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俗如流散 文朱寿桐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朱寿桐笔名“郑舍农”。1958 年出生,江苏盐城人。1986 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历任南京大学中文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澳门大学中文系教授、主任,并兼任中国鲁迅研究会副会长,澳门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1991 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评论专著《酒神的灵光》《情绪:创造社的诗学宇宙》《中国新文学的现代化》《殉情的罗曼史——创造社的文学倾向》《新月派的绅士风情》,主编《中国现代主义文学史》《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二卷,合作 )等。其作品曾获江苏省第四届哲学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全国高校首届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
  • 散 文从俗如流朱寿桐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1《从俗如流》序 ……王蒙·001从俗如流·001母亲在何方·007冬天的热思·011没有母亲的春节·014母亲的“鬼”逻辑·017豪华的书籍·021桂子山印象·025夏日的追念·032恬淡的恩师·036遥远的“显声”·039叶落无声·043能表哥杂忆·049伤悼絮语·053我写《教授餐厅》·055目    录CONTENTS
  • 澳门文学丛书002我的世纪末·058唱错歌词·061梁启超的智慧·064波士顿深巷里的琵琶·067王蒙先生三五事·071清远的古道·078号如其人·081老师的传家宝·085苦丁斋的甜味·090母校杂忆·093黄海的余音·098进入澳门·103遥念巴山月·108苏州的声色·111京华梦·115蓝天的忧虑·118创造的迷误·121比萨寻塔·125再走意大利·129在哈佛听音乐·134哈佛好读书·137黑色的风景·140美国的火车·146温热的白雪·149感恩的世界·152银灰色的思想·156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3博多湾边的圣殿·160无料·167博多湾的联想·176最高学府的魅力·178韩国人的“母校情结”·181林美佛光·184夜话绿岛小夜曲·187泰北的深秘·192寻访萧红墓·197怎一个“弟”字了得·201城市与大学·204家在故乡·207乡音的感喟·210歌如往事·212遗落在田埂上的书·218给自己写信·222儿子之道·226抵达的梦想·229家世何处·232南行杂记·235跋涉者语·240感恩的心·242我们曾经年轻·245大漠思寄·248雨夜的规矩·252
  • 澳门文学丛书004诗与散文·255婵娟如风·261自由之思·265掠美者感绪·269远行的风景·272月华如银·276感恩黑暗·279江南可故乡·282后记:如流之俗·287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1《从俗如流》序王蒙2009 年我到澳门大学接受澳门大学授予的荣誉博士学位,接待我们的是澳门大学中国文学系的主任朱寿桐先生,在学校授予名誉博士学位的仪式上,是朱先生宣读的赞词。朱先生给我的感觉是为人真诚,热情,对各类文艺作品与文艺学问有自己的看法,喜欢思考也喜欢讨论交流。2012 年我作为澳门大学文学艺术家驻校计划邀请驻校的首位作家,再次来到澳门大学,接待我的还是朱寿桐先生与他的同事和学生们。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一起登山游览,一起讨论现当代文学,也知道他对于鲁迅有着深入的研究。那天他邀请我为他主办的杂志《父亲》题写刊名,我有点疑惑,一个研究当代文学的学者,怎么会去办这样一本指向性似与高校文科教学关系不大的文学刊物。现在我明白了,原因是朱寿桐先生给我发来了他的《从俗如流》书稿。在这本书里,朱先生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母子、父子、师生、朋友之间细腻的感情。他本身就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散文作家。他的散文真切、质朴,多思也多情,如话家常,却又抒发了不少的遗憾与无奈,写下了不少的人情世态,为日常生活,为普通人物的人生经验保留了诚实的纪念。文字简洁、平实,有一种不事声张的可信性与动人性。想想当代散文的某些装腔作态、自我
  • 澳门文学丛书002炫耀、表演情绪的流露,我更愿意称道朱先生的文字。朱先生这本书让我产生共鸣的,不仅是他描绘的浓浓的亲情,还有他的文章里面丰富而带着韵律感的声响,有大自然的天籁,有协调与不协调的流行歌曲,有我喜爱的苏州评弹,等等,这些都是我所喜欢的。感谢朱先生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得以将我对他的感谢写在这里,祝愿他的研究与创作都丰收。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1从俗如流很早就阅读过鲁迅的《孤独者》,对魏连殳的特立独行深有印象。他常常做出令叙述者“我”以及周围的人们难以理解的举动,显得特异而孤独。正因为他时常行为独异,又是“吃洋教”的“新党”,当他祖母去世的时候,“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等就“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于是认真“聚议”了一番,做出了“全部照旧”的决议,具体拟定了“穿白”、“跪拜”、“做法事”这“三大条件”,然后一个个如临大敌般地摆出种种架势,等待着魏连殳的到来。谁知魏连殳“很出于他们的意外”,竟然“太异样”地全盘接受,说:“都可以的。”一边便穿上了毛边的白孝衣。记得在大学的课堂里,关于这“都可以的”,任课老师着实发挥了一通,说这并不意味着魏连殳作为进步人士对于保守势力的投降或让步,而是体现出了他的傲气,即不屑于对他们滥费口舌。当时心下颇为信服,认为这样的解释确实符合人物的性格,因而也更符合人物的心理。可经历过母亲的丧事,我发现这样的理解并不十分近切。尽管我脾气也有些不好,可绝不敢也不配像魏连殳那样特异而孤独,何况更没有“吃洋教”,做“新党”,拿魏连殳来自比,少不了攀附之嫌。但我确实看不惯乡下那种做丧事的排场和做派:灵堂布置得白红相间,纸钱纷飞,巫气十足;喇叭吹得昏天黑地,丧喜莫辨,俗气透顶;丧户出入者蓬首垢面,披
  • 澳门文学丛书002麻戴孝,更是鬼气瘆人。我对人们经常发出的这样的议论深信不疑:人死之后所做的一切仪式全都是给人看的,无助于死者,更无助于丧家。母亲生病且医治无望之后,我当然不止一次想到过她离去的那一天,心里暗暗发誓,一旦到了那一天,一定得与这些陈规陋习拉开距离。于是,当父亲擅自买回成匹的白布及母亲的寿衣衣料时,我着实狠瞪了他几眼,要知道,那时母亲还能带着哼哼唧唧的惨苦的笑容向前来探望她的亲友点头打招呼。母亲在下午两点整离去,我悲痛之余略感惊异。当天清晨,我携着一路瞌睡不已的儿子星夜兼程赶到老家,屋里已经坐满了等待为母亲送终的亲戚。母亲气息奄奄,姑母悄悄地对我说母亲是在等日子、等时辰。我顾不得理会这样的话,只是默默地坐到母亲的病床上,搂着她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一面轻轻地抹着她的胸口。抬眼瞥见墙上挂的日历,发现是旧历二月二十二日,那么多的“二”集结在一起,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谁知母亲竟然又恰好在整两点离去,这样的巧合怎能让我不生惊异?正惊异间,年迈的姑母脸上挂着泪珠手中拿着白孝衣颤巍巍地来到我的身边,我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她清晨所说的等日子、等时辰的话似乎与母亲的离去确实有一种潜隐的联系,便连一点不自在的意思也表达不出,竟非常自然地伸出胳膊,任凭姑母等人将拉拉碴碴的毛边孝衣缠到我的身上。接着的两三天,我便穿着这件孝衣接待客人,安排丧事,给母亲送葬,连夜间稍事休息的时候也没有脱过。那些天,我已经适应了这种孝装,因为它成了母亲的亡故这件事在我身上的标志,它最直接地显示着我的不幸。再看兄弟姊妹人等,一律类似的白衣白帽,白袍白裙,进进出出一派白孝,真正体现了“一堂孝思”的情景。这时我觉得,我那伟大而慈爱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3的母亲理应享受这样的孝思,而且,作为不幸的丧母之人,我也实在不应该有什么心思去计较我是否可以穿什么或者不可以穿什么。有了这样的想法,对灵堂的布置之类我也就不再表达己见,任凭父亲、殓家和临时请来的和尚按照习俗和佛家规矩在那儿摆弄。果然,不一会儿,母亲的遗体上覆盖了白布和一绺一绺的麻丝,母亲的手里还牵着一根红线,一旁放着一个镶有红条纹的白布包,里面揣满了纸钱;母亲的脸被白布遮掩着,头顶处竖立着高高的红纸牌位,两旁花花绿绿的花圈之间挂着许多红绸被面;加上数根蜡烛烁烁摇曳,几丛高香袅袅生烟,每来吊客必烧纸钱……那怪异别扭的色彩配置,那阴森可怖的气氛烘染,其实就是在向我提示,不,对我强调我母亲的死亡。我很不舒服,但我又不能不承认这样的提示和强调还是出于一种完全的善意,于是我容忍了,严格地说是我接受了。我久久地站立在母亲身边,泪眼婆娑地凝望着她僵硬的面庞,她只顾静静地躺在那巫气十足的五颜六色之中,让我在五内摧伤般的悲痛之余感受到了一种无助的绝望:她是我生命的赐予者,我是她生命的延续者,茫茫宇宙之内,浩瀚天地之间,我们的生命联系最为紧密,可面对这亘常永恒却又突如其来的死亡,我们都一样地束手无策。在束手无策之际,我可怜的母亲放弃了,她勇敢地放弃了磨难她的生活,从容地躺在她所挚爱的儿子面前,显露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的坦然与淡然;我也只好放弃,无奈地放弃我的己见,听任众人按照他们的习惯或理念料理我的母亲。然而,我不可能在心底里放弃我的母亲。当吹鼓手们哇哩哇啦地在灵堂外吹打弹拉起来的时候,我先是一怔,接着便找着招来吹鼓手的父亲理论:为什么不让母亲静静地躺着?里里
  • 澳门文学丛书004外外那么热热闹闹的哪里像一个居丧之家?父亲显然不屑与我计较,只是问:城里人开追悼会不也放音乐吗?正说到这,吹鼓手吹起了还算浑厚的哀乐,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其后,在我忙里忙外的间歇,发现他们并不总是吹奏哀乐,而是时常通过扩音机播放一些音乐磁带,有《孟姜女哭长城》之类的小调,这倒也罢了,竟还放起小方卿的唱段,这颇有些令我不快,路过他们身边时也就老实不客气地传递过这种不快的神情。他们果然觉察了我的不快,于是停下了那个正要去堂前试姑母的浅薄小生小方卿的唱,几个人一齐翻找其他磁带。离开不久,只听得喇叭里传出了一个陌生得极没道理的男声哭腔:“我的亲娘哎……”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他们播放起了假哭磁带。岂有此理,假哭!在我母亲的灵前怎能容许这种恶俗的东西?我一时走不出去,但果断地叫人传话,命他们立即停放这假哭的磁带。话传出去了,假哭磁带并没停放,倒是涌来了包括姑母在内的好几个老人,说是放这磁带原很应该,因为它的内容是祈求神灵护送死者过难关的,类似于和尚念的《往生咒》。我心里自然不相信,但看着老人们哀切的面容,听着他们恳切的话语,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不发一言,听之任之,姑容喇叭假哭下去。这时那陌生得极没道理的男声哭腔还真的哭出了味道。“……各路神官慈悲心,领着我的亲娘走西方。过鬼门关你看不见,我的亲娘啊,接引佛为你照个亮。来到恶狗庄你不要怕哟亲娘啊,韦护佛陀替你赶豺狼。如若你到了望乡台,我的亲娘哎,西天路上你朝家望,孝子贤孙哭满堂。走过天河你不要慌,我的亲娘啊,神明接引你上天堂……”哭腔虽然单调难听,倒也字正腔圆,十分清楚,编词虽然粗糙简拙,倒也唱出了我内心中的联想和祈望,以至听到这儿,我的眼眶里早已积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5满了泪水,为我的亲娘将要遭受的这么多的磨难,更为了我终于无法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去遭这些个磨难。是的,从此以后,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我彻底地失去了我的母亲。我自然明白喇叭中假哭的这些磨难都是迷信中的传说和编曲者的杜撰,但我又似乎觉得,如果母亲真有所谓亡灵,她离开她的儿子和亲人之后所要经历的一定是很痛苦的体验,可能真的有许多手续要办。既然在心底里真哭的人不能帮助母亲渡过难关,那就无妨由假哭的声音去帮助她。想到这里,我几乎完全认同了这种假哭,认为正是这些假哭的内容多少还能为我传达一些有关我母亲逝去之后的信息,尽管它多属无稽,但所渲染的阴森气氛与目下的充满巫气的布置却非常之协调,处在这样氛围中似乎又容不得你完全不相信。料理完母亲的丧事,终于有了坐下来闲谈的时间。闲谈的内容大多是母亲的往事,偶尔也牵涉到母亲亡灵的走向,引发起假哭录音带中的话题。我那初通佛事的姑母说,到目前为止,我母亲的躯体虽然已经火化,但她的亡灵尚不知道自己的死亡,要等到“六七”和“七七”的日子,才回过神来,那时她老人家“只身来到望乡台,看到儿孙做大斋”,那情形对亡灵来说一定是五内摧伤,“亡灵哭得是死去活来,拼命挣扎着想回家来。各路神煞来劝阻,问亡灵,你的尸身在哪块?”听到这些话,看看母亲崭新的骨灰盒,做儿子的怎不肝肠寸断?一边揩拭着满脸的眼泪,一边表示不管多忙,“六七”和“七七”之期一定回来为母亲“做大斋”,以免母亲从望乡台经过时看不到她的儿子。明知道望乡台是子虚乌有的,在此无奈之际便宁信其有了,正像明知母亲已逝却愿意当她仍旧活着一样。抱着这样的心理,我还出乎家里人的意料,很爽快地赞同了“六七”请和尚做法事。
  • 澳门文学丛书006于是,母亲“六虞之期”的大斋做得有声有色,单是和尚就请了九位,吹打弹唱,念经述咒,整整闹腾了一夜,至于剪衣服糊纸箱,供三牲烧钱粮,那更不在话下。我始终表现出积极配合的态度,叫叩头便叩头,让烧纸就烧纸,且到了“七七”,仍复颠沛回乡,照旧请来和尚做超度礼忏。据说以后有母亲去世“百日”之期,再后来是她的周年纪念、冥寿之辰,都得延请僧众念经拜佛,我仍许诺届时必至,从俗如仪。此诺做得如此爽快如此投入,连自己也有些惊讶,可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这些日子确实与母亲和她的逝世有关,届时理应格外隆重地表达一个儿子对于亡母的深切怀念;而何以表达呢?文人雅士每每以文致祭,且不说我才短笔涩做不出像样的祭文,即使勉强敷衍成文,母亲则一字不识,如之奈何?至于搓土为香,失之简陋倒也罢了,糟糕的是身处都市,有土皆化作尘埃,要寻得一块洁净敬奠慈母的亡灵,还真不容易。或竟空燃起一瓣心香,遥祭母亲的在天之灵,那似乎可以每日都做的,不足以体现特殊纪念日的隆重。深切的悲悼是需要表达的,而且这表达需要一定的仪式感,于是叩头烧纸,诵经念佛,便成了那些日子最好最合适的纪念方式,相信也是我母亲最能理解、最能适应的祭奠方式。这是我的内心体验,相信也可以视为鲁迅笔下魏连殳行为的一种注解。他爱他的祖母,无以表达自己的哀思,只好说“都可以的”,顺水推舟,借助于乡俗佛法以寄托内心的悲痛。是的,当巨大的不幸降临,自己的亲人溘然离去,命运的严酷便以铁一般的事实昭示着生命的无常,个人的无助,这时再牢靠的信念也可能面临疑虑的侵扰,再无稽的迷信也能够承载一些悲痛,于是所能做的便只有放弃自己,从俗如流。200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7母亲在何方“儿行千里母担忧”,俗语,熟语,谁都知道。但后面接着的一句是什么呢?大多数人只用前引的这句,后面是否有接续且不去管它,也不想补填。据说有人填的是“母行千里一担丢”,也许是“一旦丢”?我想那是对不孝之子和相关世道的怨怼与调侃,当不得真的。有过丧母之痛的人面对这样的调侃很容易有切骨之痛,甚至有生命中不能忍受之痛:母亲杳然逝去,踪影难回,身为人之子而又不是所谓情感超人或者无情的圣人,如何忍心又如何能够轻松到“一担丢”或者潇洒到“一旦丢”?我母亲离去已经十多年。虽然每年我都会到她的坟上祭拜两三次,虽然每天我都会面对挂在电脑桌面的她的遗像,但我最痛楚和最伤情的问题便是:她现在在哪里?她当然不在属于她的坟墓中,因为那里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空漠,那样的凄苦伶仃,在这种凄苦之中,见不到她的儿女亲人,每天每时每刻只有焦灼到极点的悬心。坟墓中埋葬着我的母亲,但我知道,我的母亲不属于那里。我真希望有所谓天国,但更希望我的母亲在天国里生活得无忧无虑。如果像神话中描述的那样,天国里的人时时会俯瞰人间,对人间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么我则祈求这天国隐身遁形,甚至从不存在,为什么?我母亲在这样的天国里一定是一刻不闲地瞩望着她的儿女,就像每到寒暑假开始的时
  • 澳门文学丛书008候她每天倚门,不,出门旋望她远行的儿子按时归来,等到她儿子回来了,又每天出门旋望她离得不远的女儿们回来团聚。现在,我与兄长、妹妹们天各一方,相距数千里,我母亲如果仍然享有如生前一般的“旋望权”,她一定会“滥用”这个权利,一会儿在南海边照望忙碌的儿子,一会儿到黄海边觑看辛苦的女儿——没听说天国里有着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便是驾着云,整天飘流着也是够辛苦的。母亲,你能不能歇一歇?不知道母亲的魂魄在何方,可我总是在悬想,在念叨,在思忖。我知道,无论她在哪里,她总也是在悬想,在念叨,在思忖,在挂念着儿女和亲人,一如我在心底里挂念着她,一刻不停。这是一种生命的联系,母子之间特有的生命联系,这样的联系并不会因为母亲生命的消失而中断。这是一种生命的烈度,生命的劲道,生命的永恒与真义。当然这只是我的悟解,是我在内心里对母亲的悬念与呼唤,从没有与人交流过。每当结束一项工作,每当结束一段路程,每当放下一天的活计,甚至每当完成一个造句,我都会仰望着茫然的昊天,悬想着,此刻,母亲,你在何方?我知道你在某一个处所,尽管是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我知道你以数倍的强烈悬想着你的儿子,因为,我们之间有着永恒的生命联系,这是我们生命的真义。不过,数年前的夏天,我发现一位叫毛父波的诗人知道这样的生命真义。那年我到马来西亚上课,课程结束后,一群学生——其实他们已经是马来西亚非常有影响和活力的政治和业务骨干,陪着我上金马伦高原。我们在高原上摘番茄,看庙宇,观美景,吃饭,照相,欢腾了一整天。晚上,我们聚集在一位学生的山顶墅所,一起吃水果,品香茶,聊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09天,唱歌。极善唱歌的班长叫文发的突然唱起了一首我从未听到过的歌曲,那忧伤的曲调中分别嵌有“母亲呀……你在何方”的歌词。我赶忙让他们停住,问他们这歌的名称,回答正是:《母亲你在何方》。我请他们从头唱起。学生们分明感到我脸色和声音的凝重,于是都收敛起笑容,一起哼唱着:雁阵儿飞来飞去白云里  经过那万里可曾看仔细雁儿呀我想问你  我的母亲可有消息秋风那吹得枫叶乱飘荡  嘘寒呀问暖缺少那亲娘母亲呀我要问你  天涯茫茫你在何方明知那黄泉难归  我们仍在痴心等待我的母亲呀  等着你等着你  等你入梦来儿时的情景似梦般依稀  母爱的温暖永远难忘记母亲呀我真想你  恨不能够时光倒移。我不会跟着哼唱,因为从未听过;但我分明非常懂得歌词中的每一个词语,懂得曲调中的每一音婉转。我早已经泪流满面。在我母亲从未去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马来西亚金马伦高原,我的脑海里都是母亲的面容,母亲的身影,她在泪水模糊的眼前分外清晰。我在怔忡之际忘情地流泪,使得学生们忽然停止了哼唱。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他们的兴致,便回转过来,赔着笑请他们继续唱,继续说笑。文发是有心人。我们分别以后,他特地发来歌词,我才知道词作者的名字是毛父波,作曲者是司徒容,此曲还经过丁晓理的编辑。许多著名歌唱家如费玉清等都演唱过这首歌。这首歌所歌唱的情形并不符合我的内心,但那心情却是
  • 澳门文学丛书010深得我的思母之心。每当我思念母亲,悬念着母亲身在何处或者魂归何处,那模糊的音乐就悄然响起,犹如回旋在遥远的高原。每当这时,我便对上面提到的名字以及被遗憾地忘记了的名字充满了感激。2003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11冬天的热思怪不得人说美国人喜欢过节。感恩节刚过,他们就在渲染圣诞的气氛了:城中心的商店纷纷装饰上了圣诞树,缠上了细碎的灯花,下面还用白丝绵等造成雪景,加之红红花花的圣诞衣物的点缀,以及黑人流浪歌手们在街头大弹大唱《铃儿响叮当》之类的应时应景歌曲,加之大西洋那边缓缓吹来的颇有些寒意的冷风,还真的有点进入隆冬的欣喜感与进入圣诞的喜庆感。人们常常在诗里,在文中,甚至在日常的交谈,用各种语言诅咒冬日,诅咒严寒,诅咒冰冷,诅咒风刀霜剑的季节,可谁想到,人们在情感上竟然又那么不知不觉地期盼着冬天,期盼着可供速滑的冰冻,期盼着可供嬉闹的飞扬的或者囤积的皑皑白雪。而且这期盼之心是如此急切,以至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都似乎迫不及待。这期盼本身其实也有诗,也有文,更有日常生活的话语涵蕴。满天白雪,漫地茫茫,本来就是诗的意境。中国古人将“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视为四时之美,大观园里“白雪红梅”的景致与活动最令人心向往之了,看来老外也不例外,对隆冬的期盼之中,有情景,有诗,有文章。好像雨果就写过一篇《冬日之思》。许多好的文章都产生于冬天。这方面还是中国古人迂腐,以为冬天一定是在火炉边脑满肠肥无所事事,故而有“冬烘先生”一说。其实不难猜想,恰恰是这个季节,文人们会热衷于写作,往往能多出好作品。可能是冬天寒冷,出外没什么逛
  • 澳门文学丛书012头,不如在家安安静静地用功。而冬日里恰好是用功的好时候,这时人的思维趋向于收敛,情绪也最为平静,一般心能沉得下来,气能运得起来,神能定得住,精神也格外集中。不写作的人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这时候相对比较清闲,也是社交活动较为频繁的时候,一如洋人无论穷富,围着火炉饮酒聊天唱歌,那叫不亦乐乎。人生中的许多话语都是冬天带来的,也许就产生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只是在春天才传得更遥远。所以文人喜欢写“冬天的童话”。我记忆中的故乡的冬天特别寒冷,但寒冷得有趣。小河的河面上冻得结结实实,我们穿着并不结实的衣服尽情地在上面溜来滑去,煞是刺激,要知道这一切都是瞒着大人的冒险行动。比较安全的是下雪的时候堆雪山——我们从不玩堆雪人之类的玩意儿,一方面那技术要求比较高,往往堆起来总像个坟茔而不像是雪人。更主要的是没有气派。常住平原的人们总是向往着在自己家的门前耸立一座山,我们就简单地,然而卓有气派地用大量的积雪垒成一个巨大的雪山,峰峦叠嶂,有模有样。不过,说是比较安全而已,因为积雪材料用得太多,会造成天晴以后门前长期不干,引起大人们的反对,他们有时会干预。在我们家,则这种干预不会起什么作用。于是我非常盼望着冬天的来临,非常热衷于飞雪的到来。冬天简直就是希望的季节。希望还存在于,冬日寒冷得比较过分的时候就会迎来每个人都欢欣鼓舞的过年。过年的温暖写在母亲慈爱的脸上,那是能抵得过一切寒冷的温暖。青年时代离家出外求学,一进入深秋就期盼着冬日的来临,因为冬日是回家的季节。在依旧的寒冷、冰冻之中,以及家里依旧的温暖陈设中,才能真正重温童年的梦幻。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13真正严酷的冬天来临的时候,是不停地下着雪却总也积不起来的无望的时节。无望的霜雪的来临,将彻骨的寒冷簇拥到母亲冬日的病床。在每日必有的霜雪的包围中,它是那样的孤立无助,宛如一盏豆灯昏黄在凄厉的寒风中。我虽然陪伴在一旁,但似乎只能做无望的记录,只能将绝望的表情在自己心中暗暗地收藏。但我并没有惧怕严冬的淫威。特别是在我的母亲不会再经受严冬的肃杀,那肃杀的威严便与我无干。没有了垂危的母亲就没有了对严冬的惧怕,于是我可以喊出比高尔基高出一倍的声量:让冬天的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2002
  • 澳门文学丛书014没有母亲的春节这是我平生所过的最冷清最凄惨的春节。没有大红的对联和花笺去装饰气氛的欢乐,没有各式的鞭炮和焰火去引燃节日的喜庆;虽然照旧有成捆的风鸡吊挂在寒冷的枝头,照旧有成筐的年糕晾晒在柴帘子上,但它们全都来自亲友的馈赠,不像往年,样样都出于母亲的制作。母亲已经在十个月前离开了忙碌的人世,在爆满了烟花爆竹的万家灯火中,我看着仍旧丰盛的年货,黯然迎来了第一个没有母亲的春节。母亲始终是忙碌的,忙着扛锄头拿钉耙上工下工,忙着在自留地上春耕秋种,忙着灶台上下的烧水做饭,忙着雨的哀曲里淅淅沥沥的针黹女红。到了腊月尤其忙,忙着磨豆腐,舂米粉,蒸糕点,做馒头,一直忙到除夕,除了准备全家的年夜饭外,甚至还得备好一种专门用来供给叫化子的“财神饭”。每当到了这忙年的时候,忙碌的母亲总是比平常更为欢快,虽然每一年年终她自己所得的收获微乎其微。有时望着家里玻璃匾上的寿星图像,她会说起“寿星老儿一年忙到头,忙得个光光头”的口谣,语气中带着嘲谑,脸上却漾动着幸福的微笑。童年的时候和别的孩子一样特别喜欢过年,但我的兴奋点却不在有好的食物和新的衣服,也不在可以自由轻松地玩耍。我对吃的穿的向来要求不高,过年时食物的油腻常在寒冷的搅和中令人腹胀难受,过年时新装上身更让人备感束缚,浑不自在。至于玩耍,则平常也很自由,母亲几乎从不要求我们弟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15俩像邻居家的孩子那样正经做事,即使是在大忙时节,我们照样可以走上五六里地到二姑或三姨家吃中饭,然后等待着看在她们那里放映的晚场电影。人们都在忙着的时候我们能很开心地玩,这种优越感显然要比人们也在玩的时候去凑热闹好得多。既然春节对于我来说没有特别的意义,为什么还喜欢过春节?那是因为春节期间连我忙碌的母亲也可以清闲几天,她可以悠闲地嗑着瓜子,可以东家西家地串门,可以从她那素来忙碌得有些紧张的脸上漾出安闲的甚至欢乐的笑容。是的,母亲的悠闲和欢乐成了过年的标志,是我从童年时候起最温馨最甜美的记忆。我不知道母亲现在如何过着她的“春节”,也不知道在她的世界是否有“春节”。俗云阴阳杳隔,时序颠倒,即便有所谓“春节”,那也应该在炎夏的时分。不过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无法想象母亲在春节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对儿子的悬望与思念。想当年我因为参加研究生考试,整个春节假期都没有回家。听妹妹们说,那个春节母亲几乎没有过,什么也不想做,成天闷闷的,一有空闲就眺望着伸向远处的大路,或者在熙熙攘攘的人丛之中仔细分辨一个个匆忙的走姿,或者在稀稀拉拉的过客身后蒙蒙怅望一个个陌生的背影,时而摇头叹息,时而垂泪唏嘘。她完全不顾妹妹们的感受,全副心思都用在对远行儿子的思念和期盼上。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更谈不上手机,就凭邮寄的书信传递信息;母亲不识字,不能看信,我的来信都是通过父亲或妹妹的阅读知悉,而母亲在听信的时候常常注意力很不集中,动不动就打听我是否在外面吃得饱,穿得暖,读信的父亲或妹妹总是应付她:吃得很好,穿得很好。她似乎能判断出这不是儿子信中的内容,就不大相信听到的信,因此
  • 澳门文学丛书016尽管我明确写信说,由于考试,今年不回来过春节,可母亲总是将信将疑,每天还是悬望着,期盼着。虽然至今我还是认为,那年的春节没有回家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但我还是深深自责,为什么不多写两封信让父亲和妹妹读给母亲听,更详尽地告诉她不回来过春节的理由,以免她如此悬望与期盼。我的缺席完全毁坏了母亲的那一个春节,这让我在每一个春节到来的时候都会十分歉疚地思念我慈爱的母亲。我无法悬望,无法期盼,母亲永远离开了我,虽然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春节。没有母亲的岁月开始了,春节还会携带着别处的悠闲和欢乐翩然而至,然而没有了我的母亲,没有了母亲的安闲和欢乐。因此,这不再是我们家的春节,当然也不再是我的春节,因为它已经不是我母亲的春节。200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17母亲的“鬼”逻辑我一度在家里非常叛逆,叛逆的时候骂母亲为“鬼”。有些事情的确是“鬼”做得不好,例如人家中午都在吃白米饭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只能吃大麦仁和着很少的一些米煮成的饭,有时甚至只能吃玉米糁子煮成的稀粥。那稀粥之稀,用哥哥的话说,喝一口找不到三粒糁子。至于到荒三春的时候,别人家只能吃玉米糁子稀粥的时候,我们家也常常能吃到白米与大麦仁和着煮的稀饭,这时我就忘记了“鬼”当初的吝啬,竟然熟视无睹地享受着较为优越的餐食。我没好好想想,这正是母亲在别人家放开吃白米饭的时候省俭下来的成果,在那省俭的时候还需得挨她的儿子咒骂为“鬼”。母亲被我咒骂为“鬼”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常常受不爱上学的哥哥牵连不公平地挨打。哥哥是父母从伯父家抱养来的,母亲非常在意如何做一个养母,但她没有什么文化知识,不可能读到如何做养父母之类的书,当然也读不懂任何这类的书,很可能那时候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书。她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养母。哥哥极爱逃学,简单地说,上学对他来说就是个折磨,他常常像模像样地背着书包出去,然后一个人躲在村头的涵洞里度过整整一个上午再回来吃饭,饭后若无其事地去“上学”。等到老师找到家里或者向在大队部上班的父亲问询,才知道逃学事件又发生了。母亲操起了笤帚,先教训肇事者的哥哥,边打边骂边审讯边做思想工作边逼口供:
  • 澳门文学丛书018“不学好的东西,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上学?家里花钱让你上学容易吗?有学不上你对不对?以后还敢不敢?再不说打烂你的屁股!”哥哥哭着说“不敢了”,母亲歇下来,随即就像“鬼”一样用笤帚指向我,还没等我申诉,很疼的打击就已经光临,这时母亲语速变慢,边打边想边罗列我的罪状,有些是打过多次的陈谷子烂芝麻:“你也不是好东西!吃东西嫌好识歹的,见了大舅母也不叫人,在人家玩玩就在人家吃饭了,人家的饭比家里的好吃是不是?人家叫你吃你就吃是不是?”哥哥这时候疼痛早过了,在那里看着我受难兀自得意,我恨他恨得不行,都是他拖累了我。但我更恨母亲:我那时虽然还不懂得像哥哥所犯的那种错误类似于“现行反革命”,我的不过是“历史的污点”,政历不清白而已,但我知道母亲这样一并惩罚而且不分轻重很不公平。晚上父亲回来,知道我一起挨了打,疼爱之色跃然脸上,偷偷地责怪母亲为什么要打小的,母亲则无理地大声申辩:“我不管,要打就两个一起打,不然就一个不打!逃学不打怎么得了?既然打就只能一打两个!”看看,什么道理嘛!当时觉得母亲的逻辑属于“鬼”的逻辑!成年之后才知道母亲的苦心:抱养的儿子不能不教育,但又怕别人说养母的闲话,干脆连自己亲生的一起打。不识一字不懂教育学的母亲想到这些,也真是难为她了。轮到我上学的时候,不敢再骂母亲为“鬼”了。那倒不是知道自己上学有了小学生身份,不该骂人,更不该骂母亲,而是因为遭到了老师的强势狙击。记得是一个星期六下午,大队部在小学操场开会,小学里也气氛紧张地开班会。严厉的老师今天脸色格外严厉,像一个阎王似的端坐在他的办公桌兼讲台前,用毛笔在一张大白纸上写着什么,任何学生打招呼他都不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19理,轮到我跟他打招呼,他对我猛喝一声:“站一边去!”过了不一会儿,宣布上课,开会。老师说,今天开会的主题,告诉大家,有同学骂自己的妈妈对不对?同学们齐声说:“不——对!”老师接着指着我问:“你知道是谁吗?”我不响,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外面有不少开会的社员围拢到教室门口。老师越发来了神气,对我大喝道:“跪下!”我蒙了,腿就像当年阿 Q一样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顺势跪在讲台前的地上。老师怎么厉声数落的我全然不知,我所知道的是左边面颊挨了一巴掌,连带到耳朵都生疼一片。教室内外鸦雀无声。此种尴尬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如何结束的。当我略略回过神来,已经是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的时候,那天是星期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懊悔,羞愧,委屈,痛苦,就势坐在哥哥逃学蹲过的涵洞边上,想哭,但哭不出来。这时,一个人帮我哭出来了,是母亲,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在后边跟着我。我恼怒地挣开她,拔腿就跑,跑到真正没有人的地方,听流水淙淙,蛙鸣声声。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母亲告发了我。谁知当天晚饭后路过大舅父门口,听到大舅母和大舅父谈天,说是她遇到学校老师顺便告诉他有学生在家骂妈妈,没想到老师很重视,今天专门开会打朱寿桐,老姑(这是舅母们对我的母亲的称呼)在外面看到儿子挨打,眼泪都下来了。真相大白。我没有恨我的大舅母,但也没有跑到母亲面前告诉她我误会她了。夜里,父母亲又谈起白天的这件事,母亲在那里不停地叹气,埋怨老师不该打儿子。父亲不耐烦地说:“你不也经常打吗?打一下有什么关系?”母亲小声说:“那能一样吗?我打儿子一百下,轻重我知道,别人打我儿子一下,
  • 澳门文学丛书020我哪里知道轻重?再说,当着那么多人打……”从此我不再骂母亲了,遇到受哥哥牵连挨打的时候,也格外配合地高声求饶。2005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21豪华的书籍我的书架十分简陋,齐墙高的四大档连材料带做工才花了一千多块,是名副其实的放书的架子而已。简陋的书架上没有什么装帧精美的书,绝大多数普普通通,有些甚至松松软软蔫头蔫脑的,常常横七竖八地带着薄薄的灰尘相互斜倚着或竟歪倒着,似乎连参差排列在阁板上的兴致都没有。然而其中却不乏一些在我看来十分豪华的书籍,例如三卷本的《曾卓文集》,装帧的确颇为豪华,可更令我觉得豪华的是,那上面有程千帆先生的题字:老友七月诗派主要作者之一曾卓文集三卷幸赠寿桐兄千帆九六年一月在我那简陋的书架上,还有一些来自程老的书,它们并不都像《曾卓文集》那样印装考究,有的看上去甚至相当寒碜,但都因有了程老的签字转赠而在我眼中变得非常豪华。程老的签转始于 1993 年。这年深秋的一天,我照例来到系办公室打开自己的信箱,发现一本书名和署名都很陌生的新
  • 澳门文学丛书022书,打开一看,扉页上赫然出现的便是程千帆先生那飘逸的字体:“千帆转寿桐先生。”其后看到的乃是作者呈请程千帆先生审正的字样。我当然明白了程老的意思,虽谈不上受宠若惊,但心下着实有些惶恐,赶紧打电话致谢。程老在电话里便说明了他的想法,说是每每收到一些自学者或青年作家的求正作品,但自己年纪大了,而且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没有搞“新文学”,既无力也无心读它们,让它们躺在书柜的角落里又有些可惜,不如转赠给我,“或许对你的研究有些帮助”,然后还说了好些勉励的话。此后果然又陆续收到了一些程老转赠的作品,以至将他的老友曾卓先生的文集也一并签转给我。我收到过各种各样的赠书,也曾给各路师友赠送过自己的书,可对像程老这样用签转来替人赠书的方式确实感到新颖。我当然不至于麻木到误认为这是程老对我的格外器重,但心下自然非常感激程老对我的信任,而且,更重要的,从这新颖的方式中,体察到了一个忠厚长者对晚辈的关爱和激励;由于这种关爱和激励超越了学术门户,就显得格外博大而深厚。回想进入南大近二十年来,虽与程老隔行隔山,但他的关怀倒时常有幸领受。第一次得到程老的帮助是在 1984 年,那时我正着手做创造社研究的硕士论文,准备访问时尚健在的李一氓先生,邹恬老师便让我找程老引介,因为李一氓先生正任职于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程老听了我的请求,便立即帮我与李老的秘书联系,然后又亲笔为我写介绍信。我手持他的介绍信到中华书局找到了李老的秘书,一位姓沈的先生,然后便在下榻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招待所的地下室里等消息。也就在第二天,沈先生居然带着一辆漆黑油亮的轿车来携我去见李老。这是我第一次坐那么豪华的轿车,也是第一次见李老这么高级别的人物。李老那天谈兴很浓,向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23料线索。我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收获,当然都得感谢程老的热情引介。在我的切身感受中,程老不仅热情帮助后辈,而且还尽量替被帮助者着想,而且会设想得十分周到、得体。1995 年初我被派往韩国一大学任教,那个大学中语中文学科的主任是专攻中国古代文学的汉学家,素慕程老文名,在我尚未赴韩之时即表示想求程老的墨宝。我硬着头皮将这番意思告诉了程老,程老不仅慨然应允,而且在我前去取字时还递给我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他的近著,扉页上特别题有请“寿桐先生”代赠那位主任的字样。我顿时明白了程老的良苦用心,一时竟感激得不知如何措辞:程老并不认识这位先生,如此爽快地为他写字显然是考虑到了我的请求;而在赠送他的书上特意题写让我代送,意思也再清楚不过,是对那位主任突出老人与我的紧密关系,喻示对方能看高我一筹。程老只是拍拍我的手祝我一路顺当,上述意思却尽在不言之中。到了韩国,我真有些舍不得将程老的赠书送出去,因为我觉得这本书对于我太豪华太珍贵了。有关程老的记忆当然还可说出很多,比方说刚进南大便知道他如何命他的新入室弟子——我的同学——剃掉很帅气的小胡子,比方说他如何在他的研究生们的作业卷面上细加批削,以致有些同学捧着满卷披红的作业直打愣怔,再比方说他的谨严睿智的讲演,他的风趣幽默的谈吐等等。但我最想写的还是他签转的书,以及围绕着他的一些书事。那些与他有关的书籍在我的心目中是最珍贵最豪华的,所以用“豪华的书籍”作为我这篇小文章的标题。有必要补充的是,这一题目也来自程老。1994 年年末,我所带的那一届作家班毕业了,离校前夕,我提议全班同学在他们自己的作品集《世纪末启航》的扉页上都签上名,以赠送给素为他们所景仰,同时也为他们这本书题
  • 澳门文学丛书024了签的程千帆先生。我和学生代表来到程老家,将这本红彤彤的书捧到他的手上,并告诉他印得还是有些简陋了,这时,程老喜笑颜开地看着全班的签名,兴奋地说:“……还好,还好!对我来说,这本书是很豪华的。谢谢,谢谢!”2004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25桂子山印象一这是我初访桂子山的印象。我让出租车直开到桂子山最惬意处,然后在葱郁的桂林小径上徘徊良久,时时凝视匝密枝叶间,仿佛看到了曾在那里消失并又重新孕育的丹桂的幽香。那幽香正如绿色的蜂蝶,在幽暗里拍闪着跃跃欲试的翅膀。我由此似乎闻到了中秋时分桂香的预约,心里一阵憧憬,一阵向往,惬意因而转化为心旷神怡。太阳已经下去,但温热的江城依然有白天的光色,伴之以白天的喧闹,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造访我宁静幽雅的心庐,尽管我心里很急切地盼望着那宁静幽雅出现在我的眼帘。我依然消停地徘徊在桂子满拥的小径,细细回味那已逝的和将来的九月韶华,细细揣摩碧树墨叶之间红男绿女偶尔闪现的意义,细细体尝我心仪已久的身影漫步在桂子香径的那一种气息,那一种滋味,那一种宁静幽雅,而所有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既是那么酸涩又是那么甜蜜。暮霭陪伴着我走尽桂林小径,在玉兰和槐荫的接引下走回到通往西门的曲折之路。“苗圃”的称谓显然为人们所陌生,但“西区宿舍”的概念还算单一而明确。走过一个已经岑静下来的市场,迎着树影间一个接着一个整齐列队的白炽路灯,我
  • 澳门文学丛书026来到了那座近十年幻想中特别神圣特别迷恋的处所,一座灵魂的心庐。它极普通,被嘈杂的自由搭建物簇拥着,似乎离开了宁静幽雅。不过我知道那些都是虚幻的假象,不足以改变我心中的想象和灵魂的企盼。我沿着一条坡路走进去,去寻找我心灵的印证。还没等我走近那最后的单元,印证便出现了:几簇高大的树影招摇在新月之下,蓊蓊苍苍中不作一声叹息,似乎是对我这个贸然的闯入者屏息注视,然后它们对于我正好构成了神秘、宁静,将这一带隔离了外界的嘈闹,形成了特别适意的优雅。这一份优雅正是我的渴望,我的梦想。我在这渴望和梦想的咂味中流连良久,在室内灯光的警惕性提示中悄然离去。但我真的不想离去。我知道我在这里每迈一步,都可能与一个幸福的脚印重合。这一想法令我怦然心动。多少年的心驰神往就与这儿有关。我应该带回一点什么,如果不是一片绿叶,一枝焦梗,那也应有一声回应,正像我应该留下一点什么,如果不是一行清泪,一首新词,那也应有一番问询。于是,我鼓起了勇气,敲开了那一扇关闭得太久太久的木门。里面传来慈母一般的声音,那么亲切,宁静。二这是想象中的桂子山的印象。桂子山的春天想必是绿意葱茏,生机盎然,来自长江的暖漾缀满东湖的温润,将每一片春的信息染上每一脉新抽的树叶或者新结的花蕾。我对于桂子山的记忆是夏秋之际的那一派恒常的墨绿,还有一丛丛丹桂通过沁人醉人的芬芳炫耀而出的暗黄。这都与黄曼君老师有关。是黄老师的书稿让我知道了武昌有一座桂子山,一度,甚至很久,他矢志不移地在他书稿的结尾处标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27出武昌桂子山,让读者明白无误地知道他的学术生命,他的人生记忆,他的书与笔,他的情与真,他的苦涩与快慰,他的荣耀与梦想,都与这个美丽如画的小山有关,不只是有关,似乎在它们之间建立了一种永恒的契约。我知道我还会来武汉,还会到华师,还会看到桂子山,甚至会看到春天的桂子山以及它令人惊讶的美丽(天知道,它已经制造和邂逅了多少美丽),但我可能不会太在意于它,因为黄曼君先生离开了它,对于我来说,当然现在我只能说是仅仅对我来说,其实可能也还有人会有同感:没有黄曼君老师的桂子山早已不是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没有黄曼君老师的桂子山就不像桂子山,甚至就不是桂子山。这种过于自我的说法可能会引起一些朋友的不悦。不过最该提出抗议的应该是桂子山。桂子山的年龄该以地质纪年计,它常伴日月星辰,阅尽人间春色,自然不会太多理会在它周边发生的枝折叶落,不会在意任何时段在它的任何坡面突然或是渐渐鸣响的弦唱歌哭,许多人涌来,许多人离去,它岿然不动,依然故我,该绿的时候尽情地释放自己的生意,该香的时候放肆地吐露自己的清馨,它仍然是它,在人们的谈论中,桂子山仍然是桂子山。但我知道桂子山不会抗议,因为它是静穆的小山阿,仅仅是托体于热土与草木而已。山若有情山亦老。更言之,倘若桂子山有情有义,有感有知,它恐怕更不会抗议,因为那样说明,它有能力观察到,曾经天天走过它,时时凝望它,带着深度近视,对它点头微笑,对它长吁短叹的曾经的年轻人,昨日的中年人和今日的老年人,一个即便是桂子山也不会常见的真人,他已经悄然离开,来不及收拾他几十年陆续遗落的脚印,来不及献上一贯的微笑点点头做永恒的道别。倘若桂子山地上有知,它应该感到异样,感到不适,并为那个它应该特别熟悉的真人身影的飘然而逝而感到惋惜。
  • 澳门文学丛书028三我使用了“真人”这个词。我十分自信地认为,用它来称呼黄老师恰如其分,而且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当得起这样的称呼。这个“真人”当然不是传统宗教的意义上的称呼,黄曼君老师与全真教半真教之类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形象和兴趣也不会与那些半怪半仙的“真人”有任何联系。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出乎内,动于中,宜乎性情,适于心灵,从不会造作,也不善掩盖,脾性通透,灵魂透明,活脱脱一个晶莹剔透的真人。人生总会面临许多尴尬,总会得到不少教训。一般人对于人生的尴尬和教训都会重重埋在心底,雪藏于记忆的深处,然而真实如历史,真实如昨天,真实如目前的黄老师常常会将这些当作一种得意而津津乐道。在他面前,一切真实的事情都可能是美好的,即便不是美好的,也应该是不被遗忘的。他的人生似乎只对真实负责,至于毁誉褒贬,比起真实来,都显得微不足道。在与黄老师的交往中,尴尬的情境常常充斥着不多的记忆,所有这些尴尬在他那里都只是一种美好的兴致与真实的想法而已。他善于讲演,在讲演中他总是习惯于且讲且演,那演的成分则包括现场演唱或演读自己的诗作。一次我邀请他给学生做学术讲演,他兴致来了便要唱《两只蝴蝶》,我考虑到几方面的因素现场予以劝止,记得我说的是:“这里可不只有两只蝴蝶。”黄老师亦不以为忤,随即便打消了唱歌的念头。对于这些在我作为一个安排者看来是尴尬的事情,黄老师事后则全然忘记。再尴尬的情形在他那里都会为某种兴致所遮蔽,然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29后在真实的记忆中烟消云散,余留下来的是他的真洵以及天真的讪笑。自从人而衣冠,人就懂得了礼数,懂得了仪态,同时也就善于装扮,善于掩饰,善于掩藏自己的真实,因而走向文明的人同时也就失去了成为真的人的资格。然而黄老师不属于这样的文明人。他从来不善于装扮,不善于掩饰,连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屑于或不懂得掩藏。他内心中似乎从来就没有秘密,再私密的事情,只要他觉得美好,都会迫不及待地找到他认为合适的对象然后倾心袒露。在黄老师的心目中,我非常幸运地成了这样的合适对象,在我们不常见面的情形下,他几乎每次见面都会告诉我一些属于他自己内心中最私密同时我相信也是他觉得最美好的秘密。作为一个倾听者,我的反应也许跟不上他的预期,这时他会急不可耐地拿出一个细小的物证,或者竟至于拨通一个莫名的电话,以图求证。事后想来,黄老师所说的这些个秘密美则美矣,可实情未必真的如他感觉和理解的那样真实,但他总是确认无疑。他那急于求证的心态正显示了他发自内心的天真。总之,黄老师是一个面对任何尴尬甚至难堪都会用真实的兴致去冲淡的真人,是一个无法作假,甚至会将某种作假都会当作真实的真人。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乐观终生,怡享天年。四但是黄老师既没有乐观终生也未能怡享天年。他突然决然地走了。桂子山依旧在勤迎朝霞,倦送夕阳。忧郁症伴随着他短暂的晚年,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病症,他就不会有晚年。他长期葆有一颗年轻的心,这颗心让他
  • 澳门文学丛书030不甘于遭罹晚年之寂寞与不堪,所以就那么匆促地告别了难舍的人间。这期间也不过一年,从他不幸染上忧郁症,正式进入他的老年期,到他突如其来地离去。他在两年前向我布置《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编撰任务时,尚处于热情奔放甚至雄心勃勃的心态。他告诉我,武汉大学出版社约请他组编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他早已设定此书的编撰团队主要由他的弟子们组成,事实上,他将这部书的编写当成了他的“黄家军”学术力量的一次完整的检阅。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他又执意约我参加进来,并充任重要角色。当黄老师将这个想法披露给我的时候,我内心非常感动,黄老师不仅对我高看一眼,而且在师生感情上将我“视同己出”,与他自己的学生一般无二地对待。从结识黄老师,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以师事之,而且在内心里还以师事之为荣。他的吩咐自然愿意服从。唯黄老师坚持让我与他共同主持这部书的编务,而他的学生如张永健老师之于我亦已经是老师辈,至于王泽龙、吴建波等更是多年的朋友,在他们面前忝居于主编之职,实在心有惶恐,心存不安。为了不辜负黄老师的托付和重望,经过两年多的紧张而有效的努力,“黄家军”各路人马完成了书稿的初稿。并按照黄老师的遗愿,大家于 2011 年 4 月在澳门聚会,商讨编务事宜。但在这次短暂而有些仓促的聚会中,关于编务几乎没有真正涉及,因为大家的话题非常自然地集中到对黄老师的悼念。不少与会者提起这位如铁一般真实的老师都不禁潸然泪下,有的竟然至于哽咽不止。远离桂子山,学生们对老师的怀念却一点没有远离。黄老师离去以后,我知道《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编务工作主要落在了自己身上。于是在最近数月的工作间隙,努力统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31稿,改稿,筹补书稿,相比于黄老师的愿望和信任,一切辛苦和劳累都可以忽略不计。师母陈菊仙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黄老师走后,她一直心系此书,尽全力做书稿的集结工作,还千里迢迢与师弟海晴一起来澳门参加聚会。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圆黄老师的最后一个学术之梦。非常荣幸,这梦落在澳门。黄老师是喜欢澳门的,但我知道他更喜欢桂子山。在我的心目中,当然也仅仅是在我的心目中,没有黄老师的桂子山就不是桂子山,桂子山姓黄,可以叫作黄氏桂子山。2012
  • 澳门文学丛书032夏日的追念在这最最严寒的日子里追念着夏天,追念着与陈瘦竹先生有关的几个夏日的往事,不仅没有丝缕和暖之感,而且似乎更添几份冰心凝气的寒彻。隆冬使人更加冷静。我知道追念中的夏日已逝者如斯,可也知道寒冬结束后的不长时间内,又一个夏天会翩然而至。……最初一次见到陈先生,便是在南京溽热的夏天。那时我刚从苏州大学毕业,并已得到了来南京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于是先把几札行李押来南京再回去过暑假。安排好行李,我给陈先生送去苏大老师捎来的东西。初见先生,只觉得他精神矍铄,中气很足,神色威严;他把我和托捎东西的那位老师皆称作“同志”,又对我着实勉励了一番,包括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科学研究中须坚持基本原则等等。他那间会客室本来就小,地板上又漆抹着暖色的斑点和花纹,看着他手上芭蕉扇的频频挥动,我忽有所感:夏天并不适宜于他这样的老人。后来跟陈先生接触多了,越发感到当时的感觉不无道理,特别是做了几年陈先生的助手,这种感受更加强烈。秋天似乎是他心情最好的时节,或许这位农家出身的老人的直觉心理中仍积淀着庄稼人收获的快慰,他往往喜欢在这时候整装出行。冬天里他的性情颇为稳定,才思格外敏捷,烧着旺旺的炉火,握着高倍放大镜奋笔疾书,这段时间往往出产最多。短暂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33的春天给他带来多少喜悦,从他那微笑于花丛中的遗像就可想而知,他喜欢在冷暖参半的春日晚风中去散步,穿着他那身深灰色中山装,在沈先生的陪伴下显得分外健朗。待他不得不脱下那身中山装而改穿白衬衫时,他的脸便会多些阴沉,时而显得躁灼不安,作为学生这时跟他接触,则须稍加小心。那一年,就在这个令人烦闷的夏天,陈先生对我发了脾气,我自忖虽不怎么讨喜,但在跟长辈学人接触时也不至于变得十分讨厌,陈先生的那次发脾气,至少有一半原因是生活在夏天的缘故。夏天对这位老人确实不适宜,似乎还意味着一种不祥的联系。1988 年夏天,陈先生所带的最后一届硕士生顺利地通过了答辩。答辩会一完,陈先生就住进了医院。这次住院对他本人来说,或许真是虚惊一场:从他疼痛约已半年的胸膜上查到了异常细胞,随即他被周围所有的人告知,是良性的;事实上已做出了恶性间皮瘤的诊断。对于他的几辈学生来说,一个令人痛心的现实不得不接受下来:一向无病无灾的陈先生已不再健康,生命的终点正朝着这位八旬老人逼近。正逢“火炉”肆虐的时候,我和省人民医院的孙璧医师携病理资料去上海访求名医,陈先生要求每晚通长途电话告知上海医生的意见,我们当然耍“两面派”手法,编一些“× 医生说”宽慰他,那时,这位沉着冷静的老人一点也沉不住气,除了病痛本身的缘故,恐怕还与这该诅咒的夏天有关。由于系里的老师们对陈先生的病情都了如指掌,大家心照不宣地加快了筹备陈瘦竹教授八十寿辰学术纪念活动的步伐,开会的时间也匆促地定下了,放在次年的六月上旬。又是夏天!果然又应验了那不祥的预感。经费的紧缺,社会秩序的混乱,使我们为之准备了七八个月的纪念会开得七零八落。陈先
  • 澳门文学丛书034生对此当然十分伤心,竟一改平日坚毅刚强的性格,对着几十位同事、朋友、学生和后辈涕泗并流,几近号啕,在座的人也无不动容……那是一个怎样的夏天啊!它居然让一个德高望重而又垂垂老矣的学人那么悲恸难支,那么忍痛不禁。虽然,作为助手和学生,我们对此负有不可推诿的责任,没有筹到更多的经费,没有尽最大努力安排好会议、日程,但陈先生的眼泪却并不全是对我们的责难,恐怕更多的还是宣泄着一个善良、正直老人的夏日的郁积!季节快接近又一个夏天的时候,陈先生的病痛转而加剧,他为病痛的加重一度惴惴不安,心下疑惑起来。我们当然都害怕他猜疑自己的病情,便设法替他做出许多解释。我曾告诉他,人的机体在冬天处于一定休眠状态,春天经过短暂的恢复,便开始变得敏感、活跃起来,所以同样的病痛,到夏天自然痛感会明显一些,这说明病情并未发展和加重。这些话当然是我自己的临场发挥,近乎于胡说八道,可在一个文学教授听来,大抵还能言之成理,陈先生竟也表现出愿意相信的神情。我庆幸自己的信口编派能给一个寂寞狐疑的老人带来了暂时的安慰,而我说过这些话后,自己也似乎觉得是可以信服的,便更加真切地感到,夏天对这位病中的老人来说确实不甚吉祥。然而夏天并不因此而逡巡不前。夏天不仅给陈先生带来了病痛的加剧,还带来了许多烦恼。他亲手培养的一届博士研究生,尽管成就卓著,但从当时的情形看,毕业分配都很不理想,为此他十分焦急,同时也深感凄凉,于寂寞怨愤中曾吟诗一首,发出了“学派未立人星散”的悲哀喟叹。烦闷的夏天对这位可敬的老人可以说施尽了最后的淫威,这时候,深锁医院中的陈先生已没有多少向时的矜持与刚强了,他甚至为一个博士生分配未能遂愿的事声泪俱下,有时也会为一件微不足道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35事而大动感情。又一个孤独的下午,我去病房陪他聊天,他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起,一个本来应该绳之以法的明星不仅受到长期包庇,而且还被上级机关调去加以重用,这样的事一般人也只说过就算,可陈先生却长叹一声,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面色冷峻得可怕……以至我忽然紧张起来,忙把他拉入另一个话题之中。我知道,这怪不得谁,都是夏天害的。陈先生似乎终于领悟到了夏天的厉害,夏天的肆虐,夏天的不祥……赶在真正炎酷的夏日还没到来之前,他悄然离开了他所萦念不已的人间尘世,只身飘向那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的永恒灵界。夏天与他的恶缘就此终结了,但我不知道他们何时结上这恶缘的。我有幸在他生命之旅的最后一程与先生相处,虽然也几次整理过他的生平资料,但却无法知道夏天给陈先生最初的不幸和不顺始自何时。陈先生受难最深重的“文革”时期想必有着强烈的夏的印记,那时不是“热火朝天”、“红太阳光芒万丈”吗?人们时常诅咒冬天,有时也诅咒秋风的萧瑟和肃杀;在诗学世界里,却很少有人诅咒夏天。然而夏天确实有值得诅咒的地方,这不光是因为它夺去了我国现代文学界和戏剧理论界的一代宗师,据说素有火炉之称的夏天的南京还常有热死人的事情发生。但我不能就此诅咒夏天。此后的每一个夏天,对于我,对于我这样受过陈先生关怀、教导、激励和鞭策过的人,都无疑是一种纪念,它纪念着一个智者逝世的忌日,它纪念着许多永难忘却的事情。1990
  • 澳门文学丛书036恬淡的恩师恩师邹恬先生,人如其名,处世恬淡,面波澜而不惊,何况他很少正面遭遇这样的波澜。在南京大学师长辈那里,有关他的传说还真不少,多是令人羡艳的事情。据说邹老师年轻的时候西装笔挺,招摇过市,但他分明是借助这样的“高调”的做派,来实践他的做人做事务求低调的理念。此话怎讲?他出生于上海的富裕家族,明知自己政治上不会飞黄腾达,于是索性以高调的方式显示自己的特立独行,从而宣布自己在政治上不求上进的低调姿态。据说他的才气和水平还是很得领导赏识,一度被安排到天文系做政治辅导员,但他依然保持工作作风上的懒散,依然一副不思进取的脾气。对于这样的同志,组织上还是决定帮助,于是派出先进青年做他的思想工作。这个先进青年代表后来成了我们的师母,她可是 50 年代大学里的风云人物,曾参加全国学联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然而她据说为邹师的学问和才气,以及骨子里的桀骜之气所折服,竟然完全投降了她的帮助对象,成了他终生的伴侣,并且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洗尽人生的铅华,与邹师一样向往恬淡无为的生活。在 50 年代初中期即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的教学与研究,且终其一生心无旁骛矢志不移的学者中,先师邹恬教授应属于最为年轻的一个。然而他却走得很早,在 1995 年年初一个隆冬的清晨,悄悄然无声无息。悄无声息的死亡方式绝不像鲁迅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37说的“暗暗的死”那么可怕,而之于邹恬先生,这种死法恐怕还是他最有可能的选择。因为他一生恬淡自持,疏于名利,为人为学,都似乎在追求这种悄无声息的至高之境。果然,时隔多日,悲魂甫定的师母整理他的遗物,竟然从他的衣袋中发现了一张纸条,上有他关于家事的简单遗嘱,另外就是他的几行生命之诗:“永别了,短暂的人生,永别了,难舍的人们。我先行一步,走向永恒。”——原来他早料到自己会悄然地离去。对于一个学者来说,长期的悄无声息确乎是太寂寞了些。但“悄无声息”的反面是什么?“轰轰烈烈”,抑或是“如雷贯耳”?那可就更为不堪:那么躁动而俗气的字眼。于是,邹恬先生生生死死选择了前者。他长期专攻中国现代文学,尤其集中在现代小说研究方面,学术根底既深厚,艺术颖悟力又高,其成就积累应该说相当可观,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日积月累的各类论著和论文文稿以及备课笔记约有千万余字。但他在整理它们、发表它们方面采取了极为审慎的态度,真正作为文章和著作行之于世的才不过二十万字左右。他至少有两大计划,写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和一部论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的专著,并且在操作上已具相当的规模,可他学术的矜持和风格的散淡终于使这两个计划一直尘封于书柜的底层,而他宁愿平心静气地倚坐在书柜边,就着橙黄的台灯翻阅那些无论在见解上还是功力上并不就能够超越他的同类著作。即便一些很有创见的论文,他有感而发地写成之后,也并不想就拿出去发表,往往一搁就是十几年。《性格小说与“五四”后小说艺术形式的革新》那篇论文写于 80 年代初,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宣读后,即引起同行的兴趣,可他就是没有做出任何让它揭载于刊物的努力,至今还是几份打印稿以泛黄的憔悴诉说着莫名的冷清。
  • 澳门文学丛书038让我们有理由相信,邹恬先生是有意追求这样一种恬静无为、悄无声息的学术生存状态。70 年代末 80 年代初,南京大学在陈瘦竹教授主持下进行“左联时期文学”专题研究,作为课题组主要成员,他撰写了《革命文学论争中的现实主义问题》的长文,文章的学术质量是上乘的,文笔之精炼也给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但他就是没用自己的真名,而是署了“方明”的笔名。他后来再也没用过这个笔名。这样的偶一为之没有别的解释,恐怕与他逃避热闹、追求淡泊宁静的学术境界大有关系。他对中国现代文学这门学科情有独钟,写有很多这方面的文字,对于其中种种问题的研究更是保持着持久的兴趣。但他从来不急于付诸发表。这倒并不是说他追求一种藏之名山待诸后人的古风怪癖——只要遇到很自然的机会,他从来不惮于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只是害怕学术上的声名之累,便以自己学术成果的牺牲为代价,实践着近乎于残酷的逃避。然而他的逃避只有在那些过于年轻的现代文学研究者那里才是成功的,可以说在相当数量的现代文学研究者那里,邹恬先生的逃名之举是失败了。但他因此也给局外人留下了不少谜一般的疑问,包括他学问的深度和思维状态到底怎样。很少有机会读他的书和他的文章的人便也以对他的难以了解补偿了他自己逃名的失败。1997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39遥远的“显声”在炎热的南京最炎热的时节,裴显生老师悄然离去。对于我来说是这样,因为我没有及时得到他辞世的消息。信息化的时代,按说应该从各种途径都可以得到消息,但远离了金陵,远离了南大,对来自那里的各种消息便显得有些懒散,尤其是谁谁当了什么官,谁谁又闹出了什么笑谈之类,简直连一笑置之的兴趣也慢慢淡去了。然而因此也就错过了应该及时了解的有价值的消息,特别是师友的动态甚至于他们的溘然离去。高华兄的凶信就是很迟才知道,得到他去世消息的时候,我还正谈论他是否已经到华东师大。裴老师仙逝的噩耗也是过了许久在不经意间的一次谈话中才突然得知。他是一位著名的文学评论家,也是中国写作学界首屈一指的学科开拓者。裴老师的名讳是“显生”,但在我看来,他的音容笑貌,他的爽朗性格,可以用显扬其声的“显声”二字概括。记得十七年前,初春时节寒风料峭的早晨,许多人聚集在南京的石子岗殡仪馆,给我的老师邹恬教授送别。仪式即将开始,师长和朋友们排着松散的队伍,从寒冷的广场进入更加凛冽的吊唁大厅,个个哀戚不已,肃穆俨然。这时候忽然听到一个不谐和的轻笑和戏谑的声音,虽然是低抑着的,但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所以在一派肃静之中还是传得很远。那低抑着的声音很浑厚,不看就知道出自裴显生老师,嗓门大而浑厚,浑厚得有些浑浊,加上一辈子改不了的浙江天台方音,通常又喜欢
  • 澳门文学丛书040边说边做豪笑。由于裴老师声音在我们听来非常显明、特别,因此暗地里将他的大号改成了“显声”。那是他在跟刚赶来吊唁的朋友打招呼,这招呼居然是拿我的老师打趣:“邹恬这一走,就传达了一个信号:轮到我们这一辈人了。”然后就是短暂的一笑,用的是开口呼:“哈哈”,而不是“嘿嘿”。裴老师同样是我尊敬的老师,他与恩师邹恬先生有着三四十年的友谊,显然有资格在这样的场合摆出谈笑风生的不羁姿态。邹恬师地下有知,一定不以为忤,作为学生辈的我当然也就坦然置之,并且还心生感叹:生离死别之际,面对人生大限,先生竟能谈笑自若,全无忌讳,裴老师爽朗达观,实在是高人一个。裴老师确实是位高人。他的人格风范,他的事功学业,完全可以用大显身手的“显身”来涵指。学问上原不用说,单是他无比灵活的学术适应力和无比活跃的学术开创性,知晓他的人便每每惊叹不已。他是南京大学中文系当代文学学科的主要创建人之一,同时又在全国范围内首倡写作学,并身体力行开创了南京大学写作学学科。不仅如此,他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又被派去组建新闻专业,创立了后来发展成新闻学院的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科。一个教授之于一个大学,几乎独立创建了三个学科,这样的功绩谁人能及?更何况,他长期担任全国写作学会、江苏省写作学会和南京市作家协会的领导工作,相当一段时间领导着新闻传播研究所,到了晚年,还先后应聘到金陵学院和三江学院的新闻系所做领导工作,事实上参与了这两个民办学院新闻专业的创建。这是他的几度辉煌吗?可以这么说,事实上很可能别人一向都这么认为,但久处学界的人应该理解这其间的甘苦甚至无奈。裴老师的几次转型,从当代文学转向写作学,从写作学又转向新闻传播学,从大学的新闻专业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41转向民办学院的新闻专业,有几次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频频的转向中难道不是在频频流失自己的学术资源甚至劳动成果?想到这里,应该可以想象裴老师有理由满腹委屈与牢骚。但他从来不牢骚满腹,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真诚的笑容,并随时准备给遇见的熟人、朋友和学生递上浑厚的打趣与问候。这样的雍容大度,这样的豁达开朗,即便是在他远行之后,也依然在他的熟人、朋友和学生那里留下了永难涂抹的亮色。对裴老师雍容豁达的品格与性格,我的记忆尤为深刻,且与江南二月豆蔻的温馨联系在一起。算起来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早春,我和裴老师被派到常州上课。我的一位住在常州近郊的亲戚坚持要我去他那里看看,我就邀请裴老师一起去“踏青”。裴老师说下午才有他的课,上午闲着也是闲着,去!我们两人按照亲戚的指点,先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不久又上了一辆,再坐不久又转到郊区车。谁知道恰逢修公路,郊区车走走停停,有时甚至都让客人下来溜达溜达再继续前行。我们兴致很高,一旦车停下来,就来到散溢着禾苗青香的田边,欣赏满眼青翠的江南春景。柔绵绵的太阳疏淡地挂在满是浮云的灰空,东风无力而执著地吹拂着冉冉的绿野,将江南的土地打扮得松软而缠绵。我们一边欣赏春色春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裴老师说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看看,看看说说,还真有情趣,真是意外的收获。而我却焦急异常,裴老师下午有课,我们这还在去亲戚家的半道。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我的焦急转化为焦灼,便建议裴老师,算了,我们乘反方向的车回城,别耽误你下午上课。裴老师说这是个好主意,像王子猷访戴似的,兴尽而返。他浑厚地大笑过后,则说你亲戚一定等着,还是去看一下,吃饭喝茶是来不及了,看一下就走,免得人家惦记,“再说,我还没有兴尽呢!”这时又哈哈笑将起来。
  • 澳门文学丛书042结果正如裴老师所想的那样,到了我亲戚那里,问了个好,说明情况,赶紧告辞,两人空着肚皮又乘上了回城的车。上课是没耽误,看亲戚也没耽误,但生生地就耽误了裴老师进膳。裴老师硬是饿着肚子讲完了三节课。当我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他依然兴致极高,精神极好,谈兴极浓,笑声极朗。我提醒他,他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赶紧吃点再说,他照旧哈哈,漫不经心地说,我吃了,吃的什么?吃烟!那时候我是个初出的学生,他已经是名闻遐迩的著名教授,跟我在一起活动,却处处为我考虑,对自己则全然不以为意,足见他无比雍容的品格,无比豁达的性格。他的品格和性格对我虽然没有多大的影响,但却有深深的感染。201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43叶落无声现在是初冬时节,在阵阵微寒的风中,树叶飘落着,无声无息,一如叶老师在病房中静静的枯躺,一如他默默地溘然离去。去年到病房向他辞行,比这时更早一些,但也已经有零星的树叶在萧瑟的西风中摆舞着凋零的叹息。叶老师完全管不了这样的叹息。他默默地向着天花板,木木地睁着眼睛,唯一能动的右手连在病床上,漫无目标地拿捏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鼻子里插着饲食管,嘴张着,无奈而无言。小小的病房依然显得空空落落,风云一世的叶老师原来是如此孤单。看到如此情状,我虽然不能说五内摧伤,但发自内心的悲苦、凄凉、惶惑和恼怒凝成一股酸涩的冲击力奔袭而来,直扑我尚不算脆弱的鼻腔,一股热泪争持了好久才被送回持续发热的泪腺。悲苦和凄凉自不必说,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的毕竟是我的老师,他和我那敬爱的恩师邹恬先生一起,将我,连同他们自己培养过的另外四名学生,从一百多个考生中擢拔出来,成为当时令人钦羡的研究生,又将我从一个不知学术为何物的青年培养为一个能靠学术自立、靠学术打工吃饭的博士、教授,这种紧密而“天然”的学缘关系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割舍不掉。现在,我的老师在无言地受难,在无声无息地忍受着病痛和孤独,作为学生的我能够体味到这一切,现在却又只能默默
  • 澳门文学丛书044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甚至连一句问候也无法递送,一声太息也不敢做出。已经是秋天的辰光,窗外,开学了的大学校园早已是熙熙攘攘,更映衬出这病房无限的冷清寥落。但见灰色的白云飘浮在浑浑的天际,没有伴随秋雁的星星点点,邈远的山水草木褪尽了春夏的油绿,染上了秋气十足的深墨和苍黄,在遥遥呼唤着不知何处的秋江。无论是雁鸿横塞人倚高楼,还是秋水时至秋江浮沤,都与现在病中的叶老师无关,但那凄凉与悲苦的气韵又似乎正是老师虚弱生命脉息的协奏。如果不是因为要远走广粤,要向他辞行,我可能今天还是下不了决心来看病中的叶老师。十多年了,老师的脑病时好时坏,但在他还能说话办事的时候,他被人们紧紧包围着,病症的治疗,病况的处理,乃至病情的发布,都只是别人的专利。作为叶老师的学生,我们不仅无权与闻叶老师的治疗,不能见到叶老师的面,甚至也无法知道叶老师在什么时候又被转到了什么地方,更无法知道叶老师的实际病情。挂怀叶老师的我们这些新老学生根本无法拥有见到叶老师的幸运或知晓叶老师病情的权利。2001 年在波士顿,有幸见到了师妹雪泥夫妇和师弟小雷,谈起老师的病及其治疗,我建议让老师尽可能多地与别人接触,不能禁锢他,这样对他不利,谁知师弟妹们虽然也同意我的观点,但却也同我一样是一脸的无奈。当然谁都知道将叶老师置于这种神秘状态的妙处。当老师说话还管用的时候,他实际上成了别人手中的砝码,我也犯不着凑那份热闹,于是我很少见到叶老师,也很少去见叶老师。可如今,叶老师不能说话,当然即使能说也并不管用了,病床前面便异常冷清,师母汤老师据说一般在下午会来病房,此刻除了护工吴师傅而外没有任何人陪伴。吴师傅自称是“伙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45计”,却凭着自己的良心将无法表达自己任何愿望的叶老师照顾得干干净净。他告诉我,之所以将叶老师唯一能动的手连在床上,是因为怕他乱动,拔掉鼻饲的管子,可见吴师傅的细心。这位吴师傅来自安徽凤阳,那个出造反皇帝的地方似乎造成了他天生的耿直,以及阅尽沧桑的淡漠,他对叶老师眼下的状况充满同情,同时也很感无奈。从他的叙述中,我才知道现在来看叶老师的人已经很少很少,包括当时将叶老师“垄断”起来的人们。宽厚的吴先生认为这也很难怪,因为即使叶老师的亲生儿女也很忙很忙。我真想告诉他,其实不然,叶老师对有些人的恩情远远超过对待他自己的儿女。善良的叶老师不会有任何抱怨。这时所有的人都远离了叶老师,远离了叶老师的病床,让无边的痛苦与凄凉如蛇如执著的怨鬼一样陪伴着孤独而无助的叶老师。我不能作呜呼欤兮的感叹,唯在心底里翻腾着不平与恼怒的浪花。叶老师的眼睛依然无神地睁着,嘴巴依然无感觉地张着,一动不动,唯有右手漫无目标地拿捏着小塑料瓶,向面前的人表明,不,宣示着自己生命的倔强。我问吴师傅,我们的对话叶老师是否能听到或者懂得,吴师傅说有时候他是明白的。还好,“有时候”。我但愿他没有听到或者听懂我们的谈话,否则他内心里将会如何地凄惨与悲凉,而且这一番凄惨与悲凉还无从诉说,无法诉说!虽然我们被人为地隔开了好长时间,但他毕竟在我蹒跚学步于学术道路之上的时刻帮助过我,我们之间毕竟有着血浓于水的深刻的师生缘,我怎能平静地面对老师今日的凄凉?我怎忍心看到老师痛苦和孤独的体验中再雪上加霜?老师,我但愿你此刻昏睡着,昏睡在用你自己的心血编织成的美好的梦境里,那里永远有笑容可掬乖巧玲珑的神话主人公,他或许会侍奉左右,宵衣旰食,既存卧冰求鲤之意,也伸
  • 澳门文学丛书046着长长的舌头效邓通吮痈、勾践尝粪之行,有此而已,老师识人不误,用人无悔。我再次走到叶老师的身边,抚摸了一下他那不断动作的右手,定睛看着他虽木然却未见怎样消瘦的面颊,不带任何希望地低声向他告别,告诉他我将远离南京大学,远离南京,远离江苏,到广州“打工”;虽然我并不奢望从此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但毕竟是走异地,逃异路。就这么说着,吴师傅轻声叫了起来:“他听到了!”我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被老师紧紧地拽住了,并且越抓越紧,不愿松开。吴师傅还指着说:“你看他脸都憋得通红了,他要说话。”果然是,叶老师眼睛似乎来了些神气,嘴角有些微动,脸涨得通红,抓着我手的右手攥得更紧更紧了。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也用力握着他的手。但同时害怕他这样激动的表示维持过久对康复不利,于是赶忙告诉他,我会经常回来,回来看他;我让他不要难过,只要调养得当,一定可以恢复;我请他在无法与别人交流的时候自己多思想,以免大脑变得过于迟钝。我漫无目标、语无伦次地叫着他,再次向他告别,但他就是不松手,吴师傅也觉得时间长了些,过来劝他松手,说是要给他喂饭,但他的右手仍然固执地抓住我的三个指头,紧紧不松。我内心摧伤不已,不觉泪水涌出。吴师傅也有所动容,向我指了指,只见叶老师的左眼角渗出了一滴泪珠,慢慢地滚下,然后停滞在左太阳穴边。我用另一只手揩去老师的这滴眼泪,同时也揩去自己的泪水,然后愣愣地看着有些潮湿的手。这里没有了诟谇谣诼,没有了狗苟蝇营,没有了名利场的角逐,于是我们师生的泪水融到了一起,我们两代人的心连在了一起。也许过了二十多分钟,叶老师才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他拽住我三只手指的手。我知道他累了。我重新抚摸了他那已经不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47再动作的右手,向他又一次说再见,又一次说我再来看他。他的眼睛能动了,木然地但却是真切地看着我。我在他木然的注视中离开了病榻,走出了病房,走出了医院,走向四海秋气中的扰攘世界,走向我早已心驰神往的广粤大地。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感觉到,我的老师在木然地注视我,因为他的周边已经没有了势利的包围。老师,你的眼睛曾经充满着神采与光泽,你用这神采和光泽判过我的研究生入学试卷,审读过我的课程作业和学位论文,看着我走上一次又一次学术报告会的讲坛,从中我都曾领略到一种深深的关切、祝愿和真诚的批评。什么时候你的眼里能再充满着这种神采和光泽,什么时候你能再用这神采和光泽注视学生新的旅程,那将是学生无上的幸福。几位朋友先后差不了多少分钟挤进来的电话无情地粉碎了我这原本无望的企盼:我的老师叶子铭先生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尽管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但当它突然降临时还是觉得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南国的深秋与江南的深秋几乎是一种颜色,一种格调,听到噩耗的时候恰巧又正路过一座医院,一年以前向叶老师辞行的情景竟然与现在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我一时竟恍然觉得回到了去年,回到了南京大学医院的楼下,带着沉重、灰暗和绝望的心态向叶老师的病房时时回望。一阵怔忡之后,我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地回望着的是暨南大学附属华侨医院,那一个个高高的病房窗户从来就与我的老师没有任何关联。天仍然是那样的阴沉,昔日鲜光亮丽的树丛和榛莽现在呈现出的都是墨色的苍老,使得周遭的一切充满着肃杀的衰颓,一如南京的深秋时分给予我的强烈的印象。南京这时候应该是百树落叶的时候,我的老师姓叶。联想及此,我才幡然醒悟,该做些什么事情,以应对叶老
  • 澳门文学丛书048师的离去。我知道应该先打电话,打电话给悲痛中的师母汤老师,我内心里首先想向她核实现在是不是落叶的季节,或者眼前是不是落叶的光景。但接通了师母之后,这一切想法全都让位给单调的重复的语音:“我要回南京,要见叶老师最后一面!”这次辞行的情形与一年前完全不一样。我的老师只能躺在花丛中,虽然依然是默默然一声不响,但他的右手绝不能再有任何动弹,他的眼皮也将不再有任何翕张。所幸的是,他的口不再需要那么痛苦地张着了,他的眼睛也不再需要费力地睁开,他现在可以安详地停止他一年前可能有的思想,不再需要徒劳地思虑着学生的落魄他乡。是的,老师,一切发生过的和没有发生过的都不过是故事,无论是你喜欢听的还是不喜欢听的,无论是你喜欢看到还是不希望看到的,这一切其实都没有了任何意义。你现在只有你,你现在只是你,你现在回归了你,我尊敬的叶老师!在通往天国通往永恒的大路上,伴随着在萧瑟西风中高傲地飞舞的落叶,我的老师,你一路走好!2005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49能表哥杂忆我家住在舅父们的庄子上,周围都是我的表哥表姐。当时我分不清谁是嫡亲的,谁是堂表亲戚。最大的表哥一直长得特别帅气,说话也非常优雅,而且会吹笛子,会演戏,我甚至觉得他饰演的王连举比电影里的角色还精彩。同时他还会做道具,会画画,所画的桂林山水还真是有模有样。记得我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充当他的粉丝。而排位第二的表哥因为满头癞疮,我很少跟他在一起,后来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进城做了化肥厂的工人,也算是非常有本事的了。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与我家紧邻的能表哥,比我只是大过两岁,虽然他上学不怎么样,好像上小学留级到比我还低一个年级,但他非常聪明能干,我愿意叫他能表哥。对于能表哥,我虽然常不服气而又不得不忍受着瞠乎其后的憋气。成人后他当了好多年的队长,可惜在一次拖拉机事故中屈死田头。那时候我早已离开家乡,没有特地赶回家乡去送他。我知道他很能,一定能够顺利地走完他身后的道路。显然是刚下过雨。本来散落在地上的鸡粪被雨水浸泡得分外大,而且丑,也显得很多很密,夸大地遍布于屋子东山墙的砖砌小路,踉踉跄跄的不知道如何避开它们。这无疑是一种预示,三四十年以后才明白,许多恶心的东西就是这样密集地分布在人生的小路上,让你无法放松地前行。当时,邻家的这位表哥笑着,引导着,鼓励着:“间了脚,间了脚!”间脚:苏
  • 澳门文学丛书050北话,脚挑选着合适的落脚点,仔细地走路。又可以说“间了脚”。但终究不知道如何间脚,于是急得要哭。母亲在一旁看着,没有像表哥那样进行“启发式教学”,而是溺爱地抱起我,在细碎的雨点中走回了家。当时觉得表哥很了不起。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被带到街上去打针。对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着好奇,觉得经常出来打打针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打针有点疼,但那个医生圆圆的眼镜更让我觉得稀奇,因而将那一针的疼痛早就忘了。倒是同时打针的表哥提醒了我,他拼命地叫喊着:“不打针,我要家去!”连续不停。我特羡慕那家伙的哭喊,觉得自己也应该如此哭喊几声,于是也学着“不打针,我要家去”,一面又知道完全学着表哥的,没有一丝创意,倒也觉得有点羞愧。过了若干年以后,才知道那叫抄袭。青葱的田野长满了茁壮的秧苗,农民们将薅出来的秧草(长得极像稻秧的稗草,我们家乡叫“穳子”,我不知道这字是不是这么写,读音是 cuǎn,从这种草混迹在秧苗之中难以骤然辨认的习性来推测,或许写成“篡改”的“篡”比较合适)连根抛在田埂上。那些稗草似乎一点也不计较恶劣的生长环境,凭着一坨泥根在田埂上依然欢快地绿着,像田里浴着肥水的秧苗一样迎风摆舞。我好奇地拎起田埂上最为茁壮的一棵稗草,顺手放进水田里。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将那棵稗草拔出来,摔在田埂上。哪知道这一举动恰恰被能表哥瞥见,他立即告诉我的母亲,说我乱拔田里的秧苗。我还没来得及分辩,母亲就用正在给菜秧浇水的舀子柄向我打来,正好打在我的鼻子上,顿时血流一地。至今,我都没有机会为此做过辩解,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腊月到来的时候,生产队里用机器抽干了我家屋后的水塘,捉光了养在里面的鱼分给社员过年,每口人分到一斤左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51右。一般人家都分不到一条完整的鲢鱼,于是剖开来分,白条的鲢鱼被剖得鲜血淋漓。抽水机的嘟嘟声在满是汽油味的空气中时断时续,所有的大鱼小鱼都捉干净了,黑褐色的水塘完全脱水,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毫不遮掩自己的空空如也。然而平常满是水的水塘现在一点水都没有,那样子就显得有些怪异,我于是拿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竹竿蹲在水塘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发觉淤泥之中有一坨圆圆的移动,仔细一看,似是一个甲鱼,逃脱了人们的捞取,但忍耐不了泥浆的呛糊,终于放弃了“潜伏”艰难地蠢蠢欲动。我见猎心喜,兴奋地大叫,不过就是不敢下到淤泥中去捕捉。邻家的能表哥听到了,则更不打话,毫不迟疑地脱去鞋袜,光着脚走进带着冰碴的淤泥,熟练地将那甲鱼肚皮朝上,冻得通红的手卡住甲鱼的两只后肢窝,非常自得地提起那只还真不小的甲鱼,扬长而去。我非常遗憾地看着那甲鱼不断挣扎着伸展自己的脖子,徒劳无益地被表哥提着,同时也非常恼怒表哥居然完全无视我的发现,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我想喝止不仅来不及,而且肯定无济于事,我想抢夺但既没有力量也缺乏技巧,还有胆量。联想到前不久的鸭蛋事件,让我更为气愤。还是这位表哥,跟我一起背书包去上学。上学的路上经过一个河边,我下意识地看过河床的底下,隐然发现有几个圆圆的白色的物件在水边上诱人地袒露着。我忽然意识到,这是鸭群生晏蛋的结果,晏就是迟。鸭子正常的生蛋时间是在夜间或凌晨,那时正好在鸭棚里,所生的蛋正好被饲养员收获。但少数鸭子等到早晨放出来以后才生蛋,于是会造成饲养者无法正常发现并收获的现象。我惊喜非常,一时忘情地呼叫着表哥,一面很果断地走下河床。谁知表哥眼明脚快,二话不说,摔了书包,就着河床缓缓的坡度将身子坍滚了下去,立即埋头捡鸭蛋。他居然捡
  • 澳门文学丛书052到三只,而我只抢到了一只。我非常不开心,一路上跟他赌着气。他丝毫不为所动,完全罔顾于我的发现权,到了学校,还炫耀他的战利品。我除了作业不给他抄而外,对他毫无办法。表哥好像就勉强读完了小学,然后就凭着身大力不亏挣工分了。再后来当上了队长。他一直都很能,与他连在一起的几乎所有事情,都在显示着我相对于他的无能。2003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53伤悼絮语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典籍《世说新语》,以专辟的《伤逝》一目生动地展示了我国文人名士素有作文伤逝悼忆的传统,而且还通过魏晋名士之口表述这一传统产生的社会文化依据,说是至圣的超人本是无情的,庸凡的百姓又无力捕捉到并表白出伤感情怀,这种情怀便只能在文人身上集中表现(“圣人无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文人重情,古今中外一理,而重情的人都不免会重视伤逝悼忆文的写作。于是,我曾和韩新民兄一起编辑《著名伤逝随笔 30 篇》。我的一位好友对此举却大不以为然,倒不全是因为不甚吉利,而是说那时年纪未届“不惑”,就老三老四地奢言“伤逝”话题,是否“矫情”了些?起初我确实“惑”了一会儿,感到这事让“近黄昏”的学人来做更合适,但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其实大谬不然。不用说自己已届中年,常遇长辈故友溘然长逝,且每不免感慨系之,津生出种种生命感兴;既然伤逝之情常驻于心,我想确已无须讳言伤逝了。郑振铎在《悼许地山先生》一文中有言:“人到中年便哀多而乐少。想起半生以来的许多友人们的遭遇与死亡,往往悲从中来,怅惘无已。有如雪夜山中,孤寺纸窗,卧听狂风大吼,身世之感,油然而生……”凡庸如我辈,当然无由体验“雪夜山中,孤寺纸窗”的雅境,但同样面对人世沧桑,类似的心境当是有的。
  • 澳门文学丛书054或许有的人在很成熟和年龄很大的时候才认识死亡现象,或者说才对死亡现象有足够深刻的印象,但我却不然,甚至几乎在开始有记忆力的时候就充满了对死亡现象的记忆,成长中伴着这种记忆,情感中就过早地带上了深深的悼意。我三岁那年,模糊印象中极可爱的三弟溺水而死,五岁时,印象中极可怜的四弟病死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算命先生认为是我的属相导致我的两个弟弟的夭折:属相中的鸡虽然不凶恶,但我所属的是“铁爪鸡”,“爪”底下容不得兄弟。从此我心灵便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屡常浮想起三弟绵软的躯体被大人们放在铁锅上时的那种苍白(乡下土法:小孩溺水,将一铁锅倾覆放置,让溺水小孩的腰部对准锅脐,头脚下垂,以图将腹中积水排出。此法名“担”),以及四弟瘦弱的尸体无助地躺在小木棺上的情形。且每想及此,就油然生起一种无可名状的罪恶感和忏悔欲,随之也对死亡现象产生了深切的感应:恐怖而神秘。自小的体验和一定的阅读积累使我明白,人在面对死亡现象(尤其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亲友死亡)时,情感是那么赤诚而真切,不带有浓厚的诗性,也难以升华到哲学的层面,只是那么一股透明的清纯。这应该属于散文的当然表现对象:不加粉饰地传达人性的本真。199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55我写《教授餐厅》这题目先就有些吓人,给人的感觉好像我的这部叫作《教授餐厅》的“大作”取得了怎样的成功,终于开过了专题研讨会,临末我必须亲自谈谈创作经过及创作经验:一副用南京话说“搞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这是一部未完成的剧作,根本谈不上“成功”,1988年年初动的笔到 1989 年春天才写到三分之二的样子,给国家一级导演郝刚先生看过,他很是鼓励。我断定这鼓励不是客套,因为直到 1998 年春天我们相遇时他还在逼我快点把它搞出来:“我等着本子呢!”他说。我嘴上含糊地答应着,心里略有愧意,不仅对于热心的他,也是对于久不热心了的自己。不知怎么的,下余的三分之一再也提不起兴致来写了,结果一撂就是十年。我揣摩着,提不起写作兴致最直接的原因恐怕与我当初构思的兴奋点及其后来的必然丧失有关。我写的是一个管理教授为了适应经济大潮下海开餐馆的故事。那确实一度是个热点问题甚至是热门话题,起因是北京的一位教授因经济所迫下海卖煎饼的新闻。在我的剧本中,主人公之一的陈洪水教授则开起了一个更有创意也更有社会文化内涵的“教授餐厅”,这立刻成了新闻热点,当然也遭到了冷嘲热讽。一位暴发户叫作萧五四的,就阴阳怪气地发表议论:北京的大学教授卖煎饼,我们这儿的教
  • 澳门文学丛书056授开餐厅,看来我们这儿的大学就是比北京的强。只要细细想想就能明白,这里面确实有戏可挖。陈洪水教授本来是一个学系的党总支书记,当年思想正统,作风正派,但对学生颇为严格。经济大潮过来了,他的思想受到了巨大冲击,决定也来吃吃螃蟹,开一个只允许教授就餐的“教授餐厅”。那个叫作萧五四的暴发户由于没资格在这个餐厅就餐而心生怨愤,也有些教授在这里穷酸可掬,窘态百出。围绕着这个教授餐厅的,还有大学校园破墙开店之后光怪陆离的形形色色。在这种激烈的竞争中,经营理念过于书呆子气的“教授餐厅”入不敷出,难以维持。多重压力逼迫之下,陈洪水于一个寂寞的黄昏满腔苍凉地取下牌匾,决定结束这一次别出心裁的定向经商实践。他在取下牌匾的时候,心力交瘁,一个踉跄,差点跌下扶梯,这时,一个幽魂般的人物出现,并有力地扶定了他。陈教授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处理过的一个学生,那个调皮鬼几年前在他的处理下选择了艰苦的援藏之路。陈洪水猜想这个调皮鬼此时出现,肯定是加入了鄙夷他奚落他的队伍,不由得挣脱了他的扶持,义正词严地训斥这个昔日的学生,训斥他当年如何不守校规,任意妄为,影响集体,辜负党和人民的哺育深恩。那个调皮鬼静静地听着,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校园,而这个有着诗人情怀的倒霉蛋这次回校恰恰是为了体尝当年校园的味道的,但校园变了,到处都是闹闹哄哄,到处都在浮浮躁躁,他正为找不到当年的校园而百倍伤感。正是陈洪水教授与当年批评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训斥口气,让他真正找到了失落的校园。他此刻激动万分,梦幻般地站起来,热烈地拥抱这个他一直深恨着的老师。戏剧在此闭幕。该有什么样的音乐声伴随,我不知道。我记得这个戏有一个完整的初稿,但后来征求过包括郝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57刚在内的好几位专家的意见,进入了漫长的修改,终于没有改完。但在旷日持久的延宕和拖沓之际,教授们的经济待遇有所改善,社会再也不关心这样的事情了,连教授们自己也懒得讨论这些,于是尚不是教授的我又起的哪门子劲呢?不过我一直没有忘怀于这个剧本,尽管现在连草稿也不知摔到什么地方去了。那里面的几个人物还时常隐现于我的眼前,甚至拿出一副要与我对话的架势,在绝望但又执著地争取他们的生存权。我了解他们,也同情他们,在内心里经常与他们相处,这一度几乎成了我的一种生存方式。2008
  • 澳门文学丛书058我的世纪末无论是否同意将 2000 年算作新世纪的开始,1999 年确乎可称为世纪末。自从一百多年前欧洲一批败兴的文艺家用怪异的色彩将“世纪末”狠狠地涂抹了一番以后,“世纪末”在人们心头留下的便只是晦暗、苍白乃至浑黑的印象,以至于连彻底的唯物主义者都觉得了这词的晦气而不主张公然使用。然而我却无须作如此避讳,因为 1999 年让我经历了在我生命史上从未有过的灰暗的失落乃至黑色幽默式的滑稽,一个学者所可能遭遇到的最倒霉的事情竟是像鬼使神差般地齐刷刷地排列到我这一年的人生途程,与此相伴的是,一切惯被视为公平和公正的游戏规则都纷纷离我远去,在微茫的暮色中淡然失色并终至于化归苍白的空无。于是,凭着自己深切的体验,我有权利这样宣称:1999,我的世纪末!我是在日本福冈的栉田神社一派喧闹的祈福钟声中闲步走进 1999 年的。那天在日方教授岩佐先生家吃完年夜饭,闲聊了好一会儿,为的就是听从岩佐先生热情的建议,等待午夜时分到栉田神社去看热闹。他说栉田神社是这一带最灵验的祈福场所,在福冈乃至于在南日本,其影响要比郭沫若所依恋的“中央大社”箱崎神社大得多,故每到节日便香客如云,游人如织,比及元旦,更是车水马龙,比肩继踵。我平生不甚喜欢热闹,故栉田神社的热闹非凡倒是一点也不感兴趣,唯独祈福一则,颇合我的心机。我心中正有太多的祈求,对于幸福的祈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59求,对于爱的祈求,对于平安的祈求,对于公平和公正的祈求等等。当我站立在由白纸条、稻草把和玻璃镜扎制而成的神祇面前拉动系钟的粗绳时,一瞬间很多的浮想纷纷伴着凌乱的钟声涌现到我的脑域,以致我无法清晰地捕捉它们,更不用说对那尊陌生得有些古怪的神祇表白出有关它们的种种较为明确的祈求。不过后来回想起来,当时满脑子就充盈着怅然的失意,周身体验着落魄的孤独,确乎没有想到“事业”上的事情,不知这算不算祈福上的失误。回国以后,面对许多事情我往往表现出百般的无奈和些许的感伤,但投鼠忌器之虑便会将正直的争持化归怃然的一笑。任何自我慰藉都不能令我完全坦然进而完全平静。我从中体验到的当然只是一种意绪的灰暗,内容的苍白和结构性的黑色幽默。这是一种典型的世纪末情绪的体验。世纪末灰暗、苍白和黑色的罅隙中也还会透露出些许亮色,然而糟糕的是,这亮色的出现不仅不能辉映前路的灿烂,反而加倍地映衬了灰暗的浓度、苍白的力度和黑色的厚度。我在这种尴尬的心境、难堪的情绪和荒诞的感受中艰难地走尽了 1999 年。正当我想抬起手臂无奈地挥动几下以作别这一年的晦暗,一位真诚的朋友赠予我这样的话:“利益不是自己的,名位不是自己的,甚至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因为这些东西自己毕竟无法支配,无法调节。唯有心情才是自己的,因为只有心情才是自己能调节的。现在就看你自己能给自己一个怎样的心情!”这几句朴实而富有哲理的话如天启一般顿开了我的茅塞,一种从未有过的“胜读十年书”的激动与感激传遍了我的全身。我精神为之一振,真诚地祈求着新的一年,无论它是否昭示着新世纪的开始,我的这些心境、情绪和感受能够被覆盖,能够被删除,能够化作一缕轻烟冉冉地离我而去。
  • 澳门文学丛书060严酷的现实对于我来说当然不会随着新年的临近而敛然结束。这时传来了我母亲患病的消息。我匆忙整理行装,回乡探母。母亲没有文化,目不识丁,却能从文化程度已经很高了的儿子的眼神中侦悉残留的失意与落魄。她关切地询问,我只好用最浅近的话语解说着自己的不平。她没有不平的表示,甚至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点点头,说是懂了,“你没争得过人家!”我有些惊诧她的反应,感到她根本就没懂,于是强抑着不耐烦的情绪再次跟她解说,不是她儿子比别人差争不过人,而是不公平。没想到这次轮到她不耐烦了:“还不就是嘛!你争不过人家!”然后告诉我不必因为争不过人家而苦恼:“还是做你的事情。”这回母亲显露出来的豁达令我羞愧,我直感到她的豁达中并非仅仅是朴素。夜晚,我躺在简陋的床上,像研究一部经典一样琢磨着她的话。她说给我的上述第一句话复述了第一层简单的事实,尽管有些不准确,因为我真的没去“争”;第二句话则说出了一个我自己从未意识到的事实:“你争不过人家!”是的,“争”不过别人,就没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母亲那么平静,那么豁达,原来她是参透了这深奥的禅机,并用最后的一句话给我指点了迷津:“做你的事情”,让自己努力强大起来。朋友的话让我做好了调适自己心情的准备,母亲的话让我从理性上得到了彻底的解脱,还有始终伴随我的那份挚爱在隆冬的时节依旧是那样温暖如春,于是我没有理由再让自己以及其他任何人扫兴。当 1999 年悄然离去,新千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做了几个鬼脸,以活动一下脸上的肌肉,从而努力使面部呈露出的笑容能同所有得意的人们一样灿烂。2000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61唱错歌词我很喜欢歌,但不大能唱;说是喜欢歌,因为每听到新鲜的歌曲,特别是好听的,便能唤起一种新鲜的感觉,而且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将起来;但也因不大能唱,则哼便哼了,从不管旋律是否准确,歌词也是依音乱跟,或者结合上下文虚拟,从没想到去找着歌本加以查实。想起来,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歌曲,比起好读书不求甚解来还要恶劣一些。在我,这不单是态度问题,而且竟成了习惯。小的时候,即使有歌本也看不懂,更无论供人看着“OK”的电视,只是从有线广播不稳定的音频中学会了哼唱《社会主义好》之类的流行歌。游戏之际与小伙伴唱起来,有“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不了”句,唱得更是带劲,也分外用力:“哼!逃不了!”立即就向扮鬼子的小伙伴“冲杀”过去。不久到学校课堂,老师教唱的也是这首歌,觉得特别没劲:我们都会了,还要你教?尤其没劲的是,正式的歌词竟然是“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嘿,这东西在我们口中唱了这么多年都“逃不了”,一到课堂怎么就让他“逃跑”了呢?虽然是夹着尾巴。确实,至今我还是怀念那最初实际是唱错了的歌词,而且此后的随便哼哼中,也还是常常哼错了歌词。有时一回转神来也就觉得错了,略一揣摩,便改了过来。那首流行性很强的《篱笆墙的影子》,我很喜欢开头的乐曲:“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下面我一开始跟着哼成了“山月
  • 澳门文学丛书062还是那个山月”,可一想,不是有月亮了么,还“山月”个什么劲?后来听到“梁也还是那道梁”,知道那句词原来是“山也还是那个山”再加“哟”。有的歌则没这么容易,没有严谨地去查资料,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接着不知道是“心欲碎”还是“心欲坠”抑或是“心欲醉”,反正是那么个意思,想想还好,除了最后一个“心欲醉”有点不合情境而外,都还说得过去。至于接着“我与(那个)妹妹……”后面的到底是“恩爱哟”还是“哼啊哟”,“好花不常开”后边一句是“好景不常在”还是“好酒不常卖”,反正都有些无聊,了解得不很确切,倒也无妨。由于经常不信任自己所朦胧听得的歌词,也就常在不经意间咀嚼和品味歌词,有时或能有所发现。一首广为传唱的哀怨情歌中有“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美则美矣,可总觉得不甚精当,改为“黄昏有诗情,夕阳有画意”似乎更确切:黄昏的朦胧中如何能展现“画意”?却正可贮蕴不尽的诗情,而夕阳之具体景观显示出的才是可视性较强的画意。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知道是否影响歌唱的顺遂。在与原唱歌词接触以后,也常发觉自己哼错了的那些词有时比原有的歌词还有味些:“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格调似乎总有点那个,可改唱成“东边(那个)美人看西边黄河流”,意思和境界一下子就升腾了许多;“中国,我爱你”当然很好,但接着的“不用千言万语”颇为令人费解,因为“不用千言万语”与“不用说”、“没说的”之类并不一样,我宁愿唱作“不尽千言万语”或者“不惜千言万语”。“朝花夕拾杯中酒,放牧的人在风雨后……”我知道这是唱错了,应是“寂寞的人在风雨后”,意境相当美,情调也很高雅,但似乎与“中华民谣”的题名太有轩轾,也与后边“大雁飞过菊花插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63满头”的情境不相配;错作“放牧的人在风雨后”,既增加了歌词的画面具体性,又获得了与后边歌词中的空旷、荒漠感相呼应的审美效果。写到这儿,自己又不免懊恼起来。知错就改为圣贤,我自然做不到;知道错了也就算了,在如今终还说得过去;而明知自己唱错了词,却还有将错就错的意思,这似乎便有些固执了;最不该的是,知道唱错了词还写这一通强辩之词。1997
  • 澳门文学丛书064梁启超的智慧近读梁启超书信集,始悟梁启超这个有影响的历史人物不仅在政治事务、学术文化方面精警过人,在为人处世方面亦非常老到、圆熟,即从对待徐志摩的婚恋及为徐志摩证婚一事,便可领略这位一代智者的风范。徐志摩早在未出道时得拜政界耆宿与学界巨子的梁启超为师,但他的思想方法和人生价值观念与乃师已有时代性差异,在婚姻爱情问题上更是如此。与梁启超的谨严、古板相对照,徐志摩成就了一位活跃的新诗人,并以风流的才情和倜傥的性情堪称新诗人中的情种。他在二十岁上与上海名门闺秀张幼仪成婚,过了五年,即在英伦异地遇到了林长民、林徽因父女,与林长民结成了忘年之交,并同时倾倒于林小姐的才貌双全。林徽因与她的父亲一样爱惜徐志摩的才华,欣赏他的风度,但徐志摩毕竟大她九岁,又非自由之身,故对于既接受着西方文明教育,又有着深厚民族传统修养的林徽因来说,像陈从周《徐志摩年谱》中所说与徐有“婚嫁”之议的事实在靠不住,然而相互间的爱慕之情、关切之意是不言而喻的,并且可以说正是这样的情意导致了爱幻想、爱做梦的诗人徐志摩在1922年与贤良的妻子离了婚。——他在敦促妻子答应离婚的信中称“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这似乎不单是对张氏的鼓励,也有对自己幻想和梦寐的鞭策,亦即“转夜为日,转地狱为天堂”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65之谓,同时这封信中还隐喻着自己对追求林徽因的难度的认识。梁启超对徐志摩的离婚之举极为反感,指责他的行为乃是“以他人之痛苦,易自己之快乐”,劝诫他“当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说是这样才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这确实是梁氏人生观的精粹,但徐志摩的观念却是务求圆满:“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这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中所能够发生的最激烈、最典型也是最高水准的人生观、爱情观和幸福观的碰撞与较量了。梁启超的人生观和幸福观充满着哲理的智光,饱浸着人世沧桑的感悟,显示出通达、深刻的气度,而徐志摩的爱情观和幸福观却闪现着时代的光华,渗透着青春的激情,流溢出进取、向上的意志力。不过,此时徐志摩虽意志仍很坚定,却底气大不如前,他与张幼仪离婚已届一年,林氏父女早已离英回国,并且一度为徐志摩不知所踪,面对人海茫茫,当初那番浪漫的豪气减弱了许多。但徐志摩再尊崇梁启超,也不可能接受恩师的这套人生观念;即使对林徽因的爱已成泡影,他也不会放弃茫茫人海中的再度访求。林徽因随父回国后,即在父辈的安排下与梁启超的公子思成议婚;徐志摩知道这番情形,便面临着十分尴尬的局面,因为如果他再坚持那一份执著的感情,则必须面对自己的师弟甚至恩师,但他同时又不想轻易放弃,因为师弟与林毕竟尚未正式订婚,这对于新派诗人来说,他仍然享有追求和进击的权利,于是虽有所顾忌,他还是利用各种机会对林徽因施行呼唤。但在大家闺秀的林徽因一方却是另外的心态,既然她已经与梁家口头定亲,则必须迅速封闭起自己的那份感情,故而她再也没有做出应答。梁启超对徐志摩和林徽因的这番罗曼史也许知之甚少,但肯定有所耳闻;碍于林长民的面子,也虑及徐志摩、林徽因与梁家的特殊关系,他只能姑妄与之,顺其自然,但对他的爱徒
  • 澳门文学丛书066必定多了一份戒忌。他迅即安排林徽因与梁思成出国留学,也与这份戒忌有关。梁启超很爱惜徐志摩,作为恩师他没有理由放下从做人、用情方面教育、训诫的责任,但自从上次的人生观教育之后,一直没有有关他对徐志摩进行训诫的记录,可见老人当时也深陷于徐、林与梁家三角关系的尴尬之中。这种尴尬情形给梁启超造成的压抑是显而易见的,以至到了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的婚礼上,梁启超才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他不愿意看到徐志摩“沦落”到今天离婚又再婚的“灭顶”惨境之中,故不同意为他证婚,但无奈木已成舟,徐父又坚持这一条件才同意徐志摩的婚事,更有胡适、张彭春等从中斡旋,梁启超才勉强“姑息志摩”,“卒徇其情”,前去参加婚礼。可在婚礼上他到底按捺不住,竟当众训斥徐志摩、陆小曼“用情不专”,致有今日,告诫他们“痛自悔悟”,“重做新人”。包括梁启超自己也没想到婚礼上会有这番令满堂宾客无不失色的“当头一棒”,第二天在给女儿的信中,梁启超也坦陈因他的这番出其不意的训词,徐志摩的结婚仪式成了“中外古今所未闻之婚礼”。其实这奇特的婚礼训词在梁启超乃是顺理成章的一笔:作为先生,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学生走上“邪路”而不击一猛掌;此前则碍于那种尴尬关系心有余而气不足,徐与陆的结婚无疑使他摆脱了那番尴尬,于是作为德高望重的证婚人,他便无所顾忌地发泄出他久积于心的疾忌。退一步说,即使没有他公子掺和进徐、林关系之中这等尴尬事,梁启超也应对“新”娘“新”郎警诫数句,以表明自己不得已而证婚的态度。因此,这番训诫正显示着梁启超过人的急智。200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67波士顿深巷里的琵琶并不算十分古老的城市,但波士顿留下了很多堪称古老的记忆。漫步于剑桥周围的街巷,随时都可能邂逅近百年前先贤遗落在那里的脚印和琴声。从哈佛大学主校园往东南方随便一走,就能看梁实秋与顾一樵等合住的奥斯汀园 5 号。这个住址到麻省理工学院与到哈佛校园差不多距离,可谓相当适中。后来他们又与老友时昭瀛、徐宗涑等一起合租了汉考克街 159 号的公寓。这些街巷名乃至于这个门牌以及持有这门牌号的楼宇都还在,而且那楼宇的古朴而清丽的模样依旧在鼓励过往的有心人相信,他们确曾接待过来自遥远东方的这批青年,对于他们遗落在半夜深巷里的琵琶声依旧有清晰的记忆。其实所谓琵琶声其来有自。1925 年冬春之际,波士顿地区的剑桥中国学生会为招待各界,准备一场演出。梁实秋是个集体活动的积极分子,在清华学校毕业典礼上曾参加演出过《张约翰》,由同学顾一樵导演,梁实秋与吴文藻俱曾粉墨登场,这次筹备演出,当然少不了他这个老主角,当然也少不了浑身都散发着戏剧品味的顾一樵。梁实秋从闻一多那里知道纽约的中国留学生成功地演出了古装戏《杨贵妃》,便与热心者议论演戏的选本原则:演出古装戏,以典型的中国戏剧面貌出现在美国人的面前,这样会引起他们的兴趣,也有益于中国文化的传播。商量的结果,由顾一樵改编古典戏剧《琵琶记》,梁实秋进行英文翻译。顾一樵
  • 澳门文学丛书068根据南曲高则诚的经典本子改成白话语体,梁实秋翻译过后送给哈佛合作社复印若干份。冰心的同学谢文秋被举荐出来饰演女一号赵五娘,此女上海人,风度好,活泼大方,口齿伶俐,也很爽快地接受了。不过谁来演男一号蔡中郎则费了周章,踊跃者不乏其人,于是出现争来争去的现象。争执不下,顾一樵建议由梁实秋来承担,梁实秋则建议,既然是与谢文秋小姐搭档,还是征求一下谢小姐的意见。谢文秋看来对梁实秋这个热情洋溢、谈锋甚健的人也有明显好感,当即表示同意。其他的角色则决定顾一樵饰演丞相,一位姓邱的女生饰演丞相之女,其他参加演出的中国留学生还有王国秀、徐宗涑、沈宗濂、高长庚等,导演和舞台技术方面波士顿华人留学生中人才缺乏,梁实秋便写信向纽约的闻一多、余上沅求助。闻一多此刻已经打定了赶快回国的打算,一方面热情支持波士顿同学的演出计划,一方面派余上沅、赵太侔赴波城协助,一方面为他们设计布景图案,让他们按此制作。赵太侔是一个实干家,来到波士顿后便立即揎袖攘臂,动起了锯子造设布景,余上沅除了动手搭景,有时还兼客串着导演的角色。演出的排练进行得非常顺利,在排练中演职员之间的友情进一步加深。由于邱姓女生临时生病,梁实秋等便力邀冰心参演。与此同时,梁实秋与他的搭档,女主角谢文秋也相处得相当愉快。波士顿音乐学院的一位教授前来指点他们的排演,非常热情、认真,但有时不免按照美国人的习惯指导中国演剧,比方说排到蔡伯喈与赵五娘团圆之时,那位先生大声指点着梁实秋:“走过去,和她亲吻,和她亲吻!”谢文秋站在那里微笑,梁实秋则鼓不起那个勇气。冰心、顾一樵等总是拿他们两人开玩笑。演出的日期定在 3 月 28 日,地点在高大气派的波士顿美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69术剧院。剑桥中国学生会的同学早就刊布了演出广告,包括在享有盛名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上发布有关信息,一时间在这一地区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只是一些华侨和留学生也注意到这次演出,他们担心这样的戏剧会给美国人留下中国人很古怪很可笑的印象,其中一位态度偏激者名叫丁绪宝的甚至来到演出筹备场地对梁实秋他们发出警告,如果看不顺眼就会教他们难堪。这样的威胁吓得谢文秋等女孩子手足无措,倒是梁实秋的我行我素、谈笑风生让她们惊魂稍定,结果演出顺利进行得非常顺利:波士顿美术院座无虚席,秩序良好,演出有条不紊,毫无失常,演出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那声音几乎要把屋顶震塌下来。曲终人散,全体演职员轻松愉快地来到他们常去聚会的杏花楼消夜,刚坐下不久,只听楼梯咚咚的响动,原来是当初出言威胁的那个丁先生走来了,他为自己的粗鲁表示道歉,也对他们的演出成功表示由衷的祝贺,然后与在场的人一一握手,谦谦告退。大家这才想起白天不和谐的那一幕,又谈起梁实秋面临那样的突发事件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和指挥若定的风格。当然,这样的演出只是剑桥中国学生会的一次活动,并没有真正成为波士顿地区的一则重要新闻。有人渲染说——大约是根据梁实秋的误记,《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曾在演出的次日刊登了主演梁实秋的剧照。其实,该报只是在演出之前预报了演出的消息,并没有刊载任何演出照片,更没有刊登梁实秋的戏装照。有两则作为这次演出的佳话值得一提。一是梁实秋与谢文秋结成了一段难忘的友谊。不久谢文秋嫁给了一位名叫朱世明的同学,冰心调笑地改削古人的诗句,吟成“朱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秋郎是路人”一联。梁实秋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是
  • 澳门文学丛书070一段极可纪念的佳话,干脆取“秋郎”作为自己的一个笔名。另一件是,外地留学生朋友知道梁实秋饰演蔡中郎一事,都颇有戏谑之言。许地山给顾一樵写信,说是“实秋真有福,先在舞台上做了娇婿”。闻一多得知演出成功,特地作一“戏作”诗记述梁实秋饰演蔡中郎一事:一代风流薄幸哉!钟情何处不优俳?琵琶要作诛心论,骂死当年蔡伯喈。200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71王蒙先生三五事一直想写一篇关于王蒙先生的文章,出于对他的爱戴,也基于与他交往中产生的许多想法。王先生天生幽默,妙语连珠,同时思想极富穿透力,精警的语言俯拾皆是,大可以写成一篇记言体的文字,然而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敢率尔动笔。王先生平易近人,热忱坦荡,常常是每求必应,加之精力充沛,便觉他整天奔忙劳碌,简直有些景行行止的味道,与之相处虽然短暂,也可以写成一篇内容并不菲薄的行事录。不过对于王先生行事的妙处,特别是他在随和之外为人处世的原则性,常觉得自己的思路难以跟上,于是也不敢对他的行事贸然述录。更何况,王先生的秘书彭世团长年不离左右,王先生每有动静,便咔咔快门紧按于前,唰唰博文详载于后,其尽心尽力,兢兢业业,很难让别人有为文补充的机会。于是,我要写王蒙先生,只能写对自己对他的一些印象,但又不敢用印象记之类的老气横秋的题目:面对这样一位杰出的文学大家,我只好回到当年做作文的学生的角色,老老实实地写篇关于王蒙先生的记叙文,题目也就现成:当年常做的题目是模仿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而设计的《×××二三事》——记得这样的题目使用率仅仅略低于《记一件小事》之类,我这篇作文便可直接题为“王蒙先生二三事”。不过要记的似乎又不止二三事,就老老实实核计了一遍,三五件事是有的,这样就用了现在的作文题。
  • 澳门文学丛书072最初与王蒙先生近距离接触,好像是 1992 年在北京参加《文学评论》创刊六十周年纪念会及学术研讨会,会议的午餐安排在社科院隔壁的妇联活动中心吃自助餐。与会者无论地位高低,也无论年龄长幼,每人拿着一个盘子远远地排着长队等着取食物。王蒙先生同样拿着盘子,自觉地排在我的身后,那段时间身边似乎没有熟识的人,在长长的等餐队伍中显得有些突兀,也显得有些落寞。我们集结在一起的几个人都客气地请王蒙先生往前排,王先生笑容可掬,连连说不用不用。我们对他的敬意是由衷的,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位著名作家,更因为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下台干部”。既然他执意不肯超前,我们几个人也就蹭到后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先生声气和悦,平易近人,时而诺诺,时而侃侃,忠厚而睿智的长者风范跃然眼前。此后,似乎在几个场合遇见过王蒙先生,但都没有特别招呼;也写过一两篇关于王蒙先生的论文,却也没有特别上心,但对王先生的认识在加深,对他的崇敬也在增加。当澳门大学决定授予王蒙先生荣誉博士学位的时候,我通过代表学校为他写赞词,有机会充分表达自己对他的认识和崇敬,有机会传达自己的王蒙观:我前后为澳门大学写过类似的赞词四五篇,但没有一篇比这篇写得顺畅、痛快,也没有一篇比这篇写得舒展、奔放,其原因,我想还是对王蒙先生了解颇多,体会颇深。王先生自称不敢当此评价,但明确表示过对此文概括力及表现力的认同。得到王先生的肯定和认同我当然很高兴,这至少说明我的了解和体会与这位当代文坛领袖的某种感觉存有相通之处。有时候我甚至有理由觉得,我们之间这样的相通还可以延展到直觉层次。2012 年 11 月,王蒙先生作为澳门基金会和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73澳门大学共同主持的著名作家艺术家驻校计划的首聘作家进驻澳门大学,在这里度过了充足而愉快的一个月时光。其间,我们有一起游泳、爬山、散步等休闲活动。第一次游泳约在一个早晨,我们来到了设备先进而游者较少的澳门奥林匹克游泳馆,到了更衣间,王先生和助手世团兄才遗憾地说起:看来是非得要用泳帽不可,但此地又没有卖的。我当时竟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连称奇怪:原来我从住处出发的时候,照例将需要用的泳裤、泳帽装在一个包里,装包的时候显得有些匆忙,将有些连着的两个泳帽都扯进了包中,当时意识到多装了一个泳帽,但一时作懒,居然没有刻意将多余的一只放回衣橱,拿起包就出门了。现在,世团兄带齐了全套设备,王先生恰巧差一只泳帽。我连忙将多带的那只取出,交予王先生,一戴,正好!三人哈哈大笑之余又连连称奇一番。此番喧闹惊动了又一个游者,他也在一旁连连称奇,原来是澳门大学赵伟校长!在更衣室里,甚至是在正更衣的时候不期而遇,这情形多少有些滑稽。快乐的王先生反应奇快,说:“这回咱们真是赤诚相见了!”妙语解颐,众人复又大笑不止。游泳虽然是为了活动自己,锻炼身体,但王蒙先生在泳池里很讲究姿势的优美。他擅长蛙泳,一招一势,比画腾挪,非常到位。这令我联想到他的歌唱和书法,还有他在智慧世界遨游的潇洒身姿。哪怕是在非常随便的茶聚场合,如果要一展歌喉,他也总是一丝不苟,摆正姿势,从容不迫,有板有眼,力求字正腔圆,连一个有难度的高音都不放过。他更多地倾向于美声唱法,面部表情也十分丰富。从体育锻炼,到自娱自乐,在他那里都体现出不愿苟且,不愿草率,力求完美的做派。他的书法迹近厚重庄肃的颜体,他的文字从不向俗常甚至机巧的方面投向,而是努力在寓美于正、亦谐亦庄的意义上正道直
  • 澳门文学丛书074行。这些都是他追求完美的文化心态的体现。这种完美主义文化心态,使得他以常人难以企及的毅力去攻克老、庄这样高古深奥的学问,在文学的海洋遨游之后又在哲学的天空展翅。在这个向往完美并矢志追求完美的文坛祭酒看来,一切文化的高坡都须征服,一切智慧的美酒都须品尝。这不单单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的做派,更像是一种王者风范的体现。王者:这个姓王的长者。王蒙先生到澳门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讲演,而王先生的讲演,人们皆称有王者风范:一无依傍,滔滔不绝,幽默风趣,寓谐于庄,有论有据,详略有致,抑扬顿挫,节奏俨然。不过我更觉得,他的讲演从选题到内容,其气势之大真可谓有王者魄力。王先生来澳之时,适逢莫言喜获诺贝尔文学奖,学生和听众都非常盼望王先生就此文坛大事发表演讲。我作为接待人未敢率尔提出。在如今的中国文坛,领袖级的作家就是那么几个,诺奖花落谁家都值得庆幸,获奖者自然是莫言之幸,而对于其他未能获奖者来说,心中的滋味自然不会非常简单。在这种敏感的时期让王蒙先生讲这样敏感的话题,很难说不产生某种过敏反应。然而,未等我提出来,世团兄代表王先生告知公开演讲的题目,正是大家一直盼望的《从莫言获奖谈起》。我们知道王先生与莫言个人关系甚笃,莫言文学馆的题名还是王先生的手笔,但王先生能在此时主动提出这样的讲演题目,真正体现出一种巨大的风范和魄力。果然,此题目在澳门大学演讲厅开讲不久,王先生对莫言获奖其祝贺语气之由衷,对这种奖励与文学发展关系的分析之深辟,给在场聆听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里面有一种处身其中的人难得持有的豁达风度,有一种只有处身其中的人才能感悟的超我气节。是的,作为当代中国文坛的盟主式的人物,他在这个问题上很少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75想到自己,念兹在兹的是中国文学在当今世界上地位的提高,是整整一代文学家在世界文学之林中崭露头角的浩梦长圆,那个梦至少从五四时代开始,几代人做了近百年。在澳门理工学院和澳门科技大学,王先生就此话题连续讲了之二、之三,态度相同,观点相近,但切入点各异,所提供的材料也从不重复。我在佩服之余,曾开玩笑说,王先生到澳门来搞“三讲”了。这三讲可以说都是从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文学代言人的角度看待问题观察现象讲述理念的精彩之论,正是:莫言获奖圆故梦,王蒙三讲显王风。王蒙先生不仅在讲莫言获奖的时候显示出十足的文坛王者风范,而且在讲其他话题时也非常自然地显露出这样的风范。澳门大学中文系设计了自己的徽标,请王蒙先生和赵校长来揭牌。王先生即席发表演说,甚赞中文系的学术气象和上进精神,并且振聋发聩地提出:应该创建澳门学派!的确,我们有如火如荼的澳门学学科的建设,有南中国海洋文明与文学研究的重大项目,有汉语新文学的倡导,有一批具有地方特色和广泛影响的学科与课题,但我们就是没有意识到,也没有相应的魄力提出创建澳门学派的设想和响亮的口号。是王蒙先生帮助我们喊出了这样的声音,当然也是为我们明确了努力的目标。这是充满王者气度的学术目标,只有王者风范的学人才能那么轻松自如地提出,举重若轻地阐释,只可惜,我们没办法让王蒙先生以这样的王者风范领着我们身体力行地去实行。王先生的王者风范中有一种在学术上我们能够感受却一时无法近切的霸气,当然还有他作为思想者和文学家为人处世的大气,行为之间充满着的追求完美的心性,言谈之中洋溢着的超卓的睿智、幽默,以及那种虚怀若谷的心胸。作为一个杰出的作家,王先生或卓然兀立,或备受簇拥,但他在澳门却安
  • 澳门文学丛书076享着低调、平静。澳门大学安排的住宿条件与高级酒店相差颇远,学校考虑的主要是保安条件好,可以保证王先生在澳期间的安全且不被侵扰。王先生非常愉快地接受这样的安排,他连声称赞这个三居室的房间可以烧饭,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临海的房子,在房间里可以直接俯视南海的浩茫波澜。他非常自得于有机会在澳大学生食堂花十八澳门币买一份双拼饭食的经验。一次王先生和我们几位老师、学生游览松山,登临过程中,多才多艺的世团兄口占一首七言诗,戏赠予我:半山亭会朱公寿桐已过立冬秋未浓,半山亭里会朱公。笑谈沧海横流色,俯看繁花卷寿桐。二龙喉公园上松山的途中有半山亭,亭上有碑,刻录在澳华商商会事宜。我们驻足谈论澳门商海,而繁花似锦的公园中有疏桐数株,虽至立冬季节,仍觉秋意未临,故有世团此诗,借景戏谑。我愧无世团兄咏絮之才,但既有谑于我,当然要勉强作答。晚上回到办公室,铺开宣纸,草书一阕和之:和世团兄大德俊彦意兴浓,二龙喉苑会诸公。遑论天下古今事,遍看繁梅苍梧桐。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77诗自不成样,字更不成体,但王先生竟谬赞有加,并索要我的“书法”。先生如此器重,我自然不敢不从,答应再练一段时间,写一作业,奉先生求正。一直以来,为写字的内容踌躇不定。适逢学校命为新授荣誉博士学位的星云大师草书赞词,作为学校礼品,便立即想到,应该不揣谫陋,将当年学校致王蒙先生的赞词恭誊于条幅之上,奉赠予先生案下。其文云:中国当代卓越的文学家,文化界杰出的领导人,世界著名的文化活动家——王蒙先生,以突出的创作才华、深厚的学术功力,丰富的领导经验,成为一个时代以及共和国一代人文化创造精神及其应有辉煌的个体体现。卓著的文学成就使得王蒙在世界文化格局中取得了代表人民中国呐喊的资格,不懈的精神追求使得王蒙面对文化历史长河取得了代表现代中国发言的权力。王蒙博士的文化创造力像天堂之火在他周边的世界无可遏制地燃烧、蔓延。他的古代文化研究和现代思想研究同样淬发出智慧的灼热,他轻松自如地转换着作家与学者的身份,在深味文学之甘甜的同时又深得学术之三昧。堪称卓越的领导才能又使得他在一个特定的时代成为中国文化界的良心。王蒙的名字,与创造和探索连在一起,与成就和辉煌连在一起,而从今天起,与我们的大学连在一起。所有在场的人士与历史共同见证了澳门大学与王蒙博士的此刻,此刻,澳门大学荣幸地接受了又一位杰出的加入者:荣誉博士王蒙先生。2013
  • 澳门文学丛书078清远的古道古远清老师人如其名,做事情有一种古雅的清远之道。我与他相识也晚,平常接触更少,但在不多的接触中,总能感受到一种似乎在书本上见过的热肠古道,而且不乏现代的品味。很多人都知道古老师喜欢书,见到人就谈书。我忘记我们最初见面是哪一年,但依稀记得是在北京的一个招待所,古老师寒暄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最近买了你什么书之类,直说得身为后辈的我惭愧不已,连忙表示,千万不必再花这冤枉钱,我会给你寄,呈请指正,一定一定。后来到底“一定”补寄了没有,自己也很茫然。后来见面问起古老师,古老师同样茫然,但同时又不无狡黠地说:反正我买了你好几本书了,说得我心下再次惶愧不已。近来有一件事让我面对古老师的时候更加惶愧。我主编的《汉语新文学通史》出版以后,乘澳门开会之机当面送了古老师,古老师翻阅之后即表示要写书评。过了个把月,古老师写来 e-mail(古老师是个电脑盲,说是他写的 e-mail 很不准确,应该是古师母代写的),说书评已经写好,除了应约给《华文文学》以外,还有另外整理成两个“小单位”分别给《文汇读书周报》和《珠海特区报》,这两家报纸表示文章一定用,但最好有样书,俾造书影揭载云云,希望我尽快给这两家报纸寄书。我应承着,但一者太忙,二者书不就手,三者澳门寄内地殊为不便,竟然拖了好一些时日。待我在忙乱中忽然记起这件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79事尚未履约,赶紧向古老师赔罪时,古老师告诉我,他已经买了书分别给两家寄去了。古老师的做法让我十分汗颜,心下对古道热肠的古老师还有些“怨愤”:怎么就将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让一位长者给我写书评,还让他自己去找地方发,而且还自己掏钱买我的书再自己邮寄出去,作为一个热爱他的后辈,真正是情何以堪!特别是想到以前有机会帮助古老师居然没有帮到,心里更是惶愧万分。古老师嗜书如命体现着一种清远的古道,喜淘旧书更体现这样的古道。他到一个地方就千方百计打听买古书旧书的所在,然后想尽办法也要去看看,去淘淘,一有收获,常常情不自禁,逢人必说。我当年在台湾佛光大学客座,适逢古老师与吴思敬老师和陈仲义兄一行来访,我忝为接待人之一,除主持他们三人与文学系师生的座谈会而外,就是参与安排他们在宜兰的活动。其他老师都是客随主(我这个主人当然是客串的)便,偏偏古老师来事,要我介绍山下(大学在太平洋畔的林美山上)的旧书铺,并想法安排去旧书铺看一看,时间紧的话哪怕就看一眼。大学所在山的山下是一个叫作礁溪的小镇,温泉倒不少,哪里有或是否有正儿八经的书店我都不知道,又怎能说出旧书铺有还是没有?于是我除了故作卖弄地告诉古老师,这里如果有旧书店也可能叫作“中古书店”之类,其他什么也没有帮他,甚至也没有帮他去打听。当几年以后在澳门相会的时候,古老师对于旧书铺和对于我的热心,着实让我很后悔当年客座佛光时没有尽心帮助他。古老师多次来澳门,不仅对澳门的人物、风情、掌故、地理非常熟悉,而且居然熟悉这里的旧书铺。也不管我是否对旧书铺感兴趣,一见面就告诉我哪一家旧书铺怎么经营,另一家旧书铺有什么特色,等等,甚至给我提供了一个坐落在“烂鬼楼”
  • 澳门文学丛书080的旧书铺老板的电话,这个老板的经营确实有点怪,周末才开张,而且是否周末两天都开还要看他的兴致。我这次没有辜负古老师的好意,在一个雨后的周末来到了那座“烂鬼楼”,还真的淘到了几本市面上已经绝对不可能买到的澳门文学书籍。早就想写点关于古老师的事情,不料记起来和写下来的都是古氏书事。不过我相信古氏书事就是他的人格风采,他的做事风格,也是他的人生风味,他的文字风骨。古老师年届古稀,或默默笔耕,或铮铮争讼,大大小小的研务,风风雨雨的经历,些些许许的挫折,轰轰烈烈的事业,都无不与书有关。书是他的宝,也是他的命,是他的热望,也是他的寄托。雅与书俱,乐与书伴,清远的古道,令人尊敬,令人羡慕。201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81号如其人律光的 e-mail 签名为维摩居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给自己起的雅号,如果回答是,我则会以为号如其人,号如其文。最初见到律光,是在暨南大学的校园之中,得当时的中文系主任朱承平教授的推荐。律光一袭布衣,语气平和,神态安详,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谈吐笑容不落俗套,其风致让我想起了龚鹏程先生。后者是蜚声两岸的著名学者和教育家,学识渊博,成就卓著,以律光与这样一位大德名贤相比,自然不免高攀之嫌。但他们确有不少相似之处。最明显的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超然方外但性情依然的居士气,有一种慧眼内视而禅定自如的佛学力道。当时律光尚任香港一教会学院的院长,在他的一力主导下,暨南大学中文系与香港的这个教育机构成功地开展了研究生教育的合作。至于龚鹏程,则在台湾先后为佛光山创办了两所大学,而且在他主政佛光大学期间,亦力主与大陆的高校合作,办学成绩斐然。龚、林二君分别在台港献身于宗教家的教育事业,各有建树,且芒鞋天足,风格清冽,连衣着风格也颇为相仿。更令人称奇的是,两人大概行事风格相近,性格相仿,竟然命运亦非常相似。龚鹏程先生甚有佛缘,一开始深得佛光山的信任,以至于一掷十数年韶华岁月,兢兢业业,努力创办、经营南华、佛光大学,但每次都在他教育事业初成,大学规模初具,正待大展宏图之际,遭遇内外夹攻,终于偃旗息鼓,落
  • 澳门文学丛书082荒而走。律光苦心经营能仁书院,使得其所属的中学招生状况达到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学院层次也走出了与暨南大学合作办学的新路,恰逢其时,同样遭遇到龚鹏程式的命运,被迫离开了他所萦心的学校,离开了他感觉良好的岗位。我在这里所进行比较的两位同时都具有百折不回、不屈不挠的精神,不知道这样的精神是否与他们的佛学修养有关。龚鹏程教授被迫离开台湾佛光大学,旋被大陆的著名大学竞相聘请,他一度同时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开坛设讲,作为学者其炙手可热之况几可谓盛极一时,而同时他积极创办亚欧大学,续写大学教育新篇之心有增无已。律光也是如此,离开了心爱的岗位并没有丝毫的消沉,他一方面努力完成自己的学业,悉心钻研,一丝不苟地写作学位论文,另一方面同样忙于在大学的教习工作,并在积极筹办其他教育事务。人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关键是在面临挫折的时候不消沉,不颓废,甚至于没有喋喋不休的牢骚,而是将失落的凄苦咀嚼成清冽的汁液去润泽心灵的焦躁,然后在坐看云卷云舒的怡然之中依旧核计着无悔的前程,这才是真正的矢志不渝的精神,真正的百折不挠的境界,尽管这样的精神境界与佛学未必有很深的关系,但我从龚鹏程教授和林律光博士这里确实都领略到了这样的精神境界。这种精神境界中有一种向上的情热,有一种积极的意志,有一种崇高、庄严的牺牲感以及由此充满着力道和劲道的美。虽然它未必来自于佛家的经典,但在包括玄奘在内的许多高僧那里则体现为一种超俗的常态。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使得具有这种境界的高僧往往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现代史上最著名的高僧兼文学家苏曼殊、李叔同也往往通过他们的人生业绩和文学表达,表明他们对这种精神境界的庄严抵达。李叔同出家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83了,但他从来不像人们印象中的僧人那样远离人生的烟火,因为远离了烟火就远离了情感,远离了文学与艺术,而对于李叔同这样有着特殊修养和禀赋的大德高僧来说,情感的历练本来就是他们的劫世宇宙,诗兴的徜徉才是他们的灵魂呼吸,他们离不开佛法理念,可同样也离不开情感与文艺,于是他们的感知方式正如有人形容苏曼殊的,是一种“情僧”的方式,他们的意念世界的精彩介乎于佛性与尘缘之间,佛性使得他们的灵性比一般人更灵敏而深彻,他们的尘缘感兴则让灵性变得更富有光泽并更富于感动力。李叔同在五四前后写过许多歌词,其基调便是“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式的,让人无法判定这里面佛性占据多少成分,但那灵动的意趣显然离不开佛性的开悟;同时也让人无法认定其中表述的是否全是俗缘的感叹,但那种深入到骨髓的伤感和苍凉分明是俗尘的情绪。也就是说,同时具有佛性和尘缘的高僧巨擘能够抵达一种既僧既俗、又佛又尘的高尚而伟美的境地,诚如李叔同等著名僧人兼文学家所抵达的。这样的抵达使得他们为俗世中的读者所认同和喜爱,当然更能博得深有佛缘的林律光的尊崇与钦敬。林律光本来在古代文学和文化方面已有相当建树,对新文学原不十分上心,2005 年来暨南大学从我研习现代文学,心里很有一番顾虑,但当他了解自己的学术背景和专业兴趣之于研究李叔同等高僧巨擘乃是一种难得的学术优势之后,信心便为之大增,兴致也随之提高。果然,他的学术优势在此一选题上发挥得非常明显,他的这篇博士论文因写得扎实、深到而大为出色。近些年,我常常萦心的一个问题便是学者的身份与优势,我甚至在一篇访谈中提到过研究者的资格等等。这些提法不过是针对我们这个学科由于门槛过低的现象而所生发的感慨,原
  • 澳门文学丛书084没有多少理论的准备,甚至也不具备怎样的学术潜力。不过,律光的成功让我更坚定了这方面的某些想法: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学者来说,他大可以横跨不同的研究领域建功立业,哪怕是穿过古代文学和文化研究的属地而踏入所谓现当代文学的领域,哪怕是跨越思想史和宗教学的鸿沟而涉足于文学与史学的路径。关键是他必须有着过硬的学术研究功夫与基础,有着系统的学术教育经验和积累。律光在李叔同研究方面的成功正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对于一个真正的学者来说,学问的路不仅是永无止境,而且是路路相通。这是律光的优势,也是我们可期于律光的另一番道理。2010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85老师的传家宝那是在上小学的时候,除了课本和毛主席著作之外,可读而又能够读到的书已经很少,这很少的书当中有一本本县编印的阶级教育读本,里面讲述的都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忆苦思甜的故事,包括后来成了贫下中农优秀代表的妇女在旧社会如何给人家做丫头饱经折磨的事情。其中一篇题目就比较特别:《四十五年两重天》(其他一般都是《旧社会的苦,新社会的甜》、《共产党是我的大救星》之类),而且这篇忆苦思甜材料的主人公是我们公社的一位贫下中农,于是读的次数就多一些,并记得整理和写作者的署名是卢成国。进入高中,才知道那位卢成国就是本公社“最高学府”的语文老师。与同学议论起来,更知道他居然也来自跟我差不多的一个农村大队,不过许多同学都不知道他曾经写过书,更不知道《四十五年两重天》。因为他的缘故,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的同学当中,我原来是如此地“博学”。无疑,他是我们这个中学最有学问最有成就的老师之一。他教高二年级,本来与我们高一学生没有直接关系,但任我们语文课的李老师忽然被他请去他们班教汉语拼音,作为换工,他就来到我们年级讲毛主席诗词。李老师也是我们这一带的名师,他瘦瘦小小的,精瘦的面部更显得小,一副黑边框的眼镜将眼区勾勒得很大,仿佛整个脸就是由眼镜构成的。他的板书和毛笔书法都比较特别,是远近闻名的书法家,讲起课来则是
  • 澳门文学丛书086有声有色,记得单是诵读革命样板戏《龙江颂》,那么个没什么意思的戏,居然总是让我们大笑不止。还有一位语文课老师会画国画,每当有人看他作画,他就摊开毛笔就着纸头讲解画树干的窍门。他的业务能力也不差,我做作文时用了一个“心不在焉”的成语,他觉得没有“漫不经心”好,当面告诉了我的理由就有五条之多。这些可都是一些普通不过的农村中学的老师,想到这些老师,看看身边的那些个写起文章来扭捏得要命,连“有稽可查”之类的“成语”都用得出来的高等学府的教授们,不由得产生一种“由衷的”荒诞之感。卢老师与李老师同样戴着眼镜,不同的是,他的镜框是白边的,镜片也是白的,俯仰之间白光闪闪,煞是有些怕人;更重要的是他对待学生相当严厉,尤其是作文课上,常常骂倒一半以上的学生。要命的是他还兼任学校团支部书记,隔三岔五就把我们这些先进青年集中起来,听他极严厉的训话。然而我们又极喜欢他,因为他已很有名声,许多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中学有个卢老师,能写书;因为他学问很好,讲毛主席诗词那么深奥的课文都能得心应手,什么“风樯动,龟蛇静”,“一动一静”,旁征博引,精彩洒脱;后来评法批儒,接触的都是老古董,他更是如鱼得水,长袖善舞。他安排的团员活动也很特别,除了训话,主要是向我们讲解他的读书心得以及各种知识,从他的团员活动训话中,我居然了解到诸如动物都有“逃避敌害”的本能之类的东西,而“逃避敌害”恰恰是卢老师自己的语言。此外,卢老师与其他老师不同的是,他还相当幽默,我就领略过一次卢老师幽默的辛辣。那是高二卢老师任课期间,我的一次作文誊抄相当马虎(那时候誊抄作文必须用毛笔),刚刚又是一次语文小测验之后,老师上课把作文与小测验放在一起讲评。他先是表扬我:小测验中的词解“复辟”,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87唯有你答出了是“剥削阶级”的行为,这很好,有阶级斗争的意识,懂得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接着把我叫起来,说是: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作为革命小将应该刻苦学文化,为了显示你刻苦的决心,建议你中午不要休息,将作文认认真真重新誊抄一遍。那些不懂得复辟的同学这下可全懂得了老师的意思,一起使劲地哄堂大笑,使得整个课堂都似乎充满着他们“复辟”的意味。一个有名声,有学问,同时又有幽默感的老师,在我由小学到研究生的教育经历过的上百位业师中很少遇到。因此,在所有我能够时常想起来、记起来、说起来乃至写起来的师长序列中,卢老师的位置始终很突出。而卢老师这三十多年来也非常关注我的人生与学习,为我的每一点进步感到由衷的自豪,这也是我对卢老师始终怀着朴素的亲近之感的原因。考出家乡以后,几乎每个假期我们师生都能见上一面,地点多在他老家的那间已经明显老旧但老旧得又很有味道的乡间小屋,一壶清茶,一番问候,一屋子亲切的气氛。我记得在上大学时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文印成了铅字,便给卢老师寄来,卢老师果然喜形于色,在家乡那有限的空间“广为传播”,以至于数年之后回到家乡,仍有朋友戏问我:“你的南湖船摇到哪里了?”——是的,那篇登在校报上的作文题为《南湖船》,是由嘉兴南湖上的那只革命船联想到中国革命的胜利和世界革命的前景的革命性抒情文字。当自己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也自然想到先给卢老师寄去,卢老师那时担任校长,便“利用职权”在全校大会上展示“校友朱寿桐的著作”,顺便对我的后辈同学进行了一番励志教育。这件事的直接影响之一便是,我的一位表哥的儿子,也是当时受卢校长教育的学生之一,多次来到我家跟我母亲索取“表叔的书”,我那不识字的母亲只好将我中学毕业
  • 澳门文学丛书088后读过的一些斑驳陆离的杂书随便挑了几本给他。卢老师荣休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回故乡度假总是见不着他,王学元校长告诉我,卢老师是到北京的晓冬师弟家去了。说起晓冬师弟,那才是卢老师的骄傲:当初小小年纪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后来出国深造,走过好多很好的地方,且待得最久的乃是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罗马,实在是让人羡慕煞。还有让人羡慕的是他回国以后即被引进到国内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清华大学,更让人羡慕的则是他居然有魄力主动走出清华大学,走向更适合他扬帆起航的更加开阔的海面。卢老师离开家乡到京城的这段时间在别人说起来是在“当爷爷”——成日价地含饴弄孙,我将信将疑,因为我知道我的老师本质上是一个读书人,是一个不甘心无所事事的读书人。果然,此次寒假相见,卢老师捧出了厚厚一沓原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老到而俊逸,是我非常熟悉的卢老师的手笔。原来这是他日常整理的人生笔记和经常搜集的养生良方。他想将这些东西印出来,作为他馈赠亲友特别是留给后辈的“一点东西”,并要求我写些字作为序言。我手捧着这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原稿纸,仿佛回到了三十年以前。那时候,原稿纸是学问和出息的象征。当我从卢老师那里领到几张原稿纸,将我写的本校勤工俭学办图书室的报道誊抄下来寄到县广播站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原稿纸的分量和意义。现在已是电脑时代,原稿纸成了落后、原始的象征:谁还真正去做爬格子的事情?但我的老师通过这陈旧的爬格子方式所显露出来的著述立意却非常超前。当此文字垃圾泛滥成灾,知识之流泥沙俱下的怪诞场景,卢老师不想再凑那份热闹,但他又觉得至少该为师弟妹们准备点精神财产。说到老年人给后辈准备的精神财产,我们可以联想到《颜氏家训》,可以联想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89到曾国藩家书乃至傅雷家书等等经典的教训式的文字。但卢老师知道,随着时代的变更和人的生活观念、生活方式的改变,教训文字不再切合时宜,而且,诚如鲁迅深切地表述过的,青年人应该有他们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既然如此,声色俱厉的教训文字还又有什么力量?但对后辈的拳拳之心和关切之意又需要表现,需要体现,于是他从关怀他们的健康和幸福的角度,整理、结集了这样的一册文字,以为自己的一番关爱,一番叮咛,以尽自己的一份责任,一份贡献。我想,晓冬弟和其他诸弟妹奉读老师的这册不是家训的家训,一定会比以前更加觉得,他们有一位多么伟大多么慈爱的父亲,尽管在茫茫的人海中,特别是在北京街头如织的人群中,他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土气。他土气么?不,从他这本书的著作理念和新颖的立意看,他是走在时代潮流前面的“先锋派”,只不过是带着古道热肠、仙骨柔肠的“先锋派”而已。记此,为向老师顺理成章地讨得一本。我将像当年在课堂上一样专注地阅读老师的文本,体验老师的心血,然后格外小心地加以珍藏。2006
  • 澳门文学丛书090苦丁斋的甜味1999 年盛夏的一个上午,几个朋友相聚在丁芒先生清爽优雅的新居,庆贺他从狭小拥挤的苦丁斋搬进了宽敞气派的新房子(也许可称为乐丁斋?),杂沓的话题随着空调器里凉风的吹拂清闲地悠荡,慢慢地便汇聚到如何给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诗人编文集的事情上。钟桂笙、戴珩和陈慧娟诸君甚是踊跃,主动承担了编辑丁老理论、诗歌和散文的任务,袁裕陵先生更是自告奋勇,除了承担文集编辑的部分事宜而外,还主动表示要为实现此项工程筹集款项。我记得他说得很实在,似乎准备先从印售年历画着手。丁老显得较为兴奋,中午饭时竟然痛饮了数杯以志欣慰,不一会儿便兀自酒酣耳热起来。恰在此时,忙碌完了午饭菜的樊玉媛先生加入了餐桌,一不举箸,二不领杯,先对兴奋地谈论着十卷本文集编辑事宜的客人猛泼一盆冷水:知道出这么多的书需要多少钱吗?哪家出版社肯出?谁能、谁愿意拿出那么多资金?丁老不赞一词,袁裕陵打着哈哈,其他朋友则面面相觑,若有所思。见此情形,我不得不重申自己的意见:丁老在中国文坛上默默耕耘近六十年,诗文兼善,古今体齐备,理论创作双管齐下,似此业绩,则当代诗界无出其右者,但长期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其文学史地位的认定远未充分,因有必要系统地整理出一套文集,为当代文学史研究聊备一格;丁老创作历史漫长,从解放战争、50 年代,到“文革”结束以后的新时期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91直至现今,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精力,自可谓著述等身,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其诗文时代感较强,不少作品都可能给人以恍若隔世之感,然而其中尚不乏超越时代的艺术作品,揭示真理的经久文字,编集文集,详加梳理,方能使这些菁真文字不致淹没于漫漶的芜杂。至于出版费用,确实是一大问题,但来日方长,大家共同努力,寻求社会赞助,或能有解决的希望,即使实在解决不了,无缘出版,则大家的编集工作权当是学习丁诗丁文的过程,也不见得就损失了什么。在座诸君纷纷称是,一派“杂然相许”的气氛,樊玉媛先生似乎为此气氛所感染,没有再重申她的“献疑”之论。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也就这么耽搁着了。其间,筹款工作固然是一筹莫展,文集的编集工作也进展缓慢。各人都有各自的事忙。丁老与我通过几次电话,又有过数次接触,历经艰辛的他自然深深理解年轻朋友的难处,但烈士暮年的壮心逼使他对文集的编集出版萦念不已,而且坚托于我。对于丁老的恳托,我当然不忍也不愿拒绝,因为他是我崇敬已久的尊长和前辈,我们之间存在着颇有些渊源的忘年私谊。近二十年前,对我素有提携的骆寒超老师每次来南京,我大多有机会陪伴他去访问丁老,他们之间兄弟般的情谊和典型的诗人谈吐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丁老与陈瘦竹先生也有着紧密的过从,而我后来恰好担任陈先生的助手,彼此之间显得更加亲切。1990年夏,陈瘦竹先生逝世,开完追悼会,他的几个亲密的学生仍然沉浸在对他的怀念之中,便顺路来到我在校园内的住所小坐,除了骆寒超、邹恬老师外,丁老也在其中。如今,我亲爱的导师邹恬先生早逝者已已,骆寒超教授也被他鼎力提拔起来的后起才俊们挤逼到了玉泉一角向壁枯坐,已然久无消息,犹如丁老二十年前沉滞边缘的时日一样。周围让我感到亲切且无须心存
  • 澳门文学丛书092戒备的长者似乎也只有丁老了。于是我慨然应允,同时又与丁老商议,对整个计划作现实性的调整,即将文集分成若干分卷,在编辑和资金两方面成熟一卷出版一卷,统一筹划,分开出版,多路合成,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化整为零必能归零为整,这项不可谓不浩大的编辑出版工程相信终有圆满完成的一天。200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93母校杂忆这些年,每当接到来自苏州的信函,都会凝神结想好一会儿,因为这些信总是引起我对于母校以及苏州的怀想与眷念。那儿是我学术生命的起点,是我学术积累的初端,我的学术人生的每一次迈步都带有百步街青石板上趔趄的记忆,我的学术文字的每一笔书写都藏有方塔式的棱角和灰白的色调。每想起母校,想起异常岑静的东吴园,都会感到古城苏州所特有的一种文化深蕴的重力。我不知道处身于这所大学和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果是否存有与我类似的印象,或者是否具有与我类似的感受。当年他带着刘祥安教授的热情推荐从苏州来到南京从我攻博,我就想找时间同他坐下来说说苏州,说说苏州大学,但似乎终于没有那样的空闲。我们当然坐下来谈过多次,可谈的都是论文写作之类。他的论文论述的是文学与城市的关系,其实学术与城市的关系也很值得探究,习惯上所说的“海派”其实不单是指演艺艺术上的门派,也不单是指文学创作上的流派,有时也用来形容某些学术做派。苏州的厚重与岑静至少让我联想到那里一些著名学者的作风,包括我师长辈的学者以及我朋辈的专家。我一直想提醒一果注意并注重这样的学术作风,以自己尽可能厚重的学术成果融入这个特定的学术空间。二十多年来游历过很多大学,至高者包括哈佛大学和北京大学这样的学术圣殿,但我仍然觉得东吴园有它特别的厚重内涵。岑静是它的外包装,也是它内力展示的形式和风格,一如
  • 澳门文学丛书094古老的苏州,以异常的岑静面对历朝历代的喧嚣更替,无论世事的风旗如何姹紫嫣红,它一律以惯有的灰白坦然映对。岑静不是乏力,灰白不是苍白,苏州不事张扬,可从来就不是一个让人小觑的地方,包括天性傲慢的上海人在它面前都得十分小心。一位颇有天赋的上海人别出心裁地看到了苏州的“白发”,写了出来,随即就被人点了要穴,指出他并不懂苏州悠久历史的厚重内蕴。我不知道这样的指责是否正确,不过我觉得苏州的内涵确实不是一篇抒发感想的大散文所能概括的。上海的文人把握上海的神韵也许不过就是一两篇文章,但对于他们习惯上称之为“乡下”的苏州却不能如此简单。例如苏州的园林,你固然可以概括为秀美雅致、精巧玲珑,殊不知越是精巧玲珑的东西越是含有人为的精雕细琢,那太湖山石的每一个造型,亭湖水塘的每一处措置,甚至各种树木花草的布局,每条曲径小路的安排,都有它们的文化象征和情感比喻,单就这些要弄明白已经是很不容易。当然你可以不管这些,但你无法回避这些所具有的深厚的文化蕴涵。何况苏州的园林还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各种名目和寓意的亭台楼榭,还有各种形状和风格的角门篱墙,更何况苏州不仅仅是园林,依稀的葑草在并不清澈的水河中映有锈色的斑点,那可能就是伍子胥喋血的遗痕,吴山点点的愁雾中,也分明散发着战国的烽烟。这些都显示着苏州的厚重,这种厚重外包着小桥流水的景象和吴侬软语的声腔,赋予苏州以特别岑静的内蕴力。苏州大学不能等同于苏州,不过它不事张扬极富内力的岑静风格与它的母亲城十分相通。在这个即使是全中国范围来说也算是最为人杰地灵的地方,不仅拥有为数众多的学术巨匠和名流才士,也还拥有外人所难以领略的教育文化财富矿藏。以我在母校所接触和所了解的文学一科言之,除了学界人们所熟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95知的钱仲联、范伯群等学术大家而外,这个大学里身怀绝技却含而不露的老师比比皆是。我印象最深的当然是我最熟悉的徐斯年教授,他专攻中国现代文学,在鲁迅研究方面造诣特深,对现代通俗小说特别是武侠小说有着深到的研究,可他对十里洋场三教九流的了解之广泛,以及批判之深刻,恐怕在现代文学界无人能及。这些学问不仅从不诉诸著述,而且很少披露于课堂,大多是在茶余饭后的龙门阵中一显端倪。徐师与我在南京大学的导师邹恬先生风格相类,属于厌于张扬、腻于发表、勤奋做事、冷眼观世的那一类学者。徐老师确实特别勤奋,对学问之道可谓特别执著,单说他在《鲁迅大词典》的组织、编撰工作中所付出的二十年劳绩,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同样执教于现代文学的芮和师先生和郑学弢先生也属于这样的学者。芮先生对于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的了解可以说在相当的范围内无人能及,实际上他自己曾经最有可能成为现代文学和文化期刊的收藏大家,只是抗日以后战火频仍、颠沛流离彻底粉碎了这种可能。郑学弢先生长于朗诵,我记得上大学后第一次听讲座就是听他讲诗歌朗诵技巧。当然他也示范着朗诵过几首诗,朗诵“我是一条天狗啊”的时候,为了引吭,脖子完全上仰,暴露出粗粗的喉结。如果说他的朗诵表演并不能十分令人佩服,这位教现代文学的先生对古代文学之精通,特别是对《世说新语》的研究之精湛,却是无人不服。在这些老师中,真正适合于朗诵的应是廖慧予先生,她那字正腔圆、毫不含糊的普通话以及音质良好的女中音,在讲述当代诗歌的时候使那些自认为具有朗诵天分的同学都为之折服。就讲课艺术而论,为同学们所深深折服的还有教古代文学的吴启明先生,教文学理论的应启后先生,教外国文学的陆人豪先生等等。与廖慧予先生正经八百的普通话相对照,吴启明
  • 澳门文学丛书096先生几乎不会讲普通话,而是一口标准的吴方言读书音,他讲课就用这样的方音,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宛如苏州评话,煞是引人入胜,不要说吴语区的学生,就是听不懂吴语的学生也被他的讲课艺术所深深感染。记得有一次讲《苏武牧羊》,提到苏武的父亲苏建,吴老师依照苏州话将“苏武的父亲”说成“苏武格衙(爷)”,课间休息,一位基本不懂吴语的同学向他提问:“‘衙’是什么?”吴老师恢复上课就这样开场:“刚塞(才)有个动窝(同学)扪(问)我,‘衙(爷)’是啥么子?格(这)叫我哪恁(怎样)冈(讲)法子?衙(爷)是衙(爷),伲子(儿子)是伲子(儿子),衙(爷)是伲子(儿子)格(的)衙(爷),伲子(儿子)是衙(爷)格(的)伲子(儿子)……”当他说第一句的时候,教室内已经笑倒一片,这段话尚未说完,全体听课的学生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假如有条件一定有许多人会叫自己的随从“揉揉肠子”,但吴老师依然一脸正经,不紧不慢地讲他的苏州“哎窝(话)”。应启后先生讲马列文论,内容之充实、思想之深邃自不必说,单说比喻之生动,就不由人不服。在讲到文艺作品既要有深刻的思想营养,又要有丰富生动的情节时,他用人体对于营养的摄入作比喻,说是人们进食虽是为了摄取营养,但如果直奔此一目的,纯粹就进食营养因素本身,上一盘清炒维生素,红烧葡萄糖,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比喻无比生动又无比贴切,将文艺理论中的一个繁难问题在谈笑间解说得洞明透彻。应老师的讲课还善于举反面例证阐述正面理论。我当时曾写过一篇《应启后老师的讲课艺术》,“发表”于本班的墙报。陆人豪先生上课时衣着讲究,举止文雅,一副绅士派头,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讲究韵味,述说作品情节则是不紧不慢,有声有色。这些仅仅就是在大学课堂上品味老师讲课绝技所留下的深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97刻印象,其他老师有的虽不善言谈,却在讲课中充满着学术的启迪,如张永鑫先生、王永健先生,有的虽称不上口若悬河,却内容十分充实,如徐永端先生、何孔鲁先生等。当然这还仅仅限于给我所在班级上过课的文学学科的老师,尚不包括其他一些在苏州大学历届学生间享有盛名的师长,也不包括汉语专业的李晋荃先生,他在我的人生选择中起过关键性的指导作用。正是这些老师治学的成就和高超的讲课艺术,连同他们正直善良的为人,带着各具特色的声腔和表情,给学生时代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也忝为人师之后,正是这些印象引导着我,催逼着我,锻炼着我,让我在求学之路上保持着兴致与意志。在我所游历过的大学中,苏州大学不算特别起眼的学校,正像在我游历过的城市中,苏州不能算是特别辉煌的城市一样;但苏州大学内蕴之厚重,同苏州这座城市的厚重正可比拟。厚重的风格来自于不事张扬的做派,苏州应算得上是一座特别岑静的城市,这样的岑静同样存在于古老的东吴园,苏州大学在岑静中显示着外人难以勘破的厚重。我这当然说的是我印象中的苏州大学,原称江苏师范学院的那所学校。现在的苏州大学在规模上比那时候扩大了几倍,苏州这座古城也已改变了好些模样。大学在发展,城市在变化,但这所大学和这座城市所具有的岑静而厚重的风格应不会成为这种发展与变化的代价。2004
  • 澳门文学丛书098黄海的余音印象中黄海的海浪并不像东海那么汹涌澎湃,也不像南海那么波澜壮阔,或许因为这里的海水泥沙含量太大太重,有来自黄河的冲积,有来自淮河的黏淤,浑黄的海水沿着平缓的陆地边沿回旋、沉淀,淤积成一块又一块宽阔的滩涂,转化成一片又一片辽阔的湿地,连接成一派又一派广袤的平原。经过淤积“处理”后的海水以它固有的清澈奔向太平洋的深处,不断延展着的苏北平原以它的砥平和厚实投向祖国大陆的怀抱。我的家乡——江苏省大丰市(原盐城专区大丰县)属于这派砥平、厚重得特别神奇的平原,而且它还在生动地、不舍昼夜地演练着上述地理故事。勤劳的家乡人民在这块宽阔的滩涂上晒盐或捕捞,在这片辽阔的湿地上养殖或垦植,在这派广袤的平原上耕作和生活,永远是这样充满活力与生机,充满着快慰与希望。海边的家乡与大自然相处得并不十分融洽,虽然传说中的黄海似乎没有类似于东海龙王敖广式的跋扈神祇,不过几乎每年都有的龙卷风的袭击,让前人臆想到有恶龙作法,于是编织出一篇老牛斗恶龙的神话,这神话遗存下来的见证便是远近闻名的斗龙港。这斗龙港市之一条长长的河流,非常有气势地斜穿大丰全境。据说以前并没有这样一条河,它形成于当地神话中的老牛与恶龙的一场恶斗。在这个县治的西南部有一薛姓人家养着一头强壮的公牛,一天,天气突变,黑浊的乌云卷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099狂风铺天盖地而来,轰鸣的雷声裹着闪电倒海翻江而来,农人们正不知如何躲过这势必降临的天灾,那老牛突然说话了,叫它的主人在它昂扬的犄角上牢牢地绑着两把长长的利刀,黑龙即将来临,它要借此赶走恶龙。果然,不多一会儿,龙卷风大作,一条巨大的乌龙从天上倒垂着尾巴,将黑暗的人间搅得个天翻地覆。老牛奋起四蹄,昂着犄角上明晃晃的利刀,勇敢地踢雨迎风而上,用犄角上的利刀割伤恶龙作恶的尾巴。恶龙疼痛难忍,整个巨大的龙体从天庭滑落下来。失势的恶龙到了地面便失去了威力和神气,仓皇地向着东北方向的黄海逃去,但老牛却除恶务尽,紧追不舍,就这样,恶龙在前面游着,老牛在后面狠命地用犄角扑杀着、厮赶着,由此造成了弯弯曲曲宛若游龙、浩浩荡荡向着海洋的斗龙港。可见,这片并不古老的土地文化积淀却也堪称厚实,千古文豪施耐庵的不朽遗迹及其传说在这里熠熠生辉,历史名将卞元亨马鞭插入泥土长成枯枝牡丹的地方则近在咫尺,还深深地印刻着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戎马倥偬的匆匆脚印,更不用说据传是范仲淹以秕糠治海的文化遗迹——范公堤。古书上所说的云梦之地犀兕麋鹿满之,在现实中的大丰得以重现。据说我们这里才是麋鹿的故乡,据说河南人李聃的那只奇怪的坐骑正是我们家乡输送出去的。不管真假,现在全国仅有,也是世界最大的的麋鹿保护区就设在大丰的沿海滩涂,麋鹿之乡的美誉同样使得这个地方有资格被称为一片神奇的土地。海滨之乡,新垦之地,家乡有堪称富饶的物产。家乡的水产有蜚声四方的美味的对虾、泥螺和文蛤,而在传统农业社会所必需的农产品如棉花、玉米、水稻、小麦、大豆等等更是一应俱全,甚至,我们这里也曾像莫言的家乡那样盛产红高粱。
  • 澳门文学丛书100不仅有高粱,还有高粱的伴生品——甜芦稷。这其实是高粱种植中的失败的产品,它与高粱一样生长,枝干叶片与高粱几乎无异,而且也装模作样地抽穗,但那抽穗真的就是装模作样而已,几乎拒绝灌浆,拒绝充实,当然也就拒绝了农民所期待的成熟,但它同样吸收大地的养分,同样消耗农家的水肥,那丰富的营养既然不交付给代表成果和希望的高粱穗,那就藏匿在显得比一般高粱更加粗壮的秸秆里,于是那秸秆成了美味,比甘蔗还甜,而且不像甘蔗那样水乎水乎的,它不带有泥土的杂味和青涩,充满着高粱味的韧性与香糯。不需要多少经验,农民能很早辨析出它与高粱的不同,但没有像对待混迹于稻谷中的稗草那样铲除它,而是另辟蹊径种植它,在适当的时候食用或出卖它的秸秆,它就成了我们小时候的甘蔗,是我们还没见过更没吃过甘蔗的时候的甘蔗。不过它成了商品,一般情况下须购买才得,而且买得还不便宜,我仿佛记得在县剧场的台阶上卖的是一分钱一段,那一段也不过七八寸长的样子,相当于一个拔节的长度。既然需要买,吃它的机会就很少,于是我们常吃的“甜品”是玉米中的“甜秸子”——那是玉米种植中不愿意灌浆结子的“败类”,充满营养的秸秆也很甜,当然比甜芦稷差远了,甚至远不及甘蔗,但在玉米地里折来便嚼,经济而方便。有人考证得甜芦稷这种植物又叫糖高粱、甜高粱,学名 Sorghum bicolor(L.)Moench,英文 sugar sorghum,甚至将它写作“甜芦穄”,那“穄”字显得太怪太生僻了,应该是这个“稷”字。我们还给了它一个土名,叫“甜芦黍”或者“甜芦粟”,在方言的模糊音中,常常读如“甜芦梭”,长长的一根,剁成近尺长的小段,确有些像梭子。为什么同样的东西有那么多相似但不同的称谓?许涛先生编撰的《大丰方言志》告诉我们,这个在不同时代从不同地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01区引进移民的多文化杂居之乡,自然拥有复杂的方言构成。这里有苏北的本场话,也有启东、海门人带来的吴方言,还有三峡移民带来的重庆乃至四川方言;即使是本场话,偏北地区是典型的江淮方言,而偏南地区又迹近通泰方言。大丰方言南北混合,东西交汇,相濡以沫,相辅相成,可以称得上是黄海之音,所构成的方言文化之珍贵意义并不下于国宝麋鹿。可惜,这样的方言文化一向缺乏研究。济济多士的大丰,相当一段时间以来涌现出一批又一批文学创作人才和文学研究人才,具有相当影响的人物至少有在中国电影艺术和文化研究方面堪称国手的丁亚平教授,有在文艺理论方面著述丰硕的祁志祥教授,有浪迹天涯的著名诗人瓦蓝(杨小龙),还有在文学出版策划方面颇著文名的丁亚芳博士等,而语言学研究者除了十分著名的朱永生教授外则似乎寥寥无几,方言研究者更为缺乏。其实,从大丰农场或海丰农场走出了几个影响很大、成就很高的语言学家,如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小凡、香港理工大学文学院讲座教授石定栩、华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左思民等卓然大家,但他们终究是勉从大丰暂栖身的过客,对大丰的方言很少做全面了解,因而也很难苛求他们对大丰方言进行研究。在这样的意义上,许涛先生的《大丰方言志》不仅从学术上填补了空白,而且也找补了本地方言研究人才匮乏之弊。许涛先生是我的中学老师,当时的学校革委会主任。他在教学和行政工作之余,热衷于新闻报道的写作,并鼓励和辅导自己的学生做这方面的练笔。我就是在他的鼓励和直接辅导下喜欢写作并得以发表“作品”的一个。没想到许师在晚年如此执着、如此悉心于家乡方言的研究。有感于此,我很愿意写下这些文字,向我的老师许涛先生致敬,向我的家乡以及家乡中依然流行的各路乡音致敬,这些乡音中,属于我少年时代的方
  • 澳门文学丛书102言我现在还能说,并且说得比家乡的青年人还要地道,“乡音无改鬓毛衰”,正此之谓也。有的方言如海门话,自小一直听着,一直不会说,但可以做家乡方言的分辨。至于随三峡移民而来的重庆方言,尽管我不会说,但听起来的那份亲切,却显得特别真切。 2014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03进入澳门澳门面积狭小,但它这个“门”的门径却深而且“奥”。对于我这样的外来者来说,来到澳门未必等于进入了澳门。我最初来澳门是 1995 年,那时候的葡京酒店还在海边。霓虹艳裹的赌场给人一种分外神秘的观感,赌场内明灭闪烁的灯光似乎随时会推出一幕似曾相识的打斗、机巧万千的神技甚至是更为残酷的虐杀。这种完全来自电影镜头的幼稚而荒唐的联想逼迫我迅速退离了似梦似幻的金钱游戏之地。来到初春的海边,一架虽然气势悠长却十分平和的跨海大桥散发出诱人的魅力,我悠然走上了这座桥并走过了它。过了桥,进入一条偶尔驶过几辆汽车,但却几乎没有行人的道路,出于好奇,想打听澳门大学的所在,但很难碰到人。偶尔遇到一两个,却又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好容易遇到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心想着学生应该懂得我这不怎么普通的普通话了吧?可通问之后,那学生先就做出腼腆的样子,然后悠然地反问:“Can you speak English?”我心中苦笑,游兴全无,真诚地 thank 了他,然后上了一辆公交巴士,复又过得海来,任凭巴士在狭小弯曲的街道灵巧如蛇般地穿梭、扭荡,快速地闪过步履缓慢的行人、懒散的店主,还有连连不断的贩卖干贝鲍鱼干之类商品的敞式铺面。就这么转悠了一回,让巴士带到港澳码头,取了寄存的行李,直奔关闸过关而去。算是来过澳门,但澳门的一切与己无关。
  • 澳门文学丛书1042003 年,我应许敖敖校长之邀,到澳门科技大学承担全校通识课程《中国文化通论》的教学,每周来两天或三天不等。当然也是匆匆来,匆匆过,匆匆上课匆匆回,除了对关闸的结构和氹仔的街市有所了解而外,对澳门还是无由亲近。这时,虽然来到澳门,而且每周都有两三天住在澳门,但澳门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他者,澳门的一切都似乎属于外在于自己的另外一个世界。我甚至没有去了解大三巴残壁呻吟的是哪一个世纪的痛苦,也没有去分辨妈阁庙岩石刻写的是哪些个骚人的墨迹。有一次在通往关闸的巴士上,一位外国朋友拿出地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Mongha”,我看着她对地图上的指点,也确认那个地名就是 Mongha,但就是不知道那其实就是驰名中外并载入史册的“望厦”。人现在可以自由地进出澳门,却难以真正进入澳门。2005 年,澳门基金会资助我从事澳门新移民文学和文化的研究,这才对澳门有了一个粗浅的了解。通过这项研究,不仅了解到诸如李观鼎、程祥徽、陶里、黄晓峰、傅天虹、缪鹏飞、廖子馨等一大批迁澳文学艺术家的可贵业绩,更了解到移民文艺家与本澳文艺家之间一直存在着的和谐、互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浓于水,血融于水的美好的人事格局与人物关系。相比于其他地区,这样的格局简直就可以被理解为澳门文化显示其优越甚至理想状态的一种途径与态势。正是在这样一种澳门特有的和谐、安宁和共享共荣的文化气氛中,澳门文学长期以来呈现出温和、从容、多元共存的良好生态。在这里,不仅本地文学与外来文学可以和平共处,共谋发展,汉语文学和葡语文学、英语文学乃至于土生葡语文学都相安无事,而且互相交流,互相促进,传统文体与现代文体不仅并行不悖,而且可以在一个文学社团甚至在一个文学家那里相得益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05彰。在这样一个和谐的健康的文化生态中,没有出现举世瞩目的文学大家又有什么关系,这种“别处哪有”的文学生态本来就是宝贵的文化体验和文化经验,它足以作为澳门文学骄傲的征象成为澳门奉献给汉语文化社会的一种独特而富有魅力的文化贡献。澳门基金会的赞助让我获得了通过新移民文学研究澳门文化生态的机会,也同时培养了我这方面的兴趣。我不仅在不同的场合宣讲澳门文学和文化生态的独特性及其价值,而且在基金会和澳门科技大学的支持下,召开了澳门新移民文学与文化学术研讨会。我是想通过这样的研讨会,让学术界更多像我一样对澳门文学和文化基本一无所知的学者能够切实认知澳门的文学面影,哪怕是一个细小的侧面、一个微观的视点。结果果然达到了:来澳门参加会议的内地和其他地区的学者,此前几乎都没有接触过澳门文学,但为了参加这次会议,他们精心准备,悉心研究澳门文学,写出了一批高质量的论文,使得学术讨论进行得有声有色,主题演讲有条不紊,学术讨论一丝不苟,激烈的争辩时有发生,一些问题的探讨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在对会议进行总结的时候,我不禁想起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中一个党委书记的话——保尔 • 柯察金所在的青年突击队在极其艰苦的情形下超额完成了劳动任务,那书记兴奋地表扬他们:“小伙子们,这么说,你们什么都可以做得到?”是的,参与这次会议的多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相关专题的著名学者,如杨洪承、何锡章、谭桂林、杨剑龙、王光东、汤哲声、刘祥安等,这是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方面成就卓著却从未染指过澳门文学的一群,但就是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将澳门文学及其移民质量分析得深入透辟、新颖别致,就是他们,通过自己撰写的论文,以及在会议上进行的讨论,将
  • 澳门文学丛书106澳门文学和文化的研究进行得有声有色。于是,我复述了小说中的故事,然后模仿着小说中人物的话对着这些学者们高兴地学说:“小伙子们,这么说,你们也是什么都可以做到?”进入澳门大学以后,与澳门基金会的交往更加密切,同时承担基金会的项目也就逐渐增多。在基金会的支持下,我邀集古远清、傅天虹、梁笑梅、张建华等重要学者进行澳门文学编年史的研究。有一段时间,在中华总商会八角亭阅读室和中央图书馆、澳门大学图书馆,时常会出现这几位学者早出晚归,悉心阅报和不停拍摄的身影。经过长达四五年的刻苦钻研,他们贡献出了第一批研究成果,印出来则应有一百多万字以上。通过这些成果,人们能够了解澳门新文学发生、发展以及走向成熟,走进当代的清晰历程。了然于这样的历程,才真正了解了澳门,而对于一个文学研究者来说,对澳门文学没有深切的了解,那就意味着根本无缘进入澳门。与此同时,基金会还曾有支持我们逐年编辑澳门文学年鉴的设想,我邀请澳门文学建设者汤梅笑、龚刚,以及澳门文学研究者曾大兴、计红芳、郑应峰等参与,对 2008 年这一特定年份的文学做了一次可谓成功的年鉴式试验。在此基础上,基金会还赞助我们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合作,对近代媒体及其与澳港台文学的关系进行了有深度的研讨,并在近代媒体的话语情境中,醒目地打出了“澳港台”的学术命题,而且这次研讨会,我提交的论文也较为高调其实也是较为自信地喊出了“从澳门说起”的呼声。历史的审视与现实的检点,使得我这个外来者能有机会、有条件多维度、全方位地观察和接近澳门文学,进而对澳门文化以及澳门文化地位做出了有一定厚度的把握。澳门基金会与澳门大学澳门研究中心有着长期而富有成效的合作关系。作为澳门研究中心的特约研究员以及《澳门研究》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07的编委,我有幸进入到澳门学研究与倡导的中心地带。基金会直接参与主导的澳门学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已经开过三届,每次都产生了较为强烈的学术反响和长久的学术效应。我作为其中敲边鼓的角色自然与有荣焉。通过与郝雨凡讲座教授、汤开建教授、林广志博士合写澳门学的相关论文,我对澳门文化及其所占据的东西方文明交流史的突出地位,乃至于世界文明范式的标本意义有了进一步体验。直至此时,我才觉得是在一定的深度上认知了澳门,并深深地为处身于其中而感到自豪。有必要指出的是,澳门基金会的掌门人吴志良博士其实是澳门学最初的倡导者之一和长期的推动者,但在澳门研究中心掀起新一波倡导和推动热潮时,丝毫不计较自己有关学术积累的后续影响,顾全大局,一如既往地支持澳门研究中心的学术实践,体现出吴博士本人以及澳门基金会一心服务于澳门学术发展的无私精神和虚怀若谷的品德。除了学术研究,澳门基金会还大力支持我所在的澳门大学举办其他有影响的学术活动,包括实施驻校作家艺术家创研计划。作为一个外来的学人,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学术、工作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基金会的支持、引领和帮助下展开。基金会几乎成了我们研究和工作的“靠山”。有了这样的“靠山”,我才从一个对澳门一无所知的旅人变成了一个对澳门有一定了解的学人。虽然我现在对澳门文学和文化的研究还非常之浅显,成果积累也非常微薄,但对澳门的认识较之以前毕竟进了很大一步,在一些学术问题上有了一定的发言资本。就这样,我从文化认知上进入了澳门。2014
  • 澳门文学丛书108遥念巴山月隆冬季节,黑夜时分,面对着故乡田园的漆黑一派,心中充满着的却是静朗平明的巴山之月的怀想。浓密重重的巴山晨雾和涨满秋池的巴山夜雨早已成为人们熟知的奇景异象,而我心注定萦念峡江之上,巴山深处的明眸朗月。月有阴晴圆缺,但巴山之月对于我却从来就展示着并意味着无尽无棱的圆满。当然不敢说是一种浪漫的相约,但也无妨说是一番又一番源自天命的邂逅:无论我从南疆边陲还是从金陵古都,几乎每次在夜空飞向高远的山城,总会有一轮满月意外地伴随;它或者被一泓碧澄的夜空打扮得圆润如梦,或者被一袭祥明的缙云托现得高贵无比,带着冰清玉洁的阴郁之美,在万仞高空用它充满柔情的清辉怜爱地抚慰着我的仰视与憧憬。它领受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仰视与憧憬,每每只是以冰清玉洁的阴郁回示着天壤的距离,然而幸何甚焉:它似乎总是在我最期待的时刻赠予我满月之夜和整夜的满月。是的,整夜的满月,像任何一个只要是古老的传说。无论是我漫步在沉睡的江畔,还是同样沉睡在山城的一隅,满月的清辉都是那么尽心地朗照着面前的世界,于是属于我的乾坤便充满着月光的温热。明灭的灯火与渔火早已经开始为迎接次日的浓雾而拼命地眨着眼睛,高高在上的圆月则依然用它带着阴郁更带着热忱的清辉照灼着地面的一派沉寂。或许是被成年的浓雾腻厌了的缘故,这一片相依的江山更懂得珍惜月华的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09明,它们知道月光不像阳光能够穿透高山的顶尖将光热渗向屋面与地心,而它们更需要月光的照拂,于是,巴地的山几乎相约着弥平了自己原本高耸的山峰,以免伤着月光的柔情与蜜意,以免毁坏了满月之夜才有的澄澈与清明。于是,巴地的山,即便高耸入云,也常常藏起它傲然的峰尖,为了月清,为了月明。美丽绝伦的玉轮在没有尘雾的夜空直碾巴山下的江面,它的光因而充满着浅浅的湿意。巴地的江水有清有浑。江水之清则可以濯月之魂:不十分宽阔的江面平面如镜,倒映着山头的满月,天水之间,一轮辗转,宇宙的灵秀独钟其间。江水之浑乃传达着山环水绕的奔涌与澎湃,那决荡千里的气势将明月从山坳之间托显得愈益高远。巴山之月带有江水平明的清澈与江水奔腾的雄浑。巴山蜀水充满着传奇,最大的传奇隐现在月色的期许之中。最美丽的月亮为我造就了巴地的每一个神奇的明月之夜,让我领悟到伟大的上苍在他不可思议的一眨眼之际播向人间的幸福与甜蜜。月轮的盈盈之满,破除了凄凉之地的一切凄凉之感,甚至于也阴消了月白风清、明月高楼之类的暗夜喟叹,它以巨大的崇高与无限的圆满宣示着超乎于人间想象的高贵静洁。然而它依然沉默,高尚而充满低吟的姿态。明明领受着万众的瞩目,它却永恒地扮演着孤独,除了以一种安详和慈惠慰藉着更加孤独的旅人;明明照彻过沧海桑田的万古传奇,却永远睁着如水一般纯洁的巨眼平静地打量着从不平静的世人;明明承载着许多美好的故事与传说,包括玉兔捣臼与吴刚伐桂,却依然澄净地显示着自己空无的仙境,并以透明的淡定阻止了任何炫耀的意趣。巴山一片月,银辉沐红尘。美丽的月轮放射着精妙绝伦的
  • 澳门文学丛书110光华,播撒着静朗的清辉,降下了幸福的恩允,紧紧地攫住了我飞翔的灵魂。我在巴山脚下的每一片土地上都能深情地关注它,幸福地欣赏它,带着升腾愿望的灵魂就此锁定了它,并且在最接近它的高点完成了一种美丽的交付。自然潮汐的起落归功于明月在星汉世界的出没,人生潮汐的涨跌同样归因于满月在万里浩空的行藏。每一月一次的皓月当空,可能是自然之道给予人间最美好的应许,无论在巴地还是在吴地,无论在粤国还是在外邦。美月的应许,人生的期待,一月一度春风秋露的神奇相逢,一生一世海枯石烂的经典喻誓。2009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11苏州的声色古老的苏州永远不会像余秋雨所说的那样留起长长的白发。从吴宫的燕喃,到馆娃的屐痕,从绽春的香雪海,到冷秋的东山橘,从瑞光塔的清理,到宝带桥的修复,苏州永远试图在好奇的世人面前保持自己的声色,保持自己特别的影像,保持自己苍老的矜持同时也保持自己的活力。苏州之老应关注清奇古怪,而清奇古怪恰恰年复一年打扮得鲜鲜亮亮陪伴着永远比它们年轻的造访者,何曾有强捋白发之态?离开苏州近二三十年了,苏州的人已都渐渐离我远去,苏州的事甚至比不上过眼烟云,可苏州在记忆中常新,苏州特有的声色对我是一种恒久的吸引。其间好几次访问旧地,令人失望地发现观前街在变洋,干将路在变宽,北寺塔在众多楼房的簇拥下变矮,各家园林在游客的打扮中变丑,苏州的街道不断改换,苏州的城郭迅速外扩……然而苏州毕竟还是苏州,平门桥头石铺的马路依然在坎坎坷坷地帮着热忱替苏州“接驾”(沿着平门桥一路下来便是接驾桥),寒山寺的钟声仍会在船客最感兴趣的那一刻訇然敲响。苏州是在不断地变化,但那是在时光之潮的推涌下不得不然的因应之策;一方面因应着时潮的变迁,一方面又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夙常,这便是苏州特有的声色,也正是苏州的魅力,是苏州永远不会白发苍苍的奥秘。忆江南,忆苏州,最忆在子夜吴歌舟旁吴音,那可是地道
  • 澳门文学丛书112的苏州之声的主旋律。苏州之声充满着音乐的内蕴,而且正像评弹那样历久弥新。苏州的天籁和哪怕是鼎沸的人声在深春的黄昏胶合在一起,都始终是甜糯与清浚的融汇,犹如悦耳的丝竹配上邈远的洞箫。那旋律是你在中国的任何角落都非常熟悉的,自从周璇在《马路天使》电影里唱过那首脍炙人口的《四季歌》之后;后来香港的《三笑》电影也想走这条路,但它把苏州音乐完全俚俗化了,反而糟蹋了苏州之音。不错,我说的是苏州之音,苏州特有的,无论你在哪里一听就知道与一个叫作苏州相关的音乐。在中国,能够与一种音乐发生紧密关系并形成传统的城市并不很多,同样古老的杭州就没有,南京也没有,可苏州就是有苏州的音,包括那散逸在街头巷尾的民间小调(上得吴山采碧螺春茶的姑娘们嘴里唱的山歌也许就是这个调),包括鸣响于剧场内外的苏白评弹(欸乃弄舟于水乡砖桥的伙计喉头哼的或者就是这个味),包括秋冬时节在悠长的弯巷中且奏且停的风声的韵致(别忘了,苏州没有死巷口,巷巷通风),也包括春夏季候青石板上绵雨击打的节奏(戴望舒的《雨巷》光写到“雨的哀曲”,未尽摹其声,可惜)。当然,这还没点到人们熟知但却又很难熟悉的“吴侬软语”,那自然是苏州的声音。我的印象,苏州人说话尾词比较明显,如“好得来”(夸赞)的“来”,“好的哇”(应承)的“哇”等,似乎因为一般语气都比较轻,加强尾词以示对于语句边际的强调。不仅是说话,唱歌也是如此,《四季歌》每一节每一句结尾的字都是重音,苏州评弹的声腔更为明显,外乡人听不懂唱词,便会觉得每一句最后一个字被演员处理得特别卖力。这犹如苏州的民居,青黑的瓦隔着白色的外墙,给人一种边沿清楚边界分明的感觉。苏州的颜色总是这样的边界分明。大成殿的黄琉璃与红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13椒墙与玄妙观的灰楞瓦配黄沿墙,连同双塔、北寺塔的红黄相间,虎丘塔、文笔塔的青灰杂白,将苏州城自然划分成若干区域,留园、拙政园、网狮园、沧浪亭、虎丘等处繁茂的林地绿茵将喧闹的古城浮浪的尘土全盘吸附,终于保得姑苏的面目还算清朗。不在苏州城里待过的人很难明白苏州的色调,粗粗一看,无论是何季节,它好像都是一脸的青灰,有如民房的瓦楞。是的,苏州向外人呈示的色调正是如此,但这也正是它不像别的城市那么高调地张扬自己,从而使得两千多年来一直是非不断的这个江南水城能够历经无数乱世无数纷扰而不致摧伤。其实,灰色的基调上最容易呈现多彩的季节,苏州城和苏州人对色调的敏感可以说出类拔萃。单是那“香雪海”一名,就需要多锐敏的色彩感受力和表现力!初春时节,苏州城还笼罩在一派严霜变就的朦胧寒雾中,与这灰蒙蒙的雾一起到来的便是满街的玉兰,它不等任何枝叶传达春的信息,就试图将沉睡在灰白里的古城唤醒,它的飒白如暖国里雪的记忆,真实而飘逸,纯朴而迷离。它往往等不到睡懒觉的诗人的吟哦,就慷慨地舍下一瓣瓣厚重,将满树的清空让给嫩嫩的枝芽。满树的枝芽招徕沃野的春绿,那是一种江南,不,苏州才有的鹅黄色的新绿,绿里透着湿润的光泽,透着小心翼翼的青碧,绿得人心潮澎湃,心旌摇荡。这种绿就挂在苏州街头的每一棵低垂的杨柳,然后再渐渐地变浓,终于滴落在每一丛顽强而欣喜地获得生命获得青春的杂草之中。苏州没有很美丽的翠鸟,不知是否因为苏州的颜色过于青翠,这样的鸟儿不来比美,也许它们早已来过,只是隐身于青翠之中,人们无法分辨出它们。是的,苏州的颜色无论是绿还是青,无论是春还是别的季节,总离不开一个翠。夏天的绿荷托起的莲花是一番粉白的翠丽,秋天的菊花,无论姚黄还是魏紫,都带
  • 澳门文学丛书114有清冽的翠香,冬日里的腊梅花那幽冷的香,那澄清的黄,在凄厉的寒风中才可配叫翠亮。当然不只是花,还有水色。春水碧色自然翠美,即使老秋了,苏州的水也还是怎一个“翠”字了得:“碧云天,黄叶地,秋色凝波,波上寒烟翠。”这是对姑苏之色体验很深的人才写得出来的。这个人就是做过苏州知府大人的范仲淹。苏州还有别的颜色,一如它还有别的声音,但在苏州体验到的,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声色,主要就是这样。它的声色构成了它特别的味道。那是一种什么味?当然不是霉干菜青团子的味道那么俗,也不是吴山点点愁那么雅,或者介乎两者之间?我不知道。味道各人自有自己的喜欢,然而声色是客观的。200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15京华梦北京是个梦一般的城市,对于我。同所有在那个时代长大的孩子一样,少年时北京就是圣地。一个神圣得没有土壤没有虫鸟没有凡俗的草木的地方,一个圣洁得不适合一般人居住的地方。它只供圣人们居住,只供亿万人梦想的寄存,只供人们用心簇拥着歌唱,而且还需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北京的山不是景山而是金山。北京的湖泊是装满了明灯的中南海。北京永远吹着温煦的东风,北京的夜晚照耀着的不是冷凛的月光而是不落的太阳。北京到处都是鲜花,而且是不知名的,那鲜花闻起来特香,吃起来很甜,开起来更美,收藏起来则永不凋谢。北京城是由无限个天安门城楼式的宫殿构成的玉宇,是由无数个巨大宫灯装饰的海洋。深不可测的北京城,收藏着天下所有人羡慕的目光。当我有机会进北京看看的时候,上述对于北京的臆想则早已湮滞在尘封的记忆之中。然而北京梦还在继续。那是一个幼稚的学子之梦。我知道北京汇集着几乎全部最珍贵的学术资源,通向一个中国学者可能获得的事业的成功和声誉的辉煌,一如这里汇集着几乎全部最有效的政治资源,通向任何一个中国政客可能抵达的炙手可热和趾高气扬。遍览满城皆是的研究、出版、发表、评价机构,自然会感到在这个文化京城和学术首都,俯首可拾的皆是机会,甚至是直接的顺利与成功。充
  • 澳门文学丛书116斥大街小巷的权威和核心,让所有的用心者都立刻可以明白什么是京城,什么是外省。一位好友忽然想从遥远的西安到北京读博士,我当即表示,我也可以到北京来。朋友怀疑,问我,你舍得打天下的南京吗?其实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天下,更何谈一个“打”字?不过是北京的梦一直在脑际的某个角落存着,一有触机便迸发出来了。当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友情的成分和相关的幻想。这幻想比北京梦更迷人。可惜,后来朋友放弃了东赴北京的想法,我也阴差阳错地放弃了北京梦的实施。在多少个梦幻中,放弃了的往往是最美好当然也是最不切实际的。自分不是庸俗的附势之徒,但在年少气盛的时候免不了有些趋炎之心,于是很自然地更新了有关北京的梦想。不再那么美妙,甚至有些媚俗,媚俗得过于实际。男儿的心胸如果开阔而远大,对于平常人来说,必然会如此实际而媚俗。令人悲哀的是,实际是一个层次复杂而深不见底的怪物,另一种更加实际的诱惑足以能够让前面的实际的媚俗处理成不切实际的梦想。当有师长召唤我进京入职的时候,我被当时布满京城的神秘恐慌吓退了。那种恐慌表述出来有些奇怪,谓“枪打出头鸟”,“围观就是参与”,“一定秋后算账”云云。我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做出头鸟,甚至什么鸟都不想做,但难保不去围观,尤其是好奇心还没泯灭的时候,而且再超脱的人也都会每年面对秋天。加之原单位给我解决了很诱人的问题,于是轻易地放弃了北上的机会。然而此后的每次进京,都会感伤地想起,这是一个曾经与我擦肩而过的城市,是一个藏匿了我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某种梦想的城市。虽然早已过了梦想的年龄,但我绝不嘲笑这曾有过的梦想。每个人都有梦想的权利,哪怕这个梦想带着问鼎的恐怖和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17冠冕的狂妄。许多人注定成为一辈子的山野村夫,许多人注定在远离中心的边缘翘首凝望着京城的喧嚷。我被注定跻身于这许多人之中,所不同的是,带着被岁月掩埋了的梦想,心中已经雪藏了无数的惘然与怅然。平生已经到过无数次北京。尤其是二十年前北漂访学,花不多的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成天骑着在北京城内城外乱逛,将北京的几乎每一条经络都悉心地梳理过,将北京的几乎每一处名胜都粗略地造访过,于是北京之大,北京之深,至少从空间上说对我早已没有了神秘之感。然而,它仍然是我梦牵魂绕的地方。常常,在白日梦中,我会设想如果当年贸然、毅然进京,经过二十多年的打拼,北京这座装满无数人梦想的大城会馈赠我怎样的梦寐或是给予我怎样的梦魇。特别是在中年以后,负笈南行,每一步都是对北京的远离,但离得再远,也没有消除甚至减弱对于北京的梦寐。梦想本应该属于人生特定的阶段,然而这似乎不适合我与北京的联系:早已超过了做梦的年纪,我却常做着与之相关的梦,白日的,夜晚的。我的睡眠很好,本质上不是一个多梦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在事业,在处所,在环境,在一切的价值之中,我都常常萦怀于梦想。这是未曾衰老的表现,也是未曾成熟的象征。2007
  • 澳门文学丛书118蓝天的忧虑离开北欧几天,对北欧最怀念的是天空,特别是蓝色的天空。天空本来是那么碧蓝,蓝得像融化了一切嘈杂与尘俗的一种似乎是凝固着的纯粹空气,蓝得令人联想到天使在上帝面前许下的诺言,令人联想到这可能才是世界的原色。那种旷阔的蓝色消弭了一切深邃、邈远或者浅近、淡定之间的距离,当然也轻而易举地消弭了天与地、云与水之间的距离,它绝对能够刺激起各种可能的诗兴,特别是那原始的情韵。那样的一种为我们忘记了或者为我们久违了甚至是为我们所未经体察过的天蓝,阴柔,清新,甜美,敞亮,俨然是自然向人们展开的最初的微笑的样子。你的不经意的一瞥,就是这样的一种令人醉心的碧蓝。离开这样的蓝天本身就是一种灾难,破损这样的蓝天无疑是一种残忍的罪恶,甚至连阴雨的记忆也觉得是一种忘恩负义。这样的蓝天是北欧的常景。尤其是丹麦。或许是由于极少污染,由于直面大海,更由于绝少高楼,甚至连中等个头的楼也很少,最普遍的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楼宇都是五层。当然,也有阴雨的时候,阴霾同样有与我们一起享受蓝天的权利。但你能看到那种阴霾绝不阴沉,绝不让你窒息一般地不留缝隙——跟我们所看到的或者所熟识的阴霾不一样,它毕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19竟懂得蓝天的意义,甚至比人类还要懂得欣赏蓝天,于是它常常在肆虐之余绽开几缕笑意,让蓝天有机会照拂着本来就懂得感恩的大地。不是阴霾密布的时候,白云显得特别殷勤,它会不断地翻腾着各种花样,将美丽的蓝天装扮得妖艳非凡。尘嚣的厚重让人们过多地失去了蓝天,失去了对蓝天的记忆,最可怕的是常常因此失去对于天空的敬意。世贸大厦曾经作为世界最高的楼宇宣示着人们对于蓝天的轻蔑,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爆毁(当然,这样的话题里没有那些无辜的死难者,愿他们的灵魂在蓝天里安息)是不是也是人类应该承受的一种天谴?不懂得尊重蓝天的狂妄之徒依然不懂得这种隐秘的逻辑,他们仍然在做着人类最愚蠢的征服天空的梦寐:美国的世贸中心爆毁以后,仍有芝加哥西尔斯大厦以五百二十七米的高度傲视群楼,台北造出了举世瞩目的一百零一层大楼,比大陆人试图在黄浦滩上造一百零三层大楼的计划提前实施,多少争了口莫名其妙的气。阿联酋首都迪拜正在建造一座八百零七米的世界最高楼,但如果矮小而狂妄的日本人真是发了神经打造所谓“大洋城”X-seed4000,则阿联酋人的狂态会立刻收敛:日本人构想的这个摩天楼高度将达到两千米,是美国帝国大厦的九倍高,足有八百层,可以住一百万人。他们滥用科技的力量,向着神圣的蓝天宣战,也许没有什么天谴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但是破碎的支离的天空,失去了碧蓝、湛蓝的美好、旷远与整一的天空,不也是人类承受的灾难?人类的生长逻辑就是如此,天空是神圣的,不应受到挑战。本来天空很低,人们爬上一个梯子就可以游览天庭,只要人们保持对于天空的敬畏之心。但自从出现了一批狂妄之徒,他们进入天空之后依然像在地上那样满不在乎,胆大妄为,使得天神震怒,将人类全都赶下地界,同时运用魔力抬高了天
  • 澳门文学丛书120空,而且越抬越高。狂妄之徒依然活跃着,带着科技的怂恿,越发胆大妄为,不过,他们在危害蓝天的同时,会为人类招致更大的灾难。在灾难来临之前,我看到了那么圆满的蓝天,那么美好的天一样的蓝色。2008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21创造的迷误丹麦是一个血统高贵的民族,这是丹麦人乐于鼓吹的一点,尽管它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但却不得不令异族人闻此而稍有刮目。丹麦的土地上曾经生活过欧洲北部最智慧的维京人,他们的生存和发展智慧使得这个偏居于人类北端的区域变得那么强大而霸气十足。丹麦本土很小,但不仅曾作为北欧的霸主,统领挪威等国,而且征服过英吉利海峡,在西欧伸展过它强壮的肢体。它的征服尽管免不了武力甚至残忍,虽然同样不可避免地培育着民族的仇恨,以至于英国到了 18 世纪末 19 世纪初崛起之后对丹麦发起大规模的轰炸,在丹麦民族心灵上造成的累累弹痕至今还很醒目。丹麦的主体据说是一个血统高贵的民族,这样的说法似乎可以从莎士比亚那里获得某种支持。《哈姆雷特》写的是古老的丹麦王国的故事,哈姆雷特是丹麦王子,用他那高贵的忧郁传达文艺复兴时代的精神,注定具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气量和魅力。这个高贵的民族曾经主宰过英国所拥有的那片圣土,为此,同样认为自己的血统也很高贵的英国人一直带着仇恨的情感回忆起历史上的这一节,莎士比亚式的仰视转化为对丹麦的狂轰滥炸。19世纪初,崛起的英国以不十分高贵的手法向自视为高贵的丹麦人大打出手。丹麦人似乎承认了高卢人的血统跟自己一样高贵,于是牢牢地记住了那一场轰炸。哥本哈根大学
  • 澳门文学丛书122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就可以看到一个显眼的陈列品:那是一部厚重的图书,被当年英国人的炮弹炸开,狼藉地摊放在玻璃柜中,旁边则是破碎了的炮弹壳。这样的纪念品被陈列在哥本哈根大学图书馆的醒目位置,作为高贵者凶残与被凶残的纪念。自认为血统的高贵,无论是对于民族自身还是对于别的民族,都是一种危险。丹麦人每每为自己的创造性思维而深感自豪,这一点似乎不必怀疑。看看丹麦的房子,几乎在鳞次栉比之间,没有一幢相同的格局与外貌,充满着创意无限的自豪与夸张。在这样一个国度,你几乎无法找到一模一样的建筑物。这还是指过去的多少显得有些刻板和中规中矩的建筑物。现代建筑则更是对于想象力的鼓励。一座建筑物外墙似乎有着崇山峻岭的水墨绘画,不到那里仔细看你根本上无法想象,这绘画是由一个个金属板上钻成的圆孔按照类似于显示板的原理构成的,圆孔茂密的地方色泽便浓厚,疏稀的地方则色泽淡漫,真可谓神来之笔,异想天开!现代艺术都是想象的结果,只是这种想象的方向发生了改变。现代艺术不是将人们的想象引向深邃,引向高雅,引向高度的技艺,而是相反,引向浅俗,引向粗鄙,引向简单化的日常处理。哥本哈根有一个现代艺术特区,叫作克里斯蒂安尼亚,是在靠近海港的一个半岛上。那里的艺术家以现代甚至后现代艺术为自己的庇护,在浅俗化、日常化、粗鄙化的方向上展开了同样足以挑战人们想象力的竞赛。那里的墙壁到处充满着嬉皮士式的图案,到处被脏兮兮的涂鸦打扮得阴森恐怖,艺术家们在这里过着懒散而无规律的生活,像这里一群流浪狗一样装着以此为家的样子,并以坐卧在家门口的那种淡定、从容或警惕对待过往的每一个行人。这里据说已经成为某一级别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23(至少是丹麦国家级)的文化遗产,大概这一现代艺术家流浪区域产生的比较早。这里是用一个废弃的工厂以及遗留下来的厂房作为发展基础的,北京的流浪艺术特区其实所有的创意都不过来自于这块肮脏的半岛。在这样的肮脏里,丹麦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依然活跃,并对世界产生影响。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民族才可能产生具有世界性影响的童话。这是一个童话王国,这里产生了世界的安徒生,他总是在各种肤色的孩童最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时候如期出现,以他特别贡献的美人鱼和曾经是丑小鸭的白天鹅。对自己民族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如此的自信是否会导致思维的盲区和判断的迷误,这是他们没有想过的。美人鱼的故事是这个民族奉献给世界的最为凄美和最具有想象力的神话,有关海的女儿的形象,即便是在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头脑中,也应该是人面而鱼身,但 1913 年,嘉士伯公司的创办人卡尔·约克伯森邀请雕塑家爱德华·埃瑞克为美人鱼塑像,埃瑞克竟然雕出了现在人们争相观看并成为哥本哈根标志的美人鱼,那个美人鱼竟然是伸长了两条腿然后在脚部的踝骨处才开始有了点鱼尾之类的意思。安徒生自己描画过美人鱼的样子,明明是下半身都呈鱼形,但埃瑞克就是要固执己见,让美人鱼主要呈现出美人的样子,鱼被处理得非常淡漠。这个铜像现在立在凯菲因喷泉旁边的海边,每天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人们争相与之合影,俨然将这座铜像当成了丹麦的象征。各种文人墨客对此雕像赞赏不已,说是表现出了美人鱼的忧伤与无奈,殊不知这一铜像正好体现了雕塑家浅薄的想象力和庸俗的审美心理。据传这个雕像的蓝本是雕塑家自己的妻子,那么,一定是雕塑家怀着一种十分自私和暗昧的心理将美人鱼的鱼身做了“人性化”的处理。无论怎样,这是一个以庸俗的审美观代替了、至少是冲淡了想
  • 澳门文学丛书124象力的作品,想象的翅膀被庸俗的世俗心理所折断,破碎的残片掉落在美丽的海边,成了万众景仰的美人鱼铜像。人们——当然包括世世代代的丹麦人,全然忘记了美人鱼雕像应有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该如何体现,利用各种机会和姿态对这一雕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由衷的骄傲和热烈的赞美。每个人都争着与这个庸俗而全然缺少想象力的雕像合影,这个雕像在他们的追捧下最终穿上了我们从未看到过的衣裳,那同样是一袭皇帝的新衣!2008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25比萨寻塔比萨是意大利中部的一座普通城池,它鳞次栉比的近代建筑、整洁局促的纵横道路和幽雅清新的自然环境,放在遥远的欧洲,特别是置于文明圣地佛罗伦萨的近旁,不仅算不得什么,而且似乎只能用以证明自己的普通和凡俗。虽说它比亚平宁半岛西部的任何一个城市更靠近地中海,却因古人的审慎和世故而与蓝色的海湾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从而永远无法圆起做滨海城市的美梦。于是,一切都如你所料想的那样,游客们愿意光临比萨,甚至在饱看了翡冷翠的堂皇富丽,踏过了庞培和罗马辉煌的废墟,浏览了威尼斯的天姿水色,畅享了嘎纳和尼斯海边无限的湛蓝之后,仍拖着疲惫却也带着兴奋向这里会集,全是为了那座举世闻名的斜塔。关于比萨斜塔,我从各种书本和图片上拜识过多次。读白先勇的《谪仙记》,思绪跟着作品中宛若天仙的女主人公来到意大利,发现连浪漫而高贵的“谪仙”见了比萨斜塔也那么兴奋地夸耀着,不禁心向往之;及看了图片,则兴致大减:也就是那么一个倾斜的姿态,比起姑苏虎丘山的砖塔斜度并不怎么惊人,都属于明显倾斜的范畴。而比萨斜塔能算“塔”吗?直愣愣的像一座烟囱,上下不足九层,周沿更无飞檐,按我国传统说法,根本无资格称塔。虎丘塔不仅造型高大,稳重雅致,还是罕见的典型砖塔。但欧西人善于造势,善于宣传,也更容易接受变态的美,于是乎比萨斜塔以其斜而暴得大名,而虎丘
  • 澳门文学丛书126斜塔却只能招来人们忧郁的同情的目光,抑或是担心的回避的神色。我一直想不通,惯于欣赏虬枝盆景的中国人似应与欧洲人一样具有接受变态美的心态,可怎么就没能像欧洲人那样去欣赏比萨塔之倾斜,从而为虎丘塔张本张目,张皇张势,使其成为举世闻名的斜塔?如果那样,则比萨斜塔将淹滞以没,了无神气。但比萨斜塔毕竟在欧西人无意的策划或有意的包装下成了名胜(其实只是“以名取胜”而已),旅游中人又常常只是冲着那莫名其妙的“盛名”而去,在这方面我尤其不能免俗,既然到了意大利,到了佛罗伦萨,如果真的与近在咫尺的比萨斜塔失之交臂似乎就说不过去了。为此我牺牲了“翡冷翠之一夜”的古趣,伴着薄暮的夜幕赶到比萨,准备第二天一早造访斜塔,随后再登上开往罗马的列车。疲惫的月华刚刚吐露出曙色,我便拉开旅馆的木门走上了寻访斜塔的道路。昨天到得迟,没来得及领购地图,也碰不到人问路,只好按路上随处可见的路标牌的指示前行。从路标牌的简单文字和图示得知,斜塔属于这个城市的圣母大教堂,而据我在欧洲各个中小城市游历的经验,大教堂一般不会离我现在所处的火车站太远。空气十分清新凉爽,一开始走着倒也轻松。但一路没什么景致或建筑可圈可点,大约走了十数分钟便觉得单调乏味,再看路标牌,多了个行人路线的提示,精神不觉为之一振:肯定离目标不远了。然而迎接我的不过是频繁的巷弯,狭窄的通道,不平的石块地,以及凌乱而猛烈的狗叫,行人指示线依旧那么萎缩地趴在路标牌上,无休无止地指向并不明朗的前方。我寻寻觅觅地走着,几乎走穿了这个城市,但还是没看到任何斜得像样一点的东西。我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路标,真想向时或能遇见的早起散步且友好地点头招呼的人们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27问讯一声,可一想到自己连“斜塔”的英文词也不知道,便打消了这番念头。这时我变得有些心浮气躁,深怨此地人的不明不贤:既是大教堂,理应建筑在人口稠密的市中心区,怎么会舍中心而逐边缘?既然离火车站那么远,就不该标行人路线,误导人们以为步行可至。联想到那莫名其妙的斜塔连塔都算不上,斜也斜不出虎丘塔的风度来,忽觉得特地前来,徒步寻找,真有些不值得。“值得”,这是一个严重的字眼。自己历世已半,所做的事情,当得起“值得”二字的,又能有凡几?一想及此,便一声长叹。惝恍之间,忽觉失态,惶然四顾,始觉身处异域,且喜周边无人,随即便释然如初。恰在此时,一方并不开阔的绿色广场漫不经心地铺展在面前,从略显暗淡的碧绿中拔地而起的是一座灰白的罗马式建筑:整齐的拱型回廊,笔挺的排排石柱,还有巍巍的楼堡圆顶……这正是大教堂。尽管还没来得及将目光移到教堂右侧的斜塔上,我已清楚地知道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斜塔确实不高,甚至低于教堂的圆顶,它以大约十度的斜度偏离教堂主体建筑,相对于高大粗犷的教堂,犹有旁枝斜出的意味,而在一个异教者的眼中,则似乎还透溢出某种对神圣的教堂有所悖忤的意志。相信西国里崇信天主教的人们断难联想出这种悖忤的意思,那么,或许正是此塔以如此粗重沉稳的形象倾斜着,刺激起了人们的某种恐慌感乃至荒诞感,因而获得人们广泛的注意?对着斜塔凝视着,正沉吟之间,忽然发现它背后横卧着一座同样粗重沉稳的青山,这座山也微微倾斜着,且正蹚过一泓宁静的绿水,再一端详,那片绿水分明又在斜斜地向无垠的远方伸延着,直欲显出羞答答的广袤,去迎接悠悠碧空的青茫。已无法登临这座石塔,但不难想象,登斯塔也,远眺碧水
  • 澳门文学丛书128如镜,近观山峰如云,俯瞰小城状貌,仰领月白风清,则不免心旷神怡,扬扬自得,此一番情趣,即连徘徊于山水之间也难领略,又岂能得之于喧闹的市井?看来,当初比萨人弃城市中心而建教堂于边缘,倒也显现出某种不俗的情趣,且兴建此塔多半可能是为了登临,为了观景,于是也就不必求高巍求秀美了。不过这似乎又违逆了教堂建筑的主旨。这样看来,此塔便斜得活该,斜得有理,斜得大有深意。这些个感想没让我产生丝毫的激动,不过倒使我领受到了一种嘲谑的快意,这种快意对我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和寻寻觅觅多少是个抚慰。该是离去的时候了,我还得赶赴去罗马的火车。但此番毕竟是为斜塔而来,于是便向它做礼节性的告别——最后一瞥。就在这一转身之际,我的目光几乎凝滞了:只见斜塔背后,山光水色正演化成一波又一波喷薄的红雾,红雾冉冉蒸腾,濡染着青空中悠闲的云彩,从而使晨风中的斜塔披挂上了片片祥云;红雾起处,热流熔溶,不几下,便晃荡出半轮华日,带着阿波罗式的羞怯与情热,问候着大地,问候着古塔,并赐予它们格外的壮观。古塔依然倾斜着,但在祥云华日的笼罩下越发显得安宁沉稳,甚至还有些释然安详的超脱意味,仿佛它终于为游人兑现了一种由来已久的期许,对他们履行了一种旷日持久的承诺。离开了比萨,我便觉得没把握断定这斜塔是否斜得有理,是否斜得大有深意,但这幕壮观的景致却始终让我深信,这斜塔斜得美丽,也斜得有些神秘。1998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29再走意大利丹麦的学者选择佛罗伦萨作为第一届国际勃兰兑斯学术研讨会的举办地,多少让我有些失望,因为我一直向往丹麦那一片与美人鱼传说连在一起的神奇的北欧大地,而意大利则在四年前就已去过。古罗马残留的废墟同现今意大利秩序的混乱相映成趣,并与米兰名画的铅华殆尽,威尼斯水城的欸乃呻吟一起,与庞贝古城颓败的墙垣和比萨斜塔的摇摇欲坠一起,分明是在向世人宣示着:这片曾被拿破仑快意征服过的土地更加适宜于沉沦的命运!同奥地利的幽雅宁静和法兰西的宏阔庄重相比,我不会醉心于意大利的颓圮的味道。带着这样的情绪,就没有了任何兴奋。便是到米兰看让全世界惊奇了数百年的《最后的晚餐》,心情也较为冷峻,觉得这幅被历代列国尊为至品的画也并非那么尽善尽美。首先是构图明显呆板:十二个门徒被均匀地分成四组,围着耶稣基督对称排开,每组都是三个人,尽管表情神态各异,布局实在是越看越平常;其次是画面取舍失当:作为宗教壁画,餐桌底下露出那么多零乱的腿和狰狞的脚。对于游玩的懒散使得我有空闲到克罗森教授的橄榄园住了几天。这游历让我又一次感到,意大利本应是一个百游不厌的地方。克罗森教授邀请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到他的山庄住几天。会议的另一位组织者哈斯洛夫教授也很是鼓动,说是他的好几位
  • 澳门文学丛书130丹麦同事都去过克罗森的橄榄园。事实上,这个橄榄园在许多欧洲学者中间都很著名,许多人都曾被邀访问过,有些学者甚至认为被邀请到克罗森教授的橄榄园山庄是一种荣耀,正如同被美国布什总统邀请到得克萨斯牧场住上一夜常在政界被视为一种荣耀一样。如果了解克罗森教授的学术背景,人们就不会对这样的比喻产生不伦不类之感。克罗森教授是比萨大学,是意大利,是欧洲最著名也是最活跃的文学史家,不仅是杰出的斯堪的纳维亚文学研究者,自上个世纪 70 年代以来,也是各种文学研究和文化运动的组织者。这位相对于欧洲人来说可谓矮小的犹太人所写的学术著作大都是用德文、意大利文和法文出版的,只是对英文略知一二的我自然无法窥其堂奥,但在这次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我能“看”出他卓越的语言天才。一位来自西西里岛的女教授据说只习惯于用意大利语发表论文,她发言时,克罗森三下五除二地分别用英语和德语非常随意地翻译着,两手比画着,小小的眼睛还在不时地做挤眉弄眼科,从与会者的反映看,他的翻译显然要比作者的发言幽默得多。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位有过显赫背景的社会活动家,与西蒙娜·德·波伏娃等人有过相当密切的过从。会议中的一天,他单独邀请我去一个酒馆,坐定后他忽然起身去邻桌与一群人打招呼,并像老朋友一样热烈拥抱。回到座位上,他告诉我,坐在这群人中间的那位老太太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是波伏娃的朋友。我对他的说法毫不怀疑,因为这位老夫人的照片我一定见过,而且可以肯定就在中国出版的有关波伏娃的书籍中,虽然具体是哪一本我至今也没有想起来。我想并不是因为怕我孤独和寂寞,克罗森教授同时邀请好几位学者一同去他的庄园。一位来自罗马尼亚的女教授几经反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31复,还是决定放弃了这次旅行。在最后告诉克罗森她的行程安排确实有困难时,克罗森的失望清楚地写在他那沟纹纵横的俏皮的脸上。我曾莫名其妙地猜想,一定是这位黄发教授甜糯的声音让热情的克罗森对她给付出了加倍的热情,我记得她在发表她的关于勃兰兑斯与罗曼·罗兰的论文时,将“罗曼·罗兰”的“兰”读成长长的“郎”,那音调确实别致而优美。最后随克罗森离开佛罗伦萨奔赴他约一百二十公里以外庄园的另有两女一男,男生杨格是克罗森的研究生,一路帮着做些服务工作。女学者中的一位来自葡萄牙,她给我的印象是有着现在欧洲人中也很少的梦幻一般湛蓝的眼睛,从毛茸茸的眼睫中投射出来的无神的眼光常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太真切的太息。另一位是意大利人,住西西里岛,我当时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在与克罗森的通信中才知道,她叫狄安娜,同古罗马神话中的一个女神同名。克罗森的汽车抛离了一个又一个小镇,让一派低矮的丘陵殷勤地逶迤在我们面前。冬日的阳光一瞥见毛茸茸的山丘就立刻没有了生气,太息一般地发出橙黄色的光芒,照得一个山间小镇参差着的一座座古老的楼舍分外柔和,墨绿色的树木忐忑其间,像浓重的烟霭飘忽于一丛古堡,使得这个直向我们逼来的叫作德拉里的小集镇更显得几分神秘。克罗森的庄园就坐落在这个小镇的最北端。车子开进小镇,克罗森一边开车一边忙着与两旁的住民打招呼,显然他对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很熟悉,邻居们对他也非常尊敬。他在连续不断的招呼声中将车开到了小镇的末梢,那是一脉山尾,呈现出模糊的三角地形,他那座据说是建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古楼就安坐在三角形的中心。的确是一座古老的楼舍,淡红色的瓦楞中挣扎着许多沧桑的屋草,青色的砖墙夹杂
  • 澳门文学丛书132着细碎的石块,显得粗重而厚实,高得有些夸张的烟囱,繁密而小巧的窗户,都在不停地向人们述说着悠久的见识。整个三角形的庄园用铁蒺藜网合围起来,里面除了这座沧桑的文艺复兴楼(是我给克罗森的楼舍起的名字,“The House of Renaissance”。克罗森显然非常满意于我的这一命名,以至于要求我用中文写下这座楼名,并用罗马字标音,还一字一拼一字一顿地练习了几遍中文发音)而外,几乎就是满坡的橄榄树和杂沓的野草。克罗森一个人住在这里,他的孩子都在外面闯荡世界,他的夫人显然离开了他。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山庄在我们还没有进来之前就是死寂一片,他养了一大群猫,在我们还没来得及进栅栏门的时候就已经在上蹿下跳,左冲右突,等我们一进院落,立即像老朋友似的团团围住我们一行,并尽可能节奏相同地摇摆着它们的尾巴,好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仪仗队。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克罗森山庄的前面有一个比厨房小一点的窝棚,那原来是堪称巨大的猫舍。这些猫们显然非常满意它们的主人为它们设置的房间,当我们鱼贯进入文艺复兴楼的时候,它们竟没有一个有着跃跃欲试想进得门来的念头,只是在门槛上一字排开,挤挤挨挨地逐个打量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并且不住地发出各种声响,其既显得十分温顺又充满扬扬得意之色,就好像没有经过深造但又巴结得法的工农兵学员。我们在这远离尘嚣的地方住了三四天,每天到橄榄园里散步,到镇上的咖啡馆里坐地,间或买回食材各自展示自己的厨艺,我所贡献的中国红烧肉成为最受欢迎的菜品。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在灯下静静地躺在床上,眼望着巨大的树木叠架起来的房梁,那种古老的气息便显得特别浓郁。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33当我告别回国的时候,文艺复兴楼里只有克罗森本人和来自西西里岛的狄安娜。后来的通讯中,克罗森会特地说,狄安娜代为问候。我想这意思应该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值得祝福的旅程。2002
  • 澳门文学丛书134在哈佛听音乐哈佛这个学校,建筑比较一般,也不够整洁,更说不上大,不过它有骄人的历史,它拥有了三百七十五年的历史,尽管创始人老约翰·哈佛的坐像并不那么老,有人说这个脚尖已经被人们崇拜地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雕像其实并不是哈佛本人,谁知道!一个私人创立的学校能够成为世界的学术文化中心,这确实是一个奇迹,老约翰便是这个奇迹的创造者。这使得他注定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具有卓越贡献的人之一。从坐像看,老头十分智慧而儒雅,眼睛里充满着生命的虔诚。我想这是塑像者的观念中的哈佛,真正的哈佛本人,那个从英国来的绅士,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有朝一日我要看个明白。哈佛不仅是学术的盛殿,也是艺术的天堂。哈佛的周围总是与音乐有关。哈佛周围的教堂每周都有各种名目的音乐活动,除了教堂,在通往我住处的路上,好像还有一个专门的音乐练习所,一到晚上里面常常坐满了男女老少,以及带着各种乐器的人们,不过那隔音效果似乎非常好,我从那儿经过都从未听到练习的嘈闹。哈佛广场上几乎每天都有爵士乐演奏,或者有黑人单调却有滋有味地吹着萨克斯,那声音悠远而悲怆,宛如我国的箫音的放量。哈佛的佩讷音乐厅不大,可相当精致,而且音响效果一流,根本用不着扩音,同时隔音设备一定世界第一,否则,它与学校使用率最高的科学中心只有一巷之隔,音乐会一开,那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35课还怎么上?科研还怎么搞?——里面的装帧倒是质朴得很,一律的白墙巨窗,没有花花绿绿的装饰甚至点染,只有在台口的横楣以及与之相连的整个四周,用金色的西文写着许多音乐家如雷贯耳的名字:贝多芬,莫扎特,肖邦,舒伯特,瓦格纳,海顿,门德尔松……也就是大写的名字而已。音乐厅里的人大约只有四成,小提琴演奏家罗弗·斯库特可是相当杰出的艺术家。但这似乎被他本人以及周围观众视为司空见惯的现象了,他照样十分投入地演奏,按部就班地亮相,观众照样热情洋溢地欢迎,屏声静气地倾听。看的人只知道悠闲的时分来参加一个档次不错的音乐会,演出的人似乎也只看重这里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能否在这地方露一下脸比看客的多少更加重要。确实是这样,这是一个消解权威的地方,是一个连退休总统都得心怀敬畏的学府。几乎所有的学术活动都只有为数极少的人参加,但一旦走出去并不影响那参加者自擂个不亦乐乎。音乐家在钢琴伴奏下演奏了六支曲子,全是现代主义的。现代主义音乐与其说是须听,不如说须看。只见他一会儿披头散发,一会儿正经八百,一会儿跳荡不已,一会儿静若处子,一会儿狂放如浪,一会儿优雅绅士,一会儿大幅度地摆动手臂拉出琴弦的如泣如诉,一会儿且弹且勾敲打出梵沃琳的生嘶力竭。在这里,音乐的动人的旋律常常被肢解,被分割,被强制性地瓦解,似乎要你明白什么是现代对传统的解构;在这里,原本西洋音乐高度的艺术震撼力变成了一种手艺的刺激,一种非音乐的巧取豪夺,一会儿乐师用精湛的艺术爬到最高音,突然又急剧滑下,滑到深沉的低谷,甚至带着啼血杜鹃似的嘶鸣的沙哑。当然中间穿插者的仍然是比较传统的旋律,特别是小提琴
  • 澳门文学丛书136和钢琴合奏的商籁体,足以让人们如此陶醉。沉醉在那种悲凉而戏谑的音律之中,这才使得我这个东方人听到了西方传统的命运敲门的声音。小提琴家那穿云裂石的音符拨弄,很自然地引起我对我国传统丝竹的某种联想。我国的音乐过于精巧,优美,不像西方传统音乐那么气势恢宏,正如笙箫琵琶难以匹敌钢琴的奏鸣,即使黄钟大吕,也很难与萨克斯、单双簧配合着打击乐更有气势。关键是我们的音乐本身。我们传统的音乐一如我们的传统诗,总是小巧而玲珑,单位长度有限,基本句段也较短,(当然有长调,但那是变体不是常体),这样就影响了它的气势磅礴的震撼效果。我国民族音乐一般都属于一唱三叹的节拍,节奏感过于明显且整饬,没有什么长乐拍,《春江花月夜》第三乐句似乎比较长,可也才七个节拍,而西洋音乐有时一连贯的乐句能达二十多个节拍,且节奏不断变化,这样就富有气势,虽然同时减少了优美。我们的文化是否也是这样,讲究的东西过于小巧和精致,而不追求宏大的气势和震撼力。孟夫子做得很不错了,他说要“养吾浩然之气”,然而这不是他自己的气势,这浩然之气不过是他悟得的“天地有正气”而已。屈原作为文学家是很有气势的了,然而比起但丁来如何?同样的上天入地,屈原何其拘谨,但丁又何其放达!何况,屈原还脱不了当时的政治之骚,但丁却进入了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冥想之中。音乐是诗的近邻,是文化的脉搏,是民族气质的风标!200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37哈佛好读书这简直是一个书的海洋。在中国,一般的大学都以图书馆藏书的丰富和建筑的宏伟炫示给外人,但在哈佛则不必。为什么?哈佛图书馆提供的图书馆分布图示表明,整个大学校园(其实这一剑桥中心地区,甚至包括查里斯河对岸的一些地方,都散落着哈佛大学的各种机构,除了古老的哈佛园以外,哈佛已经没有严格的校园:没有任何建筑标示着它的边沿)中,几乎每一个建筑都与各类图书馆有关。哈佛有数十家图书馆(没法真的去统计,有人说是四十多家)。哈佛与其说是一所学校,还不如说就是图书馆楼群组合的大书房。哈佛大学这书房之大,是否体现在建筑面积最多,我没有把握,尽管如果要在它的每个分馆前都走一遍,哪怕是站一站,恐怕都得赶整整一天时间,可我终究无法比较其他大学或图书馆在建筑规模上是否会超过它。它的大是否也体现在无所不包的藏书量上,我也没有把握,尽管我发现即使中文书它的藏量也并不逊色于国内一般的大学图书馆,尽管我知道即使它没有的书也还有一个专门的胶片阅读图书馆,那里收藏着它自己没能收藏的许多书籍的胶片,不过我终究无法比较其他图书馆的藏书是否比它多。它的大还是否体现在它的级别高,我更没有把握,尽管我知道,它的一个分馆——例如燕京图书馆馆长就能算是一个头面人物了,关于中国学的不少活动好像都由他在操办,然而我终究不知道美国的大学是个什么级别,像哈
  • 澳门文学丛书138佛大学图书馆与美国国会图书馆到底哪一个级别较高,那级别较高者能否与我国的首都图书馆相提并论。我说它的大是指它的大而善容,大可轶众,其容也大,其量也大,在为学生,不,为读者服务方面大到恰到好处。使用哈佛大学图书馆,你会觉得读书和研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也是一件值得尊重值得自豪的事情。一开始,面对那么多图书馆,你当然不知道你要读的东西究竟在哪里,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一打开哈佛大学的网页,首页上显示的不是校长办公室,不是领导干部或领导机构,而是图书馆主页。任何一个陌生的人都可以给咨询部门发信,提出你的阅读目标。别以为哈佛大学这么大,到猴年马月才会答复你,一般在一个工作日内你必能得到回音。工作人员会具名答复你的问题,而且工作程序一步一步地显示得有条有理。按照他的指点,只须凭哈佛大学的证件卡,你可以进任何一个图书馆,并且直接到书库找书刊资料。不必担心书库里建筑结构的复杂,如果你提出,前台的工作人员会非常乐意地帮助你。不必担心书库大而幽暗,等你到达某一区域,那里的自动灯会及时为你开启。也不必担心书库里书架林立挤挤挨挨,只要你认准了你要的那一架,轻轻地按一下电钮,书架就会为你腾足够的空间来。你愿意在书库里看书么?那么书架旁边有一排阅读桌,有台灯,有舒适的座椅,有备用的小书架。当然这里的阅读条件比起阅览室来就简陋多了,阅览室布置豪华,宽敞高大,巨大的吊灯令人想起堂皇的宾馆大厅,桌椅宽大而舒适,台灯等也很富丽,工具书几乎就在你手边。书桌上备有现成的卡片纸和铅笔。当然你也可能已经用不着它们,你带有手提电脑做笔记,那么,书桌中央正备有电源插孔。总之,读者所可能需要的,阅览室已经为你准备停当。更重要的,这里有洁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39的饮水,还有无比、无比的安静。这里的一切都在诱你进入另一个由图书构成的世界中,除非是到了夜间该关门的时候,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你。关门之前的十五分钟,管理员会轻轻地走到每一个留读的读者身边,同样轻轻地打招呼:“对不起,我们将在一刻钟内关门。”离开阅览室,离开图书馆,你会接受每一个当值人员由衷的致意。在这样的大图书馆里读书和研究,不仅很舒服,而且在一定意义上还会保证一种高质量。试想资料是这样的多而全,查找是这样的方便而愉快,谁又乐意做那种缺胳膊少腿抑或短斤少两甚至空洞虚娄的学问?中国的学风整顿,在物质方面得从图书资料馆的管理整顿开始。2001
  • 澳门文学丛书140黑色的风景随处可见的美国国旗上没有黑颜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美国唯一没有黑色的风景。美国可以说是一个黑白世界,基本人群由白人和黑人构成,其他肤色的族裔其比例之少足以令人忽略。而不知是否因为我天生生就一副从黑夜里带来的“黑色的眼睛”,我对于黑人组成黑色的风景特别敏感。新英格兰地区是来自欧洲的新教徒最先会聚的地方,黑人的比例相对不高。波士顿一带昂贵的生活水准也是相对贫穷一些的黑人较为稀少的基本原因。如哈佛大学这样的贵族化的学校也不是一般黑人家庭所能对付的,也许大多数黑人对这样的学校从来就不感兴趣,于是在哈佛校园,在哈佛的课堂,黑人之少便足以使他们在一个异域人的眼中成为一道黑亮的风景,比方说就在我写这篇随笔的此时此地,2002 年 1 月 13 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哈佛科学中心的 120 室,三十台电脑有十七人使用,除了亚裔两人外,另只有一个黑人,其余皆是白人。乘坐地铁时你会发现黑人的比例会大幅度提高,但绝对达不到2/5。可到了美国南方就不一样了。那天我从华盛顿乘火车到亚特兰大,上车打了一个迷糊,马上就到了乔治亚州,隐隐听到一阵杂沓的嘈乱与不停息的小孩哭闹,睁眼一看,不远处一个黑人母亲的怀中挣扎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她的旁边还挤坐着两个年龄参差不多的女孩。这时我才恍然大悟,黑人的孩子至少在吃奶的年龄上肤色原来是灰白的,一点也不黑,两只水汪汪的眼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41睛连同上部的双眼睑像刻画的一样清晰醒目,棱角分明,煞是可爱。再抬眼一看,那车厢里像是立马改变了颜色,全是一派黑色的景致。还没来得及黑起来的哭闹的孩子倒反而成了黑景中的一个亮点。我知道这是美国的南方,是美国黑人最集中的地方。在这里的大街上,舟车中,校园里,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黑人。黑人是这里的社会主体,也是黑人为主体构成了这里的人文历史,甚至是美国的历史。当年席卷美洲大陆的南北战争就以解放黑奴为基本内容,这场历史剧震的震中之一便是乔治亚,亚特兰大小姐米切尔的那部《乱世佳人》便因依托了这个不朽的战事而获得了不朽的价值。如果说美国最伟大的历史壮举以及对人类做出的最辉煌的贡献就是南北战争和废除奴隶制,广大黑人有理由说正是他们助成了美利坚永恒的骄傲。如果说美国的基本价值观念是自由平等,黑人在美国实际上已经成了自由的象征和平等的见证,他们虽然并不十分满意现状,但他们历时性生存状态的对比,已足以帮助美国人做出这样的声言:卢梭三百多年前的伟大臆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得到了法理的实现和社会理念的承诺。黑人不仅作为主体构成了美国最辉煌最值得骄傲的历史,而且也作为主体创造了美国最引人入胜的现代文化景观。曾经风靡全球现仍风行美国的爵士乐是美国黑人的杰作,作为这一不朽艺术的开创者,伟大的普鲁东的巨型的雕像矗立在新奥尔良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公园里,无论是黄种人还是白种人,每个人走到这里都会怀着无限的敬意仰视着他沉郁的面容。他还是一位伟大的理论家,关于黑人文化的重镇新奥尔良,早在 20 世纪 30 年代就写下了这样的预言:这是密西西比河汇聚于大海的地方,这个地方注定会不停地响动着美国的音籁!
  • 澳门文学丛书142果然,在这片黑色的风景中,不断产生各种各样的音乐风暴,例如绿色音乐,如乡村摇滚,现在红得发紫的迈克尔·杰克逊一定也与这里,至少与美国的母亲河密西西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正风靡全球的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是美国黑人在全世界视野中展示自己聪明与才智、风采和魅力的又一壮举。世界各个角落的电视画面或许会掠过白宫隆重的国宴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但绝不会错过令年轻人着迷甚至令孩子们沸腾的NBA。在遥远的中国,十多岁的小男孩也许不知道布什和他的父亲,不知道耶稣和他的母亲,但说起迈克尔·乔丹来都往往眉飞色舞。许多人都可能对美国怀有成见,偏见,异见,但对于这个国家以黑人为主体的职业篮球运动以及那些耀眼的黑人明星们,则无法不抱有诚挚的好感。我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议论:美国他妈的一富就霸气,但能贡献出乔丹这样的人才来,也就有牛皮霸气一下了。我不知道这是否会经由对黑人明星的崇拜而将某种仇美情绪转化为友好感情,如果真是这样,黑人以及他们创造的文化之于美国就更有厚恩了。美国黑人还贡献出了一个杰出的天才,那就是为了正义事业壮烈牺牲了的马丁·路德·金博士。他是美国黑人旷古绝后的民族英雄——为争取黑人的合法权益不畏残暴,锲而不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终于以高贵的生命在美国社会挣得了黑人最后最公允的平等。他的贡献是属于全人类的,他的《我有一个梦想》作为现代檄文的典范,已经鼓舞起并且还将鼓舞着不同肤色的一代又一代为自由民主的梦想英勇奋斗的斗士们。在广大黑人地区,马丁·路德·金的光辉形象得到了人们持久的爱戴,亚特兰大有马丁·路德·金公园,迈阿密的一个地方和建筑以马丁·路德·金的名字命名,而且人们不厌其烦地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43用这样的全称:爵士,马丁·路德·金博士广场(Dr.Marting Rude King Jr.Plaza),甚至地铁站的站名也拒绝对此作任何简称。马丁·路德·金是黑人的骄傲,不知宽容的美国白人是否也会引他为骄傲?我的答案是未必。在迈阿密的环城火车上,一位年迈的白人夫人见我拿着地图,并很热情地邀我坐到她的旁边,一一指点我沿途的景观。当来到前述马丁·路德·金广场时,我兴奋地重复着这个特别而又亲切的站名,她却没有任何回应的表示,沉默了一会儿,便问我对迈阿密的印象如何——显然是转移话题的意思。这也许是个别白人的反映,不必因此为马丁·路德·金叫屈。但生活在南方的白人甚至黄种人所惯有的对黑人的隔膜和防范态度,显然会影响到人们对马丁·路德·金的崇敬感情。相比较而言,南方的黑人素质较低的多一些,委实给当地的白人和黄种人带来了许多烦恼。一位在家具店打工的朋友说,他的店几乎每个月就会遭到黑人的抢劫——那抢劫也不是像我们设想的那么恐怖,黑人拿着一件什么物事,让店员或老板走开,自己走到收银台,拉开抽屉,抓起里面的钱钞回身就走——不会有多少钱,因为大额的买卖都会用信用卡结账。老板一般因为损失不大,为了省事,也就不去报警。黑人抢劫者也明白了老板的心思,便不再有忌惮,隔个把月就来“抢劫”一次,往往还是那个黑人。此外,不法黑人的威胁就是强行要钱,不给个十元二十元的不让你脱身。还有的不法黑人跟踪单身女士。据我在休士顿的几位朋友说,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到过这些黑人的威胁或伤害。谈起这些,心有余悸的他们不由得都钦佩我只身走美国的勇气,随即关切地劝我一个人还是要当心,中止去别处旅行的计划算了。
  • 澳门文学丛书144我坦然地笑笑,谢了他们的关切,然后整理行装继续上路。我让他们放心,因为我有自我保护的诀窍。我告诉他们:一个人在旅途,遇得最多的是闲散黑人讨钱,这时我的口袋里总是准备好了一些硬币,走过他们身边时,随手给一点,也就过去了。有些黑人在讨钱时眼露凶光,他伸手向你重复叽咕的往往就不是一般乞丐所说的“changes,changes!”(硬币,硬币,那表明哪怕几个一美分的小钱也可以),而是调值高得多的“quarters!quarters !”(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少了可不行)。此时尤其得当心,一般是主动问候他一声,如刚好有这样的大钢镚,给他两三个买平安,如果没有这大的,则立即说对不起,我没有那么些 quarters,然后给他多一些 cents 和dimes,并且赶紧走开,也会安然无事。不过如果一分不给也不一定就会有事,我观察到的最尴尬的事就是,那个未能得逞的黑人用肮脏的手拍不给钱客人的肩膊,然后走过去,忽然又掉转头来,再与他擦肩而过,又用肮脏的手亲昵地拍他一回,也就算了。对于那些游客和良民果真“也就算了”吗?当然不,人们受到了惊吓,人们感到了威胁,人们体验到了浑身不自在,人们不得不警惕和防范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黑人,人们害怕在黑人麇居或黑人会聚的地方逗留与驻足。在南方这样的城市里,黑人集居地和黑人喜欢出没的市中心都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畏途。也正因如此,我一个人旅行时总结出了这样的经验:到小城镇住大饭店(因为小城镇上的不法黑人一般不到比较好的饭店周围捣乱,治安好些,而且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小饭店不摸底细,不能贸然进住),到大城市住小旅馆(大城市的不法黑人才不管那么许多,他们知道大旅馆住的有钱人多,讨钱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45容易,而且大旅馆一般离市中心比较近,小旅馆则离市中心较远,又不引人注目,反而相对安全)。这样的旅游经原也是为了一道美国特有的风景,那便是黑色的风景。2001
  • 澳门文学丛书146美国的火车在美国,乘火车旅行据说是比较高雅的游览方式。当我独身一人背着电脑包走下火车,来到久候在车站的陈瑞林夫妇和他们的朋友 Tom 面前时,他们连连夸赞说“真了不起”。他们夸赞的意思一是表彰我的勇敢,孤身一人纵贯美国,二是说他们还都没有享受过火车旅游的优雅和浪漫。美国人一般自己开车旅游,那样方便,自由,但毕竟旅途不宜太远,否则那不是舟车劳顿的问题,还有驾车疲劳所带来的安全问题。即使是到不太远的地方旅游,驾着私家车也不是一件十分爽快的事,首先什么东西都得带着,预先的打点就须充分,上路以后别以为像电影里那样有说有笑,开车人不能分神这是基本的,然而要问路要查地图要大家一起观测路标一起确定现在在几号公路,还得讨论在哪里歇息在哪里吃饭哪里的车位比较多,那个紧张劲儿不单是开车的有,乘车的也很难大开心颜。最便捷的旅游当然是乘飞机来回,即国内所说的“双飞”,快速而又便宜。在美国,飞机往返票往往能折扣到火车票的一半。然而那是旅游吗?那只是“游”,直来直去,全无“旅”的意味,虽然每到一处往返于飞机场的过程差不多也须完整地领受“旅”的滋味。乘火车可不一样。美国的火车线路并不繁多,可每条轨线都铺设在各种风光带上:分别沿着大西洋和太平洋风光带蜿蜒而起的西海岸线和东海岸线不仅将东西部沿海重要都市连贯起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47来,而且沿途不同品貌的繁茂森林,不同规模的湖泊沼泽,不同姿态的山丘平畴,不同色调的田园牧场,都分别会跃入明朗的车窗,次第展示它们耀然的风采;更不用说南部横贯线引入密西西比河及其诸多支流轰然入海的壮观,中部横贯线介入落基山脉异峰突起山石怪谲的奇景,北部横贯线自能激发起宏伟博大的黄石公园强烈的展示欲望,中部中轴线则很容易唤起有关田纳西许多传说的生动印记。对了,这些铁路线还起着一些富有诗意的线路名目,如从华盛顿经亚特兰大到新奥尔良的这条弯弧形铁路称为新月线,从佛罗里达的奥兰多到南加利福尼亚洛杉矶的这条横贯东西的铁路称为日经线等等。在车中一边悠闲地吃着冰淇淋或喝着果汁,一边饱览着这样的风光,你才会油然而生起一种所谓旅游——边旅边游的快感。那确实是一种十分愉悦的享受,其愉悦程度并不亚于到某一景点的驻足观望。总之,美国的火车似乎真的是为那些优雅的游客设计的。火车的卧铺间可以说像个小型的宾馆,冰箱、电视、洗浴间应有尽有。如果不特别奢侈而坚持坐 Coach,则会有十分宽敞的座位,座椅不仅可以倾斜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而且下面还有富有弹性的脚蹬,以及可以放下来托住小腿部位的折叠软垫。如果这样半躺着还因为须侧身观景而稍觉不便,那可以到专设的观景车厢去:那里的沙发椅是沿着车窗纵向排列的,坐上去则直接面对硕大的车窗,窗前的美好景致无遮无碍尽收眼底。当列车经过某一名胜,广播里就会传出工作人员的解说和提醒,如果英语听力足够好,会发现他们的解说是多么幽默诙谐,因为有时候不苟言笑的美国人听了会笑得让手中的咖啡杯直晃动。对了,观景车厢的下面或者旁边会是咖啡间,在列车中,咖啡间常常与餐车分开,由此亦可见美国人列车旅行的优雅。
  • 澳门文学丛书148乘上火车才知道,美国列车旅行的优雅还在于,你得花得起那么多的时间。由于美国的公共交通主要不是火车,火车运行的效率就颇成问题。美国的火车除了比较繁忙的东部沿线而外,几乎就没有不晚点的。老是晚点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但这又反过来说明,坐火车旅行的人尽管不一定是有钱阶级,但往往都是有闲阶级。到美国哪怕大城市的小小火车站都能发现这一道风景:不少女性除了带着大包小包而外,还抱着一个大枕头——那便是乘火车旅行的行头,也是乘火车旅行心情优雅的证物。200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49温热的白雪昨夜想必沸沸扬扬地下了一夜雪,今天早晨,真个是琉璃世界,银色乾坤。所有的地方,路上、草坪上、树冠上、房屋上、汽车上,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是一层厚厚的白絮被,让人觉得这世界不是处在寒冷的威迫下,而是沉寂在温热的睡乡中做着迷离的甜梦。美国东北部虽然是全美比较寒冷的地区,但下在这里的雪依然不能唤起寒冷的感觉,倒有点像我国的鲁迅在《野草》中写过的,似“暖国的雪”,是“雨的精魂”,给人一种温湿而暖润,不,简直是温热的感觉。这恐怕不但是我的感觉,美国人似乎就是这样看待雪和下雪。当他们的上帝刚刚接受过他们虔诚的感恩,还没来得及为他们安排圣诞的白雪胜景时,性急的美国人就已经在商店橱窗里,公园的道路旁,公共建筑的豪华大厅,甚至自宅的门楣门廊周围,陈设一些圣诞树状的青色枝条,披挂上许多荧光的灯饰,然后无一例外地用白色的粉末,用晶莹的塑料造型,甚至就用银白色的丝绵装点成白雪的模样,以营造圣诞和新年的欢乐气氛,以表达他们对于白雪的热情的期盼。当下雪天快要来临的时候,他们的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这从天气预报主持人的表情和声腔,以及播发下雪消息时极尽渲染的闪烁的大字中就能领略,不必去观察有多少年轻人走路时不时带着微笑仰看彤云密布的天空。大雪纷纷而下的时候,这些年轻人多半不
  • 澳门文学丛书150会躲进屋里,而是换好防雨的衣服(有些则连衣服也不换)在洋洋洒洒的飞雪中追逐,嬉闹,或者仰看大树枝头雪片的摇落大唱,大叫。如果走到大学生宿舍区,则会听到不止一处大声播放着音乐加入这白雪飞扬的联欢,再仔细看看,还能发现他们正从汽车里搬出成箱的啤酒,看来是准备彻夜的狂欢。开在路上的汽车也会情不自禁地鸣叫低音笛,开车人任由刮雨板在前窗玻璃上刮出个有限的扇形,而对汽车其他任何部位沾积的雪则加以保护,这样就好像躲在一个开动的雪窟里偷窥外面的世界。从他们的脸上也能看到无限的乐趣。每个人的面部都漾着由衷的欢快,每个人都以他们的欢快赋予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温热而不是寒冷的意义。这是第一场雪。冬天还刚刚开始。此后不知有多少场雪在等待着他们。不过看样子他们对下雪完全没有畏惧甚至厌烦。当然,温暖的居住条件和早已超越温饱程度的生活水准使得他们对冰雪的寒冷失去了强烈的感性,近乎于完美的社会服务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及时而成功的运作又基本上免除了他们因下雪带来的出行和驾车的不便,于是下雪之于他们似乎就剩下了节日狂欢的意义。不过如果仅从这种功利的方面审度美国人对于白雪的亲近感和欢呼欲,就将这个国度的人理解得过于浅薄了。他们从骨子里是否有一种对于白雪的审美认同?比方说正是西方人将最美好的女孩称为白雪公主。但如此喜爱白雪的又不仅仅是西方人。中国人虽然常把苦难困厄的生活环境与暴风雪连在一起,如“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类的感叹,林冲发配草料场之类的苦情,以及什么风雪大别山,今夜有暴风雪之类的惨酷,可热情歌咏白雪的诗文也不在少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欣喜之外,贾府里连不会写诗的凤姐也会凑趣用“一夜北风紧”起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51头引来秀女才子们的白雪歌诗。朝鲜人的尚白传统(用洁白的颜色表示喜庆)似乎与他们的白头山(长白山)崇拜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日本人也以白色为吉,川端康成就写过美丽的《雪国》。或许人类无论东方西方,对于白雪都善于用一种审美的而不是功利的眼光加以看待:凡是容易下雪的地方,一定是偏北的寒冷地带,这里一进入秋天,便慢慢呈现出千里落叶,万木萧条,从此绿色远遁,青春疏隔,灰蒙的一派笼罩大地,让人沉重,让人疲惫,让人觉得无法振奋,让人觉得生命的枯萎。多需要换一回大地的景象,除了春风绿江南,便只有大雪覆塞北,还有什么力量能满足人们的这一长久的期待?然而,不用说是无情的大自然,即使是有情的上帝,他的一切安排都不是直接为满足人们的审美情趣服务的,包括下雪。对于白雪的真挚的歌吟固然很好,但彻夜的音乐、啤酒、尖叫,这些过于狂热的疯闹,则对谁都是一种浅薄。要知道,即使在美国,也时有雪灾发生。2001
  • 澳门文学丛书152感恩的世界曼哈顿岛上早已失去了曼哈顿人,纽约人,几乎所有美国人引以为自豪的空气清新,远远的一阵焦煳的怪味将狭窄而逼仄的晴空渲染得悲冷灰暗,犹如弥补着漫天的愁云。太阳放射着愁苦疲累的光芒,和隔河惊呆了的自由女神像一起,冲着忙碌而紧张的地面瞠目结舌。没有人理会它们,连同哈德逊河上多少还算动人的粼粼波光。人们忙着废墟中的挖掘,忙着保护和遮掩这破败不堪惨不忍睹的挖掘现场,当然更多的人忙着突破这样的保护和遮掩,用各种类型的照相机、摄像机向那破败和凄惨投去全世界好奇和关注的目光。世贸大厦的两座塔楼只成了周围小贩们摊头的照片,电子画和素描,成了人们心头惨烈的记忆,成了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高丰碑的最完美的梦幻。对于行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了的游人来说,最凄惨的地方并没有被遮掩,而是完全敞开着:那就是在废墟两侧的悼念死难者场所。西侧的悼念场所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一堵黑色的纪念墙已经镌刻上了千余个死难者的名字,一个临时但还算精致的窝棚陈列着死难的消防警察的相片和警徽、头盔等,围绕着永降半旗的国旗旗杆的墙边,凌乱而紧密地排放着死难者的照片、用物,以及亲友们、同胞们甚至是不相识的人们哀祭的小动物造型、蜡烛、鲜花、各种类型的纸片,当然不必说那纸片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53上的密密麻麻的签名,哀切动人的诗章和亲人们孩子们简单地重复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的呼唤。东侧的悼念场所大致也是这些陈设,但因为紧挨着百老汇街上的两座教堂,故而文字内容侧重于宗教祈祷。“上帝与你同在”和“上帝保佑美利坚”的标语随处可见,强烈地烘托出了悼念的主题。不知道“上帝保佑美利坚”最初是谁说的,可美国总统布什在 9·11 发生后的头几天对遇难者进行国祭时的祈祷文,最后一句确是如此。美国的许多广告牌都是在折卷的星条旗旁写上这一句,那肯定是表示对总统的认同。最近的感恩节讲话中,布什又一次强调上帝给予美利坚的恩惠,那就是,面对巨大的灾难,人民非常理性,非常团结,并且显现出令人感佩的献身精神和虔诚的信念。恐怖主义者的罪行反而使得美国人更加鲜明地显示出他们的理性和高尚,他认为这就是上帝的赐予,因而美国要抱有感恩的心情。其实并不只是唱高调的总统怀有这样的感情,在美国,在纽约,在废墟,许多人都在表达着这样的感恩心情。一个由教会散发的小册子上,刊载着几个遇难者家属所写的对上帝的感恩文章,那些文章或是说,亲人的死召唤了人们的良知,震撼了恐怖分子的魔魅的心灵,这样的功德正是上帝神明的威力所致,或是说,主已经为人类受尽了罪愆,人类自己的罪恶又来给主增添忧烦,这在人类是罪上加罪,故而即使牺牲了亲人,也还是应该感激上帝的恩典。承受着巨大的灾难仍然对上帝心怀感激,这可以说是典型的圣徒心态。布什是不是这样的圣徒另当别论,但他赞赏并鼓励着这样的心态。这是美国人都愿意认同的心态。他们的感恩节是那样的隆重,可能只有圣诞节才可一比。他们最初来到这片广袤的土地,受到热情好客的印地安人的容留,以至于这片肥沃而神奇的土地几乎全成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天下,成了他们
  • 澳门文学丛书154傲视天下的广阔无边坚硬无比的息壤,他们能不感恩?他们大都是上帝的子民,上帝赐予了他们无比的富庶,无比的强大,以及他们自己认为的无比的安宁,他们能不感恩?他们今天的幸福和安舒来自于他们的祖辈,那些老殖民者的筚路蓝缕的开拓和冒险,来自于上几代人的积累和努力,他们能不感恩?感恩的心情不是在感恩节才有,而是深深地融进了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于是,他们的民族情感中有原罪感,有虔诚欲,有相互间足以感动的情愫。这些感情和情愫使得他们之间彼此容易亲近,同时相对来说,也更容易亲近别的种族。然而,他们的观念中缺少一种感恩的对象,那就是在传统中国获得最普遍感恩的土地。中国的土地神崇拜是那么悠久而广泛,反映出靠农耕起家的中国人对于土地的亲近与敬畏,而美国人在他们的崇拜中过多地忽略了承载他们的土地。他们不仅没有漫山遍野的土地庙,而且对土地显示了最大的轻侮和傲慢:竟然不顾土地单位面积的负荷,在曼哈顿的尾梢建起了那么高的塔楼,而且是两座!不错,地质工程人员的工作肯定得到了美国土地神的“承载许可”,但到底多高的楼才拿不到土地神的“准建证”呢?近邻华尔街上一个银行大楼在五六十年前初建成时,曾立意要成为世界上的第一高楼,后来则迅速被别的楼超出了;帝国大厦称雄了数十年,只好黯然让位于世贸大厦。如果世贸大厦不倒,不知能支撑几年,又会被什么什么大厦盖过?这样的高度竞赛是大地所需要的吗?是人类所真正需要的吗?看看世贸大厦废墟周围依旧密密麻麻巍然耸立的高楼巨厦——他们似乎都在提醒着人们,世贸大厦本来就是多余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如果美国人真正善于感恩,应该不忘记感激付出数倍的力量承载他们无数高楼巨厦的土地,并且对土地的承载力给予相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55当的尊重,而不是像原始积累时期贪婪的资本家对待可怜的工人一样,恨不得在土地的“骨头”里榨出油来。报载,承包了世贸大厦开发权的投资商已向纽约市长做出承诺,将迅速着手重建世贸大厦,争取在六七个月时间内建成。不过楼层将是以前高度的六七成。善哉此议!如果美国人从此意识到这一点,那倒真是上帝的恩德了。于是上帝之恩永远值得感激。2001
  • 澳门文学丛书156银灰色的思想再到哈佛已经是十年之后,毗邻哈佛而居的那个智慧的美国老头,丹尼尔·贝尔已经仙逝经年。当年我与友人踩着皑皑白雪寻访他的时候,这位在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过八十二年历程的智者,留着短小的白色胡须,以及差不多短的银发,笑容可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从容自在。和许多的犹太人一样,他有一双不大但很明亮的眼睛,那眼珠闪动的频率简直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老头看来比较喜欢银灰色,一如他的苍老的肤色:头发和胡须是这样的颜色,连衣着也是。他那相对矮小的身影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履走进他那银灰色客厅时,我觉得那里出现的是一树银灰色的灿烂,与窗外犹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掩漾在残枝碎叶之中的银灰色交相辉映。如果不考虑到他的年龄和他的性别,甚至他所曾经从事现在其实也未必就停止了的半政客的工作,我简直就可以用“冰清玉洁”来形容他的思维和思路。他的谈吐对人类的现状和未来表现出一种真诚而深切的关注和忧心,在这样的话题上他已经倾注了半个世纪的心力,并且现在仍然集聚着他几乎全部的感情。当技术最为先进的美国尚处于机械文明高峰,电器文明连方兴未艾的发展程度都还算不上的时候,也就是半个世纪之前,这位敏感的社会科学家已经意识到“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并用大量的调查研究和过细缜密地分析了这个后工业社会的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57般情形,以及由此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政治问题、种族问题等等。现在人类确实已经跨进了后工业社会,他的那时候可以说是一种透明的预言的现象都一一得到了证实。“不幸而言中”,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悲哀,可也正是这位老者透明智慧的验证,体现了人类预测自身能力的胜利。不过也正如杜维明先生所说,贝尔他们在五六十年代研究后工业社会必然面临的几大问题中,环境破坏问题、宗教冲突问题等目前严重威胁人类生存的危机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对此贝尔先生显然也不得不承认,所以他接着对文明冲突进行了长期的考察和研究。处在近半个世纪前的世界环境中,重点思考的往往是人类的科技发展及人们与此相适应的规范调整,思维与行为方式的改变等,低估或者忽略环境破坏和宗教文明冲突是情有可原的,至多说明丹尼尔·贝尔他们的思考穿透力还不那么强,透明程度还不那么高,在碧澄清净的思想之液中蒙上了一层灰雾,因而呈银灰的色调。银灰色的思想成果对于贝尔来说已经是相当有分量的成就了,那一点灰暗的蒙昧至多证明他毕竟还是一个尚未亲历后工业社会的普通人而已。但是,对于进入后工业社会的人类,这些严重问题的出现,包括日趋严重的工业污染以及掠夺性的资源开发给人类生存的自然环境带来的巨大损害,包括愈演愈烈的种族和宗教文明冲突以及由此引起的恐怖性灾难给人类生存的社会环境带来的巨大威胁,只能说明人类的堕落程度和自我相残的能力其实往往会远远超出一个具有银灰色智慧的预言家哪怕是最为悲观的估量!据杜维明先生说,他与年迈的贝尔和亨廷顿可以说都是忘年交,虽然他们的观点有很大的不同。亨廷顿试图提出现世界文明冲突的基本框架和解决思路,而杜维明则在东亚和其他地区,在联合国,在全球野心勃勃地推行他的文明对话策略。在
  • 澳门文学丛书158这方面,丹尼尔和亨廷顿一样是比较悲观的,而杜维明相当乐观。问题是未来的前景。对人类发展如此悲观的丹尼尔都没有足够的消极去准确地估量人类发展过程中的恶效应,那真应该担心杜维明如此兴致盎然的文明对话是不是将人性善、人类文明之善的性质估计得过高了。丹尼尔老头的思考是银灰色的,尚不足以匹配人类险恶心性的酷寒,那么杜维明式的热烈而火红的才智,如何去应对誓与人类为敌誓与文明为敌的恐怖主义者和毁灭主义者的冷酷无情?面对这样一个闪烁着银灰色智慧的老者,想起杜维明先生终日里东西奔波辛苦恣睢的样子,我不禁感叹,就这个世界的颜色和温度而言,连银灰色的思想都是一种奢侈的装饰。是的,也许贝尔的银灰色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种装饰,银灰色的头脑仍然充满着温热的情愫。他兴高采烈地带着我走进他的另一间客厅,带着迷醉的微笑向我展示他对于遥远的东方的珍藏——韩国的仿宋瓷器,日本的兽首人身木雕,日本的浮世绘,日本的古老工艺品,日本的……他对曾经去过并且仍然心向往之的日本文化充满着情感,并且很清楚地知道日本文化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中国古代文化的影响。他指着放置在书架最高一层的《红楼梦》的杨译本动情地说,他非常可惜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访问中国,他对中国的了解只能通过这些文学作品,但他同时抱怨说,有关中国文学作品的翻译太少,不像日本,有关日本文学有那么系统而精到的英译。他的话当然是有所保留的,其实他不可能只是通过文学翻译作品了解中国。他对中国与日本的贸易关系情况知道得很详实,对中国西部地区的贫穷有相当的评估,对台湾、香港、澳门及其与大陆的关系可以说如数家珍,他甚至非常了解达赖喇嘛的海外政治活动及其相关诉求,尽管他对西藏自治区的现实情形以及中国政府和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59中国内地对西藏自治区长期的经济支持所知甚少。他对中国的了解也是洁净而有所暗昧的银灰的色调。当他感叹自己已经太老,不能了却去中国看一看的心愿时,我真诚地告诉他,以他现在的体质,去中国应该没有问题。中国现在的旅行条件很好,同去的朋友插话说,连美国现任总统布什都赞叹中国发生的巨大变化。丹尼尔在提到布什的时候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的天真的笑容,说他是坚定地反对布什当选的美国公民之一,因为他是民主党的高层智囊,担任着三个(或者是五个?)民主党专门(咨询?)委员会的副主席职务,所以,民主党当政的时候,他一般要住到华盛顿去,进入到政治核心层,而像现在,共和党执政了,他就得回剑桥,看他的资料,做他的研究。他的研究成果如果算比较多的话,那么就说明民主党干得不怎么好,所以他不希望听到人们赞赏他的研究工作。——当我告诉他,他的著作曾经在中国拥有很大的读者群时,他幽默地说,那一段时间民主党一定干得不怎么样。他的幽默也带着某种寒灰感。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这种银灰色的幽默气氛中悄然而逝。我们向他告别,他在告别之前则热情地拿出他那著名的《后工业社会的文明》新版本,分别签送给我们以及捎给他礼品的周晓虹教授。他的签字已经显得有些腕力不济,但他是那样的认真,以至署上日期的时候还坚持将 December(十二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完,而没有用它的缩写。那字是黑色的,但我每次打开那本赠书,都仿佛依然看到那上面显示着的,是银灰色的头发,银灰色的面容,银灰色的身影,和银灰色的智慧。2012
  • 澳门文学丛书160博多湾边的圣殿“博多湾水碧留黎,白帆片片随风飞,愿作舟中人,载酒醉明辉。”这是杰出的中国现代诗人郭沫若笔下的博多湾:那么清新自然,恬静优美。很多中国读者都通过郭沫若的诗歌,通过他有关博多生活的大量回忆,认识了福冈,认识了博多湾,顺便也知道了博多湾边幽美如画的学术圣殿——九州大学。博多海湾僻处于日本九州岛北部,环拥着它的秀山丽水和奇松异石构筑成了九州岛的中心都市——福冈市,历史悠久的九州大学便坐落在市内。九州岛在历史上是日本列岛与中国交往的最早同时也是最大的窗口,位于福冈市西南方不远处的佐贺县的唐津地方,从地名即可看出,乃是中国唐代时期日本与中国交往的要津,也即是遣唐使漂海出入之所。不过九州岛给中日两国留下的最深刻的历史印记并不始终如此温馨。13 世纪元军两度东征琉球,从岛北部的博多湾登陆,由于地理生疏,不谙海情,拥兵深入,不习水性,遂致两度败绩,尤其是公元 1281 年的第二次征日,遭遇飓风,一夜之间,几千艘战舰沉没海底,十数万官兵葬身鱼腹。折戟沉沙的惨痛历史在博多湾沿岸留下了斑斑遗迹,“元寇防垒”之类的“元寇史迹”在九州大学一带比比皆是。在中日关系趋于紧张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这些史迹唤起了当年中国留学生较为复杂的感兴,据郭沫若说当年入九州大学留学的中国人特别多,原因就在于此,反正他自己是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61“因为(这儿)有元时战迹而入选九大的”,而且早在读一高预科时就将这一带心仪为“憧憬的目的地”了。当然,令当年中国留学生对九州大学倍感兴趣的还不仅是这些。九州大学毕竟是日本最负盛名的七个“帝国大学”之一,南日本的学术翘楚,它的工学部、医学部、理学部和农学部都有相当厚实的积累和良好的传统,此后,人文学科的发展也极为迅速,现已成为日本国内规模最大、实力最强、学科最齐全的高等学府之一。不知是否仍然保留着世纪初年的那一脉传统,九州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仍然很多,至少在留学生的数量比例上堪称全国之最。一走进九州大学留学生会馆的各幢大楼,你会从公用厨房里传出的炒菜的刺啦声响中,从空气中洋溢的重油辣味中嗅到浓厚的中国气息。在郭沫若当年留学的九州大学医学部,中国留学生的比例也非常之高。我刚到九州大学言语文化部从事研究工作之初,入住设在医学部的外国人研究员宿舍,面对蓝天碧树,终日无所事事,远离故友亲朋,所识得的中国人亦寥寥无几,且都住得很远,虽常有电话问候,终不便谈笑聚首,寂寞正无可寄托。一友人知我喜欢热闹,便建议不妨在中午时分及傍晚去医学部图书馆小坐:那里有一个阅报休息室,在医学部留学的中国人往往在这样的时刻聚集在休息室的一角,当然是说中国话,谈生活经。我抱着不妨一试的想法在指定的时间寻找过去,果然,还没等我来得及从一大丛白大褂中分辨出大约有多少个面孔,亲切、熟悉而几乎无所顾忌的一串串乡音早已迎将上来,一时间竟使得初来异乡的我浑然产生一种不知身之所至的陶然之感。如果以学科为单位计,我敢说,言语文化部的中国语科应是招收中国留学生比例最高的,而且都是在修士课程或博士课
  • 澳门文学丛书162程的层次上。本来,言语文化部乃是教养部,负责公共课的教学,相当于我国一些大学设立的公共外语部,按理,这样的教学机构是不能单独招收学生的,更不用说培养院生(研究生)了。我的联系教授岩佐是这个部的部长,他和其他教授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努力,终于得以在九州大学大学院设立比较社会文化研究科,这是一个建立在外语教学基础之上的研究生培养机构。作为这一科的中国语分支,岩佐部长所主持的研究室招收的中国留学生约占其研究生总数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尤其是博士课程,在我被邀请前往主持《创造社研究》讲座之时,四个博士生中竟有三个是中国留学生。岩佐是专门研究中国现代诗歌的中国学家,早在“文革”期间就曾携家带口来到中国,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竟培养出了对于中国的特殊感情,此后又数次到中国进修和工作,对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的了解算得上一个真正的中国通。带着这种对中国的了解和理解,带着这份特殊的中国情感,岩佐一直倾向于带中国留学生,当然,也因为他的这种了解与理解,因为他的这份情感与挚意,加之他学问的深厚与治学的严谨,他身边的中国留学生对这位“岩佐老师”都保持着由衷的尊敬和良好的亲近感。毫无疑问,正因有了许多这样的“岩佐老师”,九州大学才一直保持着自世纪初年就已形成的热情接纳中国留学生以及中国留学生对于九州大学趋之若鹜的传统。日本教授的敬业与进取精神在九州大学,特别是在岩佐部长的身上体现得最为典型。在我的印象中,日本的大学教授没有一个不是那样繁忙和劳累,忙于教学,忙于研究,忙于事务,忙于开会。九州大学的教授们更是如此。医学部、工学部、农学部和理学部的教授从一早到研究室或实验室,往往一直待到深夜十一二点,而且似乎从没有节假日,累得那些做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63助手当研究生的青年人和留学生叫苦不迭。文科的教授不做实验,当然就不如医学部之类的教授那样拼命,但大多也是整日待在自己的研究室里,一个个也全是披星戴月。须知他们这样的辛勤劳作并不是出于对某种制度的执行或对某种规定的服从,而完全是出于他们的自觉,出于在自觉中养成的习惯,出于在这种习惯中显露出来的敬业精神。无疑,正是教授们普遍具有的敬业精神才使得九州大学始终保持着在日本名列前茅、在全球声誉卓著的地位。同中国的情形一样,在日本也还是干部最忙,特别是像岩佐这样既是教授又兼行政职务的干部。除了正常的教学和必须的研究工作而外,因为担任着部长的角色,他几乎每天都要参加或主持一到两个会议,有时竟然一天一连开五个会,而且坐着车奔跑于各个校区之间,另有若干文件需阅处,还有很多相谈节目,搅得他整天步履匆匆,急急如律令,有时一回到家,便累得瘫倒在沙发上大叫“我快要死了”,害得夫人佐藤女士又怜又恨,没好气地也跟着大叫:“那我快去买保险!”即使这样,他也还不甘心于当一个因循、维持的部长,而是兢兢业业地致力于他早已计划着的一系列改革,包括在言语文化部创立独立的博士课程教育体制。言语文化部原本是一个大学公共课基础教学单位,可集中着至少可与他们的相关学科——文学部不相上下的师资力量,在现代言语文化和文学的研究方面其实力和影响甚至明显超过作为语言文学“正规军”的文学部。但限于体制,语言文学学科修士和博士课程的培养权一直在文学部,数年前言语文化部才得以附骥于大学院比较社会文化科这一相关学科进入最高教育层次,岩佐和他的同事们显然不满足于这种寄人篱下的状况,正上下求索,内外努力,以图在博士课程教育层次上开辟独立发展的前景。我真诚地祝愿他们的
  • 澳门文学丛书164计划能够尽快实现,因为那样显然会给更多的留日中国青年带来更多的进入最高层次教育的机会。由言语文化部、文学部及大学院比较社会文化科之间的多角关系可以想见,九州大学以学部为基础单位的内部结构实在非常复杂。作为日本规模最大的名牌大学之一,九州大学不仅结构复杂,而且异常庞大;结构复杂与结构庞大构成了互为因果的关系。在空间上组成九州大学的部分至少有三大校园:位于箱崎的校本部,内有工学部、理学部、文学部、法学部、农学部、经济学部等,另有若干个校部机关构成的学校事务局;位于马出的医学部校园便是我寄寓的地方,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的除了古老的医学部而外,尚有齿学部和药学部以及附属病院;言语文化部和别的一些基础学部坐落在福冈六本松地区,远离校本部。此外,工学部、农学部在上述校园之外还辟有自己专门的实验基地。约略算来,九州大学从学科规模和校园空间上,或可相当于我国国内一般大学(当然,不包括合并风刮起之后拼凑而成的那一类)的三到四倍。对于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学部建构,全面的管理自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大学当头头,人们才能真正体味到,为什么英语里将大学校长同国家总统一样都称作president。在这样的大学里,除了出席某种会议,很少有人有机会与校长接触,即使各学部的部长也不例外:试想每个部长都需单独约见校长,校长每天如可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会见他们中的一个,那也得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一个轮次。于是,在九州大学,部长直接面见校长请示工作的现象极少,一般情形下,他们将要请示的内容写成格式规范的公文,通过秘书或通过电脑网络传给校长事务室,校长的指示也常是通过同样的途径下达。幸好,各学部需要直接申报给校长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65批示的文件毕竟不多,因为在日本的大学管理中普遍实行一种以教授会为中心的决策体制,相当的事务决策都已由各学部各部门的教授会或教授委员会民主做出,无须皆通过校长了。于是,至少我在那儿的时候,九州大学的校长似乎并不十分忙碌,因为他还有兴致和余暇行文对教师的穿着和娱乐等属于精神文明的方面有所规范。在标榜自由的资本主义教育体制下,一个校长出面规范这些东西实属罕见,不过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九州大学在日本以至在世界上一向都能以优良的学风著称。教授在学校事务管理中所处的无比重要的位置,决定了他们不仅在社会上享有崇高的声誉,而且在大学内部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校园里的学生和职工对教授们固然礼敬有加,连管理层的干部遇见教授也鞠躬如也。不过在九州大学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外。凡是住过该校外国研究员宿舍的人都不会忽略那个女管理员,论职务恐怕只相当于我们国内校园某幢宿舍的勤务员,九大国际交流科的最低等职员也能管她。可她却居然能显露出电影《马路天使》里所唱的那种情形:“那个老板娘,那个怪模样!”对入住的外国教授不肯叫“先生”而只是称“桑”,有时还动辄投以侦查的目光,自以为偶有所得,立即打电话告诉九大的联系教授和国际交流科,稍不如意则直发其火,态度十分放肆,搞得不同语言的外国教授们聚集在休息室里便有了共同语言:那就是对她的声讨。对待本国的联系教授她也敢施以横眉,九大有些教授感叹道:为了安排外国学者,对国际交流科的科长主任们我们可以打一个电话即可解决,可对这个小管理员我们必须亲自来拜托她帮忙。这种状况在九州大学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提意见的外国人及日本教授一定不少,却一点也没有改善的迹象,不知道那个管理员
  • 澳门文学丛书166是否有着太硬的后台。但不管怎样,她的继续大行其道已足以提醒外国人注意,九州大学的管理并非如人们从文献上看到的那样完善,日本的教授也并不是在他们的任何同胞面前都可以神气活现。1999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67无料明明是油亮光滑的栗子,却怎么偏偏被叫作“毛栗子”?以前真的没好好想过,不过如果不请教别人的话,恐怕再认真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我从来就没见过栗子树,当然更不知道栗子长在树上的样子。聊以自慰的是,这次能明白栗子与毛栗子之间的关系,恰恰不是请教别人的结果,而是完全依赖于我自己常常引为自得的颖悟能力。事实上,当我低头漫步在这陌生的校园并在不经意间发现那一颗颗剑拔弩张煞是怕人的刺儿球时,我仿佛记起我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遇到过几个中国人。我觉得这儿的中国人出奇地少,虽然我遇到的那个唯一的中国人小颜认为实际上并不少。小颜在日语学校上课,课后又打工,而且打两份工,忙得几乎连接手机的时间也没有,很多事都找不着他问,不要说只是关于这些刺儿球了。日语既不会说,也听不懂,对日本人即使想问也问不了。刺儿球像团团小刺猬似的麇集着,很有些瘆人。再一细看,似乎一个个都被开膛破肚一过,有的里面还残存着一两片干枯的栗色瓣叶——我立刻就明白原来这就是“毛栗子”的那个“毛”了,虽然我还压根儿没看见一个栗子。抬头看看,那棵傲然而坦然地从枝叶间及伞形冠顶上捧出或褐或青的刺儿球的,定是栗子树无疑了。栗子的味道是不错的,在国内生的就得十多块钱一斤,在日本我可没问过。不过在国内五毛钱一斤的青菜在这儿得卖二百日元,相当于人民币十五元,三十倍的价格,有耐心并且
  • 澳门文学丛书168也忍心的话就算去吧。这玩意儿看来在日本也金贵,要不在这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校园里,怎么会有人特地进来取栗呢?他们不是整天嚷嚷着忙吗?中岛已经说过五次要为我开欢迎酒会,但他忙得老是抽不出时间,还半是炫耀半是解嘲地向我打招呼:“日本人就是忙!”既然忙就不该到这儿来捡栗子!岂止是捡?栗子树底下分明还横躺着半截竹竿,居然还打摘!整个树林里只有这一棵是栗子树。它离我所住的专家楼外国研究员宿泊施设只隔了一个小小的停车场,而且正好对着我的窗户和阳台。我百无聊赖之际,常拉开落地窗走进阳台朝这片树林方向做空洞的瞭望,除了看到飞机和飞鸟,就是望这一片略带秋气的树丛。由于不认识栗子树,便真个变成了见林不见树,白白浪费了这几个大有可为的时日,更可惜了许多本来可以属于我的栗子。看着这地上一摊狼藉的刺儿球——栗子的衣包,踢踢那根被莫名其妙的取栗者用剩下的竹竿,心里着实有些懊恼,甚至对自己的颖悟力产生了某种怀疑。幸好这棵栗子树上还结着不少褐色的青色的刺儿球,可以想见那里面都酣睡着一颗颗胖墩墩光滑滑的栗子,它们有的已吸足了母树上的养分,正焦急地等待着我这个真命主人的摘取和享用。不用拿起来比试就能判断,被遗弃在地上的这半截竹竿显然够不着它们,到其他地方去找根更长的竹竿看来又比较困难,唯一的办法是爬上去摘。这树不算很高,而且枝丫盘错,开杈较低,爬是没问题的,只是停车场现在还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猴急上树,即使不考虑自己的身份,究竟不很妥当,不如晚饭后再来。正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人与树约黄昏后。于是不动声色离开了栗子树,信步来到停车场。场内停满了颜色不同、型号各异、大小参差的汽车,都是清一色的日本货,什么尼桑、三菱、皇冠、本田、丰田,很熟悉的牌子,如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69果再能撞见两三辆奥迪、一两辆桑塔纳,真会让人觉得似乎走进了我国某一宾馆的停车场。当然国内停车场日本车与其他外国车以及国产车的比例到底怎样,确实未做过统计。在国内大概还不至于无聊到到停车场看车子吧。即使来日本后也是今天才注意这些车的品牌,有这样的心境是否与栗子树的发现有关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提起栗子树,这时不禁又深情地投去一瞥:它原来是那么清晰地呈现在树丛之中,那么鲜明,那么可爱,那么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如果我是个够资格的诗人,该学屈原作一首《栗颂》才是。然而且慢想着作诗,那个日本人叉着罗圈步子分明正走向栗子树。到了树下,低头扫视了一下地上的栗子衣,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刺儿球,然后仍旧圈着腿走了。他的脚步果然是急匆匆“就是忙”的样子,然而他毕竟在树下有所驻足,对那些栗子明显露出眈眈的虎视,不像是个不相干的过路人。来到自己的房间,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栗子树连同一簇簇栗色的栗子球尽收眼底。又有两个日本人从树下经过,虽然没作停留,也未露觊觎神色,照例一副“就是忙”的样子,但还是引起我的一阵紧张。更不用说那个日本老头走过的时候,居然还停下来用脚翻翻地上的破刺儿球,很有耐心地寻找了一会儿。我早在学元史之前就学过近现代史,明白现在这局势比我意识到的要严峻得多,盯上这棵栗子树的日本人绝不在少数。然而就这么盯着并不解决问题,太阳还高高地炫耀在楼顶,既不便付诸行动,即使有人公然侵入树中也是无可奈何——难道还能从这儿大吼一声吓退他们?不过不看着我的栗子树又干什么呢?中岛给办的借书证还没到手,现在没书可看;打开电视,不是烹饪便是讨论,一样的乱七八糟;指甲昨天晚上洗澡过后才剪过。当然可以坐到电脑跟前整理在国内输
  • 澳门文学丛书170入好的许多资料,进行所谓的研究。然而自从以研究员的身份来日之后,不知怎的,忽然对研究看得很透,因而也就没有了丝毫的兴致。搞研究又名做学问,听起来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其实就是选一个很窄很小的方面——而且似乎越窄越小越好,将有关这方面的书和一些陈年纸片记得很熟,然后重新编排或者编派一番,就成了。这显然是一种傻瓜(当然,得识几个字能查工具书才行)也能做的事,虽然并不一定越是傻乎乎的就做得越好。如果搞研究这种事光是简单倒也不妨一做,我最近就是越简单的事情越是一丝不苟,比如打蟑螂和躺在床上数数之类的。问题是我更觉得这种活儿实在倒胃口,其情形庶可与我中午吃茄子相比附。那茄子是从菜市场的半价处理堆中买来的,干瘪疲软,紫色倒还是紫色,可怎么煮也不烂。不烂那味道就可想而知了。不过不怎么烂就不怎么烂,不可口就不可口,反正对付着嚼几下囫囵咽将下去不就完事了?然而搞研究便不是这样,一定要将那嚼不烂的放在嘴里唧呱唧呱地嚼个稀烂(时间越长越好,那叫坐冷板凳),然后吐出来,告诉人们哪些本来是茄子皮,哪些是种子,哪些是筋,自己用以咀嚼的唾沫也得老实不客气地析示出来,而且很重要。我不知道以前怎么会那么精心于咀嚼——牺牲了二十多年的大好时光,又怎么会那么热衷于吐唾——有时自己得掏腰包出书。而那时确实不知道有朝一日因这些吐唾得以到日本来住它三个月,会有相当于自己六年工资总和的钱在等着补偿。不过现在的我非常清楚,这次日本出资资助的所谓研究即使做好了也没意思,题目小得只有日本人才会感兴趣:弘安之役兵舰考,实际上也没什么意义。本来所谓的研究也就是嚼茄子,这样的课题则不过是嚼我所买回的那种便宜茄子而已。那点茄子也确不需要现在就去嚼它,这里订购回国的机票,那里再着手整理,时间绰绰有余。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71于是我只能闲着,在“就是忙”的日本人中,大约只有天皇能这么闲。只不过我是闲而不适:语言不通,饭菜不香,孑然一身,百无聊赖,实在是一种苦闲。好在无所事事之余也还有这样的恍恍惚惚蹉跎恣嗟,在这恍惚恣嗟之间,便到了勉强可以做晚饭的辰光。晚饭很好弄,中午吃剩的茄子烧肉还有大半碗,打上两个鸡蛋热一热,就能对付过去。反正已经有明显的发胖迹象,适当控制一下饮食只有好处。鸡蛋是六十八日元十个的特价品,加上中午两只老茄子和大约一百五十克肉,今天的菜金充其量总共只要一百五十日元。所以我说,今晚不去那个聚会,就省下了一个月的菜金。在国内我从来不这样精打细算过日子——都这样算计那还能叫日子?况且国内工资加奖金就是那么回事,一个子儿不用也就那么多,还省个什么劲儿?然而这趟出来就不一样了。到菜市场买菜,总是拣那些“处分品”“奉仕品”“广告品”买,其价格往往只是普通价格的六成左右。中午吃的那皱巴巴的紫茄子就属于这样的“三品”之列。一般的茄子一袋需三百日元,我买的却只有一百七十日元,一下子买了三袋。拎着包括皱巴茄子在内的沉甸甸的“三品”往回走时,便在心中捣鼓着计算起它们与普通商品之间的差价,仅茄子一项就节省了四百日元,换算成人民币约三十元,在国内可打的二到三次了。我们出身农村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像山芋、萝卜之类,刚挖出来的并不很甜,但晒它几个太阳显得有些皱巴之后,你吃吃瞧,甜掉你的牙!城市里的人强调吃蔬菜要新鲜,那是外行了。晚饭烧起来慢,吃起来快。搁下碗,朝外面一看,确已黄昏。随手将碗往锅里一扔,又将锅往水池里一放,立即换上球鞋,锁上门下楼,径直来到了栗子树下。停车场进出的车辆已
  • 澳门文学丛书172稀落下来,栗子树周围一片沉静,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开始上树。上树并不那么容易,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树中间分杈处,只缘身在此树中,反而茫然不知栗子所之,心中当然知道仍须更上一层,方可取栗。然而再上一层谈何容易?我不用屈指即能算得,已经近二十五年不爬树了!那时候像猴子似的,一眨眼工夫可以吊到一丈多高的树枝上,树枝自颤犹觉不够,自己还要扭动身躯让它摇悠不定。真是年岁不饶人,刚刚上这么一层,就已气喘吁吁,脚下直觉打战,仰脸上看,树悠悠其高深一如路漫漫其修远,虽然上一层还有树杈,可与这第一层树杈的差高远远大于第一杈与山坡坡面的距离,而且中间可借以蹬脚的凸节光滑得像维纳斯的断臂,踩上去显然很不得劲。但既已上到这一层,也只好硬着头皮再上一层看看,方教授在学界唯一的好口碑便是知难而进。于是左右手分开,攀住高高的枝丫,双脚猛一蹬踏,只听得地上噗噗作响,有成熟的栗子在树的颤动下掉落尘埃,吊在树枝上,心中一阵窃喜:总算有了成果;一面运了口气,试图引体向上,然而手臂却像没了肘弯,怎么使劲也无法将身体向上挪动一寸,空剩两腿蹦蹬,那样子必定滑稽不堪,这就是在课堂上挥洒自如,在学生面前道貌岸然的元代军事史学家方某,想到这儿不禁想笑,然挣扎之间哪里还笑得出来,只剩了喘息的份儿。眼见得手臂的力气行将耗尽,不放弃也不行了,赶紧寻找可蹬一脚的地方,先松开左手挽住下一点的粗枝,这才放心地收回已经有些麻木了的右手,脚也稳当地踩回到第一层树杈之间。气喘稍平,才觉得颈脖后边有异,伸手一摸,居然抓获两只蚂蚁,同时裸露着的小腿又奇痒大作,下手一捋,几多蚊虫留下了几许疙瘩。于是在蚊虫和飞蚁的夹攻下赶忙下到地面。对树彷徨了一阵,才想到拾取掉下的栗子,可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地刺葚葚的都是栗子衣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73包,哪里看得到刚被我震下来的囫囵栗子球?想用手感触搜寻,立即被尖尖的刺儿刺个生疼,蓦然抽手回来,早感到芒刺已在肉中,晦气万分,回到宿舍用针拨弄了好一阵,也不知拨出来没有。心下惦记着,天亮时必去拾取那几颗已经付出相当代价的栗子,或许夜间还会再掉下一些,一并捡来,不在话下。拉开窗帘,天已经算亮了。眼光往栗子树方向一瞥,即觉得颇不对劲;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一个戴灰色毡帽的老头躬身在迷蒙的栗子树下,不时地弯腰拾掇,分明还携带着一个布袋,活像那个偷地雷的鬼子。而且那袋子看上去显然也已有了些内容。我此时心中懊悔与愤怒交加,竟愣在落地窗前好一会儿。昨晚我就料到或许会有日本人来趁亮打劫,因而临睡前一再叮嘱自己务必早起,谁料到莫道君行早,那老小子居然这么早,这才五点五十!还真个“就是忙”。一愣怔的工夫,天已大亮,那个提口袋偷地雷的鬼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瞧他刚才那近视巴巴的样子,更兼天色朦胧,他未必就会将栗子全都拣拾干净吧?于是不再犹豫,套上运动衣立即下楼,直朝栗子树下冲去。不对,又有情况!树影之中居然转悠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后边跟着一条灰色的狗。真正晦气!但晦气归晦气,还不能显得太吼,只好若无其事地站在树下伸胳膊踢腿,做早锻炼科。那妇人分明对栗子也有所觊觎,要不拿着那根竹竿干啥,那竹竿远远高出她的身体,下端是开裂着的,莫非她想装祥林嫂么?只是见我在那儿,似乎也不想丢日本人的份儿,就装模作样地遛起狗来。那狗受宠若惊,没想到女主人会这么重视它,便撒欢儿猛跑开去。“祥林嫂”显然更在乎她的狗,就哦哦地追了
  • 澳门文学丛书174过去。既然她和狗都不在近旁,我便抓紧时间蹴到栗子树下,用脚在那些显然已被偷地雷的鬼子搜寻过的破刺儿球中,还真发现了一颗没被鬼子搜寻去的,立即捡起来,小心剥开:很大很饱满的栗子!这下更有了信心,揣起这胜利的果实继续寻找,然而那“祥林嫂”已经脚步匆匆地赶来了。她并不看我,只是离得远远地用竹竿打树上的栗子。然而稍低一些的栗子都已没有了,饱满欲裂的栗子球都高高地盘踞在很安全的树枝上,像是讥笑似的睥睨着那根自不量力的竹竿。这时我的脚下似乎又感觉到了异样的沉实,低头一看,果然又一颗完好的栗子球。既然大家都明白了彼此的目的,我也就大可不必装模作样,便大方地捡起那可爱的栗子球,小心而迅速地剥开,取了栗子。“祥林嫂”见挥竿徒劳,立即弃了那下端开裂了的竹竿,敛目躬身,也搜寻起脚底下来。那灰色的狗以为女主人寻找什么新奇的目标,纵身蹦跳过来帮忙或者凑趣,被没好气的女主人厌恶地踢到一边。我忽然觉得搅和在这一堆里委实有失体统,便若无其事地撤退,虽然眼睛还是很不放心地盯着满是栗子衣壳的地面。还好,好像没有太多的内涵了。离开了瓜田李下,仍看到那“祥林嫂”佝偻在被栗子衣包铺得灰黄的土坡上,那副辛苦恣睢的样子直像一个皓首穷经的学究。不过看了好一阵,并没有发现她有所收获,甚至连捡的动作也没有,心里总算安定了些。感到气愤的是那“祥林嫂”还没离去,又来了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他们连“祥林嫂”那样的扭捏作态也没有,一来就直奔主题,弯腰搜寻。难怪日本人说自己“就是忙”,连这么一棵可怜的栗子树都有这么许多人盯着。看他们那副入神的样子,好像面对的是一张攸关一生成败的试卷。那年轻人还好,看看没戏就走了,可那老太婆仍不饶不依,腰弯得更厉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75害了,那副可怜巴结的样子令人想起电影《望乡》里的阿崎婆。最可厌的还是“祥林嫂”,在那儿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了,不但没有走的意思,看来了人,反而像给了她信心,越发拿起手中的竹竿,一寸一寸地翻找过去。那老太婆也不示弱,操起那根我早就看到过的半截竹竿,也一寸一寸地翻找起来,而且频率似乎更快。看来这两个鬼婆子要像当年常熟城里的鬼子来到沙家浜的芦苇荡一样,将栗子树下“篦头发似的”篦上一遍了。经过这样的“扫荡”,我还能作如何之想?不过等着瞧吧,我会有办法的——我气得有些流氓气地在心里嘀咕: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虽然我现在不说,但有我发言的时候!不过这样一嘀咕,顿时觉得自己已基本掌握了栗子树及觊觎它的人们的命运,于是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1999
  • 澳门文学丛书176博多湾的联想一位就职于东京某大学的教授是我多年的学术友人,知道我来福冈后,便决定乘往鹿儿岛公干的机会顺道来看我。临来的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是他还从未来过福冈,问我能否明确告诉他从はかた车站到我寓所的具体走法。我出于谨慎核实:是博多站吗?他同样谨慎地回答并反问道:兴许就是,反正是新干线的 TEMINAL。はかた原来就叫博多吗?在此之前我奇怪地发现不少日本学者像我这位朋友似的从不曾来过博多湾,这一次我更奇怪地发现居然他们对博多和博多湾的称谓显得如此陌生。这样的现象或许在一般的日本人看来值不得大惊小怪,可在我一个外国人看来,这对于他们自己,对于博多湾,甚而言之对于福冈乃至对于整个日本,都可以算是一种遗憾。或许他们知道东京湾的每一个曲口,熟悉横滨港的每一道波纹,可这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地方至少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原就不应该比博多湾更重要更有名,因为它们与日本列岛和日本民族的关系绝不会像博多湾那样紧密。我所指的不仅是邪马台王国和唐津古渡头这些博多湾外围的历史遗迹,也不仅是遍布全湾的元军史迹或是志贺岛上出土的金印,虽然这些都足以从历史的角度证明博多湾一带实为日本的国运所系。踯躅在博多埠头,徜徉在名岛桥边,忽略过一片片筑港工事,就不难发现这一非常有趣的现象:博多湾东部沿岸与日本本州岛西海岸的走势颇多相像,就其主要的断面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77来看,简直可以当作日本本州岛西海岸的缩影。试截取日本本州岛由津轻海峡至关门海峡这一大段,与博多湾的主体沿岸从和白丘至室见川这一线进行比较,会发现它们都背陆面海呈一弧形,基本走向为东北—西南向;又都可以分为两截,本州岛以若狭湾为界,博多湾以御笠川入口为界,而且两部分的比例大致相当,东北段与西南段之比近似于二比一;它们的方向度也大致相仿,本州岛的东北段的基本轴线以大约三十五度偏向东北,博多湾东北段则以略大于三十度偏向东北,在两段交界处,西南段与东北段各自拉成约一百二十五度的钝角;而且,各自的西南段亦分别面对海呈凸弧状,本州岛西南段的凸点为岛根半岛,博多湾西南段的凸点为福浜。即使忽略上述描述中的勉强与牵强成分,这当然也只是一种巧合,然而又未始不可以理解为一种象征。如果说金印之类的出土文物象征着博多湾与日本民族在历史定位上的紧密关系,那么,博多湾东岸沿线则象征着它与日本本土在空间形状上的天然联系。这样的关系与联系当然不应成为一种迷信的因素被恣意夸大,但也未始不可作为一种广告手段作宣传性利用。日本的许多高级知识分子对博多湾都很陌生,这只能说明在有关博多湾的宣传策略上需作相当的反省,至少在我这样一个外国人看来,博多湾中值得了解的东西还有许多。1998
  • 澳门文学丛书178最高学府的魅力美丽的冠岳山麓,坐落着韩国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国立汉城大学。它是历来重视教育的几千万韩国人心中的圣地。我到过韩国的许多大学。它们大多傍山而建,景色十分优美;建筑富丽堂皇,大有磅礴之气,每一涉足其间,便觉美不胜收,不禁慨叹不已;而在一旁陪着的韩国学界朋友正是要的这种效果,越发指指点点,渲染备至。可这次来汉城大学,情形有点两样。初冬的冠岳山红叶遍野,苍松蓊郁,间以银杏披金,杂树杂色,好一片七彩山林,显现出足以冠盖众岳的美姿,但在大山脚下宽宽地铺展开来的汉城大学校园却大为减色:楼宇陈旧,房屋低矮,建筑参差,形状错落。与别的韩国大学校相比,不仅有失最高学府的范仪,那时或可见的裸砖墙体简直就是在披露着一种寒碜了。难怪奉其师命迎接我的李钟民博士没有像其他韩国学者那样,在我走进校园的第一步起便乐此不疲地介绍校园的景点。对于一个外国客人来说,汉城大学的景致确乎乏善可陈。进得外观还比较说得过去的人文大学楼,这种感受更为强烈了。这座楼的装修固然与汉城的其它学校楼厦不能相比,而且比中国大学里通常见到的某些馆所还朴素些,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显的破旧痕迹。看到我那么在意地打量过道一端破旧之处,邀请我来做学术演讲的东亚文化研究所所长金时俊教授便告诉我,在韩国,国立大学都是比较穷的,一般不能跟私立大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79学相比。即使在汉城大学这一全国最高学府,情形也是这样:它背后不像私立学校那样有实力雄厚的财团,只是靠政府拨款和学生学费维持,而国立学校的学费又比较低,故像他们这样的学校经济情况一直不好,教授的薪水甚至只及有的私立大学的一半。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据我来韩多时的印象,汉城大学之所以成为全韩首屈一指的学府,除了它有悠久的历史和辉煌的过去而外,最重要的因素是它拥有最强的师资力量,几乎在每个学科都聚集着韩国最有成就、最有影响的专家学者。我本以为他们的薪水收入之高是不言而喻的。现在看来,汉城大学确实让我这个外国人感到特别,包括金先生坦率的谈吐也与别的韩国学者不同。到了别的学校,接待的学者在热心介绍过校园景致之后,总会自豪地搬出本校最负盛名的专业和最著名的学者,对于他们优越的经济收入往往讳莫如深。金先生则正好相反,他和盘托出了他们经济相对困窘的实情,却对这个学校条件和人才的优越不置一词。我对金先生的“特别”都来不及纳闷,讲演的时间到了。我随着金先生步入东亚研究所的演讲厅,金先生首先用流利的汉语介绍了我,然后宣布了东亚文化研究所第五十八次公开演讲的开始。掌声没有什么特别,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异样的严肃,甚至有点神圣;我扫视了一下年龄参差的专家听众,看到庄严、繁复的汉城大学校徽标,忽然明白了,一切“特别”的现象都与“这是汉城大学”有关,这里不仅是韩国青年学生,而且几乎是所有的韩国人都十分向往的地方,它是韩国智慧的象征,是韩国精神、文化及荣誉的集合体。正因如此,从这里不仅走出了许多个政府总理和若干批内阁成员,更有许多退出政坛的人物皆以获得它的接纳为无上光荣。
  • 澳门文学丛书180的确,汉城大学不富,但汉城大学有着无法抵御的魅力。那是精神的魅力,荣誉的魅力,它使得韩国的知识精英们趋之若鹜,而无计于经济收入的高低和物质条件的优劣。这可是在金钱至上的资本主义世界啊!在这样的世界里,能够令人忽略经济因素而迷醉于其精神魅力的地方不就是一片净土,抑或竟是一方圣地?在另一个“世界”里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和我的朋友在某种意义上不正处身于这样的净土抑或圣地之中?想到这里,我精神为之一振,随即开始了我的讲演。我当时心里就很清楚,这无疑是我在韩期间最投入的一次学术报告。1995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81韩国人的“母校情结”在韩国期间,我所住的崇实大学校社会奉仕馆(韩国大学对外开放的宾馆叫社会奉仕馆),几乎每星期六都有欢乐的婚礼举行。在各种各样的汽车、花枝招展的韩服的包围中,新娘新郎穿着美丽的结婚礼服,向款款而来的宾客们频频致意。旁观那时的情景,简直很难相信这是在大学校园里。这现象一开始引起了我的许多猜测。我想或许是因为学校办的社会奉仕馆收费较低,婚家为了节省开支,选择这样的场所,可也不至于有这么多的人家都来“贪便宜”吧?或许在这里举行婚礼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可看那些车牌,分明多的是远道而来的,有的甚至包了观光公社的巴士从外地赶来这里举行婚礼。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请教于常来聊天的朋友,方知来这里举行婚礼的一般皆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校友,他们不计较条件的优劣和收费的多少,也不管路途的远近,大多愿意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安排在母校。听了这样的解释,我不由得联想到,韩国的青年确有许多良好的品质,其中就包括这种以自己的母校为荣,将自己的命运与母校联系在一起的醇厚感情。我饶有兴味地发现,他们不单是结婚来母校,就是平时,只要有空余的时间,也常来母校,在这里看书,在这里打球,在这里会朋友,在这里结识“后辈”。这种对母校的依恋感情,正是一个学校增加自己的凝聚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发展自己的基础,有了这样的感情
  • 澳门文学丛书182基础,每一个大学都不难在韩国社会立住脚跟,因为只须经过几十年的培养,韩国社会中将遍布着与这个学校情感相依的校友。每一个韩国人都在自己的内心里拥有一片感情的圣地,那就是母校。作为一个教师,我由此忽然感到了中国大学在这方面的缺憾。我们的学生毕业出去,成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不回母校、甚至不与母校联系的大有人在,这倒不是对母校有什么成见,而是在传统上这样一种情感导向并不浓厚。中国地大天阔,每个学生离开母校以后,都似乎完全沉陷进了另一番天地,给日益变旧变老的母校留下的常常只是太息般的一瞥。这样的作风固然有些潇洒,但对母校的发展和影响的扩大没有太大的助益。在我的观察中,韩国人大多都很以自己的母校为荣。出身于韩国“SKY”(指汉城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这三所大学可谓韩国高教领域的超级大国,它们英文校名的第一个字母正好组成了英文“天”的词形)的大学生自不必说,即使毕业于其他大学的人也无不努力从各种角度证明自己母校的非同寻常。这样一种母校情结常常作用于他们的社会交际,碰到不分上下的别的学校的人,总要摆出一种挑战的架势,以各种方式为母校挣点面子。我就曾遇到过这样一件事:几个外地的青年来汉城的一个公寓送新娘的嫁妆,他们照例在公寓中的空地上喊叫、唱歌,我和一个在高丽大学任交换教授的朋友循声走去看热闹,他们也很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可当别的朋友介绍那位高丽大学的教授时,他们随即互相交换了眼神,突然一起高声呼叫起来。韩国友人介绍说,他们呼喊的是延世大学的口号,显然他们都是延世大学的毕业生,而延世大学和高丽大学一向是互不服气的。这种对母校的热忱不仅限于大学,许多韩国朋友连中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83学也都考虑在内。我结识过几个“KS”型的朋友,很为他们感到骄傲。所谓“KS”型,即中学毕业于久负盛名的京畿高中(Kimji High School),而大学毕业于汉城大学(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这 样 的“KS” 据 说 又 可 以 理 解 为“Korean Standard”(韩国标准)之意。韩国人之中的这种引母校为自豪的情感导向,不仅会增强学校的凝聚力,扩大学校的影响,有利于学校的发展,而且也能有效地促使走向社会的毕业生树立起强烈的责任感和事业心,为母校争光。当然,在中国,过于夸耀自己母校的现象也并非不存在,我曾经看到过,一位在R大学任教的朋友,所印的名片上除了各种头衔外,将“博士”名衔特意强调为“B 大学博士”。这样写名片确有点奇特,情有可原的是B大学的名声实在太大了,虽然“B大学博士”未必就与别的大学毕业的博士不一样。然而径直写在名片上,就不仅是为了便于确认自己的身份,正像韩国人过于强调自己的母校并非仅仅为了展示自己的履历一样。有一个可夸耀的母校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但挂在嘴上的夸耀抑或是写在名片上的夸耀,实际上又无异于显示着对于自己目前还没有信心。是的,一个有成就的学者或有足够自信的青年,他应该不必借助母校的声望自抬身价,而只需以自己的行为为母校增光添彩。可见,韩国的朋友太注重依赖母校的声望,这里面有积极的情感,但更有某些消极的心态。1995
  • 澳门文学丛书184林美佛光和尚最擅长的除了念经诵佛之外,我觉得就是对风景绝佳之处的领悟。他们似乎能用领悟佛经之高妙的功夫领悟大自然之恬美,因而他们所居的寺庙殿宇,选址都非常考究,绝对是风水宝地。少林禅寺高临嵩山之绝危,九华众庙遍得九峰之精神,自然是闻名遐迩,而灵隐寺占尽九溪之隐灵,栖霞寺雄踞金陵之龙脉,更是有目共睹。张祜《纵游淮南》一诗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望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颓废是有一些,但却是非常准确地将他所理解的“好得要死”的地方与佛家禅庙联系在一起,同时也表达了对比丘智者眼光不俗的一种认同。当代高僧星云大师也是这样的比丘智者,所不同的是他除了擅长给寺庙选址而外,也非常会给大学选址。他将佛光大学选址于宜兰的林美山,就显示出一代高僧卓然不俗的气度。该山地处台北市东部海滨,海拔不算很高,植被非常丰富,全年郁郁葱葱,下临一平如展的宜阳平原,头顶一派宽阔的蓝天,直有一副君临苍茫的气势。据说星云大师发迹于宜兰,崛起于林美,那么他当年就能选择这样一块神仙福地,从选址的角度看,可见其慧根不浅。于今有如此大的发展,也属势之必然了。初到林美山下,即感水碧天青,树涌云起,清新一派,荡气回肠。往往佛家居址,总是香气缭绕,祥云叆叇,虽然极度脱俗,却也难得清新。林美山毕竟不是用来号佛念经的毗庐,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85而是用来造就学子的圣殿——星云大师甚至曾设想过连宗教研究所都不要开办,让该校真正成为一所贡献于社会的学府,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同时也远离了佛号的悠扬,远离了世俗的闹嚷,同时也远离了涅槃的玄虚。于是远远地仰望掩漾在深林白云中的佛光大学,层林之间,墙体的几抹灰白犹如鸟鸣山幽飘落出的几段零落而宁静的音符,云潮深处,屋顶的几丛青瓦正是五峰流瀑的几许遗落和几许斑驳,在向试图朝山的人们宣告着风神依旧的肃穆与悠远,虽足见人间匠心,却无损造化之功,那色调的和谐,风格的圆融,与其说是在对路人标示着一座新兴大学的方位,不如说是在向世界宣言着人与自然美好契约的一种缔结。一路蜿蜒拨开山石的嶙峋和丛林的榛莽,清冽宜人的空气常带着空山新雨之后的凉爽。峰回路转之间,离垢天,净居天,广妙天,自在天,步步通往蔚蓝的云天,淙淙流泉跃动于路侧的溪涧,将一路生机引向崇高的青碧。阵阵桂花的清香从山顶飘来,可山林依旧是郁郁葱葱,毫无秋气的摇落,不知这是林美山特有的气象还是佛光罩处应有的风貌。深山不见飞鸟,鸟鸣之声夹着蛙声虫嘀则不绝于耳,目不暇接之处,粉蝶儿千姿百态,穷形尽相:大者或如燕雀,展翅或如蝙蝠,白者或如粉簇,红者或如火焰,彩艳者或如妖之魅惑,墨黑者或如巫之诅咒。如近山沟,则蛇迹远遁,蛙跳蟀蹦,鸡蛋大的蜗牛啮蹑而动,别有一番喧嚣,真个各各自在,“自在天”令人徘徊久之,自由自在中几能不暇自顾。不暇自顾之间已到大学,庙堂之巅的眺望更是气象万千。翠微脚下,平展着水汪汪晶灿灿的巨大平原,鳞次栉比的房屋陪伴着青青点点的绿树草丛,隐隐约约的河流缠绕着蜿蜒不尽的路径,三两处雾霭纠集着一两处山岚,汇成一簇簇云团,飞
  • 澳门文学丛书186赴大海的邀约,将一览无余的宜阳平原托付给永远沉稳的山林,托付给急着要下山的朗朗红日,托付给不由得不沉下心来静静享受着这一切的看景人。平原的边沿被湛蓝色的大海裁剪得非常齐整,平原的内涵被温柔的阳光修饰得须眉毕现。阳光与大海达成了千古的默契,默契着的微笑洒落了一地,那纵横的河流,密集的水塘,连成一片分拆不开的村庄,串成一起无尽无限的路网,都是它们微笑的投影。微笑着的大海非常安静,既不兴风也不作浪,只是迎着太阳多情的光泽对着偶尔飘过的浮云做它浅浅的呼吸,对这一派平原,对这一丛山谷,则好像永远都怀着一份无边无垠无休无止的期盼,作为真心诚意的表达,它奉献出了一个状如大鼋出海的龟山岛,算是一种馈赠,算是一番吐露,算是告诉南来北往的旅人:大海的眼睛睁着。当太阳落山以后,从佛光大学所在的林美山展眼望去,不远处的大海仍然睁着它的眼睛:龟山岛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大海的注视下,宜阳平原顿悟了,觉醒了,先是一丛丛灯光点醒了一个个村庄,一条条路灯串联起一个个城镇,接着是城镇的灯火招呼着村庄的散落,散落的村庄的灯火欢涌着城镇的辉煌,万家灯火爆发出敞亮的欢呼,苍茫一派的大海惊愕着火树银花的一片灯海,灯的海洋没有掀动起朝圣的浪潮,灯海的闪烁明灭却像无穷无尽的祈祷,对着林美山,对着佛光校园,对着我们周围的这一切。佛是一种灵性的妙悟。读懂了灯海里的默默的祈祷,读懂了大海睁着眼睛的神情,读懂了太阳与大海达成默契后的微笑,读懂了自由自在的生机万象,是否就能达到妙悟的境界?当然不能。但懂得这一切,才可能懂得佛光,了悟佛性之光。2003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87夜话绿岛小夜曲一小夜曲当然是洋玩意儿。中国人一般不会去营构夜歌,创作小夜曲。夜晚在中国人的感兴中从来就不可爱,更不浪漫。不用说月黑风高,长夜漫漫,便是明月照高楼,那也是不醉则须愁。即便是夜晚清风明月朗,那也不如白日远水近山秀。西方人在农耕时代物质富裕,又喜欢群居,在漫长的冬夜常常围炉品酒,弹琴跳舞,只恨夜短,不嫌更长,到了夏日,更苦夜短,于是对夜晚备加珍惜,深有好感,类似于“仲夏夜之梦”成了最浪漫的寄托,各种夜曲、小夜曲之类成了最幽美的歌吟,连夜晚活动的鸟儿也被视为最悦耳的歌者——叫作夜莺,在中国,则很可能令人联想到很不吉利的猫头鹰之类。在汉语歌曲中,中国人自己创作的并以“小夜曲”冠名的应该是这样的唯一:《绿岛小夜曲》。“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啊摇,姑娘啊你也在我心海里飘啊飘……”优美的意境,优雅的旋律,悠然不尽的绵绵思绪和幽微不明的深深情感,这首歌注定拥有汉语文化世界绿色的永恒。让我们再听一遍,无论它出自哪个时代哪方空间哪位歌者的歌喉,它都是美,美得那么沉静,那么幽婉,那么如梦如幻,那么不可思议。音响师,抑或就是我们自己,请……
  • 澳门文学丛书188二据说一位杰出的作家这样拒绝别人对他的访问:“你要是吃了鸡蛋觉得这鸡蛋不错,又何必一定要认识那只下蛋的鸡呢?”对此我从来将信将疑。这话除了作家自己说出来,应该没有别人会传,那个被拒绝的访问者绝不会自毁面子传出这样的话来,而那位著名作家也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话糙,理更糙。人们如果觉得某种鸡蛋特别好吃,就一定会想弄明白是怎样的鸡生下来的。特别好听的《绿岛小夜曲》就是这样的“鸡蛋”。所有品尝过它的滋味的人们都遏制不住追寻那只“鸡”的冲动和神秘感。于是,事情来了,猜想来了,历史跟着也来了。相当一段时间,这首脍炙人口歌曲在台湾被列为禁曲,那原因显然是当局相信了这样的传言:《绿岛小夜曲》是被关在绿岛的政治犯写出来唱出来的。那当然是禁绝为上,否则,所有的情意绵绵都变成了政治象征,歌中拉着窗帘默默无语的“姑娘”说不定变幻成拉开袍衣河东狮吼的角色。此歌曲上世纪80 年代开始在刚刚开放的中国大陆不胫而走,顺利传唱,传唱非常顺利的原因除了优美的乐曲和柔绵的情意而外,政治上的借势也非常关键,两岸一度政治对立所形成的负负得正逻辑起了作用,对于这首歌来说,在台湾的“坏事”变成了大陆上的“好事”。即便有了某种定向,但模糊了的作者身份依然不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有人说这首歌的词作者乃是蓝星诗社的邓禹平,无论他是否为绿岛的政治犯而写,反正他因此受到了当局的调查云云。也有报道说此歌的作曲者为高钰铛,词作者叫王博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89文。他们的创作也同样有一番故事,而且与绿岛和政治有关。一个叫黄美之的人写过一篇《〈绿岛小夜曲〉之迷思》,居然说这首歌可能是有人写给他和与父母一起因政治冤案关在桃园的姐姐的。大概他自己也认为此说太荒唐,在煞有介事地虚晃一枪之后,转而就认同了此歌乃潘英杰、周蓝萍所作的说法。这是后来比较一致的说法。说是这首歌形成于 1954 年,词作者是台湾中国广播公司的潘英杰,曲作者是他的同事周蓝萍。创作的冲动缘起于周蓝萍追慕自己的恋人,于是邀潘英杰写出了这样的歌词,他自己谱曲成歌。此事由周蓝萍的女儿通过采访一些证人揭出。当然也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但无论如何,将这首名歌还原为情歌,应该是很靠谱的。倘若让这首歌总是背着沉重的政治袈裟,它就无法真正像它的乐曲那样轻柔悠扬,那样,即便幸免于政权禁绝,也会在艺术魅力上行之不远。三词曲作者的认定如果说有一定的依据,作品主题(爱情)的确认可谓更其靠谱,但关于歌曲中“绿岛”的挪移就令人大为扫兴。认定潘英杰作词、周蓝萍谱曲的人们同时认定,这首情歌所歌唱的“绿岛”是指台湾,与台东那个关押政治犯的火烧岛没有关系。此说是否符合事实暂且不论,但其用心可谓良苦:既然小夜曲中歌唱的“绿岛”不是关押政治犯的那个“绿岛”,则这首情歌与政治也就免除了最敏感的联系。他们把“绿岛”解释成“绿意盎然的”台湾岛。当局后来还是将信将疑,又以另一种借口将此歌曲查禁,那便是:将台湾比喻为风雨飘摇的一叶
  • 澳门文学丛书190孤舟。这理由实在荒唐和勉强,人家的歌中明明将心爱的姑娘比作“也在心海里飘啊飘”的物件,不同样也是风雨飘摇么,是的,人家用的是“也”。这种恶劣的政治索引,可以罗致欲加之罪,织成政治天网,让一切美好的意象总是面临着殄灭的命运。以台湾来抵充歌中的绿岛,这显然是词曲作者和善意的解释者为这首歌筑起的安全堤防,让它远离政治的敏感之地绿岛。这样的一种善意或者苦心,同样经不起推敲:偌大的台湾,如何令人联想到像一只月夜里飘摇的船?的确,僻居台东,身处于波澜汹涌浩茫无际的大海中的绿岛,才真正像月夜里的一只船,随风飘荡,因浪起舞,伴涛作鸣。辩解者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说台湾就是歌中的绿岛,但这样的辩解与歌中的意象无法建立起可靠的令人信服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它分崩了意味深长的咏叹,离析了富有魅力的故事,它的历史韵味疏淡了许多,它的传奇色彩晦暗了许多。于是,我尽管不赞同这首美妙歌曲与任何政治迫害的传说发生关系,但是我深信,它的魅力应该与有着深痛过往和各种传说的绿岛有关,就像今天绿岛远播的声名与这首不朽的歌曲密切相关一样。对于许多人来说,作为地理点的绿岛是因这首歌曲而产生或形成的,它应该在那柔美的旋律中随着太平洋的风浪颠簸,应该在那情意绵绵的歌词中呻吟出自己的来世今生。然而,只要去到这个绿岛,你就会觉得这样的想象非常遥远。这旋律似乎确实与它无关。进岛和出岛的轮船的确始终在播放着音乐,但都不是人们熟悉的小夜曲,不知道是政治上的规避还是文化上的排斥,绿岛好像遭到了魔咒,就是在刻意绕开那动人的曲调。到了岛上,最热门的经典还是将军岩,最热捧的项目还是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91潜水。人们仍然在刻意绕开应该属于这个岛的小夜曲。因为毕竟不是在夜晚。绿岛的夜晚会不会留给小夜曲的吟唱?似乎也不会。过去的绿岛拥有着的是沉静的夜晚,现今的绿岛即便是拥有我们所亲近的夜晚,那也是为我们这样静静的写作腾出了一份时空。2013
  • 澳门文学丛书192泰北的深秘到了泰国,人们忘不了曼谷的玉佛寺、葩提亚的人妖表演、普吉岛的海洋风光。但最可贵也最值得深味的,我以为是泰北深处的种种神秘。泰北主要是指泰国北部的清迈、清莱两省,这里地方偏僻,交通不便,游人往往望而兴叹,加上有些景区隐匿于深山之中,外人难以寻觅。便将泰北作为此趟来泰的主要游览地。重要的是前些天结识的著名诗人博夫应允遥控指点并实地接应,我对独自游泰北充满着期待与信心。按照远在泰缅边境小城梅塞的博夫先生的指引,我在清迈先游历了双龙寺和国王行宫。国王行宫建在离清迈市不远处的素贴山上,此山海拔当在一千八百米左右,租用的车子行了近二十分钟才到得行宫。行宫就是一般王家园林的设置与气派而已,宫殿、花园、喷泉,还有只供王家自己膜拜的神庙。然而,在饱览清迈城景,将要淡然离去之际,像是福至心灵一般,我下意识地沿着多已凋落了的玫瑰园往下数步——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景观点的提示,有的倒是不远处立着的一个“禁止内进”的指示牌,就在快要接近这个指示牌的时候,赫然一棵巨型大榕树耸立在面前:该老榕遮天蔽日,叶荣枝盛,高不可攀,庞然无恃,在整个行宫中,我觉得这是最能体现王家气派的植物,该树底部径围或可抵半个篮球场,凌乱的气根盘结错落,高耸的树冠张牙舞爪,招展的雄姿覆盖了整个半山园林。这是一棵无人注意的巨榕,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93连久居行宫的工作人员也未意识到它的特别,于是连关于它的指示牌都没有一个。但这确实是一个不该被埋没的景点,一棵理应备受人们膜拜、令人流连忘返的千年嘉树,现在却像是被遗弃在山林一角,这其中我觉得有一种神秘。也许,在这个崇高的王家园林中还掩藏着许多神秘,只是外人不知道,此地人也未充分关注而已。从行宫下至半山,便是历史悠久的双龙寺。此寺当年的选址就很神秘,传说是一头非常有灵性的大象凭着它自己的直感,一路寻觅,爬上这素贴山,走到这个地点,实在走不动了,就此歇息,我想很可能就此倒毙,因而当年的高僧在此设寺。寺庙前,至今供奉着那头大象的造像。寺庙内照例是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与崇严,但这样的相比之下,位于清莱的白庙就显得有些平淡。此庙由银色的白漆涂抹,间以大量的水银镜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廊房和华表之上,堆缀着千百万片白色的锡片,也强化了白庙的白色。据说这只是一个画家的特别创意,是一个完全新设的景观。神秘的是,即便是一个人的创意和构造,在泰国,既然成了庙宇,就有人来拜祭,而且还相当灵验。接待我的博夫先生和他的好友姜先生等在梅塞也自筹资金建了一个道观,里面供奉着太上老君、山神、龙王和土地。庙还未完全建成,但已经灵验异常。不乏有人患病祭拜则愈的例子。为了这样神秘的灵验,我在博夫和姜先生的陪同下,捐出一千泰铢作为建庙之资。到达梅塞后,一切都在博夫先生和姜先生的照拂之下。他们驱车带我去参观王太后的山间别墅,然后就是去美斯乐。说起美斯乐,那还真是神秘。大陆解放之后,国民党军队李弥部的一支,相当于一个团,由云南撤出边境,孤军进入缅甸,抱
  • 澳门文学丛书194定保卫国军的宗旨,艰苦卓绝地在异国周旋。后来,不胜缅甸驱赶,辗转来到泰国北部,此时这支部队已经扩展为两个军的建制,三军驻扎在清迈,五军驻扎在美斯乐的山上。这支部队帮助泰国政府肃清了“苗共”的叛乱,赢得了泰国朝野的尊重和容纳。他们在为泰国所利用并有所容纳的状态下坚持到了20 世纪 80 年代初,然后在台湾当局和泰国的协商下,就地转为泰民。这批人(实际上至少两代人)能够在如此尴尬的政治和经济状态下坚持三十年,这也是非常神秘的地方,据说与金三角的兴起有很大关系。这支军队内部的运作也是一个谜,后来的领导人雷雨田如何接替了前领导人段希文,这其间也充满着许多神秘的传说。离美斯乐不远处,博夫和姜先生将我带到了长颈村。这是处在山坳中的一个来自缅甸的部落,号称甲良族人,该族女性都用铜箍若干圈拉伸脖子,年纪越长者脖子被拉伸得越长,于是青年女子看上去还正常,不过是脖子上多了几道铜箍,而年老的妇人就非常可怕,放眼望去,一个人站在那里,该出现头的地方居然没有头,头颅被支撑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处。与长颈族相邻而居的还有大耳孔族,仍然是女性,耳垂部位所穿的孔大若戒指,用差不多粗细的金属箍贴着,煞是瘆人。据说这些妇女不能自由走出这个山村,因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在这个山村,她们也没有各种外来的信息,甚至也没有电视可看。他们的生活都是“供给制”,由主持他们生意的村长按量提供,甚至于说,其实这些特殊民族的人都是这里的村长到缅甸征收过来的。下到山底,来到满堂村,这里有成群的猴子自由出入于山上山下,与寺庙中的游客、寺庙里养的鸡群如朋友一般相处相伴。离此村不远处,博夫先生说,也是住着许多孤军的士兵,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95这些士兵相当一段时间对外来人十分警惕,以至于经常有人误入此村,便神秘失踪。这样残酷的历史与孤军同缅甸黑帮坤沙的角斗有关。还没有去金三角,但围绕着金三角的故事已经在神秘地展开。历史在金三角的外围已经剑拔弩张。的确,金三角的所有故事其实都与美斯乐有关,具体地说,与国民党的这支孤军有关。孤军深入泰缅边境,三十多年号声未断,靠什么供给?罂粟常常在这时候成为目标,伴随着罂粟种植业和加工销售,便是黑势力的甚嚣尘上。坤沙之所以能够在金三角横行无忌,原与孤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年前,坤沙病逝,一个多月前,坤沙的老对手罗姓将军也病逝于缅甸。一代毒枭的明争暗斗转入了下一代的厮杀火并。金三角依然阴云密布,只是外人在阳光下无法透视。今天的金三角已经平和得像一个少人的野渡。泰国这边还算热闹,有高耸的佛像,有金三角的种种地标,小河对岸的缅甸和大河对岸的老挝则只剩下孤零零的赌场,其余便是寂寞的青山。其实,这里仍然充满着神秘的对峙,甚至充满着罪恶的血腥。前些年,糯康黑帮残害我同胞的湄公河惨案就发生在这片水域。糯康已经伏法,但据称涉案者逍遥法外的仍有其人。他们在神秘的角落仍然算计着自己的觊觎。这条浑黄的河流就是著名的湄公河,在云南地段则称为澜沧江。江面宽阔,水波汹涌,暗含着无穷的神秘。湄公河里潜藏着各种神秘的鱼类,其中居然有龙鱼。越战时期,二十多个美军士兵捕获了一条长长的龙鱼,白色的鳞,虽无足甲,然而头部犹如传说中的龙,须眉无异。这条龙鱼初看不是什么神明,被捕后不久即迅速死亡,然而神秘的是,参与其事的美国士兵像是遭到魔咒,不久都纷纷死亡,无一幸免。渡过湄公
  • 澳门文学丛书196河,进入老挝边境,我们有幸看到了美军捕捉到这条龙鱼的照片,那时候没有电脑技术,应是言之凿凿眼见为实的事实。此后虽然再也没有人捕捉到龙鱼,但看来在中缅泰各国都有悠久历史的龙的崇拜是其来有自的。此次当然无缘识见湄公河里的龙鱼,但在与博夫和姜先生三人在湄公河边的餐馆用午餐的时候,却有幸吃到了湄公河的特产孔明鱼。此鱼大可一人长短,据说与孔明先生在云南征战与垦殖的故事有关,很可能就是他在白水河祭祀时养成的大鱼。孔明鱼浑身白鳞白甲,有的甚至说吃了它能长生不老,加上它形体如此巨大,总令人联想到那神秘的龙鱼,虽然它不呈带状,不可能是。完成了泰北的游览,三人来到姜先生开设的打火机厂厂部。我们的话题回到了寺庙的建设,觉得在这个坐拥三国河山的神奇区域,确实应该亲近我们熟悉的神灵,以免除或减少到处充满着的神秘对我们灵魂的侵扰。2013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97寻访萧红墓中国人当然熟悉香港是怎么回事。到了香港之后,我才明白原对它的熟悉感觉,其实是一种僭妄:除了对它的地理概况和政治地位有所了解而外,有关它的内涵实际上所知甚少,包括它的景点、地区和道路名称;不用说像湾仔、荃湾、赤柱、屯门这些地名闻所未闻,即使最能代表香港风采的中环、铜锣湾、旺角这些个地方,也是来港之后才确乎认实了它们是香港的具体内容。不过,我倒是早就知道了浅水湾。倒不是因为它是香港的一个游泳场,也不是因为对它水的深浅的猜测,而是因为萧红。甚至在我对于香港还不到一知半解程度的初读大学之时,就知道了在一个叫浅水湾的海边,埋葬着这个漂泊的文坛孤魂。她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颇负盛名的女作家,对香港虽不甚了然可对萧红却相当熟悉的中国青年为数应属可观——尤其是在我读大学的那个时代。而熟悉作家萧红就很可能知道她的葬身之地浅水湾,于是,这位才华盖世而身世凄恻的女作家,在许多中国人的心目中,使浅水湾较早地成了名胜,成了比模糊的香港还要实在、清晰的名胜:在那浅水湾,或许会有一脉像大连“老虎尾”一类的地方,延伸到海里,萧红便筑墓庐于上,日可观沧海白云,夜静听浪涛松风……即使到了香港,香港还是那么模糊。耸危峻拔的高楼、金碧辉煌的广场、耀眼穿梭的汽车,当然是清晰而实在的,但它
  • 澳门文学丛书198们掩映在闪烁的霓虹灯和红纸招贴之中,与之合奏而成的是一曲金钱世界的炫耀,那的确会让像我这样的穷书生头晕目眩,恍若隔世。带着这样的眩晕,再想起在浅水湾静静地躺了半个世纪的萧红,简直就唤起了一种荒诞感,只不过是一种略含安慰和适意的荒诞感而已。我决定立即到浅水湾,寻访萧红墓。这是一个不大的海湾,四周都被山包围着,让人感到它只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那岸边的一洼沙滩甚至还不如旁边造型别致的别墅洋房醒目。虽然是豆蔻二月初,这里却很有了一些泳客,在沙滩上沐日光浴的人更多。显然,这里没有什么“老虎尾巴”。甚至没有任何景点指示牌,更不用说通往萧红墓的路标了。问了很多人,大多是摇头,有的则很“港派”地摊一摊手臂,用语言回答的,不是他们不懂我的话,就是我不懂他们的话。有一个人似乎向东南方抬了一下臂膀,我便沿着海边的山路向东南方走去,可一直走到了赤柱,也没见到任何有价值的标志,甚至没得到任何让人产生联想的暗示。赤柱是港岛的“好望角”,它面临的苍茫海域尽显着祖国南疆的一派风光。出生在东北遥远的呼兰河畔的萧红,安宁地长眠在这近旁的浅水湾,是否表明这位天才的女作家是在用她的生命追求一种磅礴博大之气?——让祖国的北陲南疆在客观上构成了她的“生死场”。赤柱市场商贩们竞赛似的吆喝声随风飘来,催促我迅速离开“好望角”,仍复去寻找萧红墓。这几乎就像是我此次香港之行的使命。我自分并不如徐志摩当年那样地颓废,每到一处,先是要游览墓园,而实在是因为,在香港这样的地方,有一个文人萧红的墓,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那么多香港人都不知道萧红的墓,这事实本身便证明了这个奇迹。
  • 朱寿桐·从俗如流 199这次我决定不再徒劳地打听,而且选择了人迹稀少的山腰小道寻觅。既然海边是那么喧闹,萧红肯定会选择高逸之处栖息,那样可以俯瞰大海,仰见天日。这山腰小道虽然窄,但傍着马坑山的蓄水渠,倒非常好走。山悠鸟鸣,峰壑连绵,道路委蛇,常有林荫遮日,时而海阔天空。此地的香港,春来时,芳草接着海水绿,风吹过,海涛连着林涛声,虽无禅智山光,却是绝好墓田,萧红选此做安息地,足见她的志趣人格与她的文格风范同样高逸。伴此漫游与遐想,不经意间竟走了五六里地,来到了马坑山与仔岗山的交界处。这里已可以远眺浅水湾,可来路茫茫,确实没有任何与萧红墓有关的标志。我知道我此行注定失败了,便略带遗憾地走下山坡。下山没有路,很难走,我更有点扫兴,一边又不无幽默地想,倘若萧红地下有知,一个在相对年龄上比她大过不少的学者,竟会专程前来浅水湾,如此穿树丛披荆棘寻拜她的墓园,她或许会感到些许安慰或适意?一想及此,我精神一振:这可比舒舒服服地驱车来到她墓前,左看看右瞧瞧再扬长而去更能慰藉她那漂泊的灵魂。归去来,我便觉得没有任何理由扫兴。第二天到中文大学拜访黄维樑先生,午宴时谈及昨日寻访萧红墓而不得事,黄先生说他也不知道萧红的确切墓址,只有小思先生最熟悉那地方,如果要去,可请她带路,或请她指路。我知道香港作家和学者的繁忙,请人带路是断不敢当的,请教她怎么去找当然可以,但我忽然觉得不必了。确切地知道了她的墓址,亲眼瞻仰了她的墓容,又能有什么发现?又能获得怎样的满足?现在遥望着浅水湾方向,我知道那一片山,那一片水,那一方天空,都与萧红安息的芳魂有关;在我的心目中,整个浅水湾拥有萧红的英名,而萧红也因此拥有了浅水湾
  • 澳门文学丛书200的巨大空间。倘若知道了她的墓址只是在浅水湾的某个角,某个点,则在感觉中只有那一角那一点才属于她,这对于她,对于浅水湾,都是很不幸的事情。我庆幸自己那天下午没有找到萧红墓。过了些时候看资料,特别扫兴地知道,萧红墓早已迁到广州,有机会应该到广州去拜祭。但即便如此,谁能说淡水湾与萧红没有关系?1997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01怎一个“弟”字了得今年夏天,三两友人相邀,至溧阳天目湖一游,同时相约各撰一文,既记偷得浮生两日悠闲的游历,也一面附庸风雅,效法先贤桨声灯影故事。好友徐中文思捷手快,早已斐然成文,而我尚在拧须寻思,似难摹天目真蕴。还是徐中文先生写南山竹海的文章启发了我,似乎写溧阳,从南山竹海写起,在别人算是神思,在我却是取巧。南山竹海景区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绵延叠嶂的如海之竹,就是“吴越弟一峰”的独特景名。初见此题名,不禁心中叫妙,以为天目湖的神韵乃至溧阳山水景观的神韵,都在这个平凡的“弟”字上:神来之笔,怎一个“弟”字了得。当然谁都知道这“第一峰”的“第”字应该怎样写,但溧阳人将“第”上的竹字头减去,成为现在看到的“弟一峰”这一半通不通的景名。果然“不通”吗?其实一般认为半通不通的字词,往往都寓含着不凡的意趣,寓含着旺盛的生命力,诚如“上大人,孔乙己”这一半通不通的称呼,在现今的中国已经成了不易的经典表述。此“弟”去掉了竹字头,在竹如浩海的南山,恰到好处地强调了竹子的魅力,竹子的神异,竹子之于整个景观的重要性:有了这漫山遍野密密匝匝的竹海,南山这吴越“第一峰”的雅号才当得起,才当得成,才当得顺,才当得像模像样而且津津有味;如果没有竹,悠悠南山就可能在吴山点点,越峰绵绵之中显得平淡无奇甚至庸碌凡俗,无由称
  • 澳门文学丛书202得起“第一”的名号。的确,南山之竹绿遍群峰,因山成势,将夏日的山谷用充满诗意的墨绿编织得波澜起伏,绵延不断,近前观之,则修竹榛莽,轻影重重;远远望去,如苔上空阁,春锦凌霄。爽风乍起,万竿摇曳,绿浪乘无边浩瀚,其雄势确实比之于沧海的劲道,青碧的竹林其壮丽灵动,暗喻着青龙掩迹于波涌的山阿。江南的山灵性丰郁,样态秀美,充满着清泠的精神,裹挟着万亩苍绿装点不凡的威势。南山就是这样的江南之山,不仅仅是浩瀚的竹海渲染着它全部的精神和气韵,竹是它的灵性,它的样态,它的威势。较之重庆、宜宾艳阳在崇山峻岭中的多处竹海,其灵性和清泠之态,秀美与丰郁之韵,确乎别有深意,别有情致,更况在吴越丘陵之地,有竹便称“弟一”,应无夸耀之嫌。“弟一峰”的命名突出了竹海的点睛作用,显现出谨慎的自豪与低调的智慧。这一脉充满魅力的山山水水,如同南山竹海一样,命名之际都体现出这样一种谨慎的自豪与低调的智慧。浇灌和托显南山的是著名的天目湖,它浩渺一碧,粼光万点,烟波袭远,鸥群飞临,隐隐的浪涛之声带着甜丝丝的清冽,匝匝的山丘之链连着恋笃笃的缠绵,好一派江南泽国的胜景。此一派环山之水原名沙河,蓄河成湖之后理当有一响亮的湖名,溧阳人没有别列新宗,凭空臆想,而是步趋于著名的天目山之后,借重天目山脉理连续的地缘,将其命名为天目湖:依然是谨慎的自豪,依然是低调的智慧,一如“弟一峰”的冠名,讲究的是婉转的借重。婉转的借重,是溧阳名胜冠名的技巧,也是这片山水魅力的奥妙。“弟一峰”以竹海借重给山峰,南山山峰从此盛名远播,而这南山山峰连同万亩竹海又何尝不借重于天目湖的万顷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03碧波?山脚下棋布的温泉又借重于山林的郁积和湖水的暗送。天目湖则借重于群山的环抱,碧清的湖水全凭一脉脉青山辉映拂照。竹海依山而扬波,南山以竹而称奇,南山离不开天目湖水,湖水同样离不开群山的环绕,它们彼此借重,相得益彰,美美相生,这是自然的法则,是和谐之美的精神与灵魂,也是溧阳山山水水引人入胜的内在奥秘。是的,“吴越弟一峰”命名的诀窍正在于巧妙而婉转的借重,借重于无边的竹海以补救南山的普通。溧阳山丘湖泉甚至历史名胜其内在的魅力乃是相互婉转的借重,这种借重的结果能使普通的山水抵达一种时代的夸耀。“弟一峰”的“弟”,其包含的谨慎的自豪、低调的智慧,以及婉转的借重原理,是这一派江南胜景的灵性机理。2011
  • 澳门文学丛书204城市与大学走过一些国家,走过不少城市,走过许多大学。大学一般都在城市里。当然也有大学突发奇想,“离城索居”,不过它所索居的所在马上就会变成城市,例如美国西海岸奥克兰附近的伯克利,例如美国东北部波士顿附近的剑桥。那些以大学为中心而建筑的所谓大学城自不必说,国外一般的城市,都会围绕着大学将文章做足。那些大学的校门也许并不显眼,越来越多的大学实际上已经没有了校门,没有了围墙,渐渐地也就没有了边沿,以自己越来越没有特色的建筑漫漶于普通的巷陌民居之中。但这个城市的设计者和建设者永远不会淡忘或冷落这些个大学,他们利用给道路、社区命名的机会,甚至利用安排交通线路的便利,更不用说经营者利用各种可能的广告方便,都试图突出大学的形象,大学的影响,大学的社会文化意象。韩国大都市汉城可谓大学林立,然而每个大学都将影响的触角伸到数公里之外,于是这个城市的公共设施、交通标志和路标广告等往往充斥着一个又一个“Dai”(大学的“大”字韩语发音)。前面所提到的伯克利当然是指闻名全球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从旧金山或奥克兰出发,在离这个学校所在城市尚有数十公里的地段,就出现了以这个大学为标志的交通标志,而且那矗立在高速公路上的交通标志并不直称大学校名,俨然“旁若无校”地简称“University”(大学)。在相关城市设计者那里,大学几乎就成了那个城市的“形象代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05言人”。我敢担保,那些城市建设的设计师们并没有专门进修过教育救国或人文精神之类的政治课程,或许用他们自己的语言都难以说出我们的领导者和建设者口熟能详的大道理,譬如科教兴国,譬如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大学是培养祖国未来杰出人才的摇篮,并担负着民族发展的希望,等等。不过他们知道大学的庄严,大学的神圣,大学的高尚,大学的雅致,更知道大学的这一切在民众心目中所具有的分量,在一般社会评价中所必有的分量,以及在一个城市中所应有的分量,于是在他们的工作中便自然而然地突出大学的地位,凸显大学的形象,以使得他们所对之负责的城市在大学资源的利用下迅速变得庄严、神圣、高尚和雅致。我们国家的许多房产开发商对此可谓心领神会,他们在开发住宅时往往注意到并巧妙地利用周围的大学影响及其辐射力。实在离大学辐射力较遥远的地段,有些开发商甚至会开出十分优惠的条件吸引大学教授或有学位的人们入住,以此作为“高尚”、“优雅”的标牌招徕顾客。相比之下,惯于在“计划经济”框架里优雅地做官的城市设计者和城市管理者就迟钝得多,他们极愿意沿袭“大学还(请注意这个‘还’字)是要办的”那种思路,似乎将一个城市里的大学形象和大学影响压缩得越小越好,无论在大到城市规划还是小到交通标志的设立方面,都尽可能避开对大学氛围的营造,哪怕会给市民及游客带来种种不便也在所不惜。例如我所生活的南京,从汽车站、火车站、轮船码头等窗口地段开经城市中心地段的几乎所有公交车,都须经过南京大学,然而就是没有任何一路的任何一个站牌题作南京大学;最接近南京大学校门的一个公交站没有以南京大学命名,附近也找不出可以用来命名的其他合
  • 澳门文学丛书206适单位,怎么办?用一条“珠江路”做站名。须知“珠江路”东西长数公里,而且其路口离此站牌的距离比南京大学的大门远得多。这样的站牌命名很像有些处心积虑——处心积虑地绕开大学的形象和可能的影响。联想到北京大学周围也就是近些年才有了类似于“北大西门”之类的站名,北师大大门前后则宁可分别用“小西天”、“铁狮子坟”这类晦气十足的站牌名而弃现成的师大牌名不用,不由人不为中国的城市设计者和管理者以及他们的见识、胆识而扼腕长叹。1996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07家在故乡对于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回家是一个永恒的人生主题。作为人生主题要回去的这个家,当然不是处在漂泊之中的居所。这样的居所即使宽大舒适,环境宜人,也只是像旅途中的星级酒店,没有任何家的气息。我在广州一人独居着四房朝阳的校内宿舍,宽大的客厅,即使中间放置一张乒乓球台也绰绰有余,东南北三面宽阔的阳台,常年抚摸着木瓜树碧绿的树冠,并且在高大的棕榈树的俯瞰下,不时地牵引着邻家的蔷薇或三角梅。澳门的学校给我安排的宿舍,虽然狭小得多,但推开窗户则可眺望宽阔的海域、轩昂的跨海大桥,当豪华娱乐场喧闹的灯光还没有来得及招呼又一个不眠之夜降临之前,我居所的玻璃,一般都能回收到海滩银色细沙反射的细碎阳光。然而这些只是我比较喜欢的理想住所,它们不是我的家,从来就不曾令我感受到任何家的气息。我到南方以后,几乎每半个月就飞回南京一趟,但我从不认为这是“回家”。真的,每次回南京,当有人问我到哪里去的时候,我的回答就是回南京。我在南京的住房处身于拥挤的楼群之中,虽不算狭窄,但绝对比不上广州住所的宽绰;虽并不遭到怎样的遮蔽,但绝对
  • 澳门文学丛书208没有澳门住处的开阔而美丽的景观。不过这毕竟是我家庭所在,我喜欢它的安静和平常,何况它与我最熟识的朋友和老师几乎都近在咫尺,何况在天气晴好空气澄明的时候,我还能凭窗远眺如银如碧的扬子江。但无论如何,我说的回家不是回南京,这里是家庭所在之处,似乎并不是家;真正的家的气息在更远处。家的气息在故乡。老家在并不遥远的村镇,两层小楼在阡陌纵横的田野旁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微风,微风吹着迎春的哨音渐次唤醒了熟睡的麦禾与丛草,冬天还没有完全告辞的时候,春天已经在家乡的沟渠边迟疑徘徊。于是一到寒假,我往往就忙着打点行装,准备回家,心中早已浮荡起冰解霜除之后乡村河水的嫩绿色涟漪。高速公路上驱车两个多小时后,我回到了阔别数月的家。家门可能锁着,独居的老父可能逛街去了,我伫立在门前等候,等候他欢笑的面容将我让进门去;老父在家时,可能在与几个邻居打小牌,照例是招呼一声,然后从容不迫地打出他手中的五条。老父亲的生活,一向习惯于由母亲照顾。母亲去世之后,他的日子就过得特别简单,热水瓶里往往不是空荡荡便是冷冰冰的,做饭也是懒懒的,能不生火就尽量不生火。一旦我回家更是如此,父子俩已经习惯于不在家烧饭,或者去街上的馆子对付着吃,或者到好友亲戚家轮流着蹭,即使非烧饭不可,也是打电话叫妹妹们回来主厨。不生火就没有家的气息,无论是冬月还是夏季。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以她脸上印刻着的全部的慈爱将她的儿孙迎进门来之后,便顾不上更多的寒暄和唠叨,立即围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09锅台转个不歇,热锅里喷出来的菜饭香和着她不停的说话声和笑声,完整地给了我几十年关于家的概念,以及真正体验家的气息。没有母亲的家,在概念上当然存在,在气息方面到底差多了。从家的气息方面说,没有母亲的家简直就不成个家。母亲永远离去了,留给我的是一个关于真正的家的印象,一个再也回不去了的家的气息。2005
  • 澳门文学丛书210乡音的感喟在静静的办公楼里,我一边做着杂事,一边通过耳机和网络交替地收听淮剧、锡剧、越剧、扬剧的唱段。那熟悉的音调将我深深地带向了已经相当陌生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带向了只有在臆想中才分外熟悉的土地。那里在这样的季节有无比凄厉的风吼,穿过草屋漏窗,带着春天的哨音和远远的鸟鸣,将春天装点得特别冷酷。春天对于农民是最冷酷的,没有一点春温,甚至连严冬期间雪花的眩惑或冰凌的刺激这样的慰藉也没有,只是尖啸的风,掠过秃秃的枝头,绕过瘦瘦的树干,在灰暗荒芜的春野肆意奔腾。这时,能够给人安慰的就是荡漾着民风的地方小调,它们本来缀满了古人的故事、古人的悲欢、古人的情仇,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与严酷的天籁连在一起,造访一个个无望的农家,给他们造成一种必须熟悉的乡音,在这种乡音里他们接受命运的拨弄,接受季节的安排,接受各种各样的劳累和痛苦,也接受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嬉笑和戏谑。田野的粗犷与优雅的丝竹天差地别,但天籁和乡音在这种命运的撮合中消灭了彼此的差别,一切音质的旋律就像它所带着的故事那样被抽取一空,剩下的是与那片天,那片地,那种清涩与苦咸气味连成一体的节奏。原来我的生命最熟悉的就是这节奏。获得节奏的生命是不满足的,它渴求优美的丝竹,圆转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11甜嗓,弹奏出歌唱出的抑扬的旋律,柔美的音质,不可思议美轮美奂。生命的记忆是如此,生命的追求也是这样。人在光的世界里会倍觉局促,在音的世界里则倍感自由。光的感觉是共性的,每个人对于光的感观趋于一致,但音的感觉是个性的,人们对于音的感受却千差万别。每个人有熟悉的乡音,有熟悉的音乐,有着敏感的音域差别,但光色的感觉却那么雷同,雷同得懒得述说。不同时段的人生一般都有音乐作为标志性记忆的符码,而这样的符码会在人生的任何阶段都能立体地调动起生动而丰沛的记忆。少年时代的乡音俗谣,当然更主要的是家乡的戏曲,就是我们能够识记的最早的标志性符码,是我们所能把握的最早的乡音,比母亲歌唱的似是而非的童谣更能真实地包裹和安抚幼年的精神,比乡俗俚语更能牵动少年时代不安定灵魂的最初向往。它的每一声婉曲都吻合着故乡小路的弯度,它的每一脉颤耸都轻抚着故园树木的婀娜,每一节铿锵都呼应着故宅锅碗瓢勺的热烈碰撞,每一丝微吟都渗透着故家传溢出来的甜蜜和温馨。饱蘸着乡情乡俗乡风乡气的曲调,飘逸在乡间的田野,流转在荒漠的沟渠,伴随着唧唧虫鸣和嘎嘎鸡叫,那就是大自然母亲赐予的美妙的摇篮曲。关于摇篮的记忆是在婉转的乐曲中。远离了乡音,就想远离了古乡的井水,生命的滋润少了一层丰满的釉色。这时,南国的粤讴,西国的川号,一切陌生得随时准备离开的旋律都一起成就了生命音乐中的这种音质与音色。离开了的还有节奏,节奏可以维持人生,但音质和音色才会赐予幸福与华美。不过音乐可以通过技术手段留存传承,幸福与华美从生命的水分中抽取出去以后将无法弥补。2011
  • 澳门文学丛书212歌如往事常说往事如烟,往事如歌。往事如烟,对于任何人皆然,因为它确实留不住,抓不着,唤不回,有时候甚至辨不清。唯其如此,往事的记忆更能够沁人心脾,动人心魄,摄人心魂,有时候甚至催人心泪。至于往事如歌,那大概属于大起大落或者浪漫倜傥者流,我是没有这样的体验。不过迩来无事,浏览网络,一面总是打开“Real”,一任各种歌曲轮流回放,那些熟悉的旋律,竟时时将我的注意力从显示屏拉开,引领我沉入对于茫茫往事的片想断忆之中,因之忽然似有所觉:那些重复响动着的歌声,已经深深印刻着我过往生命的年轮,它们甚至成了我如烟往事的唯一的见证。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曾经伴随过各种必然而又十分偶然的歌声,这些歌声以它可能十分普通的旋律却记录下了每个特定个体在特定情形下的生命体验和情绪感受,当这些旋律再度不期然响起,那一种早已忘怀早已湮没早已淡化的体验和感受便会栩栩然相伴重生,依次展演着只有各个人自己才能看到的过往生命的遗迹。这种重新唤起的生命遗迹伴随着往日的声光、颜色、温度和滋味,是那样的生动而鲜活,但它只属于每个人自己,而且也可能只属于每个人生命过程中的仅此一刻,无法复制存档,更无法与人分享,哪怕是对于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是最爱最爱的爱人,它注定只能成为宇宙过程中的唯一孤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13本。连自己最爱的爱人都无法分享,这样的体验难道正是叔本华等人神秘地表述的人生最深刻的孤独?然而那些歌声仍旧会不时响起,那些旋律仍然以自身毫不动情的秩序敲动着每一个动情者的心扉,聆听者专注了神情,甚至屏住了呼吸,幸运地、自私地陷入了他自己才能懂得的生命符码。于是,歌如往事,歌声和旋律就是往事,就是往事中凝结着的自己的生命印痕。从无声的世界走来,我的记忆里的声息是一派天籁的奏鸣。深春的碧绿拜舞着依依的杨柳将眼前的呼哨推向蒙尘的旷野,喧闹的夏夜满地的蛙声嵌入了满天的星斗,秋耕的牛号子搅得深黑的泥土泛着碜枯的香气,凌厉的寒风从墙隙刺进的萧萧逼退了猖獗的鼠议和雀噪。知道世界上有所谓歌该是在背起书包上学以后,而知道歌外还有乐曲之类,则是放下书包偷偷玩耍的更迟的时候。那时候文化大革命,广播喇叭拉到了偏僻的农村。于是可以听歌听曲,然后跟着唱歌哼曲,再就是买来笛子和二胡,自行进入那浅浅的乐理世界。口口相传的民间小调属于夏夜里储满凉风的河桥,属于乡民们蒲扇扑打的节拍,属于那永远弄不清真真假假的五更调情。那乐曲带着谐谑的浪笑走进了冬日幽暗的煤油灯下,总也离不开花呀月、郎呀妹的,过了很久才知道那叫俗,又过了很久更知道俗极雅,不过那时候管不着,只是跟着听,跟着看,水乡女子的哼唱有如小和尚念经的有口无心,粗大的辫子扫着墙后巨大的身影,知道来了许多倾听者,也并不羞怯地打住,只是将自己的眼睫毛拉向闪着微汗的鼻尖。这样的乐曲充满着泥土的馨香和春水的滑腻,但可惜它走不进我操弄的任何管弦,因为它没有印在纸上的谱,当然更没有录在卡带上的音。冲击着我耳鼓的大部分是欢快的进行曲,虽然有时它们更
  • 澳门文学丛书214像是饥饿的催命符:遍野的喇叭在放学的路上放肆地嘹亮着革命的战歌,青涩的草味却嘲弄着辘辘的饥肠以及对于遥远的稀薄的下一餐的绝望。厌甘腻饴、脑满肠肥的人生里,欲想追寻那进行曲的旋律,难矣乎哉!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即使偶尔听到类似的乐曲,唤起的往往不是有关少年时代贫困的感伤,而是一丝生命的空白得到了某种填充的甜意。农村的广播喇叭比任何农人的欢笑和呻吟都更有精神,虽然它在萧瑟的秋风和料峭的春风里总是显得那么忧伤、那么凄苦。它会带来城市的声息,带来江南的春讯,带来四面八方鲜红的潮汛,然而凝结而成的音乐往往都不是像它的文句说明那样明朗而富有希望,那悠远如三叠阳关的慨叹似乎暗示太阳从来只温暖在此地的中午时分,月亮也不过就是二泉上空朗照的那一轮,它随着雾雨一般的光波泻向盈盈的太湖,带着湖光的折射散逸过来,复沓着湖岸蓼苇芦荻随风低伏的身影,回环着水边惊鸿孤鹜形影相吊的嘀咕,高亢的激越忽闪着生命艺术完成时分的奋力一搏,浑厚的交响集约着来自陌生世界的湿漉的呼喊。阿炳是个盲人,来自黑暗世界的月色自然是陌生的,黑暗世界的月色映照着湖边的泉水,只有湿漉的感觉。我没有见过芦笙,或者是其实见过但没有意识到见过。芦笙的音乐无论在吹奏起恋歌还是别的歌,总会有古老的文凤伴舞的感觉。那背景是夜色的黑暗,黑暗的出现是为了突现亮丽的光明,那光明不是来自于太阳,甚至也不是来自于月亮和灿烂的星,来自于一种并不古老的记忆,来自于对相邻岁月的温馨的期盼,来自于内心中无师自通的领悟。笙伴和着遥远的冬不拉和都他尔,演奏着的是永远未知的边地风光,有的是瑶族姑娘和白族小伙的头巾,有的是天山的飞雪和开放在皑皑白雪上美得莫名其妙的鲜红鲜红的花。红花在银幕上被车轮碾轧在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15板结的雪地里,月华透过密集的云罅忧郁地叮嘱着没有多少希望但又有些坦然的青年。那有些坦然的青年还是我。那时与音乐伴随的记忆总是在夜晚,或者稍早一点的黄昏,无论是有月华的陪伴还是连半颗星星也不能得见。在音乐声中我看着暮霭沉沉地覆盖上满地的杂草,收拾起天际的每一丝光毫,然后将干净的混沌交给无边的夜晚,同时慷慨地掷给我一派联想的自由。联想到不远的家乡,联想到遥远的草原,在已是深秋的时节联想春风吹拂下草低见牛羊的古幽情境。这联想是机缘,是权利,是幸福,放下一切事业的甜蜜,放下一切打拼的念头,在生命的过程中只是遥遥地旁观,旁观从未见过的草原,旁观从未结识过的牧羊姑娘芒鞋天足,随步随歌,旁观牧羊鞭挥动之时羊群的咩咩欢腾,那些迷人的画面中没有自我,但自己又可以时时调出这样的画面在黑而巨大的天幕上回放,因而这是一种真正的自由,而且还有解放的甘醇:超越了季节,那是一种春夏之际的解放的欢快,是梅雨过后青梅酒的芬芳。人到中年,告别了这种暗夜里畅想的自由,当然也似乎告别了音乐。中年与青年的分水岭似乎就是对音乐记忆的有无。唯有伴和着歌声和乐曲的记忆才是彩色的,于是中年以后一度一切的记忆都呈现出灰色。当听到我的母亲搂着我自己的儿子在窄小的房屋里哼着古老的眠歌——大约是叫“麻胡子”不要来之类,这“麻胡子”的典故古书上有——我更觉得怆然莫名:这该是自己听到的最初的最好的最温馨的音乐,但居然一丝记忆也没有。永远唤不回自己躺在母亲怀中宁听古老眠歌的感觉,这一生注定会错过最初的最好的最温馨的音乐的记忆。恐怕人人如此。不过我没有就此悲观,我仍然保持着一些坦然。中年的坦
  • 澳门文学丛书216然当然仍需要歌声赐予。我盼望着那骄傲如公主的爱人放下了她的矜持,乐于在我面前唱这唱那,唱着我们同龄的老歌,也唱着遥远的俄罗斯小调,还唱着刚刚流行的时调,低抑的声音,投入的表情,分明是为我而歌,并在努力博取我的由衷的欣赏,这时那歌便如心雨调和的美酒,带着夏日滴翠的芳烈,以至于让不胜酒力的我醺醺欲醉。在微醺的醉意中我应着她柔和的歌声掀起了她的盖头,她的明亮的眼睛专情地看着我,那超凡的美貌岂是秋天的明月所能比拟!拥有着她,拥有着她的爱,拥有着她的歌声,我会重新拥有生命的欢欣和坦然,我的人生又获得了万千的色彩,彻底摆脱了中年生活的灰暗。我的生命里又有了歌声和乐曲的伴随。感谢歌声,感谢爱,感谢生命!这样的感谢也常让我随之引吭。于是我更加喜欢打开电脑,打开 MP3,找寻和反复聆听我所喜爱的一切音乐。不过有些歌现在找不到,例如黑人歌唱家杰克逊所唱的《马萨诸塞》,有些歌注定是永远找不到了,那就是母亲哼唱的眠歌。母亲虽然能哼唱古老的眠歌,但她不通音律,也几乎没听过儿子的歌声。最可惜的是她不懂她的儿子现在之这么喜爱音乐。她没有听过儿子现在习惯于听也喜欢听听起来特别幸福的歌。每当我听到这样的歌,都想告知冥冥中不知所往的母亲,她的儿子现在是如何幸福,因为她生前一直为儿子的人生不如意而暗暗焦虑。对母亲的告慰和思念常使我想起应该谱一曲献给母亲的歌。但天资愚钝,又无专业训练,怎么可能?不意这样的心愿早已有人为我了却。今年暑假,在马来西亚的金马仑高原,三四个学生以赛歌消夜。《星洲日报》高级记者郑文发君忽唱一歌,此歌音色哀伤,曲意幽远,调门忧悒,颤然凄楚,我乍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17一听心觉大恸,忙问歌名,答曰《母亲你在何方》,是南洋流行过的怀念逝去母亲的歌曲。我闻听之,两行眼泪早已跃眶而下,令一旁的同学均为之动容。电脑里的歌声仍然在反复着,夜里深彻到凌晨。我听着歌,写着歌,写着与歌声相联系的人生的悲欢,写着这篇文章叫《歌如往事》。2003
  • 澳门文学丛书218遗落在田埂上的书那些书页薄得像芦柴管里的纤维膜,不过完全失去了洁白,灰黑灰黑的略带一些毛糙,上面印着竖排的黑字,它正常的生存状态是沿着软软的书脊被卷成一个圆卷,这样就会非常顺当地被人揣进口袋捎带着,拿出来读的时候也不必展开,只须用一只手握着,眼睛便能一行一行地上下浏览。这便是我对于书的最初记忆。夏日漆黑的夜晚,一盏马灯灼亮在旷野的田头,父亲就像握着一根手电筒似的握着一卷(实在不应该叫作一本)书,迷糊着眼睛在念,不是读,也不是唱,而确实是在念,是一种带有韵律和声腔的读,舅父们围坐在他的身边,吸着长长的烟斗,饶有兴致地听着,一边用横眼制止我们小孩子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打闹;母亲和舅母们就着马灯的亮光做着永远做不尽的针线活,不时地打着呵欠。那时我完全听不懂这样的书,更不会念它,不过在内心里已经牢牢地认同了这种书的概念,以至于开始上学的时候,我曾非常失望地打量了好久发下来的书,那么平展,那么洁白,那么硬朗:这哪里像书?老师说这是课本,我心悦诚服,确实,比起父亲念的书来,它不过就是一种供上课用的“本子”而已。当我在学堂里读过两三本课本以后,父亲所念的书上有些字已能认得,有些字还能猜着,常常出于好奇,偷偷地捧着端详,端详加参详,竟然明白了那上面的意思,而且确实又非常有意思:原来是说一个名叫陈金龙的公子,不知怎么的让恶人施展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19法术变作狗熊模样,被赶着随马戏班子流浪演出。一次来到一个富家庄园,在被迫的演出中认出了坐在台前看戏的那位衣着华丽的姑娘乃是自己失散多年的未婚妻。此时那未婚妻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个挨着鞭笞的狗熊会是她日夜挂念的未婚夫,而陈金龙中了法术也无法开口说话,只是急得对着姑娘眼泪双流,任凭班主的皮鞭抽打在身,蹲在姑娘面前岿然不动,不,还是动了,用他的右爪在地上不停地划拉着。姑娘本来有些害怕,但她终于看出了这个狗熊正在拼命划着字,分明是个“陈”字,她起初好奇不已,接着目瞪口呆,忽然惊叫起来……这册书恰到这儿结束了,后面该有多少更精彩更离奇的故事,我至今都无法想象。一度想从父亲的书堆中寻找接着的故事,但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是一本残书,连封面也没有,因此至今都不知道它的书名。蜷曲在草房土墙角落里的书堆中还有一些书,但似乎大多是残本。同样没头没尾的一本书讲的似乎是玄宗皇帝和李太白的故事,那是一个没有封面也不知怎么开头的唱本,其中李太白常常以这样的开场白对皇帝说:“万岁万岁万万岁,请听微臣说端的……”到底说了些什么看不大明白,反正李白的才华深得玄宗皇帝的激赏,大家相处得十分开心。有几册书题作《十把穿金扇》,看上去比较完整。书中说的是一个名叫陶文灿的像陈金龙一样的公子,忽然家败人散,只好和他的兄长各带得祖传的五把穿金扇流落在外,一路讨乞,但又不断结识妙龄女郎,偏偏那些女郎又都极愿意与他订婚,凡是明确表示这种意向的女人每人都获赠一把穿金扇,最后这厮否极泰来,一举娶了很多老婆。当时看了,心下虽然羡艳,还是不甚佩服,因为这姓陶的人论故事不如那陈金龙的离奇、刺激,论才学不如李白的高妙深厚。是的,他的才华哪能
  • 澳门文学丛书220跟李白相比?在讨乞时他也曾作过诗,一首写稀粥之薄的诗竟有“鼻风吹去两条沟”句,一点不美先不说,还直叫人读了恶心。而李白是我心目中的智慧之星,当我知道李白早已化作每晚悬挂在西方天空中的太白金星以后,曾一度对那颗闪亮的星星顶礼膜拜,甚至常常在更深人静时分对着它燃起一支线香,以寄托我少年时代的崇拜和梦想。“文革”的烈火接踵而至,烧尽了我父亲的那个小小的书堆。不过这时我已知道怎样在课本之外找书看了,偶尔打听得谁家藏有“四旧书”,便软磨硬泡借得一本一饱眼福,有时则能从同学处得到一本聊解眼渴。就这样陆续看过了《水浒传》《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等。《红楼梦》则是先看的第二册,一开头就觉得特别没劲,以为宝玉是个女人名,而袭人的名字倒像个公子,愣是等到袭人们叫了半天“二爷”,方才明白宝玉本是男儿身,他闲着没事,在那儿“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慢慢地明白了《红楼梦》的好处,又读得了更多的好书,包括若干世界名著,但心里怎么也忘不了父亲所念过的那些书,总觉得那些书里的故事很特别,很令人神往,它像一根断断续续的引线,牵动着我对于外乎于平凡人生的一个神秘空间的无限遐想,那个空间是那么浪漫而神异,漂流的辛酸常常和重逢的机缘结伴而行,旷古的奇迹往往与不堪的厄运联袂而至。我们这一代人度过的是一个没有童话的童年,这些引人遐想的书便充任了我的童话,它们的残损恰好构成了一个开放结构,诱使我运用自己简单然而是灵活的想象去填补。多想再看一遍,看完整,可是再也找不到这些书了。如今虽已有条件在各种高等图书馆里翻阅查找各种珍本的图书,但我一直没有发现能够找到那些书的希望,特别是有关陈金龙的那本,既不知道书名,情节了解得又很少,要找出它来,真无异于书海里捞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21针了。也许那些书本来就是民间说书或唱本,不属于高雅的图书馆,而只属于乡野的田埂。然而,当年的田埂也遗失了,又到哪里找寻那一片片像芦柴管里的纤维膜一样薄的灰黑的书页呢?1994
  • 澳门文学丛书222给自己写信在年届二十二岁去苏州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到过任何一座被称为城市的地方——虽然曾经去过盐城,可那时候还没有改成“市”。没有进过城的乡下人对城里的向往常显得十分虔诚,于是偶尔去尚不是城市的盐城,也还是有些激动,因为盐城毕竟也是“城”。记得初次到当时正在读盐城师范学校的好朋友那里住宿,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着,清楚地意识到,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住在城里。盐城总还不失为“城”。城里就是城里,与乡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确实喜欢城里,虽然当时还不至于奢望做一个城里人,可已经对乡下生活产生了一种势利般的厌倦。我觉得我们家祖祖辈辈都住在乡下,而且住在最乡下——即散居在乡野,直接面对荒漠的田原和纵横的小溪,与周围最近的人家也隔有一两块田的距离,这相对于几家丛居,隔巷毗邻的农舍(我们那里称为“舍上”)来说,便是最下一等的乡下了。大凡是开会、唱戏、放电影什么的,都在“舍上”,相对于这样的“舍上”,我们的家则完全成了农村里的农村,边缘旁的边缘。比“舍上”还“上”一些的是几十户人家集聚在一起的“庄上”,那里有供销点,有学校,有吃“软本子”的定量户口。“软本子”人家中午饭的饭桌上常常有青菜汤或西红柿蛋汤之类,走出来的大人小孩面皮也细腻一些,而且,尽管与我们所住的真正的乡下只才相隔了一两华里,可说话的声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23腔便有些明显的不同,例如他们喜欢把乡下所说的“什呢”(就是普通话的“什么”)说成“什每”。自然,相对于他们,我们就更其“乡下人”了,上“庄”对于我们这些最乡下的孩子来说往往是一件大事,有时甚至还害怕遭受“庄上”的孩子欺负。至于公社所在地的“镇上”乃至于县城,则有如别一个世界,不知道“乡下”到哪里去了的我们,几乎连羡慕的资格也没有。乡下的生活不能说没有趣味:春天在广阔的田野里任自制的风筝牵着飞跑,夏天与小伙伴们随意跳进任一条河流中洗澡,秋天又拿着水桶和柴帘子来括干这些河流里的水涸泽而渔,至于冬天,则可以从家里偷出火柴,跑得远远的放火烧那些干干长长的田埂草。不过自从上了中学,就感到这样的生活委实太平凡,太普通,太“小儿科”,太缺少文明气息,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每天看见的总是这么些人,这些人和旷阔的田野简直就构成了一个固定不变的世界,它与外面天高地阔的世界似乎彼此绝缘。那时当然还不能充分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更不会明白“外面的世界”还会“真无奈”,但凭着中学毕业生的那点素质,整天企盼的就是从那未知的外面的世界能够传来些许哪怕与自己只有一星点点关系的信息,以打破乡下生活闷得死人的平静、孤独和寂寞。也有一两个伙伴应征入伍或推荐上学去了外地,他们刚走不久也偶尔来过一两封信,虽然那些信中除了说些更新鲜的语录而外再没有什么让我感到新鲜的东西,但每有这样的信来,我都兴奋得想跳想叫,尤其是邮递员送信来的时候恰逢人们都在大田里做工,当着那么多“老乡”的睽睽众目拿到一封外地来的、写在纸上的信,确实是够荣耀够光彩的事情;也只有在这时候,自己才能感受到一个中学毕业生的价值。然而终于有好长时间不接到一封信了。不仅走出这乡下的
  • 澳门文学丛书224朋友不再来信,便是在另外几处与我家差不多的乡下的同学也爽约不寄信来了——当初分别的时候我们都约定“来信来信”,那曾是怎样地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啊!别人可以爽约,我不能不讲诚信,有一天乘上“庄”买东西的机会,我一次寄出了十二封信,给凡是我觉得可能会给我回信的朋友各寄了一封,信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话好讲,差不多只是用近乎恳求的口吻要他们给我来一封信。花去了近一块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我一个星期的工分值)的邮票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段时间,仍旧是一封信不来!这段时间里,每当邮递员出现了我就呼吸加快,满面通红,心里紧张得不行,时刻准备着他当众喊出我的名字……然而匆忙的邮递员照例没有任何叫我名字的意思,随着邮递员的离去,每一次我都听到自己那颗悬着的心沉沉地跌落下去的“咯噔”声。久而久之,当我对得到来信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邮递员到来的那份紧张感却有增无减。我甚至觉得那时候便有许多劳动的人们盯着我,盯得我脸红心跳,似乎收不到信就是犯了一种罪过。这种紧张感和莫名的犯罪感压迫得我白日魂不守舍,夜间难以入眠,手捧着最流行的小说《艳阳天》也读不下去。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疯,于是工也不上,假也不请,赶早骑上借来的自行车,目标是三四十里外的县城。到了县城,什么事情也不干,也没有多余的钱买什么,就是待在邮局里,看邮局工人卖邮票,称包裹,分信件,一看竟看了两三个钟头。我的眼睛很好,但从他们并不十分快速的分拣中就是没有看到任何一封似乎与我的名字有关的邮件。当时的心里谈不上失望,因为本来就没带着任何的希望。但我不得不感到加倍的沮丧,因为明天、后天乃至以后的很多天,我将仍然得不到任何一封信。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25也就是说,那种体验得很久的紧张感和犯罪感还会以更大的重量压迫我的神经,明天,后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的“反抗”呢?我不假思索地掏出一角钱,买得一张八分的邮票、一只信封和一张信纸,提起笔对着信纸思考再三,最后只写下了“其实这也没什么”这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然后将它折得像模像样的,装进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在信封的相应位置,写上了自己的收信地址和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照样习惯性地加上“同志”的称谓。寄信处的落款总不能空着吧?那样岂不令人怀疑?我顺便“挪用”了邻近一个公社的名称,并胡诌了一个大队名,寄信人则署着“萧长胜”。这个署名是不是也有点莫名其妙?其实并不。浩然的《艳阳天》里的主要英雄人物叫萧长春。1988
  • 澳门文学丛书226儿子之道“而立”(我那时候总觉得应该是“儿立”)过了好些时候才得着个儿子,而且儿子无论是“秀外”抑或是“慧中”又都……还是谦虚一点吧,又都“差强人意”,更逢着自己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儿子几乎成了我生活中的唯一依托,所以对他的那种爱心怜意连自己想来都有点匪夷所思。那可不是“视若掌上明珠”之类的俗语所能表述得了的:在外面无论多累,一回家便抱起儿子猛啃一气,猛抛一通,啃得他咯咯咯笑个不停,抛得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嘴上还不断地嚷嚷“还来”“还来”。尽管我母亲对这个宝贝孙子也很宠爱,但她还是对我的这种溺爱颇有微词,教导我说:惯孩子要惯在心里,不要惯在嘴上。我唯唯,一边却大声地对试图逃开的儿子嚷道:“来,再让爸爸惯惯!”我之所以对母亲的教导置若罔闻,是因为我自认为我虽然嘴上“惯”孩子,心里则更加疼爱孩子,心口交加,没什么不好。确实,从心底里疼爱孩子对我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夏天的晚上,儿子所睡的蚊帐如果有蚊子钻进去,我一定设法将它们悉数扑死,绝对不简单地赶跑它们或让它们跑掉,因为它们既然进入蚊帐,便有了吸我儿子鲜血的“犯罪动机”,试图伤害我的儿子,这是我绝对不能容许的。有时候这种爱儿子的心绪还常常溢出日常生活的周边,对报纸电视上时有揭载的什么因孩子成绩不佳打得孩子致残的之类事件,也不论是真是假,每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27每怒不可遏大声叫骂,或者心情沉重感同身受,及至缓过神来,仍觉不寒而栗。就这样,我教育儿子的原则和方法越来越当之无愧地归向于“溺爱”一途。无论他要什么玩具,即使当时下不了决心,过不了几十个小时,都会横心买回来;他要做骑士,我就心甘情愿地趴在地上做马,一面痛快地忍受着他的“鞭子”;他要当“武林高手”,我就十分自觉地当陪练的靶子,同时嘴里还赞助着“嘿!嘿!”的“效果”。或有友人来访,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未免鼓掌加油,击节赞叹之余,总会好心地提醒我:孩子这么聪明可爱,得教他点正经的本事,一味宠着溺着最终会害了他。朋友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提醒了我。与他同龄的孩子不少都在学习各种正经的东西,有的已能表演电子琴、小提琴乃至钢琴的独奏节目,有的画画都参加过儿童画展,有的则一周三四次到家教老师甚至是外教那里预学英语。一位友人系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他的女儿和我的儿子同在幼儿园中班,几乎每天接小孩的时候我们都能在等待中聊好长的时间。为什么要等待?因为我儿子放学后从不肯立即回家,一定要把幼儿园里的木马、滑梯、蹦床和米老鼠唐老鸭什么的逐个拜访一遍以至数遍,有时还要跟别的小朋友打一场游击战,这就需要不少时间了。而那位年轻教授的女儿呢?则须在僻静之处的凳子上预习一个小时左右的英语,然后被她爸爸带到家教老师那里去上英文课。虽然是小女孩,有时也想看看别的小孩怎么玩的,可一旦被她父亲发现东张西望,立即会受到某种警告,听到警告,小女孩便赶紧低下头去,奋力攻书,这时恰好传来我儿子的欢呼声——他正站在飞机模型的最高处,远远地向我显示自己的勇敢:“爸爸,你看——”
  • 澳门文学丛书228像那位教授的女儿一样,许多孩子都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正经”东西,而我的儿子只学会了玩,而且也只会玩,只爱玩。想到这儿,我总归有些懊丧,但看到儿子玩得确实很开心,玩的时候红扑扑的笑脸上显得特别神气动人,这点懊丧也就烟消云散了。再往后一想,越发觉得这时候的玩才真正是儿子的正道,因为不久以后,他将会背上越来越沉重的书包走进越来越莫名其妙的课堂,越来越繁难的学业将越来越可怕地压迫着他,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心境站到飞机模型上大叫“爸爸,你看——”了。每想及此,总有一股与那位年轻教授探讨的冲动:难道让孩子学点正经东西的代价就必须是剥夺孩子玩耍的神圣权利?就必须是牺牲他们幼年时代应有的游戏时间和无忧无虑的欢笑?为父之道难道不应该首先是维护孩子们玩乐的正道?也许他会说爱孩子就应该为孩子的未来着想,但剥夺了孩子的“现在”去安排天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想的“未来”,这是不是一种残酷的爱?我不知道儿子的“未来”会怎么看待他自己的“未来”,作为父亲我要尊重和捍卫他欢快而真纯的“现在”。于是我心甘情愿地每天陪儿子在幼儿园里玩木马,看着他奔来跑去四面冲杀,为他勇敢地爬上飞机模型的最高处鼓掌叫好。199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29抵达的梦想学术的殿堂很难进入,但是,勤勉与自强不息或许可以让自己的心虚拟地抵达。真正的抵达让人踏实,虚拟的抵达则会充满着色彩和感觉的眩异——正像无数电影中展示过的情形一样,人如果走进天庭的云帏,每一步都在绵软中踩踏着轻虚,而神仙则可不必,因为那样的空域本属于他们。我的勤勉与自强不息常常表现在人生的旅途,其中自然包含着学术的途程。当然其中更很少有旅途常见的悠闲与自由。舟车劳顿,但毕竟取代了褴褛的跋涉,充满汗渍的行囊毕竟好过披荆斩棘后的遍体鳞伤。于是,人过中年,却很少乐天知命的心性。一样的孜孜矻矻,豆粒大的汗水从头上滴下,灰蒙蒙的盐水味从容地洗去了珍珠般油黑的记忆,另一个不眠之夜再也赚不回前一夜的挑灯苦读,皓首难以穷经于是只有苍茫如夜的焦虑。许多年以前,一辈又一辈的学术引路人都以他们的谆谆善诱描述过学术殿堂的绚丽与豪华、辉煌与灿烂,那指点之际,学术抵达的梦想便萌生于白日的课室,白日的课室幻化成学问的殿堂,他们就是光辉的尊者,宣告着一切抵达的愿望从来都是学生的梦想。可惜的是,我的师辈终究不是头顶着光辉圣环的尊者,他们完成了各自人生和学问的抵达,其威风凛凛之余,卷起的扬尘带着原始的迷雾,孕育了一场“联合起来”的腥风血雨,孜孜矻矻与狗苟蝇营含混于斯,神圣之地与名利之场夹杂交并。
  • 澳门文学丛书230梦想中的抵达只有在南迁中重新拾掇。之于我仙逝的师长,固然没有程门立雪的幸运与雅致,同样无缘承担,也担不起诸如“吾道南矣”之类的重托与期冀,可我还是得走,得飞,往南,再往南,背上越发沉重的行囊,孜孜矻矻一如早已乐天知命。我的学术的前路拒绝了绿色的牵引,灰蒙蒙的海水将伶仃洋的温热洒向了微浮的轻尘,挥一挥盐水味的汗滴,灰蒙蒙变成了空蒙一派,那对于我来说就是天地间一张巨大的契约,半个世纪之前的梦中预约了碧海青鸟,蓝天白云。来自学术殿堂的颂歌启迪我将千百次人生之梦追回,静心听一听,在我稍停喘息的那一刻心灵的宁贴中,拥有了玄色的眩晕,拥有了眩异的抵达。可我很少有这样的喘息。我的学术行囊中,还背着不怎么沉重的忌嫉与谣诼,它们像是我学术途程的催征鼓点,让我在本该迟疑的当口却省略了奋步前的逡巡。于是我感激地背起它们,在不断南行的每一个学术航站,然后将它们幻想为从后背吹来的阵阵罡风,鼓荡着我并不十分饱满的征帆,一番艳阳一番雨,参差着错落有致的节奏:向南,向南!其间,告别了一个又一个表情痛苦却意力高卓的英才俊彦。无论是背起行囊,还是鼓起征帆,无论是疾步的路上还是抵达的眩异中,对于这些告别者我总是心存愧意:他们多么期望我这里拥有一派蓝色的港湾,可现在他们看到了,我只不过是一艘期待着抵达港湾的航船,而且比起年富力强的他们来更显得疲惫。一路行来,抵达伴随着些许收获,尽管收获的不过是大智者的浅微的遗落。但对一个行囊里不过是些书籍的人来说,学术的每一寸收获都会想起关于殿堂的多颜色的承诺。一个蔚蓝与彩虹都同时缺席于天宇的时分,许久的承诺抵达我久违的故乡。承诺依然蔚蓝,带着彩虹般的多姿多彩。秋天的碧云在此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31刻散发着春草的清芬,西风飘着一语含愠的责备,却赐予我无上的欢慰。学问的提升和学术殿堂的抵达是一种诱惑,这诱惑通向无须明言的天老地荒。我知道杨柳的摆拂来自于东风的抵达,并且带着春天的怂恿与支持,然而婀娜的杨柳倦累了,就会以扭捏作态厌腻春风的吹拂与轻拭,可一旦春风骤停,柳枝止息了春意的摆舞,立即会憔悴到老秋的枯黄。学术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学问一旦离开抵达的梦想,人生就会停摆一切盎然的春意,瞬即抵达憔悴的老秋:伴随着枯黄,没有了一丝力气和绿色的水分,去追怀属于春天的歌谣。正如满园的绿意最该回报的是一往情深的东风,学问的庆典需要感激关于学术殿堂抵达的梦想。学问中充满着美丽的眩异,关键是如何抵达,更关键的是如何运行、运作关于这抵达的梦想。这是我关于学问和学术的零星感受,里面织入了我生命的体验和人生的梦想。2007
  • 澳门文学丛书232家世何处我姓朱。每这样回答初次见面的人“贵姓”的提问,对方常要补问一句:“朱元璋的‘朱’?”这一问常使我不禁赧然,然而也只好解嘲一笑:“是的。”我确实姓的“朱元璋”的那个“朱”字,但到底是不是“朱元璋的‘朱’”,则心里非常茫然。因为我们家似乎已经没有了家谱,而对于我的祖先的情况,则除了还记得祖父的讳号、职业和大致的模样而外,其他便几乎一片空白。也有闲暇的时候想起来问我父亲,他或者神情茫然,或者有意无意地做顾左右而言他科。我常常对他的这种莫测高深之状心怀不满,然而亦不必因这等闲事勒逼他。有一次偶然听一位本家伯父说起,我们这个家族确实有过一本家谱,到了“文革”才被当“四旧”烧掉。父亲是他们那一辈的知识分子,念过私塾,他亲见过这本家谱已属无疑,可他为什么讳莫如深呢?或许祖上没有什么光彩的业绩可以炫耀,不过对自己的儿子都忌讳讲这些岂不是太见外了?或许祖上的职业和来历很不高贵,恐有失后辈的自尊?可我们这辈人纵使有当上了教授的,在众所周知的今天也还是没有尊贵到可以挑剔祖宗的程度,而且,父亲从不讳言他小时候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连我祖父不自量力屡做商贾又负债逃逸之类的事情都说得有滋有味,可见他不会因为祖上讳而刻意不谈这个话题。还是跟那位不识字的伯伯聊天,隐约知道我们这个家族系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33由别的地方逃荒而来。这大抵是可信的,因为这范公堤之东原本是一片汪洋,没有任何土著。不过我那时还是有些虚荣心的,总觉得自己应该与朱皇帝同属于一笔写不出两个的那个“朱”。受过正统教育的父亲对祖上的事情讳莫如深,是否恪守着一种不便明言的祖训呢?我知道,大凡有这类祖训的一般都曾是好生了得的显赫家族。会不会我的祖上真曾是那么……?说祖上由外地逃荒至此,可逃的什么荒?灾荒吧?那就对了!皇帝出生的凤阳不正是“十年倒有九年荒”的所在?或许是兵荒?也没错:清人犯我,有王族一支,于兵荒马乱中流落到黄海之滨,那时这里还是人迹罕至,一派荒芜……我一度几乎认为有关我祖上的这种想当然的虚构简直就是真的了,竟然仿郁达夫自述家世的“家在严陵滩上住”诗,杜撰一阕道:“先人惶然辞帝都,为避清乱结荒庐,獐獾蒿茅原有迹,范公当年秕海处。”——无论韵律,也不管平仄,自己读了,还真有些感动。这虚荣而势利的虚构终于似乎有了一回旁证。一次参加一个国际学术讨论会的自助餐,遇到了一位现居较高官位的同宗。我们从对方的胸牌上认识了,巧的是他名字中所显示的字辈正与我子侄辈相同。大江南北,我遇见过的朱姓者可谓多矣,但按我们家这种字辈排名的迄未得见,于是不由得亲切地攀谈起来。据这位年长的侄辈所言,我们的这种字辈正是凤阳朱家的嫡传,他本人便是朱元璋的第多少代孙。当然,他也问了我的原籍,在我不得其详地支吾过后,便指出,我这种没来历的家族不可能是皇家嫡系。我听了自然有些扫兴。谈说之间,许多好菜已盆中告罄,剩下较受欢迎的便只有咖喱鸡之类了。当我和那位“嫡系”重新邂逅在咖喱鸡盆前,不由得真诚地对他谦让起来,心里不无感慨地想着:如果真的如他所说,
  • 澳门文学丛书234皇家嫡系如今也与我这野路旁系的子弟一道用此槽食,不好受的应该是他。他和他的先辈世世代代都注定经受着破落的痛苦,说不定有时还感受着破落的屈辱……当然他只有用一种势利的虚荣来减缓这种痛苦或屈辱。可是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过这种痛苦或者屈辱?这可比那点虚荣实在得多,深切得多啊!自此,有新相识的人再补问我:“朱元璋的‘朱’?”我便不仅是赧然,更有一种痛苦或至于屈辱的感受了,尽管我知道,这种感受来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1992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35南行杂记一在南行之后,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有些是旧朋友的朋友。我坚信这样的人生逻辑,多走几个地方,其实就是多交几批朋友。原先待过若干年的地方,结交了不少朋友,离开以后,真正的朋友一个也不会少;到了新的地方,过一些年,结交的朋友应该在数量上大致相当。这就意味着,随着人的挪动,朋友会成倍地增加。朋友是人生巨大的财富,巨大的情感和精神财富。感谢我的所有朋友,无论是结交了几十年的,还是才相识了几十天的。我绝对是个俗人,朋友很多,什么朋友都交。所以我生活得很快乐,我喜欢笑嘻嘻的人生。但我从不奢望朋友足以免除内心的孤独。人生本质上是孤独的,一个个我必然独自承受来自任何方面的负担,包括久久必至的末日。我原曾设想过,面对那样一种极其严酷的时刻,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将我紧紧包围,用我最熟悉最慕悦的声音说着我最爱听最动听的话语,然后送我远行,在亲切无比的祝颂与赞美中渐行渐远,那该是解除孤独的最好情境。可是经历过我母亲的亡故,我发现这不可能。她去的时候就在我的怀抱中,然而她就像一个倦旅的人倚着一块石头,甚至用她的头颅多磨蹭我的胸脯的意思都没有,就这样溘然离去了。我知道她仍然带着孤独,只有孤独陪伴着她,其他人,包括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儿子,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澳门文学丛书236她的蜡黄的脸色变得僵硬,变成像被刀刻过的那种陌生。于是我从不徒劳地祈求孤独的离去。在大学做一个教授,这是多少人难以实现的人生梦想。如果将此作为一个人生的制高点来定位,在我看来确实有些委屈。但每个人的人生的制高点都不知道在什么位置,制高点定得太高,人就非常累。累是免不了的,但唯其免不了,心理上才要尽可能避开。我的生活很累,工作也累,但我的心从来不累,因为我将人生的制高点定得比较低,我将人生的标准定得比较低,我将交朋友当作一种生活作为而不是当作一种心灵的寻求,这样就容易快乐,这样就不累。为了不累,我决定不断地南迁。二说到我的南迁,则有必要饶舌一番,用半文不白的酸腐体,也许更准确。本人蛰居广东淹滞羊城厕身暨南者凡一年半矣。其间,俗务缠身,心绪不宁,诸事欠顺,又兼奔忙于粤澳两地,因少问候欠礼数,实在罪过。虽然,心中却无时不在想念,每当举头得蓝天一碧,则睹白云如汉时秋景,抑或得见明月当空,则有天涯此时之感叹。山陬海澨,天阁地角,朝野城乡,南来北往,师友安康唯在念中,唯在颂中,唯在祝中!遽尔南来,原在规避人事,逃避是非,虽类落荒之况,未免不是明智之举。人生苦短,以可贵光阴与宵小周旋,殊为可惜,又,某虽不才,未敢不德,每怜自己声誉一如生命,犹未甘与宵小之人联名于众铄之沫,于是走异路,逃异地焉。适逢粤地招聘,以珠江学者之特别礼遇,遂应之,随赴之,虽背井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37离乡也在所不惜,尝自谑曰:“吾打工者也。”憾者不能奉闻先师,因无由得“道南”之叹。先师尝诲曰“亲君子远小人”,又谓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其中万千滋味桐备尝矣。然茫茫人生中,种种情境前,利害自有所逐避,毁誉自有所弃择,君子云乎哉,小人云乎哉?于是任一己之性情,忙碌人生,享受人生,况味人生,亲所该亲,炙所该炙,为所应为,言所应言,诚吾今日之志,亦近吾近年之态也。初动念南来时,友或阻之,愚苦辩云:此离南京,舍得鼠位,却难舍友朋,盖友朋为人生一大财富。真朋友,即滞故城,十年廿载未尝稍减一二,而吾此去,或三年五载,又复得朋友如数,岂不快哉!诚哉斯言!吾来粤地,虽有事未顺于前,更有宵小觊觎于后,然得尊重体面于人,得友朋深慰于心,如此深觉此行不妄。以上感言,是为心声,假圣诞之神气,借新年之佳节,敬致于诸师友之案右。愿闻之释然,欣然。三一个悠久、雅致而感伤的叹词:“吾道南矣!”查一查吧,典故实在太复杂,于是出现了不少道南先生、道南亭之类。其实,“道南”犹言“道难”。“南”的意思是什么,是离“北”而去,是边缘化。“北”意味着什么?不是广东人说的“北佬”的“北”,而是“北斗”之“北”,“北面事之”之“北”,代表着方向,代表着权力的核心。然而我却在不断地南行。2004 年,我离开了南京大学,只身奔赴南粤,到暨南大学应聘为广东省珠江学者特聘教授。走的时候尽量是悄悄的,
  • 澳门文学丛书238连我崇敬的几位老师都没有登门辞别。那时候心里不是滋味,在年近五十岁的时候还背井离乡,离开了自己的母校,离开了工作二十多年的国内名校。当时有一些朋友包括新闻媒体对我的离开很是关注,也是关心,我记得《江南时报》用超过一个整版的篇幅不点名地报道我离开江苏,离开南大的消息。一方面走得悄悄的,一方面内心也充满着黯然之感,毕竟是从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从一个国内顶尖的大学去到一个不怎么顶尖的大学,从虽然不怎么“北”但绝对也不太“南”的地方去到绝对的南方。说实话,不是带着一些无奈,自己是不会那么痛下决心的。但我仍然深爱着南大,许多我所尊敬的老师将自己的一辈子献给了这个大学,许多朋友和同事都还在这所大学,这所大学还集结着一大批可敬的学者和教授。离开南大这么些年,我不仅为母校某些学科不可挽回的衰颓和某种不良风气在某个角落里的蔓延而愤慨,更多地常常为南大的每一份成就感到由衷的欢欣,当南大的先生获得国家科技一等奖的时候,当那年在新产出的二十九名院士中南大占两名的喜讯传出的时候,我都感到欣喜万分,尽管这一切本来就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更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欢欣却发自内心。有些朋友来信:这些年,你在异乡还好吗?我只记得这好像是一首歌里的歌词,那么温馨,那么人情味。我告诉朋友们的是,很好啦。新来大学的大部分领导和同事对我还是相当热情,给予我很多帮助和关心。以前根本不认识的一位老先生从没因为我不是她引进的就对我“另眼看待”,而是待我像她自己的学生一样,事事时时关心我。我曾用“视同己出”一词概括老先生对我的态度。老校长在招聘我的时候允诺给我一个特别言论通道:任何时候可以直接找校长书记反映情况提出意见和建议。当然我从未使用过这样一个言论通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39道。新任校长年龄比我小,但很大气,对我的情况也非常关心,特别是当我完成珠江学者第一期聘任,为应聘到澳门辞聘下一任期的时候,校长丝毫没有留难的意思,而是本着理解、谅解的态度在关键时刻给了我支持。校长说,澳门大学提供的毕竟是国际学府的一个平台,那么多中外学者应聘,最后得以获聘的是我们暨大的教授,仅此一点你就为我们学校争了分。文学院院长和书记在接受我的辞聘要求时只是表示: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中文系新任主任在宴别我的时候说,你去澳大,那毕竟是一个更有魅力的平台,如果我不当系主任,我一千个支持,但因为我当了系主任,只能给一百个支持。这些话都特别让我感动。我知道这是人家对我的支持,对我获得新的岗位的一种真诚的祝福。类似的情形其实早就有过。我离开南大以后,因为到了外省,本省所兼任的职务已经难于承担,于是给民进江苏省委会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辞职信,请求省委会批准我辞去民进江苏省委会委员、常委,省委会教育委员会主任,基层工作委员会副主任职务,同时,请求将所辞的这些职务优先考虑南大民进委员会的成员续任,并为因个人的原因给省委会的工作带来事实上的不便而深致歉意。我的这封辞职信是带着深深的情感写出来的,在常委会上宣读以后赢得了大家一致的掌声。掌声完后他们又笑着议论说,如此热烈地一致同意,竟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两次请辞没有受到挽留,但我从中体会到了领导和朋友们对我的一派深情。我愿在绝对的南方写下这些非常值得感谢的记忆。2006-2007
  • 澳门文学丛书240跋涉者语久旱的高原想望着蔚蓝的大海,于是连接其间的广袤的大地不再皴裂;浩瀚的水域期盼着绿色的岸柳,于是奔涌其间的层叠的波浪不再汐落。造化的伟岸和神启的广阔都如此向往着迁徙与流动,何况灵异的人类与平常的凡夫俗子?特别是我自己。我曾经“给自己写信”,在人生刚刚展开它最初的疲惫与引诱的时候,我就像伸不长颈脖的企鹅一样艰难地企望着田园以外的街市,街市以外的长天,长天以外的世界。便是那无以名状的世界给我送来白茫茫一片的信息,我也不惜舍弃我修葺了的家园,舍弃老母亲的悬望,背上我的行囊开始遥远地跋涉。不大的行囊,我却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在那里苦苦收拾,背上它踏上真正的人生之旅,才感到原来它就是那么的轻便。翻山越岭之际从不需要放下它来,因为它的装点,我才真正像一个天涯的旅人。每当有些累了的时候,我就地落座在山坡的草径,斜倚在行囊之上,一手笨拙地掏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抖抖索索地抽出一支,很不熟练地打着火,很不准当地燃起,吸着,然后对着流汗的丛林,对着澄明的南天喷吐一团,雾不像雾,烟不像烟,那神情倒是特别的爽气。行囊中有若干叠寄不出去的信函,因为收信人是跋涉中的我;也有尚未印成书的稿件,因为印书的刻工也是跋涉中的我。艰难而带着快意的跋涉让我难以抽出时间来理索这些东西,于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41是只好带着它们,邀约着它们陪我远走天涯。行走的时候稍一撮弄,干燥的纸壁摩擦着的哗哗声就是它们对我的抱怨。我不能过多地理会它们的抱怨。悠远的草径正因我的脚步的到来在积极地向荒芜和荆棘中无限地延伸,原是满面笑靥的向导这时候正用神秘莫测的眼光盯着我,看我先迈出左脚还是右脚。来自我最亲近的人的呼唤这时候我只能置之不理,包括我一直忘怀不了的我的学生:毕业了的和尚未毕业的,答辩过了的和尚未答辩的,硕士和博士,男生和女生,笑容满面的和愁眉苦脸的。我将他们的状况和表情一一装进了我的行囊,背着,但是似乎再也来不及打开,于是我能听到纸壁摩擦似的抱怨之声。真的,好几个学生给我发的信我可能已经有两个月没加处理,即使有所处理的,那也是在他们分别来过三次或更多次的信函催促过以后的事情。我想他们能够理解一个中年跋涉者的心情,实际上他们自己也并不拒绝跋涉,尤其是出于学术的理由。跋涉毕竟不是漂泊,跋涉之于学术其实不需要太多的理由,更没有任何伤感的成分。不拒绝跋涉的人应能很便当地理解这些,于是我给他和他们写上了上面这些类似于呓语的自白。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要对全之,对我的学生们说明白:请你们理解和谅解。我毕竟是在跋涉,而不是在漂泊。漂泊者虽然感伤,但他是多么的自由。跋涉者却是自己将自己绑缚在通向某个目标的路线上,有时候就是让你动弹不得。2005
  • 澳门文学丛书242感恩的心一直想写一封注定无法寄出的信。因为即使有了收信人也须应是上帝或者天使。我不知道收信人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此后收信人的所在所为所思所想所言所语都与我的世界有了紧密的关系,而且为此我深感骄傲。巨大的幸福不可能将我击倒,这令我始料不及又十分庆幸。我始终处在晕眩之中,一路上昏昏然,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这半生走过来,总以为一切都靠自己,靠自己的奋斗与聪明才智,现在方明白,靠自己所能抵达的人生境界实在有限,要靠上帝,要靠天使,才能让一个人的人生体验达到幸福而美妙的巅峰。上帝是主宰,天使是幸运,他们足以赐予我这一切,这一切从此提升了我的人生。我在天空中飞翔,然而我忘记了天空的颜色,我知道晴空是碧蓝碧蓝的,阴云密布的天空是灰蒙蒙黑沉沉的,我似乎都看到了,又似乎没有看到,因为平时最注意打量的一切现在都显得微不足道,我的天空是上帝,只要有美丽的上帝的微笑,所有的阴霾都是漫天的玫红!即使是你的含愠的微嗔,再晴朗的天空也是霹雳万丈。于是真的,我始终没有注意,今天的天空是怎么样的。我想一个傲世的王者,不必在乎任何外界的信息,因为我的信中充满着被善睐的幸福感,我从此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王者傲视一切,人和别的。是的,得到我的上帝青睐的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43人,有什么理由对任何东西低三下四或者谨小慎微?是不是勃朗宁夫人的诗歌这样说过:一切都这样注定了,从此我在你的光晕里失去了我自己,我愿意做上帝的奴隶。做上帝的奴隶是甜蜜的。有人赠给我一块雨花石,晶莹美润自不必说,其上赫然呈现出山梁之间含笑的一树春梅。这简直是上天赐予。我毫不犹豫用一位画家友人给我的作品作为回报。这块不大的梅花石从此就成了我的护身符。我觉得上天创造这样的奇石,好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为我天造地设一般。我应该怀着感恩之心收藏,我应该确认它的名字就叫“感恩的心”。作这样的命名似乎正是在感恩节期间,于是我对感恩主题展开了疏懒的思绪。我们的民族缺乏感恩的情怀。没有感恩就没有真诚,所谓人心浇漓,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也几乎是必然。中国传统文化注重教化,但这教化显得过于空洞,都是从学理上来推论,什么君子应该怎么怎么样,否则就成了小人。殊不知社会上有很多人并不计较成为小人,而且那些立意做君子的,在道德上还有退路,那就是在暗地里做一个小人。于是中国人很难真诚,伪君子特别多,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不是超凡圣人,都有点伪君子,而超凡圣人又巫气得可怕。因此你看中国历史上,有可敬又可爱的人物没有?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缺少感恩教育的结果。不错,中国传统讲孝道,这似乎是一种感恩教化,然而这孝道首先被妖魔化了。远古人不能理发,说是发肤之躯受之父母,没有损伤它的权利,先就因为父母搞得蓬头垢面的,接着说父母在不远游,父母丧还要庐墓或者丁忧三年,那可是多沉
  • 澳门文学丛书244重的精神和物质负担!更有荒唐的,“郭巨埋儿”来侍奉老母,那简直是荒唐至极!可我们的教化就是这样,好端端一个感恩题材,一定搞得你难以接受,觉得感恩非常痛苦,是一种精神的酷刑,然后要你咬着牙关去做。这样只好逼得人作假,哪里还能培养什么真诚。其次,感父母之恩并不是根本性的,需要感“天恩祖德”,那些越是抽象的东西,我们的传统中讲得越是来劲。终于到了朱熹他老人家讲起了理学,这时候,具体的感恩变得层次并不那么高了,于是中国人慢慢连对父母之恩也不怎么感兴趣了,孝敬父母成了一种“礼”,这是十分荒唐的事情。细想一下,对自己父母要靠“礼”来维持尊敬,那多难受。看《红楼梦》就知道,尽管都是孝子,但都是对长辈以礼相待,没有多少真诚的情感作用。旧文化已经将人类教化中最可能感动的感恩主题搞得一塌糊涂,新文化还变本加厉。鲁迅就反对对父母有感恩的思想,说是生儿育女并不是什么功德。这话不错,但消解了感恩的思路。其实他后来还是埋怨中国人缺少感激之心,在《野草》里就替耶稣鸣过不平,《颓败线的颤动》一文将感恩问题提得很尖锐。但人们哪里从这方面考虑?新文学的基本主题是仇视,郁达夫等有限的几个人涉及过心灵感动的问题,感恩的问题,但没有被新文化界把握住。呜呼,难矣哉!何能令国人多有感恩情怀!2010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45我们曾经年轻紧握着你的手再拍拍他的肩一时间叫不出名字那又有什么要紧一切都可以见证我们确实相识我们曾经年轻为什么你的眼里闪着泪光因为你对那段流失刻骨铭心……这是十多年前写的一首应景诗。那年我去马来西亚讲课,临时被安排到马六甲随团参观。那个团可不是一般的旅游团,是马来西亚一个中文教师集训班分别四十年后的一个聚会。20世纪60年代初他们从各地被送到吉隆坡集训,准备学业结束后分派到各地担任中文教师。但政治形势发生变化,中文教育一度备受打压,集训班也宣告解散。四十年后,这些当年集训班的年轻人发起了这个聚会,我得以躬逢其盛。在晚会上,组织者一定要请我说几句,我就临时拼凑了这首诗。显然,这首诗借取了艾青的名诗《我爱这土地》的构思,原来好像还有几句,例如“为什么你的两鬓早生华发”之类,但记不清了,也就不录了。如果硬记其实也可以恢复,但我觉得没必要。因为当我和我的中学同学四十年后再聚会的时候,我发现我
  • 澳门文学丛书246们早已不是“两鬓早生华发”,而是大多数早已满头华发了。由遥远的中文教师集训班说回到最近的我们中学同学聚会,由遥远的马来西亚说回到并不遥远的家乡。江苏省有一个并不古老的县治名叫大丰,其名来自近代著名实业家张謇做沿海开发所创立的大丰垦区;现在已经撤县建市,建设有海港和巨大的滩涂,经济发展水平在苏北地区名列前茅。这个大丰地界中有一个公社名叫新团,随着公社建制的消失,这个乡镇也归并到县城城关。我出生和成长在这个从县到公社已经名目不再的地方,我所从读过的小学、初中和高中自然也都已经名目不再,比方说我们以公社名称命名的新团中学,则在若干年前就已降格为大丰第七初级中学。这固然是一个地方的“小历史”,却完整地反映出祖国城乡改革开放大时代的步伐与状貌,更记录着我们这辈人从小到大的人生历程。10月初,带着国庆的喜气与闲逸,新团中学 1974 届毕业生相约来到早已名目不再的母校。这是我们这届学生分别四十年后的首次聚会,大家几乎都在大大早于约定的时间提前来到曾是我们的中学校园。由于有许多人是分别四十年来首次见面,彼此见面总是细细打量一番,然后费力地爆出对方的姓名,接着便是一阵惬意的哄笑。还好,据粗略统计,同学互相之间的一次认准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出席率则高达百分之八十。大家喜气洋洋,笑逐颜开,热忱地互相招呼,诚恳地叙说别情,那一番热闹,那一番感动,那一番留恋与依依不舍,那一番甜蜜和微微酸楚,可以回忆,可以想象,却难以胜记。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我曾去重庆、青岛、北京等地开会,遇见王蒙、莫言等文学大师,经历了几个盛大的场面和难忘的场景,但所有这些都未能冲淡我对此次同学聚会的深刻印象。其实我们这个年级即便放在农村中学的行列里,总体成就也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47相当一般。我们没有产生像样的大官,更没有产生了不起的学者和作家,甚至也没产生拿得出手的大款或大腕。四十年来如同当年“教育方针”的设定,我们成了一批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在各行各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一群普通人的聚会,对于哪怕是新团这么小的地方来说都显得无声无息。但我却始终为之感动,为之兴奋。这种感动和兴奋当然不是因为我被大家临时指定为筹备委员会主任,而是因为我们如此普通的一群却成功地进行了跨越四十年的真正聚会!没有雄关漫道,但四十年是真实的,是铁一样的历史存在,它的长度与国家、社会、当代历史所昭示的长度完全一致,虽然我们的四十年其价值无法跟后者同日而语!在校期间不过是班级上的“中层干部”,我对被推举为筹委会主任显得有些踌躇满志。我“语重心长”地致辞:短短的四十年,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意味着整个的一生。我们所有的成就、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挫折和所有辉煌,就在这段时间生成,并在这段时间有限度地实现,不同程度地完成。我们的人生成就可能相当一般,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夸耀,但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能够健康地、从容地从各自的地方和家庭走过来,能够带着属于自己的四十年为自己曾有过的少年时光做一次如此壮丽的论证和诚实的互证,这就是我们人生的成功!同时,漫长的四十年,对于我们来说,又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之路各有不同,每个人的现实状况也各有千秋,但这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未来的四十年!如果又一个四十年过去我们还能彼此记起,彼此问候,哪怕老态龙钟,哪怕步履维艰,哪怕气喘吁吁,哪怕名副其实的风烛残年,那也是一种胜利,也是莫大的成功,不,那才是彻底的胜利,才是真正的成功!2014
  • 澳门文学丛书248大漠思寄曾经的生命带着百万年海澨的痕迹永远留在了史前,生物与大海的遗骸如今积淀成为自然的渣滓,此刻完全是褐黄色的占领。褐色坦承着沙的缺失,黄色呻吟着沙的充满,所有这一切都被粗莽的人们概称作沙漠。精细如李义山等则由此看到了孤烟一缕,没有飞沙与尘沙,顺便就将这茫然的一派叫作大漠。大漠在落日之后是否还应该这么叫,我不知道。人们知道的大漠总是不承认任何黑暗,它忠实地执行着一个亘古不变的命令,那是在阳光收尽最后一缕以后,用狂风,用飞石,用凄厉的惨叫与无际涯的恐怖,如冤鬼一般执著地驱赶着黑夜。可以想象,驱走了黑夜的大漠永远坚守着眩晕的平明,骄气十足的太阳试图点燃砂石的飞流,于是造成了大漠苦涩的焦枯。焦枯的黑色正在被淡忘,褐黄色便是沙漠的焦枯。沙漠的焦枯感染了滞留在空中的太阳,羲和的喉咙早就沙哑,而且永久地沙哑了。沙哑的颜色引领着一望无际的褐黄。热风在这里变得相当狡黠。它掩藏在大漠的深处,不到突如其来的时候决不显露半点形迹;非它出场不可的时候,那也是坚持着太阳再三的邀约,然后与太阳一起,向着任何可以荡漾和飞扬的事物狠狠地施虐,施虐的时候依然胆怯地躲在太阳的身后。无论是谁,你只要无视它的权威在大漠深处勇敢地逡行,它都利用各种机会给你制造魅力的幻影,就在前方的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49程,白色的水光,盈盈地招展着迷人的凉意,给出一种破天荒的承诺和无际涯的希望。渴得嗓子眼里冒火的人或骆驼,或者人骑着骆驼,或者骆驼拉着人,奋力地向着这热焰构成的幻影猛扑过去,那水洇的幻影又退到了更远的一程,依旧在那里媚丽地炫耀着迷人的凉意。英文里的oasis,中文翻译成幻洲的,难道就是这样的景象?当然,不只是这么单调,那还应该包括海市蜃楼之类的奇异玩意儿。不知以这样的幻影害死了多少人,害死了多少比人还笨的骆驼。热风赶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早已在褐黄色的战栗中销声匿迹。它比什么都惧怕哪怕是一小阵的沙尘的暴响。狡黠的背后原来是胆怯。大漠制造着干涸的空旷。相当一段时间,除了沙砾的堆积和地平线的起伏,这里阒然无痕,天地之间敞开着全无生物的慷慨,同时也显示着亘古未见的吝啬,让如此巨大的时空全无生物。天地的慷慨直接让晶莹的蓝天拥抱宽广的大漠,之间甚至不必经过任何一层的盘剥与克扣:云翳,雾霾与尘埃,然而同时所显露的吝啬则是经天纬地的生命的休止,它们甚至不能容许任何一种呼吸,更不忍心看到任何一种生命亲吻着每天必有却又难得一见的大漠明月。空旷的大漠在吝啬与慷慨之间,向人们奉献的并不是单调的永恒。它可以用没有水色的墨色植物弥补任何关于绿色的记忆。那或许还是几百年前驼队的脚印,一步一步踏出了一丛一丛,尽可能洼凹着,拼尽最后一排针叶的微弱的气力,用以囚禁一丝一丝的雨星,浅浅地生化着一簇一簇的芒刺,那是大漠中最倔强的骆驼刺,它以无比的生硬和生硬的墨色,强制着无边的大漠开放着关于绿色的传说并唤起对于传说的臆想。臆想中的绿色在这褐黄的大漠中显得遥远而荒诞,似乎,褐黄的平沙从来就习惯于与绿色的边缘拉开不共戴天之势,绿
  • 澳门文学丛书250洲,从它对大漠实施诅咒的那一刻起,便永远成了大漠围剿的对象。绿色的脆弱卷水而逃,汇合着胆怯的瓦蓝向着更高更远处隐遁。此地空余水的幻影,白色的,平明的,在永远的前方时隐时现,就像最酷热的午后从干酷的柏油马路的前方盛起白雾般的清泉一汪,引诱着生命的贪吝归入褐黄色的空无。大漠上平明的白水,绿色的片落,永远只是幻象中的诱惑,或者是生命惨雾的逡巡。面对着大漠的这一切,一览无余,思绪无阻,然而通向的仍然是旷古的空无。在荒漠无垠之间,谁都会意识到或者感受到,生命应该属于百万年之前的奇迹,连同当年不为人知的大海扬波。当焦枯的黑色完成了这一番铁一般的占领,生命抛进了戈壁的深处,所能经历,所能呼吸,所能享受的,除了生命的休止乐便是绝望的孤独。褐黄色的大漠演绎着生命休止以后的人生。面对着空旷的慷慨与吝啬,孤独是延展在大漠尽头的宇宙的精魂。无论是否出现狡黠的热风,人生都在给寂寞中享受着孤独诅咒着孤独的人制造些魅力的幻影,而且就好像是在前方的一程——越过这一派褐黄色的大漠,并不遥远的便有天水,还有黄河,更远处则有与浩瀚长江亲密联姻的美丽的嘉陵江,以及嘉陵江上从未焦枯的晨昏,那里白色的水光,盈盈地炫耀着迷人的凉意,淡定地矜持着不易觉察的笑媚,似乎给出过一种破天荒的承诺和无际涯的希望,可是那么的遥远,像是从未抵达的美曼,决绝地拒斥大漠的抵达,哪怕是这充满沙尘的渴望越过了关山以外的最后一程。当天地吝啬到连干涸的空旷也被沙尘悉数删除,孤独的灵魂遥望着远方幻洲的凉意却再也无法自由地呼吸,天空中也不再悬挂晴朗的明月,清风只在江外和林间遥远地喘息,于是连骆驼刺的臆想也不再产生,绿洲眼睁睁地成了从未袭来的痛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51苦的记忆。天水、黄河乃至嘉陵江不必理会沙漠中的孤独的呻吟,独处于大漠之中,没有了彼岸的回应,生命等于空无,因为没有你。一个人投入了无边的大漠,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无边的大海;水滴入大海之际,一圈哪怕再小的涟漪都能表达彼此之间的融合之意,而一个人独处于大漠之深,既无法融入这一番不毛与无生之地,又不能获得来自外边世界的任何一声问候与任何一丝牵挂。于是,袅袅的大漠风唤起千古感兴:阳关从来就不是三叠音响,玉门凝固了的是早已丧失了生命因而也丧失了孤独的那一缕充满杨柳身影的孤烟。诗人和歌手其实从未造访过这无垠的旷茫,但他们知道,流寓于大漠之中的所有的生灵,都不过如沙尘投入无边的大海,没有任何绿色的牵挂就如同没有甘霖的滋润。历史的遗落全是为了孤独者在漂泊中抒发的方便,千秋羌笛的歌吟原来都是为了绝望地伴奏着漂泊者的心音。我知道在大漠之外,笙歌照例在黄昏的下一刻响起,那是为了河水与江水的荡漾,不是为了寂寞的大漠,也不是为了大漠之上孤独的流寓。2008
  • 澳门文学丛书252雨夜的规矩落基山脉,气候与它狰狞的外貌同样神奇。艳阳高照的白天催生的则可能是如今晚的蒙蒙细雨,它随着山岚的吹拂,在冰川的肃穆注视下轻盈地摆舞,真像山水的绒毛,森林的喘息。微雨是忧郁的外衣,各式的霓虹赋予它斑斓的快意,于是它同时成了时间与空间的亮丽的装饰。走在这装饰着亮丽的夜晚的道路上,只要不是苏格拉底或者康德一样的哲人,都能有步向天堂的幻想。哥伦比亚山脉有著名的俄坎那根(Okanagen)湖,这湖的怪异名字是印第安语“天堂”。这湖狭长得过于遥远,在没有公路和汽车的时代,“天堂”在这里的命名很可能取的是遥远而走不到头的意思。曾经颔首着南国稚弱的夜风,高大的棕榈招摇过市,期盼着凝神的审视或者匆匆然的一瞥。但在今夜的异域,临风的玉树无须招摇,那来自瑶台琼林的绰约仙姿和芬芳馥郁,将夜行人窒息了数十年的瑰丽感觉于顷刻间唤醒,于是深情的凝视成为他真正的同伴,不知疲累的还有思绪的伴舞。在一半迷蒙一半茫昧之中,三分绰约便展现出来自九重的青鸟的羽翼,一缕馥郁早已将惶惑的夜色涂上清凉的虹焰霞光。所来之径是那样的空疏荒凉,一如失色的荒原走经颓圮的篱墙,曾经有过的眼睛一亮,如何抵得住七宝楼台霓虹熊熊灿灿的异彩轻放?黑夜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53因为光明而存在,霓虹的色彩正蹂躏着沉沉的死灰,嘈杂永远追迫着爱清静的人,荒疏只能在似锦的灵台呈示自身的威严。明白了来路充斥的无爱的寂寞,那是因为迷蒙的雨夜正伴随着爱的使者。爱的使者因为持续久远的旷课而战战兢兢,微风中的微雨抖抖索索,那是这一时空中不为人知的约定。路面迎来了高桥,高桥在夜色中告诉不时地太息着的霓虹:空旷与高远曾经降临过这个街区和那个广场。幽暗的绿影羞答答地出来作证,那份真诚感动着忘记了羞涩的夜行人。零星的小雨湿润着眼帘,不是泪,尽管泪意像雨一样的黏黏糊糊。前路看得是那样的清晰,想得更加清晰,一切希望和绝望都伫立在路旁的两侧,随时准备骚扰踽踽的痴痴的征人,一面戴着哂笑的面具,嘴里发出的却是祝福的声音。固知所之,不知所措,那颗碧海青天的夜心在这雨夜里正不知如何放置。毕竟是陌生之地,毕竟是贸然的举止,拥抱希望它会让你顿觉空虚,诅咒绝望却显得你完全没有道理。有人说尴尬,有人说吊诡,上帝在微笑地看着地面上翕动的一张张嘴唇,不意多打了一个哈欠。那细雨猛烈了一阵。路正长,思绪和雨意更见深长。雨意掩盖着原本赤裸裸的思绪,同时又强化着思绪,让它拥有足够的力量连接爱的天堂。微微的细雨漫天漫地啊,那是天堂与地面的导体,是爱与表达的一根根接续不起来的连线。路旁崛起的石头砖角,水门汀的斑驳,漆黑的路缝以及其中盛满的雨水,都是切割这些连线的材料,对了,还有嗔止的目光,还有远避的手掌,还有那一串被命名为“了解”的符咒。它们默契在并不漆黑的雨夜,以真诚的名义将同样的真诚阻吓在玫红的家园之外。任何祈求叩不开玫红的家园之门,据说那里通向爱的天堂。
  • 澳门文学丛书254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不是独行,却始终陪伴着孤独。雨下得是那么没有节奏,心的频率从来就没有经过调谐。拒绝调谐啊!一个和谐的节拍成了深夜里动人的期盼,那才是开启天堂之门的声钮。无须再走了,走也走不到天堂。当天堂的门障没有打开,就是走穿这紫色的夜,走遍这不死的城,走完这绵延的路,走尽这永恒的旅途与神途,又有什么用处?人生走得完的是风雨路,永远走不到的是天堂。虽然天堂离我们又很近,离我们的雨夜也很近,离我们每个人都很近。此刻入眠的人们很容易进入他们各自的天堂,此刻,只要上帝对我眨一眨眼睛,只要身边的天使深情地一笑,天堂之门立刻会为我敞亮!天堂是走不到的,因为它可能就在身旁;天堂是走不到的,因为它需要心钥开启,开启的时候往往还要回过头去。不走了,微雨也累了。湖边的相思树取代了路旁等待着怒放的白桦与红枫,呆呆地望着脚底下踌躇不前的观望者。那里有半帘遥远的灯光,清晰地照射在他的脸上,盈盈的,但不是泪,虽然有沉沉的泪意。近在咫尺的天堂永远走不到,而且还不许流泪。这就是雨夜,不,是雨过之夜的规矩。2010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55诗与散文倘若没有诗人,爱的诗章只会如白云掠过蔚蓝的海域,不留下一点痕迹;倘若没有乐曲,爱的歌唱美如春风吹过清冽的小溪,注定是无影无形。爱是文明的神话,是辛勤的上苍种植在人间的唯一能令他自己感动的鲜花,有时候被描述为人类的福音与天然的福祉。爱的重要早已经在人们最敏感的神经中脆弱,任何一种歌吟都会让它变得俗不可耐。网络语言将“爱”顺理成章地简化为“A”,不知道除了方便和汉英谐音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妙意,比方说是不是具有首要的意思。而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在许多情形下,无论是否有机会表达或者是否能够表达,爱常常是人生第一大事。多少小说戏剧控诉的是“无爱的人间”,那是地狱与罪恶合谋的暗夜,多少诗歌歌颂的是人生爱的乐章,那是春天与鲜花辉映的至境;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关于暗夜的记忆,无论是短是长,那就是可怖的戏剧在无爱的舞台上演,每一个人生都有关于春江花月的期盼,无论真切还是空茫,无论在高贵的殿堂还是在江湖的草莽,爱即使是一种最美的诗章,表述的其实不过是凡夫俗子共有的情肠。有爱与无爱看似于人生无所大碍,但在生命的记忆中它会最深刻地呈现,人生的痛感中它会最肆虐地显示。爱是一茎即便是没有花朵也非常艳丽的藤蔓,心理之书与情感之页上刻画成无涯的牵念。远隔绵绵千山,辽阔的沧浪之
  • 澳门文学丛书256水将电波阻隔成一笑一颦,彼此间的牵念却无条件地联结成簇锦的一片,悠悠的叹息则迥异于染着清晨颜色的森林:紫藤能够攀援参天的巨树或高远的篱墙,那是因为枝蔓的善于联络。梅枝的点点鲜丽越过久违的彩虹传送的是开怀的笑靥,重雾紧锁的荫翳立刻会让南天北国同降一场不待商量的骤雨,因为有着爱和彼此的牵连。风吹过,雨行过,太阳照过,月亮浅笑着回到星星的枕边,然后让所照拂的人能够知道确实吹过,行过,照拂过,浅笑过,在盛开的芬芳和忧郁的艳丽之侧,同时也在人的身边。人缺席的路边每一棵野花闲草照样殷勤,试图揩擦她多褶的裙裾,以报偿漫步时对它们投出的微笑以及小心翼翼的绕过。我知道平安之神离开了我的牵念并带着我的牵念同时捎去我的陪伴,因为我怀着的是充满着感恩的心香:烂漫的山梁绽笑着的是古老会意的心象。于是,我的周边即便有偶尔的联想,我立即将这种联想当作逃出牢笼的翠鸟,紧紧地抓住,死死地锁在我能够摸得着的地方,比方说联想到某种环生的险象,联想到某种压城的黑云,联想到一切荫翳以及冷森的笑靥,我都紧紧地拽住,摁住,锁住,不让它们飞离我半步,在我能操控的每一寸空域放给它们有限的自由,而唯恐它们脱缰而去,哪怕给千山百梁上绽开的美丽吹拂千分之一的纷扰之风。谁说潘多拉的魔盒就不能重新合上?从魔盒中飞出的一切都在牵念之际逃离了神圣的禁地,那是耶和华的伊甸园,不仅有苹果,更有灿烂的六月梅,芬芳正如同腊梅的橙黄。牵念是一种幸福,强加给牵念的彼岸则成了一种特别的情感载重量。漫步在朗月清风,牵念着的是遥远的山空高悬的落日还是如烟的晚霞,同样的时刻却处在迥异的空域,只有牵念从虚空中联络。即便生活在同一个季节,却分明处身于不同的天候,即便遭逢到同一个雨天,此刻的一声惊雷传导到彼岸则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57未必是相同的闪电,即便是欣逢同一束阳光,谁能保证我们感受的正好是同样的一米一寸?一抹朝阳在山海间投出相同的惊鸿一瞥,当照射到另一个空间也经过了空气中的几多折射。同样的时间内漫步在同一个世界,同样的世界中却无法戴着同一个天空,同样的天空下更无法拥有同一个此在,笛卡尔式的困扰只好靠牵挂和惦念频频链接。于是牵念使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心疼吗?是的,但这心疼无法诉说,更不用说关于这牵念的表达无法真正诉诸表达。然而免于表达并不意味着免于牵念。相反,更深更甚的牵念,集结成没有间隙的情感空域,那美丽的空域回响着的是不变的爱的诗章。当爱成了一种超然的实际,此在的空域便立刻虚化为可以感知的背景,彼岸的一切成了世界上最真实的存在,所有的心绪从此通向那最真实的存在,那是心灵在不间断地做着一种无法消停的投掷体操,那是心灵的跳荡在寻找一个共振的音频,那是难以遏制的情感在百转回肠之际的单一的倾泻,那是暗昧的心目所渴望抵达的期许。心灵的体操和情感的倾泻造成的动荡是那样的恒久而绵长,注定会越过生命的长度而注入永恒的磁场。美丽的彼岸作为真实的存在同样意味着永恒,那是神圣、高贵、美艳、幸福,令一切追求的意趣在怡然、安然之中悫然神往!悫然神往的对岸总是那么清纯、幽雅,清纯得如初夏早晨在阳光下尽情羞怯的露珠,幽雅得像空山新雨的草亭伴着一炉清香的清商。那是高贵和美丽的占领,占领的是绰约的裙裾玲琅着环佩明珰的仙乡。涂山之女的歌哭为的是禹王发自彼岸的消息,屈子的放号祈求的是楚国深宫传述的彼岸的音响,子建因为这洛水的彼岸找到了君王的尊严,陶令在不知所踪的迷失
  • 澳门文学丛书258中寻觅的是彼岸的神秘。千古文人唱不尽的是这向往的情愫,而他们的每一句最敞亮的歌吟都无不拥有这番向往。向往是爱,打破了仙凡尘阙,再普通的人只要有爱就有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向往。对于迁客骚人来说,向往还是心犀的呐喊,是生命的原点投注,是人生要义的终极瞩望。明白了这一切向往的含义,向往不再神秘,于是留下让自己体验的便是自己意识不到的向往,但能理解暗昧而又强烈地拨动心弦的则是天河边清清的参商。爱是参商互动间的赐予。无论人是否依旧跪倒在尘埃,牵念着和向往着的灵魂永远匍匐在庄严美丽的神宫之边,祈求美与爱的神的赐予,寻找各种机缘咀嚼着、嗫嚅着甚至龃龉着大爱无疆。爱的降临意味着幸福降临,就像绿色的弥漫意味着春意的临幸一样。然而所有关于爱的传说其实都有一番美丽的误传,爱常常与赐予失之交臂甚至刀兵相向。在传说之外的爱完成着一种交付的仪式,不需赐予,只是祈求将赤子般的热心交付收藏,收藏在庄严美丽的神宫,收藏在幸福能够产生光热的地方。幸福是彼岸的钻石般的抵达,是向往之境在蔓草幽径中的实现。那时,所有关于爱的传说都是俯拾皆是的石块尘垒,彼岸的华美的建筑都再现后院的小影。一切都是实在,虚构和畅想只是爱人间的低语,美丽在庄重的怀抱中散发出灼热的光辉。在此之际,拥有了全部的誓言,掌握了全部的规箴,满足与整个世界共同降临,一切祈求的话语立时被取消但没有化成云烟。无论是牵念的传达还是彼岸的向往,存在和生长着的爱都是一种美丽的焦虑,如同玫瑰花在烈日下的枝头昂首伫立,高贵艳绝的炫耀常常带着一些焦枯的诅咒。爱的巨大收获以及由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59此收获带来的欣喜总是这样伴随着焦虑:越是美满的爱越是充满着患失的焦虑。获得爱的那一刹那,所有美好的希冀都蒙上了这种诅咒的阴影。巨大的爱的满足往往是通过焦虑的语无伦次来表述,其实再详密的语无伦次也无法表述内心的纷乱,这纷乱就是来自于患失的威胁,来自于关于对玫瑰花美丽的焦枯的诅咒。越是幸福的爱情获得者越是觉得自己从未获得过爱和幸福,因为在获得的第一刻起就唯恐其消逝和变异。这种恐惧感和焦虑感与爱的满足与幸福的强烈成正比,于是爱的获得从来就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正像每一朵鲜花的怒放其实正是每一树植物在做痛苦万状的呻吟。再完美的爱也无法完整地收藏,因为它本来就不完全,因为它遭遇这与生俱来的诅咒,因为它带着玫瑰花般的焦虑,因为它在任何时候对于痴情的主体来说都意味着稍纵即逝。于是,爱是威力的声斥,不,是暴力的皮鞭:它让为它虏获为它臣服的人在焦虑和恐慌中如履薄冰,然而心悦诚服地埋下头来,跪下膝去,匍匐着祈求,令已然看到的彩虹与霞光不至于在射落了第十颗落日的时候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可是生命中的唯一光明与色彩。每一个有能力在薄冰上穿行的人都意味着幸福的邀宠,每一个能埋得下头跪得下膝的人都得到了特别的恩允,幸福仍然写满他们带着忧郁的面庞,幸福仍然充满着他们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由于幸福自身而不停颤抖的全身。无论是诗还是散文,都无法直接表达爱的意绪,至多只能不着边际地唱一些爱的颂歌。勃朗宁夫人的所有动人的诗篇都不是关于爱本身的诠释,而是对爱的赞颂甚至仅仅是赞美。爱与语言绝缘,与生命的体验直接联通,一切语言都在情感浸泡过后才能描述爱的基点,但无法迫近爱自身,更无论情感的峰
  • 澳门文学丛书260巅。爱无疑是情感的峰巅,虽然它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极。爱是上苍恩赐给人类的最后一个秘密的契约,只有他知道里面包含的一切。睁开慧眼人也能依稀看到,但以人类的知识却无法读悉:里面所有信息都关乎人的灵魂构造的精美,以及留待给真正的灵魂高贵的呼吸。2011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61婵娟如风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东坡《水调歌头》中的名句将“婵娟”这一美好的词语完全普及了,以至于今天最俗气的东西都可以以婵娟命名。有的婚介所题名为“婵娟”,有的地方生产的床具亦以“婵娟”做品牌。这里的“婵娟”已经完全成为一类娇女的象征,成为与美好情缘相联系的一类事物的指代。一般来说,一个双音词的两个字都带着令人遐想的“女”字旁,这个词没有理由不与情事性爱扯上关系,毕竟,西施之名到底与女字旁有没有联系永远都不清楚,罗敷加上秦姓也沾不到一个女字旁,这倒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于是,“婵娟”最有资格充任人们臆想中的体态婀娜、身姿娉婷的理想娇娥。毋庸讳言,“婵娟”作为美女的代称,先是在读书界然后在民间流行起来,则不能不归功于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不过如果就此词中将“婵娟”理解为美丽的女子,又显得十分滑稽:“千里共婵娟”,怎么个“共”法?明月清风不妨一起“共”之,这女“婵娟”如何能“千里”相“共”?于是有人将这里的“婵娟”理解为月亮,还有人说是指美好的月光。这样解释当然顺当多了,但似乎并无直接的依据。更重要的是,如果“婵娟”是指月亮或者月光,苏东坡的这首词理解起来就会困难得多:前文已有“月有阴晴圆缺”之叹,而且这月似乎与人作对似的“长
  • 澳门文学丛书262向别时圆”,这样的残月如何千里“共”得?古人其实并不像今天的人那样对于明月往往激发起美好的感兴,“明月照西楼,不醉则须愁”,说明明月常常并非为美好向往的对象,而是愁思和苦闷的象征;苏东坡时代的魏夫人在《减字木兰花》中因有“明月西楼,一曲栏杆一倍愁”之叹。苏东坡此词的开篇“明月几时有”,与其说是对明月的美好企盼,不如说是乘着酒兴对明月及其引起的愁思的追问,那愁思很可能是对时间和空间的焦虑,“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疑问就是这种时空焦虑的复杂表述;也不排除其中有对美好境地甚至是美丽仙姝的企慕,他那“我欲乘风归去”中的一个“归”字泄露了他的天机,表明他有可能将那个“高处不胜寒”的“琼楼玉宇”当作自己精神的家园,或者是自己所臆想中的情感归宿地。但这种美好情感的寄托对象早已不是明月,也许是天上宫阙,也许是琼楼玉宇,也许是词人要乘而归去的“风”。他的另一曲《水调歌头》对风的描写就相当美好:“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于是我觉得“千里共婵娟”的“婵娟”确实是美好的事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美好事物的美好姿态,用“风”(例如清风、凉风、快哉风之类)做标识可谓顿生神采。一般认为“婵娟”一词来自于先秦的“婵媛”,《离骚》中有“女须之婵媛”,《湘君》中有“女婵媛兮,为余太息”,《哀郢》中有“心婵媛而伤怀”等等,这里的“婵媛”都可以理解为“风”:绰约的风姿。后来孟郊在《婵娟篇》中吟咏的那么多“婵娟”,都应该理解为美好的风姿: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妓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夜半嫦娥朝太乙,人间本自无灵匹。汉宫承宠不多时,飞燕婕妤相妒嫉。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63花、竹、妓之“婵娟”固然是风中仙姿,“月婵娟”也写的是风中之月,所以才“真可怜”。苏东坡高声吟唱的“千里共婵娟”,如果理解为孟郊所写的“月婵娟”,也即让月亮显得相当可怜的“风”。二在诗性思维中,人们常常习惯于将风妖魔化或者功利化,如渲染月黑之夜的高风,诅咒肃杀逼人的朔风,或如盼望“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很少有人注意到,风其实最容易也最适宜用来寄托美好的情感。风是最能唤起人们美好感兴、引起人们遐想的自然事物和自然现象。无论是来自海洋的秋风,来自高山的清风,还是来自田野的晨风与晚风,对于充满性情的生灵,都宛如神祇慈爱的眼神轻轻的照拂。它驱动天空多姿的云彩,撕开一片片多情的蔚蓝,对应着海天之间永久的誓盟。它撩起漫山遍野的残花衰草,使得萧瑟的秋景或萎靡的春荒立刻像经历过情人间匆匆的耳语,纷纷摆舞出旷远的活力。它拨开层层叠叠的灌木树丛,每一片树叶立即翻飞出山野的神韵,丰硕的,窈窕的,各具颜色,各具形貌,抖动出山坡灵气与沟壑的精神。风的魅力在于它的神赋流行。它是从不露相的真神,以自己的清纯掠过大地的花容与草色,以自己的高蹈濡染苍穹的青莽与云霓,以自己的灵动抚摸山海的宁静与壮阔,同时通过这一切体现自己,表现自己,凸现自己,于是成了无色有味、无形有声、无踪有影的精灵,成了宇宙间最耐人寻味的过客。当然也是宇宙神性最为倚重的贵客:它是大地的魂魄,它是山海
  • 澳门文学丛书264的灵性,它是晴空的精髓,没有了它,大地和天空便是一派死寂在主宰,在无力而肆虐地横行。风才是生命的本体,也是生命最美丽的幻象。对于每一个置身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人来说,风是造化的太息,是造化神功的炫耀,是造化神功施之于人的最亲切的诱惑。每时每刻的每一阵风都并非为我而来,但当我听到它的太息,欣赏它的炫耀,受到它最亲切的诱惑,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它的去向,虽然它依旧嫣然飘过,从关心它的人面前,从观望它的人面前,没有任何驻足的意思,自己决定自己的方向,自己决定自己的力度,自己决定自己的姿态,义无反顾地掠过天与地暂时结盟的那一块或那一片,将一切反应都远远地抛撇在后:惊羡与赞美,妒忌与抱怨。一切的关注都只能踯躅在余韵的浪尾或留痕的田头,不知道它的所往,不知道它最终落脚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否有所落脚,于是每一个人都从此失魂落魄。当然有从未关心、关注乃至意识到它的存在和行径的,这些无关乎风的人们从此有福了。然而那福气竟无如草木。野草随风摆舞,树木迎风招展,非草木的人盯着风有影无踪的去向怅然若失。根本就是彻底的失落。风拂过我们的头发,吹过我们的面颊,亲近过我们最初的感觉,为我们撩起过自然的纱裙让我们领悟真善美的奥秘。当它从容地或匆促地完成这一切,就翩然而退,翩然而逝,一如女须之婵媛。天空中,海角上,山峰间,地缘边,风永生永在,但风的婵媛,却稍纵即逝。稍纵即逝的风,连同它导演出来的花婵娟、竹婵娟、月婵娟和人婵娟,给了我们美好的回想,无尽的企盼。2010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65自由之思无论中外,面对自由的话题人们常常无所适从,即便是在语言上也是如此。中国语所说的“自由”,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大行其道,那时候人们理解为“由自”,这可能与古诗《孔雀东南飞》中所用的“自由”意思相仿佛:“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这“自由”原本就是“由自”之意。五四之前译介弥勒的名著《论自由》,无法处理“自由”的概念,只好描述为“群己关系”。其实西方人也很犯难,他们不知道是该用“freedom”还是用“liberty”表达这样的意思,有时候他们干脆将自由表达为自然,所谓自由神学其实就是自然神学(Theology of Naturalism)。只有在病态的和懦弱的政治孱头们那里,自由才是一个可怕的和可恶的字眼,一般而言,人们对这个概念都倾注着十分美好的情感。人热爱自由,向往自由,赞美自由。这是人的天性,体现着美好的人性。然而人不习惯于讨论自由,思考自由,甚至定义自由,这仍然是人的天性,体现着美好的人性。人性如果不是愚昧的伴侣,那也绝对不应是知识的奴隶,如果不是情感的囚徒,那也绝不应是智性的附庸。人性天生酷爱自由,所有关于自由的界定、思索与探讨,都会以不自由的方式进行,于是醉心于享受自由、矢志于捍卫自由的人都不会皓首穷经地去追寻任何自由的定义、意念内涵。约翰·斯图亚特·弥勒有那份闲心写出《论自由》,无论对于他自己还是对
  • 澳门文学丛书266于热心的读者,无论之于写作还是之于阅读,都不会是一种自由的体验。包括弥勒在内,对自由素有研究的人都倾向于将自由与人的天性联系起来,弥勒认为自由就是人的天性需要的满足感,还有人说自由就是对于任何束缚感的挣脱。如果这就是自由,而且自由就这样表述,则自由的境界非常之高,非常难以抵达,于是几乎所有的自由论者都认为自由的境界属于理想或竟至于空想,人生不可能真正达到。这是对于自由概念从字眼上作过甚阐释的结果。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尽管每个人都难以抵达自由的境界,但几乎每个人都曾拥有过自由的体验:贫穷的农人获得丰收看着陋室里拥囤着半年无忧的粮食;受难的人突然间被一种从未设想过的力量所救赎;常处于闹市的人一下子进入了一马平川的原野,或者茂叶蔽天的森林;被遗忘于人生边角的寂寞人和零余者从茫茫的人海中忽然瞥见一袭祝福的眼光或者一抹关怀的微笑;受压抑的灵魂面对空旷的黑夜和一望无际的大海放声高唱或者就是狂吼一二……那是一种生命的希冀,是一种能量的释放,是一种情感的寄寓。人们太习惯于在外在的人生行为或物性的生存状态意义上理解自由、演说自由和描述自由、界定自由,其实自由从来就不是一种行为艺术,不是一种生存状态,而是一种情感形式,是一种关乎情感的精神状态与心理状态。自由作为一个情感的范畴,它只属于人类,属于人们的情感生活中最美好的感受,属于这种美好感受的象征与寄托。人们无论是临渊羡鱼抑或是凭空观鸟,得到的自由感兴其实只属于人自身,与鱼鸟无关,因为虫禽之属固无我们所理解的情感,所以也不会感受我们所谈论的自由;飞鸟翱翔于大空,锦鳞畅泳于深水,身姿优雅,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67无拘无束,原系本能使然,人观之羡之,乃寄托着一种人所独有的自由的感兴。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自由的感兴只存在于心理的领悟与情感的寄寓,与行为并无直接关系。一个人穿梭在闹嚷的街市游刃有余,向往的可能是寂静的田园,旷远的乡村对于他成了自由的象征;一个人置身于旷远,自由自在,但却可能兴起万里一身孤的感触,反而慕恋着喧嚣的都市和闹腾的市声。深处于家扰的纷繁头绪之中的人极不自由,而为他所羡慕的自由自在的单身人士却无妨渴望着进入婚姻的围城;忍受不了喧闹的人同样会厌腻寂寞,欣赏高山肃穆的朝山客同样不会拒绝大海的喧腾,正像海的渴慕者面对崇山峻岭上姹紫嫣红开遍的无限生机同样会感动得流泪一样。任何生态在人的情感寄寓中才是最美最自由的所在,任何美的生态只要暌违于人的情感就不可能是自由的表达与象征。自由从来就是一种美好情感的寄寓,拥有情感的美好就获得了自由的感兴,面对情感的美好就直接面对灵魂的飞扬,那是一种最高意义上的自由。也许有人会说真理的思索抵达自由的境界,其实理性的收获从来就不是人性的愉悦是精神的快慰,而是相反,是为人的痛苦与思想者的更加不堪的孤独。美好的情感才令人享受自由的甘美畅饮自由的欢乐之杯。五四时代,人们曾将美与爱同自由紧密联系在一起,后来被无奈的现实主义无情地粉碎,认为这是一种罗曼蒂克的幻想与不切实际的肥皂泡,其实这正是后来的人们没有真正体验过自由,没有真正理解自由因而最终放弃了了解和言说自由的后果。真正的自由正是如此,是人的美与爱感觉的混合,是对美与爱等等情感的感知、享受与回味。心中有爱,情中有美,为了这种爱愿意倾尽生命去追求去守望去捍卫去表达,为了这份情愿意一掷所有去寻求去体味去咀嚼去品咂,这才是自由,是自由本身,
  • 澳门文学丛书268是自由之至境,虽然从外在的行为方式和物性的人生状态看,这恰恰是消蚀了自由,放弃了自由,捆缚了自由。人的天性向往着美好,向往着爱,有了美与爱,人才有勇气面对诸如丑恶与仇恨一类的东西。所有这些构成了人生,构成了人生的巨大丰富性及其魅力。当美与爱的大 在人生的天幕遮蔽了丑与仇的丰碑,人生的全部要义便是做美的囚徒,当爱的奴隶,那是一种最为欢畅的嘉年华,是自由的目标与要义的亮丽呈现。自由就是生命,生命的意义就是放弃自由的一切附加意义而追求至美至爱。既然自由是人的天性,便与生命的诉求紧密相连;生命是存在的本质,是意义和价值的全部载体,生命的快慰才是自由的实质,自由不过是生命飞扬的一种感性诉求。因此,生命永远高于自由,自由的恰当身份该是生命飞扬的奴隶与附属。而对于飞扬的生命而言,美与爱是它的目标,是它飞扬的依据,是它的最本质的企求与归宿。最美和至爱是生命本体的本真呈现,为了美与爱,最自由的生命形式便是对外乎于美与爱和爱与美的所有自由幻想与自由寓言的捐弃。自由的至境就是寻求自由行为和自由状态的放弃,为了爱,为了美。这是自由之歌,是生命之歌,是爱与美的颂歌,是献给我的美与爱的思索与颂歌。2008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69掠美者感绪我是一个掠美者。我知道美的真谛在于真正的美人用她无可訾议的美打破了美游离于现实的神话,然后以她与美神相媲的宽容等待着对于掠美者的赐予。懂得美并敢于追求,是掠美者的勇气和力量。掠美者与美的赐予者共同创造着人生最完美的神话,无论这样的神话是否被历史所承载,被文学所渲染。美好是一种信念,不过再美好也远远不是一切:万语千言难以塑就的美好,感动,谢意和生命的怔忡,即使搬用高山大海,日月星辰,古往今来,神话传说,也无法借喻于万一。美好会像传说一般翩然而至,笑容里带着雨后的彩虹汗溽涔涔般的优雅,美貌里带着炎夏的山顶低吟着白雪般的矜持。像是履行上帝早就对我的承诺,当我久旅的倦容还没有褪去,当我干渴的双唇尚未能翕张,你驱动着绿洲般的春意和恒河般的圣波,如千古不变的爱情,如梦寐以求的温柔,将美丽的惠泽洒临我疲惫的身心。满是皴裂的手接过羊脂般的丝绢,那点点红蕾盛开在含泪的感动之中,于是我从此拥有了美好的天堂,无边的谢意再也无法写在纸上现在脸上。心海里从未承受过的美好是否能够以美好来命名?多少天来,我的生命在幸福地怔忡。我愿意写下我想对你说的,虽然远远不是一切,哪怕在飞驰的机舱,用指头敲击出关于爱与美的高蹈的调值。美好的是你藤萝般的深深依恋,关于一棵大树的想象逼使
  • 澳门文学丛书270我,哪怕在凛冽的寒风中也须得舒展起自己的腰杆。曾记得轻风的摆舞如何让娇嗔细细中的俗语熏黄了我的枝叶,从此,你让我知道峨冠巨木如何向着袤绵的山野伸张出长长的气根。当犀利的北风掠过乡村的瓦楞,大呼小叫地带走严冬的冰凌,不必看绿野的悄然回返,我就知道春天的脚步不再蹒跚。当岁月的脚步踏着人生的细碎,卷走残留在记忆中的不堪与酸楚。当皓月将银色的翅膀撒向零散的星空,将黑暗的大地照彻得亮如白昼,不必想象美人勾留的身影,我就知道婵娟千里风月无边是至圣至洁的境界。掠美者不单单是我。大地本来是那么美,巴山蜀水即便曾是凄凉之地,那峨眉之秀,嘉陵之美,也足以傲然九州。但飞机是一支被风霜磨蚀了很久然后变钝了的箭,离开了弓形的地面向着天穹进发,稳稳地,斜刺着,机翼下美丽的景致立即变成了远去了的净土,迅速为笑吟吟的云障所遮蔽。于是,飞机像一个无稽的掠美者,以它的钢铁和塑料剥夺了不属于天空的大地锦绣。机翼下的巴山和长江仍然为灰蒙蒙一派所占领,那是晨雾的记忆,加上烟尘的搅扰,它们一齐构成并强调着雾重庆的本来面目。来过重庆多次,似乎从未真正遇到过漫天大雾的笼罩,心下颇有些遗憾,那是一种身在庐山不识真面目的遗憾。其实,雾是一个极端高明的掠美者,它以自己的昏昏然将一切美丽遮蔽起来,不使人见,甚至不想为人所知,然后独自昏晕中肆意地掳掠。今天我终于得识了雾都之雾的掠美高技。一早便是云遮扶摇,雾锁嘉陵,让人以为迎来的是一个阴霾深布或急风骤雨的恶劣天气,于是对于一切美丽的景致收敛起了探寻的热忱、愿望和心绪。然而忽如一番湍急的彤云带走一派缙绛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71的梅雨,艳阳以它燃烧的光辉啃啮出雾障的罅隙,原来这一切都是迟迟未曾退去的重雾所作的安排。嘉陵江的美,长江的美,缙云山的美,连同歌乐山的美,都在重雾中被掳掠得姹紫嫣红之后,才以秋天的斑斓呈现在俗人的眼目之前。昨晚,中秋月深情地陪伴着旅人,反向着平明羌江夜入吴地,由吴牛对喘的夜月变成了巴山之月。美满之月如腊梅的冷艳,承受了远古嫦娥的流言和吴刚的尴尬传说,同样也承受着万众的颂扬与无尽的赞美。当太阳冲破云雾的罅隙,毫不商量地赶走了月亮,有关月亮之美的一切传说都为它凌厉的光芒所冲淡,更重要的,它在重雾的掩饰之下,甫一出现便毫不谦逊地端坐于昨日满月照临的位置,得意非凡,神气活现如同一个天生的掠美者。我无力遮掩一切,包括真正的美丽,于是我不是重雾,也不是太阳。但我像它们一样出于享受美丽的动机做出了掠美之举,而且足可惊天破石。2011
  • 澳门文学丛书272远行的风景不是为了远方的风景,不是为了梦中的承诺,我必须去旅行,向着我不愿意去的远方。我必须离开此地的风景,原因正在于此地的风景太过美丽。它美丽得谁也不敢将它认作家乡,美丽得排拒一切熟识的和陌生的美丽,美丽得让人眩晕,美丽得令人敬畏,远离天堂的想象,却又像一道天堂的聚光,美丽得谁也难以睁开眼睛。家乡给每个人以亲切,然后在亲切中透过一重重与生命记忆相关的美,那是一种生命的期许与郑重的承诺,所以家乡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最美丽,因为它与每个人都在空蒙之中达成了不离不弃的契约。以美丽打开我的眼帘进而俘获我的心扉的此间风景,慷慨地敞开了天堂的微笑,但从不曾赐予我生命的期许,它是我的愿景,是我的梦境,但不是我的家乡,不需要我过久的流连,它以美丽的冷漠和柔情的厌腻向我发出了泪光点点的逐客令:碧绿的山坡上如茵的草地厌倦了欣赏者的践踏,其实连嶙峋的山崖也开始厌倦了游客的蹭蹬和攀援。任何不同于家乡的美丽都同时是一张紧迫的逐客令。为了美丽的自尊,我必须远行。此间的风景是上苍的奇迹,它只属于云山之风或嵋山之月,只属于长江古老的传说,或者大海遥远的梦幻。它拒绝被描述,尤其是成功的描述,因为用以描述的语言都是世俗的产品,世俗的语言永远无法传述天然的奇迹。因而它也拒绝任何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73世俗的赞美,因为赞美的语言是世俗的产品,这样的赞美即便能够接近天籁的原响,也毕竟是拙劣的学舌。它甚至拒绝描述、赞美前的一切酝酿,即便这种酝酿付出的是世间最真挚的情愫。真挚的情愫是美丽的,然而也是它厌腻的,因为它的记忆中充满着这样真挚的表情,多少人走过,向它投来如此惊艳的愕然,向它奉献如此美妙的赞叹,向它歌,向它哭,向它缠绵,向它盟誓,然后为它生,为它死,为它成就,为它灭亡。它岿然不动,它依然悲天悯人但不为所动。它吸纳真情的祝颂然后将它们当作司空见惯的谀词全都存放在背后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真挚的情愫是美丽的,但它无法与奇迹般的风景相比,而且也不能彼此接近。当我款款走来,旅人的疲惫中带着它陌生的神情。那是一种美丽的感动,但陌生得毫无道理,曾博得奇迹般的善睐,然而随即宣告拒绝感动。它需要维持它所熟悉的景致,对一切陌生哪怕是美丽只来得及慧目流盼一二瞬间,然后需要闭目养神,显露出美丽无限如云如月如此前的肃穆千年。它不再需要陌生的侵扰,犹如它从来厌烦熟识的谄媚。真挚得流血,那美丽不过是满山杜鹃在春朝寒露的一点一滴。带着那一瞬的善睐,我必须离去,远行到一个更加陌生的所在,只是那陌生美丽不再。美丽的风景不属于任何形式的拥有,对于匆匆的旅人更是如此,哪怕这旅人有可能在这种迷离的幸福中眩晕,然后得到像山岚一样的甜蜜问候,像晨雾一样的朦胧期许,像泉水一样的脉脉首肯,那些都不过是为美丽装饰起一层层的曾经。真正美丽的风景不会直接呈现在人们视域,人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它光晕的模糊外延。那模糊的光晕中有永难真切的白芒,带着天启般的旋纹,将人们的视线带向景核以外的地方。这就是美
  • 澳门文学丛书274的眩晕。即便是一个长年的旅人,一位天命的行者,也很难遇见这美景的眩晕。当人们赞叹和讴歌一番他面临的美景,他其实根本没有明白真正的美景不由赞叹与讴歌,面对着它你只能感受到无奈的眩晕。于是常人的视线无法抵达美丽的景核,那是属于另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常人的视线只能触碰美景的光晕,然后陷入长时间的自我眩晕。这是一种神圣的拒绝,来自蜃楼中的佛光或圣母的晕影。最神圣最美好的景象永远拒绝任何贪婪的接近。接近的愿望就已经是罪愆的履痕。即便是一般的景致,也深藏着这种拒绝的心旌。如茵的草地吐纳春天全部的灵气,却拒绝任何接近的企图更不用说温馨的践踏,坚硬的磐石钟毓天地的精华,却厌腻任何朝觐者的蹭蹬,绰约的树枝招引着八面来风,但经不起欣赏者肆意的攀援,如练的溪流欢快在山脚与田园,却警惕着人们愚蠢的蹒涉和肮脏的洗濯。何况美好与神圣远远不止是草地、磐石、树枝和溪流,其实这些事物都还不及它那令人目眩的光晕。于是,美景的追求者天生在远处。为了美丽的真谛,他甚至必须远行,以制造一种安全的距离,让美丽在无助无损的光晕的卫护中自由地生长、呼吸。风景的美丽处有它自我的生长与呼吸,那生长与呼吸一如世俗的生息与生命的逡巡。即便是美在世俗之中,依然是生命的节奏,拒绝任何哪怕是美妙和灵异的扰动。风景深处美目的流盼和销魂的善睐只是神态仙姿一两次世俗般的哈欠甚至不胜骄阳的喷叽,当它盼望着回复到神态仙姿的常态之中,所有流盼的温馨将会转化成歉然的愠意,善睐的美好将会逐出葱郁的记忆。就像天从来不需要地,甚至不在乎大地的仰望,美丽的风景从来不需要世俗的瞻顾,甚至是虔诚的膜拜。当大地的仰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75望让上天烦腻,于是它洒雾,下雨,甚至布下意在遮蔽的漫天大雪,用它的绵软僵硬地支撑着连日的阴霾。世俗的瞻顾带着膜拜的虔诚照样连累了美丽的风景,它用难耐的烦躁取代了沉默的婉拒,将青葱的树叶飘落在春风未起之时,将正午的露珠像眼泪一样洒滴在青 之末。它掩藏起所有正常的信息,留下的是关于拒绝的无声的声明。我看过这美丽的风景,然而必须离开,必须远行。为了对它的尊重,距离成了唯一合适的纽带。为了呵护它的孤独的美,远方成了必然的选择。在这美丽的风景下,一瞬的法悦只是匆匆而过的流星,它与亘古常新的日月晨昏终究构不成比例。它需要面对日月晨昏,流星的美与真诚只是流盼和善睐的一瞬。注定远行的人面对越是美丽的风景越希望驻足流连,然而这便暌违了它自身的本分。当天意的厌腻还没有通过雷霆的方式抵达,当地心深处的拒绝还没有以火山喷发的方式无情宣示,远行者应该怎么做,才能遗留那美景连同记忆在不为人扰的神山仙泽?2011
  • 澳门文学丛书276月华如银在闹嚷的都市谛视昊远的天空,是一种奢侈。在灯火洞明的夜晚,仍然在这都市,凝望昊远天空中的一轮明月,还有始终不离不弃地伴随着它的那一灿烂的星星,还有没有被这纷乱的灯光完全泯灭的如银的月华和星辉,这更是一种奢侈。这奢侈的谛视和凝望,似乎重复着少年时的窥探,特别是重温着那跃跃欲试的窥探所带着的梦想。少年时的梦想确与这如银的月华密切相关。做梦的时分,似乎总有一轮或圆或缺的明月,在温情地或莞尔地注视着。有它的注视,就像有一只温情或莞尔的眼睛,在茫远的命运的另一个顶端,投来太息一般的关注或祝福一般的鼓励,绽露着的是优雅而美丽的、高贵而甜蜜的微笑。温情属于母性,莞尔属于异性。那梦完成了银色的坠落,趁着冬夜的月华,伴着漫天的霜降。当灿烂的月华像银色的沉重支持着所有的坠落,浩远的天空便使尽了它全身的力气,把一轮明月呈送到离地面最近的地方,让它用母性的温情还有异性的莞尔抚摸着每一个少年的梦,然后让梦在洒满飞霜的草叶之端或树梢枝头轻盈地弹跳。月光如洗,以清冷和高贵的银色装点着一个本应只属于梦的世界。这梦比阳光下的白天还要明亮,比春日里的和风还要温暖,它漫不经心地降临人间,漫无边际地梳理着如银的月华。即便传播的是冬夜里的清寒,讲述出来的也仍然是关于光明和温暖的故事。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77月华投向大地,加倍地成就了大地难有的寂静,让人觉得喧闹的现实始终与庸碌的白日相伴相随。银白色的寂静和高贵专门留给了做梦的时节,专门留给了冬夜的明月,专门留给了母性的温柔和异性的莞尔,以及那一种清纯与透彻,那一种无限的青碧,无垠的梦想。梦想朝着明天的方向,因而它是光明的,是温暖的。有着这轮冬天的明月,有着这明月发出的如银的光华,还有着那孤独而清晰的星辉,所有的梦都变得通体透明,也都远离了黑夜,告别了寒冷。即使不是阳光下的梦,它也充满着光明。即使不是春风中的梦,它也告别了寒冷,因为有月,有如银的月华,以及掩映在月华中的孤独的星星的清辉。那颗孤独的星星,它一定有梦,而且正因为在梦中,它才始终跟随着漫不经心的月轮,执著地巡视在浩远的天空。它的梦与那如银的月华有关,而且因为它的梦,即使是严冬腊月的月亮,也不会因霜冻凝结成一只冰轮。它散发出的光依然清澈柔和,借此表明那明月而非冰轮的质地。在这个时候,这个世界产生的所有梦想都不会被冻僵,它也应该是清澈而柔和的成色,譬如月光,譬如晶莹的水,譬如从空中飘落于大地的飞霜。月轮怀着母性的温柔或者带着异性的莞尔注视着一切清澈而柔和的梦,却忽略了星星的孤独,而且可能也不承认近在咫尺的星星有梦或者有梦的权利。母性的温柔或者异性的莞尔都似乎与这寂寞的星星没有关系。于是它的梦缺失了亲近的打扰,这才是真梦,梦都是孤独的,孤独到令所有的词语都无法表述它的寂寞和落寞,还有冷漠。真的梦不受任何关注,哪怕是带着母性的温柔或者异性的莞尔,哪怕是真诚的祝福,或者是耐心的期待,得被注视的任何一种梦都不会像漫天的月华那样纯净而真实,而只会像飞洒在空气中的冰霜,散落在无名无言的角落,如齑如粉,一派破碎。
  • 澳门文学丛书278于是做真的梦,特别是在明亮的月光下做真的梦,才是一种真正的奢侈。必须拥有真正孤独的资格,像紧随着月轮的星星,才有资格做这完整的真梦,而且在月华的照射之下,在月华不加理会的那个时刻,甚至在它自己都无暇理会的那种状态。真的梦不会被忘却,即使从未被实现,就像如银的月华不会对应任何一种祈祷或者誓言。当明月收敛了它最后的一丝如银的光华,将天空交付给黑暗,或者交付给普照的阳光,所有的梦都被粉碎,都被戏弄,都被忘却。如银的月华也是这样的命运,它被粉碎,被戏弄,被忘却,消失在浩远天空里的那颗随明月而逝的孤独的星,甚至失去了被粉碎,被嘲弄,和被遗忘的资格。离开这如银的月华的日子,原来是那么的长久,长久得令人忘记了它那银色的笑靥,那笑靥依然带着母性的温柔和异性的莞尔。它将这一切呈现给所有做梦的人,却吝啬地罔顾于身边的那颗无声无息的星星,因为它早已过了做梦,做真梦的年岁。它的鼾声粗俗无比,让所有关于梦的传说,都呛成了一片灰色或者乌黑的云彩,并且毫无羞耻地遮蔽了如银的月华,当然同时也吞噬了它自己。所有的梦在不见这如银的月华的夜晚,都失去了存在的资格。这时也许会下雨,那是梦的眼泪。2013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79感恩黑暗在不知道光明之前,人应该只属于黑暗。黑暗是生命的原色,是生命最适应的状态。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光明及其所产生的光合作用(不仅仅对植物而言,人和动物同样被动地接受着这样的作用),人可能不会衰老,生命可能不会这么短暂。于是,我喜欢有人吟诵《黑暗颂》,虽然我觉得这样的歌来历可疑,内容荒唐。我觉得至少于我,不仅应该感恩光明,更应该感恩黑暗。从知道什么是诗,什么是歌,什么叫憧憬和未来的时候,人们就将诗与歌献给了光明,因为它代表着哪怕是有限的憧憬,象征着明天和未来的光色。同时,将诅咒和批判交付给了黑暗,因为它仅仅充任了光明的对立面。黑暗是可恶、可怖、可恨的,人们将它与东方的风高月黑、杀人越货,与西方的中世纪以及残暴的专制联系在一起。然而这种联系实在过于武断。光天化日之下,罪恶和绝望往往被呈现得更为渗透,黑暗则可能远离了这样的喧嚣,将宁静和本己还给温馨的自我。我确实拥有过黑暗的宁静,享受过黑暗宁静中的本己的况味。在漆黑的夜晚,漫天喧闹的星光被坚决地阻挡在被稻草塞满的窗外,呼呼的寒风不甘心地呜咽着遗失了的海涛和江涛。我那时候还没见过大海和长江,于是我在一派黑暗中幻想着大海的旷阔、江河的辽远。我坚信那一切都会与我的未来相关,于是,面对的黑暗的宁静比白日里呈现的俗不可耐的光明更加
  • 澳门文学丛书280温馨。黑暗确实曾经潜藏着危险,因为那里有来自祖母渲染的鬼点灯、鬼剃头、鬼哭狼嚎,虽然我连最普通的鬼点灯也没见过,但我一直深信不疑,于是在一个人独处的长夜,常常也于黑暗中盼着光明的降临,无论它来自一盏灯光、一袭月光还是来自黎明的一派曙光。但在祖母于一个格外晴朗的白天溘然离去之后,想法又有些变化,我常常渴望黑暗的来临,想看看我的祖母是否会打着鬼点灯来显现她的神灵。祖母讲述并阐释了无数个鬼点灯的故事,我想她应该熟悉这里边的各种技术环节。每当夜深人静怀念祖母的时候,我盼望的都是没有一丝丝光亮打扰的无边的黑暗。黑暗是母亲的呼唤声。那时的黑暗来得特别早,刚吃过农家的晚饭,天已经大黑一片,漆黑一团。不太远处的唱戏马上就要开始,我执意要去。母亲照例是不去的,而且照例无法阻拦我坚定的去意。于是她设计了一个以声音克服黑暗的办法:当我一个人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就在家门口以一定的频率呼唤我,我必须应答,以示安全,以示不怕。就在这样单调得特别温馨的应答之中,我来到了黑暗已经逃离的演戏场,那时候,母亲的呼唤声正好被喧闹嘈杂以及刺目的灯光所淹没。母亲被扔在无边的黑暗里,但我已经习惯于不问不顾了。很多年以后,母亲艰难地占据着她简陋的病榻,送走一个个明亮的白天,迎来一个个黑色的夜晚。痛苦的呻吟常常被坚强的母亲隐忍着、克制着,我和妹妹们无助地陪伴着,绝望地观察着濒死的颜色渐渐染上了母亲已经消瘦如柴的面庞。午夜梦回,我总是一跃而起,倾听着楼下是否有不安的响动,探身窥视楼下母亲的房间是否亮着灯。如果亮着灯,则是母亲的疼痛又在发作,母亲或在呕吐,或在急剧喘息,这时候我会满怀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81悲懑地冲下楼去,一边埋怨妹妹没有叫醒我,一边抚摸着母亲那已经硌手的胸和背,无奈地叫唤着“妈妈,我的妈妈……”。也有的时候,半夜醒来,探身窥望,一派漆黑,母亲的房间同样一派漆黑。这说明我的母亲在安睡,在均匀地呼吸,甚至在微微地打鼾,暂时离开了病魔的折磨和疼痛的袭击。我在心里祈祷着:无边的黑暗啊,请你坚持着,请不要离开我和我的母亲,以你的仁慈和博大,请不要抛弃我们。从此我对黑暗充满了深情,带着感恩意味的深情。母亲早已离去,归向了黑暗而仁厚的地母,于是黑暗成了母亲的陪伴,也成了我不断感恩的对象。2014
  • 澳门文学丛书282江南可故乡忆江南,望江南,梦江南,唱江南……这是古往今来经常的文学题材,是文人墨客常吟的诗词曲赋,是天涯歌女必备的陶情美声,是迁客流人发出的断肠之想。江南,标志着美好的景致,承载着美好的故事,抒发着美好的情感,寄寓着美好的希冀。江南,在诗文的世界,意味着美好的一切。江南地灵人杰,富庶安康,远离江南的旅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官居何位,无论穷通蹇达,都会常对家乡投来深情无限的灵魂一瞥,或者留恋万千的情感回眸。于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如此脍炙人口的江南家乡吟,激起了多少士子壮丽的乡愁,激发了多少才人对遥远江南的心驰神往。于是,千百年来,吟诵江南、赞美江南的诗文车载斗量,其中多的是江南故乡的慨叹,还有,江南春早的颂扬。相对于中原广袤的大地,江南的春天确实来得很早。当冰雪的覆盖还没有来得及绽露出一丝温和的期许,江南却早已萌动着缠绵的绿意。昏黄的晨曦刷白了玉兰的身姿,几乎从来都不甘冬眠的禾苗,在依然料峭的寒风中伸展着不曾冻僵的枝叶,偷偷地倾吐着属于自己的嫩绿。那是一种轻寒的嫩绿,犹如高明的画师在水墨的山水间漫不经意的一缕轻抹或几无痕迹的浅近柔皴,与沉重得可以挤进草帘缝隙之中的青青草色似乎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83从不可能相交,它属于冷艳的鹅黄,在野草之尖,在禾叶之尖,在垂柳之端,在树梢之端,轻轻地抹过,匆匆地游离,远望则远可成势,近看则近于空无。然而,它又确实存在,而且愈益明显,只不过在寒春的料峭中,它只奉献给对江南之春特别敏感的人们,慢慢地,伴随着春风略显迟缓的脚步,它蜕脱了冷艳的鹅黄,将嫩绿的期许实现为青翠的热烈。这样一种从鹅黄的冷艳到清脆的热烈的嫩绿色旅行,带着越来越彰显的春温,将春的消息遍传给广袤的大地直至浩远的中原,同时将春的质地感渲染在绵绵的江南甚至连接着邈远的岭南。于是,对于身处粤地的人们来说,虽然常年饱览四季花开的美景,满眼遍品灵山秀水的福韵,却也推卸不了早春江南的那种烂漫的亲切感,由冷艳的鹅黄轻转轻浅的嫩绿再到热烈的青翠,鹅黄耸动是懒散的隆冬未及伸呵的哈欠,嫩绿萌动是早春的羞怯半遮半掩,而漫山遍野的青翠以及热烈无比的繁华似锦,则是江南大地对于春天的承诺,也是春天对于江南山水和田原的真诚回馈。这才是最完整的春天的体验,这才是最完美的春天的脚步,这才是最完全的春天的气派,这体验是那么真切而迷蒙,这脚步是那么清晰而轻柔,这气派是那么优雅而雄浑。是的,许多人的故乡不在江南,但只有在烂漫江南才能如此清晰地演绎的这春的故事、春的色彩、春的曼歌,它符合人们对春的风采和春的期许的最原初的记忆,于是江南之春是人们共同的故乡之春。故乡之春原来包含在江南的春野早绿或春日迟迟。虽然江南只不过曾是我的寄寓之地,与我故乡的江淮大地隔着长江遥遥相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曾游历江南,踏过那片如茵的芳草地,蹚过那段醉人的绿荷池,无论你是何方人士,都会感到一种不在家乡胜在家乡般的亲切与感动。只有江南士人甄士隐才能吟诵出“反认他乡是故乡”,也
  • 澳门文学丛书284只有面对春天的江南,才能得到不知从什么大荒之地游历江南的一僧一道的认同与赏识。江南是故乡,江南可故乡,都是因为江南完美的无尽春色,因为这无尽春色中无尽的美丽与魅惑。江南作为人间故乡的美和魅,其蕴之深遍布于春夏秋冬,其力之广覆盖在草禾花木。芳草天涯是它春天的姿态,而且每一片芳草都是任何地方的人非常熟悉的家乡姿色,叫得出名与叫不出名的野草在春雨迷蒙中,在春雾弥漫中,坚持不懈地吐露嫩黄的汁液,无怨无悔地播撒翠绿的水靛,当迟迟的春日多情地照临大地,无垠的草绿早已将溪边的柳绦熏得酩酊大醉,即便在静谧的和风之中也夸耀地婀娜拜舞,那一番妖艳,将低矮的群山羞得满面桃红。这时,嫩黄一派的油菜花以和事老的姿态出现了,一畦接着一畦,但它无法劝阻岸柳的拜舞,也无法安慰山桃的羞怯,只能用更加醉人的菜花香割裂着芳草绿禾肆无忌惮的蔓延,好让这无边的春绿有了规矩。还有在迷雾中暗暗吐露温馨白皙的玉兰,试探性地撩逗着还有些凄冽的梨花,同时又调皮地窥望着尚未苏醒的丁香和栀子。放恣而有规矩,包含着一丝丝江南特有的含蓄与羞怯,这便是朱敦儒千年吟唱的“断肠春色”。江南的春景,是多维的芬芳与立体的绚烂对人们感官的一种善意的挑战。那芬芳属于无数的春花,属于向着温暖努力精进的春朝的泥土和来自并非远处的一泓湖水。那绚烂属于遍野的春草,属于辞别霜天雪地的苏生万木,属于舒展清影而湮然无痕的阵阵耳语般的春风。江南并不仅仅拥有春天,美景及其赞叹的期许同样也属于夏秋冬季。夏天的江南带来水溽的温热,肥厚的青墨将春天的姹紫嫣红渲染得浓烈无比,即便是落花时节,也怂恿着伤春诗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85人的千般诗情,坚持认为这仍是江南的好风景。夏秋之际,人们向往着江南可采莲,期盼着载酒过江南,同样是一种故乡般的春怀。秋熟的金黄与春日的嫩绿一样广阔无际,冬藏的静穆与夏收的繁闹一样欢快温良,江南唤起了敏感的诗人一往无前的归宿感,于是不属于江南的游人也纷纷慨叹,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然而春天的辞色仍然是江南之最,加之黑白分明的村舍组织着纵横交错的河网,缤纷地合奏着柔情似水的江南小调。浩瀚的长江带着一江春水,对这块土地发出来自高原的赞叹,以及历经千年万载、途径千转百回的祝福。令人惊异的陌生之美,宛如他乡与梦乡,而令人陶醉的江南春讯传达着遍布人间的亲切感,使得古往今来春天的吟诵都带着江南的质地,于是春之江南,昭示着的是故乡至美的韵致。2014
  • 朱寿桐·从俗如流 287后记:如流之俗记得我写的第一篇印成铅字的散文题为《南湖船》,记述大学一年级时到浙江嘉兴南湖的游览,于江南烟雨中面对著名的圣地南湖所抒发的宏观情感。那立意,那写法,可以想见,俗而可耐。此后一直喜欢写些类似于散文的东西,但基本上都随写随扔,不事整理。又记得有一阵热衷于写随笔,甚至在朋友主办的报刊有一搭没一搭地写过类似专栏文章之类的东西,现在多找不到了。偶尔有揭橥报刊的文章得到好评,如 80 年代末所写的《给自己写信》获得江苏省委宣传部的嘉奖,本世纪初写的《从俗如流》同时被两本影响最大的年度最佳散文选收编,特别是王蒙先生主编的那本年度文选,除我而外,入选者均为职业作家或著名作家,心下便觉得受到了鼓励,于是对散文的写作也就一直坚持着,但未见得很热衷,很刻意。随心遂意地写着,随遇而安地发出,心境俗常地对待,编集一册的想法已经有了很久,也每觉搜集麻烦而屡屡作罢。现在终于选编成一本,付梓在即,更觉做了一件非常随俗的事情。又犯着一个常会落人诟病的忌讳,那便是请名人作序,而且求得了王蒙先生这样的文学大德作序。俗上加俗,真是对不起了。向王蒙先生求序完全是出于对王先生的爱戴,当然也是出于对这本散文集的重视。平生爱读王先生的作品,对王先生十分尊崇,但并不意味着对王先生的意见都遵从不疑。从俗如流,从雅则未必,从高雅大雅更是难得。王先生读到《从俗如
  • 澳门文学丛书288流》一篇,就文中所议魏连殳回家葬祖母时从俗如流的举动,向我表示:你文中所说的老师的意见是对的,对于那些不可理喻的顽固派,一切的分辩和争论都徒劳无益,也毫无必要,你是过于情感化地理解了鲁迅。是的,对于鲁迅和鲁迅的描写作过于情感化的理解是相当危险的。但我坚持,我的文章是沉浸在悼母的浓厚的情感气氛中进行的,必须坚持在情感化的笔意中走下去。这里,作为散文作者的我完全放弃了一个研究者的立场。先生还建议我的散文集干脆就叫《从俗》,简洁明快。然而我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原因是将自己及编写散文的行为放在一股“俗流”中加以理解,或者加以定位,何况,用集中某篇篇名做书名,也是俗常的做法。先生希望我在“从俗”的名目下做一些免俗的努力,我深感其好意,但我确实只能深陷于俗流之中。本集中的散文主要是一些个人人生经历的摹写,个人感触的抒写,还有部分是各种情绪个我化的阐发。散文这东西,只有充分个我化的书写才能够拿得出来,也才能够获得被别人阅读的资格。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散文,一般都是在情感表现和灵魂书写的个我化意义上展开的,而一些赫然大家的散文作品却没有相应的影响力,那都是因为情感表现和灵魂书写的个我化存在着某种欠缺。这是我对散文的认识,也是我有胆量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的缘由。然而真正个我的东西还要拿出来“晒”,则未免又是从俗的表现。我是在从俗的意义上随波随流。2015 年 2 月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从俗如流 / 朱寿桐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68-1(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732-4(中国内地)Ⅰ. ①从… Ⅱ. ①朱…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05070号从俗如流作 者:朱寿桐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20千印 张:9.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68-1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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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从俗如流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收录作者二十多年来创作的散文六十余篇。这些作品用细腻的笔触,描绘母子、父子、师生、朋友间的感情,真切、质朴,多思也多情,简洁、平实的文字背后蕴含着动人的情愫。书中部分篇章为展示情思之美和语言之灵性的当代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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