙或香港的榕树头。这三地都是人客熙来攘往,但烂鬼楼远比夫子庙和榕树头清静。到了 1949 年,烂鬼楼才开始大大地兴旺起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41澳门人称逃到澳门的内地人为“难民”,其中来自珠三角的操粤语者为“乡下佬”;来自岭南以外地方操国语(其时未叫普通话)者统称为“上海佬”。这些乡下佬和上海佬,经过金圆券一役,除少数人外,无不七痨八伤。新中国成立来得太快,人们还未来得及卖田沽屋,用以筹作逃亡经费,那时势便像晴天霹雳一样,一觉醒来,便听到人人都在惊呼:“啊!天亮了!”天亮不要紧,但最要紧的是小命能保,如果小命都不保,那天亮又于我何有哉!人们带到港澳的浮财不多,坐食山崩,不消几个月,钱就散得干干净净。国民党虽然仍在高叫反攻大陆,但其实台、澎、金、马也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逃亡到澳门的,少一个钱也难活命,只好将携带出来的金银珠宝送到当铺去换钱买米。金银珠宝散尽之后,余下的就只有古玩文物了。澳门当铺中的朝奉先生,有鉴赏能力的饱学之士少如凤毛麟角,对于古玩文物的价值,往往是“识者奉之如宝,不识者弃之如草”。一般的朝奉先生,都不会轻易给当物出高价。而难民中的有些人,也不肯放下身段入当铺,于是便就地设摊,将所藏珍品以贱价卖给那些“当当佬”。所谓“当当佬”,其实就是那些沿街收购废旧杂物的“捡破烂”的。因为他们上街做生意时,一路走来,一路以物击出当当之声,故人们又称他们为“当当佬”。这些当当佬收购得来的古玩文物,大多都拿到烂鬼楼去设摊摆卖。我们一帮穷文人,一窝蜂地跑到澳门时,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哪里有钱光顾烂鬼楼。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中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做起了小买卖,慢慢地站稳了脚跟,于是故态复萌,囊有余资后,便信步到烂鬼楼去看看古董(又称骨董)、翻翻旧书、赏赏字画,这比到福隆新街去向红牌阿姑伺候眼波有趣得多。在这里,他们常常可以用低价买到别人的传家之
  • 澳门文学丛书042宝,或者是海外孤本。有些藏龙卧虎、深藏不露的当当佬,知道宣德炉等是值钱之物,便开出天价,待价而沽;而那些满脚牛屎、不知贵贱的当当佬,往往是向天开价,而顾客大可以坐地还钱。我就曾经因此而用二十元葡币买得一套明代版本的绘图线装书《金瓶梅》。这书不但内容原汁原味,且绘图均为工笔之作。正所谓“褒公鄂公毛发动”,唐子畏自所不及,仇十洲何多让焉!我对此书珍同拱璧,浪迹天涯时,也相携在旁。直至移民加国前夕,我担心入境时海关人员不知其艺术价值而将其当作淫秽刊物处理掉,故不敢携来加国,就让它留在南美。其时舍弟忙于生意,对此书疏于保管,致书被白蚁蛀蚀而不察。后来,我重回南美准备将书携来闯关时,打开书柜一看,啊!好端端的一套书竟变成了一堆蛀粉!我只好仰天长叹!又有一次,我在摊位中看到一幅陈元孝自绘的《携剑图》,图中有一首七绝:芒鞋万里赴风尘,宇宙茫茫七尺身。事有不平孤剑在,问君谁是负心人?题诗字迹苍劲,是独漉堂真迹。这幅画只索价五十元,我还价十五元即成交。赴南美洲前,我将此画送给澳门的一位挚友。后来我重返澳门时,向挚友询及此画下落,他说早年穷得差点饿死,已将此画卖得五千港元,用以救命了。言下不胜歉疚。我说,买书画无非是为了救命,现在既已救了命,夫复何憾!不必介意。我从烂鬼楼得到的这两件称心之宝,虽然现在都已荡然无存,但今日想起烂鬼楼来,还是怀念不已。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43飞车跃马话棋坛抗日战争前的广东棋坛,有所谓“四大天王”,他们是第一名的黄松轩、第二名的冯敬如、第三名的卢辉和第四名的李庆全。棋坛四大天王中,有谁来过澳门献技,我已记不清楚。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冯敬如,他的绰号叫“烟屎泽”。其实他并不抽大烟,但因为生来满脸烟容,被人怀疑他是烟霞中人,故而称他为烟屎泽。新中国成立后,很多棋手移居澳门,其中有一位姓毛。他在澳门街头摆下象棋擂台,谁要攻擂,先给他五毫钱,胜了,他奖给你二元;输了,这五毫钱他就袋袋平安了。姓毛的棋手自称是烟屎泽的徒弟,是真是假,我无从考究,但他自称是棋王,我们就戏称他叫“毛棋王”,粤音近似“冇棋王”。说“冇棋”,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是“有棋”的。他棋艺好,你要“将”到他冇棋,殊不容易。所以我们叫他冇棋王时,他都对我们嗤之以鼻,然后说:“有本事就将到我冇棋,口舌轻薄有什么用?胜得了我,拿两块钱去饮茶食饭啦笨!”后来,我们改称他为“牙擦棋王”。但是,我们谁也胜不了他,只好任由他“牙擦”下去了。那时候,很多广东地主、上海商人等都避居濠江。他们无所事事,逛街之时,常常在康公庙前、南环堤边见到毛棋王的棋档,档前一张纸上写着:
  • 澳门文学丛书044举手不回,红子先行,和棋再战,旁观不言。因为闲人多,他也就生意滔滔,有时甚至还玩一套少见的把戏:一个人开两个或三个棋局,他一个人,在甲局杀得难解难分,日月无光;在乙局又杀得得心应手,斩将搴旗。把一元钱收进囊中之后,再和丙局的对手和棋,两个人皆大欢喜,握手言欢。总之,无论开辟几个战场,他都能应付自如,指挥若定,一派气定神闲之状,不愧为“常胜棋王”。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时没有对手,就显得有点焦躁。有时天公不作美,细雨绵绵,甚至雷雨交加,他不得不退入康公庙中。没有顾客,他便“撩”其他人下棋。如果对方说:“冇钱呀,点捉棋?”他就会说:“唔收钱又点话呀,赌烟仔啦,你输了,给我一支烟,难道连一支‘百鸟归巢’(下价烟名)你也输唔起?唔系寒得咁交关呀?”对方经不起他的激将法,于是来一场飞车跃马之战。棋盘上炮声隆隆,堪与庙外的雷雨相比美。有一天,他在南环堤边摆档。那时候,南环海皮(即现今葡京赌场)对开有一片草地,上有几棵大树。夏天时节,烈日当空,炎热非常。直到黄昏时候,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才变得凉风习习。毛棋王此时已在堤畔摆开棋档。档前忽然来了个大姑娘,站着看棋王调兵遣将,十分入神。大姑娘十八九岁,梳一条长辫子,一派村姑打扮。眼看着一个棋客被杀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已无招架之力,转瞬就会拖枪而走,输钱兼输牙较,那大姑娘突然开口说:“闪炮,将军!”棋客依计而行,竟然反败为胜。毛棋王料想不到有此高人在充当对手的免费参谋,“将”到自己冇棋行,便勃然大怒说:“喂,大姑娘,旁观不言真君子,乜你咁架?”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45那大姑娘羞赧一笑,连声说:“对不起,我一时性急,忘了棋例。但我是真女人,不是真君子。”毛棋王听她说得风趣,也就怒气渐消地接口说:“大姑娘,不如上场来切磋切磋?”大姑娘说:“我冇带钱,迟日再领教吧。”那位得她救了棋的棋客说:“我有钱,你替我上阵,输了我睇数,一于砌瓜佢!”大姑娘一改羞赧之态,毫不客气地上了场。她用中宫炮,飞起双马,再以横炮呼应中宫炮。一时之间,炮火连天,把毛棋王轰得招架不住。他不断以手抹汗,狼狈不堪。这一局棋,毛棋王初尝败绩,乖乖地拿出两块钱来。大姑娘接过钱后,扬长而去。第二天晚上,大姑娘又出现在棋档前面。她仍然是荆钗布裙打扮。这次,她带了五毫子来做赌本。她的棋风十分凌厉,尽显一个棋坛高手的风范,使车,使马,使炮,都颇为得心应手,甚至连过河卒也使得出神入化,不单是女棋手中所罕见,就算是比诸那些“五省棋王”,也毫不逊色。这天晚上,大姑娘连赢五局,把毛棋王打成了真正的“冇棋王”。毛棋王此时越输越急,面红耳赤,左支右绌,也回天乏术。我们平日看惯了棋王的牙擦狂态,此日才首次看到他的狼狈之状,大家都说“心凉”!此后好长一段日子,我们再也看不到毛棋王的身影,那大姑娘也芳踪杳然。渐渐地,大家都把这事淡忘了。后来有一天,我乘船由澳往港领稿费。在利源东街,我忽然再见到毛棋王,我们又握手言欢。我问他,为何不再在澳门摆棋档?他摇头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本以为自己是烟屎泽传人,天下无敌,谁知败在一个乡下妹手上,讲出来连师
  • 澳门文学丛书046父的威名也丢光了。”说着,我们走到一家冰室去饮咖啡。他告诉我,那一次他连输五晚,身上的钱都输光了,面子也输光了,无颜再在澳门摆棋档。于是他央求那大姑娘带他去拜访其父。原来大姑娘的父亲是某县的象棋高手。她的棋艺,家学渊源,师承有自。她父亲家中富有,是当地的大地主,但他平日绝少以棋艺自炫,故什么“四大天王”“七省棋王”等他都不屑一顾。如今内地实行土地改革,他被迫全家逃来澳门,积蓄耗尽,女儿才以棋艺示人。此女近日已考入台湾一家大学,全家人也即将赴台定居云云。毛棋王在澳门连输五晚后,已无颜再在濠江称霸,所以到香港来“转换环境”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个世界上,千万不要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啊!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47消失了的夏日市声飘零海外数十年,重回濠江,时至三伏天,顿然有两个感触。第一个是“热”。我的童年与青少年都在澳门度过,记忆中那时的澳门,夏天并不太热,当年我离开澳门跑到南美洲的特立尼达,该是一年中最炎热的三伏天,登机那天(其时澳门并无机场,我得乘船赴港,在启德机场登机),身穿三件套的全套西装,并未感觉太热。机抵特立尼达机场,足踏陆地,一阵热浪迎面吹过来,我不禁叫了一声“My GOD”,顿然记起澳门的凉快,颇有原机回澳的冲动。特立尼达比澳门接近赤道,殊不足怪。此次由加拿大乘机至港,尚未节临三伏,即已感到热不可耐,感觉到当年的夏日已一去不回,无迹可寻了。第二个感触是很多当年的市声消失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夏季一到,常常听到小贩满街雪条和雪糕的叫卖声:“白宫雪条!红豆冰雪条!牛奶椰子雪条!”或是“巴黎雪糕!莲花杯三文治雪糕!芸呢罅雪糕!透心凉!食过番寻味!”小贩背着保温小箱,沿街叫卖,小孩子听到叫卖声,都向母亲纠缠一番,一定要把雪糕或雪条买到手来,方肯罢休。夏日炎炎,吃进凉沁心脾、既香且滑的雪条,确是夏日至高享受。据说:著名的“礼记雪糕”,现在依旧营业,但是,“白宫”与“巴黎”,却已进入了历史,徒供我们回忆而已。雪条在内地称“棒冰”,改革开放初期,我初到广州,在火车站,好奇买一支棒冰吃
  • 澳门文学丛书048了,棒冰欲融半化,淡而无味,片刻后,把我泻得频频光顾洗手间,以后,再也不敢犯错误。更使我对昔年澳门的雪条,思念不置。另一种是“荔枝蝉”的叫卖声,澳门并非荔枝产地,只有路环有地名“荔枝碗”,即使有此嘉名,其实只有荔枝树数株,其他果树反比荔枝为多。广东人多称夏日为“蝉鸣荔熟天”,不知是否因此而呼作“荔枝蝉”。每至夏日,小贩以小竹笼盛着一只只既肥且硕的蝉,高声叫卖:“有荔枝蝉!肥夹大!”母亲买了,摘去双翼,洗净以之煲瘦肉,汤水异常鲜美。我读小学时,学校放暑假,买来牛皮胶,煮溶了附在竹枝(斩自新桥竹林寺),跑到松山去黏荔枝蝉,偶有所获,孝奉慈母。后来,读了清人沈归愚的诗句:“行人顿觉须眉绿,一路听蝉过许州。”始知当年到松山捕蝉,是大煞风景之举。当年的柯高马路就是现在的高士德,那时浓荫蔽日,人行其下,确有须眉尽绿,一路听蝉的诗意,可惜,时至今日,即使荔枝蝉振翼高鸣,也被汽车声所掩盖殆尽了。但是,荔枝蝉瘦肉汤之鲜美,迄今难忘。到了黄昏时候,另一种市声出现了,那是卖蟹叫唤声。澳门青洲的鸭涌河,从古即为“黄油肥蟹”有名产地,古人诗词,多有提及。直至青洲开设水泥厂,鸭涌河遭受污染,黄油蟹才渐渐绝迹。然而,虎门、中山等地所产的黄油蟹,仍然流至濠江,前年偶得一尝,喜而填《浣溪沙》咏之:蟹号黄油出粤东  绍兴名酒女儿红  持钳把盏趁熏风陌上歌声归缓缓  人间乐事太匆匆  休嗟衰谢叹途穷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至新中国成立初期,四乡渔民仍可自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49由来澳,珠江三角洲咸淡水域所产的奄仔蟹、水蟹、花蟹大量上市,渔民除了把黄油蟹、膏蟹、肉蟹等售予鸿合蟹栏或五洲酒家外,余下水蟹、花蟹等下价货便在新桥街巷叫卖:“靓花蟹,水蟹,生猛新鲜!咪走鸡。”街坊便买了下来,煲水蟹粥,赤日西沉,暑气渐消,南风吹拂,大家同谈国事,共话桑麻。主妇一声:“暂停吹牛,来吃水蟹粥吧。”便口水中止,一齐奔向饭台,享受水蟹粥。水蟹粥乃澳门名食,蟹甜而米绵,其味无穷。而今要吃水蟹粥,只能帮衬黄枝记了。市声反映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当年夏日的市声渐渐消失,我也渐渐认不出从前的澳门了。
  • 澳门文学丛书050回思年味渐浓时踏入十二月,算是“腊月”,澳门年味渐渐浓了。中国人对于春节,不因时地而易其乡心。有一年,我在特立尼达,节序已临农历除夕,我居住在我家拥有的咖啡园中,园中有一位年老看守人区伯,他跟从先父由广东至此,于由滥赌,亦由于故国战乱,五十年来从未回过故乡,但是,故国之思,还是无时或已。除夕日,他在咖啡树干上贴满挥春,“出入平安”、“龙马精神”、“心想事成”,充满过年气氛。除夕夜守岁,他把猎枪拿出来,向夜空开枪,一时枪声大作,把宿鸟吓得纷纷惊飞。我问他何故黑夜开枪?他说:“春节来了,怎可全无爆竹之声?有点声气,才像过年。”此语使我乡思更浓,为之怅然。上世纪 30 年代,我在澳门,记得新桥一带,家家都在灶下养着几只大阉鸡,名为“糟年鸡”。公鸡经过阉鸡佬做过阉割手术之后,长得肥大如鹅,动辄重十多斤,接近年关,更是以饲料催谷,使其日益肥硕,有时把它们放出门前,啄食虫蚁,一时鸡声满街,过路行人,对那些庞然大物,都投以羡慕眼色,称许可以“过肥年”。至于青洲、筷子基一带,菜园农家,常见田陌上饲养的狮头鹅,硕大无朋,宛若小猪,蹒跚而行,此呼“年鹅”,农家等待买家光临,善贾而沽。往日大户富人,欢喜岁晚劏鹅,才示富足。农家得钱,便可大办年货了。更有农家“糟年猪”,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51把猪只糟肥劏了,猪肝与肥肉,可制“金银膶”,瘦肉与猪肠,可制腊肠(又称风肠)。五花肉可制腊肉,猪头可制“关刀肉”,一把把,一串串,悬满屋檐,冬阳照晒,北风劲吹,风过之际,香味遥送,腊肠嫣红,腊肉金黄,看得行人赏心悦目,可称丰年颜色。有些大户人家,由于家人不擅腌制腊味,是要雇用别人代劳。中山、新会等地,一些乡人最擅长此道,尤以新会礼乐乡人,以擅制腊肠、腊鸭有声于时。宾主订定日期,乡人依时而至,替主人杀鸭留血,以鸭肝制膶肠,把鸭肠清洗,鸭肾翻剥,鸭头、鸭翼尖也作腊味,鸭肉作腊鸭,甚至把鸭食袋晒作“鸭内金”,鸭毛晒干,交给当当佬,可换火柴,可谓物尽其用。巨型狮头鹅,更非人人会动刀。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这都是乡人优为之。年味浓时,他们便吃香。另一手艺,是制造炒米饼,又叫米通,工序是把米炒香,伴以煮融了的蔗糖,将其压成长方形的米饼,贮存埕中,可由年底吃到新春。珠江三角洲西区的人,更要制造粉印饼,是以炒米磨粉,和以去衣绿豆粉,中有肥肉一片,状如今手信店所售的杏仁饼,嵌塞进粉印饼格中,以火焙干,久贮不坏。饼格中压出来的字是该家的姓,新春送赠亲友,可以比较谁家的工精,谁家的料足——以卜来年家道兴衰。富家对此,马虎不得,选择饼师,要求很高。老于此道者,更是应接不暇。风雅人家,也开始思量找哪位文人书写挥春。不要以为春联一道,无关宏旨,从前的富贵人家,对于春联,从不等闲视之。如果去年的春联由某人撰写,字体雍容华贵,含意又贴切高雅,这一年事业一帆风顺,即使墨金较高,也不会吝惜;但是,倘若该年黑如墨斗,事事不顺,便不得不改弦易辙,打听那位文人才是当时得令,要找他大笔一挥,以利来年;至于是
  • 澳门文学丛书052颜是柳,为苏为赵,则属次要。从前逊清科名中人如朱汝珍、商衍鎏诸人最受欢迎,后来的区建公也不逊于前辈。至于如今澳门的书法名家,大家耳熟能详,无需我饶舌了。十月初五街,从前叫泗孟街,是极为繁荣的地区,年味渐浓时,商店都把年货摆出街上,五光十色,光彩夺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独本澳精明主妇,金睛火眼,来自中山、新会、江门来客,也不失时机,把这条窄街,迫得水泄不通。至于草堆街,是布料的集散地,人人抱着“有钱冇钱,做件新衫过年”心理,生意红火,不在话下。六十余年后的今天,回思当时年味,宛如白头宫女重谈天宝。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53商女也知亡国恨少时读《唐诗三百首》,读到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每每感到有点不平。以明末清初时代而言,南京秦淮河的妓女中,就有不少人深明亡国之恨,鼓励文人要“反清复明”。《桃花扇》中的李香君,虽然略有夸张之处,但确有其事。我们可以在侯朝宗的《壮悔堂集》中找到实证。可惜侯朝宗功名心热,辜负了李香君的一片苦心。又如董小宛嫁给冒辟疆之后,勉励冒辟疆以遗民而终。这些人,都是深知亡国之恨的商女。而杜牧此言,却未免有点以偏概全。就算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澳门,也有以商女身份跻身抗日救国之列的动人故事。我在七十年后的今天谈起来,也如“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了。20 世纪 30 年代,香港实施禁娼,琵琶门巷如石塘咀、西营盘等地,笙歌消歇,大部分烟花中人,都以香港已非立足之地而纷纷迁地为良,搬到澳门。于是,本来就已甚为热闹的澳门花事,更是踵事增华,繁荣无比了。30 年代时,澳门有所谓“花国三街”者,即福隆新街、福荣里和宜安街那一带,都称“红窗门”。宜安街本来名福隆新里,因有个“宜安公司”的俱乐部,故人称之为宜安街。我父亲在澳门与人合资经商时,常常到福隆新街一带吃花酒,作商业应酬。每有花酒宴,父亲多携我同往。对此,母亲时加反对。但父亲认为,及早使我适应歌场酒阵,将来长大
  • 澳门文学丛书054成人,就不易被人诱惑了。他这副理论是否恰当,我无法下定论,但我后来的酒量,的确是从那时开始练来的。福隆新街是大寨所在,热闹极了,街上游人如织,不少人是逛街兼看女人。那里的妓女,都称“书寓”,那些被称为“琵琶仔”的雏妓,固然可远观而不可轻易一亲香泽,就是那些稍红一点的阿姑,也是必须金钱报效够了,情感培养够了,才可以做入幕之宾。一般来说,她们总是标榜“卖艺不卖身”的。这些阿姑,出入都有黄包车(车仔、人力车)代步,有女仆陪同。阿姑固然是丰容盛鬓,被称作“牡丹”,女仆也楚楚动人,又称“绿叶”。所以行人既看热闹,也看佳人。广州沦陷后,澳门又添了一批来自珠江两岸的烟花女郎。花国三街中,美女如云。广州与香港的公子哥儿、殷商巨商,都移玉到澳门重拾坠欢,花国三街两旁,不是妓院,便是酒楼,正所谓“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了。在日军全力侵华的时候,中国方面,国共合作,全面抗战。澳门人也同仇敌忾,配合抗战。葡澳当局,慑于日本淫威,不敢不对抗日民气有所抑压,成立“新闻检查处”,不准称“暴日”、“日寇”,报章上也只能以“××”代替“日军”,甚至“抗日国”的行动也只能用“救灾”一词来替代。其时“四界救灾”的行动发起筹款,无论贫富,都行动起来,集腋成裘。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花界义唱救灾”。澳门早期的妓女,多数来自珠江三角洲地区,她们多是失学的贫家女儿。及至 20 世纪 30 年代,广东扫盲运动见效,那些烟花女儿,大都已具基本文化。我那时跟随父兄辈去“打水围”,常常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阿姑们在看报纸。有时客人们谈起时局,她们也能应付自如。有时也会哼几句“金鞑子,寇中原”,或是“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可见,国家被侵略,大家都有切肤之痛。看到“四界救灾”开展得如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55火如荼,于是烟花女们也一同发起“花界义唱救灾”。此一举动,经《华侨报》《大众报》《朝阳报》等宣传,于是万众一心,全澳那些妓女,便密约她们的恩客前来捧场。寻芳者一方面凛于国恨家仇,二方面不肯做“衰仔”,三方面是要博取美人芳心,都纷纷拍心口,声言到期必来捧场。记得大约是 1938 年或 1939 年时,当战场上国共合作,跟日军打得血肉横飞之际,澳门的烟花女儿,义不后人,全力拉拢客人出钱,举行了花界义唱。一次我父亲带我去听在清平戏院举行的义唱。那时花街三地的红牌阿姑,谁都不甘做“衰女”,倾巢而出。而那些私局中的“玩家”,不论男女,也出示庄严法相,出来助阵。在唱国歌时,已有人盈泪于睫,及至主持人阐明义唱目的时,大家激于义愤,有些红牌阿姑失声痛哭。记得司仪在宣布“某某先生点唱,某某曲由某某校书主唱,名音乐家某某伴奏”时,场上立即掌声雷动,观众大叫“好嘢”。有一位红牌阿姑,平日擅唱霸腔,当时她高歌一曲《岳武穆班师》,某富翁亲自揸竹掌板。一曲既终,掌声与叫好声混成巨响,声震瓦面,捐钱者纷纷举手,甚至一位拉车仔的人也拿出囊中所有,大声说:“我今餐准备扎炮(挨饿),都要捐出今日收入!”阿姑则高声说:“我代表中国人多谢你。”有一位阿姑,她在乡下中山的父母,均被日本军机狂轰滥炸而死。她在台上哭成泪人,惨叫:“我一息尚存,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还有一位琵琶仔,她平日文质彬彬,最爱看郁达夫的书。她在台上说:“国家亡了,不但我们花界,就是你们家中的姐妹,也会变成日本人的慰安妇呀,所以郁达夫先生说:‘国若亡,妻妾宁非妓?’”她这番话,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会后,一位外国人对我父亲说:“你们中国人,万众一心,就是一道长城,谁能亡得了你们!”
  • 澳门文学丛书056无法弥补的憾事2013 年 9 月 25 日下午 6 时 30 分,澳门南湾旧法院,举行一个前所未见的开幕仪式,那是澳门写作人肖像展览会,鬓影衣香,热闹非常,我有幸获邀,叨陪末座。当我高坐堂皇之余,心中不无感慨,因为当我在澳从事写作之时,写作这个行业是不受社会人士尊重的,一些名成利就之人,称我们为“读坏书”,甚至说“读书不成三大害”。有人叫我们为“写稿佬”(或是写稿婆),有人说:“有女莫嫁写稿佬。”估不到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的写作人,虽未升格,已无贬义。然而,当我与文友笑逐颜开之际,忽然想起如果当年一同卖文的同文,能够与我们同在一堂,盈盈笑语,那有多好,可惜年光已不能倒流。第一个令我怀念的是佟立章先生,他以“柳绵”为笔名写小说,驰誉澳门数十年。我认识他在 1948 年,稍后,我们在穗一同在一家报社服务。1949 年,我们居澳,曾一同卖文于《精华报》和《华侨报》,正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广州佟家,是名门望族,名震一时。立章先生的兄长为百粤大诗人,长于韵律,当年我在广州,有时向他请教,执经问字,故我称立章兄为师兄。立章先生如玉树临风,风度出群,他最引以自傲的是小说《玉簪花》,疯魔当时不少痴男怨女,甚至平康儿女,也争欲识荆。记得我有句赠他:“一自玉簪传众口,新街多少卷帘人。”但他不以写言情小说为满足,曾想改写历史小说,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57我负责替他搜集资料,一篇《袁世凯》,不很成功,他心灰意冷,只好长写长有,仍旧写他的言情小说。他写诗词,渊源有自,随手而出,不假推叩,和平冲淡,与我所作弩张剑拔,大异其趣,然而,我们的友谊,却不因此而受影响。有人称他、我和余丹青先生为“三剑侠”,他是个嗜酒恋烟之人,我们都住新桥区,青草街隅的“好景楼”,一壶玉冰烧,一包百鸟归巢(廉价香烟)可浇块垒,可吐抑郁,夜色渐深,我们才打道回府,吃廉价面条作晚饭。第二个应是技击小说家邓羽公先生,他原是中医师,长于岐黄,兼擅跌打;他是个食过夜粥之人,技击与医术,同样精湛,他写洪熙官,读者眼前就出现一个武功高强的洪熙官,他写方世玉、铁桥三、陆亚彩、苏乞儿,无不突出广东技击名家的英雄形象,一招一式,无不说得出名堂来,每一个英雄,无不从报纸中弹出来,看得读者大叫“过瘾”,真是笔透纸背,令编辑不忍易一字。他更长于诗词,其中以七律最佳,记得在1949 年 10 月,国民政府兵败如山倒,大陆版图变色在即,澳门社会,为了悬挂什么国旗问题,大家吵吵闹闹,邓羽公大笔一挥,写了一首七律,其中腹联“事秦事楚旗难定,为雨为云手易翻”,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文友都推为佳作。他长了花白的大胡子,面色通红,宛如关云长,我们戏称他为“关二爷”。他是我们写作界的前辈。第三位是赵键先生,他是《华侨报》前社长赵斑斓先生的弟弟,是澳门一位奇人,嗜酒如命。当时他负责华侨报体育版,到“我醉欲眠”时,鼾声大作,谁也摇他不醒,但到要上澳门电台讲古时,自会一跃而起,精神百倍,声如洪钟,口似悬河:他说《水浒传》,精彩百出,抓住每一个听众的心,讲到“武松打虎”,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万人空巷,凉茶店站
  • 澳门文学丛书058满了人,可配称“巴闭”二字。我对他赠诗有句云:“一笑心轻白虎声,百无聊赖以书鸣。”他极爱之。他写杂文,庄中有谐,谐中有庄,写“三及第”文章,澳门无人可及,看得你作会心微笑,可惜他惜墨如金,悭于下笔,我称他为“濠江柳敬亭”。他一死,书坛太寂寞了。还有一个令我无法忘怀的是《精华报》社长陈式锐先生之弟陈式全先生,弟弟才华比哥哥高,远在 50 年代初期,开始写武侠小说,其时金庸、梁羽生还未出道。他的笔法起初模仿不肖生向恺然,后转学还珠楼主。他写《千里共婵娟》,曾刊印单行本,书中忠义节烈,缠绵绮婉,曾风行一时。可惜他不脱旧式文人恶习,癖染芙蓉,报社拖欠稿酬,瘾起之时,动辄搁笔,家累又重,常常弄得狼狈不堪,对于作品,无心修饰,《精华报》关门后,其状况令人不忍再提了。上列四人,如果能与我们聚首一堂,我们是多么开心啊!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59贺岁何须高价花2013 年 1 月 17 日,《澳门日报》一位文友以“野草闲花”为题,写了一篇文,其中引用辛稼轩的名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此文深获我心,其实贺岁花卉名贵的如绯桃、水仙、牡丹,固然深得消费者好感,但是,一些寻常花草也不见得不佳。例如,梅花,前人以之为岁朝清供,如果认为梅音近霉,然则桃音近逃,又喜从何来?加拿大的冬天太冷,年花大多来自美国南部或墨西哥,桃花疏疏落落,看上去一点都不美丽,只有温室中培养出来的水仙尚称满意。环境如此,亦无可奈何。1949 年,我在澳门,除夕,我和佟立章君一同到议事亭前地(又称喷水池)逛花市,去前在年晚饭时喝了两杯酒,并不感到寒冷。花市中,粉白黛绿,万紫千红,都与我们无分,因我们两人都穷得要命,逛到花市阑珊,灯火零落。年夜饭时喝下的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北风呼啸而至,我们把破大衣的衣领拉上还是冷得发抖,佟君要我作诗,我就口占一绝:“绯桃破蕊水仙开,裘敝金穷袖手回。灯影阑珊花市散,北风如剑袭人来。”佟君说:“我们真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后来,我离澳赴南美,那里华人不多,春节来临,我除了怀乡之思外,别无乐事可言。除夕,我睡在我家咖啡园中,风雨大作,一夜听风听雨,辗转不能入寐,天明时才合眼。次日,红日满窗,浓香扑鼻,只见咖啡树的枝头,布满了白色的
  • 澳门文学丛书060小花,原来就在风雨声中,咖啡树悄悄作花。咖啡花洁白如雪,一望百亩,宛如江南香雪海,我为之惊喜莫名,可惜香味太浓,不如梅花幽幽作香,但已聊胜于无了。这类的贺岁之花,又何尝不佳?我移民加拿大后,有一年,跟加国朋友到欧洲瑞士滑雪。除夕夜,我与朋友到酒吧作长夜之饮,我小喝数杯,便回旅店,一夜乡国之思,不能或已。清晨起来,想想应是澳门的大年初一。我爬上高山,红日无踪,雪花飞舞,忽然在雪花中,发现一丛白色的小花。这是《仙乐飘飘处处闻》电影中“Edowies,edowies,you look happy to me !”正是此花。谁能想到去国万里,大年初一看到异国名花?又有一年,我在加国落基山脉的班芙山中,发现一丛黄色的野水仙,娇脆欲滴,惹人怜爱,采归插在酒瓶中,供以清水,俨然岁朝清供,这种野草闲花,能慰他乡游子故国之思,故不一定须绯桃金橘,始算年花也。检点岁月,数十年来,纵未如富商巨贾,花大钱买名花,而野草闲花,自得其乐。自谓上天待我尚算不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61杨云史来澳吃蟹少时在澳门,我常听水上人说:“黄油肥蟹出三门。”黄油蟹是广东蟹中至尊,足与大闸蟹分庭抗礼。上等黄油蟹通体充满黄油。“三门”者,澳门、斗门、虎门是也。其实并不尽然。香港流浮山的黄油蟹也不让三门,广东食家对之赞不绝口。可惜此蟹产期不长,只在六七月间出现,中秋时就很难吃到。我依稀记得,大诗人杨云史为了吃黄油蟹,就特意到过澳门一行。杨云史是清末御史杨崇伊的儿子,曾任清朝末年驻新加坡领事。当时清廷曾派人往新加坡,欲刺杀住在晚晴园的孙中山,杨云史极力阻止,使孙得免于难。清社既屋,杨云史辞职回乡,后任吴佩孚秘书。抗战军兴,日本人竭力劝吴佩孚出任伪职,杨派其爱妾狄美南往北京劝阻吴,使吴得以保全晚节。他后来居住在香港尖沙咀天文台附近。他到澳门,也许就是在这段时间。我那时虽然年少,但尚记得杨带狄美南来澳门之事。其时一大群诗人画家欢宴他,他戴着太阳镜(当时称墨镜),身穿白布长衣,人很瘦,面有病容。使人想起吴文英词中“临流可奈清癯”之句。杨的诗文,早有“江东独步”之誉。他画梅花也很有名,而狄美南虽是徐娘半老,但一派林下风范,一点也看不出是出身风尘。据说杨是江南人,吃惯了大闸蟹,住在香港,常怀莼鲈之思。其时大闸蟹很少运到香港,加以战乱正殷,水路受阻,只
  • 澳门文学丛书062能望蟹兴叹,于是澳门文人邀他来澳吃黄油蟹。那时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港澳船朝发夕至。他年纪虽然只有六十余,但老病侵寻,还得狄美南扶持。他此次游澳逗留时间多久,我已忘却,只记得他说,他并不喜欢和诗,因为和诗束缚太多,故古人传世和诗不多,精者尤鲜。他劝初学诗者不要把心血花在和诗上,多点创作,才有进步。我后来学诗,发觉此言正合我意,我腹笥不富,故也很少和作。杨云史来澳一事,后来很少有人提及。他的《江山万里楼诗词集》中也一字不提。杨死于日军袭港前数月,葬在香港,狄美南携他的诗稿到重庆,后也死在重庆。有人说她是自杀殉夫,但我不知其详情。新中国成立后,我欲进一步了解杨来澳时的具体情况,先问过诗人邓羽公先生,他说他当时曾出席过欢迎会,但年代久远,详情已忘;我也问过《新闻报》的社长陈少伟先生,他说他当时任职《朝阳日报》,因自己很少作诗,对于诗坛动静,很少留意;我还问过汪兆镛的儿子汪希文先生,他说他那时侍奉老父居澳,杨云史曾拜访过他父亲,但他述说当时的印象,与我所知相差不远。上世纪 20 年代,诗坛有“一自新诗腾众口,家家红粉说杨圻(杨云史原名)”,可见杨诗名之大。唐涤生所撰的《帝女花》中《庵遇》一曲,中有“杜鹃啼遍十三陵”一语,便是出自杨所咏的《长平公主曲》。八路军在取得“平型关大捷”时,杨曾撰一诗寄毛泽东,诗曰:斜日西飞渡燕门,枕戈万幕照黄昏。明朝北向弯弓去,三晋云山接五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63“慢舦蛇”我小时候在澳门读小学,有一位姓万的国文老师,他课教得好,讲解清晰,常常引经据典,使我大感兴趣。记得他曾教我们唱过弘一大师李叔同先生写的一首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尽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这首歌非常好听,我如今已届垂老之年,还能随口唱出,可见其感人之深。万老师有个绰号叫“慢舦蛇”,他何以得此恶名?想来是因为他说话非常缓慢,非常严格。那时学校里很看重背书,如果学生背不出书,就有被留堂之虞。一些学生被他罚怕了,故而给他起了这个绰号。我对他则是非常感激,这首歌还引起了我对诗词的兴趣,可惜当时没有记住老师的名字。日前经过提督马路,看见一家中药店门前出售慢舦蛇干,我才想起万老师,也想起慢舦蛇这种澳门特产。我那时住在新桥区,常常看见一些水上人背着铁笼或竹笼,内有黑白相间的蛇数条,一边走一边吆喝:“唏,慢舦蛇!”这时,我母亲便会将他叫停,然后买一条蛇给我的老祖
  • 澳门文学丛书064母吃。因老祖母有风湿病,据说吃此蛇可治风湿。这时,我就看见卖蛇人把一条慢舦蛇拿出来,一刀剖开,剥皮取胆,干净利落,十分钟即搞掂,令小孩子看得目瞪口呆。因家中就只有老祖母一人患风湿,这蛇就自然归她一人独享了,所以我从来都不知此蛇滋味。据说此蛇生长在红树林中,因为常常缠着水中的船舦,使其转动困难,故而得名。又因其有毒,水上人发觉船舦有异时,便下水将其捉获。不过,因为此蛇会咬人,如遭其毒吻,可能致命。而水上人并非个个都是捉蛇专家,况且在水下捉蛇,也有难处。而缠住船舦的蛇往往不止一条,而是三五条。所以,捉了一条,还须小心其他蛇的攻袭。新中国成立后,我回到澳门。有一次,雇一条渔船到中山淇澳岛探朋友。上船时来不及吃东西;时维冬季,北风凛冽,我瑟缩在船舱中,饥寒交迫。海上风浪很大,估计不能在日落前赶到目的地,船家便建议停船暂宿,第二天再赶路,对此我只好从善如流。但是饥肠辘辘,从何得食呢?船家说,船上就只有一条慢舦蛇,你吃不吃?我说,肚饿了,人肉也吃,何况太史蛇羹也不知吃过多少回了。她说:“我煮的不是什么太史蛇羹,而是慢舦蛇汤滚饭焦。”我此时自然点头不迭。小渔船泊在一处荒岛树下,外面北风呼啸,浊浪排空。我在舱里百无聊赖,便念起蒋捷写的一阕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风急云高,断雁叫西风;如今听雨僧寮下……正念得有趣,船家说,开饭了!饭开出来,原来是一大碗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65慢舦蛇汤滚饭焦。可能是“饥者易为食”之故,我觉得这饭焦非常可口,令人回味无穷!如今回到澳门,想起慢舦蛇老师,不知他是否尚在人间?那背着铁笼卖蛇的水上人,也不知何处去了!而渔船上的女船家,更是无从寻觅。街上能见到的,就只有那慢舦蛇干了。
  • 澳门文学丛书066德成按前的枪声数月前,我行到新马路“德成按”,去看看我在澳门潦倒不堪时期常常去光顾的地方,正想找找我的朋友李彦良被人行刺时替他挡子弹的木屏风,馆内的小姐问我:“为何对一个破烂的木屏风感兴趣?”我就说:“因为那个被打死的人,曾是我的朋友,那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每次我经过德成按前,总是想起那血腥的一幕。”我认识李彦良是在抗战胜利后至广州解放前那几年中,那时我在一间名为《越华报》的报社中工作,由于工作关系,常常得和军警界接触,而李彦良是当时广州的探长,屡破大案,名噪一时。时间一长,我们便成为朋友。李彦良是粤剧的发烧友,他和其时走红一时的艺人大都认识。与何非凡、白驹荣、吕玉郎、郎筠玉、楚岫云等人都有交情,其中一新扎花旦某某某,更是他的谊女。他为了要捧红这个谊女,不惜出钱出力,常常把戏票送给我,不只要我捧场,还要我在娱乐版上替她吹嘘。人情难却,我也看过戏,也曾写过“鳝稿”,凭良心说,她那时正青春少艾之年,俗语说得好:“十八无丑女”,何况她的确长相甜美,风姿绰约,在戏台上,无论关目、台步,甚至水袖、水发,也都中规中矩。只是,她的唱腔似是口含木榄,咬字不清,于我并无好感:我是个澳门人,听惯了白雪仙、陈艳侬那类咬字清脆、宛如出谷之莺的唱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67腔,对于咬字含糊不清的唱腔,难有好感,便常常将赠票送给他人,乐得耳根清净。不过,李彦良是个精明的人,他在娱乐版中看不到捧场文章,诗词版中看不到马屁诗句,何况,每次某某某上台时,他身为契爷,照例领头鼓掌,看不见我到场,便知我对他的契女并不欣赏,常常向我作鄙夷之色道:“你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托你帮忙,你只敷衍我。”幸而不久,便大局糜烂不堪,国民党军队有如服了泻药,一泻千里,他是国民党政府警政当局中的红员,新政权怎会放过他?他首先跑到香港,他的契女那时也在香港登台,起初他在香港一如既往地豪气干云,花大钱捧坤伶。不过捧角是要花大钱的,他在广州时虽然财雄势大,气焰熏天,在香港则如虎落平阳,无人买他的账,一个人财势两空,自然郁郁不乐,便跑到澳门来。新中国成立初期,由广州跑到澳门以避风头的达官贵人、殷商巨贾,为数不少。他离开广州时,由于时间匆促,带钱不多,以为这次避难,时间不会太长,尤其是国民党当局“反攻大陆”之声叫得震天响,他也信以为真,怎奈形势比人强,国民党跑到台湾,惊魂不定,喘息不遑,哪有反攻之力?过了一个星期又一星期,过了一月又一月,反攻大陆的消息渺渺。澳门朋友人人都是坐食山崩,起初还和他酒食征逐,但是,谈到替他花大钱来捧花旦,人人都心余力绌,甚至连他的生活费用,也照顾不来。无奈之余,他也只得把金手表、金戒指往当铺里送,这一送就没有赎当的日期了。我那时虽然在报馆中工作,但是由于粮期不准,拮据之时,少不得往当铺跑,可幸我有支柏架金笔,手紧时,只得到新马路德成按想办法,有当有赎,便算是上等人了。有时,我到德成按时,遇到李彦良,不免相视苦笑。得他有一次摇头叹息道:“势估唔到,跑来澳门衰俾人睇。”我说:“广东人
  • 澳门文学丛书068有句话:‘有当有赎,上等之人。’等水头充足时,再赎不迟。”他苦笑说:“一当就断当了,哪里还有赎当之期?现在折堕了。”我也只能好言安慰几句,互道保重而别。有一天,我又到德成按,记不起是当笔还是赎当了。我刚从德成按出来,看见李彦良匆匆而来,神色张皇,还以为他须钱孔亟,正想跟他打个招呼,不料,他正眼也不看我,一支箭似的跑进德成按。躲进当铺那块木屏风后。跑过当铺的人,都知道当铺必有一道木屏风,人们呼之为“遮丑板”,因为当物之人,都不想让人看见,那块屏风可以隔断视线。我还以为李彦良当物不想被人看见,不料片刻之间,新马路上又跑来一个大汉子,穿着短打唐装,当胸处是一排假布纽,衣内有一排“拍纽”,腰间缠了一条打功夫时用的绉纱带,手枪或短刀便插在绉纱带中,使用时左手把衣角一扯,拍纽应声而开,右手拔出枪或短刀。大汉就站在德成按门外,李彦良虽然身体躲在遮丑板背后,但屏风下方只有四条木脚,木脚之间,李彦良的双脚清晰可见,那汉子发现李彦良双脚后,嘴角微笑,从容不迫拿枪向李彦良心脏与腹部之间,连开几枪。而今我已记不起多少声枪响,但可以确定不止一响,我那时已惊愕不已,反应不过来,只见那汉子手中持手枪绕过木屏风,似是看看他是否确已送命,那时李已倒在地上,情况如何?我不得而知。因那时我的位置是站在德成按门外的水泥柱侧,目睹一切经过。那汉子绕了屏风一周,屏风虽被子弹穿破,并未倒下,而李彦良躺在地上穿着鞋子的双脚仍在微微地抽动,似是未完全断气。那时新马路上警笛大鸣,当铺中人也乱成一团,七嘴八舌,警告路人不许进来观看。街上的人不少探头探脑,纷纷向我打听死者是谁,我已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叹息走开。事发后,澳门的《华侨报》《大众报》《市民报》《精华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69等纷纷以重要版面登这则新闻。李彦良在澳门的朋友,其中一部分我也认识,纷纷打电话给我,询问一切过程,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不想加盐加醋。有人推测与金钱有关,有人推测与女人有关,其内情,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他既身为国民党红员,又是名花旦的契爷,更与堂口会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与他交情不深,委实不敢妄测。他的丧事,自有他的各殷商巨贾负责,出殡那天,我也亲往执绋,他的红粉知己从港来澳送葬,哭得梨花带雨,送到坟地。花旦后来大红大紫,财源广进,对人绝口不谈契爷,旁人更不想惹她伤心了。只是我每次经过新马路德成按时,总是记起李彦良那对微动的双脚。德成按还是德成按,澳门还是澳门,李彦良是大时代一个小泡沫,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 澳门文学丛书070穷途裘敝感黄金前几年,我回港澳访友购书,找到一位旧文友,谈起我们1949年10月14日由广州撤退到澳门时的往事,他喟然长叹道:满地月明思故国,穷途裘敝感黄金。接着他问我:“这是谁的诗?全诗如何?”我想了一下说:“这是郁达夫先生的《流亡杂诗》之一,全诗如下:却喜长空播玉音,灵犀一点此传心。凤凰遁迹成凡鸟,精卫临渊是怨禽。满地月明思故国,穷途裘敝感黄金。茫茫大难愁来日,剩把微情付苦吟。”末了,我还介绍说:当年郁达夫先生流落在南洋地方,与一位李姓小姐同居,但两人不能结婚,因为郁与王映霞所生儿子反对他们的婚事,不让他们结婚。后来,李小姐随盟军撤退至澳洲。因郁不是她的合法配偶,不能随她撤退。李是盟军电台的主播,郁常偷听她的广播,以慰相思。故而有此诗作。如果当时郁能撤至澳洲,则后来就不至于死在印度尼西亚。却说我们一班文友当时流浪到澳门不久,我们即感到来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71之大难。文人素无积蓄,经过金圆券、银圆券二劫,大家早已囊空如洗,身无长物,如今人地生疏,一饭难求,如何过日呢?其时退到港澳的,除了我们一群穷文人外,还有不少的地主和官员。大家都知道,坐食必致山崩。但那时的香港,刚从日军铁蹄下光复过来,千疮百孔,元气尚未恢复,商业凋敝,市民就业非常困难。而澳门虽因葡国中立而免遭日军蹂躏(一说:其深层原因是日军对南美洲百万日侨投鼠忌器之故),但澳门是个碟子大小的弹丸之地,人口只有十数万,如今一下子涌来数以万计的难民,人人张口要饭吃,澳葡政府一时如何招架得住。幸得其时有慈善机构“同善堂”,每日施粥赠医,人们才不致成为饿殍!当然,文人多有自尊心,轻易不肯受嗟来之食,非万不得已,谁肯降身辱志,沿门托钵?澳门是个有欧陆色彩的城市,街道少用水泥直接铺设,多用碎石铺成。铺路用的石子,是把山头的大石炸成碎块,再以人手把碎石打磨圆滑,才用于铺路。所以当时不少逃澳难民都从事打石工作。但那些地主、官员和知识分子,何曾干过这等重活?有时一不小心,锤子打偏,便会皮破肉绽,鲜血淋漓;有时骄阳如火,晒得人七窍生烟(幸亏有同善堂免费派送的凉茶聊以解暑);更有时大雨倾盆,个个都被淋成落汤鸡。此中苦况,非身历其境者难以想象。有些逃难者带来一些珠宝金饰,要拿到当铺去换钱应急,起初,他们还闪闪缩缩,怕被熟人看见,后来当押者日多,也就见怪不怪了。广东人有言:“有当有赎,上等之人;有当无赎,苦况难陈。”新马路中段的“德成按”,是赌商高可宁的生意,因地点适中,生意颇为兴隆,我的柏架金笔,就曾多次进出过这德成大按。
  • 澳门文学丛书072有些人把珠宝金器当空卖光之后,再把值钱一点的皮草、狐裘等拿去“举狮观图”,更有人把棉被也拿去换钱。但澳门虽位于亚热带,冬末春初时节,有时气温也颇低,有人甚至冷得生了冻疮,如果没有棉被,夜间如何能够入睡?好容易挨到天光,待太阳一出,很多难民便涌到南湾的“利为旅”旅店前的长堤上晒太阳。诚如文友易君左先生的诗句所说:“鬓边早白祁连雪,眼底惊看郑燮图。”澳门的南湾面向珠江出海口,渔产颇盛。有人以木搭成长桥,伸至海中,然后在桥上撒下渔网,网中涂上咸蛋白(不用蛋黄,因鱼类不喜欢),那鱼儿贪饵,自投罗网,渔人起网得鱼,便可拿到市场上出售换米。南湾盛产黄脚鱲、黄鱲仓等高档名鱼,价钱不低,有时捞到金边方鯏,换钱更多。有一位文友,倾囊买下一处渔桥,收入颇佳。正在自度独具慧眼、生活无忧之际,在一个风雨之夜,他睡眼惺忪,独自往渔桥起网,捞得一条金边方鯏,即以手指扣住鱼颈,兴高采烈地回岸。其时可能天雨桥滑,他竟然失足跌落海中。此时四下无人,而他又是个旱鸭子,不懂水性,遂惨死于海中!次日晨,其妻见他整夜未归,自往渔桥查察,惊见他伏身海中,待打捞上来,已是气绝多时,但他的手指仍紧紧扣住金边方鯏的鱼颈不放!其妻哭得死去活来。我们文友执绋到关闸外华界下葬时,大家也都哭成一团。一位文友哽咽着说,他倒是回到故国去了!除了这死去的文友回归故国之外,有些地主、官员挨不住穷,也悄悄地回到故乡。到后来,他们大多都被批斗得家破人亡!在澳门,挨过难关的文友们渐渐站稳了脚跟,大家吟起郁达夫的“穷途裘敝感黄金”时,还是感慨万端!这里还有必要说说那时入境港澳的一些情况。其时,澳门政府对广东人入境是来者不拒的,不需凭任何证件,人人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73可以大摇大摆地过关,只要不携带武器便可。因此,当时不少国民党军的散兵游勇,把枪弹交出,便可到澳门做难民。但入境香港则略有不同,除交出武器外,还要说几句粤语。如果不懂粤语,有港人到罗湖来接应也可,否则便必须持有二十元港币,倘若连二十元港币也没有,那也不要紧,香港关员也会只眼开、只眼闭地让你入关的。
  • 澳门文学丛书074卖柴人在我的记忆中,澳门上个世纪 50 年代之前,家庭主妇们烹饪时所用的燃料中尚无天然气和石油气,火水炉也不普遍,大多数家庭的燃料还是柴草。澳门的面积不大,山头也不多。所需柴草,一向仰赖前山、三厂、三乡、坦洲等地供应。每天早上,街上就会出现一些农夫或农妇,挑着一担担柴草沿街叫卖。此情此景,在太平洋战争前尤为普遍。及至我在暮年回到澳门时,所有家庭都已使用气体燃料,柴草已不见踪影了。然而,我至今仍然不能忘记一位卖柴人。他来自前山,街坊们都叫他“前山梁伯”。前山离澳门不远,差不多每隔一两天,他就会担着柴草在红街市附近街巷叫卖。我那时住在卢九街,那是他的必经之地。我家的柴草,大都是向他购买,原因是他不呃秤,柴草也较干。他是个诚实人,我们一家跟他混得都很熟。他呼我父亲做老爷,叫我们为少爷。父亲虽然不让他如此称呼我们,但他坚持不改,我们对此也没有办法。柴草卖完后,如果天时尚早,他也不急着回家,便在我家闲坐闲谈。他喜欢喝几杯,父亲便以香煎霉香鰽白下酒,邀他一同喝酒,二人酒兴浓时,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他曾告诉我,他担柴出入关闸时,常遭关员留难。他说:“少爷,你要努力读书,不要让别人欺负我们,把那些‘衰人’赶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澳门不止粮食短缺,柴草也积存不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75多,米价、柴价一同飞涨。但前山梁伯卖给我们的柴草仍照旧价。他说:“我们是朋友,乘人之危会遭天打雷劈呀!”不但如此,他还偷偷把一些番薯、芋头塞进柴草中送给我们。在那个米珠薪桂的日子里,此举真是雪中送炭,使我们感激涕零。到了连他自己也短缺番薯、芋头时,他就把番薯叶、芋叶、豆角叶等担来送给我们。这些叶子和嫩苗,都是难得的救命恩物,来自一个非亲非故的卖柴人,怎不令人感动!父亲在接过这些东西时,不禁泪盈于睫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澳门缺粮,政府便把部分居民疏散回广东,我们一家也因此回到新会。在那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我们常常提起前山梁伯,想起他的番薯芋头。我更想起他那句“不要让别人欺负我们,把那些衰人赶走”的话。1949 年,我回到澳门,又见到前山梁伯。此时他已苍颜皓发,虽然仍是卖柴,但担子已越来越小。他拍着腰骨说:“人老了,重担挑不动了。”以后每年的秋天,他都会带来一篮篮的山稔送给我们。山稔长在山头,春天三四月间开着一串串的小白花,秋天重阳过后渐渐成熟,果子红中带黑,其味颇甜,小孩子都喜欢吃。我那时虽然已非小孩子,但吃起山稔来,还是感到由口甜到心,总是想起父亲含泪说的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那年年关,我过得非常辛苦。大年初一,前山梁伯突然出现在我家中,他带来一篮子的煎堆、油角、豆捞、白水饺等,最令人惊喜的是还有一株带着雨点的吊钟花!那花风姿绰约,嫣然浅笑,看得我又爱又怜!我向他一躬到地,口中讷讷地难以言谢。
  • 澳门文学丛书076可惜不久,内地政治变化很大。前山梁伯已很少再到澳门,有时偶来闲坐,也只是默然无语,不一会便离开。以后的日子,我们天各一方,已无重逢之日。但是,每年的大年初一,一株带雨的吊钟花总会在我的记忆中重现,六十多年来从未凋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77霉香咸鱼的诱惑我的童年是在澳门度过的。父亲喜欢喝酒,下酒菜是香煎鰽白咸鱼,他常常带我到河边新街一带选购鰽白咸鱼。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澳门,还是一个渔港,尤以咸鱼最负盛名,珠三角各乡咸鱼贩都来澳门选购。其时海边新街一带,咸鱼栏林立,行人如织,热闹极了,空气中飘着咸鱼的香味。父亲惯于帮衬的咸鱼栏只有两三家,店主都知道父亲欢喜霉香鰽白咸鱼,都把最好的留给他,父亲常常把一支牙签刺进咸鱼中,再拔出来,嗅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是否购买。父亲常说:“咸鱼香味亦如花香,各有诱人之处。每一条都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太平洋战争爆发,澳门粮食短缺,我家不得不回到新会就食。新会乡间食粮虽然不缺,但是没有香气迷人的霉香鰽白咸鱼,父亲在喝酒时,常常为了没有香煎鰽白咸鱼为下酒菜而郁郁不欢。其时珠三角有一种名为“巡城马”的人,就像如今的水客,到澳门代客购买货物。父亲托“巡城马”代购的货物,其中霉香鰽白是必不可少的。我移居加拿大后,吃不到香煎霉香鰽白,渐渐地也忘却了海边新街的香味。有一年我回到广州参加春季交易会,返加时经香港上机,同机旁座旅客中有一位葡萄牙老妇,她告诉我她是中葡混血儿,她只懂葡文和中文,不懂英文,她的儿子在加拿大多伦多
  • 澳门文学丛书078市居住,邀请她到多伦多度假,入加境时,必须填写报税表。她的英文不灵光,请我帮她填写,这是举手之劳,我自然优为之。办妥后,她向我要了我的电话号码,那年的感恩节,她给我电话,邀请我到她儿子家中吃感恩节大飧。我依约到她儿子家中,她招呼殷勤,食品很丰盛,而其中一味炸马介休球,令我觉得很特殊。在澳门多年,我自然吃过炸马介休球多次。在加拿大我的店铺中有许多葡国员工,圣诞节联欢会中,葡国员工也有携带葡国食品参加联欢会,其中也有炸马介休球,与我在澳门时所食到的味道并无二致,但是,此次吃到的,大不相同。我询问老葡妇用了什么特殊材料,她告诉我,除了薯茸和咸雪鱼之外,还掺加了由澳门带来的霉香鰽白咸鱼茸,这味特殊的炸马介休球并无神奇之处,神奇味道来自那点咸鱼茸,此时我才恍然了解父亲为何专选香煎鰽白咸鱼下酒,对父亲的怀念油然而生。老葡妇又告诉我:她的丈夫是葡国人,也是一个美食家,他在生时,常常硏究中葡食品的配合,他曾用法国蓝芝士掺进马介休球中去,但是,毕竟比不上霉香鰽白咸鱼茸之美。她的丈夫过世后,澳门回归中国,她不随某一些葡人回国。她说:“我是澳门人,我生于澳门,将来也愿死于澳门。”她还告诉我:霉香鰽白咸鱼产地不少,但以澳门所产最佳,她笑道:“这是偏爱。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偏爱,我何独不然?你可以笑我对澳门偏心,那有什么不好,难道澳门人不该爱澳门吗?”那个晚上,她以加拿大瀑布区所产的冰酒来配合炸马介休球,真是珠联璧合,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多的马介休球,把桌上的烤火鸡和南瓜饼撂在一旁。窗外,雪花如掌,寒风如吼,我的脑中只想起随父亲到海边新街选购咸鱼的情景,那一阵阵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79充满渔港情调的香味,使我顿兴无限乡愁。我们的话题,都离不开澳门。数月后,她打电话给我说:“我要回澳门了。”我劝她多住些时,加拿大春季繁花如锦,才是游乐的好时光……她笑着说:“霉香鰽白咸鱼吃光了,梁园虽好,不是久住之乡,不归待何时?”我要了她在澳门的电话号码。数年后,我又到了内地办货,路过澳门,拨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的孙女,她说:“嫲嫲走了。”在电话中我告诉她孙女有关霉香鰽白咸鱼马介休球的往事,她在电话那端哽咽着说:“嫲嫲死了,我也吃不到有香味的马介休球了。”我为之黯然。
  • 澳门文学丛书080澳门《新闻报》1949 年 10 月,中国大陆政治版图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澳门也无可避免地发生剧烈变化。此前,澳门有日报四家:《华侨报》《市民日报》《大众报》《世界日报》等,其中除《世界日报》为国民党党报外,其余都是民营报纸。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由蔡凌霜先生主持的《大众报》,其政治立场即作一百八十度转变,与香港之《大公报》和《文汇报》看齐,而《华侨报》与《市民日报》则变成中间偏左,只有《世界日报》右派立场不变。《世界日报》地址在南湾,大陆政局大变,读者也随之而改,转看他报,读者锐减,广告即江河日下。国民党退守几个小岛,自顾不遑,津贴时断时续,拖了不久,便关门大吉。却说广州易手后,几份右派报纸全都停刊,那些报社主持人,纷纷鸡飞狗走,跑到香港与澳门观望。但是,观望时间太长,久而久之,手头所持有的资金,日渐枯竭,不得不在港澳重操旧业,其中陈式锐先生和严南方先生,合作开办《精华报》,争取右派读者。陈式锐先生,其父亲陈柱公是广州报界名人。陈式锐先生家学渊源,而且,带来一大群旧部和好友,而严南方先生则是编副刊好手。二人合作,本来受到外界看好,可是,猛龙过江,毕竟人地生疏,陈式锐先生的旧部,都是省城人,对于澳门事物,感到陌生,不得不向澳门取材,于是,陈少伟先生和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81苏日行先生便被邀请主持本地新闻版。众所周知,陈少伟先生曾主持过以抗日最激烈的《朝阳日报》而有声于时,而苏日行先生则在澳人脉极广。二人进入《精华报》,建树甚多。可惜过江龙与地头龙之间,不能合作无间。《精华报》其时在议事亭前地设有办事处,我们文友,常到那里喝喝咖啡,吹吹牛皮,常见到双方发生冲突,互不相让。冲突次数多了,陈、苏二人一气之下,便离开《精华报》,另创澳门《新闻报》。陈少伟先生高瘦身材,交际手段极高,与澳门政府当局人员混得极熟;苏日行先生短小精干,劲气内敛。报社地址是从前《世界日报》南湾故址,创刊之初,便招考记者,应考者人山人海,男女皆有,极为轰动,结果由祝捷先生获聘,脸上贴金,喜形于色。《新闻报》本澳新闻由陈、苏二君亲自主理,固然是当行出色,副刊编辑是董伦先生,他是副刊高手,他拉得柳绵(佟立章先生)撰写爱情小说。佟先生笔下的痴男怨女,情致缠绵,风光旖旎,故有“一自玉簪传众口,新街无数卷帘人”之誉,吸引读者无数。负责写功夫小说的是本澳老牌作家邓羽公先生,他的旧诗,驰誉濠江。我们在韵律平仄之间,如遇疑难杂症,少不得向他执经问字。他技击娴熟,一招一式,描述得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写洪熙官时,读者面前就出现一个活生生的洪熙官,写猪肉荣就看见一个林世荣。他身材魁梧,银髯飘拂。他下笔前声明不许编辑改一字,否则,封笔不写。他笔墨优美,文采斐然,哪个编辑敢佛头着粪?董伦本人就是擅写社会言情小说,一篇《雁来红》,写得极为精彩。最后,他找赵键先生以“三及第体文字”写怪论。赵先生文如其人,笔底嬉笑怒骂,诙谐百出;他在澳门电台讲
  • 澳门文学丛书082《水浒传》,口碑极佳,万人空巷。可是,他身为《华侨报》社长赵斑斓先生的弟弟,怎可以替他报写稿呢?斟介不成,董先生找上了我,我吃了一惊:写三及第文章,必须有深厚的国学基础、流畅的白话文笔,最难的是街市俚语、黑社会切口、不同行业的歇后语滚瓜烂熟,上述三者,缺一不可。我的国学,皮毛而已,白话文毫无文采可言,广东方言也自认敝乡,怎敢执赵键先生二摊?我只答应写文史小品,但是,董先生认为三及第为当时颇为流行的文体,以之写怪论,谐趣横生,为基层读者所喜爱,一定要我执笔。我说:“我只配写三‘落第’文体,何敢轻言‘及第’?”但董先生是我的前辈,他坚持不肯让步,我只好胆粗粗上阵,不料怪论出街后反应不俗,草根阶层读者甚为受落,报贩不断要求加纸。《精华报》一时被打得头晕转向。可惜陈、苏二人手头所持资金太少,支出太大,时间一长,财政即见恶化:稿费不能依期发放,员工薪金拖欠太多,士气低沉;稿费没有着落,作者们意兴萧索,有些作者需钱交房租,或宜银养家,稿费不来,弄得焦头烂额,只好封笔不写,把董先生急如锅上蚂蚁;校对小姐一边校对,一边苦思如何筹措奶粉钱,错漏自是难免,广告中“上半身照片”变为“下半身照片”,新闻中“中央政府”变成“中共政府”。错得离其大谱,读者大哗,同业讪笑,广告商拒付广告费。加以其时澳门百业凋敝,失业率高企,广告收入不多,穷人买不起报纸,经济大起恐慌。报社有时连明天的白报纸钱还没有着落,管理阶层苦不堪言,只好关门停刊,拖欠的稿费唯有不了了之。澳门《新闻报》于是犹如一道彩虹,瞬息即逝。当我和朋友们谈到该报时,记起者极少,相信读者中知有此报者已寥若晨星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83澳门炎夏记忆中的澳门夏日很长,冬天很短。暮年回到澳门,忽然发觉:春天没有了,秋天也没有了,只有夏与冬,冬天非常短,圣诞节期间也要穿短袖衫,一夜之间,冬天来了,寒冷而潮湿,室内冷,室外也冷,春节冷得人难以忍受。几天后,夏天说来就来了。3 月 4 月间,我返加拿大一行,才发觉世上还有春天。澳门的夏天,越来越长,越来越热,林中英小姐在《湿热》与《正装与水煮鸡蛋》两文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有时感到奇怪,何以从前挨得住热,如今却怨声载道呢?内子怪我心存抗拒所致,我则欲辩无言。其实,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澳门也很热。那时我住在新桥区,白天躲进竹林寺中,在竹荫下听萧萧竹声;晚上,家家以井水淋湿门前水泥地;晚饭开出来,咸虾酱蒸腩仔、红衫鱼煮西红柿、蒜茸豆豉炒凉瓜,饭香四溢,晚风过处,温馨无比。晚饭过后,大家坐在小竹椅上,手持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评论着中日战局,预测日军会不会攻打香港与澳门。夜深了,男人把帆布床和马扎摆出门口,南风如拂,不久就鼾声大作。20 世纪 50 年代初期,我在青草街一家报馆工作,下午四时半开饭,五时开工。编辑室不小,但西斜,夕阳如火,把编辑室晒得像焗炉。室中照例不许用电风扇,据说是怕稿纸被吹
  • 澳门文学丛书084乱,人人只能手拿一把破葵扇,上身的黑胶绸衫可以除下来,搭在椅背,身上必须穿笠衫,绝对不许赤裸。人人口中咬着一支廉价纸烟,老一辈的编辑“啹,啹,啹”地抽大碌竹,整个编辑室烟雾腾腾,热不可耐。我是唯一不抽烟的人,咬着笔头吟每日一栏的几首竹枝词,平平仄仄,之乎者也;有时直到夜深,灵感不来,无法交卷,字房大佬毫不客气,派个小徒弟,站在我的桌前。竹枝词这东西,越急越是写不出来,小徒弟说:“做到编辑,连七个字一句的东西也吟不出来,真是好打有限了。”几乎把我激晕,越是气,诗意越是不来,真要命。心上一急,身上的汗水更是“汗出如浆”,那种惨状,如今回忆起来,还是一额汗水。中国老报人龚德柏先生,是报界一员怪杰,他在南京办《救国日报》,以社论为号召,其言论辛辣异常,驰名于时,火星四射,不可向迩。南京是中国有名的四大火炉之一,他老人家十分怕热,据说:当他撰写社论时,照例赤裸上身,下面放一个大木盆,盆中盛满了清凉的井水,双脚浸在大木盆中,木盆上放一张小木桌,他就在桌上写他的社论,左手扇葵扇,右手撰写社论,天天乐此不疲,社论写得精彩绝伦。《救国日报》,由他一人唱独角戏,人称异数。他可以用水盆浸脚解热,我们在青草街却不能这样做,编辑室中,报有报规,只好挨热写文章,心中极度羨慕龚大炮。有一回,社长下令,明天有新闻检查处大官到报社编辑室观察观察云云,我们这些编辑仔,必须执得正一点,大家必须长袖白衬衫、西裤、系领带。预约下午五时莅临,不料吉时已至,大官不来,编辑们纷纷把领带解下,衬衫除去。谁料到,正写得起劲儿时,忽报大官到了,大家大骂“死扑街,多得你唔少”,七手八脚,把衬衣穿上,把领带重系,大家乱得七荤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85八素,大官到临见到我们的乱象,都掩嘴微笑。大官去后,大家骂声不断,三字经纷纷出笼,一诉苦衷。诚如林中英小姐所言:澳门之热,不在于三十三、三十四度,而是空气湿度大,身上黏黏腻腻,令人难受。特立尼达,苏里南、法属圭亚那等地,接近赤道,但湿度不高,令人易于接受;再如玻利维亚,位近赤道,烈日当空时,也很炎热,但一走近树荫,即通身的汗水都干了,不再黏黏腻腻;再如夏威夷群岛,空气干燥,三伏日子,也不觉太热。小时在澳门,并无风扇与冷气,一些号称高级的理发店,都在半空挂一布帘,雇人前后拉动,帘动风生,理发者不觉甚热。据说:有一位富翁来理发,觉得一人拉动风帘,风力不大,要理发店加多至二人,风帘来往急快,自然清凉多了。富翁理完发后,笑着说:“我身上的汗水不知往哪里去了?”那两位拉风帘的人说:“老爷,您身上的汗水都跑到我们身上来了!”
  • 澳门文学丛书086澳门的金边方鯏我在加拿大认识一个白人朋友,上世纪 70 年代,他与我同在一间印刷厂工作,他名叫安德逊,曾在亚洲一些地方工作过,对于亚洲食制,颇有认识。一天,工余之暇,我们在一起喝咖啡。他问我来自何方。我说我是澳门人,自然来自澳门。他睁大眼睛问:“你是澳门人?”作为一个澳门人,我无须隐瞒。他说:“你是澳门人,有没有吃过澳门龙鯏?”我说:“澳门盛产龙鯏,吃过龙鯏又何足为奇。”他说:“龙鯏是比目鱼,澳门龙鯏天下第一,焗澳门龙鯏是世界美味。”我嗤之以鼻地说:“龙鯏有多种,有方鯏、尖鯏和花鯏,这些都不错,其中以金边方鯏为最美,清蒸金边方鯏才算是美食。你们白人只懂煎焗,白白糟蹋了名鱼。”他告诉我:“自从吃过焗澳门龙鯏,吃其他比目鱼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安德逊此言虽属夸张,但不无道理。澳门龙鯏肉质结实而细腻,确是他处产品所难以企及。据说,咸水龙鯏虽美,但毕竟比不上咸淡水交界海域所产之鱼,而且,金边方鯏鲜明作金色,更是此中翘楚,难怪连白人都念念不忘了。其实,南中国海龙鯏多的是,比如斗门,其产品也可比美澳门。但由于澳门在国际上有名,所以一并称为澳门龙鯏了。加拿大海上生产的巨型比目鱼,华人呼之为哈里拔。一条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87哈里拔重达数十斤,假如以其制作薯条炸鱼,其味颇佳,余下的鱼腩,以之清蒸,尚属不俗,但与金边方鯏相较,则相差甚远了。据说金边龙鯏多贴在海床,普通渔船难以捉到它,只有虾艇使用括网才能将其捉获。我以前曾在广州生活过。解放前夕,一大群同事由广州跑到澳门。因其时澳门经济不景气,市面冷落,找工作非常困难。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工作可做。其中有位姓朱的,他每天都去逛街。有一天,看到海滨有人以鱼棚捞鱼,颇有所获。于是灵机一动,向一位老渔翁接洽,付一点钱,将其鱼棚租过来,每天以捉鱼为活。他买来咸鸭蛋,把蛋白涂在鱼网上,蛋黄则卖到市上去。每天把渔网沉到海底,大约经过两小时,将渔网提起,如有鱼入网,便把鱼取出,鱼网重新放回海中。捕到的鱼儿,放在一个铁笼里,浸到海水中,好让鱼儿得以存活。积聚到一定数量,便拿到酒楼出售。由于鱼儿新鲜,颇受市肆欢迎。那鱼大多是黄脚鱲、黄鱲仓之类,有时也有金边方鯏。所谓全边方鯏,乃是有金边围绕的方鯏鱼,在阳光下,鱼身显得金光灿然,十分好看。这是澳门著名海产之一。有钱人不惜重金购买,以恣口腹。蒙老朱不弃,送我一条金边方鯏。我将之携归家中,母亲以冬菇丝、半肥瘦猪肉丝蒸之,果然盛名无虚,确非凡响。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年,台风袭澳,不少鱼棚纷纷停工,唯独老朱不以为意,依旧撒网。不知是否因为午夜风势转劲,他顶风起网,一不小心,掉到海中。他本来是个旱鸭子,不熟水性,加上风浪又大,结果溺毙海中。天明之时,他太太见他一夜未归,心知有异,到海边一看,他已伏卧海中。着人打捞上来,早已气绝身亡。而最令人伤心的是,他两手仍紧扣鱼
  • 澳门文学丛书088鳃,死不松手。举殡之日,其妻哭得死去活来,我们一群朋友,亦不胜兔死狐悲,大家都哭成一团。真是人间一大惨事。我此次回澳,看见海滨已很少有鱼棚,由此而想起金边方鯏,再由鱼想到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89澳门响局忆往小时候,我随父亲到亲友处饮宴,常常欣赏到“响局”。所谓响局,是在宴会上有人唱曲,有人玩音乐。这种响局,在省、港、澳都有,但我在澳门参加的次数最多。二战前,澳门既有赌业,又有娼妓,还有鸦片公卖。那时候,稍为高级一点的宴会,都照例设有酸枝或坤甸做的鸦片烟床。客人一到,便有人叫一声“乜少到”或者“乜老爷到”,主人便上前拱手为礼,把客人让到烟床上去吞云吐雾。客人过足烟瘾后,神采焕发地坐起来,随即考虑叫哪位阿姑来侍酒。这就是所谓“花符飞去,莲步来迟”。有些红牌阿姑拥有私家乐师,这些乐师对红牌阿姑唱惯的那几首歌,操练得非常娴熟。当客人要阿姑开金口时,乐师早已校定琴弦。阿姑开唱时,弦索严丝紧合,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客人听出耳油。但有些阿姑并无私家乐师,这就要由酒楼通过电话临时约请几个乐手来伴奏。有些阿姑叮板荒疏,荒腔走板,没有乐师的配合就会出丑,惹得客人一肚子气,这对她们的生意便大有影响。于是,一些懂得玩弦索的人,便三五成群,组成一支支乐队。一个头架(照例是二胡或是小提琴)、一支箫或笛子、一个琵琶,便配合得很热闹,比私家乐师的孤弦寡索强得多了。此外,有些客人懂得唱几句,也须乐队伴奏。邓芬先生就是个中翘楚,他高兴起来,唱一段《晓风残月》或《梦觉红楼》,
  • 澳门文学丛书090韵味醇雅。若配上好弦索,红花绿叶,相得益彰,真是声遏行云,连那些自命为“唱家班”的红牌阿姑,也佩服到五体投地,大叫“芬傅好歌”。那时的芬傅,愁颜尽遣,微笑归座,接受朋友们一杯又一杯的敬酒。此情此景,现在回忆起来,还令人神往不置。有位富翁,擅唱霸腔(即大喉),他最拿手的曲目是《陈宫骂曹》,唱到“吕伯奢,与你为莫逆,养虎为患,谁想错在当年呀”时,真是淋漓尽致。有时候,他嫌小提琴与笛子不够味,定要三弦与小唢呐伴奏。有些乐师不懂得玩“左撇”,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些响局,一般是从下午四五点钟开始,一直玩到深夜。急管繁弦,灯红酒绿,常会使人想起《桃花扇》中的情境。至于乐手的报酬,经过七除八扣之后,到乐手手中时已经不多,甚至还比不上红牌阿姑的零头。有一位何姑,声喉生得不是莺声呖呖,而是声如洪钟。她曾跟大喉霸主熊飞影学艺,人们便称她为“小飞影”。有些客人特别赏识她那金钟大镛的唱喉,要她唱《岳武穆班师》。她唱到“金鞑子,寇中原”时,如金声玉振,令人听了血脉贲张。那位富翁是个“左撇”迷,对她十分赏识,每次她唱《岳武穆班师》时,他都亲自“揸竹”,替她掌板。在那个抗日热血举国沸腾的日子里,听到她嫉恶如仇的唱腔,看到富翁在亲自掌板,我们把手掌都拍红了。小飞影长得不算美,但其唱腔能振奋人心。客人们对她都有好感。那位富翁后来替她赎了身,于是她埋街食井水,此后不再抛头露面。以后的响局,再也听不到“金鞑子,寇中原”的雄壮唱腔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91澳门的葡国人由于先父先师的教导,我从小便憎恨殖民主义者。初到香港时,看到那些趾高气昂的英国人,心中总是想:神气什么,总有-天,我们再算鸦片战争的账!1949 年 10 月,大陆山河易主,我来到澳门。由码头进入市区,经过议事亭前地,看见一个铜像,那铜像中的葡国人咬牙切齿,耀武扬威,令人愤火中烧!我心中也想:你这王八蛋,总有倒下来的一天!后来在“一二·三”冲突中,铜像被推倒,此恨始消。居住在澳门后,才更加痛恨葡国人。他们的横暴,令人为之发指。后来到葡国旅游,看见葡国既小且贫,心中总在想:澳门这片好地方,让外国人霸占了四百年,真无天理。澳门又叫“马交”,葡文是 MACAU,英文是 MACAO。由何得此名?言人人殊。最多人相信的故事是这样的:当葡萄牙人第一次踏足澳门时,海岸有个渔人在晒鱼。葡人用葡语问他:“此地何名?”渔人不懂葡语,便说:“我都唔知你讲乜鸠。”(意思是:我不懂你说什么鸟)鸠,在广东粗话中是指男性器官。葡国人由此便使用男性器官名作为澳门地名。想起来都令人失笑。澳门现在还存有“马交石”,据说那就是当年葡人问名之处。又有人说,澳门有妈祖阁庙,故而得名。其实不然。“妈祖阁”的发音与“马交”迥异。我想,还是“乜鸠”对葡国人
  • 澳门文学丛书092适合些,就让他们永远“乜鸠”下去好了。葡国人统治澳门非常专横暴戾。我进了新闻界后,才知道他们有一个“新闻署”,那是专门对付华人新闻界的。一切非议葡萄牙的文字,一切非议天主教的言论,固然不容出现,甚至稍微涉及色情的文字,也一概不许刊登。例如有些文章可以在香港报刊出现,而澳门则否。据说二次大战时,香港为日军攻陷。而蕞尔一隅的澳门反而安然无恙。此中原委,自然不是葡萄牙国力强大,使日军不敢进攻。而是由于位处南美洲的巴西,那时还是葡国殖民地。而巴西境内居有大批日本移民,那些日本移民,早年已在巴西落地生根,开枝发叶。葡国人向日本人表示,如果日军进攻澳门,那么巴西的日本移民就会万无生理。日军虽凶,-时还攻不到南美洲巴西去出兵护侨。那时日军虽然凶焰冲天,不免投鼠忌器。但是日本人在澳门横行无忌,不但禁止报刊称日军为“日寇”,而且连“汉奸”一词,也不许出现。凡是汉奸,一律称为“和平人士”。据说澳门某中药行登广告,不许称“罗汉果”,而称为“罗和平果”,可算是天大的笑话!在 1949 年大陆江山易主时,那个澳门新闻署,不许报上称“共匪”,也不许称“蒋匪”,更不许刊登所谓“诲淫诲盗”的描写。新闻署主持人姓马,我们称她为马姑娘,她生来一张马面,言笑不苟。我们报社每天的“大样”,一定要先送给她看。如果她认为有些词句诲淫诲盗,便一律大笔一挥,写一个“删”字,于是这一篇文章便不能刊登,否则就有被判停刊一天之虞。有时大样送回来时已近天明,报纸急于付印,便只能把那篇文章抽出来,版面便因此而出现空白,新闻术语是“开天窗”。开了天窗,读者大为不满,社长也大为不满。身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93为编辑,自然成为众矢之的。其不炒鱿鱼者,几稀矣!真是被马姑娘害惨了。如果时间容许,自然立即填补。但写文章要讲灵感,一急之下,何能下笔成章!不少副刊编辑因此而鞠躬下台,加入失业大军。不要以为葡国人不许报刊诲淫诲盗,他们自己便是正人君子。其实他们正所谓“满口子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提起他们专横的态度,六十年后想起来,还是愤愤不平呢!
  • 澳门文学丛书094钨矿与澳门1937 年 7 月 7 日,日军挑起卢沟桥事变,8 月间日军在上海发动战争,珠江三角洲地区已是风声鹤唳。其时,日方以高价收购广东的“钨粒”。“钨”是一种战略金属,各国都派人到澳门来收购,由于国民政府大肆宣传抗日,持有“钨粒”的人,宁愿卖给德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都不愿卖给日本人。日本人为了取得钨粒,不惜卑辞厚礼,务求到手,而澳门便是一个神秘的交易站。广东省珠江三角洲,河流中盛产钨粒,钨粒色黑,很易辨认,农民在农闲时,往往到河溪中捞取,颇类砂中淘金。农村中一些有钱又有势力的人,便暗中收购,当收购到一定数目时,便使用“电扒”载出国境。所谓“电扒”,即是如今装上舷外马达的木船,行动快捷,当时国民政府的巡逻船只大多是木船,装上了马达者不多。珠江三角洲是庞大而复杂的水乡,四通八达,政府虽然三令五申,不许钨粒运出,无奈利之所在,要想全部禁绝,谈何容易?那些电扒出到伶仃洋便是公海,日本人早已派船在那些荒岛附近长驻。电扒一到,立即派人上船论价,议价既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各得其所。日本人为了讨好卖方,事成之后一同到澳门福隆新街安排花酒,征歌逐色一番。有些代理人就把公司设在海边新街、沙梨头街一带,除了山珍海错,还有妓寨中的红牌亚姑侍酒,弦索高张,务求卖钨者心满意足,继续交易。山高皇帝远,国民政府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95鞭长莫及,葡萄牙人事不关己,何况其时日本人趾高气昂,葡萄牙人何敢惹是生非?中日战争在 1937 年 7 月开始,日本人在 1938 年 10 月便进攻广东;有人说,日本人打广东主要是为了取得钨粒,即如他们在 1941 年发动太平洋战争主要是为了石油和橡胶。到了日本人控制广东后,他们便不需要借重澳门了。其实,日军进攻广东,初期只能占领一些较大的城市,但是,钨粒并非来自城市,而是来自农村中的河溪或是山头,日军烧杀掠奸的暴行,激起农村人民的愤怒,农民始知从前卖钨给日本人是买刀杀己的行为,他们不再从事淘钨。日本人得到广东,仍然得不到足够的钨,而美、德、英等国,须钨孔殷,农民仍有少数目的钨粒,运出澳门。珠江口水面辽阔,日军虽然占领广东,其海军实力,仍不足以控制中国海岸线,农民以打鱼为名,运钨为实,时有所闻,在那时候,珠江三角洲的“大天二”,便大展身手了。珠江三角洲的大天二,向来便纵横海陆,他们以贱价买下农民手中的钨,运到外伶仃等荒岛,待价而沽,买家便会雇船前来收购,完成交易后,也会同往澳门欢聚一番,大杯喝酒,大块吃肉,大胆玩女人。一时间澳门呈现短暂的畸形繁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正是当时的现象。当一家大天二尝到甜头的消息传出,其他大天二也难免垂涎三尺,纷纷效法,甚至发生黑吃黑事件:某匪帮运来一批钨粒,消息走漏,另一帮要分一杯羹,讲数不成,便兵戎相见。月黑之际伶仃洋一片枪声,谁胜谁负,只有他们才知道。我有一位远亲,那时在澳门挂牌当西医,常于三更半夜,有人叩门,要医治他们受了枪伤的同伴,因为他们的行动见不得光,受了伤也不敢到山顶医院、镜湖医院治疗,只好找私家医生。然这医生,也是来者不拒,一个个替他们取弹头,敷药而去,纵然是
  • 澳门文学丛书096索价奇昂,他们也不敢议价。事后告诉我们,我们才得知内幕。此外,那些福隆新街阿姑,招待过那班大沓银纸的草莽英雄,事后把他们初享温柔的笑话说出来,人们对此才了然于胸。1941 年 12 月 8 日,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钨矿在澳门的买卖便戛然而止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97关于汪兆镛父子不久前,本栏发表一文,谈及汪兆镛诗词。太平洋战争前,汪兆镛与儿子因逃避战火而居住澳门。我那时正在澳门读书,虽然知道他是汪精卫的兄长,但我父亲与他不熟,从未带我去拜访过他,我是后来从邓芬的言谈中得知这位老诗人的。他一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我虽然不曾见过他,但对他颇感兴趣,知道他是广东有名的诗人。从易顺鼎的诗集中,我知他诗才横溢,名震一时。在清末,他把胞弟汪精卫驱逐出族,无非是怕弟弟大逆不道而惹祸上身。民国肇建后,他仍与身为新贵的弟弟少有来往,更不承认陈璧君为弟妇。在广州时,固是不预世事;在澳门时,更是深居简出。及至逝世而卜葬于濠江。1949 年后,我在澳门的一家报社工作,责任是写些名人逸事,以为副刊补白之用。有一天,我有一篇小文谈及汪兆镛的《濠江杂诗》,其中涉及他的儿子汪希文。我说,在敌伪时期,汪希文曾在汪精卫的伪政权中任职,他的岳父江霞公曾登报与他断绝翁婿关系。文章刊登后的次日,友人佟立章先生打电话给我,劝我不要再爆汪希文的往事,因为汪当时正在香港卖文,境况不佳。此文发表后,可能会断了他的卖文财路。大家同是煮字为炊之人,何苦为逞一时之快而断他人生路呢?佟立章先生是个仁厚之人,他的这一番话,使我惭愧非
  • 澳门文学丛书098常,自悔少不更事。我请佟先生替我向汪希文道歉。佟先生与汪希文同为香港的一间报馆写稿,不久,佟到香港领稿费,便代我向汪希文道歉。汪是个胸襟广阔之人,他立即向佟先生说:“不要紧,我近年已惯于被人骂作汉奸了。你告诉李烈声,我不怪他,我只是想认识认识他。”不久,我到香港的《天文台报》领稿费,恰好汪希文也为取稿费而同时来到报社。经社长陈孝威先生介绍,我和汪希文握了手,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是汉奸汪希文。”我向他深致歉意,连声说“得罪得罪”。他只是一笑说:“不打不相识,我们去饮茶。”我们来到一家冰室,点了饮料,他对我说:“你的粤语诗词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一阕《采桑子》,题目是‘年关’,中有‘又是年关,十个穷人九个难’之句,真是道尽我辈苦况。”我谦逊不遑,他又说:“你要写我,我可以满足你。只有一个人,我不想提他,他就是你的朋友南海十三郎。”我当即表示应允。坐在冰室中,我打量着汪希文。他形容枯槁,英气全消,只是眉宇间还有文人不屈不挠的风骨在时隐时现。想起朋友们提到他和江十一小姐畹征结婚时的男才女貌,我只能在心中叹惜。以后,我每次由澳至港领稿费,有空即与汪希文吃饭。另一位常在一起吃饭的是曹聚仁先生,曹先生并不如某些人所说的那样嫉恶如仇,他与汪希文常常有说有笑。抗战期间,曹并不在沦陷区,而汪希文则长居沦陷区,故曹常常要汪将有关沦陷区的事告诉他,而汪也知无不言,两人相处颇为融洽。只有南海十三郎,我不知他们郎舅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可消解的仇恨。为遵守对汪希文的承诺,我从不邀请南海十三郎来同食。有一次,我因事到弥敦道,途遇南海十三郎踯躅街头,便约他
  • 李烈声·回首风尘 099到附近的一间名为“大文豪”的餐室吃饭。席上,他也绝口不提汪希文。汪希文自负子平之术甚精,我对此则毫无兴趣。当他口若悬河,大谈术数之时,我只有唯唯否否,不敢插口。只有谈到澳门的文人逸事时,我才感到有兴趣。汪虽是诗人之子,但诗词造诣得不到老父的精髓。谈到遣词用字,更不如岳父江太史辞藻之华丽,真是枉生诗人之家了。我远赴南美后,同港澳朋友之间甚少有书信来往。只在与陈霞子先生的通信中得知汪希文的一些近况。有时买到一本《春秋杂志》,还可以看到他的一些文章,文中还是那一套命理说法。年代在急剧变化中,他的那些命理文章,市场已逐渐萎缩。后来终于卖字无门,在某年的除夕之夜,他服食大量安眠药而撒手尘寰。我在《春秋杂志》中得悉他的死讯时,已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想起他告诉我的有关陈述叔、汪精卫、杨云史、江孔殷及江畹征等人的逸事,但觉获益良多。一生一死,不能到灵前一祭,我心中非常难过,有时想起他,不禁念起老杜的两句诗: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 澳门文学丛书100难忘鸡公榄重返澳门,最令我失望的是市声的消失。市声,包括各种小贩的叫卖声、卖椰子夹酸姜担贩的叫声、卖云吞面的竹片互击声、卖麦芽糖者的竹笛声。而其中最令人难忘的,在我来说,是卖鸡公榄小贩的喉管声和唢呐声。上世纪 30 年代,我开始移居澳门,开始与澳门结不解之缘,把我和澳门绑在一起的,便是鸡公榄。那时的澳门,人口数目远远不如今天多,街道远远不如今天热闹,在街上远远听到唢呐声或喉管声,便知道鸡公榄小贩来了。我们小孩子,三五成群,穿着小木屐,跟在鸡公榄后面,一个仙一包鸡公榄,有两颗或三颗,吃进口中,甘美无比;一面吃榄,一面欣赏音乐,心中非常满足,小小的心灵中,想象天堂就不外如此吧。卖鸡公榄的小贩,有些是头部装饰成雄鸡鸡头,身穿黏满了象征鸡毛的彩纸衣,手中持着唢呐(又称大笛)或喉管。如持唢呐,多是吹奏着《天姬送子》《雁落平沙》《赛龙夺锦》等曲子,吹喉管者多是奏着《流水行云》《渔舟唱晚》《平湖秋月》等曲子;每走一段街道就会停下,街坊们便纷纷出来买鸡公榄吃,尤以小孩子为然,缠着母亲要买榄吃,花一个仙能逗孩子开心,多数家长不会吝啬。有些楼上人家,懒得下楼,便把一个仙掷下楼来,小贩会把榄抛上楼去,无论是二楼或是三楼都会一拋而上,准确无比,绝少失手,人们称之为“飞机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01上世纪 30 年代澳门绝少超过三层楼的建筑物,买卖双方,各得其所。我们小孩子看着鸡公榄一拋而上,认为准确得不可思议,堪称神乎其技!我们小孩子心中总是想:有一天,我也要练就此一绝技。包中之榄,有人称之为甘草榄,又有人称之为和顺榄,大概是采“和顺满门生百福”的意思吧!有辣有不辣,小孩子怕辣,大多买不辣的甘草榄。吹奏唢呐的人,指法非当纯熟,中气非常充沛。其时日本正全面侵略中国,吹唢呐的人,有时吹《义勇军进行曲》,有时奏《松花江上》,引得我们热血澎湃,跟在后而高声唱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有时教我们唱:“打倒日本,打倒日本,杀汉奸,杀汉奸,中国抗战胜利,中国抗战胜利,齐欢唱,齐欢唱!”唱得起劲时,街上师奶大姑也高声唱起来,把那着缠头的“阿差绿衣(员警)”,吓了一跳。记得有一个卖鸡公榄的来自内地,日本飞机在内地轰炸时,把他的妻儿炸死了,他把唯一的女儿带在身边卖鸡公榄,他不穿鸡公榄衣,而是用木板制成两只鸡翅膀,涂上色彩,担在肩上,每次停不下兜生意时,总是高声唱着:“打倒日本!打倒日本!杀汉奸!杀汉奸!”泪盈于睫,跟在身边的女儿也泫然出涕,看得我们非常难过。有一回,他没有出来卖鸡公榄,只有他的女儿出来卖榄,她吹不响大笛,只能吹横笛,指法既不熟,中气又不足,她奏《松花江上》,吹到“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吹不下去,我们小孩子跟在她身后,高声唱着:“从那个悲惨的时候……”其时,天正下起雨来,我们脸上流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无从分辨。她告诉我们说,她的爹病了,没钱看医生,她只好一个人出来筹钱。坊众虽然同情她,可是,大家都穷得要命,谁也帮
  • 澳门文学丛书102不了谁。以后,这家的鸡公榄便声沉影绝了。为了写鸡公榄的故事,回忆这件惨事,至今想起还是感不绝于心。卖鸡公榄的人,吹唢呐劳气劳力,而获利又十分微薄。夏天烈日当空,晒得人七窍生烟,冬天寒风凛冽,刮得人牙关打战,实在不是人干的生意。我如今虽然因看不到鸡公榄而不胜惆怅,其实,我应该为鸡公榄绝迹而庆幸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03蚝油当我离开澳门前往南美洲经商时,母亲把一瓶“荣甡蚝油”塞进我的行李,她说:“蚝油是澳门产物,到外国后,吃蚝油时不要忘记你是澳门人,也不要忘记澳门有你的亲人。”母亲知道我从少就爱吃蚝油,故有此举。我在外国,每次吃白切鸡或白切肉都蘸以蚝油,不过,一瓶蚝油很快就吃光了,每次我吃鸡或吃肉时,不免为之怅然,因此而益切澳门之思。因为韩战之时,联合国由美国牵头对中国所产的蚝油加以禁运,此一情形,直到美国对华撤销禁运后,才有所改善。蚝油是以蚝汁与调味品熬煎而成。南美洲产蚝,我就以生蚝熬汁加上调味品做成“代蚝油”,以膏馋吻,更慰乡思,但我做得非驴非马,与“荣甡蚝油”味道相差甚远。每次想吃原装蚝油,就想起张翰之言:“人生贵得适意,焉能羁宦千里,以邀名爵乎。”深感愧对古人。早岁我到广州工作时,常常见到老名士江孔殷太史,想起他在哀挽老友李福林之丧时的挽联:“百战诩身经,一旅兴师由蟹将;十年虚口惠,九原负我是蚝油。”此联庄谐均备,上联的蟹将,是他们平生谈笑时,他取笑李福林的部队是“虾兵蟹将”,而下联则说李曾答应送蚝油给江,而始终是口惠而实不至,时人称为“佳联”,我向他恭维时,他微笑不言。此联于我印象深刻,垂老之年,还可以随口念出。
  • 澳门文学丛书104时至今日,蚝油已畅销全世界,甚至外国厨师,也以之作为调味品。我认识一位法国厨师,他向我说:“我们法国的铜蚝,名闻天下,何以做不出蚝油此物?”我半开玩笑地说:“此事足以证明我们中国人比你们聪明,我们中国人以天朝大国人自居,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我回到澳门,荣甡老店子仍在老地方,只是破敝不堪。回思母亲送我蚝油的往事,未免难过,而母亲辞世今已四十多年。重温蚝油旧梦,为之黯然,但仍记起母亲的话:“蚝油是澳门产物,到外国后,吃蚝油时不要忘记你是澳门人,也不要忘记澳门有你的亲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05黄昏竹片声儿时在澳门,我住在新桥区,那一带包括卢九街、义字街、连胜马路和群队街等,每到黄昏时候,便出现各种各样的市声,一片热闹,最令人怀念的有两种:一种是卖牛杂小贩“霎、霎、霎”的铰剪声,另一种是卖云吞小贩“嘚、嘚、嘚”的竹片声。议事亭前地的黄枝记,悬有一副对联:无酒焉能对月饮有钱最好食云吞这是“广东联怪”何淡如先生著名的对联之一。观联者观后皆作会心微笑,都称赞何先生不愧才子之名。记得那时我在致用小学读书,有一天,国文老师出了个作文题,叫《如果我是富翁》。同学中有人说:“做了富翁便捐钱给国家。”也有人说:“做了富翁便给乞丐每人每天一元钱(那时一元钱大约相当于穷人十天的生活费)。”都得到老师的赞扬。我说:“如果我是富翁,一定每天黄昏吃一碗云吞面。”老师听了,把嘴一撇道:“胸无大志!”我是个不懂违心之论的人。几十年间,我见过无数富翁,他们有的既不捐钱给国家,也不分钱给穷人,反而盗窃国家资财,抢掠穷人之钱,而且自吹自擂:“富贵于我如浮云。”对于
  • 澳门文学丛书106这些人,我只能把嘴一撇。我始终是希望每天黄昏都能吃到一碗云吞面,心安理得地做我“胸无大志”之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新桥区是一片平房。春、夏、秋三季,街坊们都等太阳西沉后,在门前的水泥地上吃饭。饭后,都在门前乘凉。于是,卖武的来卖武,卖唱的来卖唱,卖药的来卖药。孩子们满街乱跑,街上一片热闹,清风习习,大人们都拿着葵扇在谈古论今。于是,卖云吞的竹片声便适时登场了,那一阵阵的“嘚、嘚、嘚”声,勾起了我的食欲。此时,母亲便大破悭囊,给我们买云吞面。那云吞面,大碗的叫“大蓉”,小碗的叫“细蓉”,阳春面叫“孖水”(为何叫孖水,我至今仍不晓得)。云吞佬用一只大竹篮,携来一碗碗的面,上面覆以云吞和几丝韭黄,又携来一大铁壶的上汤,浇在一碗碗面上。一时之间,韭黄混着云吞面的香味,在街上的晚风中荡漾。汤水美,银面滑,云吞爽,韭黄香,令人食指大动,吃得称心满意。我有一位同学,他家是卖云吞的,他有时也随着父亲给我们送云吞。我母亲知道他是我的同学,便多给他一些小费。他留在我家门前,和我谈功课,说笑话。等我们吃完云吞,他就收拾好碗筷,带回云吞档。有一个星期天,他带我去他家看云吞面的制作。原来,每天天刚亮,档主就要到海边去买鲜虾,到街市去买猪骨、猪肉和韭黄,然后回来切猪肉、剥虾壳,用猪肉、猪骨和虾壳熬上汤。再到面房中以粗竹升(竹竿)打面。别看他坐在竹升上一上一下地似乎很轻松,但见他不时以白毛巾擦汗,便知道这是个辛苦工序。接着,是切面条和包云吞,一刻也不停手。最后才把云吞面弄妥。有时还要买些大地鱼,烤干了,研成粉末,加进汤水中,而汤水中往往还放有大豆芽。原来一碗云吞面有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07这么多的工序,其制作竟是如此的繁琐。参观过后,我每次吃云吞面,都会想起云吞佬那头白豆似的大汗。到了 50 年代初期,新桥区的黄昏,仍然可以听到卖云吞的竹片声,云吞和韭黄的香气依然十分诱人。有个时期,我在青草街一家报社当副刊编辑,每当听到竹片声,我都会跑到楼下去叫一碗大蓉,其他同事有时也“照板煮碗”,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因为报社的晚饭餸菜又差又少,大家都吃不饱,全赖那碗云吞面来补充,才能支撑到天明。那时期,我每天至少还要写四首澳门竹枝词供报纸刊用。有时搜索枯肠,腹笥有限,把笔头都咬烂了,灵感还是不见来。字房大佬站在桌旁等稿,我急得头上直冒汗。直到吃了那碗大蓉,灵感才油然而生,一时下笔如飞,四首诗转瞬间水到渠成,同事们见了,都笑称那碗大蓉是“灵感面”。此事虽已过去五十多年,但如今想起来,还会发笑。80 年代,我重返澳门,见新桥一带的平房都已拆掉,换来的是几层高的楼房,而且还变成了街市,而老街坊们却一个都不见了。黄昏时刻,高楼如屏风,习习凉风已不能起自天末。市声依然依旧,但已听不到“嘚、嘚、嘚”的竹片声,要吃云吞,也只能到餐厅或云吞面店了。眼前的新桥区,已不是我青少年时代见惯了的新桥区。唯有那“嘚、嘚、嘚”的竹片声,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 第二辑  口之于味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11凉雨苦瓜时6 月 30 日的《澳门日报》有消息称:江门杜阮地方所产凉瓜,将成为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杜阮原属新会,今为江门市区。杜阮所产凉瓜,早已驰名广东。所谓“杜阮苦瓜甘竹三鯬”,是一个绝配。画家罗三峰(番禺人)画苦瓜鲥鱼扇面时有云:“烹鲥鱼必用苦瓜,此物理之相资而成者也。”苦瓜世界产地不少,据我所游经的地方,特立尼达、印度、圭亚那、美国乃至古巴和秘鲁,都出产苦瓜。特立尼达有野生苦瓜,鸟类把其种子带到之处,苦瓜都会蔓延而生。印度人以之煮咖喱,其味平平。那些野瓜,水分既不足,肥料更付阙如,长得又黄又瘦,其味不佳,是意料中事,和江门杜阮的凉瓜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与我在新会乡间所见,亦大异其趣。新会杜阮的苦瓜中,有一种名为“雷公凿”,身短而肥,末端尖如铁凿,皮色翠绿,纹路极深,瓜肉肥厚,是苦瓜中的上品。苦瓜又名凉瓜、勒瓜、菩达。番禺布衣刘彤有一首五律:珍味三鯬最,人争下钓丝。上滩甘竹水,凉雨苦瓜时。客为沿江忆,肥应入馔知。莫嫌多骨鲠,风物耐相思。
  • 澳门文学丛书112这首诗中的“上滩甘竹水,凉雨苦瓜时”两句,风致极佳,曾经传诵一时。据说食苦瓜须选雷公凿,而三鯬则以甘竹滩所产的胭脂颊为上选。因甘竹滩有“上滩”与“下滩”之分,其中以上滩所产最佳,上滩又以晚潮来时的鱼最佳。胭脂颊又称“樱桃颊”,是鲥鱼即将产卵时,鱼颊泛红的现象。广东的食家可算够“招积”了。三鯬,即江南人所称道的鲥鱼,鲥鱼又称“时鱼”,取其“依时而至”之意。鲥鱼从前是贡品,第一批捞获后,便以驿骑运到北京,供皇帝天家玉食,故有所谓:“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获江船。”据说明武宗(正德皇帝)时,皇帝从外边把一位美人带进宫中,为了讨好美人,他命令御厨将江南进贡的鲥鱼煮给美人尝鲜。鲥鱼由江南运到北京,经过几个省份,历时动辄以十天计,其时并无冰柜,鲥鱼哪能不坏。那美人吃了腐臭的鲥鱼,“大泻天下”,泻得七荤八素,不久即一命呜呼。到了清代,康熙帝是一代英主,他接纳廷臣建议,停了鲥鱼贡。但是,虽然皇帝不想吃鲥鱼,江南的大官们却偏要拍马屁,鲥鱼仍是照贡。直至同治、光绪年间,外国轮船开辟海运,才把运输时间缩短。然而,鲥鱼是很易腐臭的东西,没有冷藏设备,运到北京仍然不免变质。皇帝把鱼赐给朝臣,朝臣们吃的还是臭鱼。据说辛亥革命前夕,广州黄花岗之役,总督张鸣岐和水师提督李准,大杀革命党人。清廷以他们有功,派一京官到广州来传令嘉奖。官样文章做完后,张、李二人设宴款待京官,席中就有杜阮凉瓜煮甘竹鲥鱼一味。京官问张李说:“闻说广东三鯬煮苦瓜最美,可否一尝乎?”张、李说:“鲥鱼即三鯬,凉瓜即苦瓜。席上就有。”京官把这道菜闻了又闻,看了又看,尝了又尝,最后说:“二公欺我。”张、李说:“何所见而云然?”京官说:“既是鲥鱼,何以不臭?”张、李两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13笑得几乎把饭都喷出来。有一次,我乘花尾大渡由江门北街前往广州。船长受我朋友托付要好好招待我,他在江门买了杜阮凉瓜,船至甘竹滩候潮时又买了胭脂颊鲥鱼,以三鯬鱼煮苦瓜招呼我吃晚饭。那苦瓜之美,无与伦比。改革开放后,我回内地,特往甘竹,要吃一顿三鯬苦瓜,不料只能吃到杜阮苦瓜,那三鯬已无法吃到。我不胜怅惘,写了两首小诗:一清明寒食草萋萋  风物江乡逐梦归骨鲠虽多香满箸  教人争不忆三鯠二年年劳悴朔方尘  转怨天公勒好春菩达青青姜鼓美  缘悭徒自梦银鳞我小时不爱吃苦瓜,及至领略到杜阮苦瓜的佳处时,已不得不离乡别井了。所幸如今到澳门时,仍可尝到杜阮苦爪。上天对我,可云不薄,我何敢怨?
  • 澳门文学丛书114山露与海龟四十年前,我在南美洲西印度群岛一个名为特立尼达的岛国居住。特立尼达位于加勒比海与大西洋之间,与产油国委内瑞拉隔海相望,它的英文名是 TRINIDAD AND TOBACO,现称之为特立尼达与多巴哥,不过,不少华侨仍叫它千里达。此地与神州故国相距很远,译为千里达,不但音似,且极传神。先父在特立尼达经商多年,他去世后,遗下商店一间、椰山一座给我们兄弟。一个时期,椰山由我管理。平日,我闲暇时间颇多,故与当地土人多有往来。一些土人以椰山“山高皇帝远”,借用椰山深处私酿烈酒,由于其时特立尼达贪污成风,只要与当地警方搞好关系,他们对私酿烈酒之类就会“只眼开只眼闭”,不予干涉。私酿者把酿好的烈酒送些给警员喝,便各得其所。而我这个地主也时时分到一些烈酒。土人将此酒名之为 MOUNTIN DEW,中文叫山露,酒味凛冽异常,酒中含有丁香、玉桂、豆蔻及一些我叫不出名的香料,喝起来非常过瘾。我有一位忘年之交的混血黑人,他的祖先是红种人,我称他为“最后的红种人”(THE LAST CARIB),他爱吃中国餐,常常到我家中喝山露,吃中餐,混得很熟。他无所事事,平日以捉海龟为生。他捉海龟的本事,在当地首屈一指。捉到海龟,便卖给一些度假村中的餐厅。海龟味美,游客为尝美味,不惜腰间钱。所以,他的收入不菲,可以无所事事而生活无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15那一年圣诞,他在我家中喝得兴高采烈之时,邀我在元旦那天到他家中吃海龟。我依时前往,只见桌上有一大盘海龟肉,盘中还有咸猪尾、火腿骨、西红柿和马铃薯等食物,香气扑鼻,佐以西印度特有的香料,令人食指大动。食毕,我除了连声道谢外,还向他请教如何捕捉海龟。他告诉我:海龟不是每天都能捕捉得到的,要等到某个月明之夜,当海龟从海中爬到岸上产卵时,才可以乘机捕捉它。过了一段时间,他叫女儿来告诉我,今夜月明,可以去看他捕捉海龟了。天黑后,我依时去到他家,只见他与女儿各带草刀一把、粗绳一捆、骡子一头,骡子背上还有粗竹一根。一切就绪之后,我们便向海边进发。到了他认为“海龟一定会从那里登陆”的地方,他把竹竿放在沙地上,我们躲在一旁静静地等待。我想,我岂非成了待月西厢的张生了?所幸待月不久,便见到一头硕大无朋的海龟从海水中爬上来,它用龟爪在沙地上扒出一个小洞,便把屁股向着小洞排卵,只见龟蛋一个接一个地顺利排进小洞中。大约十来分钟,小洞中便出现一大堆龟蛋。排完卵后,海龟又用爪扒了很多沙,把龟蛋覆盖好,然后转身沿着来时路线,向大海爬去。就在这时,他两父女从隐蔽处跑出来,分别蹲在竹竿的两端。当海龟刚要爬过竹竿时,两人一声暗号,便把竹竿提起,那海龟便四脚朝天,背壳着地,寸步难移。两人再在粗绳上打个活结,乘龟头伸出时,把活结套在龟头上,立即拉紧,打成死结,然后把骡子牵出来,将粗绳的另一端套在骡子身上。一声吆喝,骡子起行,把海龟往家里拖。途中,巨龟免不了舞手弄脚,几次几乎翻过身来,但有他父女在旁照料,那海龟始终
  • 澳门文学丛书116无法翻身。回到家中,草刀一劈,那海龟便身首异处,再经脱壳取脏,留下心、肝和龟肉、龟裙,放进冰箱中。第二天早上,便拿到餐厅去出售。一只海龟,大概可换得美金百元左右。他们还告诉我,他们从事此项工作已多年,熟悉海龟产卵的时间和路线,所以百试百中,很少失手。我问他们,为何不将沙洞中的龟蛋取走?他们说,取走龟蛋就等于杀鸡取卵,向为智者所不为。因为龟蛋经骄阳照射,慢慢孵化成小海龟,小海龟爬回海中后,不久便又长成大海龟了,如此世代承传,循环往复而至无穷。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在原地杀死海龟,他们说,龟血有腥味,它的同伴闻到腥味,便不再上岸了。海龟肉味虽美,但比不上龟肝甘腴。用猪网油将龟肝、龟心包好,再以油炸之,其味之美,堪称极品。其次是龟裙,软滑无比,无怪游客们都不惜腰间钱了。离开特立尼达后,此二美味,我便无福再尝。廿年前,古巴开放旅游限制,我到了古巴。在旅舍中,我再次吃到海龟肉。至于私酿山露,相信只能期诸来生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17太史蛇宴广东人有“秋风起,三蛇肥”之说。广东人爱食蛇,除了蛇羹味美外,更说蛇羹祛风湿,补筋骨,是否如此?言人人殊,总而言之是“嘴馋”二字。三蛇是哪三蛇?也是言人人殊。据知是指过树榕、金脚带和饭铲头,其中以饭铲头蛇为最毒。据说饭铲头就是眼镜蛇,广东人称饭铲头:“被佢铲一铲,买定四块板(即棺材)。”我在南美洲时多次遇过眼镜蛇,幸亏未曾被它“铲”过,所以保存残命至今。三蛇虽毒,亦难逃捕蛇人之手而成为席上珍。其实广西人也吃蛇羹,我就见过李宗仁在竞选副总统时,大宴广东国大代表,吃蛇宴吃得兴高采烈,他的夫人郭德洁也吃得津津有味。广东人每每称道“太史蛇宴”。这太史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孔殷太史,他的父亲被称为“江百万”,又被称作“江半城”,他在代理“英美烟草公司”产品时,获利无数,所以起居比拟王侯,真如高阳笔下的胡雪岩。不过,我认识江太史时,他不仅家道中落,而且老病侵寻,仅留老名士作风,风雅时锦心绣口,几句诗词,信口而出,令人敬佩异常;诙谐时描述男女之事,入木三分,形容之妙,令人拍案叫绝。那时他虽然还有家厨,但那家厨好像已另寻新主,只是偶然回到江宅帮帮老主人的忙。而大多数掌勺工作,都由江的“十二金钗”中的某几位负责,他已请不起客。有时,有些暴
  • 澳门文学丛书118发户或达官贵人要吃太史的名菜,都得自掏腰包,再劳烦他的爱妾,借用他的大宅来宴请亲朋,当然也有江的一份,但仅限于礼貌而已。江是先父的好友,又是我们文酒之会时的主宾。我也认识他的儿子南海十三郎和他的女婿汪希文。他的孙女“臭八”,艺名梅绮,也是我的朋友。在记忆中,我吃过几次“太史蛇羹”。我的印象是:蛇羹用料豪奢,刀章细致,蛇羹自然味美,蛇胆酒尤为凛冽,入口清凉。可惜饮酒时一心应付诗词诗钟,搜索枯肠,无心饮啖。即今思之,历历若前日事,而人事舛错已是六十多年了。江孔殷死于新中国成立后“土改”时。亲友曾在香港为他举行追思会,我参加了。只记得南海十三郎的挽联有句云:“伫看元凶授首,借报劬劳。”汪希文的挽联云:“魂魄异乡归,玉洁冰清惭共负;江山无所恋,诗才酒胆欲何之。”这联不算好,其中原委,他日再谈。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19牛脑的几种食法广东人说起食物补身,常常会说到一句话:“以形补形。”所以,胃有病的吃猪肚,心有病的吃猪心,小孩子读书不用功的吃猪脑。小时候,我母亲说我头脑不够灵活,便常常买些猪脑回家,以川芎、白芷炖给我食。不过,我虽然吃过不少猪脑,但至今头脑仍然不够灵活,虽已白发苍苍,但还是“人头猪脑”,未免对不起吃下肚中的众多猪脑了。但是,为何人们都吃猪脑而不吃牛脑呢?我不得其解。而谈到牛脑来,我却有一些有趣的经验。上世纪 60 年代,我在南美洲。有一次,一位身处玻利维亚的朋友,不知从何处找到一本残破的《孙子兵法》。他是阿根廷人,在玻利维亚打游击,想把孙子兵法用在游击战术上。但他只懂西班牙文,看不懂中文的《孙子兵法》,便想找个懂中文的帮手搞翻译。我那时虽与他相识于微时,且志趣也不相投,但也不得不效其微劳。我说,我不是军事人才,不懂得军事术语,只能用英语肤浅地说个大概,再由他找人翻译成西班牙语。由于此行不能公开,便由一位女向导带路,与我骑驴子从法属圭亚那横贯南美腹地。有一天,我们走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前不巴店,后不着铺,食宿问题都无法解决,于是女向导带我到一家牧人家中投宿。那宿处很不舒服自不待言,但食方面却令我开了眼界。
  • 澳门文学丛书120那天晚上,我们在牧人家晚膳。主妇捧出一大盘煮红腰豆,这红腰豆在南美是很普通的食品,我也吃过不知多少次,但眼前的这盘红腰豆却甘美异常。我注意到,红腰豆中有一种微黄的酱料,相信那甘美的味道,主要是出自于那酱料。我用英文询问女向导,那是什么酱料?她说是牛脑酱。原来,草原上的牧人常常屠牛,牛的全身都是食材,而牛脑煮红腰豆是美食之一。人们把牛宰杀后,把牛脑壳打开,取出牛脑,搅烂成酱,加上红腰豆和味料,煮成糊状,卖相虽然不大好,但味道却非常甘美,既香且滑,令我大为惊讶。女向导说,牛脑煮红腰豆,是当地牧人的一种美食,牧牛的男人尤为爱吃。据说常吃牛脑煮红腰豆,便会壮如野牛。我虽不想做野牛,但颇欣赏那粗犷的食品,于是放怀大嚼。一宿无话。次日上路时,牧人主妇以牛脑红腰豆相送,将其夹在玉米面包中,作为我们在路上的干粮。这时的牛脑红腰豆,虽然已时隔一夜,那味道自然稍逊于鲜食,但还算不错,只可惜为数不多,很快就吃光了。我移民加拿大后,已很少吃到红腰豆了,牛脑煮红腰豆更是一直无福再尝。每次在超市中看到货架上的罐装红腰豆,便想起草原牧人家中的那一顿美食。在多伦多,我从未食过牛脑。有一次,我到满地可市谈生意,对方是法裔人。生意谈妥后,他要请我吃法国名菜,法国名菜驰名寰宇,我自然乐于相从。他带我到一条不起眼的横街,进入一个小餐室。餐室中的绝大多数食客,都是魁省的法裔人,说的都是法语。室内烟弥漫(其时加国尚未禁烟),人声嘈杂,我感到很不舒服,正想提议主人换个地方,就听到他问我吃不吃牛脑?我一听此语,精神为之一振,牛脑?多少年未有尝过了。大草原的景物,实时在我海脑中重现。我当即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21点点头说好,太好了!主人说:“那是一种古老的法兰西食法,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我才带你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你如果讨厌这地方,我们可以立即离开。”我连忙道歉:“不,不讨厌。有牛脑吃,谁还会讨厌呢!”原来端上来的是一盘烟熏牛脑。这烟熏牛脑以一种特殊的树木木糠熏熟,颜色金黄,香气四溢,入口甘香,较之大草原的食法,别具一番风味。这时候,我将烟雾与嘈吵声都抛于脑后,一心享受美食了。这美食真不愧为人间极品,如果不是老马识途,何来此美食呢?饭后,我连声向他道谢,末了,还不忘从店中取了张名片。多伦多美食虽多,但烟熏牛脑却无处可寻。每当“口中淡出鸟来”时,我便飞车五百余英里,到满地可大快朵颐。为了食一顿牛脑而驰车五百里,朋友们还以为我是疯子呢!我想起张翰的一句话:“人生贵适志。”这种疯子我甘愿做。中国开放改革后,我到了肇庆,在友人带领下,准备到酒楼吃一味“窝烧牛脑”。此菜闻名久矣,我一听即喜出望外。据那掌勺老师傅说,这古老菜色是伊斯兰人发明的。烹制时,先将整个牛脑洗净,以腌料同放在盘中,隔水蒸熟,然后切成方块,淋上蛋汁,再落油镬炸至金黄色。食时蘸以淮盐。友辈尝着这美食,都赞不绝口。不过,听说吃此名菜要看运气,牛脑不是随时可以买到手的。可见我们中华美食,比起法国名菜来,也并不逊色。不知年老的伊斯兰师傅退休后,还会后继有人否?
  • 澳门文学丛书122北风起  食腊味广东人讲究不时不食,所以便有“秋风起,三蛇肥”之谚,又有“北风起,吃腊味”之语。其实广东人一年四季都吃腊味,酒楼随时都有腊味糯米饭、油鸭香芋煲等菜式。所谓“北风起,吃腊味”云云,不过是老饕的借口。我有一篇小文谈过吃腊鸭和腊鸭尾。腊鸭只是腊味林林总总之一,腊味中还有腊肉、腊肠、腊金银膶、腊关刀肉、腊乳猪、腊鸭脚包等等,不一而足。除了上述数种,我还吃过腊狗肉。那是山乡间,不产鸭子,猪肉太贵,贫苦人家,无肉度岁,把小狗打杀,腊起来过年敬祖。我那次吃的是小狗。广东人有言:“老鱼嫩狗,黄金不换。”腊好的小狗肥美,吃起来味道居然不错。不过,我也吃过一次腊老狗,皮老肉硬,实在不敢恭维,而且还有一种特殊的“臊味”,这种臊味与腊鸭尾有霄壤之别。但见有些人吃一块腊狗肉,呷一口孖蒸酒,满脸满足,只能叹自己无福消受这种美食了。广东乡间,还有腊田鼠者。田鼠有异于家鼠,长在田间,春夏吃饱谷米,长得很肥胖,秋冬之间,躲在穴中享福。农民在秋收之后,见田基中有小洞,便知是田鼠养尊处优之所。田鼠也如狡兔,经营两窟或三窟,农民把其他小洞堵住,在洞口烧草,田鼠受不住烟熏,一跃而出,农民早就“十面埋伏”,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23手到擒来。有时一洞之中,竟有田鼠三只或五只,找到几洞,已是大有斩获,除毛去脏,用腌料腊起来。西风凛冽,秋阳满眼,正是腊制田鼠的好日子。有人说腊田鼠补身,是否有效,我不知道。以之焗饭,黄油四溢,肉香扑鼻,的确不失为珠三角另一种美食。我在广州工作时,有一天,文友灵箫生故作神秘状,要带我去吃“腊龙蛋、腊虎蛋”。下班后,我们来到海珠桥畔一个小食档,档主拿出一煲油黏腊味饭,饭面有两颗较大的东西,另两颗较小。我们饥肠辘辘,闻到腊味香,不禁垂涎三尺。将那腊龙蛋腊虎蛋切开,才知道是牛羊的腊睾丸。此物称之为腊龙蛋与腊虎蛋,未免拟于不伦,不过滋味颇为不错。此后数十年,始终不曾再有机会品尝。可见佛家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信然!
  • 澳门文学丛书124未应弹铗为无鱼毛泽东有几句词曰:“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饮过长江水的人不少。新中国成立前,我曾到过大江南北,饮过不少长江水,感到并无奇妙之处。改革开放以后,我坐船游长江三峡,饮的水自然来自长江。后乘小船游小三峡,在长江支流大宁河,我感到口渴,于是以手掬水而饮,同游者警告我说,水中可能有血吸虫!我听了大吃一惊。幸得事后并无异状,可见人也是生死有命的。广东食家有云:“春鯾秋鲤夏三鯠”。鯾鱼即是鲂鱼。古人有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即是此物,江南人称之为鳊鱼。孟浩然有句云:“归钓槎头缩项鳊。”因鳊鱼头很小,无鱼颈,故称“缩项鳊”,也就是武昌鱼。这武昌鱼以产于樊口者为最佳,其外形甚为漂亮,头短而身扁,随钓而上,银光闪闪,惹人怜爱;但与广东人所谓“四大塘鱼”中的秋鳊迥异,广东人不欲两者混淆,故创一“鯾”字以别之。我小时吃过此鱼不少。广东人在春天吃此鱼时,常以半肥瘦肉丝、陈皮丝、冬菇丝和鸡心枣等蒸之,味道绝佳。可惜鱼的骨丝多了一些,不畏鱼骨者最合口味,那鱼汁更是鲜甜,以之捞饭,可连下数碗。某年,我和三位朋友各各携眷游长江。舟停武昌时,我们一行八人到临江一座酒楼吃晚饭。大家慕名要吃武昌鱼。酒楼侍应说只剩一尾,并以渔网将鱼捞起,拿到饭桌前让我们观看。只见那鱼银光灿然,状颇肥美。我们都表满意,吩咐他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25“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那侍应说,烹鱼要等候片刻,先给你们炒几个小菜哄哄肚皮吧。我们都赞他想得周到。我们一面谈笑,一面品尝着小菜。大家都以为吃完小菜后,那武昌鱼就会上桌来了,届时当可大快朵颐。不料等了又等,那武昌鱼却一直踪迹杳然,后来连那乖巧的侍应也不见人了。把经理叫来一问,那经理竟然傲慢地说:“武昌鱼没有了。”友人忙问何谓没有了?他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友人气愤地说:“我们看过那条鱼,这是我们点的菜,怎能一句没有了便算完事?难道在烹调过程中鱼游回长江去了?”经理先生脸上毫无愧色地说:“也不是游回长江去,只是游到别人的菜盘中去了。”友人哗然道:“你们怎能这样做!这样做非常不妥呀!”经理先生夷然地说:“妥与不妥,不是你们说了算。武昌鱼游到一位干部儿子的筵席上去了。他一定要那鱼,我们也没办法啊!顾客至上嘛!”友人愤然说:“难道我们就不是顾客吗?”经理先生撇一撇嘴说:“我没有说各位不是顾客,但你们不是干部的儿子啊!”此语一出,我们都不禁为之黯然。我说:“算了吧,也不过是一尾武昌鱼吧了,不值得为它而坏了我们的游兴。我作了两首诗给各位解酒吧:一盛名之下齿生津,玉食遍传宇内闻。不是长江横渡客,哪容君作食鱼人?二大江东去涌波澜,饮水飧鱼事等闲。如此情怀如此酒,且携红袖看青山。
  • 澳门文学丛书126众友都说:“对,对,对,不是长江横渡客,哪容君作食鱼人?无非是一尾鱼罢了,又不是什么龙肝凤胆,我们回到加拿大,一样可以吃到好吃的鱼。不要气坏了自己。好,我们来喝一杯,滚它武昌鱼的咸鸭蛋!”这种阿 Q 式的自我安慰,果然使得大家都对此事淡然置之。可惜的是,当年的八人之中,至今已有一人“主怀安息”了。现在回思往事,不禁为之惘然。后来,我因事又一次去到武昌。我将前事告知友人赵君,他邀我吃晚饭时,声言保证:不是长江横渡客,一样可做食鱼人!我淡然一笑道:“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的是,何必一定要吃武昌鱼呢!把武昌鱼都留给那些‘高衙内’吃吧!”接着,我写了一首七绝送给赵君:不独闻之复见之,区区微物尚如斯。神州多少高衙内?岂是归根落叶时。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27甘竹三鯠欲上竿广东名诗人胡毅生(胡汉民堂弟)有诗云:甘竹三鯠欲上竿,江城四月水犹寒。三鯠鱼就是江南人所艳称的鲥鱼,以其来必依时,故称时鱼。鲥鱼是长江三宝之一(其余二宝是刀鱼和鳜鱼)。皇权时代,鲥鱼被列为贡品。长江流域以富春江及镇江所产鲥鱼最负盛名。每年第一批捞获的鲥鱼,须飞骑驰运往北京。因鲥鱼离水即死,故须以冰块堆埋(从前无冰箱,须把冰窖中的冬季藏冰挖出以应用),但是鱼到北京后,往往还是腐臭不堪。为了统治者上方玉食故,庖人出尽浑身解数,才将腐臭稍煞,但原本鲜美的鲥鱼,已变成又咸又臭的腐鱼了。但统治者仍欣然下箸,不可不称他们为逐臭之夫了。康熙是个比较体恤民艰的皇帝,他下令罢了“鲥鱼贡”,故后世称他为“圣祖”。直至有了海运,京津一带的人才能吃到不甚腐、不太臭的鲥鱼。我到北京时,朋友们对我盛赞天津银鱼之美,我只淡然一笑。他们问我为何淡笑,我说:“你们还没有吃过好鱼呢!”江南人将鲥鱼买回家中便立即烹煮,但仍嫌不够新鲜。清代扬州的盐商,甚至雇一小舟,划到镇江的长江江面,俟鲥鱼一上网,便立即剖而清蒸之,他们称这样才算懂得享受。江东
  • 澳门文学丛书128才子杨云史,娶了名媛徐檀为妻(他的原配是李鸿章的孙女李道清,早故),踌躇满志,曾于某年暮春三月,雇舟带徐檀到富春江上吃鲥鱼,有诗曰:扁舟何必载西施,贫贱夫妻乐有时。举网得鱼新月上,东南风细到家迟。杨云史住香港时,曾将《平倭颂》一文呈给蒋中正,蒋奖以巨金,故杨得以住香港尖沙咀多年。我少时,先君带我去拜见这位大诗人,他还念这首诗给我听,故我至今仍念念不忘。江南人对鲥鱼十分重视,多出诸清蒸。近年香港有铁板鲥鱼,实属山寨版。这是因为那鲥鱼已不够新鲜,才出诸铁板,以掩其臭,故不足为训。鲥鱼出水,银光闪闪,体形甚美,脂肪多聚鳞下,故不宜去鳞而直接清蒸,间或佐以金华火腿丝与香菇丝。如上铁板,鳞下脂肪尽失,与他鱼何异?广东人为何称鲥鱼为三鯠鱼?有人说是因为此鱼三月就来,也有人说是因为它每年来三趟。哪种说法正确?我不得而知。珠江流域的三鯠甚多(过去如此,如今则否)。我在梧州、肇庆等地也吃过鲥鱼。在我邑新会,以银洲湖所产鲥鱼最为肥美。据说南宋末年,张世杰与陆秀夫奉幼主帝昺及杨太后驻跸新会崖门,杨太后对银洲湖鲥鱼赞美备至。她久住江南,对鲥鱼认识甚深,高下自有定论。先君侍母甚孝,每次吃鲥鱼时,怕母亲视力不佳,必亲自把鱼的细骨剔净,才敢进奉。我每想起先人的孝行,不禁扪心自愧。1949 年春,我替储安平所主编的《新观察》杂志写杂文。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29新会县长张寿以“莠言乱政,为匪张目”为理由把我拘禁。广州卫戍司令李及兰闻讯,即派副官持其手令来新会,命张放人,并将我带往广州审讯查问。我们几人一同乘江门花尾大渡往广州。船长是李将军的友人。舟过甘竹滩时,船长以甘竹滩胭脂颊鲥鱼煮雷公凿苦瓜飨我。这菜其味之美,得未曾有。新中国成立后,我奔澳门,李驻中山淇澳岛。后我旅居南美,过了二十年,我首次赴台湾,其时李已辞世多年。后来我回大陆,重游甘竹滩,想起故人情重,不禁惘然。于是写诗两首:(一)华屋山丘剩泪痕,西州回首倍销魂。穷途难作千金报,惭愧韩侯一饭恩。(二)甘竹滩头暮涨迟,苦瓜棚下雨如丝。无由平视胭脂颊,唤作时鱼竟不时。广东鲥鱼,以甘竹滩所产之胭脂颊为最佳。产卵期间的鲥鱼,两颊绯红,故称胭脂颊。胭脂颊鲥鱼的鱼春(卵子),幼滑香腴,沾了其鳞下之脂肪,味道真是人间极品,鱼子酱何多让焉。故粤人有名句曰:上滩甘竹水,凉雨苦瓜时。此名句成了千古绝唱。因甘竹滩分上滩和下滩,以上滩鲥鱼为佳,而上滩鲥鱼又以晚潮时捞获的为最佳。但我此次到甘竹滩,只吃到雷公凿苦瓜,而胭脂颊鲥鱼已不可复得。珠江流域如此,据说长江流域鲥鱼也已绝迹。真如李延年所唱:“宁
  • 澳门文学丛书130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去年我到中山市,在岳父家吃晚饭,内人弟妇居然买到一尾鲥鱼,据说此鱼捞于横琴岛海面,其美味不殊昔年所尝。回加拿大后,我在灯下写了两首诗:(一)出水银鳞味最鲜,我来犹及暮春天。市场辜负雷公凿,不食鲥鱼六十年。(二)横琴岛畔浪花寒,秀色登盘已可餐。销尽豪情余傲骨,腰间长铗不轻弹。广东人食鲥鱼,除了清蒸外,多以苦瓜及阳江姜豉煮之。也有人以猪网油裹而蒸之,但略嫌肥腻。我从江太史口中,听到过这样的一个笑话:清朝末年,两广总督张鸣岐和水师提督李准,以黄花岗一役杀害革命党人甚多而获得清廷嘉奖。摄政王派某官至广东传嘉奖令,张、李设宴款待。席上,某官道:“听说你们广东的三鯠鱼味道十分鲜美,不知能否一尝?”李准说:“三鯠就是鲥鱼。今天席上这鱼便是三鯠。”某官仔细看了一回,再闻一闻,尝了一尝说:“这鱼外形是像鲥鱼,但是味道不对呀!”李准问:“哪里不对?”某官说:“何以这鱼不腐又不臭?”言毕,李、张笑得饭都喷了出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31白雪伴彤云广东省有颇多食材是外省所无的,例如田鼠、蜂蛹等,外省人不要说吃,就是听了都会摇头。偏偏这些食材,不吃则已,一试就令人难忘。例如“礼云子”,便是一例。从前香港的著名食府镛记,在老头子“烧鹅辉”去世前,他千方百计弄来礼云子,用作炒饭或是炒蛋。我算有幸,曾吃过他精心炮制的“礼云子炒桂花翅”。烧鹅辉谢世后,他的长子甘健成继承他的衣钵,此君广交朋友,不拘一格。我从加拿大回港办事时,刚好遇上他手头上有礼云子,于是他叫我去吃了一碟礼云子炒饭。两代交情,难以忘怀。如今甘健成亦已下世,要想在香港再吃到礼云子,就不是易事了。所谓礼云子,其实就是蟛蜞的卵。广东的春天比别省来得早,春雨绵绵时节,田里的蟛蜞就会随水流到河上。这些蟛蜞,腹部充满了鲜红的“蟹春”。农民把蟛蜞捞起,开盖取春,余下的蟹肉粗不可食,只能用作喂鸭,而值钱的就只有这蟹卵。“蟹春”积少成多,农民便将它拿到食肆去换钱,以补家计。蟛蜞本是微物,“蟹春”就更不多了。要捉多少蟛蜞才能积够一定分量的“蟹春”,以供食肆之需?所谓“粒粒皆辛苦”,不独于谷米为然,对礼云子来说,也可作如是观。“蟹春”何以叫礼云子?那无非是由于从前的文人觉得“蟹春”这叫法不够文雅,而蟛蜞常常拱起双螯,颇似人在拱手为礼,有点礼数云云,故而将“蟹春”叫作礼云子。其实蟛
  • 澳门文学丛书132蜞拱起双螯,往往是表示自卫或向人发动攻击之意,礼数云乎哉?礼云子颜色艳红,味道甘美,久为广东老饕所称道。镛记老板甘辉是新会人,居乡时当然食过礼云子,他卖烧鹅发迹之后,不忘莼鲈之味,重金收购此物。重赏之下,自然不难到手。中山县虽盛产礼云子,但可惜此物不多,如果将其写到菜牌上,片刻便会卖光。故甘氏父子都将到手的礼云子珍而藏之,遇到老友食客,才拿出来相飨。我辱承他父子不弃,几度飨以此美食。如今沦落海峤,犹感故人情重。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粤剧名伶薛觉先,尤嗜此物。每年春天,他若参加饮宴,必先问酒楼女招待:“今天有没有礼云子?”若听到说“没有”,他就会调头而去,另觅其他酒楼;如果女招待回答说“有”,甚至还会笑语盈盈地说:“五哥,您是人贵运鸿,今天刚好收到礼云子,又靓又新鲜。炒个桂花翅如何?”这时,薛觉先就会莲子蓉咁面口,把主厨叫来,亲自吩咐要配什么料,要怎样炒,然后入座,高坐堂皇,专等美食上台。薛是有名的美食家,他的太太唐雪卿(白雪仙的老师),更是“招唧食家”。二人的美食理论,常令厨师衷心佩服。近十余年,内地农民种田,广泛使用化学肥料和农药,蟛蜞已逐年减少。加上农民生活不断改善,捕捉蟛蜞取卵的工作,很多农人已不屑为之,故礼云子来货大减。甘氏父子离世后,我已不再有吃礼云子的念头。讵料不久前,我到中山坦洲镇旅游,在坦洲市场斜对面一间名为永祥海鲜食店用膳,店主罗汉潮先生夫妇专门搜罗各类失传的美食,居然设有礼云子炒蛋一肴。美味上桌,礼云子嫣红,蛋白雪白,诚如江太史所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33云:“登盘白雪伴彤云。”即言卖相,已是引人好感,食味更是一流。口尝佳肴,怀旧之情油然而生,我置其他佳肴于不顾,唯对礼云子情有独钟,频频下箸,不胜“久违,久违”之感。久违者,不止怀物,更是怀人也!
  • 澳门文学丛书134禾虫去了恨唔返我有一位上海朋友,名叫陈定山。他是早年的“鸳鸯蝴蝶派”作家“天虚我生”的哲嗣。他的笔记式杂文《春申旧闻》曾在台湾出版,我早年到台北买书,在重庆南路的旧书摊上曾买过一本。他的诗写得很好(但仍不及她妹妹陈小翠)。我与他是忘年之交。有一次,他问我:“闻说你们广东人爱吃虫,尤其是爱吃禾虫,其味道如何?”我说:“味道很好啊!”他说:“哎呀!那多恶心啊!”我说:“一点都不恶心。你吃过冬虫夏草吗?禾虫比冬虫夏草好吃多了。有机会我带点禾虫干给你,让你也尝尝鲜。”可惜等不到改革开放,陈定山便在台湾身故,无法吃到我的禾虫干了。禾虫的学名是“疣吻沙蚕”,是珠三角近海沙田区的特产,粤北等地无法见到。我曾到过韶关、南雄一带,就见不到其踪影。我是珠三角人,对这种特产嗜痂成癖。屈翁山(大均)的《广东新语》对禾虫有详细介绍,但其中有些内容似是人云亦云,如他说:“禾虫是暑天时雨点落在禾根上蒸郁而生。”这是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在珠三角地方,夏秋之交,禾虫从禾田中随潮水而出,漂游在水面上,其外表有红、黄、青各种颜色,非常美丽。农民用筲箕将其捞起,放进木桶,除留作自食外,多余的便拿到大城小镇的大街小巷去叫卖。“生猛禾虫”的叫声不绝于耳。主妇们最爱买禾虫来做菜,所以四邑人有云:“夫死夫还在,禾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35虫过了恨唔来。”或说:“夫死夫还生,禾虫去了恨唔返。”据说以前的妇女最爱吃禾虫。相传有一妇人,其夫刚过世,她拿着钵头去买水(用作为死者洗脸、更衣之用),途中适遇卖禾虫的,她便实时买了一钵头禾虫,连买水也忘记了。有人指责她,但她却说:“丈夫死了,可以再嫁一夫,但错过了禾虫造,就追悔莫及了。”这说法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但珠三角人之爱吃禾虫,于此可见一斑。故又有人说:“狗肉禾虫,闻香入座。”人们买来禾虫之后,有的将其制成禾虫酱,有的将其晒成禾虫干,还有的将其熬成禾虫油,留到冬季吃火锅时蘸食肉类。据说这禾虫油比北方人吃羊肉火锅时用的韭菜花酱更为美味,超越多矣!禾虫必须新鲜才能味美,如欠新鲜则一文不值,所以禾虫买回来后,须尽快把其中的杂物剔去,再用清水漂洗,放进钵中,加上食盐、蒜茸,使其爆浆,再加进榄豉茸、粉丝段、陈皮丝、油条片、胡椒粉、鸡蛋液、肥猪肉(或腊鸭皮与猪油渣)及花生油等,随即放入焗炉中,以文火焗之,便如苏东坡所说:“火候足时它自美。”其时香气四溢,飘于街外。这就是远近驰名的“钵仔焗禾虫”。也有人将调好配料的禾虫隔水炖之,便是“炖禾虫”。新中国成立前,一些广州男人爱听“唱女伶”。有些女伶是盲妇,她们以卖唱为名,卖淫为实。男人将盲妇弄上床,便叫作“炖禾虫”。因为禾虫无眼而味美,与盲妇无异。我少不更事,对此说不明就里,便问那些局内之人:“盲妇无眼,只能‘巧笑倩兮’,而无法‘美目盼兮’怎能说得上是‘美味’?”他们说,那些师娘(盲妓)会唱淫词荡曲,比“美目盼兮”更胜一筹呢!这说法是否成理?我此刻不敢再在这里诲淫了,就此打住吧!广州人还有一种“禾虫煲老藕”的美食,其烹制之法,是
  • 澳门文学丛书136把莲藕切成一段段,每段均有一节。再把新鲜禾虫洗净,与藕段一齐放入盛满冷水的瓦锅中,慢火加热。鲜禾虫怕热,争相钻进藕孔中。待藕段起粉,熄火后将藕段捞起切片,再蘸以蛋汁,下油镬煎制而成。此菜式别具风味。至于“禾虫煎蛋”,其制法是把蒜茸与食盐放进禾虫中,使其爆肚成浆,然后用干净的蚊帐布制成小袋,榨出禾虫浆来,加入蛋液和金华火腿茸,慢火煎熟。这禾虫煎蛋,味道甘香,可为佐酒佳品,羊城富家家厨多能制作,其味之美,虽隔数十年而难以忘怀。有一次,我到三水县吃禾花雀,无意中吃到一味“炸禾虫干”。原来是乡人将新鲜禾虫放在烈日下晒成干,用作收藏,吃用时将禾虫干放在清水中浸透,再酿进洗净的新鲜猪大肠中,隔水蒸熟,然后将猪大肠连同禾虫干切片,放进有味之蛋液中,最后入油镬炸香。这小菜其味亦佳,最宜送酒,只是略嫌肥腻而已。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37我和鲨鱼打过交道《世界日报》10 月 8 日第一版上刊登了一条消息:美国加州决定明年第一日开始禁止人民食鱼翅。而加拿大亦早有相同建议,但能否实施,目前仍是个未定之数。我是中国人,自然吃过鱼翅。我并不相信鱼翅对身体有补,但也不拒斥。鱼翅本身无味,有味的是上汤(或称高汤)。其实,很多无味的东西,只要加上上汤,也就变成珍馐,不独鱼翅为然。我在南美洲时,曾与鲨鱼打过交道。那时,我买了一条不大的渔船,只能容七八个人。渔船外舷安装了一副引擎,船上没有船篷。我与当地渔人协议好:船与汽油由我出资,渔人出海捕鱼,所得渔获五五分账。双方皆大欢喜,并无异议。渔场就在加勒比海与大西洋之间的海面,广义来说,也就是百慕大三角近海。说到百慕大三角,很多人都有点谈虎色变。但我对此却嗤之以鼻,正如广东人所说的:“胆正命平。”不过,由于其时我还有其他工作在身,所以很少随船出海。但过了不久,我发现渔获越来越少,我得钱也越来越少。我怀疑是渔人中饱私囊。于是我在每天渔船将近靠岸时,提早来到码头查看动静。果然看到许多市民站在码头上等买鲜鱼。原来是渔人瞒着我,把部分渔获直接廉价卖给市民。这样,我赚的钱便逐渐减少了。为减少损失,我不得不亲自出海,与渔人一同捕鱼。那
  • 澳门文学丛书138一带海面盛产飞鱼。这飞鱼略似小型马鲛鱼,鱼身不大,但很修长,两旁各有一只翅膀,能飞,但飞得不远,大约数百码左右,便会坠回海中。有时,有些飞鱼还会飞进我们的船里来。飞鱼肉的味道不错,骨刺少,以油煎之,其味甘美,以之佐酒,颇受酒友欢迎,但是一般渔民却并不喜欢它。原因是飞鱼多的地方鲨鱼也多,因为鲨鱼爱吃飞鱼,当鲨鱼偷袭飞鱼时,飞鱼一跃而起,那鲨鱼便无可奈何了。但是,鲨鱼太多的海面,其他鱼类也都逃避一空,在此打鱼,也就所获无多了。有时,我们用鱼钩也会钓到一些中等大小的鱼类,但往往还来不及提起钓竿,那鱼就被鲨鱼一口吞掉了,渔人因此往往气得大骂“三字经”。我们也常常钓到鲨鱼,但多是“误中副车”。其时南美洲无人收购鱼翅,而鲨鱼也因肉味恶劣而卖不到好价钱。当钓到鲨鱼要脱钩时,必须十分小心,否则会被它的血盆大口咬住,整只手掌就有可能报销。所以渔人钓到鲨鱼后,一定要把它弄死才好放进船舱。而弄死它的方法是要用铁锤击打,不能用刀斩,因为用刀一斩,就会造成血流漂杵,腥气四溢,海水中的鲨鱼闻到血腥味,就会变得疯狂起来,有时甚至会张口猛咬渔船。我们从来不会把割了鱼鳍的鲨鱼再放回海中去,至于别处是否如此,则不得而知。以我的经验,就是把鲨鱼拿到岸上卖给贫苦的市民。鲨鱼骨刺虽不多,但肉味欠佳,吃进口中有股似灰非灰的味道,难与石斑、龙趸等相比。贫苦市民以咖喱、椰浆、香草等为作料煮鲨鱼肉,虽可掩盖那似灰非灰的劣味,再以面包伴食,我觉得还可接受,但也只食过一次而已。后来有一次,我们捕到一条重约一百五十磅的大白鲨,剖开鱼肚后,发现里面有一条黑色的人腿!自此之后,不管放多少香料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39煮的鲨鱼肉,我都没有胃口去享受了。有一次,我们在加勒比海捕鱼,发现在海水掩映处有一道浅滩。我们把船开过去,一看,原来是海底地壳发生变动,隆起一片,形成一个小岛,地面仅高出海面数英寸。我们登岛察看,见岛上只有一堆贝壳,并无其他,但有一阵阵的硫磺气味。我们在岛上休息了半个小时左右,发现潮汐正在发生变化,小岛正渐渐被海水所淹没。我们匆匆回到渔船上。正在此时,海上来了大批鲨鱼,它们的鳍活像一面面小旗,在海水中来回游弋,分明是想把我们当作午餐。舵手见此,慌张起来。加上引擎火嘴可能被水浸湿,打不着火。正在手忙脚乱之际,有个怕死鬼(他不懂水性,但其实即使识水性,也逃离不了大群鲨鱼的口),竟然高声呼叫起来:“上帝呀,快来帮忙呀!”把我们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待舵手把引擎火嘴弄干,再次发动,果然一触即发,随即飞驰而回,否则,我们迟早会成为鲨鱼口中的美点!果真如此,我这篇稿子也就无法写出来了。在海中,鲨鱼并非是无敌霸王。记得有一次,我潜水到一块岩石附近捉龙虾,忽然发现,迎面不远处有一条鲨鱼正悠然而至。我正打算升上水面。说时迟,那时快!岩石中一条既粗且壮的海鳗跃了出来,猛然冲向鲨鱼,只一个回合,就把鲨鱼杀死了,真是快如闪电,名副其实的“一招了”!我看得目瞪口呆,始知这个世界端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凶神恶煞的鲨鱼,竟然挡不住大海鳗的一招,立即命丧海底!据我所知,海中的有些鱼类,如非饥肠辘辘,并不轻易攻击人。但鲨鱼则不然,它无论饱与饥,只要一遇上人,便难免大开杀戒。所以我认为,人类割了鲨鱼的鳍,再将负伤的鲨鱼放回海中去的做法固然不好,但人在海中遇到鲨鱼,你不杀它,它就杀你,在鲨鱼那里,的确是没有“仁慈”这个名词的!
  • 澳门文学丛书140汪精卫与美人肝文友汪希文是江太史的娇婿,也是汪精卫的亲侄儿。新中国成立后,他到了香港,与我一样,卖文为活。他的父亲是广东名词学家汪兆镛,在广东与陈洵齐名。我们一起为香港《天文台报》写稿,写的都是文史方面的掌故。我偶然由澳门到香港领取稿费,与他不期而遇,便一同到“九记”吃牛白腩,九记的牛白腩驰名港澳,以味正汤浓见称一时。我们两个穷文人,四两肉冰烧,一碗清汤牛腩,便可消磨半天。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的四叔汪精卫是个美食家。北伐成功后,国民政府把首都由北平迁至南京。汪精卫在南京做官,爱吃南京板鸭,更爱吃回人马祥兴的“美人肝”。所谓美人肝,原是鸭的胰子,去掉硬块,只取软的部位,南京人都称之为“胰子白”,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美食,但马祥兴以酱油、香麻油与葱白炒之,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便如初写兰亭,改其名为美人肝,爱之者趋之若鹜,汪精卫便是其中一人。马祥兴的店子很小,只能放几张桌子。我在抗战胜利后到南京,慕名往马祥兴,只见店中仅放数桌,点美人肝一味,价颇贵,虽属美味,然未能称为极品。汪精卫死后葬在南京梅花山墓地,距中山陵不远。但此时其坟已被炸掉,不知魂兮归来,会不会再到那店子吃他心爱的美人肝?汪希文曾追随四叔汪精卫在南京任事,亲见汪在夜间批阅文件,意冷神疲之时,便用毛笔写一手令:“汪府着人往马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41兴买美人肝,军警着即放行。”其时首都晚上十时后便全城戒严。汪的卫士驾着汪的座驾,替他买来美人肝作宵夜。汪吃了美人肝后才上床睡觉。时陈璧君常居广州,陪汪者为一年轻貌美的女秘书。汪所谓“不二色”的诺言,此时早已抛诸脑后。汪死后,此女移居香港,终身不嫁,每年汪的生辰死忌,她都亲自炒美人肝一碟,供奉在汪的灵前。而陈璧君其时正在狱中服刑,已经不暇炒美人肝了。至于汪与此女秘书的事,文友马儿(李焰生)曾著《汪精卫恋爱史》一书,对此叙述甚详。汪精卫生母是个妾侍,早死,汪由哥哥兆镛教养成人。陈璧君常常骂中国人纳妾为不道德,胡汉民听了不以为然。有一天,他对陈愤然曰:“四嫂,你不要骂妾侍了,你婆婆也是个妾侍呢!你焉知异日你老公不纳妾呢!”其实,少年汪精卫生得甚为俊美,宛如玉树临风,是“民国三大美男”之一(其余二人为梅兰芳与顾维钧),爱慕者不乏其人。美人肝是用鸭胰子制作而成,既与美人不沾边,也不是肝。如此称号,也未免太唐突美人了。
  • 澳门文学丛书142兔年回忆吃野兔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战火中度过的。那个年代,肉食非常缺乏,人们每天总想找肉吃。所以,无论是田鼠还是野猫,只要猎得到手,便一定吃个痛快。那时期,很多乡人养兔,原因是兔不用谷类喂饲,只需青草便可,所以珠三角人纷纷养兔以补充肉食。可惜为期不久,一场瘟疫到来,兔子纷纷死光,人们三个月不知肉味之余,想起兔肉的美味,便不胜惆怅。我移民到加拿大后,第一份工是在一家印刷厂工作。厂中有位管工,他有一半印第安人(红种人)血统。他每年在厂里只工作四到五个月,即从 4 月到 8 月底,然后便辞工不干,申领失业保险金。我问他为何辞工,他说不喜欢长住在城市,却喜欢到北方过狩猎生活。他在占士湾(James bay)东岸有间木屋,在那里狩猎过冬,到第二年春季再回印刷厂工作,厂老板对他曲予优容。他离职时,曾给我一个地址,附以地图,邀我到他家里玩玩。他名为占,绰号猎人占(hunter Jim),到那里很容易找到他。有一年,我因工作超时特多,厂主给我一个月的有薪假期,我决定到猎人占那里玩玩。那是加拿大魁北克省北部的一个地方,距离北极圈已经不远。道路很差,地方非常荒僻。不过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他,相见时互相拥抱一番。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人,太太过世后就不再续弦。他说:“我们红种人是蒙古人的后裔,祖先由西伯利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43亚东端渡海到阿拉斯加(Alaska),再转到占士湾。”他称我为同胞(country man),因为蒙古人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他领有狩猎牌照。他家附近有许多白尾鹿、香麝、麋鹿,也有野米、野葱和野蘑菇,食物俯拾皆是。他带来油、盐、面粉之类,分量足够用一个冬季。我也给他带来咸蛋、皮蛋、香肠、咸烟肉等,他最开心的是有一箱威士忌(Uhisky),已经足够我们两个酒鬼吹牛时享用的了。第二天,他带我去猎野兔。他称家兔为Rabbit,称野兔为Hare,两者并不混淆。野兔又分 Jack(黄兔)与 Snowshoe(雪足兔)等许多种,以 Snowshoe 最为美味。他猎雪足兔只用风枪,枪弹里没有火药。他是一个神枪手,一见雪足兔出现,便一枪射向兔脑袋,往往是“一招了”,一枪毙命。他不喜欢猎物肉中有火药气味,破坏食欲。他射野鸭、斑鸠、松鸡,也都是用风枪,并且往往是弹无虚发。我虽然在军中学过射击,但对他的神射,也不得不自叹不如!猎得的野兔,他用作晚飧。首先是把野兔快速剥皮,接着是开膛取出内脏,留下肝、心和胃,其余一概以之喂狗。该地并无电力,也无煤气。一般人家,均以土制的烤炉为厨具。幸好那里有很多短短的树根可作燃料,特别是那些贴地短柏,烧起来火力猛,又耐燃。他烤兔的方法,是把早前采集的蔓越橘干(dried CranBarry)、蓝莓干(dried blue barry),加上野米(wild rice)、一束野葱和一些迷迭香(Rose marry),塞进兔的肚中,以火烤之。不久便肉香满室,木屋中一时充满温暖。外边秋风凄厉,屋内却一室如春。把烤熟的兔肉割而食之,别有一番粗犷气概。几杯威士忌下肚,把工作的压力、人世的险恶、命运的坎坷,都一一抛诸脑后。这时,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欢乐”二字!
  • 澳门文学丛书144又有一次,他把野兔做 stew(红焖),把兔子斩成若干块,再加面粉做成的 Dumpling(面团),烧成稠浓的兔汤,野兔的鲜味完全溶进浓汤中,比西餐室中的Clam chowder(蛤蜊浓汤)更胜一筹。他又试过把野兔肉割成小块,串烧而食,蘸之以CranBarry Sauce(蔓越橘酱),也很可口,不过总比不上烤野兔香美。雪足野兔的味道有点像鸡肉。一只雪足兔重约四五磅,肥肥胖胖的,颇为可爱,其腹中肥油多,烤时肥油下滴,吱吱作响,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动,比抗战时我吃过的兔肉更为诱人。想不到荒山野岭间,居然有此美食!江南人有句话:“吃得着,谢双脚。”美食有时也要讲一个“缘”字。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猎人占虽然留我度圣诞,只可惜我曾答应过老板,归期不会推迟,而且我还有无数的劳劳俗事,不得不回家处理。匆匆一别之后,次年却不见猎人占回厂。不久便听到了他的死讯,我的野兔美食,便从此再也无缘品尝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45夜雨剪春韭我在离开加拿大返回澳门之前,曾到寓所后园探望初开的玉兰花和紫丁香,无意中看到篱角处长出一小丛韭菜,不禁想起杜甫的那句诗:“夜雨剪春韭。”随即勾起了一些有关韭菜的往事。香港食评家陈非先生写过一篇文章,认为韭菜是壮阳的蔬菜,所以深获男人垂青。对于此说,我一直存疑。不过,韭菜的确是一种好吃的植物,尤以春韭为然。我在南美洲特立尼达时,那里很少吃到中国蔬菜,餐餐都是洋葱炒蛋、洋葱炒肉,真是口中“淡出鸟来”。然而有一天,春来了,饭桌上出现了韭菜炒肉片,令人喜出望外。这顿饭,我吃得分外开心。一千三百年前,杜甫去探朋友卫八。多年老友,一朝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卫八以韭菜和黄粱招待杜甫,两人吃得开心,何况还有酒,于是“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可见以韭菜下酒,亦已令杜甫满足,更满足的是两人之间的友谊。想起“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更是感慨万千了。此诗流传至今,情景仍能令人神往,此杜甫之所以为杜甫也。我在加拿大有一位朋友,他非常爱吃韭菜。有时我做客其家,谈到黄昏时刻,饭开出来,菜色不是韭菜饺子,便是韭菜肉片炒蛋,总之是每餐都不缺韭菜。加拿大的韭菜价钱并不便宜。他告诉我一个秘密:原来多伦多市政府硬性规定,每一
  • 澳门文学丛书146所房子,都必须在屋前屋后保留若干比例的“绿色地带”。这些绿色地带,一般市民都种草,绿油油的一片,望上去赏心悦目。我那朋友房子不大,后院只有一小块草地。他把草皮掘去,全部种上韭菜。冬日白雪掩盖,春暖花开时,韭菜便纷纷茁出幼芽。春雨如油,令韭菜快高长大,于是他的太太便在夜雨过后,清晨早起时割韭菜。篮子里的韭菜,青翠欲滴,尚带雨点,看上去令人食欲大振。朋友此举,既不需请人剪草,又不需花钱买韭菜,真是一举两得。春韭的味道,既迷倒杜甫,也迷倒我的朋友。朋友虽是美男子,但却从无绯闻,韭菜是否如陈非先生所云“可以壮阳”,那就只有朋友贤夫妇才能证实了。韭菜是一种多年生草本,一旦种下,年年生长。春夜雨收,后院绿油油一片,饭桌上绿油油一碟,为计之得,无逾于此。然韭菜剪后,约经几天,便又冒出新芽,剪之不尽。广东人有云“韭菜运”,即言才有所存,即遭割掉。朋友种韭菜,省下不少菜钱,整个春夏期间,周而复始,直到繁霜满地,秋尽冬来,韭菜才绝迹于饭桌。广东人有云:“生葱熟蒜病韭菜。”此言即谓在炒菜时,葱不妨生一点,蒜则必须煮熟,至于韭菜,半生不熟才不致韧口。此言颇有至理,烧大马站菜时,韭菜不能太熟。此理一般厨师都知道。与韭菜性质相近的还有薤菜,亦作“荞”。古人多在清明时节,以薤菜炒肉片,又称“清明菜”。我们平日很少吃薤菜,但常吃到“酸薤头”,此即薤菜之头。古乐府有:“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因为薤的叶子比韭更狭窄,所以薤叶积存的露水不多,太阳一出,露水即干。此言人的寿命如同薤菜叶子上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47露水,很快就会干掉。薤露干了,明朝又会再现,但人死了,就永无再见之期。每有亲人或好友辞世,我送柩上山,掷花掩土之时,都会低声念着这首乐府,既伤逝者,亦自念也。趁着一息尚存,何不“夜雨春韭,一举十觞”?
  • 澳门文学丛书148李宗仁与纸包鸡新中国成立前两年,国民政府在大陆有“总统”与“副总统”之举。共产党对此举实行“抵制”,其时国军颓势未彰,国民政府对中共的反对不以为意,正全心全意搞“总统”选举。其时蒋中正挟领导抗战余威,声望如日中天,谁敢与他对抗,“总统”一席,自然非他莫属。虽有一二小党派人参选,但其作用无非是“陪太子读书”,做些表面功夫,给美国人看看而已。但是“副总统”则不然,逐鹿者大不乏人,其中最有实力者要算孙科与李宗仁二人。不久前在台湾因车祸而逝世的孙穗芬,便是孙科与妾侍蓝妮所生的女儿。当年我是新闻记者。孙科为人甚为高傲,平日对新闻记者不屑一顾,但其时为了竞选“副总统”,不得不放下架子,与记者稍作周旋。无奈此人骄傲成性,崖岸自高。幸而他有个名女人蓝妮为妾,这蓝妮不算姣美(报上孙穗芬的脸型酷肖其母),但交际手段十分了得,记者都对她有好感,爱屋及乌,连带对孙科的恶感也略减几分。孙科曾称蓝妮为“敝眷”,我们私下也如此称她。李宗仁看在眼中,心中自然十分着急。李的太太(其实也是妾侍)郭德洁虽然年轻貌美,但以交际手段而言,比蓝妮就差远了。不过,李宗仁做过长时期的广西王,银纸不少,他便出动美食攻势,以对付蓝妮的交际攻势。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49广西的梧州与广东的广州相距不远。梧州的纸包鸡,自清末开始便颇负盛名。梧州的鸡种,久已驰名两广。每只鸡斩成十八件,辅以腌料,然后以玉扣纸一块一块包起来,以慢火炸之。从前陈济棠做南天王时,也爱吃纸包鸡,当时他有军机,要吃纸包鸡时,便派机到梧州,将鸡运到广州梅花新村官邸,以宴宾客。李宗仁也效其故智。一天,李约来国大代表和新闻记者,到他的官邸中,声言吃空运来自梧州的正宗纸包鸡。我曾随先父到过梧州,吃过纸包鸡。记得上桌时,一件件纸包鸡热气腾腾,鸡香四溢,把玉扣纸解开,鸡肉鲜嫩如白切鸡,由于有玉扣纸隔开,既不焦黄,又不油腻,尤以鸡肝和鸡肾非常可口。故此一闻李宗仁邀宴,一班记者无不摩拳擦掌,以为饱啖美食无疑。郭德洁约我们晚上八时赴宴,我们和广东籍的国大代表依时到达。郭德洁操其半咸不淡的粤语和我们周旋。她本是村妇一个,虽有艳名,但无口才,处处显得生硬,怎及蓝妮口角生风,面面俱圆?过了九时,还未见纸包鸡上席,大家都枵腹赴宴,无不饥肠辘辘。李宗仁奔进奔出,稍后告诉我们:由于机件出了问题,飞机不能起飞,纸包鸡尚在梧州机场,须等飞机修好才能上天。众人闻之,无不大失所望。记者们尤须早些回报社,赶在截稿前交出新闻,于是纷纷告辞。李宗仁虽然大谈台儿庄战役中他如何运筹帷幄大败日军,无奈那些陈年旧账,记者们早已耳熟能详,无心细听,大家都作鸟兽散。只有那些马屁国大代表,仍坐在那里,痴痴地等着纸包鸡。后来我问高信(其实他是孙科派的人,赴宴只为敷衍李宗仁。后来他曾任台湾侨务委员会委员长),此宴会如何收科?高说:“你们走后,郭德洁叫家厨端出几盘炒面,稍压馋虫,纸包鸡却始终不曾吃到。你算聪明,不贪吃纸包鸡,免得听这条
  • 澳门文学丛书150‘武牛’(指李宗仁)大吹法螺。”我们都一笑置之。以后李宗仁开什么记者招待会,我们都会笑着问:“又吃梧州纸包鸡吗?”此事后来变成笑柄,而“副总统”一职,终于落在李宗仁手上。不过,李的“副总统”也做不长。1949年 10 月,他就携着郭德洁,到纽约吃他的肯德基家乡鸡,而不再吃梧州纸包鸡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51狗肉滚三滚据报载:今年夏至,一向以狗肉荔枝来庆祝夏至的广西玉林地方,一日之间,就杀了数以万计的狗,惹起爱狗人士的反对。吃狗肉者和反吃狗肉者对阵,互相叫骂。玉林这地方,一向把夏至称为“狗肉节”,不止本地人吃狗,外面爱吃狗者,也都在那天云集玉林。要把这个习俗改弦更张,谈何容易。最后结果是吃者自吃,反者自反,谁也胜不了谁。广东人有“冬至鱼生夏至狗”之谚。我的童年在澳门度过,不曾吃过狗肉。抗战时期,我回到新会。母亲是个念关帝经的人,从来不吃牛肉与狗肉。父亲在海外经商,也有不吃狗肉的习惯。但亲友中爱吃狗肉者甚多,他们杀狗,也送一些给我家。这些狗肉,便都归我们兄弟享用。我始终觉得,狗肉不似牛肉猪肉美味。但那时我们常常三月不知肉味,一见有肉,便忍不住馋涎直垂,狗肉吃到嘴里,口感也还不差。新中国成立之后,我回到澳门。那时的康公庙,有时也有狗肉供应。朋友们品流不一,嗜吃狗者不少。有时在吃韭菜鸭红之余,突然会冒出一碗“香肉”来,大家也就“吾从众”一番了。此外,南湾利为旅饭店对面的草地,也时有狗肉和猫肉出售。老饕们自携土炮、大碗酒、大块肉,宛如《水浒传》中的聚义厅,明月在天,虫声彻耳,香风四溢,笑声不断,好一派升平气象。此番故地重游,利为旅变成了中国银行,草地变成
  • 澳门文学丛书152了小花园,当年吃狗肉的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内地改革开放之初,我由加拿大回到香港,参加了一个长江三峡旅行团。我们由武汉三镇溯江而上,船经巫峡,看过巫山十二峰后,船泊万县过夜。万县有夜市,我爬过百级石阶,由江边到达夜市,那里灯火通明,一字排开一条“狗肉街”,晚风过处,肉味飘香。同行者是清一色的西方游客,起初,他们都以为卖的是猪肉,后来知道是狗肉后,都绕道而行。我与他们同团,当然不能不同出同归了。途中,只见晚风扬起尘沙,不断盖向木桌子上一块块煮熟的狗肉。看热闹的人至此都大倒胃口,谁还敢吃?我在特立尼达时,兄长店中有一名华人店员,最爱吃狗肉。闲谈中提到狗肉时,他常常说:“狗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天上有龙肉,地上有狗肉。”有一天,恰是周末。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头肥胖的小狗,把它带到树林中,一枪结束了其性命后,携回店中,以南乳、腐竹焖之。一时之间,香味四播。四邻黑人与印度人都被诱得馋涎直流,探头探脑地向他打听是什么佳肴。他是个说谎大王,面不改容眉不皱地说:“我烹了一头小羊,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分一点给你们。”四邻各分得一小碗后,人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然而谁都不知道吃的是狗肉,都来对我说:“你们中国人真有本事,一头小羊弄得如此美味,多谢了!”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我心中暗暗叫苦,暗叫:“罪过呀!罪过呀!”只有那位烹狗人,事后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我表扬厨艺高明。有一年,我到辽宁丹东,一位朋友带我去吃朝鲜菜。谁知菜上齐后,一碗碗、一碟碟,都是狗肝、狗肠和狗肉,原来是一席“全狗宴”。老实说,我在海外数十年,已养成不食狗肉的习惯,对着这满筵美味,竟有无由下箸之苦,只好托词头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53痛,避席而逃。从此,内地朋友如果设宴,我都会问明吃什么,以免重蹈覆辙。平心而论,如果狗只是特地饲养而专供宰食的,且以合乎人道原则的方法屠宰,那就如同猪肉、牛肉一样,我无异议;否则,如果来源不明,屠宰残忍,那我就难以认同了。
  • 澳门文学丛书154肥肉的故事数个星期前,《世界日报》上下古今版上刊出了拙作《池记馄饨》。一位朋友看了大惑不解地问我:“你有没有搞错?馄饨中既有肥肉,又有猪油渣,谁吃?”我说:“你老兄长于太平盛世,一生锦衣玉食,又具有现代养生观念,自然视肥肉及猪油渣为‘毒药’了,真可称为:天下饥,何不食肉糜了。”从前,人们并不视肥肉为“毒品”。那时的馄饨,除了用虾,也用猪肉。猪肉中包括瘦肉和肥肉,比例是一比三。据麦池说:瘦肉必须剁成肉泥,肥肉则不然。肥肉如变肉泥,经滚汤后,肥油尽出,馄饨变成了肉球,还有何可口可言?所以肥肉必须切成细粒。而猪油渣则是我的家传秘方,等闲之辈,我还不告诉他呢!由此可见,数十年来,人们的口味全变了。如今的人,闻肥肉而色变。这使我想起了有关肥肉的几则往事。抗战期间,珠三角粮食短缺,肉价飞涨。一只猪,价格最高的是猪肝,因其营养价值高也。其次是肥油。至于瘦肉,价格最低。人们把肥肉买来炸油,剩下的肉渣便是猪油渣。在茶楼酒馆,油渣炒芥兰、油渣炖禾虫、油渣蒸黄沙大蚬等,都算作名菜,食客有时还嫌菜中的油渣太少而造成不够“香喉”呢!话说某乡有一富翁,为人吝啬,人称“孤寒财主”(即吝啬鬼),他最爱吃猪油渣。有一天,他叫二奶以油渣炒菜心,菜端上桌,孤寒财主惊叫道:“油渣为何少了一块?”二奶说: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55“我并没有偷食啊!”孤寒财主说:“炒菜前我数过是十二块油渣,为何现在只得十一块?”二奶恍然大悟道:“啊,刚才炒菜时,一块油渣丢到地上,小狗眼快,一口吃了。”财主大骂道:“老爷我尚未食油渣,那小狗却先吃了,天打雷劈呀!”故事传出,闻者无不捧腹大笑。上世纪 40 年代,我在军队中,很少吃到肉,饭常常是番薯藤煮粥,菜是咸水煮萝卜。所谓咸水,是沿海渔民用以腌制咸鱼而余下的盐水,除了腥味,就只赋得一个“咸”字,但大家都如《水浒传》中鲁智深所言:“口中淡出鸟来。”有一天,是双十节国庆,上级大发慈悲,杀了一头肥猪,我们排中,每人分得一片肥肉,放在咸水中烧好,吃进口中,其味之甘美,不可言传。几经咀嚼,才恋恋不舍地吞进肚中。排长说:“几时打完仗,我要开一个猪肉档,天天咸水烧猪肉,相信比做皇帝还过瘾呢!”我浪迹澳门时,由于太穷,也很少吃肉。在我任职的报馆,每天晚餐,只有几盘豆腐与芽菜,也是“口中淡出鸟来”。到了年终尾祃(又称尾牙),照例有一方白肉端上桌来,每人也只分到一片。有些同事喟然而叹道:“从前在广州吃肉嫌肥,如今连肥肉都只有一小片了,真是报应啊!”又有一年的尾祃,除了每人分得一片肥肉外,还煮了一盘牛膏焖芋头。菜中虽无牛肉,却有香滑的牛膏,令芋头十分可口。我们吃后,都对那位火头军感激涕零。二十多年后,大陆改革开放。我第一批回国,到故乡新会的一间饭店进膳。点了一碟叉烧肉,不料端上来的,却是一片片涂了海鲜酱的肥猪肉!我把女服务员招来,对她道:“我点的是叉烧肉,不是肥猪肉。”她嘴角一撇道:“叉烧肉有肥也有瘦。今天的猪肉全是肥的,算你够运了,有人想吃也吃不到呢!你
  • 澳门文学丛书156要感谢党和毛主席啊!”我闻言只好肃然起敬,不敢再吐一言了。文友之中,以曹聚仁先生最爱吃肥肉。新中国成立后,他南下香港,替《星岛报》写稿。我们之间的立场虽然不同,但并不视同寇仇。我有时到香港,也与他一同吃饭。他最爱吃红烧元蹄,常常吩咐侍应:“来只肥一点的。”上海餐厅的红烧肘子,有时是猪小腿带脚爪的,最合他的口味了。那肥肥的猪皮,更是他的至爱。筷子一卷,猪皮去了一大半,他便风卷残云地吃起来。吃完之后,长长地叹一口气说:“我们这些文人,在大陆是不合适的。”那时他收入颇丰,吃穿都很舍得。直到后来才晚景凄凉,最终死于澳门。那时我已远赴南美洲,及至知其凶讯,已是许多年后的事了。在四五十年代的香港,有猪油渣捞面、猪油渣捞饭等出现于低档食店(其时未有茶餐厅),我也常常吃到,觉得味道不错。有一次,我由加拿大返香港,见到弥敦道附近有家面店,门前大书“油渣面”几个字。我想起从前吃过的食味,便与太座进店吃面。面犹是也,油渣亦犹是也,但记忆中的美味已经不再。我告诉太座,她说:“你近年来美食吃得多了,嘴也刁了,旧的好吃东西都变得不好吃了。”啊!怪不得袁子才有句云:“凡所难求皆绝好,及能如愿又寻常。”袁子才真不愧为袁才子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57花尾大渡话当年从民国初年至新中国成立后 70 年代后期,广东珠三角一带,出现过一种奇特的水运交通工具,名叫“花尾大渡”。珠江源出广西。广东境内的珠江,则由西江、北江和东江合流而成。珠江三角洲多属西江流域,是广东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陈济棠主粤时,号称“南天王”,挟西南政府以自重,与南京蒋中正的中央政府分庭抗礼。由于政治安定,侨汇纷至,珠三角有所谓“黄金十年”之说。邓小平曾对陈济棠后人说过:“珠三角的黄金十年,是令尊创造的。”粤人至今念念不忘,确是实话。花尾大渡便在那个时期主导广东的内河客运。那是一种两层楼高的大船,本身并无动力,须由小火轮以“三齿钢缆”拖曳,所以花尾渡被称为“渡轮”,小火轮被称为“拖轮”。渡轮是木制的,多由广东土制。拖轮则多是来自国外,有的是日本货,有的是德国货,更有的是外国退役的小军舰。马力一般都很强,在水平如镜的西江支流,拖着渡轮并不怎样费力。但是内河,也有险滩,水面落差颇大,而且暗礁无数,拖轮的实力,其时便显现出来。至于渡轮,一般都涂以图画、花花草草,故名花尾渡。其实整条渡轮都是花,并不止于船尾为然。渡轮为两层,以楼梯接通。渡轮本身虽无动力,但设有发电机,故而灯火辉煌。而那些单人房与双人房,床头都设有小风扇。广东春、夏、秋三
  • 澳门文学丛书158季,天气酷热而潮湿,有了风扇,顾客称便。渡轮内又设有厨房,每一床位有香茶一壶,香巾一条。早晚两餐,更可点菜。如果是江门至广州的船,在春日,广东名鱼三 (鲥鱼)上市,甘竹滩的三 鱼最负盛名,而以新会的雷公凿苦瓜为配菜,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故有所谓“上滩甘竹水,凉雨苦瓜时”之句,被文人雅士所传诵。我多次由新会至广州,船中都有此菜供应,因而我都尝到此一名菜。其时船中更有滴珠糯米酒、远年陈皮酒和桂珠三花酒等名酒供应。以名菜加配名酒,一舱陶然。由江门至广州,最短的航线是由江门天河经黄连海,过顺德甘竹滩、濠滘而至广州的西濠口。其中甘竹滩江面狭而礁多,从前许多木船都在那里触礁沉没。故此,船过甘竹滩时,大多都得停下来,等待潮水上涨,船底才不致触礁。据说这里河底有一暗礁,名为“石龙”,横贯江底,其中更有一礁名为“香炉石”,最为险峻,不知多少船只沉于其上。船过滩时,船主往往亲自上香,撒溪钱,抛米饭,以贿赂水底亡魂,船员则响锣吆喝,直至渡轮顺利过滩,全船上下才松一口气。1934年,“民族渡”便在甘竹滩沉没,溺死乘客三百一十人。其时正是年底至第二年春的三 鱼旺季,有人甚至连著名的甘竹滩上滩胭脂颊三 鱼也不敢吃了,可见死事之惨。以后,船过甘竹滩,乘客便心常懔懔,无怪其然。此外,其时广东多“大天二”(土匪),他们常在花尾大渡航线上勒收“行水”(买路钱)。船主如不能遂其意,大天二便用轻重机枪向渡轮扫射,此种情形,以甘竹滩为烈。因该地有山名叫“黄牛浪”,凭河而立,居高临下,由大天二苏某霸占。假如收不到保护费,他便在黄牛浪上以机枪向渡轮乱扫,行旅畏之如虎。所以,有些花尾渡便在船身上加镶钢板,也有些在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59船上设“炮楼”(广东人称枪为炮),武装自卫,配有两挺机枪,使大天二们不敢贸然开枪。日军入侵广东时,珠江上的花尾大渡大多停航,停泊在港澳岸边,充当旅店。因其时逃难到港澳的人太多,房屋短缺,不少人便租住在花尾大渡。某年,台风袭澳门,一艘花尾渡沉没,死人不少。1949 年,广东易手。新中国成立初,中央政府并不干涉人民至港澳,港澳政府也来者不拒,去者自由,所以花尾渡依旧经营。直至 1951 年春,中央政府忽然宣布:离境要经政府批准。其后,土改进行得如火如荼,花尾渡因乘客锐减而好景不再。及至公私合营后,花尾渡只在国内航行。改革开放之后,我回珠三角探亲,问起花尾大渡来,年老一辈者说“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了。
  • 澳门文学丛书160春节忆全盒不久前,香港将军澳中心展出“稀世奇珍贺岁全盒展”,其中包括清代乾隆皇帝御用的全盒,价值一百三十多万元。见报后,使我怀念起青少年时代见过的春节全盒。据说前人呼全盒为“攒盒”,“攒”是拼凑的意思。后人不知为何把它呼为“全盒”。全盒又有“九子盒”之名。从前的全盒,共分八格,中心另一格,合为九格。有人说,帝王时代只有皇家可用九格,平民只能用八格。是否属实,无从查稽。我的青少年时代,已无皇家,八格九格,已无人干涉。在珠三角,全盒又分甜盒与咸盒。甜盒多为漆盒,中心一格放红瓜子,其余放糖冬瓜、糖莲藕、糖莲子、糖椰片、糖姜片、酥角、芋蟹、煎堆等,最受小孩欢迎。时至今日,这类食品已算落伍,金莎朱古力、日本鸟结糖、瑞士糖等已取而代之,而漆盒也已为塑料全盒取代了。至于咸全盒,又分素盒与荤盒,一般都不用漆盒而用瓷盒,当然也分等级,上焉者用石湾瓷盒,描龙绣凤,金碧辉煌。其所以分成素、荤二种者,实由于有些人长斋礼佛,即使新年春节,也不改其志。素盒内容也因家境而异,比较普通者,用糟萝卜、熏青豆、糟冬笋、卤豆腐、糯米酿莲藕等,如果制作讲究,也颇可口。从前在广州一些僧寺与尼庵,其素全盒颇费功夫。我曾吃过一味素金钱蟹盒,味道一点不逊荤制,其目的,无非要施主们多签些香油。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61至于荤全盒,可谓五花八门。一般商家,大多备有卤水猪手、腊糟猪横脷、糟猪脷、风鲮鱼等。腊味除了腊肉、腊肠、腊鸭外,有一味金银膶必不可少。金银膶是用猪肝把腌制过的肥肉(行家称为冰肉)包起来。工序既多,难度也高。刀章差一点的师傅,是不敢轻易尝试的。从前,商人在春节前是非吃此物不可的,近代人以其胆固醇超高,已非人人敢吃了。富贵人家的全盒,多是放吉品鲍片、响螺盏、太史田鸡、大良野鸡卷等物,借以炫耀其家厨手艺。我曾在一富家的全盒中吃过一味茶火熏鸭脑,其工序是破鸭头取出鸭脑,泡嫩油,使其不散,然后以香料腌过,再以大红袍茶叶置于火上,使茶叶的香味入于鸭脑。食者大悦,主人也脸上贴金,但他那位主厨的二奶却一脸倦容,宾客就鲜有怜香惜玉之意了。
  • 澳门文学丛书162旅行者甘蔗前日,到故乡新会一行,沿途看到很多田里种着甘蔗,使我突然想起旅居西印度群岛 Trinidad(广东人译作千里达)行猎时见过的旅行者甘蔗(Traveler Cane)。1954 年,我由澳门移居千里达国,严格来说,这个国家的正名是 TRINIDAD AND TOBAGO,有人译之为——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是由 TRINIDAO 与 TOBAGO 两个岛合并而成,位于南美洲,与委内瑞拉隔海相望,自为哥伦布发现以来,就是西班牙殖民地,其首都迄今仍被称为西班牙(PORT-OF-SPAIN),后来,西班牙被法国人打败,一度沦为法国殖民地,直至如今,还有一些老人只懂说西班牙文与法文,英法之战胜负分明后,此地便是英国殖民地。上世纪 60 年代独立,便成特立尼达与多巴哥共和国,这名称够长了吧!那是我祖父、我父曾经营商的地方。我家在那里有一间杂货店,当地华侨又称之为“咸头铺”,其时该地很少有鲜肉、鲜鱼出售,当地居民吃的都是加拿大、纽芬兰所产的咸鳕(SALTED-COD-FISH)以及加拿大魁北克省所产的盐腌豬头、猪尾、牛肉等物,杂货店中有这些东西出售,故名“咸头铺”,这家店子,其时由我长兄经营。此外,我家在该地还拥有一片农场,那里种着椰子、可可、咖啡、牛油果、面包树等物,我移居该地,成为我哥哥的助手。该地与赤道相距不远,天气酷热而潮湿,热带植物繁茂,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63热带野生动物不少,是狩猎的好地方。商店中有众多顾客是猎人,其时英国人并无《保护野生动物条例》,满山的野味,你有本事,尽管去猎杀。那些猎人顾客,猎得猎物,出售给游客,囊中有钱,都到我家店中的酒房喝酒,三杯下肚,与我称兄道弟,大谈打猎乐趣,其中有几位,拋下椰子不采,拋下咖啡不种,以打猎为生。听得我心猿意马,决意找个机会跟他们到原始森林去狩一趟猎。有一回,机会来了。那是一年一度的复活节长假期,星期五是耶稣受难节,接下来星期日与星期一是耶稣复活的日子,也都是假期。只有星期六是工作天,我向长兄告一天假跟猎人们跑一趟,那是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两位猎人各带着他们的妻子出发,只有我是光棍一条。起初,我认为打猎是男子汉的事,带了妇女,多么不便,但他们说:“当他们猎得猎物,需要女人以海盐与胡椒粉腌制,才可久贮。否则,天气太热,所猎的肉类,很快就会变坏,岂非白跑一趟?而且一日三餐,还要劳驾两位娘子军呢?”我们所带的食水并不很多,在酷热的原始森林中进发,是要喝很多食水的,我质疑我们的食水可能不够,但是,他们说:“沿途会有食水供应。”我想:“他们可能在森林中找到溪涧取得食水。”但是他们说:“溪涧中的水有各类微生物,是不可能饮用的,可是上帝会赐给我们一些甘蔗,那是一种安全的饮品。”我在南中国,自然见过各种各类的甘蔗,到了西印度群岛和南美洲大陆,那儿是世界糖库,千里达所产的蔗糖,行销各地,与古巴蔗糖一样有名。但是,喝了甘蔗原汁,并不解渴,他们故作神秘地说:“途中的甘蔗,是上帝所赐,不止解渴,多喝无碍,上帝所赐此饮品。”我平生从未知有此物,只
  • 澳门文学丛书164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西印度群岛的原始森林并无凶猛的野兽,最危险的虎貓(TIGER CAT),也是虎之名而无虎之实,不过是一种小型的美洲豹。但是,毒蛇颇不少,虽无巨蛇,眼镜蛇却极为凶险,被它咬一口,便有性命危险,何况还有蝎子和黑寡妇蜘蛛,睡在绳床上,不唯被夜雨所湿,而且安全可虑。我们都睡在小营帐中,两对夫妇各有他们私人营帐,我另住我自己的营帐中。黑人夫妇热情奔放,虽然日间登山涉水,消耗体力,但是到了夜间,两三杯烈酒下肚,他们也少不了房事,断云零雨之声,不绝于耳,似是向我示威。森林中的野兽,有黄猄、果子狸、穿山甲、山鹿和野兔,还有一些我在中国不曾见过的小野鹿,似兔非兔,似鼠非鼠,而且还有一种臭鼠,其臭虽然比不上北美洲的鼬鼠,但其臭穴生在两腋,必须把两腋中的汗腺割去,始可煮食。黄猄与果子狸,放些海盐和香料,以火烤之极甘美。我们猎到一只大山瑞,形如乌龟,我们把它的肉腌起来,把肝脏烤来吃,把龟壳弄干净,翻过来可以载物,以野藤拖曳而走,可以省却背负猎物的气力。我们头上都戴着石火灯,在阴暗的原始森林中,可以看见一些有毒或是无毒的蛇。如果它们对我们不构成威胁,我们就不开枪。最令我惊奇的是一种名为鞭蛇的东西,它把尾巴缠在树的横枝上,头部下垂,左右前后摆动,其状有如一条枯藤或是一株寄生在树上的植物,摆动之时,颇像风吹枯藤:小动物不以为意,走近去时,鞭子一样鞭过来,把那些小动物击晕,然后大快朵颐,如果猎人不慎,被它一击,也被打得晕头转向,疼痛好半天。我有一次差点走近一条鞭蛇,一位猎人之妻娇叱一声,拔出草刀,一刀劈去,把鞭蛇斩成两截,蛇血溅到我的脸上来,而地上的蛇头还在那里蠕蠕而动。我们又找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65到一个硕大无朋的野蜜蜂巢,巢中蜂蜜满满,而蜜蜂不多,我们用枯树枝叶烧出浓烟,把那些守卫的野蜂赶走,把蜂蜜拿过来,用小麻包袋载好,放在龟壳中,拖曳而去。到第三天,我们存水逐渐减少,我终于有机会见到“旅行者甘蔗”,它并非容易找到的东西:它长在一丛棕榈树的背后,猎人们颇费一番工夫才能找到,依我来看,它虽像甘蔗,但更像竹子,长得高高长长的,就像竹子一样有节,一节一节的,蔗身青青黄黄的,接近根部,渐成褐色,叶子也都是青青的如同竹叶,但比普通竹叶更宽更大。用刀子把它斩下来,削去顶上的叶子,再削去竹节,水就藏在两节之间的竹身内,每一节都有水,接近顶部者存水较多,越近根部存水越少;其水微甜,甜度远远不及甘蔗,其味颇似椰青。我们放量喝个够后,猎人还把带来的酒放点进去,他们称之为旅行者鸡尾酒(TRAVELERCOCKTAIL),其味颇像“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可惜无冰,否则,其味更美。平生见竹子不少,见甘蔗也不少,此物尚属初见,无怪狩猎者称之为上帝的恩物。但是,如要带它上路,则颇沉重,不能多带,每人只能带数节。我回到兄长店中时,只余下一节,以之制成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喝后大叹不虚此行。此行结束后,以后的日子又有过好几回出猎的经验,由于都非长假期,越宿即归,每次皆有所获。后来发觉一些棕榈树的树心虽无存水,但清脆而饱含水分也可解渴;携归以之炒肉,颇似家乡“沙葛炒肉片”,而清脆过之。时光飞逝,我已离开千里达四十多年,旅行者甘蔗久违了。每次参加酒会,我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在手中时,总是想起在森林中砍伐旅行者甘蔗时的情景。
  • 澳门文学丛书166珠三角年俗之一开油镬炸煎堆广东人有句话:“年晚煎堆,人有我有。”年关到了,不妨谈谈年晚煎堆。煎堆,是珠三角人逢到节日或喜庆的应时食品,并不限于年晚,但时届岁暮,则家家户户必有煎堆。故曰:人有我有。珠三角人过了尾祃便祭灶,所谓“官三(廿三日)、民四(廿四日)、疍家五(廿五日)、发疯六(麻风病者到廿六日才祭灶)”。过了祭灶,便要开油镬炸煎堆了。珠三角人对于开油镬,甚为隆重其事,事因开油镬炸油器与来年运程有关。油器炸得好,“煎堆辘辘,金银满屋”。谁不想来年多福多寿多金银呢?大户人家开油镬于神厅,铲豆沙,搓粉,包油角,均在厅中而非在厨中。工作时不许小孩子说不吉利的话。据说:有些青年妇女,在此前一晚就不许行房,否则煎堆炸得不好,前晚行房者须司其咎。开油镬所炸者,除了煎堆之外,还有酥角、蛋球、蛋撒、芋蟹、蛋蚕蛹等,但以煎堆最具挑战性。始以糯米粉开浆,馅料有芝麻、爆米花、白糖、炸花生等。糯米粉浆的稀与稠,与煎堆炸得发与不发有极大关连。煎堆在炸的过程中,膨胀变圆变大,炸成庞然巨球,又黄又大,众人便会称赞主妇巧夺天工,否则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所以不少主妇,只炸别样油器,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67而煎堆则向市上购买。珠三角以九江煎堆最有名气。九江的邹便南师傅,炸出来的煎堆又松又脆,非常可口。新中国成立前,大户人家指定要邹师傅亲炸的煎堆,否则不愿入口。开油镬时,妇女们围在一起,有人搓粉,有人包角,有人下镬,非常热闹,正如周作人的诗所云:“童言妇语闹哄哄。”时至今日,此景此情,已成历史了。
  • 澳门文学丛书168珠三角年俗之二年花与花市年关近了,多伦多许多华人商场开始摆卖年花,然而佳种无多,名花寥寥。使我怀念起从前珠三角的年花和花市。新中国成立前,广州市过了尾祃,年花便纷纷上市,有江南来的牡丹,有漳州来的水仙,更有粤产的茶花与腊梅,街头巷尾,数不胜数,状如香港维园的年宵市场,而年花的品种比维园更多。广东萝岗洞是产梅的地方,规模之大,面积之广,只有江南的香雪海差堪比拟。而珠三角天气比江南略暖,年关过后,梅花盛放,万树如雪,香闻数里。有一年,一群文友联袂到萝岗洞赏梅,花下吹笛,酒边觅句,真不知世间有愁苦事。回忆前尘,不禁念起姜白石的名句:“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香港人不喜梅花,无非因“梅”谐“霉”。不过,从前的人并不忌讳梅花。文人墨客、富贵人家,也以梅花为岁朝清供,诚如袁子才有句云:“左插梅花右水仙,中间一叟耸吟肩。”袁子才多财多寿,何霉之有!从前广州的花市,梅花千株万株,与绯桃争市。华灯如昼,素梅绯桃互相辉映。买花的人,正所谓:“萝卜青菜,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69有所爱。”不曾听过谁家买了梅花便倒了霉。珠三角还有一种吊钟花,在花市中更是出类拔萃。据说吊钟花只生长于珠三角地区,一过五岭,便很罕见。而珠三角地区,以西樵山所产最为著名。吊钟花只生于山峰岭上,不能移植,也不能人工栽培。西樵山的吊钟,在寒风冷雨中傲然独立,一簇簇的小吊钟,状如璎珞,垂垂满枝,有高逾五六尺者,庞然如一株小树。但是,在风前,在雨中,绰约多姿,仪态万千,越冷越开花,卓尔不群,与梅花堪称珠三角双艳。某年,我在新会度岁,登上城郊的圭峰山,在乳泉井畔,发现一株吊钟,树虽不高,但亭亭而立,只能以“玉树临风”四字来形容。携归城中,赠给先师林殷浦,林师喜极,命我作诗。我记得诗中有“唤醒天涯游子梦,乳泉井畔一声钟”之句,林师连说:“孺子可教。”1949 年,新中国成立。我在天涯望门投止,每次想起上述两句,心中为之怅然。内地改革开放后,我到中山市三乡岳父家中度岁。岳父知我酷爱吊钟花,不惜高价买来一株。乍见之下,如逢故人。我连连向它拱手道:“老兄老兄,久违久违!”内子不知前事,还以为我已“黐线”呢!
  • 澳门文学丛书170珠三角年俗之三新年吃发财大蚬广东人多于春节吃蚬,珠三角人尤然。我少时在珠三角度岁,少不了蚬肉粥和韭菜蚬肉生菜包。珠三角人在元旦早上例必素食,过午之后便可食荤,晚上多会吃发财大蚬粥。据说蚬的外壳作复合状,故又称蚬肉为“双合利钱”,吃蚬有接福的意头。蚬又称蚬子、海瓜子,生于海者为白蚬,生于河涌者多为黑蚬或黄蚬。蚬以福建、广东所产为佳。千年前,刘鋹为南汉王,此公最爱吃蚬,称之为“金 蚬”,曾下令不许粤人采蚬,留以自奉。此公亦可算霸道了。不过,此公死后,人们便可得而食蚬了。据说南宋时,元朝大军南下,宋帝昺逃到新会崖山。崖山附近有河,名为黄沙,所产“黄沙蚬”,最为肥美。大年初一,乡人以蚬煮粥而进,帝昺食而甘之。遂定例:大年初一必须食蚬粥。除了元旦,他又在新春期内进食韭菜蚬肉生菜包、蚬蚧鲮鱼球与及香芹炒蚬肉。故新会大儒陈白沙有诗曰:家住东南蚬子村,小铛风味胜侯门。眼前下箸非无处,芹爆犹堪奉至尊。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71可见白沙先生对蚬子恭维备至。他的《南归寄乡诗》中有两句:“生酒鲟鱼脍(鲟鱼,即鲟龙,物罕而价昂),边炉蚬子羹。”足证他也是个美食家,知道以甜美的蚬子来吃火锅。我在新会也尝过蚬子边炉和蚬蚧鲮鱼球,其风味之美,迄今难忘。现在,我们在北美洲的超市中还可以买到瓶装的蚬蚧。蚬蚧以产于顺德者为最著名。我在新会见过乡人自制的蚬蚧,其制法是:以蚬肉浸以上等汾酒,再加姜米与陈皮。新会所产陈皮,最为著名。蚬蚧中加了远年陈皮,十分“冶味”,以之蘸年节的白切五花肉,比蚝油更胜一筹。所谓黄沙大蚬,虽非意味蚬中必有黄沙,但有时亦在所难免。因其生活于沙中而略含幼沙。珠三角的人都知道,以清水一盆,锈刀一把,捞来的蚬浸一个晚上,蚬中幼沙,便会完全吐出。老杜有诗云“夜雨剪春韭”,但不知其中有无蚬肉?否则就不止“一举累十觞”了。抗战时期,我在阳江某日,乘渔船,午餐就在渔船上食。水上人家以制作“饭焦茶”驰名。那日的饭焦茶,以黄沙蚬煮饭焦,风味绝佳。六十年后思忆美食,还是馋涎三尺呢!
  • 澳门文学丛书172珠三角年货之  风鲮鱼亡友陈朝鼎,1949 年底寄书澳门给我,报告故乡近况。我回了一信,信尾有余纸,我再写二十八字:故乡年味近何如?遥想炉前兴未孤。日暮寒云吹不散,北风檐下晒鲮鱼。后来他给我回信说“北风檐下晒鲮鱼”一语,写活了故乡冬日景物云云。珠三角的人都爱在年关前晒鲮鱼。晒干了的风鲮鱼,是过年必不可少的年货。因为广东人在过年时必须有几条鲮鱼“责年”(压岁),象征年年有余。年关已近,使我想起故乡的风鲮鱼。鲮鱼是珠三角四大塘鱼之一,所谓春 鳏、夏鲩、秋鳊、冬鲮。我们现在北美洲超市中买到的“豆豉鲮鱼”,大多来自珠三角。但风鲮鱼只有在过年时最吃香。珠三角的鱼塘,多于冬末干塘,将塘中之鱼一网打尽。塘中最肥美者,厥唯鲮鱼,有重逾斤许,乡人多以最肥美者制风鲮鱼。鲮鱼去鳞去脏,以豆板酱(不是豆瓣酱)加陈皮末涂抹鱼身,以小绳悬于檐下,北风呼啸而来,鲮鱼数日便被风干,以之“责年”固佳,以之馈赠亲友,亦属礼轻情重。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73风鲮鱼又有人呼之为“酱鲮鱼”。新会风鲮鱼驰名珠三角,总缘鲮鱼肥美,豆板酱足味,尤以新会特产陈皮加入酱料中,更是相得益彰,以之焗饭,风味尤为隽永,思乡之余,兼思美食。莼鲈之思,不独于张翰一人为然也。
  • 澳门文学丛书174珠三角的黄油蟹有人说,中国蟹有三个最佳品牌,那就是:黄三角的河蟹、长三角的大闸蟹和珠三角的黄油蟹。关于黄三角的河蟹,记得我早年游北京(其时称北平)时,在正阳楼吃过一顿。那河蟹金螯紫背,名不虚传。而产于长三角的阳澄湖大闸蟹,我吃得较多。章太炎遗孀汤国梨女士有句云:“不为阳澄湖蟹好,此生何必住苏州?”对大闸蟹推崇备至。我是珠三角人,对黄油蟹情有独钟,垂老仍念念不忘。至于温哥华蟹,那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在珠三角,农历五至八月是黄油蟹的盛产期,但由于产期不长,产量不多,如非珠三角人,便不易吃到。所以,外地人对黄油蟹知之者不多,有些人更不知它为何物,以为大闸蟹就是中华的唯一名蟹。中国画坛当年有“北溥南张”之说,即北方以画坛大师、旧王孙溥儒(溥心畲)为首,而南方则是张爰(张大千)为首。溥最爱吃河蟹。由于他生长于恭亲王府,锦衣玉食惯了,河蟹当然是首选。新中国成立后,他迁居台北,每年秋天,他总是移船就磡,由台北飞来香港吃蟹。那时我居澳门,有时也到香港领稿费,适逢文友们为他接风,我便获邀叨陪末座。茶余饭后之时,他操着标准的京片子问我:“你们广东也有河蟹或大闸蟹吗?”我说:“我们的顶角黄油蟹,比起河蟹和大闸蟹来,也毫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75不逊色啊!”他面露惊讶之色道:“真的吗?在哪?”我说就在距离香港不远的虎门。他喃喃自语道:“虎门,就是林文忠销烟的虎门。”我说:“对了,我们广东人以虎门为傲,其一是把英国人的毒品鸦片销个干干净净;其次是此地产的黄油蟹,质量傲视世界名蟹。”他低头良久才说:“如果不是虎门销烟,我们大清也许不会亡得如此之快!”其实,黄油蟹并非只产于虎门,斗门、深圳等地也产黄油蟹,只是由于产期较短和产量较少,运到港澳时,多被食家一抢而尽了。我少年时常常陪侍先君到虎门,差不多每次都有两个节目:其一是听父老们讲林则徐销烟的故事。先君常常背诵林公的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以教训我们后辈;其二是狂啖黄油蟹。黄油蟹本来叫膏蟹。虎门、斗门及深圳一带,都是咸淡水交界处,浮游昆虫特多,螃蟹饱食终日,自然长得脑满肠肥。珠三角的夏季经常骄阳似火,螃蟹爬在石上,满身肥膏被太阳晒得成了黄油。将蟹壳掀开,便见黄澄澄的一堆蟹膏,与肉混成一体。有时,蟹油流到蟹爪中去,整只螃蟹就像一堆黄油了,故称黄油蟹。买黄油蟹时,必须仔细看清蟹脚是否齐全,如有一两只蟹脚脱落,黄油流出,那味道就大减了。有些蟹商为掩饰螃蟹脱脚,故意用粗大的水草绑扎螃蟹,令粗心大意者上当。黄油蟹只宜清蒸,若是斩件以姜葱炒之,则黄油流失,便与水蟹无异了。人们怕黄油蟹在清蒸时因挣扎而弄断蟹脚,于是用绍兴花雕酒灌之,使螃蟹烂醉如泥,不再挣扎,蒸出来的
  • 澳门文学丛书176黄油蟹,满室酒香加蟹香,令人闻了也有醺醺欲醉之感。先君吃黄油蟹时,必喝广州永利威酒厂所产的五加皮酒。战前,珠三角流行一首民歌,其中有句云:“半边鸡,一壶永利威。”这被视作人生的一大乐事。其实,半边鸡怎比得上几只黄油蟹!其时虎门也有琵琶门巷,那些“琵琶仔”在陪酒时,用纤纤玉手代客剥蟹,黄油白肉堆满在蟹壳中,看得人馋涎欲滴。有些巧手的阿姑,只用一双牙筷,便把黄油蟹的油与肉都拆出来,待客人吃完蟹壳的油肉后,再砌回一只蟹的形状,真可谓巧夺天工。我自小就有点笨手笨脚,吃蟹时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嚼得满桌狼藉,那些阿姑看不顺眼,便帮我把蟹油蟹肉都拆出来,我也就乐得坐享其成。这事说起来真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潇洒,但谁会想到,如今日暮崦嵫,要想重温此珠笑玉香的旧梦,唯有期诸来生了!黄油蟹多自端午节左右上市,到中秋节前已基本断市,不再与大闸蟹争一日之长短了,然其食味之佳,也不让大闸蟹专美于前。大风大浪的 1949 年,把我的“黄油蟹之梦”打断了。后来我浪迹南美洲,各式各类的蟹吃过不少,但欲求佳品如黄油蟹者,殆不可得。莼鲈之思,岂唯张翰一人而已哉!改革开放以后,我曾数度到虎门,但始终未能吃到正宗的黄油蟹,诚如何绍基之于荔枝,“前度太迟今太早”。有一次,风横雨暴之日,我又来到虎门瞻仰林则徐的销烟遗迹,即兴写了如下的一首七绝:烈火熊熊铸国魂,销烟往事迹犹存。百年未减英雄气,雨吼风嘶过虎门。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77珠三角驰名小食  池记馄饨2002 年,我孤身游北京,住在王府井的金鱼胡同和平饭店,此是李鸿章故居。清晨,我要到琉璃厂买书,友人约我在金鱼胡同附近的“馄饨侯”相聚。我吃了一碗馄饨,喝了一杯二锅头。友人要我写诗给他,我的诗如下:去天尺五住层楼,记得馄饨尚姓侯。榆柳萧萧王府井,一杯沉醉二锅头。友人问我滋味如何,我说二锅头颇佳,馄饨则远不及广州的池记。从前在广州,人们去吃馄饨,则说去“吃池记”。新中国成立前,广州馄饨档无数,有曾智记、徐卓记、黄兆记等,然而最脍炙人口者,无人可及麦池记。如今香港的麦珠记、麦奀记,都是池记的后人,数十年来,仍享盛名。北京馄饨侯只卖馄饨,而池记不唯馄饨驰名,其银丝蛋面也独步广州,且其汤水,馄饨侯更望尘莫及。据说在陈济棠主粤时,陈夫人莫秀英权倾朝野。陈当年称“南天王”,拥西南政府,与蒋中正分庭抗礼。莫秀英最爱吃馄饨,消夜如非池记一度,则辗转不能入寐云。当年池记只是一个馄饨食档,白天在家中打全蛋面,熬汤,拌馅,至晚上七八时,才挑着担子,沿街敲着竹片,唤叫
  • 澳门文学丛书178卖馄饨,走到三圣社一带便停下来,莫秀英便乘着陈济棠座车,在三圣社附近停下,车侧站了四个持枪的卫兵,其中三个警戒,一个去买馄饨。莫秀英开了一边车门,连吃三碗才打道回府。莫在丈夫面前盛夸池记馄饨美味,陈不便到街上吃馄饨,便用货车把池记的担子运到东山梅花新村的陈公馆中,陈又招来香翰屏、余汉谋、陈维周、霍芝庭、曾养甫等人一同享受,大家边吃边赞。这一夜,池记被陈济棠包起,银纸照收。于是此举给池记一个宣传的机会,而其他馄饨档只好甘拜下风。当时,胡汉民与蒋不睦,也在广州,有时也同女儿胡木兰一同坐汽车到三圣社吃馄饨,只是胡为人甚为民主,不喜“摆款”(摆架子),不用卫兵放哨,来了便吃,吃了便走,不作逗留。日军攻进广州,麦池记全家跑到香港,在香港也是以卖馄饨为生。当年香港馄饨水平与池记相去甚远,所以池记生意鼎盛。日军后来进攻香港,池记无奈,只好返回广州。抗战时,汪精卫开府南京,最爱吃南京回族人马祥兴的“美人肝”。汪是美食家,其妻陈璧君,最爱吃池记馄饨。时效陈济棠故智,用货车把池记担子载到法政路三十三号汪公馆。麦池记知道汪公馆内一定有日本人,他不愿伺候日本人,所以只命其子麦珠、麦奀去汪公馆,他老人家打死也不肯去,陈璧君对此也无可奈何。麦池是花县人,全名是麦焕池,由其祖开始,便以卖馄饨为生,正所谓“家学渊源”。他是个怪人,有“三不卖”的习惯:与老婆嗌交(吵架)不开档;吹风下雨不开档;赌博输钱不开档。他沉迷赌博,生意虽好,钱也输光。我在广州时,常常吃到他那美味的馄饨面,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吃过他的馄饨,对北京馄饨侯的产品就自然不屑一顾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79有人问我,池记馄饨好在哪里?我认为,他的馄饨纯靠猪肉馅做得好,鲜虾不多,且放些猪油渣,甘美非常。汤中放些虾子,尤其冶味,面如银丝,确是名不虚传。有些妒忌他的人,说他的汤水是用老鼠熬的。其实汤是用虾头、虾壳、大豆芽菜、大地鱼粉、猪骨熬成,绝无老鼠在内,但美味非凡。难怪莫秀英一试上瘾,陈璧君念念不忘了。我有时跟池记开玩笑,请他收我为徒。他只是一笑说,年轻人,读书做官啦,卖馄饨有 × 用咩!他身壮力健,虽已年迈,仍是一条好汉子,只是赌博输钱后便垂头丧气,整个人就好像“缩了水”(细了一圈)。1949 年 10 月,麦池记又再度到香港,此后便再没有回广州。我前年到广州买书,经过三圣社、梅花村等地方,不免想起他的话:年轻人,读书做官啦!我不曾做官,书也读不好,正如广州人说的“一索咁身(身无长物)”。真是愧对麦池记了。广东人有句话:“同行如敌国。”此语在当年的广州却不尽然,像黄兆记、徐卓记等,提到麦池记,无不竖起大拇指说:“池记好嘢(最棒)。”做人做到连“敌人”都佩服你,也不枉在世间走一遭了。
  • 澳门文学丛书180张之洞与大马站菜在北美洲唐人街酒楼饭店的菜牌上,很难找到“大马站菜”的菜名,即使找到,那菜吃到口中,也会觉得味同嚼蜡。很多年轻一辈的食客,都不解此菜得名之由来。新中国成立前,我在广州工作,常常吃到大马站菜。因为它价廉味美,可酒可饭,三五知己,叫一个大马站菜,不只可堪下饭,且可伴饮几杯土炮(广东人称本地的廉价烧酒为土炮)。所谓大马站菜,无非是把烧腩肉、豆腐、韭菜再加咸虾酱煮在一起。这本是贩夫走卒的菜色,但又何以得高名?其原因就在张之洞身上。张之洞是清末大官,当时他任两广总督。有一天,他坐轿出广州城,道经双门底,那里有个地方叫大马站。从前交通不甚发达,通信亦须靠马匹。所谓“四百里加急”、“五百里加急”,都由马匹急驰而达成任务。到晚清已有电报,渐渐不用马匹了,但那地方仍称大马站。那些马匹与驿卒,仍然在那里讨生活。那些驿卒上不起馆子,只好三五成群,埋灶做饭。最受欢迎的菜色,便是以豆腐、烧腩、韭菜加上咸虾酱煮成的大杂烩。张之洞轿经此处时,闻到一阵阵的菜香,不禁食指大动,便问那些亲兵:“这是什么名馔?”亲兵说,那些粗人哪里吃得起什么名馔,无非是一些粗菜而已。回衙之后,张之洞要厨子烧大马站菜给他吃。张是南皮人,南皮地属河北。厨子也是北方人,他哪里知道什么大马站菜,不禁为之瞠目结舌,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81问亲兵,才知原委。但北方厨子不知道此菜的关键是咸虾酱。其时广州城市面上能买到的虾酱,都不是上乘的酱料。用这些虾酱烧成的菜,其香味自然大为逊色,张为此大发雷霆,后亲兵到大马站深入了解,才知道他们用的是中山(从前称香山)虾酱。中山位于珠三角海滨。春夏之间,银虾仔从咸淡水(海水和河水混合)交界的海滩一涌而至,乡人便把那些细如毛发的银虾捞起,加入食盐,便成虾酱,又称银虾酱。总督府厨子哪里分得出何谓中山虾酱,何谓普通的行货。所以他的大马站菜香味不逮,也是自然之事。虾酱一物,在珠三角地方,其产区自然不止中山一地。有外地人嫉妒中山虾酱的盛名,便造谣说,中山虾酱在发酵时出现泡沫,必须放些少女尿液进去,才能使之沉淀云云。然而事实绝非如此。银虾酱在腌制的过程中出现泡沫,并非非用尿液解决不可。中山县妇女习于勤劳,制虾酱一事自然多由妇女为之。他人嫉妒之言,殊不足信。大马站菜固然非中山虾酱不为功。但其实中山虾酱煮五花腩也非常美味,而以虾酱蒸黄沙大蚬,更是香气四溢,若以蚬汁捞饭,可以不让鱼翅捞饭专美于前。可见烹饪一道,不完全在于物料的贵贱,而在于搭配是否得当。据说,张之洞后来探骊得珠,知道烹制大马站菜非用中山虾酱不可,于是在他去职之日,搜购大量中山虾酱北归。张后来内调入阁,居于北京,还常常托人到广东购买中山虾酱。不过,那时的北京,也许不容易买到上靓的火腩呢!
  • 澳门文学丛书182梧州纸包鸡广东人对“食”分外“挑剔”,挑剔即粤语的“招积”。以食鸡而言,在其他地方平凡不过,白切是最普通的食法。北方人把鸡斩开而名叫“炸八块”;美国人将之切成九块而炸之,即是市面上的肯德基“家乡鸡”;一般美、加人士,多是利用烤炉将鸡制成“烤鸡块”。唯有梧州人将鸡制成“纸包鸡”,而此食制却大受广东人欢迎。梧州属广西,但离广东不远。由西江溯江而上,经肇庆,出省境不远,便达梧州。我少时曾随先父多次到过梧州,亦多次食过纸包鸡。在梧州,据说以制作纸包鸡而驰名两广、最负盛名的酒楼是“环翠楼”。这酒楼位于梧州市北,据说是纸包鸡的首创者。环翠楼是广西有名的食府,达官贵人、豪室巨贾,都以饮宴于此楼而显示其身份,李宗仁与白崇禧等军人更无论矣,尤以白崇禧为然。因为他信奉伊斯兰教,不吃猪肉,最喜吃鸡。广西的贺县盛产名鸡,其味之美,可与广东的清远鸡、阳江鸡鼎足而三。而白氏家厨更创出“副司令鸡”(白当时为广西的副总司令),又名“诸葛鸡”,是因白有“小诸葛”之名。名食家陈梦因所著的《食经》,对白氏家厨所制的白切鸡,缕述甚详。环翠楼长期以来只用贺县鸡,如果缺货,则宁缺毋滥。所以两广食家,均对环翠楼深具信心。据说某年某日,该楼来了位福建籍的食客;福建的长汀盛产玉扣纸,这位食客就是玉扣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83纸商人,其买卖的货物以玉扣纸为最大宗。他来梧州的目的,是推销玉扣纸。他久慕环翠楼的名气,故而特意找到酒楼经理和大厨,经过一番磋商后,大厨认为可以使用高级玉扣纸来制作一款特殊的“纸包鸡”。因其时的达官贵人和豪绅巨贾们,虽然喜欢食炸鸡,但那毕竟是油炸食物,未免“热气兼腻喉”。若以玉扣纸将鸡件包好再炸,则可以减少热气和油腻。那长汀所产玉扣纸,质地薄而坚韧,且无异味。制作纸包鸡时,厨师先将鸡斩成若干块,腌以味料,再将玉扣纸裁成小块,落油镬轻炸,晾干油后,将鸡块用纸包成荷包状,再入油镬复炸,然后上桌。待将玉扣纸解开,登时鸡香满室,而鸡肉颜色微黄,并不焦黑。入口则胸肉不柴,腿肉不腻。此鸡一上市,即大受顾客欢迎,立即驰名两广。听说南天王陈济棠曾到广西,与李、白会面,吃过一次纸包鸡后,立即上瘾。其时陈拥有战机数十架,由黄光锐率领。陈济棠在广州宴客,要吃纸包鸡时,便发电报给环翠楼。环翠楼接电报后,即做好纸包鸡,再以数十个广州产的巨型保温瓶,把刚刚炸就的纸包鸡装好,使专人由北门飞车至机场,广州方面即派机到梧州机场,将纸包鸡接回广州陈济棠位于梅花新村的巨宅中上桌,其时纸包鸡犹有余温,食客无不赞赏。后来,陈决心反蒋,曾命术士占卜成败。那术士说:“天机不可泄露,但草头倒,无人,机不可失。”陈以为此举一定会一战定江山,谁料部将李汉魂挂印封金,余汉谋反戈一击,最要命的是黄光锐率飞机飞往南京时,陈济棠才憬然而悟:“草头倒,无人”是指“蒋氏兵临城下”,“倒”字无“人”即是蒋军“到”了;“机不可失”,不是说机会勿失诸交臂,而是“飞机千万不要失去”。可惜详解得太迟了。陈济棠只好仓皇赴港,从此再没有飞机替他去梧州接纸包鸡了。
  • 澳门文学丛书184我旅居梧州多次,对于纸包鸡的美味,至今念念不忘。我认为,最堪下酒者是鸡肝,即“纸包胗肝”。而对那些“正亏军”(性能力不理想者)而言,则最可贵的是“纸包鸡腰”。据称此物能使他们“异军突起、伏虎降龙”。梧州所产的蛤蚧,也是益阳补品,加以淫羊藿与巴戟天、玉苁蓉等物煲汤,再配以纸包鸡,可收牡丹绿叶之效云云。在梧州,我们食毕纸包鸡后,还会到北山去喝“冰泉豆浆”。那处有一口古井,整年水冽如冰。以此井水制成的豆浆,面上不久便生出一层薄膜,名为“滴珠蜜浆”。夏日炎炎,将豆浆以吊篮装好,悬于井内,凉沁心脾。当年尚无冰箱,在骄阳如火之际,喝一碗既浓稠又冰凉的饮品,真可谓过瘾极了。人们都说,到梧州吃纸包鸡和喝冰泉豆浆,简直是人生的两大享受。在台北,我吃过“纸包龙虾”,可惜所用的纸不是正宗的长汀玉扣纸,这未免令人有“虎贲中郎”之叹。我还在某地吃过两次冒牌的“纸包鸡”。其中一次是用保鲜薄膜来代替玉扣纸,另一次是用“威化纸”来代替玉扣纸,使人食后,除了摇头叹息之外,更无一语可言!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85野米与茭白前天与一位朋友谈话,他说春天来了,令人想起吃茭白笋了。听了此言,我亦有同感。在广州,春天蔬菜多不胜数,茭白笋尤为其中之佼佼者。广州附近有地曰泮塘,那里多产蔬菜,有所谓“泮塘五秀”者,即茭白、马蹄(荸荠)、茨菇、莲藕和菱角。在美、加两国的超市,偶尔也可以买到盒装的“泮塘藕粉”,以之制甜藕粉,味道虽逊一筹,但却聊胜于无。至于超市中偶然看到的茭白笋,买回家中以牛肉片炒之,形似而味殊,与泮塘所产相差远矣。茭白,即前人所谓的菇菜。西晋时,张翰到外地做官。秋风一起,他便想起故乡吴中的莼菜、菇菜和鲈鱼,即浩有归志曰:“人生贵适志,安能羁官千里,以邀名爵乎?”于是抛却官印子,回到故乡吃他的牛肉炒茭白去了,其高远之志,真非我辈所能企及。反观我辈,为了几文老人金和退休金,便栖迟异地,两相比较,难免为之汗颜。解放军 1949 年进入广州,从此我便再也吃不到泮塘茭白了。春日迟迟,偶然想起泮塘茭白,为之不欢者竟至好半天。我在老外的超市中,常常看到一小包一小包的野米,其色黝黑,其形幼长,因为价钱太贵,我从未买来吃过。有些华人超市也有野米出售,但其中不少是鱼目混珠。标明是“Wild Rice”,但其实不过是泰国产的黑糯米。真的野米会有,但却
  • 澳门文学丛书186不多。有一年秋天,我到魁北克省北部去,看望一位印刷厂的同事。他除了带我去猎野兔、射松鸡之外,又带我到一个湖畔去收集野米。我们把野米整株地拔出来,见其顶上长的是真正的野米,根部却原来就是茭白笋。野米遍布湖边,一望无际。我们把野米一株株地拔出来,茭白笋上附着湖泥,经过洗濯,剥去老叶,一根根又白又青的茭白在阳光下灿然可爱,可惜是野生茭白,不似泮塘所产那样肥美,而且也显得太老。携归小木屋中,剥剩笋心,色泽洁白,以之炒松鸡片,亦甚可口,虽然又老又粗,但吃来茭白香味依然十足,足慰乡愁了。那同事辞世后,我便再也未尝过茭白笋的滋味了。后来我的收入多了,有时也买些真正的野米来煮粥吃。一面啜粥,一面想起亡友,但那湖滨采集野米的乐事,却再无重温之期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87野味禾花雀珠江三角洲除了“礼云子”(蟛蜞春)和“花锦鳝”外,还有一种美食,便是“禾花雀”。广人有句话:“宁食天上四两,不食地下一斤。”每年秋风起,老饕们便思量吃野味,而最普遍的野味便是“禾花雀”。从前有人说“禾花雀是由黃花鱼变出来的”,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其实禾花雀是生长在西伯利亚蒙古的一种候鸟,秋风一起,天气变冷,这类鸟儿便往南方避寒,当它们来到珠江三角洲,恰巧是晚造禾稻开花之时,故称之为“禾花雀”。禾花雀在北方整个夏季吃得肠肥脑满,精力充沛,长途迢迢来到珠江三角洲水乡,晚上在禾田上休息。禾花雀体积甚小,但是非常合群,它们集体从北方飞来,就像是一片乌云。经过一整天长途飞行,疲累不堪,就会停在禾田上好好地休息一番。乡下农民日间见它们飞来,认定方位,入夜后便带一张大网,或是四人,或是八人,各人拿着网的一角,不动声色,偷偷接近把禾花雀用网盖起来。安排妥当后,便由一人燃烧一枚爆竹,或是鸣锣数声,禾花雀从梦中惊觉,在黑暗中纷纷起飞,无奈脱身无计,农民一声暗号,成百的禾花雀都束手就擒。农民捉到禾花雀后,便迅速把网中猎物拿到河流中或溪涧中把它们统统淹死。因为如果让它们在网中挣扎,就一定会筋疲力尽,肥肥胖胖的鸟儿便瘦剩一把骨,味道差多了。农民把它们溺毙后,便在田基立即将它们脱毛,天亮时便拿到城市中
  • 澳门文学丛书188出售,变成老饕们盘中的美食。我的青少年时代在三角洲度过,禾花雀吃过无数次了。有些禾花雀在无风无雨的气候下由北方飞到三角洲,仍然保持肥肥胖胖;脱毛之后就像是一颗小肉球,黃色的脂肪隔着雀皮还是可以见到,如此肥美的禾花雀算是上帝赐给珠江三角洲人民的上好礼物。有时接连风雨,禾花雀逆风飞行,来到三角洲水乡已是强弩之末,奄奄一息,吃起来味同嚼蜡。所以,吃禾花雀也要看运气。广人吃禾花雀有许多方法,有所谓“禾花雀宴”者:一整席菜都用禾花雀,但是我认为最可口的有如下几种:其一为以盐、姜、酒腌过,入油镬炸之,肉脆肉香骨脆。尤以禾花雀头最为甘美,许多人喜欢以炸禾花雀下酒,赞为岭南美食。其二是酿禾花雀。事缘禾花雀来时,广式腊味正上市,其中尤以鲜制鸭肝肠最为味美。以半截鸭肝肠塞进禾花雀腹中,略泡嫩油,然后以冬菇冬笋炆之,吃来甘腴异常。其三是柱侯禾花雀,所谓柱侯者,即以佛山名师梁柱侯秘制的酱汁烹制法。清末民初,佛山三品楼以柱侯食品驰名,柱侯禾花雀的驰名是缘起于南海诗人胡子晋的“广州竹枝词”:“佛山风味出村乡,三品楼头(梁柱侯在三品楼主厨政)雀肉香。听说柱侯成秘诀,半缘豉味独甘芳。”某年,佛山同学曾带我到三水吃柱侯禾花雀,佐以美酒,微吟胡子晋大作,不禁多谢天公独厚岭南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89无情鸡广东人有一句话:“无鸡不成年。”意思是说,没有鸡便不能算过年。为此,广东人无论手头如何拮据,也要杀鸡过年,而且过年还不止要杀一只鸡,至少也需杀三只鸡:团年一只、开年一只、元宵一只。从前,为了有肥鸡过年,须在数月前就买鸡花(小鸡)来养。雌的鸡花就不必动手术,若是雄的,则要把它阉掉。长街短巷,都有人过街免费阉鸡。阉鸡者眼捷手快,只在雄鸡的翼下开一刀,用白线从小孔中把鸡的睪丸吊出来,放进一个瓶子中。这个睪丸便是手术费。阉鸡者把聚集起来的鸡睪丸(又称鸡子),卖给食肆酒家。一些拥有三妻四妾的人,认为鸡子可以令他重振雄风,便不惜花费重金买来吃,或以鸡子吃火锅,或浸药酒,中置淫羊藿、玉苁蓉等中药材,需求正殷呢!阉掉睪丸的雄鸡叫作阉鸡。前人以吃大阉鸡、牛白腩为乐事(从前方荣先生在香港电台讲古,每以大衑阉鸡、牛白腩以喻美食)。阉鸡以饲料糟起来,春节期间,便有肥鸡过年,寓意家肥屋润。每年的正月初二,称为开年。广东的店户,是日例须杀一肥鸡开年。筵上,店主如替某一伙计夹一块鸡,便暗示此人今年已被解雇,第二天起就不必上班。伙计吃过此块鸡肉,便知已被“炒鱿鱼”,默默无言吃过开年饭,便回到房中收拾行装,回家“吃谷种”去也。阉鸡虽肥美,被解雇者也无心饮啖了。
  • 澳门文学丛书190此即所谓“无情鸡”。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某店主准备过年后把店中的伙计全部解雇,但是,每年春节鸡价照例上涨,肥大阉鸡价格更贵。他便亲自到厨房中炒了一碟鱿鱼,上面放一只栗子。店员放眼一看不设肥鸡,显示无人被解雇了,正暗自庆幸,不料店主开言道:“今年鸡价太贵,吃不起无情鸡,只好把你们一‘律’(与‘栗’谐音)炒鱿鱼了。”故事的真伪,我无从证实。我在《澳门报社》任编辑时,从未吃过无情鸡,也未吃过一律炒鱿鱼。在北美洲,老板炒伙计的鱿鱼,伙计炒老板的鱿鱼,正如广东人的一句话:“闲过立秋。”无所谓有情鸡还是无情鸡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91凤城美食名不虚传新中国成立前,我在广州工作,暇时参加音乐社活动。社中有一少年,年纪与我相若,我们都是粤曲发烧友。他的二弦玩得出神入化,尤其是伴奏《宝玉怨婚》,令我们都听得如痴如醉。我虽也懂二弦,但自愧不如。此人姓梁,十年前已去世。他年轻时是个美男子,风流倜傥。音乐社中美女多,钟情于他者亦不乏人,其中一位姓欧阳的便是他的恋人。一天,他要我到顺德参加他的婚礼。我一诺无辞,忙问他新娘是否就是欧阳小姐?他痛苦地告诉我说:不是。因他父母在他小时便已替他定了亲。女方的父亲是他父亲的恩人。他虽有欧阳小姐,但不能退掉这门亲事,否则父亲会打死他。他也知这个新娘子是“自梳女”,结婚只为敷衍她父亲。婚后她自回“姑婆屋”,不干涉丈夫娶妾。但她在婚丧仪式上须以正室身份出现。所以这场婚礼,实际上是“做戏咁做”,敷衍她父母而已。他们的婚礼是旧式的,隆重而刻板,和当时流行的婚礼大同小异。新婚之夕,我与朋友们将新郎新娘送进洞房,我祝他说:“却扇一笑,倾城无色。”他只做苦笑状。次日,他陪新娘子“三朝回门”,与我同乘一辆汽车,去新娘子家拜谢泰山大人。一切行礼如仪,岳父母老怀大慰。他总算保全了两家的交情。
  • 澳门文学丛书192第三天,新娘子洗手作羹汤。菜色有虾酱蒸鲮鱼白肠、酿鲮鱼、蒸鱼嘴、大良炒牛奶、大良野鸡卷、鱼腐、鱼青炒茭白、蚬介鸡等,这些虽为家常小菜,但与席者皆大快朵颐。鲮鱼肠是岭南美食之一,但那肠太小,不易剪开清洗,必须先将鱼从鱼塘中捞起,以清水放养几天,让鲮鱼把肠中食料排清,这时再将鱼开膛,鱼肠已一片雪白,与鱼肝一起以顶级虾酱蒸之,吃起来肥美而鲜冶。若以其虾酱汁捞饭,更是美味无穷。酿鲮鱼,是把鱼肉带骨取出,仅留鱼皮,再把肉中大小鱼骨除去,加上虾米、冬菇粒、猪肉碎等,酿入鱼皮中,看上去仍是一整条的鲮鱼,再煎封之。吃时并无一点骨刺,可谓巧夺天工。至于蒸鱼嘴,是把鲮鱼的嘴巴连同鱼云带鱼面肉剁下来,以仁面酱蒸之。这仁面是一种坚果,其树高大挺拔,要爬到树上高处才能摘到果子。仁面酱便是以此果子加盐腌制而成。广东人平日以仁面酱蒸五花腩,已是下饭佳品,而以之蒸鲮鱼嘴,更是令人惊喜莫名。顺德名菜之一的“大良炒牛奶”,我已久闻其名。他们用的牛奶是水牛奶。因为水牛奶较黄牛奶浓稠,而且香味醇美。我们目前于海外吃到的所谓“炸牛奶”,与大良炒牛奶名似而味殊,不过是“呃老番”(骗骗洋人)之作耳。若冠以“大良”之名,那就渎辱凤城名菜了。大良野鸡卷,本是用猪肉与金华火腿制作,里面并无鸡肉。但难得的是冰肉必须用黑鬃猪鬃下的一片肥肉,片薄之后,可见鬃毛孔。再以玫瑰露或汾酒、冰糖腌制,使其甘脆。卷起一片金华火腿,一片猪柳梅肉,蘸以薄浆,入油锅炸之。猪油由鬃毛孔中泄出,吃起来味甘而不腻。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93鱼腐用的并非是豆腐,乃是用鲮鱼肉去骨,剁成鱼肉酱,再加葱粒与鸡蛋,有腐之名而无豆腥味。难得的是毫无骨刺,鱼香扑鼻,堪作佐酒佳品。鱼青炒茭白,是用鲮鱼骨刮出背部的肉,掺以调味品,反复挞打,使之成胶状,再以广州泮塘所产的茭笋炒之,火候控制得宜,镬气十足,便如“初写兰亭,恰到好处”了。说到蚬介鸡,所用的蚬介,是把黄沙蚬肉剔出来,浸之以上等汾酒,再加姜丝与陈皮末制成。而鸡,用的是黄嘴、黄毛与黄脚的“三黄鸡”。鸡身短,鸡脚矮,鸡皮黄。将鸡隔水蒸熟,把鸡身切开,立时鸡香满室。再蘸以蚬介酱,便如延津剑合,令人欲罢不能。凤城名菜,令我眼界大开,果真名不虚传。这几味菜色,可能不足以登大雅之堂,但其味极为隽永。该日,新娘子羞答答地把菜色一样一样端出来,宾客们尝一味,赞一会儿。不只新娘子的烹饪手艺大出风头,那个假凤虚凰的新郎哥,也被人称颂艳福不浅。连我这个“护驾大将军”,也吃个“母猪不抬头”。在返回广州的路上,梁君告诉我说,洞房之夕,新娘子身缝紧衣,不让他进犯。他对新娘子说:“你不必紧张,我无意吃你这只猪(不想破她的童贞)。我们无非是做一场戏。我与广州的情人欧阳小姐已有誓约,我回广州后就跟她结婚。你继续顶你的名誉主妇好了。”那夜洞房而不春暖。其实新娘子并不比欧阳小姐丑。离家之夕,梁君告诉我,新娘子抱着他,泪盈于睫,连声说对不起你这个名义丈夫了。可能因梁君俊美,使她动了凡心。但她与同心姐妹们有过誓约,她不敢也不能背约。梁君不久便与欧阳小姐去了香港。而当天翻地覆的时代洪流冲来时,我也浪迹澳门。以后我虽常到香港支领稿费,但我们之间各自忙于谋生,大家很少聚首。我只知道他与欧阳小姐
  • 澳门文学丛书194已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数年后,我去了南美洲,我们久疏音信。直至我在加拿大站稳了脚跟,才回香港一行,但那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在香港,我到了梁君家中。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欧阳小姐已变成一个颇为富态的微胖中年妇人,而那个假凤虚凰的新娘子,居然变成了三人枕头!梁君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后,什么同心姐妹、姑婆屋,都被淹没在时代洪流中了。大逃亡潮时,新娘子跟着同乡爬过梧桐山,跑到香港,找到梁君。她自愿低头服小,由元配变成小星,因为其时梁君与欧阳小姐已经在香港正式注册结婚。幸亏欧阳小姐不念旧恶,收留她在家中。儿女都称她做“阿姨”。梁君左拥右抱,大享齐人之福。他这个美男子,得到两个美人的垂青,令人艳羡不置呢!当我称欧阳小姐为“阿嫂”时,两个女人一齐称我为“李先生”,因为我是他们婚姻过程的见证人。那天,我在梁君家中吃晚饭,掌勺的还是当年的新娘子。她的烹饪手艺,仍然不逊于昔年。可惜那时的香港,限于材料,以前的几种名菜,她已做不出来了。我回到加拿大不久,便听说梁君已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同车的欧阳小姐也成了植物人。幸亏儿女都已长大成人,他们便与梁君的元配(或可称小星),相依为命。昔年往事,历历在目,而人事全非。那几味凤城名菜,在我的余生中,不知还有机会再尝否?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95广州太爷鸡读者们如果有机会回广州一游,我会劝你到北京路与文明路街角的“周生记”,去试试他们的“太爷鸡”。太爷鸡其实是用茶叶熏熟的鸡,此是广州的百年名菜。今年是辛亥革命胜利一百周年,而太爷鸡面世至今,也有一百周年了。有人以为太爷鸡是一般老太爷们爱吃的鸡,其实不然。太爷鸡原名茶叶熏鸡,但始创人不是一般的老太爷,而是个县太爷。这位县太爷姓周,是清朝末年新会县的父母官。从前的人称县令为县太爷。其时他在新会做县令,正做得高兴,忽然间晴天一声霹雳,革命军造反有理,把清皇朝推翻了,周大人的县太爷宝座,再也不能继续坐下去。俗语有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新会当时是个比较富庶的县份,其时江门隶属于新会,是广东一个颇负盛名的大商埠。周大人在新会做官,不愁无地皮可刮。他本是一个美食家,入息既丰,自然讲究口腹之欲。当时的新会还管辖“两阳”,所谓两阳,即阳江和阳春两地。其时阳江鸡在珠三角地区与清远鸡同负盛名。笔者十年前曾由广州乘面包车往湛江(即昔日之广州湾),途中在阳江市停车吃午饭,同行朋友均知道阳江位于南海之滨,海鲜多而价廉,于是纷纷点食海鲜,唯笔者深知阳江鸡味美,遂独沽一味,点了一只白切鸡。半个
  • 澳门文学丛书196世纪以来,我已未曾尝此美味了,此刻不禁大叹口福不浅。及至朋友们知道鸡美,纷纷下箸时,已是所余无几了,只好大呼错失良机。只此一事,便可知阳江鸡之名不虚传。周大人在新会为官多年,当然不会入宝山而空手回,所以他常常以阳江鸡佐酒。他本是个美食家,对于如此美味的名鸡,若不好好享受,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于是研究出茶叶熏鸡这一名菜。及至失去县令一职,他也只好“棚尾拉箱”(粤谚是丢失乌纱之意),移居广州。然而广州虽好,长安居也大不易。地皮刮空,宦囊羞涩,饥来驱我,不得不要寻思找条生路。周大人半生只会做官,不会做工。既不做工,银子何来?古人说:“穷则变,变则通。”他忽然心血来潮,想起了茶叶熏鸡,认为此鸡既为鄙人所欣赏,正所谓“口之于味,有同嗜焉”,难道广州人口味会与鄙人南辕北辙吗?于是便设一档口专卖。初时放不下身段,既不挂招牌,也不称太爷鸡,只称茶叶熏鸡。不料此鸡一上市,即大受广州人欢迎,于是其门如市。因为茶叶熏鸡制作费时,购者往往要大排长龙。这个世界是个一窝蜂的世界。其他以卖鸡为业的人见猎心喜,纷纷挂出茶叶熏鸡的招牌,要从周大人的生意中分一杯羹。因为品流既杂,难免良莠不齐,市民不知哪一家才是正宗的茶叶熏鸡。周大人于是挂出“周生记太爷鸡”的招牌,以免他人鱼目混珠。因他所用的鸡是来自阳江,制作又十分认真,所以在芸芸茶叶熏鸡档口中独占鳌头,市民始终认同周生记的太爷鸡才是正宗。周大人至此方悟出,失去县太爷一职,却换来滚滚财源!诚如鲁迅笔下阿 Q 所说:“革命也好,革他妈妈的命!”革命革出白花花的银子来,真是革命有理了。至此,周大人再也不至于放不下身段了。新中国成立前,我在广州常常吃到太爷鸡,认为此鸡为珠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97三角美食之一。此外,当时还有太爷猪脷、太爷凤肝等物。而最为难得的是太爷鸡子,以雄鸡的睪丸制成,成为那些“正亏军”(性能力不强者)的恩物。据说此物可令他们降龙伏虎,重振雄风呢。新中国成立后,据说太爷鸡并不因为江山易主而失去顾客,吃得起太爷鸡的大有人在。直至“文革”风起云涌,太爷鸡才淹没在滔滔洪潮之中。改革开放后,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周大人虽然早已主怀安息,但他的后人不知如何在滚滚商潮中,却保有原来的周生记太爷鸡招牌。有一次,我重游羊城,经高人指点,得知太爷鸡重出江湖,大喜过望,立即赶到北京路饱餐一顿,末了还打包一只,带回旅舍佐酒。美味入口,如逢故人。古人有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信然!
  • 澳门文学丛书198檐下风来腊味香久已不在澳门越冬,近日寒雨已晴,冬阳满眼,年味渐浓,老夫聊发少年狂,横街窄巷,找寻上世纪 50 年代冬季年味。总觉得欠缺了一些东西,偶然经过海味店,只见腊肠腊肉,纷纷入目,猛然自问:澳门人家自晒腊味的景象,哪里去了?我从女娲庙直到大三巴,经过一些窄街小巷,看不到小户人家自晒,以为此一旧俗,已一去不返。但是,逛到白鸽巢附近,终于发现有几片腊肉,在冷风中飘动,其色金黄,香气微送。恍然省悟:自晒腊味之俗,虽近式微,仍未绝迹。心中为之一喜:觉得澳门人那种择善固执的特性,自有其可敬之处。我的童年是在澳门度过的,住处为新桥三盏灯一带,该区其时都为平房,而且,全是民居,行人多是邻里,街衢寂静,车辆不喧。北风来了,居民都说:北大人驾到,是时候晒腊味了。平房的屋檐之下,晒腊肉者有之,晒腊鸭者有之,晒腊肠者有之,至若鸭肾、鸭肠、鸭头、鸭颈者更多,因为这些小件,腌做不难,差不多家家皆备。而腊肠则因工序不少,较为难做,更有“金银膶”一物,做生意的家庭,过年时不可或缺,因与意头有关,制作时需把猪肝片得飞薄,把一条圆锥形肥肉包在中心,不容易做得漂亮,哪一家主妇巧手妙制,挂出来接受“风热”时,邻里啧啧称赞。还有一种“腊关刀肉”是从猪头中切出来,需要讲究刀章。至于鸭肾、鸭头、鸭颈,那是煲粥、煲汤时所需。其时有腊鸭腿,又有腊鸭饼,制腊鸭饼必有鸭売。小贩把
  • 李烈声·回首风尘 199鸭売蘸以麭粉酱,调以香料,以油炸香,小学生放学时,最喜光顾,炸得香喷喷、热腾腾的,在凛冽的寒风吹袭下,吃得心满意足。如今市上腊鸭饼很罕见,炸鸭売更绝迹不见,这种滋味,只能从回忆中求之了。还有一种腊味是“腊田鼠”,澳门无田,田鼠无由得之。当时澳门的烹饪燃料,全用柴草,澳门的柴草很少,大多数柴草,来自三乡、前山、坦洲、淇澳等地,柴草贩子把田鼠从田中捕来,劏好腌好,夹在柴草担子中,卖给澳门人。澳门人将田鼠曝晒于寒风与冬阳下,腊得香喷喷的、肥嘟嘟的,以之焗饭,饭盖打开,奇香袭人,比一般腊味,另有诱人之处。据说此物功能壮阳,有些人不惜高价购买,他们认为田鼠是吃田谷长大的,与家鼠不同,尽吃无妨,是否属实,我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澳门人制腊味,是要讲究“风热”。所谓风,是指吹来的西北风,必需凛冽;所谓热,是指冬阳,必需强烈而干燥。如果惠风和畅,吹面不寒,加以淫雨绵绵,空气中水分过重,腊味的香味一定不如理想;反之,风热充足,站在屋檐之下,香气不断,才能使人食指大动。我栖迟海外,时当秋冬之际,回忆在澳时,檐下风来,香气四溢,辄为之顿起莼鲈之思。我在广东农村,吃过腊狗。所腊的狗,如果是嫩而肥美的小狗,加上遇到上好风热,其味之美,比腊鸭更胜一筹。但有时所腊的狗又老又瘦,如嚼柴皮,使人大失所望。我乡新会,除了有所有的腊味,最令人称道者还有风鲮鱼。年晚干塘,捉来的鲮鱼,既肥且美,腌以豆酱,加以上好远年陈皮,其味之美,远胜北美洲的烟沙文鱼。但是,说到头来,还需仰赖理想的风热,风热不佳,无从谈起。
  • 澳门文学丛书200鲟龙甘美鳜鱼鲜我初学写诗时,先师林殷浦先生教我先学写竹枝词。他举出广东诗人邓凤枢的《漱珠桥竹枝词》为例,其中有一首,我至今仍能背诵:荔红姜紫艳阳天,道出南门过五仙。买棹漱珠桥畔醉,鲟龙甘美鳜鱼鲜。待我长大到广州工作时,漱珠桥已不存在,但“漱珠桥酒楼”的旧名“虫二酒楼”仍有人沿用,以广招徕。所谓“虫二”,即“风月无边”之意。桥虽不存,但游客伫立原址,江天一览,仍是风月无边。诗中的鲟龙,是广东的一种特产,据说与中华鲟同科,不只鱼肉甘腴,非常好吃,最难得的是它很少有小刺,都是大骨,而且很脆,绝无刺喉之虞。在广东,只有肇庆至广州这段西江有鲟龙。我居新会多年,就从未吃过鲟龙。林师在微吟此诗时,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至于鳜鱼,即广东人所谓之桂花鱼。苏东坡有词写道: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词中所咏的“鳜鱼”,正是此物。鳜鱼在长江流域颇多。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01易君左先生曾说过,他在重庆就吃过鳜鱼。珠三角虽也有鳜鱼,但数量不多。近来人工养殖的鳜鱼充斥市场,其味也不错。我今年回广东,除吃过鳜鱼外,还吃过一次鲟龙。我襟弟罗汉潮先生邀我到他的永祥酒楼试过“鲟龙三味”,即炒球、蒸腩和骨汤。至此,我才细味出邓诗中“甘美”二字的真谛。食后,我写了两首诗:一木棉花落荔枝红,虾菜腥风杂晚风。春水渐生鱼渐美,永祥楼上食鲟龙。二潦倒天涯复海涯,久甘藜藿远繁华。丰腴绝胜鲥鱼刺,不数徐熙没骨花。我享此口福,比先师幸运多了。可惜我的歪诗不佳,离邓凤枢先生的原作就相差太远了。
  • 澳门文学丛书202“鬼佬不知螃蟹美”江南人士,每到中秋与重阳之间,便会说“秋风响,蟹脚痒”,好像秋风与螃蟹分不开。我们广东的黃油蟹,蟹期较早。远在 6月底便开始,7月、8 月间算是大造,进入 9 月,便开到荼 。而江南的大闸蟹,却要到中秋前后才上市,两者并无重叠期,故而价钱影响不大。至于食味,那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难作伯仲之分。我是广东佬,对黃油蟹有所偏爱,但并不排斥大闸蟹。天公赐福,有蟹吃已值得高兴,何敢再挑剔?我居千里达(特立尼达)时,当地既无黃油蟹,也无大闸蟹,有的只是一种细小而方形的青蟹,千里达人以之制羹,英文名为kalalo,以芋叶剔叶脉,秋葵(华侨称之为潺瓜)切碎,加入咸牛肉、咸猪尾。火候足时,其烂如泥。以之捞饭,味道颇美,华侨称之为“黑人鱼翅”,算是“鱼翅捞饭”了。远处异国,有鱼翅捞饭,总算是过富豪之瘾了。有一年秋天,我旅游到德国北部,度他们的啤酒节。喝够啤酒,吃够咸猪手后,忽然遇到一位千里达朋友,他是黑人与华人的混血儿,我称他为黑李。他问我要不要吃 kalalo ?我此时已离开千里达三十年,当然不无莼鲈之思。他姓李,他的太太与我舅父也有点姻亲关系,多年不见,也想看看她的芳容,于是便随他回家。他家有一个农庄,农庄旁有条小河,河水潺潺。我在他家与李太叙旧。随即便开始烹制kalalo。德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03无芋叶,她便以菠菜代替芋叶。秋葵是罐装的。不久,黑李从小河回来,带回十多只螃蟹。我仔细一看,这螃蟹似曾相识,原来是如假包换的大闸蟹!不免大吃一惊。德国去中国万里,何来此蟹?她把蟹做成羹,那德国蟹肥硕如拳,肉多膏满,我开怀大嚼,颇叹口福不浅。黑李告诉我,德国本来无蟹,自从中国五口通商,德国轮船从中国运载茶叶返德。茶叶轻而占地多,轮船大而轻,故而要在底舱吸进大量长江水用以压舱,大闸蟹由此随水进入船舱。船抵德国后,卸下茶叶,压舱水释出,蟹苗便由此变成“非法移民”而进入德国。此后年复一年,大闸蟹开枝散叶,日渐繁衍。于是大河小河,都有了它的踪影。德国农民过去从未见过螃蟹,不知此物是何方神圣,拿到水产局一问,才知是中国的大闸蟹。德国人见其张牙舞爪,怕得不敢触摸,更不要说放进口中去食了。大闸蟹既无人食,又无天敌,安心繁殖。一时间便长得又多又肥。这小河一带就只有黑李夫妇懂得吃蟹。于是他们天天做 kalalo 吃。那黑李太既吃咸猪手,又吃大闸蟹,一下子便吃得脑满肠肥,非复昔年我所见惯的那个苗条身段了。我们谈起当年她未婚时擅跳折腰凌波舞,而现在她却已腰如水桶,“零舍不同”了!她说:“都是你们的大闸蟹害了我!”原来,她的家庭医生已向她下了节食令:不许再吃黑人鱼翅,否则三脂爆灯,随时会脑溢血!她吓得花容失色,已经禁食了一段时间。今宵只为招待我而洗手作羹,大破其戒而已。听了她这一席话,我不禁大笑起来。江南穷人欲尝一蟹爪而不可得,但德国黑李太太竟然吃蟹羹吃到三脂爆灯!这真是从何说起?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止德国的大闸蟹充斥江湖,连荷兰、
  • 澳门文学丛书204英国等地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大闸蟹把江河中的小鱼小蟹一扫而光,令河鳗、鳟鱼、鲈鱼都冇啖好食,饿得“七个一皮”。渔民也为此而叫苦连天。当渔民下网时,螃蟹破坏了渔网。更要命的是,螃蟹钻窿钻罅,把江河堤坝都破坏无遗,连临河建筑物的地基也搞松动了,这几个国家的农民为此恨得咬牙切齿。各国政府都认为,要消灭这些螃蟹,最好的办法还是效法中国人,大家都动口,把螃蟹吃掉!可是欧洲佬看见螃蟹的那副尊容时,已是毛骨悚然了,哪里还敢把它往口里送!政府官员对此也“冇符”。人世间竟有如此对立的两极,真是“一百岁唔死都会有新闻听”。为此,我诗兴大发,吟了一首,其中两句是:“鬼佬不知螃蟹美,辜负临风把盏时。”
  • 第三辑  浮生若梦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07一笑泯恩仇前个星期,我与家人到加拿大魁北克省一游。自从由商界退休后,我已多年未曾到过魁北克省了。4 月下旬,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但是北国春迟,日间虽然微有春意,但夕阳下山后,气温渐降,有时还会冷至零度以下。一路上,见河水虽已解冰,原野上的小草,已渐渐变绿,杨柳微黄,枫芽未露,仍然不脱冬季面貌。车子经过昔年英法的古战场。斜阳掩映,四十年前游踪,依然历历在目。而当年游伴,至今已纷纷辞世。我似是丁令威化鹤归来,真是城郭犹是而人事全非了。魁北克省是加拿大最大的行省,老华侨称之为“古壁省”,它是法国人发现的,曾是法国的殖民地,后来法军被英军打败,魁省才加入加拿大。车子由安大略省进入魁北克省时,加拿大枫叶旗已寥寥可数,而百合花的魁省省旗却在上空飘扬,无处不在,加拿大人对此虽然不满,但却泰然处之。我常常将魁省与中国的新疆、西藏相比,感慨良多。当我初到加拿大时,正是魁省闹独立如火如荼之际,我曾一度担心,加拿大会不会因此而分裂?最后事实终于证明:我是杞人忧天。魁省闹独立虽是昙花一现,却使魁省经济受到重创。但英裔以及其他族裔的加拿大人,以包容与谦让,使魁省仍然留在枫叶旗下,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以领土、面积与人口数量而言,魁北克独立成国,条件
  • 澳门文学丛书208具备,而且还有其他国家在旁怂恿,煽风点火,使魁省独立之声,甚嚣尘上。由于各民族以最大的包容与谦让,容许魁省以“国中之国”的地位,留在加拿大,打消了它想独立的原意。加拿大是英法双官语的国家,加人尊重法语一如英语,在某些地方,法语甚至凌驾于英语之上。例如市上的商店,其店名必须是法文占最重要地位,而英文、意大利文与华文,决不许大于法文。各族对此都依法执行,并无异议。记得从前中国有个大官,因家乡房子与隔邻发生纠纷,家人寄信向他投诉,他回信只有四句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加拿大各族人以“让他三尺又何妨”的襟怀对待魁北克人,使其独立之声逐年低沉。近年加拿大各省经济均有起色,只有魁北克省相对逊色一些。这就告诉世人:搞独立不一定是好事。只有各族一团和气,才是好事。我在多伦多经营超级市场时,常常到蔬菜批发市场入货。市场中有些搬运工人是西藏人,他们对我这个汉族人极端敌视。有时天气酷热,当他们替我搬菜时,我给他们瓶装水而遭拒。他们对我怒目而视,用英语说:“你这个汉人想收买我们?不要枉费心机了。”我笑着说:“我这个汉人与你们西藏人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他们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汉人不让我们西藏独立,我恨死你们!”我笑着说:“独立有什么好,你不见魁北克人在公投时拒绝独立吗?我们都是中华民族,政见不同有什么关系,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09值得为此而互相仇视吗?你们该学学魁北克人。”近年来,有些新疆人与西藏人倡言独立,其实他们应该好好地从加拿大各民族关系中汲取教训。我也希望我们汉人以最大的包容与谦让来化解汉藏民族之间的怨恨。加国英法人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中国的汉藏人之间也没有不共戴天之仇;英法人之间可以一笑泯恩仇,我们汉藏人之间,又何尝不可以一笑泯恩仇呢!
  • 澳门文学丛书210人走茶凉报载某国家主席在位时,曾在某市手植一株桂花,地方官恐防雨洗风梳,桂花长得不好,设花架以盖之,善为调护。及其裸退后,此桂树不再受重视,拆去花架,一任桂树风吹雨打。本来“人一走,茶就凉”是我国文化的一部分,大陆如此,台湾又何尝不是?据说:蒋介石主政时,宋美龄的甥女孔二小姐,权倾朝野,她的汽车有事,拿到车行修理,照例无须付款;蒋家退出政坛后,她拿车去修理,车行就要先收款,后交车了。我在加拿大,也见过此类的事,加国前总理杜鲁多,是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北美洲政治家,他为了和中国友好,多次顶住美国的压力,中国人对他印象既深且佳。杜鲁多退位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的太太背叛了他,他是天主教徒,不可以离婚。他太太离家与别人同居,他也有一个红颜知己,两人生下一个女儿。退休后,杜鲁多住满地可他的祖宅,红颜知己是多伦多律师,二人如牛郎织女,只能偶尔相叙。不久,杜鲁多健康江河日下,不能驾车,只能乘民航机到多伦多探望女儿。我亲眼见他下了出租车,拄着拐杖,在秋阳下,晚风中,满脸痛苦地蹒跚着独行去探望女儿。稍后,见他拉着女儿的小手,到附近公园散步,女儿娇憨地笑,他也老怀甚慰地微笑,痛苦的神情也一扫而光。不久,杜鲁多患膀胱癌病逝,我也到满地可送殡。当他的遗体送到坟场时,看到世态炎凉的一幕:那些当年靠他获得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11高官厚禄的人寥寥无几,反之围在墓穴周围的,除了前妻和两个儿子外,全是寻常老百姓。而他的红颜知己也拉着小女儿的手,在凄风苦雨中不断啜泣,小女儿的小手都冻得发红了,却不见一个高官去安慰她们,也不见一个保安人员去保护她们。及至投土掷花时,母女二人失声痛哭,听得我心如刀剜。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说:“Don’t cry,God must with you.”可以见得人走茶凉的文化,不是中国所独有,加拿大也没有例外。所以,当地方官盖花架时,我们不必嘲笑,当拆架时,我们也不必慨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的世界,谁要是看不开,谁就是傻瓜。
  • 澳门文学丛书212千古艰难唯一死最近,苹果计算机的乔布斯死了。他生前有句名言:“没有人喜欢死。”此语使我感慨万千。世上绝无不死之人,诚如文天祥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但是,死到临头时,每个人的表现却不一样。乔布斯之死,使我想起不久前被杀的利比亚原领导人卡扎菲。此人得势时威风八面,享尽荣华富贵。然而时移世易,在民心尽失之后,他却不懂得解甲归田,还我初服。及至众叛亲离,还要作困兽之斗。手中持有金枪,却不向自己的太阳穴射击,而是向着对方大呼:“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当然,最后还是中枪身亡。诚如乔布斯所言,没有人喜欢死!死到临头时,还要乞求对方不要开枪。可见死的确是件艰难之事。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到花袭人改嫁时,忍不住引用了清初诗人邓汉仪的两句诗:“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真是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了。数十年来,我身为一个新闻工作者,看尽了无数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多少英雄好汉,在面临生死考验之时,因循延误,受尽凌辱,结果还是难逃一死。所以我对“千古艰难唯一死”这七个字感受最深。卡扎菲只不过是“浪花英雄”中的一个泡沫而已。金雄白先生是我的一位文友,他是《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一书的作者,笔名朱子家。他也是资深的新闻工作者,曾在香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13港告诉我,有些凶神恶煞的军人,平日杀人如麻,但轮到他自己临刑时,却惊吓得大小便失禁,软瘫在地,无法站起,要劳动行刑者猪拖狗拉,才能受刑。反之,有些文质彬彬、温文儒雅的人,面对死神却是从容不迫,毫无惧色。他举例说,抗战胜利后,继汪精卫之后为伪南京政府主席的陈公博,在临刑前还神情淡定地替别人写完一副对联,其联语云:“大海有真容人之量;明月以不常满为心。”在走过汪精卫遗孀陈璧君的囚室时,他还拱手作别道:“夫人珍重,我此去有面目见汪先生于地下了。”在陈璧君失声痛哭时,他转身走向刑场,向刽子拱手说:“拜托拜托,替我做得干净些。”然后中枪倒地。陈公博与卡扎菲相比,功罪虽然各异,但面对死亡一事,却立见高下。中国读书人与北非枭雄,毕竟是有所不同。我又想起古巴游击英雄切·格瓦拉,我与他有过交谊。他在玻利维亚被捕时,并非像卡扎菲那样摇尾乞怜,而是对行刑者说:“不要做懦夫,开枪吧,你所杀的是个大丈夫!”你看,这是何等气概!死亡,对于卡扎菲是件艰难之事,但对切·格瓦拉而言,却并不艰难。我以有这样的一位朋友为傲!清末诗人冒鹤亭(冒辟疆的后人)有句云:“饿死亦知俄顷事,一身容易一家难。”这使我想起 1949 年逃到澳门时的一件往事:有个大地主(不是恶霸)床头金尽,饿得形销骨立,妾侍操旧业所得来供养一家。他被迫想返回大陆。那时,正是乡下土改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他行前告诉我,他决定回乡受刑,接着便说了一段令我至今难以忘怀的话:“枪毙我一人,总好过我一家人在澳门受苦。眼见妾侍与别人去开房,我心痛如剜啊!”不久,他全家毅然返回乡下。至于回乡后结果如何,我就不想继续叙述下去了。冒鹤亭说得好:一身容易一家难。这真是近代惨剧的写照啊!
  • 澳门文学丛书214有些人明知难逃一死,却偏要东躲西藏,这是何苦来哉。我更想起伊拉克强人萨达姆,在美军攻陷巴格达时,他理应以身殉国,但他却偏要土穴偷生,结果被擒,最后受审被绞,何如希特勒在柏林城破时,与妻子伊娃·布朗双双自杀,还不失枭雄本色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15千里马与松香烛圣诞前夕,电视台重播 1941 年香港英国总督杨慕琦竖白旗投降的镜头,引起我对二次大战的回忆。港九之战时,我身在澳门。日军占领香港后,粮食奇缺。日方要港澳两地市民回到内地去。我随家人疏散到珠三角。香港陷日后,不止粮食奇缺,所有日用品无不奇缺。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两种东西,其一是“千里马”,其次是“松香烛”。先说千里马。其实是-种鞋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南洋的树胶断了来源,皮鞋固然买不到,中式布鞋也因没有胶鞋底而做不成。于是便有人把磨光了的汽车胶轮割出来当鞋底,两旁穿上绳子,形如近代的凉鞋,只是制作简单,用料粗糙,人们称之为“千里马”。因是胶轮做鞋底,十分耐用。不过,旧胶轮存货不多,很快便用光了。千里马只在市上昙花一现,至1945 年仗打完了,千里马也成为历史陈迹了。千里马用完了,我们还是穿草鞋。草鞋不耐用,很快便穿破了。我们穿草鞋时,还对千里马怀念不已呢!再说松香烛。这是一种照明工具。身处珠三角乡间,既无电灯,又不产石油(广东人称煤油为火水),虽有菜油、花生油,但价钱十分昂贵。蜡烛也因珠三角不产蜡,价格飞涨。人们便利用乡间松树生产的脂(又称松香),把松香煮融,裹以棉花或烂布絮,浇于竹枝上,燃烧起来,颇可照明。只是松香烛燃烧起来产生一股黑烟,燃烧不长时间,不止屋顶其黑如
  • 澳门文学丛书216墨,连四壁也污秽不堪,衣袖稍一不慎,便弄黑一大片。此外,松香烛燃烧起来气味十分呛人。呼吸器官不大健康者,被呛得大咳特咳。那些黑烟攻进鼻孔,用手帕一抹,便是一片漆黑,所以人们如果能不用就不用。二战结束后,松香烛也成了历史名词。如今提起千里马和松香烛,一些人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两样东西,我们还是拜日本“皇军”之赐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17小船摇过大沙头2012 年 10 月 21 日、22 日两天,《世界日报·上下古今》版刊登了汉人先生的《珠江夜游联想》一文,描述近年珠江夜游歌舞昇平的盛况,使我为之神往。我在少年时,曾任职羊城的一家报社,亦曾有过珠江夜游的亲身经历。抗日战争开始的翌年,日本侵略军便在沿海登陆,旋即进攻广州。其时中国内战不断,国防力量远弱于日本,怎能当此方张之寇?不旋踵广州即告陷落。经过日人七年的铁蹄蹂躏,广州已云山无色,珠江呜咽!至 1945 年日军投降,广州已千疮百孔,加以国事蜩螗,完全谈不上建设。汉人先生笔下的珠江两岸,我们不难窥见一二,但战前的紫洞艇盛况,只能求诸往日的诗联了。记得江太史孔殷先生的名联有云:怕听曲谱当筵,流水大江,别有闲情诉不尽;况对离情此夕,酒阑灯烬,可无细语慰相思。不过,紫洞艇虽然不可复见,但花艇则满目皆是。所谓花艇,无非是木船一艘,有大有小。大的上有船篷,可遮风雨,舱中有食桌、坐椅,船尾有厨房,可以“撚几味”。有些艇家,厨艺不差,一鸡三吃、鲜鱼三味,堪与虚有其名的大厨分庭抗礼。知己三五,携了素心人,在风清月白之夜,浅酌低斟,其乐不亚于东坡先生的赤壁之游!除了这船娘小菜之外,另有食
  • 澳门文学丛书218艇供应艇仔粥、炒田螺、田鸡焗饭、钵仔禾虫等,应有尽有。此外,有些小艇亦有小篷,以布做幔,舱中人不妨卿卿我我。那价钱比旅店便宜得多。我那时有一小诗云:纤腰轻裹黑胶绸,吹气如兰淡欲流。眉月半斜人半醉,小船摇过大沙头。那时,国共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人民痛心疾首。战火虽然一时还未燃烧到岭南,但广州地区的金圆券一泻千里,物价飞涨,珠江夜游正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而已。其时我是报纸主笔之一。一天夜里,我正在报社值夜班,那天的社论由我执笔撰写。正当我运笔如飞之际,忽见一位轮值休假的男同事,以旧报纸裹着屁股,由外飞奔而来,气喘如牛,面红耳赤。我停下笔,忙问何事。他摇头苦笑道:“讲起来真是笑死人!我今夜带了女朋友作珠江夜游,正在领略你笔下‘眉月半斜人半醉,小船摇过大沙头’的韵味,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只小船逼近我们的花艇,两个手瓜起展、心口生毛的大天二(强盗),各持炮仔(手枪),登上船来,自称是‘水警’,要搜查‘匪特’。后来,他们把我的金表、金笔拿走,女朋友的戒指、手镯亦无幸免。末了,还嫌所得无多,把我的衬衫、西裤和皮鞋也剥去了。转眼之间,小船飞驰而去。我无衣无裤,只好以报纸遮体,狼狈逃回!”我见了他那副狼狈相,又好笑,又愤怒!暗想,这成了什么世界?此风一长,谁还敢作珠江夜游?这时,我也无心再写社论了,草草拟就,便算了事。过了几天,轮到我休假。我约了歌者盲红,带上手枪,一同去作珠江夜游。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19谈起手枪,我得作个交代。1948 年至 1949 年时,大天二、流氓和恶霸等横行无忌,新闻工作者们若对他们口诛笔伐,就有可能遭到荼毒。有某报记者,因揭露某土豪劣绅强买民女做妾侍,这劣绅老羞成怒,以金钱收买杀手,向该记者打黑枪,记者猝不及防,身中数枪而“玉楼赴召”。此事激起全市新闻界的公愤,遂联合向治安当局要求容许买枪自卫。治安当局自知无力保证新闻人士的安全,只好应允容许记者、主笔等佩枪自卫,于是我因此而拥有一支八成新的左轮手枪,另有子弹数十发。我于抗战时在军队中用过手枪,枪法颇为娴熟,并不惧怕什么恶霸之类。那时不少人都身穿黑胶绸短打,腰缠绉纱带,左轮就插在绉纱带左侧,如遭人打黑枪,便立即拔枪与之对射。且说那晚我带着盲红去游船河,我明知治安不好,但我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正如广东人所说的“胆正命平”那类人,一意孤行。那个盲红,自从我听过她的南音椰胡之后,她便知我颇为欣赏她的演唱技艺,但对她绝无非分之想(那时我已有女朋友),便收起凛然不可侵犯的态度,应邀依时而至。我们在艇中娓娓而谈,有时她也低声清唱一段,正如姜白石所云:“小红低唱我吹箫。”小船摇过了大沙头,继续向二沙岛方向进发。果不其然,一只小艇突然而至,两条彪形大汉登上船来,盲红一知,实时花容失色!我则立即拔出左轮来,拨上保险掣,指着那两条大汉道:“我是报纸主笔,绝不是什么匪特,我现在身无长物。她是卖唱为生的姑娘,你们不要难为她!如果是恶霸差遣你们来打黑枪,你们现在就可以向我开枪;但如果是想发财,那最好行远几步!告诉你们,我在军中玩过枪,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以一对二,你们未必能占到便宜,五步流血,对大家都无好处!”那两条大汉见我手枪在握,更相信我非可
  • 澳门文学丛书220欺之辈,即连忙拱手说:“误会!误会!”立即回头过船而去。那艇上装有舷外马达,是时人所称的“电扒”,来去如飞。无怪乎广州的治安当局也莫奈伊何了。我的这个珠江夜游的追忆,与汉人先生所述,该是大异其趣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21六十年前乘飞机现代的人,乘飞机如同坐出租车,但是,六十年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1954 年,我要到南美洲,因为我家在南美洲的东北角,一个名为千里达(中国官方呼之为特立尼达)的小岛,有两间商店和一个农庄,我的兄长在该地经营,颇感吃力,需要我去帮手。我当时在澳门《精华报》担任副刊编辑之职,责任既繁重,粮期又不准,干得意兴阑珊。于是一声“小弟唔捞”,劈炮去也。社长陈式锐先生,虽然深感惋惜,但也因业务江河日下,无力挽留。澳门其时并无国际机场,因为由澳门到南美洲,隔了一个太平洋和一个美洲大陆,陆地无路可通,只赖海运与航空。我选择坐飞机,机票由兄长代买。那是“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航机,我需由澳往港登机。7 月初,一个清凉宜人的晚上,在双亲泪眼相看之下,提着简单的行李,由几位朋友相送到 16 号码头,乘坐大来轮船往港。船在午夜启程,大来轮缓缓驶出码头,澳门华灯如梦,我痴痴不舍地望着这个多年钓游之地,直至船进入伶仃洋海面,海上一片漆黑,才回船舱。一宵无言,次晨船抵香港,住进旅馆,即往航空公司询问班期。不问犹可,一问才知台风来了,飞机不敢起飞,何时成行?公司职员人人摇头,请回旅馆等电话,不可走开,否则飞机突然起飞,不及通知。其时尚未
  • 澳门文学丛书222发明手机,只好回到旅店,效法“张生待月”。蹲在旅店房间,形同坐监,台风挟着急雨,在窗外呼啸,面对四面白壁,百无聊赖,嗒然若丧。两天之后,电话来了:英国海外航空公司,派车子到旅店,接应旅客到机场。我手携行李,冒着风雨,上车到达启德机场。候机楼狭隘而且简陋,几个小职员,正忙着搬运行李,候机楼并无通道接驳到机舱。小小的螺旋桨双引擎飞机,停在停机坪中,在凄风苦雨中微抖。航空公司一位经理,每人派给一把大雨伞,我们一行三十多人,撑着大雨伞,踏着雨水横流的停机坪,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攀登滑溜溜的扶梯,进入机舱。定睛一看,机舱活像一条小小窄窄的巷:一条通道,两行排椅,每排两座,化妆室(洗手间)就在通道尽头。几位年轻貌美的空姐,笑脸迎人,协助旅客安放座顶上的小行李。我是首次乘坐民航飞机,就像乡巴佬出城,事事显得新奇。我的座位靠近窗口,只见两个螺旋桨引擎,转动由慢至快,航机在跑道滑行,不久便一飞冲天。飞机在香港上空兜了一个圈子,掉头西飞,几分钟后,香港不见了,下面是一望无涯的南中国海,风雨已过,阳光满眼。空姐给每人派一杯冰冻可口可乐。从她们的口音,可知是英国女郎。航机飞过海南岛上空,机师发出通知,从此,长离故国,再入国门,已是二十五年以后的事。离开香港后第一站是曼谷,原来航机并没有提供晚饭,我们今晚吃晚饭的地方,就在曼谷机场餐厅。餐厅并无冷气,只有头顶风扇,摇头摆脑地,发出微弱的凉风。我们四人围坐一张小桌,主菜是褪骨炸小鱼两条、煎鱼饼三片,同桌一对英人夫妇,一看炸鱼连带鱼头放在碟上,大摇其头,连呼:“OH,MY GOD.”歪着脑袋,双眼瞅着鱼眼,不肯下刀叉,硬要央求我以三片鱼饼来交换两条炸鱼。我一本与人方便之旨,与之交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23各得其所。二人见我把炸鱼一扫而光,吃得津津有味,觉得奇怪,连说:“不可思议。”饭后水果是每人半个树熟木瓜、两粒菠萝蜜,这对夫妇又嫌菠萝蜜气味不正(NOT PERFECT),不肯进食,一并送给我享受。晚饭后,飞机加油,补充燃料,地勤检查机械,机师和空姐在候机楼言笑晏晏,打情骂俏。我在机场步月,半月如舟,繁星在天,虫声匝耳,突然猛醒已身在异国,不无游子异国之悲,直至扩音器呼唤,才懒洋洋回机舱。航机向西北续飞,我们在机上沉沉入梦,飞机引擎声震耳欲聋,机舱温度极不稳定,时冷时热,我们有时冷得发抖,有时又热汗满头。太冷时,空姐殷勤替我们盖上毡子,当我们投诉太热时,她们也无计可施,只好把双手一摊,赔以嫣然一笑。娇笑虽然可爱,可惜解不了燠热,几位美国黑人,对此环境,四字经便难免冲口而出。不过,饮料冰冻、汽水、果汁、咖啡、英式茶,有求必应,减去怨气不少。原来,飞机虽无餐点,却供饮品,所以,每飞半天,必停一站,不止旅客要吃饭,机师和空姐也不能枵腹从公。一觉醒来,航机降落在巴基斯坦卡拉奇机场,水泥地一大片,周围黄沙滚滚。候机楼是一所铁皮房子,一大清早,已是骄阳如火,铁皮屋被晒得像个焗炉,屋顶上几副风扇,只作装饰之用,一点凉风都吹不下来。几个瘦骨嶙峋的侍应,捧来英式早餐:牛油面包、溏心鸡蛋一粒、锡兰红茶一杯,如此而已,既无火腿,又无香肠,吃惯美式早餐的旅客,怨声不绝。加以气温奇高,汗水从脸上奔流,大家都匆匆塞下味同嚼蜡的早餐,希望早点登机,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料飞机出了点小毛病,几个地勤人员,屡修不好,等得我们好不心焦。美国人的国骂立即满天飞。
  • 澳门文学丛书224好不容易,把航机修好,大家纷纷登机,又增加几位印度旅客。其中一个牛高马大的印度大肥婆,坐到我侧位,不知她搽的是什么香料,令人难以接受,她说是沉香油,鬼话!沉香的气味,我一点都不陌生:先祖生前是科举中人,常常焚香夜读,他死后,留下沉香屑不少,先祖母怀念亡夫情切时,焚香默坐,我陪侍在侧,闻得多了,怎能骗我?这一程很不好受,机舱已是奇热,气流又不稳定,飞机在空中忽上忽下,我久涉风涛,不当回事,肥婆大呼吃不消,呕得一塌糊涂,不少旅客也抵受不住,呕吐大作,机舱臭气冲天,空姐忙得七荤八素。午间,航机降落加尔各答,旅客下机时,还是东倒西歪。可幸的是:肥婆到埠了,我不用再闻那冒牌沉香油气味。加尔各答机场,比卡拉奇好不了多少,虽无滚滚黄沙,熏风吹过来,隐隐夹杂着牛屎臭味,我们就在牛屎气味中享用我们的午饭。主菜是咖喱羊肝,很多旅客受不了羊肝的气味,配菜是印度米饭和马铃薯,因为米饭和马铃薯沾了羊肝气味,连配菜都吞不下,苦着脸孔在挨饿。我是个粗衣恶食都不嫌的人,咖喱羊肝,全单照收,吃得兴高采烈,那对英国夫妇问我:“咖喱羊肝骚燥异常,你也照吃,我们服了你。”我说:“别人能吃的东西,我为何不能入口?人在旅途,不能过分挑剔了。”吃不下咖喱羊肝的人,自掏腰包在候机楼一角的小商店买英国饼干,佐以锡兰红茶,挥汗如雨地以下午茶代替中饭。趁飞机加油与维修之际,航空公司安排我们坐巴士,到加尔各答市中观光。巴士还不太差,只是充满着咖喱气味,车中没有冷气,车窗打开,牛屎味随风而至,白人掩鼻摇头,我报以一笑。抗战时期,我在广东乡下,与牛屎为伍,习以为常,不以为忤。市中乞丐多如牛毛,车子刚停,车门一开,乞丐扶老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25幼,蜂拥而至,瘦骨如柴,看着令人心酸。车子匆匆开走,市区多为英式建筑物,贫民区一片破破烂烂,如此观光,不看也罢。观光完毕,巴士转回机场,休息一会又是晚餐时候。太阳西下,炎热稍减,晚餐依旧在候机楼中,以牛屎气味助膳,主菜是香草煎羊马鞍桥,厨师手艺绝佳,火候恰到好处,嫩而且滑,大家赞不绝口,都认为足以补咖喱羊肝之过。饭后甜品,更为出色,印度甜品闻名已久,果然名不虚传,极符众望。饭后航机继续航程,黑夜中升空。机舱温度并无改善,依旧时冷时热,旅客一时被冷醒,一时被热醒,毡子时掀时盖,总之,难为了当值空姐。幸好航机接近中东上空,情况有所改变,变得稳定而较凉,我们立即有觉好 ,正当大家 得糊里糊涂之际,忽然一声“到了”,好家伙!才知已抵开罗机场。航机在尼罗河上空盘旋,河水粼粼,两岸庄稼青青,一望平畴,沃野千里,远处黄沙漠漠,金字塔赫然在望。我们下机,到楼高数层的候机楼餐室吃早餐,消受了一顿英式早餐,咖啡香醇,水果新鲜,倚窗眺望,襟怀一畅。英国夫妇,盛赞他们经营埃及成功,我们都付诸一笑。谁会想到,数年之后,埃及与英国反目成仇,兵戎相见。飞机在开罗机场加油维修。我们的午餐和晚饭,都在候机楼餐室解决,都是典型的英式晚饭,英国夫妇,吃得眉开眼笑,收起央求交换鱼饼的可怜之相。晚饭后,鱼贯登机,新加入的是几位法国佬,他们的目的地是巴黎。航机由今晚开始,温度稳定,不冷不热,我们都睡得很舒适。一觉醒来,身在巴黎机场。步下飞机,凉风习习,吹人衣袖,恍如南国新秋,猛忆故乡万里,顿兴游子悲秋之感。几个法国人已抵目的地,和我们作别,拥着来接机的如花美眷,迎
  • 澳门文学丛书226着凉风,往市区方向而去。在巴黎机场候机楼,吃的是欧陆式早餐,餐后在机场散步,候机楼敞阔美观,壁上挂满了名画,琳琅满目,礼物店多的是名牌香水,芬芳满室,可惜索价贵得惊人,我既无人可送,荷包也负担不起,只能作壁上观。徘徊良久,又到午饭时候,索性饱餐一顿,然后登机续飞。下午一时,机抵伦敦,伦敦是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总部,航机作大半天逗留,午夜才起飞。我兄长的好友黄君,陪同他的女友莉地亚,早在机场等候,我们虽是初识,但一见如故,他们带我乘搭地下铁路,其时亚洲尚无地下铁路,使我开了洋荤。伦敦地下铁路距离地面极深,据黄君说:一部分地下铁路是二次大战时的防空洞,当纳粹德国军机轰炸伦敦时,情况非常惨烈,市民绝大多数转入地下生活,为了活命,不深不行。战后就以此作为地下铁路,战后英国元气大伤,物资奇缺,地下铁路的坐椅,都是木造。车辆驶动时,各类响声,组成一场交响曲。黄君二人又陪我观光白金汉宫、泰晤士河、西敏寺、大笨钟、唐宁街首相府等名胜,可称是走马看花。那天是个大晴天,伦敦市民卧在草地上晒太阳,市中食物店摆卖草莓、樱桃等水果,其中一所店铺摆卖廉价香蕉,顾客大排长龙,一些把香蕉买到手中的人,喜形于色,好像中了彩票,举高香蕉,看了又看。太阳不久即下山,我们到唐人街吃晚饭。1954 年的英国,物资仍是极度缺乏,每人吃肉都有配额,英国居民到餐馆吃饭,也只能依照配给额点菜。由于我持有海外游客护照,不受此限,黄君把那些“三月不知肉味”的朋友都叫来,大打牙祭。饭开出来,只见:红烧牛肉、东坡肉、咖喱牛腩马铃薯、肉片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27炒西兰花、西洋菜肉片汤,吃得大家称心满意,大家都说:“报仇咁报。”每样都盘底朝天,大家打着饱嗝才离开,黄君送我回机场。伦敦候机楼比巴黎更大更有气派,灯火辉煌,商店中百货杂陈,巴里鞋子、茄士咩羊毛背心、比利时朱古力,看得人眼花缭乱,只是观者纷纷,买者寥寥。我们在候机楼享受咖啡,直到午夜才睡眼惺忪地登机,航机飞离跑道,俯视夜色中的伦敦,一片灿然。机中气温不够高,大家呼冷,盖上空姐送到的羊毛毡子,仅堪抵御寒冷。空姐殷勤侍候,再送上英式热茶,佐以温暖的笑脸,机舱中引擎响声如雷,旅客昏昏入睡。直至飞机下降停定,才知道航机已抵冰岛机场。我们掀开羊毛毡子,觉得十分寒冷,把可以穿上的衣物加上,还是不够温暖。步下机梯,鞋子踏在机坪上,呖呖作响,低头一看,我的天!原来是一片薄冰,被我们踏碎。一位老太太,一不小心,踩在一块冰上,她像溜冰一样,滑向前面,跌了一跤,这一跤跌出事了,老太太屁股跌在冰尖上,尾龙骨跌歪了,痛得大叫救命。空姐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跑来扶持,我们都站着看,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好像遭刀子割着,身子冷得直打战。只见她们把老太太搀扶进候机楼,室中有暖气,我们跟随进去,立即感到非常温暖,不再抖战。可是老太太呻吟不断,航空公司招来救护车,把老太太转送当地医院治疗,我们则在候机楼吃早餐。大家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心不在焉地把早餐吞下,打听伤者状况,据说伤得不轻,暂时需在当地治疗,不能随大家续航。于是,我们无精打采地登机。飞机爬上天空,我们俯视,只见大地冰雪作灰色,想起小时念《李陵答苏武书》有云:“胡地玄冰,边土惨裂。”确是北
  • 澳门文学丛书228地的写照。飞机转向南飞,渐渐冰雪减少,海洋颜色,渐显深蓝。此海应是北大西洋加拿大海域。中午时分,航机降落在美国波士顿国际机场,机场中人,只穿短袖衬衣,与冰岛大异其趣。我们的午饭就在波士顿候机楼中解决,食物非常丰富,廿四盎司大片牛排,再加上龙虾,旅客们人人的盘子都吃不完。大家都盛赞美国食物之丰富。午饭后,飞机本该继续南飞,无奈在加油时发现某机件有问题,航空公司决定留在此地彻底修理完善,明天再飞,比较放心。我们当然同意,乘坐长程飞机,谁都知安全最重要,耽搁半天,不是问题。旅客被安排到一家旅馆住宿,我们在该地一来人地生疏,二来荷包没有美金,无法出游。住进客房将息一会儿,即下楼再消受一餐美式牛排作晚饭。饭后就在咖啡厅中喝咖啡,正担心飞机机件明天能否修好,怅惘地回房入梦。次晨,清早被航空公司职员唤醒,匆匆起来吃过早餐,乘坐航空公司客车,去到机场,飞机总算修妥,我们鱼贯登机。机舱不冷不热,正感舒适,飞机继续南下,沿着大西洋海岸而飞,美国东岸山川壮丽,看得我们心旷神怡。中午,航机抵达佛罗里达州的首府迈阿密,机门一开,热浪迫人,幸亏候机楼风扇强劲,炎热顿消。餐厅中果汁种类繁多,而且不少是由多种混合而成,我们简直搞不清其名称,更美妙的是以霖酒加入果汁,很易入喉,慢慢地使人沉醉。我们都在微醉中登机,空姐都换了黝黑皮肤的混血西印度女郎,我不禁低吟古人的名句:“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及半开时。”航机在加勒比海上空掠飞,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地分列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夕阳斜照时,夹带着西印度口音的空姐宣布:“各位旅客,航机即将抵达特立尼达西班牙港皮亚科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29际机场,这是本航线的总站,所有旅客必须下机,多谢大家惠顾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祝大家好运,希望将来再为大家服务,谢谢大家。”我的旅程,于焉告终。
  • 澳门文学丛书230文章何价?文化当局将《澳门笔汇》杂志的支持数字由四万元削减至二万五千元,文友们纷纷表示不满。清水河先生更慨乎言之,以《悔才华翻被风尘误》为题,作不平之鸣,读后颇有感慨。文章值钱不值钱,是由出钱的人说了算。当局以《澳门笔汇》的销量为理由,一刀劈下,去了差不多一半。文化局是以提倡澳门文化为己任的衙门,见识如此,何况他人?说起销量与金钱挂钩,我倒想起一些往事来:40 年代末,大陆时局发生变化。其时《澳门日报》尚未诞生,而澳门的中文报纸逐渐转轪,其中只有一份日报,报社在新桥青草街,是死硬右倾报纸,坚持原有立场,不肯随波逐流。该报本由陈式锐与严南方合办,后来严去了香港办报,遂由陈一人支持。这份报纸,新闻与言论都平平无奇,乏善可陈,吸引读者的卖点是两页副刊。副刊从前有人称之为“报屁股”,又有称之为“谐部”,但是不要看轻这个屁股。在 60 年代,不少报纸不靠新闻报导或社论立场来吸引读者,而是纯靠副刊。昔年如香港《成报》、《红绿报》等副刊中,著名编辑如陈霞子、任护花等人,单靠几支好笔,便可使报纸销量蒸蒸日上。那几支好笔,收入比社长和总编辑更高,根本就不靠文化局垂怜。上述那份报纸,便是如此。严南方是编副刊好手,将军一去,大树飘零,该报的副刊顿见逊色。如果聘回来的新编辑,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31上任伊始,报纸销量大增,当时行内称之为“起纸”;否则,如果销量下跌,则称之为“跌纸”。当时起纸或跌纸,都看副刊是否精彩。一旦跌纸,那位副刊编辑则乌纱不保,不止薪金被劈,甚至鱿鱼被炒。如是者屡试不爽。于是有些编辑,为了保位,便大撒盐花,以色情文章来吸引读者。不要以为写色情文章是一件容易的事。色情文章写得好的人不多,老牌作者有灵箫生、王 ×× 等人,收入比杰克、徐訏等人还多,尤其是灵箫生,他是“二叔公卖凉粉——睇人落糖”。稿费如果特高者,他说:“国士待我,国士报之。”小说写得淋漓尽致,正所谓“咸到出汁”;如果稿费不高,则文章点到为止,过门不入。不过,如果办报纸,办杂志,要销路大增而大撒盐花,岂是文化当局所乐见?又岂是澳门市民所乐见?一篇文章写得好不好,一份杂志销量多不多,与许多因素有关。《澳门笔汇》绝世而独立,有识之士,正该多多灌水施肥,使其开枝散叶,不此之图,而横加刀斧,此举令人费解。我相信该杂志的作者们,都不是依赖那些微薄的稿费而下笔,多是为文学而文学,孜孜不倦,明知路漫漫其修远兮,仍不改初衷,那份执著,已足使我们起敬。削减经费,虽然未必令他们嗒然若丧,但对他们心理上的打击,必然不可避免。不知那些整天对文学高唱入云的大员,作何感想?
  • 澳门文学丛书232出云舰借尸还魂在纪念六十八年前日本广岛吞下世界第一颗原子弹之日,首相安倍晋三将日本战后所新建最大一艘护卫舰,命名为“出云舰”,并举行下水礼。本来,出云舰是二次大战 30 年代日本第二舰队的旗舰,当“一·二八事变”时刻,这舰停泊在我国上海海面,是日本海军的指挥部,其时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死在它的炮火下。中国空军曾计划向其轰炸,可惜其时中国空军仍停滞在襁褓阶段,实力力不从心,不足对其构成威胁,攻击失利,损兵折将。这魔舰,依然耀武扬威,残杀中国军民。直至太平洋战争爆发,这魔舰龟缩在日本吴港,1945 年 7 月 24 日,被美机发现,把它炸得千疮万孔,结束了它那罪恶的一生,一命呜呼,沉于海底。当年的出云舰,其排水量不过是一万吨,只算是一艘战列舰,但是,新的出云舰的排水量两万七千吨,其舰长与战时世界最大的战列舰大和舰不相伯仲,而且,可乘载 F35B 型战机十二架,这不只是出云舰复活,而是借大和舰尸还魂了。大和舰是二次大战时最大的战列舰,它镶有最厚的甲板,任何战舰的火炮都无法射穿,此舰拥有不同的火炮一百五十门,火力超强,坚不可摧。它是联合舰队司令号称“战神”山本五十六的旗舰,山本倚之为海上长剑。中途岛之战,它远离战场三百海里,优游自在,不发一炮,历次海战,它都不曾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33阵,直至美军军舰迫近冲绳岛,日本军舰已零星落索,司令丰田捉襟见肘,不得不把这个宝贝拿出来救命。1945 年 4 月初,美军开始攻击冲绳岛,当时联合舰队司令丰田大将,任命第二舰队司令伊藤中将,组成以大和为首的九艘残余军舰,命令南下攻击停泊在冲绳海上协助登陆美军作战的船舰,舰中军人上岸协助守军作战,美军方海军当然知道来者不善,早已磨刀以待,决定以大量轰炸机好好伺候。其时,日本的军中汽油,已告见底,各舰只有单程的燃料,这意味着此行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军方为了激励士气,不惜以佳酿劳军,天天大宴接小宴,把军人灌得酩酊大醉。军方虽然燃油不多,但是佳酿不少,无论是威士忌还是白兰地,堆积如山,这些佳酿,是掠自新加坡英国人,如今为了要军人卖命,不得不装阔了。有人说,如果大和舰沉了,太平洋的鱼虾,一定会醉上好几个星期。军方毫不吝惜,让人人喝个痛快。可惜并非人人嗜酒如命,有人想到不知命终何时,不免暗中伤心,人人都知道那单程燃料,就是通往地狱的船票,佳酿饮毕,黑白无常在望了。丰田司令在舰队出海后,宣布“帝国存亡,在此一战”。大家知道是有去无回了。最后一批护航飞机返回日本后,十艘战舰形如无母孤儿,走着之字路线,提心吊胆南下,美军轰炸机纷纷从航空母舰飞出。4 月 3 日中午,舰队开始遭受攻击,舰长有贺以高射炮还击,美机虽遭击落不少,但还有不少漏网之鱼,投下许多重磅炸弹,水底的潜艇亦没有闲着,向它射出大量鱼雷。第一波攻击结束后,有贺眼见甲板一片狼藉,大部分高射炮手遭美军射杀。第二次攻击开始时,大和的反击力量已非常微弱,舰塔方向舵遭炸坏,操舵者无一生存,舰身倾斜。有贺下令向舰舱灌进海水以使舰身平衡,这样一来,舱中三百兵士全部淹死。美
  • 澳门文学丛书234军机不管大和死活,锲而不舍,第二波刚完,第三波又到。连续攻击之下,大和舰彻底完了,有贺按日本之俗,死者脸须朝北,他大声下令:“舰首朝北。”无奈舵舱的人都死光了,那时,海水已淹下到甲板,他手持传话筒,通知官兵到甲板,他哽咽着说:“我感谢大家尽力为国作战,只怪我无力回天,现在,大和舰快沉了,大家离舰求生去吧,不必管我,我身为舰长,必须以身殉舰,来生再见。”副舰长野村表示要同死,有贺冷淡地说:“你必须回去,向舰队司令报告作战经过。”野村还连声抗议,有贺说:“副舰长,这是命令。”言毕,命一小兵以大绳把自己绑在罗盘仪上。舰队司令伊藤不肯离舰,和参谋长握了握手,转身走回自己室中,把房门下锁锁死。4 月 3 日 14 时许,大和舰横倒在海面,不一会,轰然沉下海底,海面升起高大的烟柱,陪死者是舱底两千多个从未上到战场的官兵,这批碧海亡魂,都往靖国神社报到去了。历史告诉我们:不但作恶多端的出云舰沉下海底,即使强如大和舰,亦难幸免,日本人的军国主义不变,侵略本质不改,还死抱着“船坚炮利”那一套,以为凭此就可以横行天下,人莫予敌,一何可笑?安倍应该回到课室,好好地温一温二次大战历史,然后再当首相不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35都是为了石油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死了,美国人拍手称快,南美人扼腕兴叹,而世人则怕石油价格动荡。说来说去,就是为了石油!石油,昔年曾被称作煤油。那时候,民智未开,有人以为煤油是从煤炭中提炼出来。现在如果还是这样说,当然会被人当作笑话。但在清末,的确有人相信此说。更有人为了发财而趸了大量的煤,弄得全城煤价飞涨。那人甚至亲自到欧洲采办机器,以便从煤中提炼出石油来,借以图取暴利。外国人告诉他,煤油是从地底(或海底)抽出来的。到这时,他才茅塞大开,窜回中国,把存煤卖光了事。从此,再也无人称石油为煤油了。有人称第二次世界大战是石油之战,此说虽然不够全面,但亦颇有道理。希特勒进攻苏联,最大的目的就是觊觎苏联的石油。日本人起初也想从西伯利亚夹攻苏联,希望同德国瓜分苏联的石油。后来有人主张攻打南洋,其目的也是为了夺取石油。这就是日本人的“北进与南进之争”。山本五十六极力主张南进,他认为北进即使得手,还须同德国人分利,但南进就可以单独获取南洋的全部石油。此时日本咄咄逼人,已使美国有拒售石油给日本之议。没有石油,仗就打不下去,故不久就有太平洋之战。不过,世事未必都能心想事成。德军攻苏,连苏联的油井还未望到,便已输得一塌糊涂。日本人比德国人幸运,南洋群
  • 澳门文学丛书236岛尽入日军口袋。印度尼西亚和缅甸的油井经过修复,恢复石油生产,大批石油得以运回日本储藏。然而世事变幻莫测,有时人算总比不上天算。中途岛之战,日舰沉了不少。最失算的是日机在轰炸珍珠港时,忘记炸掉美军的油库。美国海军翻过身来,利用存油装备军舰,在南中国海把日舰打得晕头转向。南洋石油输日为期不久,制空权和制海权就都先后落入美军手中。日船在运油途中,几乎全都被美机炸沉。石油送不到日本,能够回到日本的,就只有无数的碧海冤魂!有一个时期,日本人借用广东人“花尾大渡”之故智,用一个个硕大无朋的橡胶囊,装满石油,然后用小汽船拖着在海上行进。由于油比水轻,此举果然奏效。起初,美军不知道一个个大胶囊是何方神圣,以为是日本天照大神显圣。到后来才弄清楚此中玄妙,便老实不客气,一轮机枪扫射,把一个个大胶囊全部射毁,石油浮满海面,美军再飨以燃烧弹,南海登时成火海。这时,遭殃的已不止是日本人,连海中的蟹将鱼卒,都向海龙王报到去了。战争到了末期,日本已经滴油无存。美军进攻冲绳岛时,日军派出大和舰前往驻守。由于存油不足,大和舰只能得到往冲绳岛的单程燃料,于是打算在军舰抵达冲绳岛时,舰只往沙滩上一冲,舰炮就改作岸炮,用以拦截登陆的美军。这种想法,把美军都当成傻瓜了。事实上,太和舰一出海,便被美军飞机炸得千疮百孔,中途更沉入海底,徒然又为靖国神社增添了几千个神主牌。有个时期,日本人认为松树可以榨取松油,而松油可以代替石油,用作战机与战舰的燃料。日本松树多,政府便命令国人砍伐松树,准备在盟军登陆日本时,榨取松油以备战争之需。谁知松油还未榨出,美国的原子弹已经在日本国土上开花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37了。战争于是到此落幕。中国本来也是个贫油国。抗日战争时,我们乘坐的大都是烧煤或烧炭的汽车,只有国民政府那些高官,才有资格乘坐烧石油的汽车。其时有句话:“一滴汽油一滴血。”在其时的陪都重庆,孔祥熙的老婆宋霭龄由海棠溪乘汽车到重庆市内烫发。著名小说家张恨水得知此事,便写了两句诗:何事飞车三十里?夫人烫发进城来。此诗句曾传诵一时。如今说到石油,便不期然地回想起来,依然琅琅上口。
  • 澳门文学丛书238名诗不值钱?我在澳门时,对名画家邓芬先生的七绝诗十分钦佩,但他却苦笑着对我说:“七绝填不饱肚子,作画才能养妻活儿啊!”此话给我的印象甚为深刻。我从未见过有人靠作诗能维持衣食无缺的,更不要说单靠某一类诗能养妻活儿了。说起名诗不值钱,我想起了一段往事:我籍贯新会。民国初年,新会有一位非常出色的诗人,名叫林文聪,又名称仲肩、重坚。他是新会名士吴铁梅的得意门生兼女婿(吴长女嫁林,早死,吴又以幼女为林继室)。新会的崖门,是南宋亡国的古战场,以诗怀古的人不计其数,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岭南三大家之一的陈恭尹的那首“海水有门分上下,江山无地限华夷”七律,其次则推林文聪的《崖门怀古》四首七律了。我在开始学作诗时,老师每以林诗为教材,勉励我们要努力学习林诗。当我移民加拿大时,便着意寻找林文聪的遗迹,因为林曾应聘到加拿大西岸的维多利亚(老华侨称之为域多利埠)教书,后来因肺病而返回故里。他在加拿大时与同里朋友颇多往来,那里应有他的遗迹。我虽然住在东岸,但为了生意业务,也常有西岸之行。西岸的朋友都知道我有打听林文聪遗迹的夙愿。无奈时隔已久,不易找到。有一次,我又到温哥华。一位姓黄的朋友兴冲冲地向我说:“我终于不负所托,找到一家华侨家中,他家藏有林先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39的诗和手迹。”于是我们由温哥华乘渡轮到维多利亚。那是昔年先侨在西岸的聚散之地,如今虽然比不上温哥华热闹,但华人家庭不少,我以往亦曾到过多次。那户人家也是原籍新会的林姓人家,老先生过世已久,遗孀也已年及八旬。当她知道我此来的目的时,本来还是笑脸迎人,却忽然变得脸有愠色。她说:“那个林文聪吗?他与我死鬼老公相识,三头两天便成好友。他常到我家中来,又是酒,又是肉,两人常常谈到三更五鼓。后来他回唐山,只剩下这幅烂纸了。”她指着墙壁上那诗幅,诗幅纸色已经暗黄,纸张看来残破不堪,裂缝用胶纸胡乱贴补。我一看,正是林文聪先生的《衰柳》:一衰柳婆娑宛未凋,年年依旧绾春条。自从种向陶潜宅,不肯人前便折腰。二十年衰柳试新颦,深锁池塘又见春。留与栖鸦相伴住,不堪来往赠行人。两诗沉郁苍凉而骨气宛然,如见其人,字体也挺秀不凡。一读之下,令我肃然起敬。林文聪的《退庵诗草》我曾读过,但未见有此二诗。一个不屈不挠的读书人形象,立即在我眼前复活,我佩服到五体投地。邓芬常说,七绝是匕首、投枪,此话可从此两诗中得到证明。我连忙说:“好诗!好诗!不愧才人之笔,令人敬佩莫名!”那老妇道:“你也认识他?”
  • 澳门文学丛书240我摇摇头说:“不认识,我连替他挽鞋都不配。”那老妇说:“你既喜欢,给我十元钱(加币),我立即将它送给你。”我忙说:“罪过!罪过!这样的诗,这样的字,是天下间的瑰宝啊!”她说:“一味话好,十蚊(元)都舍不得,孤寒种!”黄君在旁忍耐不住,立即从荷包中掏出一张百元加币给她。我说:“阿婆,这是林先生和你丈夫交游的证物,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它见证两人的交情,你应该好好保存,传诸后人。”她快手快脚地接过黄君的一百元,随即把诗幅除下来,一面喃喃自语地说:“传诸后人?至紧要有银纸,冇钱共鬼讲!传给后人烂纸一张,笑出人家鼻灯笼!”黄君实在忍耐不住,拿过诗幅便夺门而出。在归程中,他对我说:“明年回港办事时顺便将诗幅带回去重新装裱过。悬挂在我家客厅。”我说:“千古名诗不值钱!但愿你能好好保存先贤的心血手泽。”不料,黄君竟于 2002 年辞世,这诗幅现在是否仍在黄君后人家中,我已不得而知。但我每次想起这两首诗时,还是免不了摇头叹息:枉抛心力作诗人!不过,好诗自有其文学价值,一二无识之辈岂能将其骂倒!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41好心有好报?一向沉寂的北美洲华人社会,近日连续发生重大事故,ABC 电视台“杀光中国人”事件尚未完全解决,而纽约华埠表弟杀表嫂的灭门惨案,又震撼整个北美华人社会。前者尚有人以“童言无忌”一语轻轻带过,后者则是血淋淋五条性命的“六国大封相”悲剧,使人非常震撼。故事是:福建长乐的卓先生夫妇,移民美国纽约市布碌仑地区,二人育有四个儿女,丈夫在当地一家中餐馆任职,妻子留在家中相夫教子,一家可算幸福。惨事发生在一念之慈:卓先生有一个表弟陈某,由闽抵美,是个非法移民,已接到移民局递解出境令;由芝加哥投奔纽约的表兄,表兄同情表弟走投无路,违法收容表弟,供他食宿,但是,忘了供他女人。陈某有一个女友(据说是“妹妹”)常来探望他,事发之日,卓太太出外买菜,留下四个儿女和陈某在家。“妹妹”来探陈某,二人就在孩子面前亲热,为所欲为。其中一个孩子不知好歹,说了一句不中听的戏话,“妹妹”大怒,掴了孩子一巴掌,把孩子赶出屋外。其时是北美深秋,孩子在屋中有暖气,只着短衣短裤,屋外却接近零度,孩子在屋外冷得发抖。卓太太买菜回家见孩子冷得哭了,心痛之余,进门说了二人几句。这几句话就造成灭门之祸,“妹妹”一怒出门,余下的一个跑到厨中抡起菜刀就劈,刀刀斩向要害,卓太太连四个孩子,立成刀下亡魂。事已至此,已由警方处理。据说,当长乐家乡父老得悉
  • 澳门文学丛书242此事,都涌到陈家,把房子砸个稀巴烂。然而,死者已矣,何补于事?我们中国人常说:“好心有好报。”以鼓励国人助人,但是,处此鬼蜮世界,助人未必就是好事,即以 ABC 一事而言,就是一例:中国购买美国国债,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对美国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们无意要求美国人感恩图报,感激涕零,至少对美国经济,不无微补。谁会想到,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六岁小儿,也要把中国人斩尽杀绝而后快,我的天呀!这是一个什么世界?请问:好心有什么好报?还有,那个绝非髫龄的节目主持人,更认为对中国人斩尽杀绝而赖债是一个有趣的主意,如果人人(甚至国国)都会打这种有趣的主意,试问:这世界变成什么世界?还有人敢借钱给别人吗?一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遭受到灭门惨事的卓先生,他做错了什么事?他唯一做错的事是助人,他相信好心有好报,他和我们的国家一样,做好心做出祸,请问:谁敢说要杀尽安哥拉人?他们穷,他们做不起好事,助不起人,反而安如泰山。反之,好心助人,就会有遭人杀到绝种之虞。我在千里达(特立尼达)时,有一位姓马的朋友,他的口头禅是“助人为招祸之本”。马先生因为早年奉行“助人为快乐之本”吃尽了大大小小的亏,最糟糕的一次是一位姻亲托他带心脏药到新加坡,出境时遭海关验出心脏药原来是可卡因!这一镬未免太“杰”了,他花尽金钱,托尽人事,挨尽囹圄之苦,扰攘了好几年,刑满出狱,家业荡然,妻离子散,形销骨立,由一个中产之家变得容身无地,不名一文,他说:犹幸尚未踏进新加坡即遭发现,以新加坡法律之严峻,早已再世为人了。这就是助人的回报。出狱之后,他在书房中了贴了两张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43右铭:“老婆不借书不借。”“助人为招祸之本。”有人问他:你这副对对不起呀。他说:世人谁又对得起我呀?这真是痛彻心脾之言,言者沥血,听者流泪。笔者本人,也吃尽助人之苦。我在加经商时,身为供货商,为了助人,不知吃尽多少倒账,有时弄得本身差点破产。当我结束生意时,会计师告诉我因助人而吃进的倒账,当时足以在唐人街买下一条短街。我除了苦笑摇头之外,不能吐一辞。这就是助人的报酬。即如卓先生,如果他不收容陈某,绝没有人指责他,至多说他不够义气,现在,老婆没有了,儿女没有了,好心是否真有好报?真是难说得很。
  • 澳门文学丛书244好战者的下场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费尽气力,终于在 7 月 1 日通过修改宪法解释以解禁集体自卫权的内阁决议案,他那副以恢复军国主义为己任的脸孔,已是赤裸裸地向人展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战者。作为一个二战幸存者,我有无限感慨,回忆1945年 8 月 15 日,抗战终结,我总以为经过残酷丑恶的二战,世人应该引以为戒,今后不再有人好战了,谁会想到时至今日,又会看见好战之徒,比比皆是,使我怀疑:当年的抗战,是不是白打了?每次从电视中看到安倍去参拜靖国神社时那副沾沾自喜的神态,便使我想起当年在报纸上看到被称为“战神”的山本五十六“国葬”时的图片,他的情妇千代子(艺妓)跪在马路侧低头饮泣的照片,我想:安倍这个一如山本五十六的好战之徒,将来的下场,会不会像山本一样?他的妻子,会不会像千代子那样跪在路旁饮泣?山本在日俄之战时,曾追随主将东乡平八郎参加对马海峡之战,以后,他事事仿效东乡。东乡死后以平民出身而获“国葬”,当时日本阶级观念极严,平民如非勋业重如东乡,是绝无获准国葬可能。山本以东乡为榜样,死后获得国葬,可谓如愿以偿。山本是个典型的军国主义好战者,他除了在中日战争中屠杀无数中国人外,还亲自策划太平洋战争。他在战争初期,势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45如破竹,但自中途岛一战,他的运气就走向下坡。以后,太平洋攻守易位,战事发展渐渐对日方不利。瓜岛之战日方损失惨重,山本发动“伊”号作战计划,为了振奋士气,他决定亲自出马,前往所罗门群岛前线视察。他定于 1943 年 4 月 18 日从联合舰队基地腊包尔乘坐战机前往前线基地巴立尔,换乘潜艇去萧特兰,再乘飞机往达布因,与当地将领午餐后,飞回腊包尔。他把行程以电报通知各地负责人,不料,电报密码遭盟军译破(一说遭中国电译奇才池步洲译破,由重庆通知美国太平洋海军负责人尼米兹)。西方旧俗:两军作战,不许暗杀主帅,尼米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转呈美总统罗斯福,罗斯福恨极了山本,大笔一挥,批准尼米兹扑杀此獠,美方遂拟定步骤,派出十八架战机在上空作伏击。当时,日方将领,纷纷劝阻山本,认为前线太接近敌方,不宜冒险,山本是赌徒性格,爱走偏锋(一说山本自中途岛之败,预见日本必败,此行蓄意自杀,故意泄露行程,身死战地,以邀国葬),执意不听。是日清晨八时,他准时登上一号轰炸机,他的参谋长宇垣缠坐二号轰炸机,向所罗门群岛方向飞行,美军机也依照原定计划伏击,只比山本早到布干维尔岛上空几分钟,躲在云层中等候。九时半,山本两架轰炸机由六架零式战斗机保护下出现,一部分美机突然从云层下降,零式机一拥而上,把美机缠住,山本等人所乘之二机,方幸可以脱险,估不到另四架美机出其不意,从云间骤至,奔杀过来,一轮机关炮衔尾扫射,山本的一号机被击个正着,全机顿成火球,当时坠落到布干维尔岛原始森林中,宇垣缠的二号机受袭时拼命躲避,终于被击落海中。美机完成任务后,呼啸而去。落海的宇垣缠,被救起时已身受重伤,告诉当地军方山本飞机坠落方位,由于位于原始森林,找寻不易,迄 4 月 19 日才由目击的土人引导,找到飞机残骸。
  • 澳门文学丛书246这位好战的“战神”,早已魂归靖国神社,结束了他那罪恶的一生。救护人员发现残机,轰炸机已断成两橛,山本应是当场断气,但机中有山本随身人员,把山本尸体拖出机舱外坐在椅上,手握军刀,身有弹孔,时间过长,已有尸蛆,蠕蠕而动,爬满军服。那位把山本摆弄得颇为庄严的随员,可能伤重失救,也气绝身亡,全机无人生还。救护人员把山本尸体用担架抬到布干维尔,以木柴将山本尸身火化,用木盒放置骨灰,山本驻腊包尔时爱吃当地的木瓜,死后他的骨殖也用木瓜叶垫着。宇垣缠伤愈,乘“武藏”号军舰捧着山本的骨殖回到东京,山本被封为“元帅”,准予国葬。出殡之日,山本的原配礼子和儿女跪在当眼的位置,他的情人千代子只能跪在路旁,低声啜泣。接替山本为联合舰队司令的为古贺峰一。古贺后来在一场暴风雨中失踪。“武藏”号舰在冲绳之战中被炸沉。宇垣缠在日本宣布接受“无条件投降”之日,乘坐一架由他的机师驾驶的军机,消失在茫茫海天中。好战如山本五十六,只落得满身蛆虫,身死原始森林,安倍!安倍!殷鉴不远,回头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47如果安倍撞鬼据报载,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做了首相多时,仍然住在旧家,没有搬进首相府,被推测是因为怕首相府“闹鬼”。安倍为防“撞鬼”,才不肯搬进首相府云云。安倍在答复记者询问时,不肯承认怕撞鬼。他说,如果首相府果真有鬼,他倒想撞一撞。世间是否有鬼?信者自信,不信者自不信。我曾深夜到过坟场,想见识见识“爱听秋坟鬼唱诗”的情景,谁料一无所见,既不见鬼,也听不到鬼唱诗,白跑一趟。不过,我倒希望世间果真有鬼。第一个出现在安倍眼前的应该是山本五十六。山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称为“战神”,此人在日本侵华时,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死在他的炮火之下。“珍珠港之役”由他一手策划,他以奸险的手段欺骗世人,再用联合舰队偷袭珍珠港,使美国人百年经营的军港毁于几个钟头之内。但日本人百密一疏,忘了炸掉珍珠港的存油库,事后,被美国人使用存油重新装备军舰。稍后的“中途岛之役”,美国人便把日本兵打得落花流水,颜面全无。后来,山本亲临战阵,乘坐军机飞临前线视察阵地,被美方侦察到其座驾的飞行路线,派机在瓜岛上空拦截。一轮机关炮,把他的座驾打了下来。山本身中数弹,死在荒山野林之中。及至被救援人员找到,早已魂归靖国神社,身上已长满了白色的蛆虫!山本应该由靖国神社移玉到首相府,告诉安倍先生,由
  • 澳门文学丛书248于侵略他国,落得身中数弹、满身蛆虫的下场。这是一个侵略者应得的报应。如果安倍先生还以大和武士自居,既想侵占中国的钓鱼岛,又想侵占韩国的独岛,那么终有一天,他会得到同山本一样悲惨的下场,既会身败名裂,又可能炮弹贯胸、满身蛆虫。甚至还会连累到广岛、长崎等地再吃原子弹,再死三十万人!这不是一个好首相所该做的事。第二个应该出现在安倍面前的是东条英机。此人终日身穿“皇军”军装,足蹬马靴,戴着眼镜,就算用刀子也不能从他的尊脸上刮下多少笑容。他既是侵华的急先锋,又是侵略东南亚的罪魁祸首,把大半个亚洲闹得天翻地覆。亚洲人死在他手上的超过六千万人。太平洋战争到了尾声,他才在压力下落台。1945 年 8 月,日本天皇宣布接受中、美、英、苏的《波茨坦宣言》,无条件投降。他找来他的私人医生,在其胸前画出心脏的所在位置,然后他以手枪自杀。岂料因贪生怕死,枪口打歪,子弹不曾射中心脏,他仅受了轻伤,被人发现后送往医院救治。这时,他又不想死了,乖乖地安心养伤。及至美军进驻日本,把他关进巢鸭监狱。在国际军事法庭上,他被起诉,无论他如何避重就轻,闪闪避避,最后还是被裁定罪名成立,判决缳首之刑。行刑之际,他吃了最后的晚餐,静静地被一个日本和尚边念佛经边领进刑场,与其他五名战犯一起,分成两批,一个个让绳索套进脖颈,待行刑人一挥手,便一个个颈骨折断而身亡,其尸体随即被放进三尺薄棺中,离开这个被他们搅得乱成一团的世界。他应该告诉安倍先生:向他国发动侵略战争不是一个好主意,弄不好会国亡家破,那些被他牵累的追随者,也会在阴曹地府里向他索命。第三个要见安倍先生的可能是田中角荣先生。这位首相替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49山本五十六和东条英机擦屁股。他自知日本被这两个魔头弄得神憎鬼厌,便亲自到中国来,极力修补两国的关系。他应该问问安倍:你是否想学山本五十六与东条英机向中国开战?你应知道,一旦开战,兵凶战危,日本又会回到无条件投降的战败国地步,你是想满身蛆虫地死在荒山野岭,还是想折断颈骨死在巢鸭刑场?到了那时,恐怕再也找不到另一个田中角荣来替你擦屁股了。千秋万世,你的后人会永远被你的同胞唾骂!安倍晋三:你想撞鬼,不妨先撞撞这三个鬼魂,这总比你满嘴胡说八道会好一些。
  • 澳门文学丛书250年年空展画图看林中英小姐的《女声独唱》书中,有《田园幻梦》一文,谈到退休后希望有一个田园环境。这样的梦,相信很多人都有过。我离开澳门移居特立尼达时,我的这个梦便开始发酵了。因我家在特立尼达拥有一个农场,农场中种有咖啡、可可、豆蔻、椰子、牛油果和面包果等。咖啡、可可和豆蔻可以卖钱,椰子尤为值钱,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椰油是工业原料,也是食材,那时人们还不知胆固醇为何物,也不知椰油会有饱和脂肪,甚为吃香。至于面包果,可以当主食,当其成熟时,摘下来切成一片片,涂上牛油和食盐,放进焗炉中,焗成金黄色,便香气扑鼻,惹人食欲。以牛油果压成果泥,和以牛油芝士,涂在面包果上,相得益彰。我认为,在这样的田园中读书终老,也不虚此生了。不过世事中不如意者常八九。兄长认为我年纪轻轻,不应终老于田园,而且他的商店也正需要人手,于是把我从农场中拉出来,去到商场上打滚。及至认识的人多了,有人认为我在报界混过,又把我拉出来当编辑。那时,特立尼达人想从英国人统治下获得独立,又把我拉进政党中。及至特立尼达独立了,执政党党魁又认为,美国人在特多霸占了许多好山好水用作军事基地,必须收回,于是发动了反美运动。政治运动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接着,卡斯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51特罗在古巴革命成功,同反美运动互相呼应。我身在党中,解脱不得。及至政治梦醒,又发生“黑色力量运动”。我是华人,皮肤不够黑,也不够白,不得不远走加拿大。田园幻梦破碎无遗。每想起风雨之夜在农场中吃面包果,喝私酿酒,其时乐境恍如隔世。在特立尼达,我有一位朋友,他在城里经商,在农村也有一个农场,且农场里有条河直通大海。他在河的出海口处建了一所房子,以作将来退休时使用。但他的生意做得一年比一年大,他也一年比一年忙碌。那所房子,建得美轮美奂。入伙之日,我也是宾客之一。其时美酒如淮,美人如玉。可惜美景只是昙花一现,入伙之后,他很少去住。由于面临大西洋,海风极劲,屋内物件,都被海水咸盐腐蚀,数年过去,已是残破不堪。我离开特立尼达前,到他办公室向他辞行。谈起往事,我们都不胜感慨。他拿出入伙时拍摄的照片给我看,我一时兴起,提笔在照片上写了两句诗:“筑得田园房子好,年年空展画图看。”他看了,也只有苦笑的份儿。其实,这两句诗不久便回赠给我自己。我到加拿大数年后也开始经商。初时是白手兴家,也做过田园幻梦。辛辛苦苦地积了一些钱,在离多伦多十余里远的农村买了个农场,中有农舍,水电齐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也打算退休后在那里养鸡读书,过过清闲的生活。尤其可爱的是农场中还有一条小河,小河夏日长满了野生西洋菜,河中还有小鱼逐潮而至。住在这里,副食品可说是无忧无虑了。不过,我生意一时未能脱手,不得不在城乡两地来回奔走。周末,我便到农舍里过夜,看看月色,听听虫声。不料,在一个非周末之夜,我忽然心血来潮,提早离店,独自开车到农场,以为可以好好地写几首诗来孤芳自赏了。谁知到农场后,却发现屋外停着一辆我不认识
  • 澳门文学丛书252的车子,屋内更灯火通明。我从窗外往里一看,天啊!原来是几个油脂仔、油脂女正在室里吸毒,开无遮大会。大麻的臭味让我退避三舍,我只好扫兴地驾车回城。我的农舍,原是托一位养鸡工人看管。他以为我只在周末才来度假,便背着我把房舍租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荒淫大会。我了解到实情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翌日便将他炒了鱿鱼。农场因无人照料,丢空了一个时期。加上我与朋友合作经营超市,更无空暇时间去度假。有时拿出朋友送我的那张题了两句诗的照片来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有朋友认为田园归隐麻烦多多,不如在水边河畔买所房子作度假屋算了。当我正在打这个主意时,有位朋友向我泼“冷水”。他说,度假屋如果接近城市,也只是一所普通房子而已,要住得离城市远些才有度假的滋味。加拿大的高级度假屋,距离城市至少要有三两个钟头的车程,但这样也有问题,不要说汽油费会令人咋舌,时间也使人觉得浪费不起,何况度假屋在冬季还会遭受暴风雪的侵凌,还要经得起黑熊、棕熊破坏。春天来时,忙于修修补补,夏季时光也随即耗光,度假屋还未来得及享用,冬天又来了,大雪封山,一年又匆匆过去。我被淋过这“冷水”后,最后得出结论:算了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53朱缨与南宫搏赵无极死了,他是海外杰出的华人之一,所以死讯传出后,华人社会大为轰动。他的抽象派画作,不久前在香港拍卖,卖出高价,尤令一些拜金派欣羡不置。我在香港时,经文友南宫搏介绍,曾与赵无极有过一面之缘。我知道他曾学过国画,后到法国后,改变画风,转而从事西画。我是个抱残守缺之人,于西画兴趣缺缺,对赵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与南宫搏争过女人,而他是个胜利者,载得美人归。后来更在法国声名大噪,作品往往卖出天价。而南宫搏却英年早逝。近代写历史小说可称成功者,有南宫搏、高阳和姚雪垠三人,而南宫搏是最早的一位。写历史小说的人,必须有扎实的国学基础。而以国学基础而言,高阳是佼佼者,他才气纵横,无人可及,故而最成功;次为南宫搏,他是个诗人,诗人气质很重,但有一个缺点,过于西化,类似徐訏;姚雪垠本来不错,可惜囿于意识形态,故而成就不大;至于近代的二月河,则我欲无言。南宫搏不是姓南,而是姓马,本名彬,字汉岳。他的格律诗写得很好,有《观灯海楼诗集》传世。由于他曾任职于重庆的《扫荡报》,1949年不得不卖文于香港。吟诗是填不饱肚子的,所以他替香港及台湾各报撰著历史小说,拥有很多读者。其时高阳尚未出道,姚雪垠则受环境所限,故而南宫搏的历史小说
  • 澳门文学丛书254大为吃香。他的稿费,远远超越一般南来卖文者,单行本也很畅销,收入之高,冠于同侪。南宫搏是一位颇为俊朗的美男子,在香港与梁昌齐名。其时众作家都喜欢追求女明星。有位作家叫上官牧,追求女明星钟情,用情极专,故他死后,文友送给他的挽联是:“半世文章多彩笔,一生事业是钟情。”颇受大家赞赏。南宫搏于此也未能免俗。他追求一位女明星叫朱缨。朱缨原名陈美琴,长得很美,气质尤佳,隶属邵氏,但沉浮影圈多年,总是半红不黑。南宫搏全力追求她,本来大有成功希望,可惜半途杀出个程咬金,赵无极以国际画家的衔头,头上一片光环,闪闪生光,朱缨小姐看得眼花缭乱口难言。赵无极与南宫搏本是朋友。南招待朋友时,常带朱缨出席,赵无极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他不管南宫搏欢喜与否,便使出十八般武艺追求朱缨。赵旅居法国多年,法国男人追求女人的本领,自然远远超过本地的土包子,于是情势为之一变,朱缨一面倒,亲近大画家。后来,南宫搏见大势已去,只好放手,然而心中不无怅惘,作了几首怅怀诗:一未必巫山始有云,昏灯弦管斗销魂。听歌人醉东风夜,不认桃花只认门。二痛饮狂歌色相纷,眼中无我亦无君。牧之飘泊扬州夜,十载青春半雨云。三忍看斜阳艳女萝,屏荧见汝立风波。何当解脱痴心结,往事依稀入梦多。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55四寒雨凄风忆夜航,平时情绪最堪伤。只今唯有遥天月,还与星辰照八荒。五看取凌风淡淡妆,依然话旧及横塘。莫愁未预萧郎约,早点繁花折海棠。六长街寂寂步迟迟,此去应无别后思。我是江南游荡子,年年岁岁负花期。南宫搏少年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自朱缨移情别恋,他便悒悒不欢,歌场酒阵,也无精打采。他本是个狂放的人,曾有过这样的一首七绝:残宵将别故迟迟,相对无言意若痴。乞取舞鞋尖上土,和成丸药治相思。看了这首诗,大家都笑他太过痴情。朱缨随赵无极去法国后,南宫搏又写了一阕《鹧鸪天》:几抹浮云几处阴,缘何青鸟信沉沉?今宵新月娥眉样,闻道娥眉怨已深。长落寞,自低吟,最难安定此时心。相看绿海微波漾,山鬼女萝不可寻。朱缨去了法国后,很少和南宫搏通信,不久病逝。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南宫搏后来结婚了,不
  • 澳门文学丛书256过,他对朱缨仍是苦苦相思,直到罹患癌症而辞世。他们三人中,就只有赵无极一人克享天年,活到九十三岁。据说朱缨之死,对赵无极打击很大。由于他们都远在法国,详情我已难以知悉。到后来,赵无极再次续弦,妻子便是现在与赵的儿子赵嘉陵打争产官司的法国女郎马凯。至于这个赵嘉陵,我想应是赵无极第一段婚姻的产品,因为朱缨嫁赵无极后并无所出。我于赵无极相知不深,只是深深怀念着南宫搏。在三个有名的历史小说家中,我最佩服高阳,于姚雪垠则毫无认识,唯独于久已寂寂无闻的南宫搏,偶一翻阅其作品,便想起他与朱缨的上述一段往事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57江湖行我从小便喜欢粤曲粤乐,家父曾教我吹过笛子,后来更请来了一位姓李的乐师,专门教我吹洞箫、喉管、唢呐(大笛)和弹秦琴、三弦等乐器。师父的绰号叫“铁拐李”,因为他姓李,爱喝酒,左脚微跛,故而有此绰号。对于粤乐,他几乎无一不精。他从少年时代起,便在粤剧戏班中当乐师,最擅长的是“揸竹”(掌板)。我遇到他时,他已年迈气衰,不想再在广州或香港等大埠头的戏班中工作,而偏爱加入“田基班”。其时的粤剧戏班,有些长居省、港、澳演戏,另一些则在珠三角的农村或小城小镇,专演“神功戏”。所谓神功戏,便是借着菩萨神诞或是庆祝丰收而临时搭棚演出的戏。这些戏班便称为田基班。有一年夏季,李师父加入一个田基班。他找到我说:“李仔,师父老了,大笛吹不响了,笛子与喉管也只能吹吹小曲,若吹一出戏的主题曲,便感到太过吃力,你能否跟我到戏班,遇到我吃力时帮师父一个忙呢?”我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我的粤乐是师父教的,师父气度不足,我怎敢方命呢!班主不嫌我‘水皮’(技艺幼稚),我几大就几大(舍命随君子),一于咁话(一言为定)。”如此这般,我便成了“红船中人”。那时,田基班多有一只红船,载着戏班的锣鼓、布景与及戏班中人,循水道到珠三角各地演出。我当时有一辆名牌脚踏车(自行车)“客家路”,
  • 澳门文学丛书258是大哥寄钱给我买的,也都放在红船上。到戏班的第一天,担纲老倌(主要演员)的桂某某在吃饭时问我先祖的名字,我据实以告。他高兴地道:“令祖与家父是早年好友啊!”原来他的父亲是大名士桂玷(即桂南屏先生),与先祖同是广东科名中人,只是先祖已英年早逝,所以南屏先生念起故人时,常感惋惜不已。桂伶既是先祖友人哲嗣,他也就不嫌我技艺水皮,对我常加训勉。那铁拐李师父虽然年迈力衰,但宝刀未老,丁板严谨,戏班中人,无不佩服。每一次演《六国大封相》,他都亲自揸竹。而那些《大开门》《雁落平沙》等大笛戏便由我吹奏。那时我年少气盛,吹唢呐并不感到“索气”(中气不继),班主自然“收货”(没有怨言)。在一出既终,落幕换景时,为了娱乐观众,乐师们往往会演奏一些流行小曲如《流水行云》《春风得意》《红烛泪》《妆台秋思》《夜思郎》《求你晚一点动手》《春来人不来》等等,观众们常常掌声不断。戏班中有一位颇负盛名的花旦,绰号“翻生潘金莲”。她早岁颇有艳名,且擅长演风情戏。我一听到她的绰号,便知她演风情戏的造诣一定不浅。其时她已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好,台上扮相仍然娇媚动人,风骚入骨,令人意为之消;但在日常生活中,她并不浪漫,对我们后辈也颇为关心,常常宛如慈母般地嘘寒问暖,我们都对她肃然起敬。有一次,戏班到新会县某地演出《关公月下斩貂蝉》。本来历史上并无此事,《三国演义》中也无此故事,但在浩如烟海的粤剧曲目中,此剧却甚为收得(旺台)。既然主事者点了此戏,戏班也就乐意演出。桂伶本来就以演“关戏”(关羽戏)而名噪一时,他的拿手好戏是“袍甲戏”(大袍大甲戏)。在急锣密鼓之时,揸竹者聚精会神,我的那支大笛更是不敢怠慢,一直咬紧丁板。一曲既终,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59往往掌声雷动,银纸牌抬上戏台,班主为之大悦。散场时,该乡大队长陈某以宵夜招待我们。这陈某原是家父的朋友,他的女儿又是我的同校同学,所以吃宵夜时大家都不感到陌生。新中国成立前的珠三角地区,乡村中的大队长多如牛毛,他们大多是据乡拥权的土豪劣绅,财雄自然势大,鱼肉良民、横行乡曲之事也就司空见惯。这个陈某,与我所结识的广州洪门大哥葛某某是结拜兄弟。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晚吃过宵夜之后,陈某的女儿、绰号叫观世音(意为美丽而善良)的,把我拉过一边说:“李仔,衰咯(糟了),我老豆(爸爸)对翻生潘金莲起痰(垂涎三尺)了。”我当时还以为她神经过敏,不以为意。第二天晚上演的是《狮子楼》,桂伶饰演武松,花旦翻生潘金莲自然饰演潘金莲。她在《金莲戏叔》《挑帘裁衣》等场中,演得风骚入骨,淋漓尽致。我在音乐棚中,留意到大队长陈某一直看得目瞪口呆,口涎都几乎流下来了。此时,我才感到观世音昨晚所说的并非神经过敏,而是“知父莫若女”了。散场后,铁拐李把我拉到一边,面有忧色地说:“细路(年轻人),你不是认识葛大哥吗?”我说:“在广州混过的人,有哪个不识葛大哥的?”铁拐李道:“我求你快点骑自行车到省城找你葛大哥,求他写封信给陈大队长,要他手下留情,放过翻生潘金莲,她有夫有女,实在不能让人肆意糟蹋呀!”于是我立即冒用家父的名义给葛大哥写了一封信,随即骑上客家路,风驰电掣地到了南海九江,再换乘出租车赶到广州宝华路14 号找葛大哥。他的手下知他起床不久,正在北园茶楼享用着“一盅两件”。我去到北园,他见到我后,愕然道:“你不是走田基路线了吗?何故至此?”我将内情告诉他,再递上“家父的信”。他随即大怒,大声说:“丢那妈(他妈的)!几十岁
  • 澳门文学丛书260阿婆也不放过,死鱼都要过刀呀!已经有三妻四妾了,还唔够喉!等我数佢碟脚(骂他一顿)。”我连忙说:“大哥,你不要骂他,否则他会恨我一世,以后我就寸步难行了。”葛点头称是。于是写了一信让我带给陈某。我随即回到戏班,将信交给桂伶代转,此事遂寝。后来,翻生潘金莲向我道谢说:“李仔,辛苦你了!我冇锡错你,原来你也是义气仔女,同你师父一模一样,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了。”新中国成立后,人事舛错,我再也没有见过师父。后来问起江门老艺人陈一峰先生,才知道新中国成立后不久,葛大哥便跑到港澳去,而师父铁拐李则早归道山了。回首前尘,我就像沦落江湖的柳敬亭,看尽人间沧桑,写出现代版的《桃花扇》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61何淡如诗联俱佳澳门议事亭前地的黄枝记面店,悬有一联:无酒焉能对月饮,有钱最好食云吞。此联可能会有多个不同版本,但都是何淡如所作,则应无异议。何淡如被称为“联怪”,他才思敏捷,善以广东俗语入联,颇为粤人所称道。如: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又如:四面云山谁作主?一头雾水不知踪。这些都是脍炙人口之作,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何淡如的诗也作得很好。他的《访黄香铁先生故居》六首七绝,便是一例:一秋风吹散美人虹,七子才名冷粤中。落日满城怜笛怨,酒垆人更吊黄公。
  • 澳门文学丛书262二为筑高楼贮绿珠,玉山醉倒遣花扶。买丝合把吴公绣,如此怜才旷代无。三草堂遗集尽风流,欲问诗中几酒楼。依旧葫芦山色好,不妨才语识千秋。四青帘风紧漾微波,更遣吴姬压酒歌。莫问黄鹂空巷宅,山塘杨柳倍愁多。五赎宅何须费百千,楼头酒客正闲眠。西州曾洒山丘泪,零落羊昙更十年。六诗人老去正逃名,割宅空怜乞佛灵。舍与酒徒还更胜,秋楼吊月酹刘伶。写亦庄亦谐的怪联,固是何的当行本色,而写一本正经的绝诗,也是清新可诵。据传他一度住在佛山。清末年间,佛山至广州间有舟楫往来。有一次,他要到广州办事,不料所有班船均已客满,最后一班船也被曹姓富商包租。何急于往穗,便求船家想法解决。船家说:船舱已包,只有船梢尚有尺地,如不嫌委屈,尚可容身。何无计可施,只好蹲在船的后梢处。客船离开码头后,那曹姓富商便与同来宾客饮酒吟诗,兴高采烈。何在后梢,听到那些狗屁不通的诗,忍不住也高声吟道:恼恨青龙偃月刀,华容道上未诛曹。至今留得奸雄种,逼迫诗人坐后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63此诗一出,曹某便知蹲在后梢的附搭者,必定是卧虎藏龙,连忙亲到后梢谢罪致歉,并恭请何到舱中坐,何也不为已甚,一笑即泯恩仇。此诗亦有多个不同版本,有人说是郑板桥的逸事,也有人说是汪容甫之作,更有人说是王昙之诗,未必出于何淡如之手。但因为何是善作嬉笑怒骂诗联之人,便将此事栽到何淡如身上。现在,“身后是非谁管得?”何也早已一瞑不视了。何淡如是广东南海县人,原名何文雄,本是秀才,因为家贫,便在科场上替人做“枪手”,后被发现,秀才功名被革掉。于是他改名又雄,再次赴考,得中举人,便在广州设馆授徒。据说他学识高深,教学时常常嬉笑怒骂,月旦人物,褒贬朝政,往往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故而学生极多,他也入息颇丰,诗酒风流。他娶了一妾,名为菊人,而他自号“淡如”,寓意“人淡如菊”。他的逸事,妇孺皆知,一直流传至今。
  • 澳门文学丛书264冷藏并不影响肉味小文《中央屠宰是不二法门》刊出后,一些朋友讥笑我“狗拉耗子,多管闲事”。也有人说:“天掉下来自有长汉扛着,政府食安部门难道不懂中央屠宰的重要?要你来说三道四?”我当然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我也当然知道政府官员成竹在胸,不过,我是澳门人,我也有澳门人喜欢吃鸡的嗜好,有时食指大动,而吃不到鲜鸡,难免要发点牢骚,好在这一点点小牢骚,决不致影响澳门的繁荣和昌盛。而且,鲜鸡有无,匹夫有责,何必苛责?近日从他报知道:广州禁售活鸡,某些地区,鸡贩不能屠宰活禽,只许出售冰鲜鸡。听说:对冰鲜鸡感到兴趣的人不多。市民对于躺在冷箱中肤色灰白、下面一摊血水的冰鲜鸡,望望然而去。此外,一些鸡贩一面出售冰鲜鸡,一面用胶布围着一个小屠宰场,在那里偷偷杀鸡脱毛,完成之后,把鸡放到一个小冰箱去冷藏。客人问到要买鲜鸡时,便把先前宰杀的鸡体拿出来,银货两讫。令人惊讶的事实是:非法屠宰的冰鲜鸡,比躺在冷箱中的冰鲜鸡,销量多得多。至于那些活鸡的来源,我们就不必细问了。从这则新闻看来,事实告诉我们,市民为了要吃到鲜美的鸡,不惜冒着感染禽流感的风险,身负市民安危之责的官员,岂容等闲视之?市民吃进上述那些违法屠宰的鸡,风险极高,所以,设立中央屠宰制度,实属有其必要。而且,鸡体余温尚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65未消除,立即冷冻,对于存放之期,亦有影响。鸡体放进冰箱,冰箱温度常在摄氏零下十余度,如果不能在短期内售罄,即成冰鸡,不加包装,鸡肉即被冻坏,鸡体水分几被抽干,烹饪前解冻,所余肉汁流出,鲜味流失,食时味同嚼蜡,比经过冷水浸泡的冰鲜鸡更不如。冰鲜鸡之所以不受欢迎,其故有二:一般冰鲜鸡在除去鸡身剩余体温时,多用水冷法。其法是在水槽中灌满冷水或冰水,把宰杀后的鸡体放进水槽中浸泡,鸡体余温在长时期浸泡消失,但是,鸡体却因此而吸入大量水分,最多时可达百分之二十,顾客出钱买了五分一的血水(鸡体在除脏时体腔所余血液,混入冷水中),而鸡体鲜味流失殆尽,而鸡的皮肤,却因浸泡时间过长,而呈灰白之色,卖相极差,令人食欲顿消。此外,冷水不洁,更成细菌来源。但是,水冷法成本低而利润高,无良商人多数锲而不舍。所以,近年来,美、加屠宰场采用风冷法。即把鸡体挂在流水线,进入一个庞大的冰冷库中,以强烈的冷风吹向每一个鸡体,一只三磅重的鸡体,只需九十分钟,即可降至摄氏三度,完全不用冷水浸泡,鸡味依然鲜美,鸡皮油光水润,卖相之佳,迥非水冷法冰鲜鸡所能企及。其实,冷藏对食物的美味并无影响,冰鲜鸡如果在宰杀后不用水冷法除去体温,而改用风冷法,则鸡味一点都不受影响(如果冷藏时间过长,鸡肝的口感略差)。我们在食店中吃到的猪肉和牛肉,无一不经冷藏,以南中国气候之炎热与潮湿,不加冷藏,任何肉类都难以保持其鲜度,鲜鸡亦无例外。美国和加拿大的屠宰场和牛排屋,都有一个特设的冷库,冷库中挂满了各种类型的牛肉块,使牛排肉质松软,时间长短,视肉质而定,但对于肉味,丝毫不受影响。
  • 澳门文学丛书266所以,我们对鲜鸡冷藏,委实无需担心。近日,有关当局公布在拱北关缉获多宗家禽走私偷运案例,足以证明市民吃不到新鲜而美味的鸡,不惜冒险违法,以满足口腹之欲。如果对中央屠宰,长期举棋不定,一定会引起市民的不满,何况,鸡贩手停口停,更非政府所愿见。有人说:沉默是金。这块金子,未免保持得时间太长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67我的书房是天堂2012 年 12 月 1 日贺越明先生在《澳门日报》刊出大文《愧对书房》,一见之下,我不禁惊呼:“同感同感”。贺先生说他在美国曾经拥有一个大书房,七年前倦鸟知返,把房子卖掉,存书送的送卖的卖,只携几本工具书回来。由于居处不宽,不再藏书,而且,市面上好书不多,但是,言下之意,对于书房,仍然不无恋恋。一个为口奔驰的读书人,最感难受的是心爱的书不在身边,偶有所得便思量把看过的书拿出来,参阅一番,偏偏是书剑飘零,难从所欲。而欲看的书,偏偏又远在异地的书房中,书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书,真有“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之感。我的少年是在澳门度过的,那个解放战争打的七荤八素的时代,连吃饭都成问题,我常常到烂鬼楼闲逛,有时看到一些心仪已久的书,买书之心便蠢蠢欲动,摸摸口袋,连到康公庙买碗萝卜煮猪肠饭的钱都不够,只好长叹一声,低头疾走。有一回,在烂鬼楼看见一本清代黄任的《香草诗集》。黄任的七绝,我爱之如狂,无奈摊主索价二元,我身上只有七毫钱,任凭我说得唇焦舌敝,摊主就是不肯减价。讨价还价之间,一个教师模样的人到来,他只把《香草诗集》翻了两翻,便掏出二元给摊主,扬长而去。我的双眼望着那本旧书就像汉武帝望着李夫人影子一样,俯首嗟惜,还遭摊主一个无情的白眼。我移民到加拿大以后,常常到台湾的重庆南路买书,祖国
  • 澳门文学丛书268改革开放以后,我也常常到北京琉璃厂去搜寻,就是买不到黄任的诗集,而那乱七八糟的诗集,汗牛充栋,我不禁叹息:“人生有幸有不幸,诗集也是有幸有不幸!”我在加拿大安定下来后,也曾拥有一座七千多英尺的住宅,一亩大的前后花园,屋里也有间全部以橡木为材料的大书房。我因经营超级市场,每年都须到大陆和台湾订货,顺便带回买得到手的线装书,每天坐在那个大书房中,不止呼吸到书香,也呼吸到橡木香,可惜《香草诗集》还是未能买得到手。三十年后,我年事已高,年老力衰。把生意结束,也让出大宅,改买一所只有三千英尺的中等住宅。我把书房设在住房二楼当窗的地方,那是一个幽静的地区,春来绿草如茵,夏天浓荫蔽日,加拿大的秋天是最美丽的季节,红叶扑窗,雁声入户,那时坐在书房中左图右史真是“南面王不易”了。即使到冬天,雪花飞舞,冰坠有声,而室内温暖如春,仍与天堂相距,不禁轻吟邓芬的名句“久潜乐土我何缘”。清末,大官名士端方(午桥),常常在宾客面前炫耀他收藏的金石和字画。在宾客啧啧称羡之余,把一个银元宝拿出来说:“风雅是需要‘雅根’的。你们看,没有这个‘雅根’,就风雅不起来了。”有一个书房,也须要雅根,几千册的书须要十几个庞大的书架来安放的,壁上所悬挂高剑父、邓芬、区建公等人的字画,也与金钱有密切关系,书房虽可爱,无钱就无可爱可言了。所以,对贺先生《愧对书房》一文,我有很深的感受。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69我的蒙古朋友1969 年,我从南美洲移居加拿大,下机之始,即居住在满地可(亦有人译为“蒙德娄尔”),那里是一个充满法国情调的城市。我一时间未能找到职业,趁着春光明媚,到处闲逛,逛得倦了,便找一间食店吃晚饭。其时魁北克省的法裔加拿大人,正在发动“魁北克独立运动”,土制炸弹事件,比比皆是,一些胆小的人,被吓得不敢出门上小馆子,食店生意普遍清淡。我是一个“胆正命平”的穷鬼,有什么好怕?天天上馆子,法国餐世界驰名,便宜我大饱口福,其中一家以擅制牛杂而驰名于市,更是我光顾得最多的地方,一客牛杂汤,几个牛角包,两杯啤酒,便可陶陶然自得其乐。时间一长,便与几位食客相稔,我于法文一窍不通,只懂英语,好在魁北克人大多兼通双语,大家相处得很好。其中一位食友,身体魁梧,黑发棕肤,颇像亚洲人,在一群红须绿眼人中,显得很特别,起初我以为他是华人,稔熟以下,才知道他是蒙古人。这个蒙古人虽然有一副亚洲人脸孔,但却有一个俄国名:林登斯基。他虽懂英语,却有极其浓重的法语口音。一天晚上,春寒料峭,天上飘着鹅毛雪,食店中客人寥寥可数,我吃过晚饭,手持啤酒到林登斯基食桌处搭台。我们谈到时局,我慨叹魁北克独立运动一闹,百业萧条,食客显著锐减,不料他竟不以为然说:“这是一个国家成立之前必不可免的阵痛,为
  • 澳门文学丛书270了魁北克国成立,这一点损失算得了什么?”我说:“你认为魁北克独立了,便万事大吉?”他说:“当然,就以我们蒙古为例,独立之前,事事被你们中国汉人欺压,我们蒙古人成为你们汉人的奴隶,独立之后,我们当家做主人,我们蒙古人多么自豪。”外蒙古在 1948 年脱离中国而独立,每一个中国人都为之痛心疾首,我当时年少气盛,更感心如刀剜,后来,我在广州访问下了台的外交部长宋子文,这位满口英语的人说:“我对于蒙古独立一事,与你同样心痛,所以,我宁愿掼丢乌纱,也不肯签名,我不能在千秋万世后被人骂为卖国贼。”这是我对这位仁兄的唯一好感。如今提起外蒙古独立一事,我依然痛彻心脾,我向林登斯基说:“中华民族并没有把你们看作奴隶,只把你们看作兄弟,要想把你们看作奴隶者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你们误信谮言,致使骨肉乖离,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林登斯基立即怒形于色,大声说:“独立是我们全国人民的志愿,与别人无关,请你不要离间我们和别国的关系,我们永不后悔!”那个晚上,我们不欢而散,以后,我们不再同桌而食,偶尔相遇,只是微笑点头,不再谈论政治。几个月后,魁北克独立运动遭当时的加拿大总理杜鲁多铁腕打击,烟消云散,满地可回复昔日盛况,魁北克人得到极大的自治权力,独立与否,已是无关宏旨了。另一个晚上,我们再在食店吃饭时相遇,这位蒙古人走过来与我同桌而食,他不再怒形于色,与我碰杯,小声说:“我爸爸前天从蒙古来,我跟他谈到你我不欢而散一事,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汉蒙其实是一家人,不是谁主谁奴。清政府和国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71民政府时代,我们都有很大的自主权,至少,可以保留原来的姓名,我们蒙古人的姓,现在都变成斯基了。这样的独立,跟做奴隶有什么分别?我前日怪你离间我国与盟邦的关系,是怪错了,爸爸吩咐我向你道歉。”他告诉我:他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但在校读书时,历史书只把成吉思汗魔鬼化,他不知道成吉思汗的陵寝在中国依然受人崇敬。他爸爸说,蒙古独立后,才知是做了别人的奴隶,因为,脱离中国后,蒙古在国际上只成为别人的应声虫,我们生产一头肥羊,只能换来一头玩具小羊,反不如独立前汉蒙公平交易。一般蒙古老人都后悔在独立投票时投错了。可惜,这个世界并无后悔药可买,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他向我惭愧得低下了头,我拍拍他手背说:“算了,我不怪你,我们虽然不再是兄弟,还是朋友。”不久我移居多伦多,我忙于营商,我和蒙古朋友中断了联络。20 世纪 80 年代魁北克举行全民投票,省民断然拒绝脱离加拿大而独立。消息传来,我为加拿大前途额手称庆,同时,也回忆我们不欢而散的往事,正在那时,新疆“东突”势力抬头,更使我记起蒙古朋友“买不到后悔药,路走错了就走不回头”一语。近日,昆明事件爆发,我后悔没有把当年我和蒙古朋友的对话录音,播给迷信新疆独立的人听听。
  • 澳门文学丛书272我敬畏以色列人近日来,以色列与巴勒斯坦打得难分难解,由于以军轰炸加沙地带,伤及平民百姓,西方国家掀起一片反犹太之声。西方国家,一向善于作出一种假仁假义的表态,这类表态含金量有多少?惭愧,我实在答不出来。我在小学读书时,尚未知道世界上有国家名为以色列,但知有犹太人,同学之间,常常称呼吝啬者或孤寒者为犹太人。及至稍长,薄游上海,朋友带我去吃“犹太西餐”(价廉物美的西餐),店主是个犹太人,会说英文,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名为何凤山其人的资料,我摇头,他显得很失望。时间一长,我渐渐忘了这回事。1948 年,犹太人成立“以色列国”,我们从此不敢称他们为亡国奴。后来,我移居特立尼达,认识一位来自上海的犹太人,他知我来自澳门,问我在打“麻雀”时,何谓“九子连环”?我说:“你问道于盲了,我虽是赌城人,但对赌一窍不通。”他怫然说:“好!你不懂赌,历史总懂一点吧,何凤山你知不知?”我说:“知,他的埃及大使一职,最近被蒋介石炒了鱿鱼。”他闻言弹起来,骂起蒋某人道:“荒唐!这样的好人为何炒他鱿鱼?”这时,我才想起在上海吃犹太西餐时的往事,我奇怪犹太人何以对何凤山如此感兴趣?我问他:“你们以色列人为何人人都关心他?”他立即肃然起敬道:“没有他,就没有我一家。也没有许多以色列人的一家。”周末,他邀请我到他家吃晚饭,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73我应邀至他家中。进入客厅,只见中央壁上悬挂着一帧硕大的黑白照片,时代久远,颜色渐褪,上面写着一排希伯来文,相框是名贵的酸枝木,照片中人是个中国人,以希伯来文写上何凤山的名字。他说:“他就是何凤山先生。二战前,希特勒发起民族屠杀,德国和奥地利无数犹太人丧身集中营。我们一家是奥地利犹太人,先父以为我们死定了。其时何凤山先生是中国驻德国兼奥地利大使,对犹太人,他来者不拒,尽量批准犹太人到上海去,无数犹太人因而得以不死。有些人长居上海,我家则移居美国,转居特立尼达。父亲去世时,吩咐我们世世代代,千万不要忘记何凤山先生的大恩大德,所以,我们一直关心他。听说他被炒鱿鱼,心中很不快。”我感动说:“你们真是个不忘本的民族。”他说了一句我永远难忘的话:“一个忘本的民族是个没有前途的民族。”我移居加拿大经营屠宰业,当时,多伦多市的鸡只屠宰业全部控制在犹太人手中,外族人插针不进,多少华人尝试进军,纷纷铩羽,我偏不信邪,一举打进去。他们一面对我全面封杀,一面派人向我劝告:“你本钱少,市场小,如何是他们敌手?”我说:“他们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毛泽东说得好:老虎屁股摸不得,偏要摸!”我虽然吃了不少苦头,最后还是站稳脚步,当他们知道无法把我打倒后,渐渐化敌为友。后来我向犹太人解释:“鸡只对华人来说,不单是食品,也是拜神拜祖先的荐祭品。我们传统所用以过年过节的鸡必需有头有脚有屁股,脱毛需用热水,与你们犹太无头无脚无屁股以冷水脱毛的鸡不同,加国是多元文化社会,你们应该尊重我们的传统。”于是他们表示谅解,也表示尊重不屈不挠的对手。我们慢慢地成为朋友。中东六日战争爆发,以色列遭阿拉伯国家围攻,旅加以色
  • 澳门文学丛书274列人发动规模广泛的筹款运动,支持祖国,我这个中国人也不放过,被拉去参加。筹款晚会在本市最大的犹太教堂举行,以色列人不分贫富,纷纷全力以赴,看得我目瞪口呆。他们每个人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让以色列生存下去!”以色列人把他们相识的非以色列人亲友,拉到会中,说得唇焦舌敝,乞求他们捐助,救救他们的祖国,令我非常感动。我想:拥有如此爱国的侨民,以色列怎会亡国?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一言难尽。除了以色列人,我也有不少巴勒斯坦朋友,他们富人为数也不少,但极少举办类似以色列人那类规模的救国筹款活动。相形之下,有很大的差异。过去数十年,我吃过以色列人不少苦头,但我对这个民族,还是充满敬畏之心。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75我与姚明同坐经济舱2002 年,我乘坐美国航机由香港飞往旧金山,坐的是经济舱,那里人多而杂,舱中一片混乱。我找到座位后,便拿了份英文杂志看起来。这时,一位美国人坐到我的邻位上,他问我:“你是加拿大人吗?”我说:“是的。你由何得知?”他说:“你的外套上有加拿大国徽呀!”我说:“我是加拿大籍人,本身是中国人。”他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加拿大人,你相信吗?”我摇摇头说:“你那美国南部口音的英语,已经把你的国籍告知我了。”他说:“你能分辨出我的口音,足证你是个老华侨了。如果遇到劫机,请你告诉劫匪,我不是美国人,而是加拿大人。帮我一个忙吧!”我笑道:“你们美国人自命为上帝任命的世界警察,为何却对劫匪怕得要死呢?”他说:“我还不想死,我有个漂亮的老婆,我还未活够呢!”我说:“放心吧,今天不会有人劫机。”他有点不解地问:“你由何得知?”我说:“因为今天有姚明在机上,他是个福将!”他笑道:“你们中国人相信这一套?”我说:“人在九霄,一切听天由命好了,怕死有什么用呢!”他指指坐在我们前一列的那个高头大马的人说:“他就是姚明吗?他真高大,我们美国也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高。前日盛传有个中国人要到 NBA 打篮球,这个人就是他吗?”我笑道:“就是他姚明,但不是‘要命’。”姚明坐在我们的前列,就像是一座小山,有他挡着,我连前面的电视机荧屏也看不到了,只好低头看我的书,睡我的觉。
  • 澳门文学丛书276老实讲,经济舱对于姚明来说是绝不合适的。但其时是他初闯美国,可能是为了省钱而勉强坐经济舱吧!他巍然独坐,沉默寡言,静静地吃他的飞机餐,睡他的觉,继而鼾声大作,与隆隆的机声争一日之长短,好不趣怪。夜深了,我上洗手间,经过姚明旁边时,见他正沉沉熟睡。我回座位时,睡意还未消,加上灯光暗淡,姚明的一条腿伸出过道中也看不清楚,一不留神便被绊了一下。这一绊,我们两个都醒过来了。他立即向我赔不是,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要紧,我的腿也常常绊别人。只是我的腿远不及你的腿长。”他说:“你是中国人吧?”我说:“正是!”他接着说:“我的英语不那么好,入关时你可否帮我翻译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接机的人会不会依时来接我。”我说:“这不成问题,如果无人接你,你就找我好了!”说毕,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圆我的美梦,而他的鼾声又再度与机声争鸣起来。次晨,我一觉醒来,想起姚明到 NBA 打球真好。我从小就爱打篮球,读中学时还成了学校篮球队中的一员。后来我到了澳门,进入报界,与澳门篮球界人士过从甚密,篮球名将麦荆雷、张锦璇、鲍马壮等都成了我的好友。这鲍马壮,就是上任香港特首曾荫权的大舅爷。其时,曾夫人鲍笑薇还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呢。鲍马壮的店子就在澳门新马路。我那时手头拮据,有时要到高可宁开设的“德成当铺”去按押柏架金笔之类的东西,这时,就会经过鲍马壮的店子。他知道我的窘境,常常对我赔上同情的苦笑。现在,他该是八十多岁高寿的人了,在澳门仍旧活跃如初吧。数十年间,我爱篮球如故。时至今日,已是日暮崦嵫,不堪作沙场驰骋了。如今看到有中国运动员在 NBA 打球,心里着实喜悦如狂。机抵旧金山,我见有几个人将姚明团团围住,知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77道已有人来接他机了,便挥手与他作别。有一年,姚明加盟的火箭队到多伦多打球,多伦多的华侨组团前往捧场。有人送我一张入场券,我欢喜若狂。在球场上,我见他威如猛虎,矫若游龙,谁还敢笑我们中国人是“东亚病夫”呢!最近听说姚明要退役了,他现在已成了亿万富翁,对于当年坐经济舱的往事,相信早已忘却了吧!
  • 澳门文学丛书278杜鹃啼遍十三陵在我撰写的《杨云史来澳吃蟹》一文中,提到杨所撰的《长平公主曲》中有个名句“杜鹃啼遍十三陵”,被剧作家唐涤生搬到了《帝女花》中。有朋友对我说:“你能证明此是唐搬用杨的诗句,而不是杨盗用唐的《帝女花》吗?”要证明此事非常容易。杨云史作《长平公主曲》,时维民国十五年(公元 1926 年),那时他正受聘于吴佩孚为书记,该年除夕,他在郑州军中写成此诗。而唐涤生那时还是个小孩子,他的《帝女花》于 20 世纪 50 年代才面世,其时杨已辞世十多年了,遗骨葬在香港。唐涤生还在《庵遇》曲中,把杨诗“雪肤花貌化游魂,珠帘玉砌殷红溅”写成了“雪肤花貌化游魂,玉砌珠帘皆血影”。白纸黑字,书证犹存。杨云史写的是史诗,而唐涤生作的是粤剧,剧情与史实有出入,殊不足怪。在粤剧编剧家中,唐不愧为一个才子,他遣词用典,圆浑典雅,令我深为佩服,《帝女花》尤为其代表作。但剧中所写与史实不符之处,在此讨论一下,也无坏处。唐在剧中写“长平公主与驸马周世显双双服毒自杀”,但史实并非如此。事实是:长平公主被崇祯皇帝以剑削断一臂之后,晕倒宫中,由太监何新为其覆以锦茵。李自成入宫后,命刘宗敏为其延医治疗,后来又命国丈周奎接手治理。周虽然因畏祸而拒纳太子及永王定(吴梅村诗中有云:“熏夫贵势倚椒房,不为君王收骨肉。”),但他不敢拒李自成之命而不收容长平公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79主。及至清军入关,长平公主上书清世祖,自言:“九死臣妾,局蹐高天,愿髡缁空门,稍申罔极。”摄政王多尔衮不许,找回周世显与她成婚,并赐土田邸第、金钱车马。公主婚后,逾年病殁,并非在含樟树下服毒自杀。长平公主死后,多尔衮赐她墓田。顺治三年三月,公主遗体葬在北京彰义门的赐庄,又留像于黄村的保明寺(后又称皇姑寺)。此事在吴梅村诗中亦有云:东风寒食青青柳,彰义门前冷墓田。前朝驸马周世显,在长平公主死后,找来一位写诔词著名的文人张宸,让他作一篇《长平公主诔》,以哀悼长平公主。词中有云:“都尉君悼去凤之不留,嗟沉珠之在殡。银台窃药,想奔月以何年?金殿煎香,思返魂而无术。越明年三月之吉,葬于彰义门之赐庄,礼也。”可见长平公主死时,周世显并非同死。张宸是见过长平公主之人,且曾亲自送殡,所以词中有云:“宸薄游京辇,式睹仪容,京兆虽阡,谁披柘馆?祁连像冢,只叩松关。拟伤逝于子荆,朗香空设,代悼亡于潘岳,遗挂犹存。”可见长平公主的最后结果如此。至于周世显在悼亡之后的生活如何,已无可稽考了。杨云史在诗中收结时道:“前朝兴废悲异代,后人凭吊前人再。莫问王孙事已非,可怜帝子家何在?天寿山高万壑深,杜鹃啼遍十三陵。人间谁咏长平曲?万岁千秋望帝心。”杨云史的《长平公主曲》,比美吴梅村的《永和宫词》。易顺鼎和樊云门,成就远不及他。
  • 澳门文学丛书280明天收获风暴北美洲华人社会,近日吵翻了天,原因是美国 ABC 电视台,播出“占美金莫脱口秀”的节目,其中有一段情节是节目主持人向一个年仅六龄的孩子发问:“我们欠了中国很多债,如何是好?”那孩子立即回答道:“我们应该绕到地球另一边,把每一个中国人杀掉吧!”主持人说:“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ABC 是雄霸北美洲的电视台,节目出街后,整个北美洲的观众都为之哗然,其中以华人反感最为强烈,华人纷纷打电话到电视台,把该电视台骂得狗血淋头,起初该电视台,闪闪缩缩,推三推四,不敢回应。后来,骂娘之声越来越响,整个美洲的华人强烈要求电视台道歉,否则便发动抵制。ABC 看在金钱分上,不得不低低地躀一跤,专信道歉,扰攘才渐渐平息。由这一事件,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我们买多少美国国债,都无法讨得美国人的欢心。虽然这番话出自一个六龄小孩子之口,但是,如果孩子不是在家中或外面听过类似的对话而牢记心中,怎能冲口而出,说得有纹有路?那么,说此等话的人,不是美国人又是什么人呢?为了赖债,不惜把债主亡国灭种,这是什么心态?想深一点,我们怎能不为之心寒?无可讳言,我完全谅解中国购买美债有其不得不然的苦衷,但是,我也不得不心所谓危,提醒国人,这个世界是个鬼蜮的世界,古人有云:“莫信直中直,需防仁不仁。”为了金钱,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有许多事是我们现在所不忍说出来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81还有,那个节目主持人的答话更令人吃惊,此君听到要中国亡国灭种的话,不但不指正言者的错误,还要火上泼油地说:“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这是什么逻辑话?杀尽中国人竟然获视为“有趣的主意”,那么,什么才算是无趣的主意?是要地球毁灭还是要宇宙毁灭,才算是无趣?孩子只有六龄,但是,节目主持人绝不止六龄,孩子的话可说是“童言无忌”,节目主持人的话怎能算是童言?怎可以倡言无忌?那就充分显示出一般美国人的心态,更可以知道美国传媒的心态。有人说:美国电视台绝不敢在节目中胡说要杀尽黑人或犹太人,因为美国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比例愈来愈接近,白人已得罪不起黑人,杀字怎敢出口?至于犹太人,一来有钱,政府正需仰犹太富豪的颜色。二来犹太人团结,财雄兼且势大,发声怒吼,政府不得不低头,君不见举世皆知美国在外交偏向以色列,完全由于得罪不起犹太人。谈到华人,有钱者雷打也要看紧荷包,一毛不拔。华人是有名的一盘散沙,团结是个非常陌生的名词,对于当地政治,漠不关心,投票时绝少参加,既不出钱,又不出力。政客视华人选票影响力不大,不予重视,如此一来,柿子是拣软的来捏,这些都是自招其辱。其实,这个世界是个有强权无公理的世界,广东人有两句话:“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美国人是欺善怕恶的一群人,你一味温良恭俭让,别人就当你是软柿子,今天出诸言笑,明天付诸行动,今回华人一改温良恭俭让之态,摆出一副别人磨刀、我们也磨刀的姿态,反会受别人尊重。华人经过这回教训,应该好好反思了。反思的还该有美国人,别以“童言无忌”一笔轻轻带过,应该把仇恨的种子彻底消灭,故友赵滋渖先生有言;“今天播种风,明天收获风暴。”愿美国人三复斯言。
  • 澳门文学丛书282金圆券年代趣事前年,我回香港买书,在西环的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张面额十万元的金圆券,大感兴趣。因为我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南中国生活时,与金圆券打过交道,有些趣事,迄今仍记忆犹新。在这里,我不想讨论当时政府发行金圆券币制的始末。因为寓居海外的华人,大多受过金圆券的牵累,谈起其前因后果,都不免有感于心。我只想谈谈我当时的所见所闻。金圆券初发行时,一切顺利。到后来,国共战争局势恶化,金圆券币值才垮下来,而且每况愈下,及至后来,几成废纸。那时,我在广州一家名为《越华报》的报社里任职,待遇本来不坏,坏就坏在政局变化太快,本来可以过小康生活的待遇,因为战局不利,政局不利,到头来,我的荷包也不利了。有一天早上,我本打算到北园酒楼买点心,但途中经过一家名为“二嫂粥”的粥店时,忽然想起,此店的及第粥精彩绝伦,油炸鬼与咸煎饼也非常可口,便改变主意,把骑着的“客加路”单车(自竹车)停下来,锁在路边的铁栏旁边,进入店中食粥。这“二嫂粥”的店主,是一位花信年华的少妇,其芳名不得而知,只听食客们都呼她为“二嫂”。她的家翁和家姑都在厨房工作,丈夫就是侍应。她有一位表哥在市政府管治的屠场中坐第一把交椅,该屠场的所有猪下水,他第一时间送到他表妹店中,因为材料新鲜,所以粥品味道特佳。我们做新闻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83工作的,在清晨五时下班时,便先到粥店吃碗及第粥,然后回家睡觉。那天我刚进粥店,便见到一些食客在唉声叹气,有些甚至在“妈妈声”(骂娘)。时局不好,一般小市民情绪不佳,自是意料中事,我也不大在意。就座后,要了一碗及第粥和一个咸煎饼就吃起来。猪肝嫩而粉肠脆,咸煎饼也很合口味,正吃得兴高采烈,忽然见二嫂的丈夫拿出一张红纸贴在墙上,起初,我还以为那无非是“莫谈国事,免惹是非”或者是“携来各物,贵客自理”之类的陈腔滥调,不料忽然听到有食客大哗,其中一人大叫大嚷:“(及第粥一碗由)五千蚊(元)加到七千五?二嫂,你咁狼胎,不如去抢(简直是打劫)!”我定睛一看,那张红纸上面,果然明码实价地标示及第粥每碗七千五百元。我暗叫不妙,随手打开荷包,一看只有五千元,便高声叫道:“二嫂,我只有五千元。现在剩下半碗粥和半个咸煎饼,我不吃了,你让我找数出门吧!”平时言笑晏晏的二嫂丈夫,此时突然 起块面(面色铁青)道:“靓仔,讲得好轻松,你吃过的半碗粥和半个咸煎饼,我能卖给谁?”在旁的二嫂道:“这位阿哥常常帮衬我们,不要难为他了。”二嫂丈夫此时也认出我是常客,便对我说:“你既莫财(无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抵押?”我拍一拍身子道:“我一索咁身(身无长物),何来值钱东西?”二嫂走过来,把我从头看到脚,笑着道:“阿哥,你真会扮猪吃老虎,你那支‘柏架’笔拿来我看看。”我口袋中的那支墨水笔,是长兄从南美洲寄给我的。其时圆珠笔尚未流行,柏架水笔最负盛名。我这支是 18K 金笔,更是名笔中的名笔!我把金笔交给二嫂,她嫣然一笑道:“我不是要了你的金笔,你几时拿二千五百元来,便可以拿回你的金
  • 澳门文学丛书284笔。”我想,这金笔何止值二千五百元金圆券!且有大哥的一番心意!如果我来还余数时,她翻脸不认账,吞没了我的金笔,我如何对得住大哥!于是我踌躇着不肯让她拿去。正当此时,一个彪形大汉走进店来,看见我便打招呼道:“李仔,你搅什么鬼(出什么事)?”我定睛一看,此人非一般人等,乃是权倾一时的广州探长李彦良先生!他是粤曲的发烧友,常到音乐社大展歌喉。著名花旦 ××× 就是他的干女儿。其时,他正因侦破奇案“箱尸案”而名噪一时。我们在音乐社和报社里常常见面。我将眼前的事告诉他,他哈哈大笑道:“李仔,呢次你虎落平阳,谅你吟诗都吟唔甩了(他知我当时正在《越华报》写《广州竹枝词》)。”接着转向二嫂道:“李仔是自己人,在《越华报》做事,又是李司令(及兰)的诗友。你何苦对他苦苦相逼呢!免得惹人笑话。何况你中途加价,根本就有违行规。看在我面上,放他一马吧!难道我的颜面不值二千五百元?”那二嫂吃的是江湖饭,属于“眉精眼企(精明能干)”之人。随即哈哈一笑道:“李生是我们的常客,就算探长不出声,我也不会为了区区二千五百元而得失熟客。刚才是拙夫跟李生开个玩笑罢了,一场误会,李生不要芥蒂!”李彦良也笑着说:“二嫂你真会看风驶帆。”接着又对我道:“李仔,快谢过二嫂不杀之恩。”李彦良向我挤眉弄眼,我也不敢怠慢,连连抱拳向二嫂夫妇道:“穷途末路,得蒙高抬贵手,海量汪涵,他年定当结草衔环,以谢大德!”说毕,立即取回金笔,骑上“客加路”单车,飞驰而去!后来,我拿二千五百元金圆券还给二嫂,她反埋怨我说:“你为何不早点将你与那些猛人的关系告诉我?差点弄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85我懒得向她解释,不过,对二嫂粥的美味,数十年后我仍念念不忘。改革开放初,我回广州购书访友,想起前事,便求友人带我去“二嫂粥”店走一走。友人道:“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哪里还有什么二嫂粥店!”
  • 澳门文学丛书286既不原谅  也不忘记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于 12 月 26 日,亲往靖国神社,参拜二战战犯。此举不但令中国与韩国朝野哗然,连视日本为其反中之烂头卒的美国,也表示不满,原定美日国防部长通话,亦遭美国国防部长取消。这笃神台猫屎,的确搅得神憎鬼厌,但是,安倍并未低头认衰,反而振振有词说:由于他想访问中韩两国,遭到拒绝,一怒之下,才会心血来潮,把心一横,跑到靖国神社,见鬼就拜。撞鬼也好,拜鬼也好,那是安倍的自由。不过,安倍应该知道,靖国神社中的鬼,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二战中作恶多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恶鬼,他们所犯的罪过,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足抵赎,而安倍竟然毕恭毕敬,向他们参拜,安倍这种说法,就像小孩子的负气话:“你地唔受我玩,我就搅到你地头晕,要激到你地生虾咁跳,你地吹咩?”以一国的领导人而作出儿戏之举,岂不令人失笑?西方人士,常常有两句话挂在唇边:“我可以原谅,但不可以忘记。”此语听来很洒脱,个人或可如此,但是,安倍是一国领导人,所代表的是日本国大和族,我们安能一声“原谅”便可把血海深仇,一笔勾销?我在加国,从来不肯扮洒脱,我常常对日本朋友表示我的仇恨,他们说:“日本投降时,蒋中正要求国人以德报怨,你为何依旧纠缠不清呢?”我说:“他可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87以要求,我可以不答应,他说这话时,有没有问过我们?我们死了几千万人,被强暴了一千万妇女,一句以德报怨便算了,说得好轻松!”所以我从不原谅,也从不忘记。知我罪我,去他的!我认为:对方如果知道自己的错误,彻底悔悟,我可以原谅,但是如果对方坚持错误,不肯改过,我们就不应轻言原谅,更不应轻言忘记。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美国人死了不少,美国妇女遭强暴了不少,安倍去拜那些恶鬼,而美国人视若无睹,岂非默默认同那些恶鬼的暴行?难道美国人该死?难道美国女人该被强暴?如此逻辑,美国人会同意吗?奥巴马诈傻扮蒙,国防部长可不肯任由安倍为所欲为,此君于是断然拒绝跟日本国防部长说话,看来还像一个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军队,作恶多端,与日本人不相上下。但是,战争结束后,德国人觉悟到侵略他国的错误,尽力赔偿受害国的损失,弥补从前的缺失,幡然改过,国家领导人降贵纡尊,飞往他国,在大屠杀场地,双膝下跪,俯首默祷,态度诚挚,神情哀伤,使在场人士,深为感动。世界各国,一致认为这是诚意的悔悟。德国甚至绝不护短,协助以色列缉捕那些漏网的屠杀犹太人逃犯,在国际事务上,更常作出积极的贡献。这样的表现,我们可以接受,我们可以原谅,可是,历史还是历史,历史是不可以忘记的。我们当然不能也不应忘记。回头再看日本,战败投降之后,倚仗美国势力,把我国的琉球群岛一口吞去,还虎视眈眈,要占有钓鱼岛。自投降至今,没有赔偿过我们一文钱,甚至连军票的钱债,也一钱不偿。他们的教科书,不说侵略我国,而是说“进出支那”,进出得好!进出得我们国破家亡。安倍那天所拜的恶鬼,有:山
  • 澳门文学丛书288本五十六、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酒井隆,甚至川岛芳子,这些万恶不赦的鬼,应该打落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而安倍却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的人,这样的国家,我们能原谅吗?我们能忘记吗?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89洪冲地陷家何在?美国佛罗里达州中一个度假屋,一夜之间,地上出现一个直径六十英尺的大洞。这个大洞,把整间房子吞了下去。幸好屋中人及时逃出,不致为房子殉葬。在北美洲,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最吓人的是加拿大的魁北克省某地,忽然地陷,整个小村连人带屋全部掉进地洞中,结果只跑出一条小狗。我有一位加拿大白人朋友,他告诉我:有一天,他驾车在公路上行驶,忽然发生地陷,整段村路完全消失,幸好他是个老人家,车速很慢。当他发觉该地景物与平素不同时,立即停车,一看知是地陷,吓了一跳,连忙将车兜转往回走。如果稍有稽迟,便有可能掉进地洞去。事隔多年,他在叙述此事时,还是面有悸色。加拿大的度假屋多是建于湖畔,那些小湖,多是远离城市,人迹罕至。严冬之际,大雪封山,绝少有人查看。及至天气突然变暖,积雪融化,四围山谷,积雪变成洪水,汹涌而至,把度假小屋冲进湖中,沉到湖底。及至春暖花开时,天气晴和,正是度假的好时节,屋主一团高兴,开车到湖滨,以为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假期了,谁知定睛一看,房子不见了,湖水漫漫,无语相向,度假屋永远消失了。美好的日子,也只能留存在记忆之中。湖的面积,有时缩小,有时扩大,完全视乎那个冬季下
  • 澳门文学丛书290雪多不多。雨雪不多,湖面收缩,如果你的度假屋本来就在湖滨,到冬去春来之时,往度假屋一看,湖面变成一堆乱石,毫无美景可言;反之,如果那年冬季的雨雪大增,你就合该倒霉,湖水漫进屋中,屋里的家具、冰箱、床褥等统统泡在湖水中,教你无从着手,只有叹气的份儿。作家许××,家在美国加州,面临太平洋,风景之佳,不言而喻。可惜太平洋的巨浪,有时颇不客气,屋下断崖不断遭受侵袭,有朋友向他提出警告。他夫妻二人都是豁达之人,夷然不以为意。不料,某年一个风雨之夜,突然浊浪排空,屋下的悬崖沙石,都被巨浪卷下太平洋。到他发觉处境危险时,即拨电话报警,警察还来不及驰救,又是一阵巨浪,把土地、房子、汽车、爱犬以及他夫妇二人,一同卷入海中,从此人间消失。文友们闻讯赶去探视时,虽然风雨已经过去,风和日丽,海鸥飞翔,太平洋水平如镜,但我们的许大作家,却不知何处去了。北美洲的书店中,至今还展售着他的作品《周恩来传》。我在南美洲特立尼达时,有一位远亲何伯,居住在养老院,他告诉我一段往事:年轻时的何伯年少力壮,在特立尼达北部群山拥抱的海滨一条小河畔建了一间木筑的杂货小店,出售粮油食品,供应在咖啡园中的工人小家庭。生意不多,雇不起员工,老板是他,杂工也是他,他孤身一人,住在小店中。南美洲四季都非常炎热,只有旱季和雨季。某年的雨季,雨水特多,山路泥泞不堪,乡人都不出山买食物,他的生意也十分清淡。某天,倾盆大雨下个不停,小店里连一个顾客的影子也看不到。他提早关门睡觉,外面风狂雨暴,他一概不理,埋头大睡。黎明时分,他起床小解,发觉地上有水,将他的木屐浮起。他心知不妙,从窗口往外一望:山川草木都不见了,触目所及,均是一片汪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91洋。原来是一夜的大风雨,山洪暴涨,把他的木店子由河口冲入大海。犹幸小木店结构坚固,没有被海浪冲散,只在海中载沉载浮。这大海,是以凶险闻名的加勒比海。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回死定了。幸好山洪暴发时,警察派车巡逻,来到河畔,发觉小店子失踪,向加勒比海一望,只见那木店在波浪中上下漂浮。连忙联络海事处派船出海营救,把小木店拉回岸边。经此一役,他吓怕了,从此结束生意,余生再也不敢到海滨做生意了。
  • 澳门文学丛书292香云纱?黑胶绸?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广东出现过一种布,此布有两个名字,一为香云纱,一为黑胶绸。布料颜色漆黑,十分柔软。其时恤衫(衬衣)西裤只属学生及青年人服装,一般老百姓多穿黑胶绸短打,妇女更爱穿黑胶绸衣裤和旗袍。广东位处亚热带,春、夏、秋三季酷热而潮湿,黑胶绸既柔软又凉爽,洗涤容易,不用浆熨,晚上洗了挂起来,第二天便可以穿上。此布越穿越软,越旧越佳,真是不可思议。此布产于广东的南海、番禺、顺德一带,为他处所无。这南、番、顺三地,自古是鱼米之乡,也是蚕桑之地,所产丝绸,虽比不上江浙一带,但也颇负盛名。此三地又产一种植物,名为薯莨,颇类大薯与心薯,但不能食,其色泽暗红近赭。人们把薯莨煮汁,涂在丝绸上,晒干之后,便叫薯莨布。这种布既不怕水湿,又非常耐用,广东的农民和渔人,都爱穿这薯莨衣裤。由薯莨布而变成黑胶绸,说来有点巧合。据说某年间,某农夫穿着薯莨衫裤到鱼塘中干塘(把塘水放清,捉尽存鱼,以待明春再放养鱼苗),薯莨衣裤沾满了塘泥,因其时他已太过疲累,于是没有洗涤塘泥,便回家更衣上床休息。第二天早上,再穿上那套薯莨衣裤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沾了塘泥的地方变成一片墨黑,而且照日发亮,这时他才知道,塘泥与薯莨结合后起了化学变化。由此发明了黑胶绸。其实此布与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93“胶”毫无关系,只是黑绸而已,更说不上“香”。由于从前用旧式纺织机织绸布,绸布上有些花纹,其状如云。“香云纱”一名,不知是哪个文人雅士给起的,其实不单只离“胶”字十万八千里,与“香”字也八辈子沾不上边。那年代,黑胶绸布大行其道。在日军入侵广东前,南、番、顺一带已有织布厂过千家,都生产黑胶绸布,工人也以万计。日军一来,这些布厂便纷纷结业,余者不多。日本人曾打算在日本制造此布,便把布与工人先后运往日本。但日本并无那种塘泥,虽有薯莨,也制不出黑胶绸来,此计遂不了了之。抗战胜利后,黑胶绸大为吃香,布厂纷纷复业。其时妇女穿上黑胶绸,更显得皮肤雪白,所谓“雪肤花貌”,两者相得益彰,尤以绸布发亮,衬起胸前那双峰插云,不免令人心旌摇曳。战后,“大天二”(土匪)横行乡曲,他们多是穿着黑胶绸短打,胸前的一排纽扣改用“逼纽”,腰系绉纱腰带,短枪插在左边的腰带中。遇上一言不合,便左手把逼纽一拉,右手拔枪,快如闪电,比起牛仔片中的有关情节,未遑多让。其时社会治安欠佳,许多人都购枪自卫,也效法此种装束。甚至那些新闻从业员,因揭露过某些土豪劣绅的劣迹,怕他们报复打黑枪,也不得不身穿黑胶绸,腰带插短枪。这种特殊的怪现象,在当时的珠三角十分普遍。故此我对黑胶绸的印象也十分深刻。当时,珠江月夜常有雇小艇夜游之举。那些女伴,也常常身穿黑胶绸衣服,在月光下、水影中,显出美得不可方物。如今我尚记得当时的一首歪诗:纤腰轻裹黑胶绸,吹气如兰淡欲流。眉月半斜人半醉,小船摇过大沙头。
  • 澳门文学丛书294往事如烟,载酒夜游的日子,如今也去如逝水了。新中国成立后,中山装大行其道,但黑胶绸制不了中山装,身价开始大跌,而穿黑胶绸的男人,怕被人认作是大天二或二流子,穿黑胶绸的女人,也怕被人嘲笑不够新潮,于是黑胶绸渐渐被淘汰。我回广州买书时,提起黑胶绸三字,人们还以为我在痴人说梦呢!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95孙中山与陈粹芬1952 年,我在澳门一家报社担任编辑。有一天,我发了一则新闻,内容是孙中山的原配夫人卢慕贞逝世,享年八十五岁。下班之后,行经校对室,有一位须眉皆白的校对员,向我神秘一笑说:“李仔,你只知道卢慕贞与宋庆龄是孙中山的妻子,但你知不知他还有一位红颜知己呢?”我愕然,连忙向他请教。他说此女名陈粹芬,现居香港,她才是孙的革命伴侣呢!于是,等他下班,我与他到康公庙前的小食档,要了一碟萝卜炆牛杂,外加半斤和兴(酒),这位笔名“范叔”的老校对,三杯下肚,便给我说起陈粹芬与孙中山的故事来。孙中山与卢慕贞在中山结婚后不久,便离乡往香港学医。在港时,由“四大寇”之一的陈少白,介绍教友陈粹芬与其相识。陈粹芬是香港屯门人,因为参加屯门基督教会,孙其时也是教友,与陈一见钟情。因孙已婚,故只能与陈同居。陈那年才十九岁,没有名分。香巢就在香港屯门,赁屋而居,双宿双飞。孙从事革命,四处奔走,陈都陪伴左右,所以孙中山同盟会的同志,大多认识这“香菱”(陈的小名)或是“陈四姑”。陈是个不曾缠足的女人,与缠足而行动不方便的卢慕贞不同,许多冒险犯难的行动,都由她挺身而出。镇南关之役、惠州起义,陈都亲自偷运军火,躬冒矢石,厥功甚大。但是历史往往“为贤者讳”,对此一字不提,未免太不公平了!
  • 澳门文学丛书296孙中山与陈粹芬在日本组同盟会时,会员多是单身汉,其中包括胡汉民、汪精卫、蒋中正、刘成禺、冯自由、居正等人,陈替他们烧饭、洗衣。辛亥革命成功后,上述人等都得到高官厚禄,只有陈粹芬默默无闻。其中只有蒋中正,在陈济棠下野后,亲到广东,派人送法币十万元给陈。陈告诉亲友说,当年在横滨,孙中山经济很拮据,同志们人多口众,陈是“煮饭”婆,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都买些日本人不食的“猪脚炆萝卜”这味菜。蒋某人食而甘之,赞不绝口。所以这十万元是“猪脚钱”。孙中山与宋庆龄论婚嫁,不容有“妾侍”。陈与孙只是情侣,只好离开孙。分手时,陈悲痛万状。孙给陈一只表,这只表,是孙的恩师所赠。此后,陈每想念孙,便把表拿出来,回首那些风雨同舟的日子。陈常说,她虽然离开孙,但并没有改嫁,而且仍然怀念情郎。孙北上北京,病危时,陈梦到孙中山向她告别。孙的噩耗传来,陈失声长恸。陈侍孙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日恩情,已是不堪回首了。刘成禺有一首七绝给陈粹芬:望门投止孰能之,亡命何曾见细儿。只有香菱贤国妪,能飘白发说微时。由这首诗,使我对陈粹芬肃然起敬。中国改革开放后,我到中山市,朋友带我到翠亨村,我们同谒卢慕贞之墓,再请人带我到翠亨村东头后山,去凭吊陈粹芬之墓。墓很简陋,用料也很粗。有一祭台,台前有一堵短墙。陈粹芬死于香港,曾葬于香港荃湾华人永远墓场。后来孙家把她的遗骨搬回翠亨村。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97墓上有一碑,上刻“孙陈粹芬夫人之墓”。海风凄厉,秋草萧萧,我如置身于北京十三陵侧的思陵。斜阳默默,我立于墓前,凄然无语,直至日落才回旅舍。灯下写了三首诗:关山跋涉不惮劳,肯把金钗易宝刀。百战功高天鉴否?人间谁识女英豪?夫婿香江枉学医,不留灵药治相思。仰天一恸心如剜,凄绝离魂诀别时。恩仇颦笑不堪论,秋草萧萧满墓门。热泪千行归大海,钟山无地葬痴魂。
  • 澳门文学丛书298捍卫西沙  怀念李准近日来,越南政权除了煽动暴民发动排华浪潮,残杀华商,烧毁华厂外,还在西沙群岛中国水域中的 981 探油台多方滋扰,这种“食碗面,反碗底”的小人行径,诚如广东人所言,“反转猪肚就系屎”,充分体验孔子所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分析。更使我想起新中国成立前在广州听到老广州人谈到广东水师提督李准昔年收复西沙群岛的往事。西沙群岛与南沙群岛是中国的领域,尽人皆知。远在东汉,已为中国渔民所发现和使用;宋朝所绘制的海图中,已有所谓“千里长沙,万里石塘”;明代郑和下西洋,便有巡视海疆、震慑四邻之意;清朝末年,国力虽然江河日下,但是,还是有些官员,竭力保卫国土,以免沦至外人手中,其中就有两广总督张人骏和水师提督李准二人。1909 年,法国派驻安南总督茹尔内,向清朝政府发出一份照会,声称西沙群岛和南沙群岛是安南的领土,要求中国“尊重”它们的主权。清朝政府一方面据理驳斥茹内尔的一派胡言,一方面命令两广总督采取行动,保护领土。张人骏面对危机四伏的南海局势,不敢掉以轻心,命令广东水师提督李准,成立“西沙筹备处”,以军事行动保护领土,当时的西沙群岛隶属海南岛,而海南岛则隶属广东。李准字直绳,四川邻水人,1902 年出任广东巡防营统领,兼巡各江水师,1905 年出任广东水师提督。他是个负责任的
  • 李烈声·回首风尘 299军人,守土有责,上任后即整顿水师,极力加强训练,购置弹药,以“伏波舰”为旗舰,率领“琛航舰”和“振威舰”于1909 年 5 月从海南岛榆林港出海。这三艘战舰都是福建造船厂生产的木制战舰,各舰配备火炮多门。事前李准准备与安南的法国人血战,所以各舰都储备充足的弹药和军粮,兼携有官兵一百七十人,其中包括化验师、工程师、测绘员等人,除了备足淡水外,还携有种羊、种鸡和种猪,准备在西沙群岛放养。三艘军舰悬挂着大清的国旗出海,可是,越南的法国人却如广东人所言:“汽车大灯,得把声。”都龟缩在越南内港,不敢在西沙群岛和李准一决雌雄。李准的舰队从来都是在广东内河缉私巡逻,从未出到浩浩荡荡的太平洋,对于海底的暗礁,茫无所知。其中的琛航舰,在离永兴岛三十七海里海面,碰上暗礁,致使舰首入水,幸亏舰队早有准备,以柿桐油伴以椰売丝补塞,转危为安,便继续巡逻。遍巡西沙群岛每一个岛礁,所到之处,都勒石为碑,大书“大清宣统元年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巡阅至此”十八个大字,而且还替每一个岛礁命名,例如甘泉岛便因掘地甘泉涌现而得名,丰润岛是纪念张人骏为直隶丰润人,邻水岛是因李准自己是四川邻水人,新会岛是因舰长林国祥为新会人。现在的西沙群岛还有一地名“李准滩”,便是纪念这位为国宣劳的人而得名。李准当时完成巡视西沙后,更巡视南海的南沙群岛,远至现存九段线最远的“曾母暗沙”。然后回航,绘成南海十一段线(国民政府改为九段线,沿用至今),并著有《李准日记》,现在是国家用以证明西沙与南沙属于我国的重要档案文件。辛亥革命后,胡汉民不以李准残害革命同志为嫌,仍以水师事务相委,但李认为要解甲归田,不受新职。1933 年,西沙纠纷再起,李准把巡海日记在《大公报》刊登。以不容置辩的事实,证明我国拥有南海诸岛的主权。
  • 澳门文学丛书300书不起更输不起搭船过大海,往香港逛书展,是我近年来每年盛举。买书,是自从略懂人事以来所养成的坏习惯,除了穷得饿肚皮那些年代,平日经过书店,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总是自然而然踱进去,翻翻看看,直至一无所获,废然而出,始觉心安理得。在囊有余资时期,常常从加拿大飞往台北,到重庆南路,或飞往北京,到琉璃厂,寻书一番,偶有所获,比中六合彩更高兴,因此而常被人视为傻佬,也因此而闹得亲者不亲、友者不友。有时也颇思戒此“毒瘾”,无奈积习难返,沉湎此中,比戒烟还困难,所幸来日无多,放纵一下,也当无忝此生了。然而,活到今天,渐渐发觉买不起书了。最大的原因,自然是银纸缩水,存款息贱。线装书叫出天价,令人挢舌不下,书店倚之为镇山之宝,等闲不肯示人。广州某大书店,拥有一本清末版冒辟疆的《同人集》,问之,索价人民币五千大元,可算“食人只车”了,我连还价的勇气都欠奉,只好讪讪然溜之大吉。有些冒充的山寨版线装书,也学懂狮子开大口,动辄万万声,那类宝贝,只合一些附庸风雅的土豪的胃口。真正爱书之人,一定会嗤之以鼻。即以现代印行的平版书而言,也是年年水涨船高,令人买不下手。逛书展成了豪举,穷措大只好过屠门而大嚼。有人说:书展最后几天,有些书档卖大包,十元一袋,平过隔夜面包,可惜那些东西,徒有书名,毫无阅读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01价值,买之何益?港澳居民,居所小如鸽笼,更有人住在唐楼劏房,一家数口,挤在一二英尺面积,整日屁股撞屁股,撞得怨气冲天,再加添新买进一批书,搅到唔“家变”唔收工。那就万方无罪,罪在新书,买书之人,变成罪魁祸首,问你怕唔怕?港澳居民,八卦公与八卦婆比比皆是,对于“发”字有所偏爱,对于“输”字,恨之入骨,偏偏好衰唔衰,书与输同音,赌徒见书,惨过撞见师姑与和尚。某一年春节,我乘坐飞机由多伦多回港,途中,我拿出一本苏曼殊《断鸿零雁记》,正看得痴痴迷迷之际,邻座一位斯斯文文的靓女,一路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忽然娇叱一声:“喂!阿伯,唔好睇喇!”我为之愕然,问道:“我睇书有罪咩?”靓女怒形于色道:“新年流流,你一路睇埋晒啲衰书,又断鸿,又零雁,贪利是咩,我赶返香港,明天入场。”我是个抱残守缺之人,偏偏不肯让步说:“你入你嘅场,我睇我嘅书,我正睇得过瘾,请你不要骚扰我。还有,请勿说衰书,我的书几时都咁旺,我啋过你把衰口。”我本是一个拙于言词的人,嗌交更非我所长,可能被靓女激得心火大盛,所以窒她几句,其余邻座华人听了,为之哄堂大笑。引来空姐,以为我们发生冲突,过来查看,偏偏空姐是个鬼妹,不信书即是输那套八卦,劝她不能干涉他人看书的自由。她才面 地缄口不言。从此,我在机上看书,不得不首先征求邻座的同意,以免发生外交纠纷。此亦“输不起”一例。还有,近年来出版的新书,纸质太好,非常沉重,精装本尤甚,携带时颇为吃力,买书数十本,负书重如负铁,负回家中,气喘如牛。每当买书回家后,汗流浃背,力尽筯疲之余,发誓不再干此“贴钱买难受”的傻事,无如积重难返,每遇好
  • 澳门文学丛书302书,便如见绝色佳人,为之怦然心动,委实难作不波之井水。结果还是狂奴故态,屡屡复萌,被人骂“自作自受,死有余辜”。古人说:“一日不看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事实是否如此?我有一个经验:某年在港度春节,居港同学有春节联欢之宴,在我,以为同窗故人,数十年不见,一定有数不清的离情别绪,鸡啄唔断了。谁料话盒子打开,大家不是谈炒股,便是谈炒楼,我从不看炒股炒楼的书,故于此道是大外行,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有静听同学大发伟论的份儿。宴后,同学问我何故噤若寒蝉?我说我不看炒股炒楼之书,故而自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古人之训,今获证实,于我心有戚戚焉,始悟古人并不我欺。书,令我输不起。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03书与环保近日看书,拜读了林中英小姐的《女声独唱》。林小姐是澳门才女,其文章自然精彩纷呈,且立论也不落俗套。其中一篇《环保,你能做多少?》,读后令我颇有所感。赞成环保,人同此心,如做不到,会有很多借口,其中一个就是:“有损尊严。”这令我想起了一个个案。我所居住的加拿大安大略省一个小镇,是个大力提倡环保的地方。例如处理垃圾,各家各户必须将其分类,湿的垃圾如鱼鳞、肉皮及过期面包等,必须放进绿色的盒子里,依此类推,的确节省了不少人力与物力。以书籍而言,也值得一说。加拿大人喜欢看书,但书价并不便宜,尤其是精装本,动辄要加币数十元。付了书费,还须付百分之十三的税,买一本书,去了某些人一日的薪金,不足为奇。为了环保,也为了“钱保”,市政府设立了几个回收站,市民如有书籍或杂志要抛弃,可以开车到其中的一个回收站,把书送上。管理员把书整理后,陈列在木架上,任人选取。市民有空,便开车到回收站,在书架上浏览,见到自己心仪的书,便拿回家,慢慢阅读。看完之后,如觉有保存价值,可以据为己有;如感到没有收藏价值,可以将书送回。取既无人管你,送也无人言谢。喜欢看书的人,对此大表欢迎。我在加拿大虽然经商,但仍对书恋恋不舍。每次回香港办货,例到台湾走一趟,往重庆南路寻宝一番。虽是耗时花钱,
  • 澳门文学丛书304但我仍乐此不疲。历史小说家高阳死前常常笑我:“聋者不忘听,盲者不忘视。”我也欣然受之。小镇自有回收站后,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也常常抽空去寻宝一番,并常常在回收站中,遇到一些大学教授和名学者,他们不惜降贵纡尊,到此搜求资料。其中有一位历史学家告诉他:有一回,他看到一本二次世界大战的书中夹着几百页手写稿纸,写作者是个军人,曾在诺曼底登陆战中任加军军医。他把当时的所见所闻,缕缕直书。历史学家看得冷汗直冒。原来所记登陆战中的许多情节,与官方所述有很大距离。难怪有人说“历史是由胜利者所写,不是由人民所写”。他有此收获,可以说是天道酬勤,也可以说是幸运。更多的白人老先生、老太太,他们常常到回收站寻书,找到了,大喜过望;找不到,也只当白跑一趟。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秀发如银的老妇,找到一本《老人与海》。她笑着对他说:“我可以买几支蜡烛,一瓶红酒,好好地看一个晚上了。”其欣喜之情,令我友人欣羡不置。有些老华侨,在移民加国时,带来一些心爱的书,他们辞世以后,家中后人不懂得珍惜,便把这些书拿到回收站一送了事。我那朋友有幸曾找到查慎行的《敬德堂诗集》和侯方域的《壮悔堂诗文集》,这些都是我搜求多年而难得的。他将之送给我,我得之,如获珠宝。这些价值不菲的书籍,如无回收站,我从何获得?有一次,他叫我载他到回收站,那里的书架上,还有很多英文版的远年《读者文摘》。我最爱读的是其中的“书摘”和短篇小说。杂志中还有不少足以传世的好文章。老实说,我早年的英文,都是从这书上学来的。《读者文摘》还有分门别类的单行本,也在书架中出现。这些书,即使在旧书店中也不易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05购得。朋友告诉我:他到回收站找书,常常遇到别人的嘲讽。有一次,遇到一个熟人,她是个商场富婆,正开车途经此地,见他蹲在废纸堆中寻寻觅觅,便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道:“胡先生,你要扮演捡破烂吗?”他置之一笑道:“捡破烂有什么不好?我愿终生做书籍的捡破烂!”我认为,类似此种性质的回收站,不只应在全加拿大,且应在全世界都设立;不只嘉惠于穷书生,也要嘉惠于环保。不知那些整天对环保高唱入云的大员们对此作何感想?
  • 澳门文学丛书306桃花源何处寻?报载:最近越南广义地方发现一对父子,隐居山中四十多年,过着野人生活。被人发觉时,衣裳破烂,只用树皮遮掩私处,胡子和头发都很长,身体虽然不算瘦弱,精神还算不错,但与常人显然有异。可能长久不与别人说话,所以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语不成句,也不能表达原意。人们强迫他们回到城市,他们觉得样样都不习惯。如此看来,颇似从前宣扬过的中国“白毛女”了。我在新会时,也听过一则类似的故事:时间应是 1945 至1946 年间,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侵略新会的日军也被遣回日本了。在日据时期,新会的圭峰山被日军列为军事区,连带附近的绿湖屏一带山头都不许百姓走进。日军被遣走后,人们开始进山砍柴采药。重阳节那天,一群男女学生结队进山摘山稔。山稔是一种野生果子,三四月间开白花,重阳节前后果子成熟,呈红黑色,其味颇甜。学生们正在兴高采烈间,一位女同学内急,走进灌木丛中小解,事完后站起来时,忽觉有人从背后用两手将其抱住,吓得她花容失色,高声大叫。同学们纷纷过来相救。只见抱她的是一个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的野人。那野人看见学生们涌来,正想逃跑。但学生们不让他跑掉,于是把他拦截,拳脚交加,把他打得半死。他跪下来,请求饶命。学生们此刻才知他是个日本人,不懂中国话,只能说日语。刚好学生中有人略懂日语,便问他为何如此?他才说出原委。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07来他是个日本军人,在军区驻守。因为犯了错,被长官打得遍体鳞伤。他一怒之下,携枪躲进荒山中,饿了就采摘山果果腹,渴了就饮山泉,不再复出。长官以为他仍在附近荒山中,派人搜索,但几番无果后便放弃了。此后,他不再回营,就在荒山中生活。绿湖屏山中有十余户客家人。起初,他盗窃这些客家人的农作物,被发现后,被打得半死。后来,客家人知道了他的遭遇,十分同情,有时也给他一些冷饭菜汁或破旧衣服,使他的生活问题初获解决。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性欲一直令他感到苦恼。今天见了女学生,正是“当兵三年,看见母猪赛貂蝉”,情难自禁,才冒险相抱。学生们谅解了他,把他带到城中,交给治安当局,听说不久他便被遣送回日本。越南那对父子,因妻子在战争中被炸死,为了躲避战祸,父子相约离开部队,躲进荒山中。上述那个日本逃兵,也因厌倦军旅生活而出走,他们都在滚滚红尘中认荒山为桃花源。名小说家张恨水,在上世纪 20 年代曾著有《秘密谷》一书,书中内容,是申述几位探险家在安徽的荒山中发现一个村落,村民的服饰均为明代式样。问起来才知道,村民的祖先为了躲避流寇,在明末时期就躲进荒山中。清军入关后,村民不愿出山,把唯一的出路封死,自愿与世隔绝。从此,此地便成了现代版的桃花源。张恨水是安徽潜山县人,他写这本小说,是否有事实为据?我无从考究。有人说,张恨水其时对于军阀混战极度厌恶,故而制造了这个自己心中的桃花源;也有人说,确有其事,只是那时的信息不发达,此事知者不多而已。日军侵华时期,全国人民流离失所,许多人都渴望有个桃花源,只是不知道这个桃花源在何处而已。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有一批亚美殊族的德国人,他们的祖
  • 澳门文学丛书308先,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不愿在希特勒的统治下做顺民,便跑到加拿大来,开山劈石,辟出自己的桃花源。他们也用电力、电话,但不坐飞机,只坐汽车和火车。村中没有卡拉 OK、电影院和餐室,更没有麦当劳和肯德基。他们守旧而固执,诚实而一成不变。我很欣赏他们的作风。我经营超级市场时,尽量向他们洽购生果和蔬菜;他们也喜欢我那抱残守缺的态度。我们相处得颇为融洽。由于没有餐室,我每次到他们村中商洽货物价格时,都只能在他们家中吃饭。他们的菜式与时代迥异:面包是自制的,葡萄酒是自酿的,烈酒也是自蒸的,还以马肉烧马铃薯,以羊奶制造奶酪,以羊肉造三文治,以麦片汤为主食,这些在市中无法吃到的菜式,令我大为欣赏。可惜我的生意结束后,这些口福也就结束了。王维在《桃花源》诗中结束时有句:“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信然!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09特立尼达?千里达?习近平总书记最近的拉丁美洲之行,其中包括特立尼达这个地方,就是一贯为华侨所称的“千里达”,其英文名字是“TRINIDAD”。以粤语而言,自然以千里达较为接近,以普通话而言则否。不过,无论如何,如今总以国家译音为准。特立尼达是一个不大的岛国,位于南美洲东北角,与委内瑞拉隔海相对。当哥伦布发现该岛时,岛中三山峙立,状如三姐妹,西班牙语为“TRINIDAD”。至于多巴哥,那是位于特立尼达附近的一个小岛,当其脱离英国统治而独立时,并入主岛,故其国名为“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其实,这小岛名“TOBAGO”,以音译而言,应为“多比哥”,你如说“多巴哥”,南美洲人可能不知你说什么。这个国家自为哥伦布发现后,即由西班牙所统治。西班牙人杀人如麻,该处的土人原名加勒人(红种人),因不服西班牙人统治,被西班牙人杀得几乎绝了种。当法国人势力膨胀时,该地又成为法国殖民地。后来,英国人称雄海上,该地又成为英国殖民地。当我上世纪 50 年代中期移居这地方时,几乎很难找到几个纯种的红种人,但老一辈的土人,还能说几句西班牙语和法语。岛中最大的族人为黑人,他们的先辈是被英国人从非洲贩卖过来做农奴的。由于黑人工作态度不为英人满意,英人又从印度移来大批印度农奴。黑人和印人数量不相上下。不过,由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多与黑人结合,纯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 澳门文学丛书310已绝少,多的是黑白交配的后代。只有印度人不易被同化。至于华人,数量极少,只占总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算是“稀有动物”。华人在该地大多经商。过去,由于国力不强,华人成为人家欺侮的对象。当地曾有一首这样的民谣:中国人永远不会死,长来扁平的鼻子和蒙猪眼睛。土人称中国人为“清”,又或称为“秦”。平心而论,如果中国不在近期崛起,那里的华人还是被欺负的对象。华人在该地以经营洗衣馆和杂货店为主。近年洗衣机已大行其道,华人洗衣馆已成夕阳商业,杂货店也为超级市场所取代,逐渐式微。由于华人已融入主流社会,为公务员者有之,为医生者有之,已不易分。有时,明明是一个其黑如墨的汉子,突然冒出一个华人的姓名,令你为之一头雾水。其实,中华民族也是来自多民族的大熔炉。在我们的血管中,说不定还流着匈奴人、波斯人、突厥人、印度人甚至斯拉夫人的血,所以,以黑人中冒出一个华人姓氏,一点都不值得惊奇。反之,黑人也以有华人血统为荣。他们自嘲是黑咖啡中混了一些牛奶。据研究人种学者说,种族愈是混合得庞杂,其后代愈是漂亮。在特立尼达,西班牙人与华人后裔结合,集中西方与东方之美于一身,女子美得不可方物,男子也挺秀不群。在地球村观念而言,这正是消弭种族歧视的好现象。以笔者而言,侄子娶黑妇,侄女嫁白人,表妹嫁印度人,诸如此类,数都数不清。谁能断言,数百年后,我们中华民族不向他们看齐。特立尼达是得天独厚的地方,南部盛产蔗糖,北部盛产可可与咖啡,海中盛产石油。隔海的委内瑞拉,是南美洲的油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11库,特立尼达海中的油田,是委内瑞拉油田的余脉,开采了数十年,仍是汩汩而出,并无枯竭迹象。80 年代,当政的总理威廉斯曾有豪语:“银纸不是问题。”不过,银纸虽然不是问题,人却是大问题。银纸来自石油,石油汩汩而出,钞票便飘飘而至。政客以派糖为手段,收买选票,人人只懂得向政府伸手,大家都少做工夫多叹世界,其实问题正复不少呢。加勒比海国家中,产石油的并不多。特立尼达盛产石油,一度引起某些国家垂涎,委内瑞拉就曾一度质疑,特立尼达的油田正处于委国海底主脉边缘,有“盗油”之嫌。不过,这个世界中,谁先造成既定事实,谁就有话语权。坐拥大量石油钞票的小岛国,对邻国的冷言冷语懒得理睬,正是:笑骂由你笑骂,油钱我自赚之。我有一位姓邓的朋友,他的先人在特立尼达经商已历三世。在发现石油之前,他家已廉价大量收购土地。因为那些海滨之地,长满了椰树。其时椰油是工业原料,颇为吃香。邓家购地,只是为了椰子干。后来,据钻探报告,他家椰园地下是一个大油库。石油公司忙与邓家订约,每一桶原油,邓家可分得一个可观的百分比。起初,石油无价,邓家收入不多,自从石油危机爆发后,石油钱如潮涌至,多到用不完。他家的子孙,再也不用经商和找寻工作,只是坐以待“币”。老一辈的吃大烟,玩女人;年轻一辈的吸食海洛因,玩跑车。时间一长,社会上出现一批不劳而获的富二代。油钱虽多,也经不起挥霍。石油公司利用邓家拮据危机,与其修改合约,结果邓家繁华转眼成空。可见油钱虽是好东西,但如果掌握油钱的人不是好东西,那也无非替这个世界制造一批渣滓罢了!
  • 澳门文学丛书312秦少游是苏小妹的丈夫吗?我听粤曲,常常有《苏小妹三难新郎》之曲。内子问我,是否确有其事?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大略是说苏东坡的妹妹苏小妹,嫁与秦少游为妻,洞房之夕,苏小妹出一联首:“闭门推出窗前月。”秦不能对,门外徘徊月下,不能入洞房。苏东坡不忍见秦受窘,以石投向池中,秦乃以“投石冲开水底天”完成使命,乃得共圆好梦。苏东坡有四门生,秦少游是其中一人。以诗词的成就而言,秦少游高出其余三人许多。苏东坡以妹妻之,非无可能。但是据袁子才考证,苏东坡有二妹,其一嫁给姓柳的,另一嫁给姓程的,并无妹妹嫁给秦少游。此外,又有人考证到,秦少游的妻子姓徐,不姓苏。徐氏还是名门望族,与苏小妹无关。至于徐氏与秦少游情感如何,我无从得知。只知道秦有过一个妾侍,姓边名朝华,是开封人。秦少游在开封做官,风流倜傥。宋人有一两位妾侍,不足为怪。这位边朝华嫁给秦少游时只有十九岁,年轻貌美,秦少游诗中多次称她为“玉人”。边朝华嫁到秦家,秦少游非常高兴,写了一首诗:天风吹月入阑干,乌鹊无声子夜阑。织女明星来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间。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13从这首诗,我们可以知道:秦少游是多么爱她,称她为“月”,又称她为“织女明星”,甚至觉得自己非复身处人间。可惜秦少游对她只宠爱了三年,便要把她遣送回娘家,因为秦少游要“修真断世缘”。我无法考证秦少游为什么要“修真”,又为什么要“断世缘”,而必须将心爱的女人遣送回娘家。边朝华离开秦少游的那天清晨,她知道娘家清贫,此身归娘家,父母一定会把自己再嫁给别人,所以在分手时哭得肝肠寸断。秦少游为此作了一首诗:月雾茫茫晓柝悲,玉人挥手断肠时。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秦少游在诗中对边朝华说:“你不用悲苦,人生即使有百年寿命,我和你也有分手的一天,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过了二十多天,边朝华的父亲来见秦少游,说边朝华不愿改嫁,希望回到秦少游身边。秦少游对这个织女明星也似的女人,也有恋恋不舍之意,同意让她回来。又过了一年,秦少游和边朝华到淮上,与他的修道朋友谈起:光阴过得飞快,而自己因贪恋边朝华的美色,迟迟不能修真。回到家中,他对边朝华说:“你不回娘家,我就不能修真了。”于是使人往开封通知边朝华的父亲,把边朝华接回家去。这一次,秦少游心硬如铁,不再犹疑不决,边朝华也不想耽误秦少游修真,两人真的分手了。秦少游又写了一首诗:玉人前去却重来,此度分携更不回。
  • 澳门文学丛书314肠断龟山离别处,夕阳孤塔自崔嵬。这次分手,是在下午,夕阳无语,照着孤塔,秦少游望着心爱的女人一去不回。秦少游肠断,边朝华又何尝不肠断!秦少游两次称边朝华为“玉人”,两次坦言肠断。我们只知道有吃人的礼教,不知道也有吃人的宗教!秦少游和边朝华分手后,死于藤州,两人永无再见之期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15记忆中的红线女“南国红豆”红线女,香消玉殒了。在中日战争爆发之前,称雄粤剧红毹的当红花旦,还数不上红线女,我第一次听到红线女名字,是在战时后期。战后粤剧非常兴旺,花旦人才辈出,只知道红线女是由马师曾一手捧红。我在广州时,与朋友谈戏,朋友们对她的评语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我当时的反应是:“李白眼中的杨玉环?”朋友笑说:“你把人物历史化了。前四字是形容她很受妆,戏服上身,扮相俏美,后三字是不愧人比花媚。”接着,他又加上一句:“可惜还未脱鸡仔声。”我第一次看她的戏是《我为卿狂》,果然还未脱鸡仔声,但生鬼活泼,使人眼前一亮,不愧后起之秀。而马师曾号召力则大不如前,许多报上副刊,把他战前男女关系写得非常不堪,绘影绘声,致使一沉百踩,声望大损,反之,后浪逐前浪,罗品超、何非凡、新马仔等声望已远出其上,他自顾不暇,对红线女更帮不上忙。而楚岫云当时得令,她与何非凡在“非凡响剧团”,珠悉相称,一出《情僧偷到潇湘馆》,演足一年,三百余场,场场爆满,《黛玉葬花》《黛玉焚稿》,更是人人喜欢。红线女无法企及,也无可奈何,她后来演《麦魔闹东京》,更非人人可以接受。广州解放后,她到香港,一改作风,鸡仔声已尽去,显得珠圆玉润。由于她的脸型非常适合上镜,不久即成粤语片的红
  • 澳门文学丛书316星,而谣诼纷纭,其中有些听得令人替她不值,例如某某导演因她而受老马掌掴,某某富商付出天价离婚等等。而她并未完全忘却粤剧,常常唱戏,而且愈唱愈好,能和她一较上下者,只有芳姊一人。一天晚上,她在香港普庆戏院上演《摇红烛化佛前灯》,我在澳门《精华报》编副刊,预知她会唱主题曲,赶快把稿子编好,把收音机对准收听,本来嘈如闹市的编辑室顿时噤若寒蝉,她那凄凉婉转的歌声响起:“身如柳絮随风摆,历劫沧桑无了赖,胭脂扣,宜结不宜解,苦相思,能买不能卖。悔不该,惹下寃孽债,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顾影自怜,非复是如花少艾,恩爱已烟消瓦解,只剩得半残红烛在襟怀……”如怨如慕,如泣如欣,听得校对小姐们泫然出涕,人人拿出小手帕(那时还没有纸巾)拭泪,一曲既终,大家异口同声叹出两句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经过《精华报》编辑室一夕,大家公认红线女首屈一指,无可凌驾其上。《精华报》有一篇长篇小说《冷落春宵》,作者是来自广州的文士邝海量先生,他擅撰粤曲,《花蕊夫人》便出自其手,他称陈卓莹为师兄,其作品颇受读者欢迎,小说杀青后,出版单行本,受电影公司青眼,买下版权拍摄电影,女主角为红线女。某部分外景镜头需在澳门拍摄,邝海量先生以原著人身份随同大队来澳,拍戏之余,大家久仰濠江风月,风光旑旎,提议亲到福隆新街,试试“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的风味。邝海量先生虽为广州人,因常来澳取稿费,对福隆新街并不陌生,我以编辑身份,叨陪末座,得以近距离瞻仰红线女的芳容,觉得她,人比荧光幕所见更美,“国色天香”四字当之无愧。那些名噪一时的红牌亚姑久闻盛名,俯身向她请教唱功,她也毫无架子,一一以指作板,指点丁板,令亚姑们心服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17口服。澳门花事,其时已开到荼 ,红线女有何看法?我没有问她。不久,我离开《精华报》,到南美洲特立尼达。我在特立尼达,从报上得知,她和马师曾离婚,然后二人一同归国,忽然之间,传闻男影星黄河,为她仰药自杀,黄河死不了,苏醒后告诉记者,红线女拿走他全部金钱。奇怪了。其时香港电影圈,分为左右两派,红线女属左,黄河属右,红线女拍粤语片,黄河只拍国语片,二人关系如何,除了一红一黄他们自己,谁都说不清。黄河此人,是何方神圣?经南宫搏介绍,我是认识他的,他高大而不威猛,演技平平,浮沉影圈多年,半红不黑,谁想到国色天香的红线女会爱上他?撇开男女之情,红线女归国后,一帆风顺,前途似锦,“南国红豆”一词,便是在那时由周恩来赐送的。直至“文革”发生后,她才大倒其霉,由红线女改为“黑线女”,遭红卫兵剪了“阴阳头”。我们在外国听了,都替她难过。不久,听说她又咸鱼翻生,大唱其《沙家浜》了。然而,“四人帮”倒霉后,她又声沉影寂一段日子。我由特立尼达转到加拿大,在多伦多经营超市,忽一天,侨团有人到店推销戏票,我一看主角是红线女,心中一喜,不论价钱,买了一叠,亲戚朋友,人人一张,保不落空。引颈盼望,盼到剧团到了多伦多,侨团设宴替演员洗尘,我也附骥赴宴。日月不淹,春秋代序,昔年国色天香,经过天翻地覆的折腾,她也显得佳人迟暮,红线女的俏脸,与在澳门福隆新街所见相较,相差太远了。谈起澳门,宴前我找一个机会,跟她谈往事,她仍然记省《冷落春宵》的片名,她问:“邝先生近况如何?他打的曲真好(从前称撰曲为打曲)。”我摇摇头说:“故人早已玉楼赴召了。”她愀然不欢,久久不语。最后她说:“李生,你掉书袋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 澳门文学丛书318在宴会中,她还是面面俱圆,使宾主尽欢。次晚开锣,上演《昭君出塞》,台上的红线女,扮相俏丽有如昔年,更成熟了。在戏台上,她顾盼生姿,台步与水袖,比前更为稳重,白头戏迷,异口同声地说:“姜是老的辣。”她完全把观众虏获过来,戏演完了,她出场谢幕多次,华侨把手掌拍红了,还是不肯回家,甚至出了院门,还痴痴地回头望。一个伶人能如此虏获人心,戏台上能有几人?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19唯骄人者能媚人日前,本版文友以“国耻日”为题,痛论八年抗日战争,始于卢沟桥事件,但日本在 1945 年 8 月投降,日本人心中并不服气,日本不是屈服于中国,只是屈服于美国的原子弹,对此,我有同感。记得在 1949 年,澳门某某报设灯谜:“日本投降。”谜底是古人一,对此灯谜有兴趣者不乏其人,猜谜者大多猜“屈原”,原意大概是屈服于原子弹,但是有人却认为是“苏武”。双方相持不下。其时,澳门华人社会,无可讳言,是存在左右两派:右派认为如无美国两颗原子弹,日本人是不甘投降的,此说自然有其道理;至于左派,认为如果苏联不向关东军驻守的东三省进军,日本人决不会轻言投降。右派的说法是《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宣言》宣布已久,日本人并无降意,美国于是把两颗原子弹投向广岛与长崎,数天之内,日本就宣布无条件投降,不是屈服于原子弹是什么?左派则认为《开罗宣言》与《波茨坦宣言》宣布已久,日本人毫无降意,但是,斯大林下令出兵东三省,关东军一溃千里,三天后,日本即宣布投降,非苏联武力不为功。这真是公有公道理,婆有婆文章。无可讳言,50 年代初期,澳门华人社会的确存在左右两派的,不只对立,而且互相敌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同是写稿人,本是朋友,如果一个在左报工作,一个在右报工作,在街头相遇,互不打招呼。有人打趣说:能跟左右两派做朋友的人,在澳门只有何贤一人。
  • 澳门文学丛书320我偏不信这个邪,其时曹聚仁先生南下香港卖文为活,经朋友介绍相识,我有时到香港领文酬,相约吃午饭。因为我们二人都爱吃肥肉,曹先生带我到“老正兴”,桌上必有红烧蹄髈,他必向侍应交代说:“给我来只肥点的。”菜至,我们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谈到上述灯谜,他是左派,也同意是屈原才对,因为,苏联至多把日本亡国,但原子弹可以把日本灭种,亡国尚有复国之时,灭种永无复种之日。日本人敬畏美国,最大的原因,是美国人可以灭他们的种。决定投降之前,日本军政大员在皇宫开会,军方极力反对投降,但日皇力主投降,日皇说:“可以不必考虑我的安危。”日皇怕的就是被灭种。到了最后,日皇向大家说:“我要你们都同意。”日皇可以不做天皇,但不想做一个绝种的天皇。观乎天皇对占领者麦克阿瑟,奴颜婢膝,日本人对占领者取悦无所不用其极,则曹先生的分析,颇为有理。日本是一个欺善怕恶的民族,恶之至者便是灭种,以妄自尊大的天皇,不顾自己的安危,为的就是不想被灭种,所以,古人说得好:“唯骄人者能媚人。”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初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趾高气扬。初期在澳门为所欲为,视统治者如无物,及至兵败投降,帖耳曳尾,有如丧家之犬,则“唯骄人者能媚人”一语,直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金句。如今,日本投降的屈辱过去了,亡国灭种的危险消失了,又开始以骄人的脸孔示人了,观乎其在钓鱼岛事件中表现的嘴脸,倶与侵略中国时,毫无二致。但是,有一点他们忘记了:他们复兴了,中国也复兴了,现在的中国,已不是卢沟桥事件时代的中国了。中国任人欺负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了,日本那副骄人的嘴脸,最好趁早收起来,那就没有人打算要它亡国灭种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21从保险箱谈起据报称:美国纽约市一位华人,在银行保险箱中放了现款一万元(美金),翌日再开保险箱,那一万元美金已不翼而飞。此人向银行追问,银行只答:不知道。此事后事如何,未见报章披露,可能已不了了之。类似的事,二十年前也曾发生过。纽约市华埠的某大银行,某年某月某夜被贼人爆窃,被爆的保险箱很多,箱主中白人很少,多的是华人。箱主自然向银行追究,银行只照《租箱合约》而略作补偿。有些人在箱中藏金饰数以斤计,现款数以十万计,补偿戋戋之数,还不够实数的一个零头。提出诉讼,此事夜长梦多,法庭也帮不上忙。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银纸金器去如黄鹤,还赔上了律师费。北美洲中,加拿大与美国的税率极高,打工者、经商者无不千方百计逃避纳税,华人更是精于此道。打工者只收现金,不敢放进储蓄户口,最方便之法便是在银行开一个保险箱,把现款放进去。经商者如果营业所得为现金,也是照办煮碗。至于珍贵金饰,为了防盗,更是全部放进保险箱中。所以,凡有华人之处,那里的银行保险箱大都一箱难求,后来者只好名列“等待名单”,往往一等数年,还是轮不上。如果真需急用,未免索我于枯鱼之肆了。其实,保险箱亦非万全之地,银行并不呼之为保险箱,而是叫“保管箱”。银行不曾替你买高额保险,你把银纸、金饰
  • 澳门文学丛书322放进去,银行一概不知,只知凭匙开锁。东西不翼而飞,银行只依合约略作补偿。所谓“保险”也者,不过是客户的一厢情愿。如果以为付出每年区区的租箱费用,就可高枕无忧,那未免失诸天真了。还有一点是许多人都容易忽略的,就是海关或税局如果怀疑你的保险箱中藏物未报,有关当局便可以向法庭申请搜索令,银行是不能抗拒开箱搜索之令的。所以,北美华人以为保险箱稳如泰山,那只是自我安慰而已。我有一位朋友,也经营超市,某日买进一批烧菜用的粟粉。开箱上架时,发觉其中部分粟粉颜色有异,拆开一嗅,味道特殊,知道是海洛因,他没有报警,偷偷背着人把海洛因放进巨型保险箱中,以为这次“发达”了。不久,缉毒官员找上门来,他以不懂英语为借口,一问三不知,缉毒官员只好申请搜索令,命令银行打开保险箱。图穷匕见,海洛因赫然在目,结果弄得锒铛入狱。发财之梦,一觉醒来。出狱之后,他向朋友诉苦:“千万不要相信保险箱!”实情是,罪不在保险箱,而在一点贪念。倘若你将海洛因交给警方,谁能将你放进监狱去?抗战时期,沦陷区饱受日军蹂躏,非沦陷区则“大天二”横行。广东人所称的大天二,即是盗贼,有枪在手,王法不到。其中某大天二打家劫舍,无法无天。那时既无银行,更无保险箱。打劫得来的财物,无容身之地,只得在家中掘一个土窟,把一扎一扎的法币放进土窟中,略作掩盖。他是大天二,谁敢去他家打劫?不料,广东天气有时会来一个“大回南”,墙壁冒汗,地板出水。他那土窟中的钞票,又湿又霉,状如烂肚黄泽咸鱼,令他心痛不已。回南过后,他把一扎一扎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摊开来晒太阳,太阳虽烈,但风也不小,风过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23处,那银纸乱飞。他为了保护银纸,手持轻机关枪,不许行人接近,喝令他那几位妾侍,在风中找寻被吹起的钞票,狼狈不堪。路人见此闹剧,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恨恨地说:“最衰系冇保险箱!”有保险箱者有麻烦,没有保险箱者也有麻烦,原来麻烦都是出于银纸太多。
  • 澳门文学丛书324尊重失败者我初学写诗时,老师教我作咏史诗,他举杜牧咏项羽为例:“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并要我举一反三。我遵命作了一首七绝:人生得失等鸡虫,潇洒英雄岂易逢?我是八千余弟子,愿随卷土出江东。后来,老师对此诗的评语是:尊重失败者。中国人一向有尊重失败者的美德,例如韩信,他虽然被汉高祖杀了,在斗争中是个失败者,但后人有《淮阴钓台》诗云:可怜淮阴侯,可笑汉高祖。茫茫大地好山河,来者千古去千古。天下英雄皆入世,纷纷虫沙何足数?君不见,淮阴尚有钓鱼台,汉家至今无寸土。拿破仑虽然是一个失败者,世人对他还是很尊重,不见得人人都以成败而论英雄。美国南北战争中的南方主帅李将军,也是个失败者,但美国人至今对他还是很尊重。世上有成功者,自然也就有失败者,不见得成功者就必然是英雄,而失败者就必然是狗熊。在《三国志》中,司马懿是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25个成功者,诸葛亮是个失败者,但是千古以还,人们还是尊重诸葛亮,看不起司马懿。可见公道自在人心,成功与失败,不能只看一时,须看千秋。王渔洋过诸葛亮之墓,作诗云:视操但如鬼,畏蜀还如虎。嗟彼巾帼徒,与公岂俦伍?王把成功者司马懿骂得一文不值,司马懿即使是成功者,又有何荣耀可言?在明末清初间,吴三桂联合满洲人对抗李自成,一片石一战,李自成一败涂地。在吴三桂来说,他是个成功者,但数百年来,有谁看得起他?反之,李自成虽然失败身亡,人们对他仍是尊重有加。打败李自成之后,吴三桂又打败了李定国。李在中国无地容身,引军退至缅甸,染病身死,死前吩咐后人:“宁死蛮荒,不降虏鞑!”真是掷地作金石之声。人们决不因他是个失败者而敢恶语相加。然而,如今是个功利主义社会。谁成功,谁就是英雄。尊重失败者的美德,已是一去无踪。因为如今的历史不是由人民而写,而是由成功者所写。那些马屁精历史学家,只懂得用一大堆肉麻的谀词来歌功颂德,对失败者不但不予以同情,而且还加盐加醋,添枝添叶,把失败者写得一无是处,这真是历史界的悲哀。所以我在这里主张:尊重失败者!
  • 澳门文学丛书326绝似云长走麦城7 月 22 日,《世界日报》的“上下古今”版,刊出司徒一凡先生的《关公邮票》一文,文中缕述中国发行有关关夫子生平的邮票,引起我对往事“关戏”的回忆。广东人对关公十分尊崇。粤剧中有关关公的戏,都统称为“关戏”,其中“关公月下斩貂蝉”一出,曾经引起争端。《三国演义》一书,于貂蝉此人,虽然着墨不少,但对其下场,却只字不提。《三国志》中亦无此说。新中国成立前,曾有文人考证过貂蝉的下场,认为貂蝉后来嫁给刘备。何以知之?此人说“慈母是刁儿是斗”。他认为刘备给儿子刘禅取个小名叫阿斗,就因为其母是貂蝉云云。对于此说,认同的人不多,因为如果貂蝉嫁了刘备,她便是关公的嫂嫂,讲义气的关云长与嫂嫂有何不共戴天之仇,一定要在月下劳动他的青龙偃月刀呢?貂蝉诚然貌美,但刘备的女人也不少,尤其是甘夫人,有“月下玉人”之称,其美可知。而且吕布战败为曹操所擒时,曹操这个色中饿鬼,大权在握,刘备即使有心,也无力与曹操争夺女人了。在戏班工作时,每次上演此戏,我都一边伴奏,一边暗骂荒唐。无奈观众就是喜欢看此戏。粤剧中的关戏,计有《桃园结义》《古城会》《战吕布》《千里走单骑》《关公送嫂》《水淹七军》《走麦城》《华容道》等。以善演关戏而驰名的粤剧名伶桂名扬,其父亲是广东的大名士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27桂南屏。桂名扬当然也知道《关公月下斩貂蝉》是荒唐戏,但身在红船中,也就身不由己,照演如仪了。一名红伶告说:上世纪的 40 年代,戏棚中并无冷气,乡间也无电力,连风扇也欠奉。有一次,天气酷热,桂名扬穿着大袍大甲,热得汗出如浆。煞科后,他进入后台,一面擦汗,一面苦笑道:“这碗擘口饭真难吃,难怪当年我老豆(桂南屏太史)反对我学戏了。”她说:“你也不差呀!在台上威风八面。”他撇一撇嘴道:“在台上杀一个女人算什么威风。”不料,他们的这段对话让师父铁拐李听到了,他轻声喝道:“上演关戏,不许胡说八道!”后来我才知道,上演关戏时,在后台的梅香丫环,不许打情骂俏,主演关公的老倌,在登台的前夜就不许与女性行房,不得吃狗肉、牛肉。桂名扬在装身之后,出台之前,必定不抽烟,不喝酒,静坐养气。锣鼓响后,他便踏着碎步,从虎度门中窜出,一脸正气,威风凛凛,无怪乎人们都称他为“翻生关云长”了。他演过很多关戏,但从来不唱《走麦城》。他说师父有次唱《走麦城》,关公居然上了身(即着了魔),在台上对班主戟指大骂:“你这混账小子,要出我的丑?小心我用青龙偃月刀将你斩首!”听得人毛骨悚然!不过,我终于听他唱过一次《走麦城》。那次戏班在一处乡村开台,村中有一恶霸,多次提出要戏班唱《走麦城》,但桂名扬不答应。后来,戏班中有位花旦在后台抽鸦片烟,被该恶霸的“马仔”捉个正着,锁进乡公所,桂名扬向恶霸求情,在万分不情不愿之下,才答应演一场《走麦城》。开演之前,他在后台上香,跪拜关帝。我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两眼通红,诚心诚意地叩头如捣蒜。在台上,他唱到与赵累作别时,声泪俱下,面呈哀戚,嗓子嘶哑,手中的青龙刀抖着,刀环声响个不绝,一副末路英雄的苍凉,
  • 澳门文学丛书328真把麦城下的关云长演活了。这时,他流的是真泪,我们在音乐棚中也陪了泪。我们知道,他今次流的是向恶势力低头的泪,而我们流的是江湖儿女辛酸的泪!这次演《走麦城》,我垂老难忘!从此,我再没有听过《走麦城》了。移民加拿大后,我现住万锦市(Markham),这地方以前曾译为“麦咸市”,又称“麦城”,时至今日,仍有人这样称呼它。记得我移居此地之初,一位朋友在接风宴上要我送他一首诗,我在愁肠酒入之余,想起桂名扬当年被迫演唱《走麦城》的往事,不禁提笔信手写了如下的一首诗:绝似云长走麦城,青龙刀作不平鸣。两行末路英雄泪,流到君前已是冰。桂名扬后来英年早逝。据说他在戏台上咯血,不久便身故。只可惜我未能在他灵前一恸,毕生引为憾事。他的关戏,迄今不少粤剧戏迷仍然推崇备至。由司徒一凡先生谈《关公邮票》一文,而想起我当年看“翻生关云长”唱《走麦城》的情景,真是往事如烟!但愿今后的江湖儿女,不再被迫演唱《走麦城》了吧!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29开巴士何憾?报载:香港一位“九优状元”,放弃了高位厚俸的财务工作,投身去做巴士司机。有人赞他为实现少年时的理想,不失为性情中人;但更多的人笑他“戆居”,“有自唔在,攞苦来辛”。我在加拿大,不爱坐飞机,最爱坐巴士。因为坐飞机如坐在窗侧,也只能看到云堆,如非坐窗侧,则只能看到前面老人家的白发、油脂仔的乱发,当然,偶尔间也能看到少女的云鬓。但坐巴士则不同,所经地方的风土人物、明山秀水,尽收眼底,甚至刻进脑中,异时说起,还是其味谭谭。加拿大的长途巴士也称“灰狗”,穿州过省,由东岸跑到西岸,由南方开到北方,动辄数千里。所经之处,风光尽入眼帘,牢记心中,亦一乐事也。虽然有人嫌戆居,怕辛苦。我本来就是一个戆居之人,尽管有时感到辛苦,但在旅途中,往往会遇到一些三山五岳人马、十八路诸侯。我与他们同车共坐,常常会听到不少在书中看不到的趣闻、在电视中看不到的逸事,是坐飞机换不来的快乐,不是戆居一词所能包涵的。有一年的圣诞节期间,我由多伦多乘灰狗巴士到西岸洛基山脉的一个小镇,去探看我母亲和四弟。这两地相隔四千余英里,旅程耗时三天四夜。我那时尚未经商,是一家印刷厂的副经理,我准备把积累的两个星期假期都用于此行。我于圣诞节前一星期起程,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严寒日子。雪花飞舞,风吼如牛。午夜上车,车厢中温暖如春。我坐
  • 澳门文学丛书330在前排,打量一下车中的情况,见乘客只有十余人,每人可占用一个双人座位,很舒适。车长是一个白人妇女,牛高马大,正是“身长八尺,腰宽数围”,坐在司机位上,俨如一座小山。开车前,她用急如机关枪声的英语说:各位乘客,我是此程的车长,我叫玛丽。在我的车中,不许喧哗,不许闹事,不许吸烟,相安无事,如不听话,休怪我无情。巴士冲破雪网,安稳前进。车到雷湾,已是翌日下午。一个手持吉他的青年上了车,他也是牛高马大之徒,满脸胡子。上车不久,便开始弹吉他唱歌。玛丽几次喝止,大胡子置之不理,照旧自弹自唱。车长终于忍不住了,把巴士停在路肩,叉着腰走进车厢,大喝道:“年轻人,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大胡子霍地站起来说:“我有唱歌的自由,我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你管得着吗?”玛丽厉声道:“下车!你有下车的自由!在这程车中,我正管得着你!”她一把揪起大胡子的毛衣,“你这狗娘养的,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女人就好欺负,你不守规矩,我就有权赶你下车!”看到玛丽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声如巨雷,一副抛掉幻想准备战斗的样子,大胡子胆怯了,低声说:“不要动手,好,好,我听你的。”闹剧就此落幕,车厢回复和平,玛丽继续开车。车到小站,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玛丽要了一杯咖啡,坐着休息。我也持咖啡坐到她的对面,笑看说:“玛丽,真有你的!”她淡然一笑道:“我是柔道黑带,我怕谁?”我试探问她:“你真打过架?”她说:“打过,一个大只佬抽烟,不听我的话,我叫他走出车外,一拐腿就把那人踢到雪堆中去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31他一声不响,把烟按熄,才走回车厢。”咖啡时间过后,我们回到车厢。我对这个胖女人起了敬意。她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两天后,巴士开进洛基山区。那是一个天黑如墨的寒夜,车中一位黑人女乘客忽然呻吟起来。原来她是个孕妇,要到温哥华度圣诞和分娩,谁料婴儿迫不及待要到人间。她的阵痛一次比一次厉害。车子在群山路上奔驰,但距离最近的医院还有好几个钟头的车程。乘客们都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玛丽把车停在路肩,把男乘客驱到前厢,后厢只留下女乘客来帮忙。我们在前厢只听得玛丽在发号施令:“南施,拿纸巾来。”“云妮,到厕所拿点水来。”一会儿,她吩咐产妇:“用力,再用力,婴儿就快出来了。”果然不久,后厢就传来婴儿的哭声。挤在前厢的我们,也不论是不是教徒,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叫声:“感谢上帝!”一会儿,玛丽从后厢走过来,一面擦手,一面笑着说:“是个胖小子,他太性急了。”她回到司机位,继续开车。到了医院,把产妇母子留下。在咖啡时间,我问她:“你以一个司机来接生,真了不起!”她微微一笑道:“我本来就是个产科医生。”我惊讶地道:“产科医生?收入那么高,你为什么要当巴士司机?”她夷然不以为意地说:“钱有什么了不起,我开巴士不是为了钱,只为兴趣。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也买不到的。我当医生时感觉不到快乐,现在开巴士就感到快乐了。这就够了。”抵四弟家,我下了车,跟车长握别说:“玛丽,感谢你给我上了珍贵的一课!”
  • 澳门文学丛书332抢购囤积趣忆广东有一位诗人叫廖恩焘,他擅长使用粤语写格律诗。1948年,他写了一首题为“广州杂咏”的七律,起首两句有云:盐都卖到咁多钱,难怪咸龙跳上天。要了解这两句诗的意思,首先要懂得何谓“咸龙”。原来在金圆券时代,政府起初不许外币在市面上流通。但到金圆券币值一泻千里之后,政府禁不胜禁,对外币采取“只眼开只眼闭”的态度。于是外币大为吃香,其中最为吃香的自然是美金,它的暗号叫“花旗”,但市面流转量甚少;其次是港币。由于香港地处海滨,海水味咸,而港币币值扶摇直上,气势如龙,故称之为“咸龙”。明乎此,大家对这两句诗便可心领神会了。持有咸龙之人,在港币币值节节上升之时,当然笑口大开。但没有咸龙在手的小市民,则饱受物价飞涨之苦。大家为了避免银纸缩水,迫得购物保值。手头上一旦有金圆券,便思量买些实物在手,于是市面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抢购潮。抢购的对象,自然以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为首选。聪明的市民争购食米,米店的老板也不是蠢材,岂有任由市民把食米抢购一空而自己手持金圆券的道理!于是他们把食米藏起来,囤积居奇,自优为之。由于广东气候潮湿燠热,食米容易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33变坏,有些人存米太多,一时食用不完,那食米颜色便变得红红绿绿。更惨的是“谷牛”满屋,老鼠遍地,此时唯有仰天长叹而已。说到柴,因为不值钱,又占空间,谁有许多空闲地方来囤柴呢!而油虽不占什么地方,但土油不纯,也易变质,所以一般人都不大想抢购它。谈到抢购食盐,我倒有个吃亏的经历。那时我在广州一家报社工作,领的是月薪,到月底时,会计部便发来金圆券。同事们一领到钱,便纷纷上市抢购。但因其时是在月底,市面上的食米早已被抢购一空。大家只好退而求其次,而此时食油也是涓滴无存了,如何是好?会计先生对我说:“开门七件事,除了柴米油,便轮到食盐了。廖诗人说过‘盐都卖到咁多钱’,可见食盐之值钱了。不如你就囤食盐吧!我手上有一批盐,你要的话,我就卖给你。”我那时少不更事,想想盐不像米,不容易变坏,便点头答应。旋即将盐运回家中,一箩一箩地叠起来,堆积如山,看上去还觉得颇为壮观呢。不禁有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还算精明,再也不怕金圆券贬值了。不料半个月后,“回南”天气来了。这回南天气,同江南的梅雨天气差不多,连续几天都是阴阴沉沉的,似雾非雾,似雨非雨,墙壁流汗,地面出水。堆积起来的食盐,箩底已经开始滴水。仔细一看,原来一粒粒的食盐,已开始变成一摊一摊的似盐非盐似水非水的东西。我只好自叹倒霉,立即将其“三文不值两”地转手卖给咸鱼店。事后粗略算一算,扣除了运费,亏蚀得一塌糊涂。朋友们听了我的囤盐故事,都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你爸是个精明商人,但你却得不到他的遗传,可算得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了!”不过,世界上的书呆子不止我一人。我有位黄姓同事,他
  • 澳门文学丛书334领了月薪后便匆匆赶去抢购食米,但食米买不到,却买了一批“草纸”。所谓草纸,就是我们今天人人都用的卫生纸。那时卫生纸还未面世,人们上厕所(其时还未叫洗手间),用的都是又粗又硬的草纸。顾名思义,那草纸是用稻草、竹子等制成,灰灰黄黄的,其貌不扬,且草和竹的粗纤维还未清除,用时往往擦得屁股生痛,一些痔疮患者甚至被弄到鲜血淋漓。黄君买不到柴米油盐而囤了草纸,初时还以为得计。但此种东西因家庭用量不大,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虽然亲朋戚友们都帮他买过一些,但仍存留不少。他家屋顶漏雨,常常外面大雨,屋内小雨,但他疏于查察,等到雨季过去,他忽然闻到一阵阵腐臭味,经过检查,发现不少草纸已溶成一块。拿到阳光下一晒,竟成了一块块的“硬石头”,无法再用,只好忍痛割爱,弃之了事。余下未受雨淋的,便拿到报社中推销。报社里有几位女同事,黄君问她们要不要买草纸,她们都摇头说不要。黄君说:“你们‘花落水流红’时难道不用草纸?”她们都红着脸说:“不要就不要,你啰嗦什么?”黄君仍然穷追不舍,自作聪明地说:“啊!原来你们都‘有咗’(怀孕),浔阳江上不通潮了。”那几个女同事都是黄花闺女,听了黄君之言,都羞得粉脸生红,骂他道:“你妈才有咗,我睬过你把衰口!”一轮燕嘶莺叱,把个黄君骂得狗血淋头。这回,轮到我笑得前仰后合了。报社中有个杂役,平日就有点呆头呆脑,他常常听到我们谈论抢购之事。那天他领了月薪后,便急急上市抢购。但市面上很多东西都已被抢购一空。他闲踱到一家西药房,见门前有位军官在摆卖盘尼西林。原来那军官是广州驻军的一个军需主任,他偷了一批美制新药盘尼西林出来,意欲卖给这西药房,但药房老板担心买进“老鼠货”而受到政府查封,不敢购买。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35杂役此时刚好来到,于是倾其所有,再向我们同事借了一笔钱,把药全部买了下来。1949 年 10 月 14 日,解放军攻到广州外围。报社随即树倒猢狲散,杂役也同我们一起撤往澳门,在澳门新马路一间西药房找到一份杂役工,过着“有食无工”(只得两餐而没有工资)的生活。他有时也来找我叙叙旧。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中国政府派人到澳门搜购盘尼西林。他福至心灵,把那年抢购得来的盘尼西林拿到关闸,向守卫拱北关的解放军献宝。解放军大喜过望,除了付给他一笔可观的购药款外,还送他一个“爱国侨领”的荣衔。从此,他在澳门捞得风生水起。改革开放之后,我有次回到澳门,找他吃过一顿饭,席上谈起这件往事,我感慨地说:“我与你是‘同人唔同命,同遮(雨伞)唔同柄’呀!”他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 澳门文学丛书336粤语诗作诗的人都知道,正经诗易作,滑稽诗难作;传统诗易作,方言诗难作。粤语入诗,许多人都试过,但写得精彩的却不多。广东人大都推许何淡如。其实廖仲恺的哥哥廖恩焘的粤语诗写得比何淡如还多,也比何精彩。廖恩焘是广东惠阳人,字凤舒,号忏庵,曾任中国驻古巴的外交人员。他学贯中西,诗词造诣极深。抗战胜利后,他住在香港,到过澳门和广州。我在广州工作时,刚好他也在广州。他作了四首粤语七律诗,精彩非常,我十分佩服。一广州唔到十三年,今再番黎眼鬼冤。马路窿多车打滚,鹅潭水浅艇兜圈。难民纪念堂中住,阔佬迎宾馆里捐。酒店老车俱乐部,隔房醮打万人缘。二泮溪居菜算齐全,塘虱田鸡淡水鳊。烧只肥鹅皮几脆,炆条烂鳝骨都绵。荔枝怕食荷包大,班本兴听薛觉先。戏院打单还小事,丘爷错手送盲拳。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37三盐都卖到咁多钱,难怪咸龙跳上天。官府也收来路货,贼公专劫落脚船。剃刀刮耐门眉烂,赌棍扒多席面穿。禾米食完麻雀散,留番光塔伴红棉。四水灾听话要开捐,预备从中揾个钱。猫面谁知监佢食,牛皮点肯任人煎?埋台照例烧轮炮,入格周时叹口烟。想咪剩番条鼠尾,汽车胎早喊冷完。这四首七律,大部分我都能笺释,有小部分则因年纪关系,已忘其意。现在注释如下:“眼冤”是粤语“看见就讨厌”的意思。“马路”一句,是广州当时马路的普遍现象。其时有“三不”的谚语:马路不平、电灯不明、自来水不清。“鹅潭”即白鹅潭。“难民”是指西江泛滥时,水乡较低地方尽成泽国,乡民逃难至广州,在中山纪念堂附近露宿。“打万人醮”是当时色情场所中的常用词语,意即风尘女子卖淫。“泮溪”是当时广州有名的食府。“塘虱”即鳅鱼。“鳊”即武昌鱼。其时泮溪的烧鹅名气最大。“炆鳝”即红炆花锦鳝,是名菜之一。“荷包大”即玉荷包,是荔枝中的下价货。“薛觉先”是当时的粤剧红伶,以《胡不归》一剧最为著名,广东的男女老幼,都喜欢哼几句剧中的唱词。
  • 澳门文学丛书338“戏院打单”即戏院接到恐吓信,遭勒索保护费。“八爷”是“丘八”的代名词,“丘”和“八”可合成“兵”字,丘八即指军人。其时军人专横跋扈,动辄打人。“咸龙”指港币。其时政府收税时,也收港币,殊属怪现象。“剃刀门眉”意指政府“刮龙”。“光塔”是广州的景点之一。“入格”即入鸦片烟馆,其时称烟馆为“烟格”。“喊冷”即拍卖。这四首诗,嬉笑怒骂,传诵一时,有人甚至在茶楼里也撚正把烟喉来朗诵,很有韵味。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39征联趣话对联是一种文字游戏,深入其间,有时颇感有趣。不久前参加澳门的“春联讲座”,座上高手如云,我厕身其中,颇感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现在我想写一则有关对联的往事。1948 年我在新会,其时该地有三间报纸馆,我在其中一间兼职,其主笔是我的老师。新闻工作者虽因同行如敌国而勾心斗角,但有时饮饮食食仍会相聚。其时有一间酒家,虽不很大,也不算豪华,但有一位“女招待”引人好感。“女招待”者,乃三四十年代带位女郎的别名。何以称为女招待,我没有研究过。女招待名琼姐,不算很美,但面部器官分配得颇为自然,加上高挑身材,风姿绰约,谈笑风生,声脆如莺,年纪已超过三十岁。这样的女人,追求者自然不少。我是新闻工作者,有时“埋堆”,自然认识她。其一颦一笑,都成为我们谈笑的数据。忽然有一天,琼姐在一张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略谓“摽梅已过,嫁杏无期”,而且厌倦风尘,颇思择人而事,但又不愿嫁个满脚牛屎的男人,所以出个上联,求对下联,如果有联对得上,她愿意委身而事云云。评判员则是名人梁启超的族侄,时为新会教育衙门的一位高官。《启事》一登,全城骚然。大美人以联招亲,而评判员又是大文豪的族侄,不怕偏袒不公了。城中自负为对联高手者,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些自知肚中墨水不多者,则怂恿
  • 澳门文学丛书340我出手。老实说,我那时年少气盛,也颇想及锋而试。这事被恩师林殷浦先生知道了,他把我招到书斋大骂一顿,他说:“婚姻是何等重大的事,岂能儿戏出之!对联无非是文字游戏,他人是‘成既欢然,败亦可喜’,你是个毛头小子,乳臭未干,万一雀屏中目,难道你真的和一个半老徐娘结褵吗?何况风尘女子,挥霍惯了,你那点儿兼职收入,如何够她东风一浪?”我被臭骂得俯首无语。最后他还祭出严师的武器道:“如不听话,戒方伺候!”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他比我父亲还要严厉,我除了言听计从之外,别无他途。对于以联应招之事,只能袖手旁观看热闹了。这场招亲趣剧引得全城轰动。最后入选者是一位新闻记者。琼姐的上联是:半月如舟,谁渡愁人离苦海。上联不错,平仄全协,而且切人切身份。但下联就差了:一轮似镜,我照琼姐出迷津。结果公布之后,城内外“妈妈”之声四起,这入选联不要说有合掌之嫌,“照”字也不合平仄。而以“琼姐”对“愁人”,更令人失笑。那位评判员,简直有辱大文豪梁启超的令誉。有读者甚至在报上刊登小评:“如此劣作,竟然入选!以后勿令子孙读书识字了!”把那梁官骂得灰头土脸。后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广州方面的广东省政府教育厅厅长也知道了。有人说,这是评判员受贿;也有人说,他本人就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其时的国民政府,虽然腐败,但十目所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41视,十手所指,教育厅长毕竟还有点羞耻之心,于是他开动虎头铡,把那大文豪的族侄踢下了台。那位以联招亲的琼姐,起初以为可以招个对联高手做夫婿,谁知千拣万拣,却拣了个烂灯盏!至于她婚后能否郎才女貌,闺中唱酬,则非我所知了。数十年后,有人在香港见过她。其时她已是皤然一妪。谈起以联招亲的往事,她报以苦笑,大概是往事不堪回首了吧!
  • 澳门文学丛书342请给中国人留点面子近年来,中国人富起来了,出外旅游的人数也多起来了,这本来不是坏事,手头松动,出国看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不知为何,竟然要劳动政府,三令五申,要求出游国人,要守秩序,勿乱抛垃圾,勿贪小便宜,要尊重他人风俗等等,这些本来就是做人最起码的规矩,不须别人吩咐,然而,以我多年来所见所闻,觉得政府此举,实在有其必要。当我仍在加拿大经营超级市场时,由于购买土特产,认识一位公司经理某君。此君原是土包子,不学而有术,也不知凭借什么关系,爬上高位,终日以为外国就是天堂,绞尽脑汁也要出国一趟。皇天不负有心人,此君终于找到路数,公费赴加,要我做向导,作为超市经理,我天天忙得七荤八素,为了不想令他失望,只好舍命陪君子。此君一开口就要我陪他买“伟哥”,我告诉他:伟哥不是想买就可买得到手,必须经由医生诊断,发出配药方,而且,阁下风华正茂,何须此物?他说:此物不是为己,而是为人,用作逢迎上司。恰好我的医生是个方正君子,一丝不苟,不经医疗,不肯开方。某君以为“有钱使得鬼推车”,从荷包中掏出大沓美金,口中念念有词,用不咸不淡的蹩脚英语说:“我有钞票,我有很多钞票。我给你。”恶形恶相,把那位古老石山洋医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破口大骂:“你和你的钞票都给我滚出去!”我惭愧得无地自容,而这位仁兄却嬉皮笑脸,一边走一边说:“鬼佬真唔化,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43有钱唔识收,抵佢穷死一世!”接着,一定要我开车载他到药房。到了药房,我一言不发,看他出什么灵符,原来还是那一套,拿出大沓美钞,刚进门就嚷着:“伟哥,我要伟哥,我有好多钱。”加籍店员不知“伟哥”为何物,一头雾水,我故意不替他翻译,他走向一位年轻靓女,左手拇指与食指做一个圆圈,右手食指往内搅,如此秽举,谁也受不了,把靓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正要拨电话报警,我见势头不对,不得不出手,只好用英语向她解释,此君无意性骚扰,只是急于想买VIAGARA,以致造成误会,她才肯罢休。经过此役,我已见过鬼怕黑,把他送回国内,从此不敢再招惹他。连土特产也不敢向他的公司购买,以免再作纠缠。其实,伟哥遍天下,内地、香港多的是,何须迢迢千里,远赴美、加,真是劳民伤财。总因假货太多,人们以为美、加伟哥才属正货。某年,我参加欧游团,一行人到了英国剑桥,这是徐志摩先生写下名诗《再别康桥》的地方,导游小姐特别朗诵“悄悄的去,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大家都赞好诗,当晚,我们住宿在剑桥一所酒店,酒店供应早餐,早餐除牛奶面包,每人还有一只鸡蛋,谁料到次日早上,我们的餐桌上,只有牛奶面包,鸡蛋不见影子,我们向酒店了解,酒店负责人说:每人一只鸡蛋,我们数得很清楚,谁把鸡蛋拿走?问问谁最早吃早餐,一定知道。导游小姐去问三位早起的中年太太,她们一个劲地摇头,大声用别人不懂的家乡话说笑,对大家的疑问,视若无睹,大家只好不了了之。一会儿,上车后,三人偷偷大吃其蛋,于是,我仿徐志摩的诗:“高声的笑,正如我高声的谈,我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只鸡蛋。”大家都笑得弯了腰。
  • 澳门文学丛书344战后收复南沙岛礁最近,台湾当局鉴于南海局势日渐恶化,为了提防越南发动突袭其控制下的南沙群岛的太平岛,除了加强军备,还要增建深水码头,俾使一旦战争爆发,重型吨位船舰,可以运输战略物资,供应守军。而越南当局,也照例吼叫一番,声称太平岛是越南领土,至于战事会否爆发,完全在于越南政府的态度。南沙群岛是中国领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是,南沙群岛一直受到邻国的觊觎。因为该地除了历年来占有军事地理优势外,还拥有油气价值,所以,上世纪 30 年代,即已受到法、日、英等强国的侵凌。那时,国共双方忙于阋墙,还要应付日本的挑衅,及至中日战争爆发,日军除了占领的我方沿海全部港口,还任意占领南海各岛礁,其中包括太平岛。在南海诸岛中,太平岛是最大的岛,说来可怜,太平岛其时只有半平方公里的面积,中日战争初前期,日本即已占领太平岛,在岛上建筑军事堡垒和防空洞,以及两座以混凝土建成的军营,并设有一座无线电台,更在岛侧水深之处,搭建一座码头,这座码头除了具有军事价值外,还有商业用途。原来太平岛自宋朝已隶属于我国,名为“黄山马”,此名由何而得,已是无从稽考,而日本对之则垂涎已久。原来此岛藏有大量鸟粪,鸟粪含有大量磷肥,日本一家磷矿公司,便趁日军占领黄山马,建筑一条小铁路,把开采所得的鸟粪,经铁路运至码头,装船运回日本。可是,1942 年,中途岛之役,日本损失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45四艘航空母舰,太平洋胜负之势已易,日方的货船,被盟军炸得七荤八素。不独鸟粪运不成,连黄山马守军吃饭都成问题。幸亏岛上打井得水,建有水塔,日军才不致渴死。及至太平洋战争末期,日军兵源捉襟见肘,把黄山马守军撤回。1945 年 8月。日方宣布接受开罗会议宣言和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国民政府1946年派出海军上校林遵和姚汝钰率领“太平舰”(旗舰)、“永兴舰”、“永业舰”和“中建舰”四艘军舰组成收复舰队收复南沙诸岛礁。此外,广东省主席罗卓英、行营主任张发奎,派萧次尹为西沙群岛接收专员,麦蕴瑜为南沙群岛接收专员,另有测量人员多人。其时,法国接收越南,提出西沙、南沙归属问题,国民政府决定寸土不让,准备随时与法交火。舰队沿着越南海岸前进,绘制西沙与南沙地图。将李准的十一段线改为九段线(目前 981 台和即将兴建的最新三座探油料台即在该九段线内),舰队首先派军持冲锋枪登陆黄山马,即以太平舰命名为太平岛,将日军设施全部摧毁,另起炉灶,即为台湾当局目前控制的太平岛。接着收复永兴岛,派兵驻守,并设立一座气象台,台长为李必珍。1947 年 1 月,法国派军舰“东京号”。要求我方撤退,李必珍一面严词相拒,一面下令进入备战状态,准备作战,法舰不敢硬来,而国民政府接获报告后,即派出舰队驰援,法舰于是知难而退。收复舰队依照当年李准的航线,将南沙群岛所有岛礁,逐一登陆,逐一命名,逐一立碑。由于南海岛礁大多由珊瑚礁结集而成,岛礁作半月形,中有一个潟湖,岛上缺乏淡水,环岛海底满布珊瑚暗礁,大船很难靠近。驻军不易实行,所以,除了太平、永兴等较大岛屿,当时国民政府无法有效使用,也是环境使然。近年来,越南侵占我国南海诸岛,开采石油,使越南由石油输入国变成石油输出国,而我国只有望油兴叹,实是
  • 澳门文学丛书346言之可伤。值得一提的是当我国收复西沙与南沙时,现在与我争夺南海岛礁的几个国家,一声不响,宣布九段线时,也噤若寒蝉。甚至现在“关切南海航行自由”的美国,当时也不作表态,难道美船一百年来在南海就航行自由,一旦它的马仔要霸占南海岛礁,就突然关心起来呢?我国从来没有把南海当作中国内海,美国的“关心”,是否有点多余呢?当《开罗宣言》发表时,美国不是在瞌睡吧。请美国务卿克里先生答复我们。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47锦心绣口周炼霞我从殷浦师学诗词时,他劝我不必一味摹仿古人,因为近人诗词,亦颇有可观。他举出一例:抗战期间,听说上海有一位女词人,在灯火管制之夜,写了两句词给她的丈夫:但得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对于这两句词,殷浦师击节三叹,认为可与李清照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二句今古相映!无奈他记不起这位女词人的名字,而且整阕词也只记得此二句,其余的均忘却了,深以为憾。我北上上海时,他还嘱我明察暗访,打听这位女词人的芳名及全阕词的内容,以窥全豹。我到上海后,查访了很久,打听不出来。快要离沪时,陈定山先生请我吃饭,快要散席时,一位少妇从旁经过,向陈先生打招呼。他们用上海话交谈,我不懂上海土话,坐在一旁呆听。忽然之间,陈定山先生拍一下我的肩膀说:“小李,你不是要打听那两句词的作者吗?她就是。”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向她鞠躬为礼。那少妇嫣然一笑道:“游戏文章,何足挂齿。”我连忙说:“不然,不然,老师眼界极高,轻易不肯称许他人,能令老师心折的,岂是等闲之辈!请出示芳名,借以向老师报命。”她坐下来,用襟际钢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周炼霞”三字,
  • 澳门文学丛书348再写出全阕词如下:几度声低语软,道是寒轻夜犹浅,早些归去早些眠,梦里和君相见。叮咛后约毋忘,星华滟滟生光。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写完后,她向我表示歉意说,因为她还有另一个饭局,不能稽延。说完匆匆而去。后来我才发觉她没有写出词牌,而且也没有写下籍贯,只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一袭旗袍,风致萧然,落落大方,虽不甚漂亮,但身材苗条,有林下风致。抗战后期,陈定山先生一直在上海,对那些才子才女,差不多他都认识。他说,填作这阕词时,正是抗战后期,中美飞机常常空袭上海。至于周炼霞这阕词,是写给丈夫的还是写给未婚夫的,他也弄不清楚。不过,此词见报后,她声名大噪。我也以为,身在广东的林殷浦老师也看到了这首词,所以才差我“天涯沿路访斯人”,可惜我们匆匆一别,失诸交臂,我真是个无用的粗人。回到广东,我竟然无法向老师交出成绩表!后来我在广州工作时,文友灵箫生告诉我:周炼霞还有一阕词,是《汤婆子》调寄《喝火令》:始信金生水,初疑月满轮。一团和气霭于春,滚入绣衾深处,芗泽许微闻。借暖须偎尔,驱寒最仗君,多情常与睡鞋亲,住莲踪,留住梦如云,留住余温,到晨犹可浣脂痕。此词虽佳,但较之前词,毕竟已稍逊一筹了。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49数十年来,我跑遍多少新旧书店,始终找不到周炼霞的诗词集。如此清才,不留佳作让我们拜读,真是世间的一大憾事!反之,那些平仄不分、韵脚错乱的所谓名诗名词,却汗牛充栋。可见诗词在世间,也一如人事,亦有幸与不幸之别呢!
  • 澳门文学丛书350纵坏了的小弟弟美国名导演阿利华·史东,最近为了宣传他的作品,在日本东京说:“投掷原子弹,不是二次大战时迫使日本投降的唯一方法。”他又说:“日本应该向受战害的邻国(如中国和韩国)道歉。史东是战后才出名的导演,二战时他才是个小孩子,未曾遭受过日军的欺凌和毒害,自然是“吃了灯心饭,专放轻巧屁”。他不知道,如果原子弹不掉到日本人头上,日本还会困兽犹斗,不肯投降的。打下去,死伤的人可能比遭原子弹炸死的人还要多。投此原子弹,虽然不是唯一的方法,却是最好的方法。广东人有个谚语:“唔见棺材唔流眼泪。”不是怕灭种,日本天皇哪里肯无条件投降!谈到原子弹,我想起了一宗往事:当我在加拿大一所印刷厂工作时,有一位日裔同事,平时喜欢与我谈论二次大战的史事。有一次,我们谈到日本吃原子弹的往事。他说:“美国人真残忍,你看,投一个原子弹便够数了,何苦在长崎又投第二枚呢?”我冷笑道:“太小儿科了,多投十个八个更好,等日本人死得肉痛,以后就不敢再侵略他国了!”他怒形于色地道:“估不到你比美国人更残忍。”我说:“谈到残忍,谁比得上你们日本人?你阁下战时居住在加拿大的集中营,吃白面包,喝鲜牛奶,几时见过日本兵残杀中国人的情景!如今事过境迁,你居然骂别人残忍,这是伪君子的作为!”我把他数落得哑口无言。从此,他不敢再和我谈论二次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51大战的史事了。一个人如果因为出言不逊而伤害了他人的自尊,会说一声道歉了事。但是,日本侵略者践踏中国几万里山河,残杀数千万中国人,强奸数百万中国妇女,粉碎了数千万个中国家庭,岂能说声道歉就算了事?何况日本人至今还不肯说过一声道歉呢!史东又说:“日本现在在东海和中国争持,就像一个小弟弟在外面挑衅打架,回家把大哥拉出来,要大哥替他出气。”对史东这番话,我倒有几分同意。但是,史东先生忘记了,日本这个小弟弟并不是由今天才开始成为坏孩子的,他是广东人口中所说的“生骨大头菜——自小种(纵)坏”。远在二次大战之前,日本兵就不断侵略中国,美国视若无睹,任由它欺凌邻国。中国政府要求美国禁止将废铁售给日本,但美国充耳不闻。只要有钱赚,美国就不理正义为何物。及至日本人横行无忌,染指美国的禁脔,美国才稍加干涉。可惜干涉来得太迟了,日本人在东南亚的势力已膨胀至不可制,尾大不掉,美国才冻结日本的在美资产,禁售石油。结果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如今,美国为了对付中国,大力替日本撑腰,以冲绳岛为例:冲绳本是中国的琉球,美国先占领,继而交给日本,钓鱼岛就是在此情况下被日本视为冲绳的一部分。这个小弟弟,是被美国纵惯久矣。如果大哥还是如前那样替小弟弟撑腰,将来受害的恐怕不止中、韩等邻国,甚至有可能连大哥也不放过。美国最好常常温温历史课,记记珍珠港是如何被日本飞机炸得面目全非的!
  • 澳门文学丛书352举世何人重雪花?12 月 6 日,新园地同文冬春轩先生,以“大雪满田空”为题,由节至大雪谈到雪景虽佳,不免凄清。我的后半生是在北半球加拿大度过,对冬先生的见解,有很深刻的感受。他的观点是:人们口中赞美冰雪,及至面临冰雪,美丽转为凄清,爱雪云云,无非“叶公好龙”。冬先生此言,同意者自是不少,就以居加华人而言,一些人谈到加拿大的冬季,即已谈虎色变,认为是不合人类生活的地方,只有傻瓜才跑到那里去,不少人称加拿大为“鬼地方”,事实是否如此?言人人殊,我当了数十年的傻瓜,居住了“鬼地方”数十年,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我的青少年是在南中国度过的,诚如冬先生所言,住在澳门的人,永远看不到雪景,我的童年,当然看不到雪景。回到同是南中国的新会,冬季也十分寒冷,虽不至“绝灭孤独”之境,但手脚长满了“萝卜仔”,又红又肿,白天易过,到了晚上,盖上棉被,萝卜仔又痒又痛,我们逃难(多拜日本“皇军”之赐)时,睡在稻草上,再盖上稻草作被,奇痒无比,萝卜仔被抓破,血水淋漓,那种痛苦,若非过来人,实是难以形容。南中国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又冷又劲,皮开肉绽,令人十分难受,殊非“绝灭孤独”所能比拟。谈到寒江钓雪,我颇有经验。我居住加国时,曾经拥有一个农场,一条小河在农场中流过,河中水源充沛,鱼类很多,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53气温如在零度上下徘徊时,河水并未结冰,河水汤汤,鱼类趁着水流尚未结冰,尽快进摄食物。那年的冬至节,母亲说:她需要一尾鱼凑作一副“三牲”。我不想为了一尾鱼开车到唐人街跑一趟,便披上雪褛,戴上雪帽,走向河边码头,抛下鱼竿,作寒江钓雪之举。那天气温不算太低,大约是零度上下,水面还没有冒出白气,河上没有野鸭,也没有水獭,只有一片片的雪花,随着微风飘下,飘到水中,速融化为水,河滨的白桦树,无言地接受着雪花,四周的山路,也没有行人,此境此情,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虽没有孤舟,却独钓寒江之雪,我是为口腹之欲而垂钓,不是因易米而垂钓,可见是否“绝灭孤独”,只是生活主观问题,与是否“冰天雪地”无关。那天独钓寒江,记得钓上的是一尾约两磅重的碧古鱼。慈亲见了,眉开眼笑,即此一笑,足慰“绝灭孤独”了。我在新会,时当中日战争年代。有一年,时逢岁晚,盛传日军下乡抢粮,乡民要在日军行动之前把塘中肥鱼捉走,以免资敌。乡亲都全体出动协助“干塘”,我虽年幼,也必需下塘协助。12月底,朔风如吼,衣衫单薄,大家浸在水中冷得发抖,牙关不住打战,人人冷得说不出话来,回到家中,涕泪纵横,讷讷然口不成语。慈亲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凝视着我,泪盈于睫,哽咽无声,此景此情,与我在加拿大寒江独钓,是一个十分鲜明的对照。冬季,加拿大冰天雪地,在所难免。然而,并非人人视为畏途,绝大多数的青少年,看见每年首雪,都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因为溜冰、滑雪、冰棍球、冰钓、雪地露营等活动,都以冰雪为背景,没有冰天雪地,这些活动,都无从谈起。而且,只要食得饱,穿得暖,冰天雪地,又何足畏?可畏的,却
  • 澳门文学丛书354是与冰天雪地毫无关系的苛政,所以,孔子没有说过冰天雪地猛如虎,而说苛政猛如虎了。我宁愿在饱暖之余独钓寒江之雪,不愿在冬暖夏凉的南国西北风中“干塘”。雪花并非完全不可爱,我在加拿大家中,后园有一株丁香树,冬季花叶落尽,光秃秃的。忽然一个晚上,雪花如掌,落在秃枝上,宛如一树梅花,迎风招展,疏影横斜,极为可爱,我有一首小诗如下:要从苦冷见横斜,举世何人重雪花。只有北风无白眼,岁残如约到寒家。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55礼多必诈乎?习近平访美,美国总统奥巴马亲自迎迓,此事本属寻常礼节。奥妻米歇尔没有到加州陪伴彭丽媛,其实也不足为怪。从前,多少外国贵妇到中国来,并不见国家元首夫人陪伴,不见有人怪责中国失仪。中国自诩是“礼仪之邦”。孔子说:“不学礼,无以立。”广东珠三角蟛蜞春,前人称之为“礼云子”,以蟛蜞拱螯时状如人类拱手作恭。其实,蟛蜞拱螯是含有敌意之举,与礼刚刚相反。不过,前辈亦有云:“礼多人不怪。”礼多是否人不怪?以我近年体验,殊不尽然。我在加拿大居住四十多年。加国虽然不敢自诩为“礼仪之邦”,国人不失礼数云云。平日我早上到公园晨运,途人不论识与不识,大多点首为礼,或挥一挥手,或叫句早安。不料近年来,来自中国的途人越来越多,礼数反而越来越薄。有一次,我早上在公园附近路上散步作晨运,遇到两个黄脸孔的中国妇女,我循旧习用英语向她们称了一声“早安”,见她们仰面不答,我以为她们是新移民,不懂英语,便用粤语叫声“早晨”,她们仍是高视阔步,视我如无物,我又以为她们是来自广东以外的省份,不懂粤语,于是改用普通话再叫一声“早上好”,谁知仍是毫无反应,我也只好高视阔步而过。谁知不久,身后就飘来一句粤话:“礼多必诈。”另一位妇女说得更响道:“无端白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听得我为之痛心疾首,低头疾走,以免坐实“非
  • 澳门文学丛书356奸即盗”的罪名!经过此一役,我以为自己年纪老迈,给人的印象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以后,每遇中国妇女,我必定装出一副笑容可掬之态,先讨其欢心,然后叫句“早晨”或“早上好”,不料人家仍不领情,身后又飘来一句:“依起棚牙奸笑,唔知有乜企图?”你想,此话从何说起?后来,我以为由中国来加国的妇女,不屑理睬我们老一辈华侨。那么,来自中国的男人,必非如此了吧。于是有一天,途中遇到一位来自中国的老伯伯,我以为此次万无一失了。便又循例先叫一声英语“早安”,再叫一声“早上好”,然后再说一声“早晨”。岂料这次更糟!那老人家一声“喀吐”,先横我一眼,然后使劲向地面上吐出一朵浓痰,疾言厉色地说:“喂,你乱噏一通,是要向我展现你的语言天才还是要向我示威呀?”我的天!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语言天才,说起示威,除了抗战时在澳门致用小学参加过抗日示威之外,我从来不曾向任何人作过什么示威。不料现在竟以垂老之身,身居天涯海角,还被人视为示威之举!于是,从此以后,我在晨运途中凡遇中国人,不论男女,一律瞠目而过,不发一言,变成名副其实的“冷月无声”了。还有一事,在外国也好,在港澳也好,进入商场之时,首先拉开玻璃门者,如见有后来人,必定把门拉住,让后来者可以进入,而后来者在进门后,必定说一声“谢谢”。但是在加拿大的唐人街,不少人在开门进入后就不再理会后来者了。我曾多次在进门后拉着玻璃门,等候后来者。但后来者昂首直进后,一语不发,以主人翁自居,把拉门者视为理所当然的“仆役”。而我每次扮演仆役的身份时,心中不无反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57我常常听到“与世界接轨”的呼声。我认为,要和世界接轨,必须先学习文明,学习礼仪。在外国,散步相遇时点头问一声好,是最起码的礼貌,不能视作拍人马屁,也不能看作是“礼多必诈”。许多国人认为,自己发了财,可以随处显示有钱人的豪气,置国际礼貌于不顾,以为只有做出这种豪气,才可以追平往日被外国人歧视的耻辱,不知如此无礼的举止,适是给人再度歧视的借口。
  • 澳门文学丛书358关于孙夫人上世纪 90 年代,我由加拿大回到广州参加秋季出口商品交易会。在会上,结识了一位画家,他知道我略懂平仄,便告诉我说,他画了一张画,想找人在画中空隙处题几首诗,以为补白,并认为我是个合适人选。我一看他的画作,原来是《灵泽夫人祠图》,题诗不难,于是我写了四首七绝:一望帝声凄黯夕曛,风裳水佩泣千春。惠陵不葬吴皇后,记得沉江自有人。二烟鬟雾鬓拂冬青,白帝城高暮霭生。远媿铜台闲草木,岁时恸苦向西陵。三宁同武帝望深帏,岂似高皇宠吕雉。永守长河千里浪,天荒地老寄相思。四家国恩仇逐浪销,吴宫蜀阙冷萧萧。英雄儿女留佳话,不似东风大小乔。据传,灵泽夫人就是三国时代刘备的孙夫人。刘备征吴失败,吴人盛传刘已身死,孙夫人时居芜湖,闻噩耗后沉江自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59尽。后人在其沉江处建祠纪念,称“灵泽夫人祠”。此图可能是画家凭空想象而绘成。图中的孙夫人,风鬟雾鬓,腰系长剑,风云生色。故我回旅舍后,用了一个不眠之夜,写了上述四首诗。我的书法见不得人,但画家不介意,他重视的是我那四首诗。于是他另请一位书法家在画上写了字。我退休后,此图落在何方,我就不得而知了。《三国志》中,只提孙夫人下嫁刘备,沉江云云,在《三国演义》中才有出现。清代赵翼认为孙夫人性情刚烈,沉江大有可能。我们同情她的遭遇,大多认同此说。清代王士禛有二诗咏此:一白帝江声尚入吴,灵祠片石倚江孤。魂归若过刘郎浦,记得明珠步帐无?二霸气江东久寂寥,永安宫阙莽萧萧。都将家国无穷恨,吩咐浔阳上下潮。王士禛是写咏史诗的高手,这两首诗低回盘旋,一唱三叹,百转千回,无人可及,可称为千古绝唱。其次是黄仲则的一首七律:空江日落黯祠门,仿佛云裳涕泪痕。一恸无由恩已绝,两家多故事难言。千秋杜宇休啼血,万里苍梧合断魂。终古湘灵有祠庙,流传真伪更谁论?
  • 澳门文学丛书360黄诗中“一恸无由恩已绝,两家多故事难言”二句,真是说出孙夫人的心事,比“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一联更为出色。孙夫人泉下有知,亦当许为知音。后世有人认为,刘备与孙夫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年,可能琴瑟不调。成婚时,刘备四十八岁,孙夫人准确年龄虽无可考,但二人年龄的确相差二十多岁。人人都知道这是政治婚姻。孙刘两家勾心斗角,互相猜忌,自然会影响二人情感。孙夫人另居孱城,是变相的分居。刘备入蜀,孙权派船去接孙夫人归宁,她最不该的是把儿子刘禅带回江东。要不是赵云和张飞,刘禅完全有可能成为人质。孩子并非孙夫人所生。至于母子二人是否因感情深厚而出此,史无明文,我们也不好乱猜测。所以刘备另婚同宗的刘瑁寡妻,观乎刘备再婚后又生了两个儿子,足证“琴瑟不调”之说不能成立。孙夫人夹在两家中间,处境之难,可以想见。她挟刘禅以归,也可能是身不由己。夷陵之战,初胜后败。刘胜时,她不见得甚喜;刘败后,她是绝望了。刘备毕竟是一世之雄,与曹操齐名,她心恋英雄夫婿,合情合理,大乔二乔与她何能相提并论。所以我在诗中提到英雄儿女时,把大小二乔都放在一边了。清诗人潘果在《袅矶孙夫人庙》一诗中说:“江流有尽恨无尽,疑有泪竹斑斑红。”以舜之湘夫人比拟孙夫人,非常贴切。另一位诗人严遂成在《孱陵吊孙夫人》一诗说:“阿兄误我母则亡,刘郎薄幸心如铁。”孱陵别筑卫以兵,兵败猇亭人不活。从此游魂无所归,泪洒湘妃斑竹裂。神弦鼓曲沉红丝,谁赴歌矶寒食节?遗庙宵来风雨多,明珠步帐声萧瑟。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61严诗认为刘郎薄幸,世人是否同意,我无法臆测。今古诗人大多同情弱者。二人的婚姻本是一宗悲剧,谁是谁非,很难说清。不过,有一问题是:孙夫人是否很美?据《三国演义》说,刘成婚后沉溺于女色,是则孙夫人应该不丑。刘早年有甘夫人,据《拾遗记》说她:“玉质柔肌,态媚容冶。”严遂成诗中有云“月下玉人谁复佳”,指孙、甘二人都美。刘备真是个幸运儿了。
  • 澳门文学丛书362满城红叶雁声寒又是红叶满城、雁阵横空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总会怀念起张国焘先生。他用那浓重的江西萍乡口音念出“满城红叶雁声寒”的句子时,接着又用半咸不淡的粤语再念一次,然后问我:“这是何人的诗句?”我回答他,这不是诗句,而是词句,是大鹤山人郑叔问先生《浣溪沙》中的一句。他听后竖起大拇指说:“你的记性真好!”这是我在四十年前与张先生在多伦多唐人街“珠城酒楼”相聚时的一个片断。1969 年,我移居多伦多,在一家英国人开的印刷厂里工作,闲暇时也到一家华人印刷厂去帮帮忙。厂主司徒先生知道我的过去,有一天,他对我说:“我带你到唐人街见一个人,保证你对他有兴趣。”他不说破是谁,我也不便追问。于是他用车把我载到唐人街,泊好车后,我们一同步行到珠城酒楼,在一张座中已有一位长者的餐桌前坐下。司徒先生正要作介绍,那长者已开口说:“啊!烈声,原来是你!多年不见了。”我定睛一看,原来这长者就是与毛润之争天下的张国焘先生!他魁梧的身材,方而略长的脸形,都无多大变化,只是苍颜白发,已明显异于昔年了。我笑着和他握手说:“张先生,你的记性真好,还记得我的小名!”他叹一口气道:“烈声,你也老了。”我摇头说:“‘高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63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了!”回想起来,我是20世纪50年代初在香港与张先生认识的。那时候,香港一班既不满意国民党、也不满意共产党的人,组织了个“第三势力”。当中自然有美国人的金钱在发挥作用。那时我在澳门,有时往香港领稿费。有朋友带我去听“第三势力”的讲座。在那些场合中,我先后认识了谢澄平、左舜生、李微尘、赵叔雍等人,其中更有张发奎和张国焘。当他们盛意邀我参加他们的组织时,我说:“我不配做《桃花扇》中的复社诸子,还是让我做个‘柳敬亭’吧!”他们都一笑,也就放过我了。但这样却对友情无损,大家依然是朋友。有个朋友叫曹聚仁,知道这事后便对我说:“柳敬亭应是我,因为柳敬亭本姓曹。”谁会想到,我和张先生居然会在 70 年代的多伦多再次会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那天,我们在酒楼吃了江南百花鸡和大良野鸡卷,喝了几杯威士忌,畅谈了在香港的往事。司徒先生有事提早离开。随即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我接着告诉张先生,郑的《浣溪沙》全词是:罢酒西风独倚栏,满城红叶雁声寒。暮云尽处是长安。故国几人沧海水,新愁无限夕阳山。一回相见一回难。他听罢,喟然长叹道:“真的是‘一回相见一回难’啊!”我低声问他:“张先生,你是想起杨小姐才有此感触吧?”他装作不解地说:“内人姓杨,人还健在呀!”我说:“我不是说杨子烈夫人,我说的是杨岳卿小姐呀!”他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杨岳卿这名字?”我说:“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人就行了。”他
  • 澳门文学丛书364又叹了一口气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脸上除了酒意,还有凄婉的神色!我说:“她是你统领红四军时在川北被敌机炸死的红粉知己,难道你能忘掉她?”他摇摇头说:“一别音容两渺茫啊!”我说:“你那时写了很多怀念她的诗词,可否让我拜读拜读?”他说:“我那些诗词并无存稿,现在也忘掉了,而且我的余生也不长了,还拜读什么!”我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并不好,而我也是身无长物的穷鬼!对他也是爱莫能助。以后,我也只有在闲暇时约他到唐人街饮饮茶,吃吃饭。因他在香港住过多年,对广东的叉烧肉、叉烧包等情有独钟,所以我们相聚时,席上多有叉烧出现。在以前我与张接触不多,反而与左舜生、易君左等因嗜好相同而来往较为密切。那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城府甚深的人,总感到他有点寡言沉思。及至在加拿大重逢,我才发觉他是个性情中人,在酒酣耳热之时,便流露出一派书生习气,有时还抛抛书包。他常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既无权,又无钱,别人开口你无言!”我说:“不对!第四句的韵脚‘言’字是‘该死十三元’啊!”他拍掌笑道:“该死!该死!我现在一贫如洗,连十三元也没有,还不该死?”说到这里,我们都相视大笑。他最怀念的同志是陈昌浩。他曾说过:“许多人是‘西瓜偎大边’,唯有陈昌浩始终和我站在一起,顶住何凯丰。”有一次,我将陈昌浩自杀身亡的消息告诉他,他听后脸色阴沉,泪盈于睫,然后拿起台上的餐纸拭泪不止!那天,我们悒悒作别。他还对我说过,在多伦多,左派骂他,右派也骂他。其时正是国内“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之时,左派骂他是意料中事,但右派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这使他非常失望。我常常劝他不
  • 李烈声·回首风尘 365要介意,我说:“不招人忌是庸才,有什么要紧!”他叹一口气说:“也应有泪流知己,只恐无颜对俗人。”在我们数年的交往中,他告诉我不少往事,其中有许多是他所作的《我的回忆》中所没有的。他辞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把这些往事记下来。直至今天,才零零碎碎地写了如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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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回首风尘 / 李烈声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5. 3(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71-1(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896-3(中国内地)Ⅰ. ①回… Ⅱ. ①李…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58779号回首风尘作 者:李烈声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80千印 张:12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71-1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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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回首风尘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分为“松山耸翠”、“口之于味”及“浮生若梦”三部分,共计一百余篇散文。作者走南闯北、阅历丰富,喜读历史、博古通今。书中所收文章文笔平实、资料详多,其抒情散文很美,涉及历史的篇章也有深度,而有的篇章则尽显作者诙谐、幽默的创作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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