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迹小 说太皮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太皮本名黄春年。澳门笔会理事,《澳门日报》及《华侨报》专栏作者。祖籍广东梅县,父亲是印尼华侨。1978 年底生于内地,半岁大在襁褓中随父母移居澳门。十多岁开始写作,也开始做兼职,在工厂、美式快餐店、赛马投注站和酒楼打过工,中学毕业后负笈江南,在苏州大学取得文学士学位,期间曾在报章连载长篇小说赚取稿费帮补生活。从事传媒行业多年,采访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目前在澳门政府任职公务员。近年专注小说创作,中长篇小说著作包括《绿毡上的囚徒》《爱比死更冷》《懦弱》及《草之狗》,短篇小说代表作有《摇摇王》《荷官欧阳家明》《环姐》及《连理》等。连续三届获“澳门中篇小说奖”及曾获“澳门文学奖”小说组冠军。澳门的文学土壤并不丰润广阔,坚持写作实非易事,太皮以写作为终身志业,孜孜以求,相信定可耕耘出一片沃土。
  • 小 说神迹太皮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001太皮·神迹摇摇王·001荷官欧阳家明·043宾妹大战肥婆娟·062关·096自杀前夕·105杀谜·112泥与纸·127食蕉连皮·134鸡蛋仔·141环姐·148神迹·156凉夜月·165伤逢·183忧郁的星期天·200花逝·224证明·226输不掉的……·228目    录CONTENTS
  • 澳门文学丛书002双十年华·230报复·232替身·241飞走的泳棚·250天空闪现的爱情或死亡·260连理·264大侠金龙生·303五百年孤独·310
  • 太皮·神迹 001摇摇王楔子:巴西的 Macau经过整晚通宵奔驰,残旧的黑市巴士终于放慢速度,像个勉强跑完马拉松的胖子一样,“哼哼哧哧”地喘着粗气前行。巴士不再因路面崎岖而颠簸,乘客中好些本地人也从睡梦中醒来。我估计目的地即将到达了。可是,除了确定已经身在巴西北大河州外,我却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用智能手机搜索一下自然轻而易举,却得花费几十元漫游费,实在犯不着。坐在我旁边的是个胖大的白人女人,她头枕在窗玻璃上睡觉,大腿占了我一半座位。车上窗户大都关上,又贴了茶色玻璃纸,加上旅途中沾惹的灰尘和泥土,在我的位置实难以看清外面是什么世界,只不时有一闪而过的幽冥似的灯光射进来。从挡风玻璃望出去也是一片漆黑,车头灯的灯光有时闪照到一两棵大树。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嘴边围了圈白色胡子,头戴一顶中国式鸭屎绿军帽,也许与中国曾经有过一段渊源。我幻想着各种有关这个司机的故事,每当我那笨拙的脑袋出现想象力时,我知道,就是昏昏欲睡的时候了。果然我又迷糊起来,半明半寐,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尖锐的针一样响起,将我吵醒,只感到巴士刹停后仍止不住冲势再往前推进一米左右,我怀疑自己正在一列火车上面。车厢里的视野稍
  • 澳门文学丛书002为清晰一点,看来天快亮了。车门打开,不到一分钟,归心似箭的乘客都奔了下车。我彻底清醒过来,第一时间站起身,查看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囊,尚幸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十多天里,由里约热内卢到北大河州,沿途不知经历过多少惊险,笔记本电脑和数码相机都被偷去了,比较值钱的物品只剩下随身的智能手机而已。“咿吔……”身后传来一声呻吟,我回头一望,只见一个可能不是本地人的黑人少年站到另一边座位上,吃力地要将架上一个巨大行李包取下来。我放好背囊,过去帮他将东西搬下来了。那是袋十分沉重的物事,散出阵阵香气。少年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用英语笑道:“谢谢!”这笑容令我大感意外,我发现少年外貌竟与我弟弟小时候十分神似,那是副老吃不饱的样子,大眼睛,同时又透发着一种谦卑和温顺的神情。那少年见我不说话,从袋子里掏出两根香蕉,放在我背囊边上,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向我挥手说再见,离开了。一阵像驴子放屁的声音响起,巴士司机按喇叭催促我下车,我回过神来,一句葡语一句英语地向他道歉,拿过物品,赶紧跳下车去。那司机没头没脑地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骂道:“他妈的!”我一呆,不知这是意味着司机是个中国通呢,还是国骂已传到这遥远的角落,未有结论,巴士已喷着黑烟离开。“泼喇!”一片白色浪花在我旁边散开来,我闻到久违了的熟悉气味,那是海的味道,夹杂着软壳动物死去后所散发的腥醺,是一种只有在阳光灿烂的滨海城市才有的气味。我转身,浪花在我眼前像一盘珍珠似的以不同的速度跌回海里,景观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大海占据我整个视域,中间是南美洲
  • 太皮·神迹 003的天空与大西洋所粘成的一条弧形海平线。鱼肚白的天色,使一切都疑幻疑真。我终于忍不住掏出智能手机,开通跨域数据服务,搜索自己目前所处位置,结果显示我终于来到了地球上另一端的Macau,这个与澳门的葡文名字相同,位于巴西东北角北大河州、只有两万多人口的港口城市 Macau !现在,我正身处一道长堤旁边的马路上,马路相当冷清,远处可以见到些低矮的建筑物,而另一边则是礁石和大海,礁石的一方除了礁石还是礁石,靠近建筑物的一方则慢慢变成一个沙滩,估计那便是本地著名的 Camapum 海滩。黑市长途巴士的站点竟设在海边,或许会使那些一心一意到市区的搭客极度不满,但对我来说却是意外惊喜。我激动不已,心思一片混乱,不知该做什么好。刺眼的光芒射过来,一撮金色出现在海平线上,日出了,金光无声无息地染遍整个天空和海洋。我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跳到海堤上,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带着咸味的海风缓缓吹来,伴随初阳的温暖,惬意非常。不急,“救世者摇摇王大赛”明天才开始,有时间在这里待一个早上啊!我将背囊搬到面前,从里面掏出一只金色摇摇 1①抚弄了一会,又找出大赛请柬,重新看一下葡文地址:巴西北大河州 Macau 市政坟场 199 号巴别塔“这个地方应该不难找吧!”我将请柬塞回去,眺望景致,脑中闪过刚才黑人少年的笑脸,有一刹那,我以为这里还是太平洋边上、澳门的东海,而弟弟还坐在我身边,我们中间夹着① 摇摇,英文 Yo-Yo,又译悠悠球或溜溜球。
  • 澳门文学丛书004一只名字就叫“沙皮”的杂种沙皮狗,看着落日正像咸蛋黄一样掉进锅子中。只是,错觉归错觉,两个月前弟弟已经永远离开我这个没用的哥哥了,他带着谦卑的笑,离开这个他热爱的尘世。想到小时候弟弟那瘦削的、老是像吃不饱的黑人小孩似的脸孔,我双眼不禁又充满泪水。两个月前,我还在中国南方的Macau S.A.R.——澳门特别行政区遭受着惨痛的人生际遇。这些日子到底是怎样熬过的?身处世界另一端回想那一切,真觉不可思议。上篇澳门。皇朝商业区。黄昏。我站在一幢商业大楼对开的斑马线前,等待过马路。下班时段,车辆川流不息,半点没停下来让人之意。有时我觉得,斑马线就像商品的条形码,人和车子是扫描器,在斑马线上一扫,就体现了一个城市的价位。我很不容易等到道路挤塞、车辆不能移动的时候,才从一辆奥迪和一辆奔驰的夹缝中走过对面马路去,在路中差点被一辆电单车撞到。整个城市都浮躁了,大家彼此都欠缺了容让。忽然,我忘记了自己过马路的目的,彷徨失措地举头四望,只见四周高楼大厦像一堵堵围墙囚禁住这个城市,令人难以想象离这里不到百米之遥的地方,便是太平洋。我无助地观察人们的表情,正如我平时看到的,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川剧的变脸脸谱,当你以为自己了解对方表情的含意了,他却头一甩,由关公变成曹操,然而总有人在变脸过程中出现差错,关公与曹操的脸谱同时挂在脸上,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谁。意识
  • 太皮·神迹 005到什么,我也赶紧将一副志得意满的脸谱挂在脸上,以免被人察觉出我那卑微的灵魂时,丢下一丝同情弱者的眼光。如果可以,我希望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并不是因为我今天失业了,而是想回到弟弟去世之前,跟他表达我对他的悔疚,如果能够回到更早的时间,我就重新做一个好哥哥,让他在短暂的生命历程中没有任何因我这个兄长而起的遗憾。可是一切都太迟了,昨天晚上他在家人的哭喊声中撒手尘寰,结束了短短三十年的生命。看着弟弟遗体,我木然地想,作为哥哥,我为他的生命赋予过什么意义呢?我让他因我而自豪过吗?没有,我反而令他感受到兄弟之情的冷漠,令他从我身上看到了懦弱。我并没对天生体弱多病、像永远都吃不饱的弟弟多加体恤,反而经常装起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要他做我的附庸,做我的影子,何苦呢?而弟弟一直对我很好,一直尊重我和维护我,这我是知道的,特别在我历尽了人情冷暖的此刻,我更知道这种天生的手足之情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像雪已经消融,像鸡蛋已经摔破,像树木化成灰烬,弟弟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今天温度由二十八度骤降至十八度,秋意已占据这个狭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暮色四合,我索性走进一边的宋玉生公园去,在较少人走过的地方找个位子坐下来。这是城市中少有的绿洲,虽然外面便是繁忙和尔虞我诈的商业世界,但此处却给人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令人感到宁静与舒服,一切都得益于像土拨鼠一样生活的澳门人对公共空间的不重视。我缓缓闭上眼,弟弟那瘦削的、长得有点像黑人的脸孔便立即跃现出来。我皱眉,尽量将喉头间的铅块硬塞回肚子里,我不想哭,不想当众出丑啊!“哥哥,对不起,说过要为你找个老婆,这愿望相信没可
  • 澳门文学丛书006能达成了,真想不到,我们兄弟俩到现在还是单身……”前晚,弟弟在病榻上向我说。这只是小时候一句戏话,想不到他在这极端痛苦的日子里,竟然还惦记着我的婚姻大事。我只“嗯”了一声,看着他被电疗摧残得一根毛发不剩的头壳,那深陷的眼眶和脸颊,那毫无弹力的肌肤,一切都使我感到心如刀割。造物主何其太忍!我弟弟明明是环保志士、素食主义者,明明一生爱人、与人为善,连蚂蚁也不杀一只,连多用一个发泡胶盒也感到罪过,为何偏偏要在他身上施以末期肺癌这种酷刑?你要他做我的代罪羔羊吗?我很想骗他说我已有女朋友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虽然他因病而令容貌回复小时候那老是一副吃不饱的模样,但他毕竟已三十岁,不是小孩了。其实,我穿着整齐西装,夹着公事包来看他,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难道不也是一种欺骗?我欺骗他已经不止一次,我记得自己对他做过好多坏事,可是,在病榻中,他记住的,还是小时候我们相处的快乐片段,只记住我对他的“好”。他又说:“哥哥,你记得小时候说过要带我一起去巴西吗?你还记得摇摇王费拉维奥先生吗?”我点点头,又“嗯”了一声。弟弟没再说话,眼望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人在跳着森巴舞、有人在做着各种高超的摇摇花式一样,微笑起来了,“哥哥,没关系,今生如果没机会去,反正下一世我们再做兄弟,你就带我去吧!”我忍住泪又点点头,一声不响。弟弟也就静止下来了,他闭上眼,慢慢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看来已睡着。可是,过了一分钟,他表情突然痛苦起来,眉头蹙起,双手抓着自己胸膛。那种痛苦突如其来,像有只魔鬼攫住他五脏六腑似
  • 太皮·神迹 007的。那刻我才知道自己身体是与弟弟连接在一起的,因为我的五脏六腑同样抽痛,痛得我莫可名状。半晌,弟弟的痛楚看来慢慢舒缓了,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谦卑的笑容。我再忍不住哭,抽搐着放声痛哭,一直等到其他病人投诉,护士走来安慰为止。昨晚,经理不愿见到我准时下班,留我在公司,要我无偿加班赶制一份不必要赶制的宣传计划,一个小时后,就是我本应该在医院探病之时,母亲打来电话,平静地说弟弟脸上挂着微笑撒手尘寰了。我脑海一片空白,像游魂野鬼般离开公司,走到海边,整整三个小时,我似乎想跳海自尽。我从来不知道弟弟在我生命中占据有如此重要的位置,等母亲又打来电话,要我见弟弟最后一面,我才打消自杀的念头。今早,我便接到公司的解雇信,通知我明日不用再上班。书面原因是我的表现未符公司理想,但我知道还有一个没写出来的因由:经理女儿毕业了,需要一份工作。本来随便安个人进来,也毋用劳师动众吧!而经理却偏偏要炒我,不需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因他看我不顺眼。对比起弟弟之死,一份工作又算得上什么呢?即使我已经三十多岁,即使我的朋友都已晋升至管理阶级,即使他们已成家立室,拥有房产动产,但对比起弟弟之死,我的一事无成又真的算什么啊?刚才,我之所以横过马路,难道又是想到海边寻死?我苦笑,张开眼望着头顶上一棵羊蹄甲的树叶。澳门街道和公园种植的大多是常绿灌木,不像有些地方种植红枫和梧桐,秋天来得无声无息,要不是成衣店的夏季衣服减价促销,澳门人应该都分不清四季吧?只有我这种多愁善感的人,才能感受到秋天萧索的气息。入黑了,从树木和栅栏的缝隙中看出去,街道清静得多,只是汽车仍然以反常的高速行驶着,而人们仍然在表演着变脸
  • 澳门文学丛书008剧。澳门人像土拨鼠一样,工作过后,大部分时间就躲回自己洞穴中,不问世事,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想回到童年啊,在木屋区的日子里,大家的生活是多么密切,窄小道路和士多 2①门前,每天都上演着新鲜的处境剧和见闻录,然而改变已经是事实了,弟弟已经死了。我回到父母家里,一起商量弟弟后事。几年前我搬出去与前度女友同居,分手后就一直没搬回来。母亲正在默默地做饭,问她为何不叫外卖,她说有些菜是几天前买下的,再不吃便要变坏了,不想浪费;身子不太好的父亲找出一箱子属于弟弟的东西,正在逐一翻检,看看有什么可以化给弟弟,又想检查一下他是否留有遗愿什么的。我便坐在父亲对面,与他一同翻检那些杂物,我发现弟弟还保留着很多童年的物事,包括小时候亲手做的丫杈、康乐棋的棋盘纸、小线轴、一本他自己上了色的黑白《老夫子》漫画,还有其他杂物。弟弟遗物中有一本私人相册,当中大部分是他游历外国时拍下的景物照,此外便是数张合照,个人照绝无仅有。有些合照,画面上他都站在后排,由于身体瘦弱矮小,有时被人遮住了半张脸,而露出的半张脸,可以看到他那种跃跃欲试而又随遇而安的神态,那种爱世间万事万物的一种热切而渴求的神情。我发现他有张单人照,背景像是在欧洲某国一个火车站,照片中他像发现有人偷拍他,要闪避镜头时被抓拍到,他的头向上仰,谦和的笑容占据了整张脸。这张照片拍得他天真无邪,也许是旅途中一个不知名伙伴的作品吧!我用手机对准这张照片重拍了一张,打算用相纸打印出来,放在钱包中。弟弟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何就不去巴西一偿心愿?我知① 士多,港澳用以称呼小卖店,来自英文 store 的译音。
  • 太皮·神迹 009道,他要留待跟我一起去,他不但要与我一起去巴西,还要找一个老婆给我。看着弟弟这许多遗物,我正与父亲盘算着哪些该一并化给他呢,哪些该收藏着留为纪念,忽然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在众多杂物中引起我注意,我拿起来一看,竟是一个残旧的摇摇。那摇摇是可乐公司的宣传产品,属于比较常见和旧式的罗素(Russell)型,圆形的外壳由透明的金黄色塑料制成,塑料中密集地布满金粉,我仔细审视,还见到外壳的一边有“摇摇王”费拉维奥(Flavio)的签名,以及日期“1988.8.28”的字样。我记起来了,那年澳门可乐公司为促销产品,进行了一个以摇摇为主题的系列宣传活动,除了在“盖掩”3①上印上图案让消费者收集换领摇摇等奖品外,同时还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街头宣传活动,选拔摇摇好手,并请来巴西摇摇王费拉维奥为表演嘉宾及评判。凡使用可乐摇摇系列,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市民都可参加街头选拔赛,取得三次前三名的参赛者,可以在总决赛上一较高下,赢取电脑等奖品。此外,每次街道选拔赛,主办单位都会向参与者赠送奖品和纪念品,表现优异者可得到金色或银色摇摇。记得费拉维奥也许见到我弟弟老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而我永远穿着破旧衣服,对我俩特别仁慈,我在他指点下学会了八种最基本的指定动作,包括“蜻蜓点水”、“见龙在田”和“神龙摆尾”等等,甄选时屡屡获发奖品;弟弟好像对玩摇摇没有天分,但费拉维奥也经常送他一些玩具,他便说长大后一定要①  盖掩,指饮料盖子底下的软胶,用来缓冲盖子与瓶口的接触面,过去多有饮品公司在那软胶上印上图案配合促销活动。
  • 澳门文学丛书010去巴西,去跟摇摇王学习技巧。有一天我的表现特出色,不但累计获得了参加总决赛的资格,还获赠一个金色摇摇,我连忙去请费拉维奥签名,他很乐意地答应了,还写上日期,叫我好好保存。当日弟弟如平时一样跟我一道参赛,只获摇摇王因仁慈而送赠的摇摇袋,却央我将金色摇摇送他呢。我坚决拒绝,取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过了几天,我又幸运地获得一个金色摇摇,才想起取得先前一个摇摇当天正是弟弟生日,反正那摇摇摔过在地上有点花痕,便送给他了,却不知他一直珍藏到现在。我眼泪又涌将出来,却见父亲正温情脉脉地翻检弟弟的遗物,便强忍住了。我留给弟弟的,竟是如斯一个残酷而自私的童年,我走进房间,双手紧紧揣着摇摇,捧在胸前,胸口撕心裂肺地痛起来。童年的物事我几乎都已经丢弃或遗失掉了,自然也包括那个后来获得的金色摇摇。吃过饭,我带着弟弟的金色摇摇回到住处。单身汉的寓所都是乱七八糟的,那是位于旧区一个由一房一厅打通的开放式单位,欠缺装潢,灯光昏暗,活像 70 年代末香港剧集的场景。哪怕是如此一个单位,我也是用四千元月租租来的,澳门楼价飙升至居民难以接受的水平,我只有一万元左右的月薪,在生活上自然不能有什么要求。我拿起金色摇摇,将刚才在玩具店买得的摇摇专用绳绕在轴承上,在绳子末端打个结,将食指插进去,把摇摇向下轻轻一抛,感受静止转动时所带来的震颤感,做一个“蜻蜓点水”(Walk the dog)的动作,接着又做了几个花式。摇摇品质相当良好,金属轴承也没有生锈,难道弟弟经常拿出来保养,好等哪一天到巴西向费拉维奥求教?不过当年费拉维奥已有四十多岁,二十多年过后,还可将摇摇操控自如吗?
  • 太皮·神迹 011想着想着,才记起,一生人都一事无成的我,唯一获得过掌声的一次,就是在可乐公司举行的摇摇王大赛总决赛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获得人们的赞美。那时弟弟坐在哪里呢?他好像就在我左前方的一排座椅中,见我完成比赛,就立即弹起来,使劲地鼓掌和尖叫,其他人也跟着拍掌。啊!原来弟弟一直这么地敬爱我,最后我用什么来回报他啊!那次比赛我只得到第十,无缘任何奖项。现在,我一边想念弟弟,一边打开电脑,照着短片网站上的摇摇教学片段,重温那些我懂得的花式,学习那些我不懂的招数,由晚上十点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四点,乐极忘形地玩,仿佛摇摇已经成为我逃避现实的催眠的钟摆。我累极倒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笑了,哈哈大笑,失常地笑,又不慎迸出泪花,然后睡着了。虽然很晚才睡,但一到八点钟,我又自动自觉地弹起床,才省起已经不用再上班。我头痛欲裂,鼻塞喉干,可能受了点风寒。不能病啊,今日还要到公司去收拾个人物件,还要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去向经理领取工资。我疲乏地坐在床沿上,无所事事地看着并未打开的电视机,好像画面上有精彩节目一样,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省起昨晚之所以晚睡是玩摇摇之故,那么摇摇在哪里呢?我伸手在床上摸索,却找不到,连忙四处张望,发现原来就放在电视旁边的茶几上。我舒口气,去取摇摇,却见它下面有张绿色的请柬模样的东西,封面写着英文“Invitation”。我苦思冥想,不记得何时收了朋友喜帖,只知又要破费了。这几年我大概出席了一千次婚礼,做人情不知做过多少回,而我自知找一个女子与我一起挨苦的机会很微,估计我这一生人是没法取回“供款”的。
  • 澳门文学丛书012随意打开请柬,出现的却不是“谨定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于何处举行喜宴”之类的文字,而是写满我不太认识的葡萄牙文。过去葡国人管治澳门时没教晓多少华人葡语,我也只是近年因工作关系,才懂得几句,不过葡文与英文字词有些近似,大概猜到这是一张邀请参加摇摇比赛的请柬。请柬下有一个署名,很是眼熟,想起来了,那是摇摇王费拉维奥的签名!估计这东西是昨日无意中从弟弟的遗物中找到并带走的吧,当时心乱如麻,做过什么都不记得。正想将请柬放好,却发现签名下还有一个日期,写着“2011.11.11”,那明明是两个月后的日子,难道弟弟二十多年前就得到这张请柬,一直保留到现在?还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请柬的纸质还很新净,只是有点透黄了。出于好奇,我跑到电脑前,用 Google 翻译请柬上的文字,再辅以其他软件,仔细译出了较清楚的中文意思。比赛名字叫“救世者摇摇王大赛”,举办地点是“巴西北大河州(Rio Grande do Norte)Macau 市政坟场 199 号巴别塔(Torre de Babel)”,参赛者必须带备请柬及信物——有费拉维奥签名的摇摇。比赛设有六个奖项,奖品如下:第一名:成为救世者,拥有大能,保卫地球;第二名:回到 1988 年;第三名:解开童年郁结;第四名:获知耶稣裹尸布之谜;第五名:所罗门王的魔毡;第六名:免费与股神巴菲特共进午餐。“什么?”我一边翻译一边感到恶搞至极!什么救世主,
  • 太皮·神迹 013什么裹尸布,什么巴菲特,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吧?而且巴西还有一个地方叫 Macau,那么阿根廷会不会有一个地方叫 Hong Kong 了?正骂自己浪费时间翻译这鬼东西,忽又想起,在澳门博物馆确曾见过关于世界上还有两个叫 Macau 的地方的介绍,于是立即上英文维基百科一搜,果不其然,原来至少在巴西、法国、葡萄牙甚至罗马尼亚都有叫作 Macau 的地方。我立即点击进入巴西 Macau 的词条,只有一句简单介绍,没有更详尽资料,不过从其他网络资料得知,有人将巴西 Macau 的中文翻译做“马考市”。我看看摇摇,又看看请柬,摇头失笑,觉得这件事开始有点不可思议了。不过,就算比赛真有其事,那又如何?难道我要冲着冠军而去,做救世者?别说笑了,由别人来搭救我就差不多!我将这张莫名其妙的请柬丢在床头,走进浴室刷牙,忽然像有什么触动了我一下,奔出来捡起请柬重新检视,眼睛盯着“第三名:解开童年郁结”一项,我的心又开始绷紧起来了。我还记得我做过的很多伤害弟弟的事:我试过因不高兴,用尽力对他拳打脚踢;我为要试新买的玩具枪,用他的脚做靶;因为贪好玩,我在母亲背后假装被他打了一巴掌,导致他被责罚;他储了三个月钱买一辆模型车作为生日礼物给我,我却玩了一天就不见了……唉!我一直残忍地损害着昆仲之情!当中,有一件事,更使我彻底地感到内疚,那真正是一个郁结,那郁结一直影响着我,我年龄越大便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越是不敢面对弟弟。那是摇摇大赛一年后,马场木屋区即将被完全拆毁的日子,母亲辞了玩具厂的工作,打算转行。厂长见她平时老老实实,没偷过一个玩具走,便送了两只相同的玩具机械人给她,让她带给儿子玩。我们一见母亲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两个新制成
  • 澳门文学丛书014的机械人,简直开心得要死了,家贫的我们平时只有羡慕其他小孩的份儿,又怎想到会拥有簇新的产品呢?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当晚就抱着机械人睡觉,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弟弟对那机械人十分爱惜,一见机体上有指模和灰尘,便用衣服揩拭干净,珍而重之。周日,我和弟弟老早爬起床,带着机械人跑到屋外玩,又跑到黑沙环的街上,向其他小孩炫耀,惹来许多羡慕眼光。弟弟一直像小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模仿我每一个动作。玩得累了,我们跑回家去,由市区转入木屋区的小道上,只见正有几个大小孩在流连,其中一个见到我,拦住去路,劈手将机械人抢过,胡乱扭动了一下,便说:“你的玩具很好玩,送给我吧!”早已吓得胆战心惊的我更加着急,如此宝贵的玩具怎可以随便给人呢?心慌之下指着弟弟说:“你问他要吧,他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那大孩子望着我鄙视地笑了,并不归还,却向弟弟招手,露出威吓的目光。弟弟原本将机械人藏在身后,害怕之下只得乖乖上前,递上玩具。那大孩子将玩具劈手夺过,伸出另一只手似要将我的归还,我诚惶诚恐伸手去接之际,他却五指一松,玩具掉在地上,接着是“咔嚓”一声,他已将之一脚踩烂!其他几个孩子很合拍地走上前,每人加一脚,有人还转动脚跟,直踩得母亲的礼物面目全非为止。那帮人哈哈大笑,高举着弟弟的机械人,扬长而去了!我俩仍怔怔地站在当地,弟弟强忍泪水,一直忍得脸容扭曲,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责备自己的懦弱,其实那些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只要稍为反抗,他们应该就不敢对我怎样吧?只见弟弟哭过后,慢慢收了泪,蹲在地上,捡起已经稀巴烂的合金和胶片,逐一放到手掌上,然后一边哭一边将“玩
  • 太皮·神迹 015具”捧给我,说:“哥哥,你拿回去叫叔叔修理吧!”我大惊!自己不但无力保护自己,还让弟弟因我之故而被人夺走心爱的物事,但到那一刻他却在顾虑我的感受!我感到自己的自私和胆小,我很害怕,一掌将玩具打到地上,骂他道:“死白痴!”落荒而逃了。那一次,我终于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兄长的无能了,我也发现了来源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懦弱!纵然弟弟长得瘦弱,但从小,他就表现出比我更大的勇气,在木屋区的田间遇到毒蛇,在我惊魂未定时,他已拿起木条将毒蛇挑飞远处;在海边玩时,我还站在堤岸边等潮退,他已踩进海水淹浸的礁石中,去捞寄居蟹;我见到果园的石榴熟了,自己不敢偷,却指示他去偷。我嫌他麻烦,嫌他碍手碍脚,讨厌他老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他却总是那么谦卑,唯我马首是瞻。我虽然知道了自己的卑贱无能,但却极之要面子,那次事件之后,为了不想弟弟再提起,也为了掩饰自己的懦弱与羞愧,我开始疏远他,且常故意说些伤他的话,要他不要老跟着我;新朋友也不介绍给他认识,对他的事表现得漠不关心。久而久之,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我与他的关系却渐渐疏远了,我们分别建立了各自的朋友圈子,上中学后,在不同的学校读书,彼此间的交流就更少。没有我这个哥哥碍手碍脚,弟弟的生活也许变得多姿多彩了。由于童年在马场木屋区接触大自然的生活经验,弟弟后来的志向是从事环保工作,并成为一个素食主义者,中学加入红十字会当义工,只是大学修读有机农业研究的他,毕业后与大部分澳门人一样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便到一家博彩公司当文员,但平时坚持着自己志趣,还趁假期游历了不少地方。南亚海啸、四川汶川大地震等自然灾祸过后,他都曾随义工队到
  • 澳门文学丛书016灾区协助灾民,在确诊患癌之前,本来还想到日本福岛地震灾区去,只是那时他身体开始虚弱,加上辐射恐慌才没成行。对比起弟弟,我的生命则平淡得多。我在大学修读中国文学,毕业后做过保险经纪、地产经纪、记者、赌场账房,没有一份工作做得长,最后一份就是刚被解雇的工作,在一个广告制作及会展公司担任编辑。公司名声和质素虽然在行内人看来简直不值一哂,但赚钱能力却是数一数二,因本地正大力发展会展业,政府每年砸大钱搞展览,会展业界按公司老板在社会上的地位高低来分配资源,只要后台够硬,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做得越差,赚得越多,由于我们老板是社会上一个重要人物,所以每年总分得几块大肥猪肉。唉!弟弟这么一个大好青年,被癌魔无情地摧毁,而他一事无成的哥哥却苟且偷生,到底我生存于世界上,又有什么重要价值呢?我再次拿起金色摇摇,随意做了几个花式。我走到窗前,从旧楼的夹缝中看出去,看到一角天空,世界应该还有奇妙的事情会发生吧?我对着那摇摇,像对着弟弟说:“弟弟,这是你的意思吧?你想我去解开郁结吗?……无论如何,我答应你,我会去巴西一趟,去参加那个‘摇摇王’大赛……”关于摇摇摇摇,翻译自外文“Yo-Yo”,又有人译为“悠悠球”或“溜溜球”,是一种在全球普遍流行的玩具。摇摇由一条短轴承(Axle)联系两块圆形的叫作“盖”的厚碟片(Discs)构成主体部分,再由一条被称为“摇摇绳”(String)的绳子(一般为一米长),以扭结的方式缠绕在短轴或短轴转轴
  • 太皮·神迹 017(Transaxle)上,而绳子的另一头结成圆环,套上中指或食指,摇摇玩家就透过绳索操控摇摇,做出各种花式(Tricks)。摇摇部件万变不离其宗,但主体的厚碟片形状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是帝王形(Imperial)、改良形(Modified)及蝴蝶形(Butterfly)等。在大中华地区比较多的人认识的是罗素形(Russell),这是由于罗素摇摇厂在上世纪多次与可口可乐公司联合推广产品,举办多次大型促销活动,缔造了几次热潮,不少人因这些活动而初窥摇摇门径。罗素形摇摇的厚碟片分两层,里一层比外一层稍大,外一层则比里一层稍高,使得摇摇像个牛肉过大的双层汉堡一样。摇摇是一种易学难精和高度讲求技巧的玩意儿。其技巧主要透过“空转花式”(Sleeping)和“回转花式”(Looping)来完成,前者是让摇摇停在绳端处自转,后者则是不停甩动手腕让摇摇垂直回旋绕圈,所有更进一步的花式都离不开这两个基础动作,此外特色动作尚有“离绳花式”(Off-string)及“离手花式”(Freehand)等。有研究认为摇摇起源于中国,也有人说其演变自菲律宾人一种杀人武器,但有公元前五百年的希腊出土文物上的图案证明当时摇摇已经存在,是由烧土(Terracotta)制成。现代摇摇则于 19 世纪末在英法等国出现短暂流行,到了 20 世纪 20年代,开始在全球范围风靡,一直间断流行至 70 年代。那时开始,摇摇经过多次改革,包括发明拆装技术、尤米加大脑(Yomega Brain)技术及滚珠轴承(Ball Bearing)技术等,使摇摇更具可玩性,再得到可口可乐公司及动画片的推波助澜,一直流行到现在。目前世界上有为数不少的摇摇组织和著名比赛,比赛一般分两部分进行,第一部分是完成大会指定动作,第二部分则是
  • 澳门文学丛书018自由动作,配合音乐做出各种花式,难度高、具观赏性及有强烈节奏感的将获高分。下篇“咔喇、咔喇、咔喇……”在离澳门超过两万公里之遥的巴西 Macau 上,我正在Camapum 海滩附近的海堤上坐着,想起旧事,呆呆出神,忽然一阵响声将我从回忆中带回现实,几片细屑掉到我脸上,我举头一看,一个肚子像怀胎十月、外形像车胎商米芝莲商标Bibendum 公仔的白人男子正站在我旁边,一手拿着一袋大包装薯片,一手不停伸进袋子中,一抓一大把,像将一堆旧报纸塞进碎纸机般把薯片推进口里,不时迸出细屑。他也似是旅行者,背着一个野外探险专用的大背包,背包上有个扣子系着一条狗带,狗带另一端则系住一只八哥犬(Pug),正津津有味地舔吃着地上碎片。我一见那只狗就感到恶心。小时候我也养过一只感情很要好的沙皮狗,对狗可说十分喜爱,唯独不喜欢八哥,但这也是近两年的事,因它们的长相与广告公司经理实在太相似了!那八哥犬见我看它,汪地吠了一声,又作势保护薯片碎屑,生怕我抢它东西一样。我没好气,在遥远的 Macau 也联想到贱人,很感扫兴,站起身正要离开,却见那胖子已清空薯片袋,将袋子往风中一丢,在衣服上揩净手指油脂,然后双手分别伸进裤子两边口袋中,掏出两件物事。我稍为注意了一下,原来那是两个金属质地的蝴蝶形摇摇,由于这两个月来我都在研究摇摇学问,一眼就看出那是邓肯摇摇厂出品、全球只有五个的纯银摇摇,每个价值三万元,
  • 太皮·神迹 019看来这胖子来头不小。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摔出摇摇,让其在绳端处空转一会,突然扯起,向天空甩出,两手有规律地接连做着“射击月亮”(Shoot the Moon)的花式。这花式我最近才学会,就是将摇摇向天上扔出去,大概在绳端处静止四分一秒,扭动手腕,待摇摇回收至前臂的位置时,不触碰摇摇,透过绳子将之再次甩出。虽然难度不是极高,但双手并用,接连不断,实也不易为。难道这个人也受到摇摇王的邀请来参加“救世者摇摇王大赛”?看样子极有可能,再看他时,他忽然动作一变,我完全傻了眼!原来刚才的“追击月亮”只是热身,现在他开始玩着那些我叫不上名堂的惊人花式,在不间断转动中将两个摇摇绳连在一起,一个摇摇垂直回环、一个摇摇水平回环,又将摇摇分离,绕着颈项、手臂和大腿做花式,摇摇在他手上舞动自如,像把自己的手指延长一样,这样的水平,我只在影片中看过世界摇摇冠军日本的野口健吾(Noguchi Kengo)做过!那胖子像有后眼,似知道我在看他,耍宝一样越玩越起劲,却突然“噗”的一声,中止下来。原来那八哥犬以为主人逗它,跳起来要咬摇摇,却被打中头壳,“呜”的一声跌在地上晕头转向,我忍不住“扑哧”一笑。那胖子用英语骂他的狗:“我练习也碍手碍脚!”走到我跟前,问道,“亚洲人,你知道市区怎样去?”我见他出言不逊,本不想理他,但考虑到若他也是参加摇摇王大赛,我却好有一个人做伴,便反问:“你问来做什么?”那胖子将摇摇塞回口袋中,伸手到后裤袋掏出一张沾满汗水的硬纸,“那里的市政坟场有一个……有一个美食大赛即将举行……”本想打开纸片给我看,考虑到什么,又收回去了。我失笑,认出那是摇摇大赛请柬,便用破英语道:“老兄,
  • 澳门文学丛书020你看我的装束应该知道我也是旅行者吧?市政坟场没有美食大赛,只有摇摇王大赛,我也同样受到邀请了,你就别隐瞒吧!”那胖子一怔,强笑道:“哈哈,我在路途上遇到很多坏人,他们差点要将我的 Yo! Duff——”指着八哥犬,“——给吃了,所以我现在都提防着一点……你好,我叫 David Beckham,来自英国。”我看着胖子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楂子,只联想到《国产凌凌漆》中周星驰扮演的“猪肉佬”形象,又怎想得到他跟著名英格兰足球名星大卫·碧咸 4①同名同姓呢?而且还有一只姓“摇”的八哥犬叫“摇杜夫”,看来他真的很爱摇摇这玩意儿了,大感滑稽。听他语气不像坏人,反倒有点天真,便将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告诉他,又问他冲着什么奖项而来。“我想回到 1988 年,去改变一些事情。”碧咸说,露出更忧郁的神色。我便提议与他一道去找市政坟场,他不置可否,抱起 Yo! Duff,与我一起跳下海堤,向前方的路口走去。一路走我一路盘算,碧咸如此其貌不扬也有高超的技术,若然大赛真存在的话,相信来自世界各地的摇摇高手都可能会参与,我这个只懂一些简单招数的参赛者,自然难以入流,获奖更没希望了,但既然有更多证据证明大赛的存在,我也可以去会一会费拉维奥,告诉我弟弟的故事给他听,算了结一桩心事。现在已是早上八时许了,接近路口,本来的土路变成碎麻石路,一边是 Camapum 海滩,海滩与道路之间种了一些椰子树或棕榈树什么的,还有一些让人休息的石椅,另一边则为一列充满海岛风情的低矮平房,原来是酒店和旅游服务中心等设① Beckham 又译贝克汉姆或贝克汉。
  • 太皮·神迹 021施。我们问那里的人市区该怎么去,他们说这里离市中心有几公里路呢,笑问我们是否坐了专门服务渔夫的黑市巴士了,还说刚才有个非洲少年也像我们一样。我才醒觉巴士可能曾经穿越市区。那里的人也不错,叫我们先坐下吃早餐,等会有酒店巴士开出去接送客人时跟车好了。碧咸老实不客气,一口气点了五条热狗来吃。吃完热狗,巴士也来了,我们坐上车去,碧咸又掏出一包饼干来,我想起先前那少年给我两根香蕉,便分一根给他,又问他为何不停吃东西。“我怕,你知道,那对脚,我很想救她出来,但救不到……”碧咸说着额角渗汗,咬起香蕉来,沉默了。我不便追问,望出车窗,只见窗外白皑皑一遍,像是铺满白雪,想起查过资料介绍,Macau 是巴西产盐重地,在海边与市区之间就是一块又一块的盐田,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独特的风景,拿起手机拍照留念。未几,巴士到达市中心。据我之前搜集的资料所得,知道巴西 Macau 的城区很小,四面是河道、出海口、郊野、山丘、盐田和水产养殖场,整个城区比澳门的北区还要小,而市政坟场就在城区西面,刚才巴士可能就在附近经过了。下车后,正要问人到坟场的路径,碧咸却已嗵嗵地跑到街上一家传来香气的炸鸡店点选食物,我对他那股劲儿颇为钦佩,见现在才是早上十时许,明天才正式比赛,时间充裕,况且无论怎样锻炼,我的技艺也不可能突飞猛进的吧?于是便跟胖子说下午两点在炸鸡店门口会合,叫他去遍尝美食好了,自己则打算先各处游览一下。我记下炸鸡店的名字和地址,开始随意而行,沿途所见,街道宽阔,车辆有序而缓慢通行,人们的表情从容不迫,无所
  • 澳门文学丛书022事事的老人遍布每个角落,狗只走在街上没人驱赶,到处都是低矮的房子,海岛式的建筑竟与澳门路环的平房有些近似。Macau 位处南半球,靠近赤道,属热带半干旱气候,这时正是暮春,和煦的阳光晒在街道上,一切景物都发白起来,像过度曝光的照片,经常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海风缓缓吹送,使人无时无刻都感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滨海城市里,我忽然觉得,这里比之澳门更配得起 Macau 这个名字。虽然街上年轻人对我这个陌生人流露出警惕目光,但一般眼神还相对友善,有些老人家更主动上前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未几我到了一处所在,那是一所教堂,其白底黄边、17 世纪葡萄牙修院式的建筑风格让我倍感亲切,因为澳门东望洋山顶上的圣母雪地殿也是差不多这样子的,我知道,这处所便是当地名胜之一圣母无原罪教堂(Igreja Matriz de Nossa Senhora da Conceição)。走到门前张望,只见正在做弥撒,我不是教徒,又是旅客,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外面广场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掏出经过一位台湾摇摇专家改良、以便做回转动作时可以更流畅的金色摇摇,一面聆听教堂里的人唱圣诗,一面抚弄着,缅怀弟弟。虽然弟弟亡故的悲痛已得到一定平复,但那种未能好好照顾他的内疚感却一直缠绕心中。我的心思随着圣诗音律而起伏,又想起了很多往事,只是要哭都哭过了,我已慢慢接受了自己卑污心灵所引起的一切。也许对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来说,不理父母感受、东借西凑十多万元去做一件可能子虚乌有的事是种很任性的行为,但为了向弟弟赎罪,为了让自己灵魂好过一点,也许这是最好方法。这两个月来,我几乎心无旁骛,专心一致锻炼摇摇技巧,除了跟网上短片练习外,还特意跑到香港、台湾和广州向当地高手讨教,大男人跟着那些少年
  • 太皮·神迹 023高手在街上玩摇摇虽然有点难看,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很了得、曾经获过嘉奖的技巧只是皮毛,及不上一般水平,现在见到碧咸的实力,知道自己更是没辙了。不过,冥冥中自有主宰,命运要我来到巴西 Macau,对于解开童年郁结,总会有点启示吧?正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位老修女,她正仔细地观察我。我一惊,那修女用葡语笑道:“讲葡语?”我摇头,用英语说:“只听懂一点点……”那修女也就用流利的英语跟我说起话来了:“你是哪里人?中国的?日本的?”“我是中国人……”“来这里的倒是日本人较多……中国很大,你来自哪里?”我见对方是位修女,便不隐瞒地跟她说明自己的来历。她眼前一亮,“原来你来自澳门!我三十多年前在菲律宾修行,曾在澳门的花地玛教堂住过半年呢!”我大喜,竟在此地遇到与澳门有关系的人呢!我们便打开话匣子交谈起来。她问到澳门的变化,又问一些教会的事情,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她了,她对明爱创办人陆毅神父之死很感惋惜。接着,她在听我说过弟弟的事后,特意为我们进行了祈祷。她又说到自己,告诉我她是法国人,名叫凯瑟琳,二十五岁开始当修女,去过二十多个国家,现在已八十岁了,在这里长久驻留。她告诉我,这里下个月便会像澳门一样,举行圣母无原罪瞻礼,是本地的大型盛事之一,知名程度仅次于本地的嘉年华会,我碰不上真是可惜。我见已是一点多钟,虽然很想与这位修女多谈一会,但怕失约于人不太好,便打算告辞,想到什么,问道:“请问你知道这里为何叫作‘Macau’吗?”
  • 澳门文学丛书024修女笑道:“啊,忘了告诉你呢,这里叫 Macau,也是因为你家乡的缘故啊!”“什么?真的吗?”“嗯,这里以前不叫 Macau,19 世纪初有个葡萄牙军官到这里来采盐,不知他是否到过南中国的澳门,又或者知道澳门名称的由来……因这里是出海口,也是葡萄牙殖民地,他便将这里也命名为‘Macau’……用意也许想得到保佑,也许想好像澳门一样兴旺,你看那边……”她指着不远处一幢建筑上的旗帜,“那是市政府大楼,那面便是我们的市旗,上面有一串字‘A-ma-ngao’,就是‘妈祖的港口’之意。”我傻了眼,原来巴西 Macau 的名字竟盗版自中国澳门!心想这个修女应该不会骗我,而且旗帜上确实写着“A-ma-ngao”这串字,只是不知为何比一般认为是 Macau 名字起源之一的“亚妈港(Ama Gao)”多了个“N”字,或者是以讹传讹,又或者是“亚妈澳”的意思吧?虽然无意中得知这段来由使我心情兴奋,但总得离开了,便跟她作别。修女主动提议交换电邮地址以便将来联络。别过修女后,回到炸鸡店,我在门口看不到碧咸,跑进店里一看,他庞大的背影跃然入目,只见 Yo! Duff 正站在主人肩膊上吃他递来的骨头。我走近去,见碧咸像是在跟谁谈话,难道他遇到其他参赛者?再走前几步,绕过他胖大的身躯一看,天!与他坐着对话的人竟是我几乎每天都在短片上看到的世界摇摇冠军野口健吾!我吓得不能说话,这表明我丁点能获奖的希望都没有了!野口健吾看到我,冲我一笑。碧咸回过头来,笑道:“黄,你看,这是我的师傅野口,原来他也来参赛了。”我与野口打过招呼,他虽然一副自信满满的帅气神情,但
  • 太皮·神迹 025表现得还颇为友善,英语也流利。我开始有点自惭形秽,但既然到这个地步了,便只有硬着头皮坐下,商讨一起去市政坟场的事,顺便吃点东西。接着,我们三人一狗一起出发去市政坟场,原来那里只是离炸鸡店几个街口,很快便到达了,我们也很容易就找到编号199 的坟墓,因为接近两米高的塔形墓碑上只写着“199”这个数字。野口说道:“Torre de Babel 原来就是指塔形的墓碑,这里,难道就是比赛场地?”我留心观察,发觉地上石径缝隙中的野草比之其他地方较少,看来有不少人曾到过这里,正在盘算之际,只听碧咸在墓碑后叫道:“你们看!”我和野口转过去一看,墓碑后竟然有一个马桶,不禁哑然失笑。碧咸道:“这一定是通道,你们有看《哈利·波特》吗?巫师到魔法部上班,就是通过公厕的马桶!”他说完便站上去,举高右手做了个动作,才发现没有拉水掣。我与野口哈哈大笑,他很没趣地跳回地上。突然间,Yo! Duff失常地对着主人吠叫起来,绕着他转圈。刚才进坟场时,它的狗带已被主人解开,这时一番乱叫后,竟跳进马桶中,消失不见,只听马桶下面传来空洞的叫声:“救命啊!”我们面面相觑,那明明是狗叫,怎么却听出了当中意思?碧咸扑到马桶边叫道:“Yo! Duff !”我走前一看,发现马桶去水口极大,直径是一般的两倍,刚好可掉下一只小型犬,而且去水道是垂直的,并不是横向接驳进墙体内,也没有水浮现,十分奇特。碧咸见再无反应,跌坐地上号啕大哭,责备自己轻举妄动。我和野口还未反应过来时,忽然“汪”的一声,只见 Yo!
  • 澳门文学丛书026Duff 正完好无缺地从马桶中缓缓升起,下面托着它的竟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我大惊,日光日白不会见鬼吧? Yo! Duff 跳回地上,只听马桶中传来声音:“你们算聪明了,这么快就找到门径……其他二十六位参赛者已到齐,有些几天前就到了,就差你们。你们在入口上将信物摇摇吊下,让我检验通过后就会让你们进来。”那人说的不知是何种语言,但我竟觉得他在说我的母语广州话一样,碧咸和野口似也听懂了。好奇心驱使下,我们将摇摇绳圈套在指上,一起把有费拉维奥签名的摇摇吊下马桶去水道中,只感到有人敲击过我们的摇摇后,摇摇便自动回卷至我们手上。马桶下传来一声:“可以了!”然后“轰隆隆”作响,塔形墓碑移开,下面露出一条楼梯,我们还不及思索,Yo! Duff 已径自跑进去,碧咸也追赶着爱犬去了。我和野口对视一眼,我问道:“怎么办?”他耸耸肩,“进去吧,要是有危险,我们也好去救碧咸呢!”我们一踏入梯道,墓碑便自动盖上,只感脚下一震,楼梯自己动起来,惊魂未定,我们已被传送至一个明亮的大厅中。大厅十分宽广,墙壁以黑白两色为主,感觉相当后现代,周围散集着一些人,他们有的正在交谈,有的正在玩摇摇。Yo! Duff 蹲在一个人跟前摆尾,那人骨瘦如柴,皮肉像直接粘连在骨头上,双腿甚长,像鹤一样,看来便是刚才核对我们身份的人了,他也不理会我们,径自从一道自动门离开大厅。碧咸走去抱起 Yo! Duff,来到我们跟前,向野口说:“这里有几个是欧洲冠军,我认得他们。”我一怔,明明他说的是英语,怎么我听起来又觉得他在说广州话啊?野口却道:“碧咸,你会说日语?”胖子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我也感
  • 太皮·神迹 027到奇怪至极,因为野口说的是日语,我也听出意思来了!“哥哥!”我转头一望,竟然见到弟弟站在面前,然而定神细看,却是今早在巴士上遇到的黑人少年,原来他也是来参加摇摇王大赛的,果然真人不露相。少年走到我跟前道:“哥哥,你也来参赛呢,真是巧合!我叫哥飞(Kofi),来自加纳,请问你怎样称呼?”我笑道:“我叫黄天朗,你叫我黄就可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都可以畅通无阻地交谈?”哥飞笑道:“你没听过巴别塔的传说?”“巴别塔?好熟,但忘记了——”突然传来一阵吵架声,打断我们的对话,只见碧咸和 Yo! Duff 对骂起来,互数对方不是!我此刻竟然听明白八哥犬的吠叫是什么意思,它指责主人在它排泄后都不帮它揩屁股,经上沾着便便通处跑,导致它在其他狗面前很自卑!哥飞笑道:“哇噻!在巴别塔里人和动物也可以交流了!”我正要进一步询问,四周却传来广播前奏,只听那鹤形人的声音道:“大家肃静!大家肃静!我是管家别赫斯基·尤利西科夫·大卫·周·阿沛·塔里旺东罗利·村上·米米列赫东提阿买提!大家好,大家可以称呼我做管家,现在我宣布:摇摇王费拉维奥要出来同大家见面了!”本来亮堂堂的大厅一下子黑暗起来,接着微弱的绿光慢慢显现,一条条光纹像电路板的纹路一样出现在墙壁上,使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大厅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科幻国度。“轧——”对面尽头处一扇门向上升起,发出萤光绿色光芒的摇摇王费拉维奥以极其平凡的姿态步出大厅,他像以往一样穿着一身牛仔装束,只是样子老迈不少,身体似是相当虚
  • 澳门文学丛书028弱。他拍拍双手,大厅晃动,我们双脚被地板吸摄着,不由自主地被传送到他周围,二十九人及一只狗以相同的半径近距离围绕住他。他又一拍手,大家面前出现了一个电脑屏幕似的虚拟形象。费拉维奥清清喉咙,说道:“本来这个秘密只应该告诉明天比赛的冠军、我的继承人知道,但这些年来我在地球各地执行任务期间,与你们建立了友谊,实在很想让你们也分享一下……简单来说,你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太空船的内部……”“什么?”我与哥飞对望一眼。“我相信你们大部分人都听过《圣经·创世纪》的记载,人类本来都说同一种语言,但有一天,人类竟想建造一个通天之塔直达上苍,上帝得知后就变乱了人们的语言,让彼此不能沟通,分散世界各地,什么事都做不成,于是后世就将通天之塔名为‘巴别塔’,以为‘变乱之地’的意思。大家知道吗?真正的巴别塔其实是一艘以尖端科技制造、以高度精密计算运作的宇宙飞船,当时飞船因在太空中遇到我族宿敌‘恶灰星’(Ofuse)人突袭,紧急降落地球,并需要进行大规模的维修,飞船的主人——就是你们大家和我的祖先——‘遥远星’(Yoyong)人得到地球人协助,以高塔掩饰船体,加快了修理进度。遥远星人的科技高度发达,只要开动一个软件,进入飞船的人无论说任何语言,都能够准确交流,误差只有万分之一,比 Google 翻译高端一亿倍……”我想象力和理解能力都有限,对于费拉维奥的话实在感到难以置信,但随着他的说话内容,眼前虚拟屏幕就会播出相应的模拟形象,令我有较为直观的认知。摇摇王继续道:“虽然地球位处宇宙边荒地带,可是恶灰星人始终找来了,当中有人伪装成上帝,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 太皮·神迹 029飞船上的一百九十九个遥远星人被逼与协助的地球人逃逸至世界各地,而当时的首领驾着飞船,逃到这里坠毁……当年这里是沼泽地,飞船沉入泥沼中,躲过恶灰星人的侦察。这几千年来,飞船靠‘能量自动循环系统’制造能源,但已没可能完全维修和再次起飞了。遥远星的体积是地球一百倍,人口有五百亿语言也有很多种,离开了飞船后,基本没法对话,很快遥远星人就慢慢融合到地球人之中,一直繁衍至现在……”野口健吾问道:“你说……你说我们都是遥远星人的后代?”费拉维奥说:“没错,甚至可以讲,不少地球人都有遥远星人的血统,潜能有待开发。还有一样可以确切告诉大家,遥远星人后代其中一个特征是有操控摇摇的天分,因此摇摇高手中遥远星人的基因就较活跃。‘摇摇’这个名称,本来就蜕变自‘遥远星’,摇摇是遥远星人不可或缺的一种装置,至于详情你们明天便会知道……摇摇王非但是一种游戏的王者,还是我们一族在地球的首领,他须密切关注地球上遥远星人后裔的状况,适时拣选继承人,并肩负保卫地球的重任……”碧咸问道:“恶灰星人这么厉害,地球怎么办?”“不用担心,无论是遥远星还是恶灰星,离地球都有几十光年的距离。况且,恶灰星在巴别塔事件发生后不久,几乎被遥远星人大军毁灭了,只是残余的恶灰星人却在宇宙间漫游,他们化成各种形体,以植入意念的方式,用万千年的时间令一个文明摧毁……当年,”他看了我一眼,“我在澳门阻止化身成松突圆蚧 5①的恶灰星余孽入侵亚洲大陆去植入绝对自私、贪欲和①  松突圆蚧,属同翅目,盾蚧科。该蚧群多栖于松针基部叶鞘内,吸食松针汁液,致使受害处变色发黑,缢缩或腐烂,从而使针叶枯黄、脱落。严重影响了树木的生长,连续几年受害,可造成松树枯死。
  • 澳门文学丛书030残暴的意念时,不但未能成功制止,还受了严重的重创,到现在还未康复。”碧咸嘀咕:“这叫不用担心吗?”费拉维奥像听不到他的话,“现在我命不久矣,是时候要挑选继承人啦——啊,我说得太多,你们好好把握今日兄弟姊妹相聚的机会吧,虽然大家都是遥远星人后裔,但为保安全,过了今晚,只有前三名入选者会保留有关这里的记忆,其他人的记忆都将被清除。来,我叫管家准备了饭菜,大家慢用……”费拉维奥又拍拍双手,虚拟屏幕消失,灯光亮起,我们各人前面的地板均隆起一张桌子,我感到屁股一凉,已坐在一张椅子上,大批猴子嘻嘻哈哈地从两边的房间里涌出来,端着食物放在我们面前。费拉维奥道:“这些食物没有毒,大家别客气!”众人正在犹豫之时,碧咸与 Yo! Duff 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我折腾了一整天肚子也饿,也就吃起东西来。二十九人中,有三位女性,其他都是男性,来自世界各地,有穿着回教服饰的,也有穿了斗牛勇士装束的,年龄最少的应该是哥飞,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年纪最大的恐怕便是我了,因为到我这个年纪的人,就算收到请柬,大概也不会相信大赛的事情吧?由于大家语言相通,又被费拉维奥说我们源于一族,因此比之刚才气氛融洽了很多。席间,摇摇王与各人逐一交谈,他来到我面前,特别问我为何不与弟弟同来,并说在他印象中,我们应该形影不离。想不到他的记忆力这么强大,我便告诉他弟弟的事和来这里的目的了。“你认为你可以如愿以偿解开童年郁结吗?”他问。“我尽力尝试……”
  • 太皮·神迹 031他也不多言,只慈祥地摸了我头发一下,走开去与其他人交谈了。“黄,我可以叫你做哥哥吗?他说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哥飞将一小块牛扒塞进口中,边吃边问。“当然可以!弟弟!”我笑道,看着他那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和谦卑的笑容,与我亲弟弟一模一样,只感到十分亲切。我们聊起来,原来早上他那一袋东西都是些货物,包括水果和香料什么的,有一半已经出手了,换取盘缠。问他为何要花钱来巴西参赛,他便指着自己的小腿肚说:“你看……”他穿着短裤,小腿并没遮掩,只见那里有一个正在渗出脓水的小孔,周围搽了药膏之类的东西。我感到一阵寒意,问道:“怎么了?”“你有没有听过麦地那龙线虫病?”“麦地那龙线虫病?”一听名字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嗯,在我们非洲一些国家,由于水源污染,很多人都感染这种病……”“那么这个孔是怎么一回事?”“是这样的,龙线虫的幼体寄生在极细小的水生甲壳动物——例如剑水蚤的身体里,人们喝下有这些生物的水后,宿主被我们消化了,但线虫却在我们身体寄生,穿过胃肠,钻到皮下,可长成一米来长的成虫,每每造成患处疼痛和灼热。患者习惯将患病的手脚放进水中舒缓,雌虫就趁机将一小段钻出人体,排出成千上万的幼虫,幼虫又寄生在剑水蚤等生物里,然后又随不洁净的水源进入人体,如此循环不止……我这个伤口就表示我曾受感染,是医生趁雌虫生产时,慢慢将它扯出来的,整整扯了一整天!”他说来如老生常谈,轻描淡写,见怪不怪,“我希望成为救世者,拥有大能,一次消灭非洲的麦地
  • 澳门文学丛书032那龙线虫病!”哥飞说话时一直露出谦和的笑容,有时我真怀疑弟弟并没离开,只是化身成非洲人的模样在我生命中再次出现。虽然我很想他可以成为救世者,但按照这个形势,对手都是有名的世界级高手,看来这愿望达成的机会微乎其微了。第二日,比赛开始之前。所有选手一早已从睡眠区重新齐集到大厅中,大家都跃跃欲试,气氛与昨日又不一样,选手们拿出信物摇摇,做着各种花式热身,并且看得出大家都还未使出看家本领,留待一会儿做自选动作时再派上用场。我敝帚自珍,自知获胜无望,来到巴西,见到费拉维奥,并且知道巴西 Macau 的来历,又获悉了巴别塔的秘密(虽然记忆会失去),已经十分满足了,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便做了些舒筋活络的动作。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有人讪笑哥飞,只因他用的信物摇摇是一个自制的木摇摇,相当寒酸。我正要为哥飞出气,这时广播声响,管家先报上自己如水蛇卵般长的名字,然后宣布比赛即将开始了!一阵晃动,我们已被传送至昨日听故事的位置,正不知费拉维奥在哪里时,他昨日所站立的地方,突然慢慢现出一个人形,人形初则轻虚,后则厚实,像画油画般一层层涂出完成品来,竟是费拉维奥!只听他说:“我刚在美国击溃了一次恐怖袭击,还好赶得及回来。刚才大家见到的是‘中子瞬间转移’,透过将躯体转换成记忆中子,再以超光速去到目的地重新结合,以达到瞬间移动的效果。这是救世者的大能之一。”一阵讶异声从众人之口发出,大家仿佛这时才知道救世主的强大,神色开始认真起来。费拉维奥宣布:“比赛即将开始,首先我介绍一下比赛规则,规则很简单,大家不用做复杂的花式,只须做回转动作,
  • 太皮·神迹 033谁坚持得最久,谁就是胜利者!”“什么?”众人一阵惊呼,“就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简单,你们知道摇摇是什么吗?简而言之,摇摇是一个充电器,像那套由我们遥远星人后裔创作的漫画《绿灯奇侠》的‘灯’一样,遥远星人透过回转摇摇来充电,因为遥远星人的细胞是由有机物、无机物、细胞形电脑及记忆中子所构成,加上中子里特殊的能量组织,使得遥远星人成为宇宙中进化程度最高的生命形态,这个生命形态的唯一局限,就是必须透过摇摇来‘充电’,以牵引和吸收宇宙间的电流!转圈越多,表示所积聚的能量越大,因此这是考核继承人的唯一标准!”我啼笑皆非,终于开始觉得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只听摇摇王大喝一声:“开始!”我下意识甩动摇摇,其他大部分人也开始甩动,只有两三个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即时移出圆圈,被宣布取消资格。众人不敢怠慢,谨慎而有规律地回转摇摇。回转动作是将摇摇以弧形的轨迹扔出后,到达绳子尽头,摇摇会进行四分一秒以下的空转,接着回收系统的摩擦力会使摇摇回收,摇摇选手顺势以反向弧形的轨迹扯回摇摇,再重新做抛出的动作,不能过慢,不能过快。我记得资料显示,一小时做这个花式的记录是八千多圈,而三小时则为两万圈以上!由于大家都以为费拉维奥会要求做高难度的花式动作,却不知道只是做最基本的回旋转圈,不少人准备不足,掉以轻心,不到一小时,剩下的选手已不到十个,而我竟是其中之一,其他人还包括碧咸、野口健吾及哥飞!想不到哥飞竟也如此了得!十多分钟后,“啊”的一声,野口的摇摇脱手飞出,竟然六名不入!再过一小时,其他人都支持不住了,场上只剩下三
  • 澳门文学丛书034人,分别是我、哥飞和碧咸。虽然摇摇王的话未必可信,但仍可姑且一试,我突然省起,自己目标不是要得第三名以解开童年郁结吗?现在不收手更待何时?心念一动,转眼看胖子碧咸时,他的摇摇竟已不翼而飞,原来 Yo! Duff 不耐烦,跳起叼走主人摇摇,如此一来,碧咸不就夺得第三吗?我一惊之下,收住了摇摇。哥飞便也跟着停手了。“啪!啪!啪!”费拉维奥拍掌道:“比赛结束!现在我宣布结果:来自加纳的哥飞成为下一代救世者,未来将肩负保卫地球的重要使命;第二名是来自中国澳门的黄天朗;第三名是英国的碧咸;第四名是来自法国的珍妮;第五名是来自蒙古的巴图;第六名是来自波多黎各的里维斯。大家向他们鼓掌祝贺吧!”虽然我估计大伙都会为自己的不幸落败感到不值,并且会对哥飞的表现大跌眼镜,但选手们都很有风度地拍掌庆祝,野口更向我和碧咸竖起拇指表示赞扬。费拉维奥道:“管家稍后会向第四至第六名选手交代领奖事宜,并请大家喝‘失忆水’。现在,我先颁发头三名的奖项。碧咸,你有什么童年郁结要解开呢?”碧咸叹气说,原本他是想回到 1988 年去改变一些事情,但现在得到的却是第三,看来没帮助了。费拉维奥叫他尽管说来听听。碧咸便娓娓道来,原来他在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重播的电影《绿野仙踪》中的一幕:西方的坏女巫被桃乐丝的小屋压死,那时他感到女巫相当可怜,很想救她,很希望她复活,可是影片结束她都没有重生。自那时起,脑海里老是重复着那女巫被压在小屋下露出双脚的镜头,每一想到那一幕,他就深感内疚,并不停吃食物消除内疚感,二十多年来都是这样。费拉维奥笑道:“这不就是一个郁结吗?你的狗儿真是歪
  • 太皮·神迹 035打正着,这个好办!”他拔下一根头发,一抖,头发变成一支针一样坚硬,对准碧咸眉心,插了进去。全场鸦雀无声,碧咸像若无其事一样,问道:“怎么了?”摇摇王正色道:“我就算有多么强大的能力,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我可以传送一些能量中子,在你脑部特定的区域进行化学作用,将你的观念改变,现在你说说你对《绿野仙踪》中坏女巫的看法?”“她该死!”碧咸脱口而出,自己也露出吃惊的表情。有人喊叫:“摇摇王,我也有阴影想抹去,求你帮帮我吧!”费拉维奥道:“不可以!大能不是这样随便乱用的!每个人都有其特定的命运,你以为第二名的黄回到 1988 年,就可以改变历史吗?我告诉你不能,我们只能做一次心灵的游历,去接受既定的事实,在重游故境时获得更大的生存动力……”我问:“为什么是 1988 年?”“问得好,1988 年我在澳门受重创,有三分之一的灵魂被遗留在那一年里,只要透过与那时的灵魂对话,我就可以将你的灵魂短暂传送过去……这是很复杂的学问,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黄,我的孩子,你准备好了吗?”我点头。费拉维奥便走到我面前,双手握拳,再以虎口处分别紧压在我两边太阳穴上,一股温暖的力量渗入我身体,我感到灵魂正被慢慢抽离,给扯进一条黑暗的隧道里,其间不时有力量拉扯我,然后隧道尽头现出刺眼的光束,轰的一声,我已出现在童年马场木屋区一条作为主干道的小径上。那熟悉的气味、那熟悉的景色、那熟悉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勾起了我无数记忆,这是我魂牵梦萦的故土啊,然而这一刻,我竟不知所措。
  • 澳门文学丛书036“扑通!”“汪汪汪!”身后传来声响,我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孩正在农夫汲水的小池中拼命挣扎,一只狗在池边焦急地吠叫!那是我小时候养的狗“沙皮”,它在岸边来回奔走,想要救女孩,却又不敢跳进池中。眼看女孩就要遭没顶,我跑过去,正要伸出援手之际,沙皮却跳到我跟前挡住去路,我情急下想将它推开,却发现自己像虚影一样不能与爱犬进行物理上的接触,才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好比一个幽灵,根本没法救人!“别害怕!”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看,那是当年只有八岁的弟弟,他从远处闻声而来,跑下水中,沿着水中梯级往前走,走到中央位置时,池水已经到他下巴了,他看准时机,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拖往岸边。那女孩只有五岁左右,上岸后迄自哭泣不止,骂沙皮道:“你这只衰狗吓死我啊!呜呜呜!”弟弟像一个哥哥一样安慰那小女孩,又责骂沙皮,骂得它垂头丧气。女孩破涕为笑,指着池水说道:“书包!”弟弟转头一看,见有一个书包在水上漂浮,便用竹竿将之拉到池边,看着书包上的名牌,想读又读不懂,便笑道:“今天中秋节,又是星期天,你还随身带着书包?你叫什么名字?我都不会读……”那女孩道:“我叫樊幸妤啊!好听不?”她拿过书包,“这书包新买的,不带着会被偷走的……我住在沙梨头,今天来婆婆家过节,刚出来走走,就被你的衰狗吓到了!现在湿漉漉的,一定会被妈妈责骂,怎么办?”弟弟歪着头一想,说:“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坐坐,等太阳晒干衣服吧!”当时木屋区正被城市化吞噬,到处都是大型工
  • 太皮·神迹 037地,他领着女孩到了一个工地的外围,那里堆满了一条条巨型的钢筋混凝土桩柱。他说:“在这里坐一下,太阳一晒,海风一吹,这些桩柱又很汲水,衣服很快就干了!”于是弟弟便与女孩坐着聊天,女孩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只让女孩记住他的哥哥叫黄天朗,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大男孩,他之所以敢去救她,也是受到哥哥平时勇敢行为的鼓舞。“我哥哥很厉害,有次有这么大一条毒蛇出现——”“哇!”女孩双手掩嘴惊叫。“——他两手抓住蛇头,将它丢到远处,连大人都没这个勇气!”女孩听他夸夸其谈,忽然间仰慕起他的哥哥来,接连问了很多关于他哥哥的事,并羡慕地说:“你真好,有一个好哥哥,我是独生女啊,常常幻想有个好哥哥照顾我,却没有机会呢!”这时在附近玩的沙皮跳上来,冲女孩一鼻子撞过去,表现亲昵。女孩骂道:“走开啊!”弟弟哈哈大笑。接下来的一幕令我吃惊,弟弟因无所事事,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耍了起来,那是一只摇摇,只见他玩起来技巧纯熟,比我的三脚猫功夫了得得多,我不会做的动作他也会,一点不像他以前的表现。他向着女孩笑道:“厉害吧!告诉你,我哥哥比我玩得还好!”末了,女孩衣服干得七七八八,弟弟便带她回到刚才的小路上,退后几步,挥一挥手,没再说什么,跑回家去。我紧跟着他,只见他捡起一条小树枝,一边弹跳着,一边哼着歌,不时用树枝去撩拨路边的野草,使草蜢四飞,有时又蹲在水沟边,仔细研究福寿螺粉红色的卵。沿途景色使我心头震撼,原来木屋区只这么小,却富足了我的心灵,我双目潸然,看到弟弟那天真而谦卑的笑脸、那像永远吃不饱的样子,真想紧紧地
  • 澳门文学丛书038拥抱他,不要再让他离开。他一路跑回家去。母亲正在门前的小庭子洗衣服,父亲则在一边修理自行车。他问道:“哥哥呢?”父亲一边将自行车反转,一边说我还未回家。母亲骂道:“你怎么去那么久?芋仔都拿给爷爷了吗?”弟弟点头,走到母亲面前,伸手在开着的水喉下洗手,将污迹都冲到衣物上。母亲拿起衣架子作势打他,他嘻嘻哈哈地跳开了,脱光衣服丢给母亲,奔进屋子里换过干净衣服后,挨到饭桌前,拿起几只菱角来吃。今天是中秋节,桌上有一个大盘子,放满了花生、菱角、芋仔、杮子及柚子等果品,旁边还有一盒双黄白莲蓉月饼。虽然家贫,应节食品还是少不了。弟弟闷闷不乐地站在门口吃东西,似是等我回来。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未现身,便拿过矮凳,坐在电视前,乖乖地看卡通片,一时又走到我们的床前,整理我俩共同拥有的玩具、漫画。我逐一审视着家里的一切。这是小时候,澳门北区仍未城市化之前,大片木屋中的一间,木屋由猪棚改建而成,有一面锌铁墙可以开出十多个窗户。家里的一切与我印象中一般无异:上层堆满杂物的挂了蚊帐的铁架床、放在一边的大米缸、小时候心爱的玩具、放满隔夜饭菜的纱橱……重回旧境,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厚实真切,那么的令人怀念,我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来拍照。“弟弟!”我与坐在电视机前的弟弟同时回头,一看,原来是童年的我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个一点二五公升装塑料汽水瓶,里面黑压压都是食蚊鱼!我当时十一二岁年纪,头发乱蓬蓬,全身乌卒卒,自己看到也不禁失笑。
  • 太皮·神迹 039弟弟兴高采烈地跳过去,向童年的我说:“哗,哥哥,你抓鱼去了!”童年的我点点头,说:“给你!”弟弟接过食蚊鱼,拿过一个水盆,注上自来水,将鱼都倒了进去,“哗,还有蝌蚪!”母亲走进来,骂道:“瞧你们兄弟搞到地上都是水!”过了一阵,童年的我走到一角去,从床边掏出一个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只见是一个去盖的罐头罐、没有线的线轴和铁枝等物,弟弟撇下鱼儿,席地而坐,看着坐在矮凳上的哥哥摆弄那些东西。我记得了,那年中秋节,我曾答应弟弟,送他一个亲手造的灯笼。当年物资不丰富,虽然那时已流行以小灯泡充当蜡烛的透明塑料灯笼了,但国产风琴式折纸灯笼因便宜的关系还是在木屋区大行其道;也有些小孩就地取材,用柚子皮和萝卜等物品自制特殊灯笼。有个大孩子很厉害,懂得用空罐头和小线轴等废物,制作出能放在地上推着转动的灯笼,蜡烛的光像救护车车顶灯般闪啊闪的,羡煞不少孩子。我见弟弟喜欢,便夸下海口,要造一个给他。可是,到吃晚饭前,童年的我始终没造成功,弟弟提议去请教那大孩子,童年的我便走出去,一会儿后,灰头灰脑地回来了。弟弟并没表现失望,说道:“我们玩纸灯笼不是一样吗?先吃饭吧!”童年的我也就装作没事一样与家人一同快快乐乐地吃晚饭,有说有笑。母亲制作了汤圆,寓意一家团团圆圆。吃完饭,也不管那些杂物,童年的我和弟弟领着沙皮,跑到家附近的士多去买折纸灯笼,在灯笼里立上蜡烛,用木枝吊钩着,与一班孩子会合后,提着灯笼周围乱闯,还跑到鬼屋探
  • 澳门文学丛书040险。弟弟跟在童年的我身后,沙皮又跟在他身后,去到哪里都像一条无形的线一样。木屋区虽然居住环境较差,但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光影照射到小路上、照射到菜园上、照射到鱼塘上,煞是好看,像是琉璃仙境。居民走家串户,节日气氛浓郁,每个屋子都飘出笑声。玩了一阵,我和弟弟脱离队伍,带着沙皮跑到海边去,跳上海堤,只见那里有很多人坐着赏月呢!月亮又大又圆,如镜子般悬挂天空,海上像铺了无数钻石,那是月亮的倒影。我们提着灯笼,在海堤上欢快地奔跑着,一个小女孩在大人之间跳出来,向着我们挥手,侧着头哧哧地笑。尾声:救世者2012 年 12 月 1 日,美国太空总署向全球发出紧急通报,一颗直径六十六点六公里的巨大陨石正以时速一万公里的速度冲向地球,估计经过大气层燃烧后可能还会残留相当庞大的体积,并预计 2 日中午将坠落于南中国海一带,中国东南沿海地区、越南中北部沿海地区及菲律宾北部都是警戒范围,全球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减少人命伤亡,美国政府与亚太诸国达成共识,并获联合国安理会通过,该国必要时以中子弹将陨石击毁,令伤亡和经济损失减至最少,否则陨石击落地壳,除了东至太平洋岛国、西至孟加拉、北至中国江南地区、南至印尼都可能遭受地震和海啸影响,全球范围也可能出现上百年的气候反常及辐射祸患。正当大家都以为美国有办法毁灭陨石时,该国总统却宣布,经计算,陨石在经过大气层后将几乎不会耗损,除非发射
  • 太皮·神迹 041超级武器,然而发射超级武器的后果可能会导致地球生物灭绝,根本不可行。他在电视上向太平洋西边沿海国家的人民致歉,表示会尽一切努力做好善后工作。12 月 2 日。这一天本是我举行婚礼的日子,因为末日灾祸的降临而被逼取消。美国总统讲话后,大家明知避无可避,那些离不开灾难戒备范围而躲到区内“安全地方”的澳门居民,都纷纷走到街上或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过活,有人陪伴家人和心爱的人,度过生命最后一刻,也有人到教堂祈祷,到庙宇去求神拜佛,有人趁机完成未了的心愿,有人回到赌台上博杀。不过,大家也许还对奇迹保留一点希望吧,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都留有一线。这就是人类,到死的一刻仍然有很多难言之隐。有朋友提议我和未婚妻按照计划完成注册,并替我们在Facebook 上邀约朋友,正好我们一位朋友的父亲是登记局局长,他答应替我们做登记。我和未婚妻决定到凼仔龙环葡韵登记局外的露天广场进行仪式,想不到好些朋友比我们还早出现,连同我们双方的父母和亲友,大家脸上挂着祝福的笑容,见证我们缔结婚盟的一刻。签好名后,局长说:“我宣布,樊幸妤、黄天朗,你们已正式结为夫妇!”我和妻子深情地对望一眼,轻轻接了一下吻。就在我们互换戒指时,天空突然阴暗了,举头望天,只见巨大陨石遮挡了太阳光线,正以高速向澳门地区冲击而下。这一刻终于要到来,大家都不再想什么,抱住了心爱的人,等待生命的终结。我与妻子深情地接起吻来,在我心中,正感谢弟弟当年从水池里救起她,让我们在辗转多年后相遇并结为夫妻,弟弟说要为我找老婆的话,其实早早就实现了。只是,此刻我已没法将生命再延续下去……我死后,会见到弟弟吗?无论天堂或地狱怎
  • 澳门文学丛书042么挤逼,我们也一定会遇上的。大家都在等待毁灭的一刻。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情况如何,至少我们这里是平静祥和的。可是,为何久久再没动静呢?一个朋友惊叫:“你们看!”我和妻子一起抬头,只见陨石下坠的速度减缓下来,在陨石下有一个小黑点,瞧真点竟是一个人,正螳臂挡车,抵挡着体积比其巨大几万倍的陨石!“超人啊!”有朋友叫道。那人似支持不住了,陨石冲力强劲继续下坠,在离我们只有两百米高度时,有替我们摄影的朋友用长镜头拍下这惊人一幕,我一看屏幕影像,立即认出来,那人就是费拉维奥的接班人哥飞!只听他大喝一声,周遭突然间风吹草动,我感到身上有一种特殊能量正向他飘去,难道他在吸收遥远星人后裔的中子能量?只见他身体越胀越大,突然间再发出一声暴喝,响遍山岳,使劲一推,竟将陨石推回天际,向太空飞去。哥飞还原成本来身形,五体松软,虚脱地向地面俯冲跌下,在离地面六米左右时止住了。他似清醒过来,悬浮在空中,将身体垂直,转过身来向我一笑,只见他还是那副谦卑表情和老是吃不饱的样子,突然“轰”的一声,他已再次向天空飞去,追赶着陨石轨迹,消失无踪。(此文获“2011 年第九届澳门文学奖”冠军)
  • 太皮·神迹 043荷官欧阳家明世界本来就像一个空酒瓶般寂寥。妻子出差,一个人的晚上,听着 Chet Baker 那带着黏稠青春气息的爵士乐,我又想起了欧阳家明,想到了他穿着荷官制服跟赌客像是很熟络般谈笑的样子。我感到自己的寂寥快要将家里的墙壁给炸开了,空气已被乐声凝滞,实在透不过气来,我像见鬼般穿上简便衣服,跑下停车场,开了新买的房车,驶到街上。澳门虽是狭隘的城,车道少,路面窄,但一般居民生活还是循规蹈矩的,到了深夜,马路上已甚少车辆行驶,路面一下子辽阔起来,我任由车子高速奔驰,自私地用扰人清梦的引擎声去破坏那无尽延展的寂寥。我极力去想自己升上赌场营运总监的可能性,去想自己如何加强与下属的关系,又去想妻子那撩人的体态,去想几天前在酒吧那一夕之缘的女子,只是,无论如何逃避,家明躺在殡仪馆里那赤金的消瘦的容颜,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想起他每次跟我说话,总是用一副软皮蛇的口气说:“知道了……”“就是这样……”“没可能的……”“试试吧……”然后搓一搓鼻子。我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成功,加速了他的死亡。我开着车子已由凼仔岛驶至澳门半岛了,感到自己再透不过气来,在大桥出口处绕个圈,加大马力,由澳门半岛驶回凼仔去,一直驶至路环岛的黑沙海滩。丢下车子,我像被德国兵追杀着的犹太人一样,冲到海滩上,双膝跪下,两手撑地,望
  • 澳门文学丛书044着大海咆哮一声。我软瘫地上,想起了家明说过的海龟故事,想起了与他相处的种种。“家明”这类男性名字在澳门十分普遍,与“国强”、“健强”及“志伟”等一样,都教人容易记住,又令人容易忽略。然而,配上“欧阳”这个南方人的复姓,“家明”这名字就显得有点骄矜,于是,欧阳家明就带着这莫名其妙的骄矜,展开了他的人生旅途。有人说,很多人在三十多岁时就已经死了,家明不同意,他认为,很多人十多岁时就已经死了,身边很多同事,十八岁中学毕业就做荷官,在赌场从事发牌、摇骰子或掷沿珠的工作,他们已经无梦,只是一副行尸走肉。可是他欧阳家明不同,他虽然也一样在二十二岁就当荷官,一做十多年,却认为自己有帝王之相,终有一日可成大器。只是,十多年来他仍然是一个荷官,从未得到过任何升迁和发展的机会,而我比他晚入行,已由荷官、赌台主任、赌区经理,一直升至当值经理了,上班时,肩负起管理数十张赌台的责任。第一次见家明,是几年前我在威尼斯人娱乐场上班后不久。那时我刚从台湾的大学毕业回到澳门,我修的是英美文学,也颇说得几句流利英语,然而我的文学造诣和英语水平,都未能为我找到一份合适工作。那时澳门回归不久,经济低迷,工作难求,找份普通办公室文员或报馆记者的工作吧,月薪只有四五千元,家里压力大,花销多,妹妹也等着我赚钱供书教学。澳门赌权刚开放,金沙娱乐场先声夺人,开业以来取得优秀成绩,原来的澳门博彩公司积极应对,各家未落实投资的持牌公司也蠢蠢欲动,过去被视为“偏门”行业的赌场工作,由于薪资好、前景佳、入职门槛降低,变得炙手可热。我见到有社团举办“庄荷培训课程”,无奈之下,唯有参加,动力是未来那一万多元的月薪。
  • 太皮·神迹 045澳门的经济发展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赌权开放,引入更多优秀的投资者,二是内地的个人游措施。围绕着博彩和旅游行业,澳门一下子涌现了很多机会。我修毕庄荷培训课程不久,威尼斯人准备开业而广招人员,我顺利获聘,包伙食,月薪有一万五千元,对于我等穷家孩子来说,算是心满意足了。然而总是心有不甘,老觉得自甘堕落,加上刚与中学就谈恋爱的女朋友分手了,心情跌至谷底,已有很严重的情绪病。我与欧阳家明的相遇,并没什么特殊情节,但就像你在街上见到一辆汽车的车牌跟你出生日期相同一样,当中总有说不出的机缘。那天,我尝试挽回与女友的感情,却再一次被她决绝地拒绝了,她甚至带新男友与我一起见面。我已无法可想了,在员工餐厅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饭,周围嘈吵的声音离我很远,华人员工、欧美员工、东南亚员工和南亚员工我都分不清了,一切都像鬼影,在我四周逡巡,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双眼被女朋友一颦一笑的画面所占据着。忽然间,另一个盘子进入画面,对面竟然坐了一个人,那人见我抬头,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还未仔细观察那人,我想笑,但笑不出,跟他点了点头。我想离开,可是一看到盘子上吃的东西还不到几口,这样离开很不礼貌,便唯有硬着头皮留下来,而那人竟跟我说起话来了。“我叫欧阳家明,叫我家明可以了,没有英文名。”那人说,搓了一下鼻子。“我叫梁秋义,大家叫我做 Ben。”我还是抬眼稍稍观察那人,他一般南方人的身材,身板较窄小,看起来有一米六几,双眼有棱有角,显出睿智,眉毛很粗,又增添了一点威严,而嘴唇像个菱角,给人一种能说会道的感觉。他稍为了解了我的履历,知道我新入行,并非由他口中的
  • 澳门文学丛书046“旧公司”转过来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与我说起话来,内容不外乎一些在赌场里的生存技巧啊,一些赌场人事的典故啊,以及在“旧公司”经常用到的术语等。他还告诉我,像我这样大学毕业做荷官的人以前很少,包括他在内不到二十个,但现在却越来越多呢,有些更是硕士生,不少人还成绩优异。他说他中学和大学时都是学生会主席,大学时参与社会事务,见报率很高,接着他忽然就谈到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甚至谈到了自己对投资理财的见解。说起那时的楼价,他咬牙切齿,叫我不要急着买房,每平方呎价三千元,实在太疯狂了,过一两年吧,一定会回到澳门回归前的水平。我听他说得很有道理,不住点头。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在他完全没有冷场的演讲中度过了。与家明认识后,就接二连三与他有碰面的机会,不是在上班时被安排在同一张或相邻的赌台工作,就是吃饭或小息时总选择了相同时段。我在赌场没有朋友,他虽说已有几年经验,但看来也没有多少好友,我们有点像“姣婆遇着脂粉客”般一拍即合,成为赌场里的好伙伴。老实说,心爱的人离开、没有适合的职业,加上澳门变化急剧我无法适应,前一段日子我浑浑噩噩,只想自杀。只是结识了家明之后,我倒忽然有种积极的观念,如果说家明对我有什么激励作用,那是骗人的,反而是他身上一种倒霉和潦倒的感觉,令我有种恶作剧的快乐。我知道,我身体里那只强迫症的魔鬼也在起作用。与他相处半年后,有一次,他邀我去吃饭,说要介绍他的女朋友给我认识。有人说男人用下半身思考,我不认同,但我不禁要去想家明脱衣服做爱的样子,我竟幻想不出,然后我试着幻想其他人,那些画面却一下子涌现了。抵达见面的餐厅,从家明的背影移过视线,出乎意料的是,坐在家明对面的女子
  • 太皮·神迹 047只可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我身体里那只可恶的强迫症又发作了。家明这个吃屎狗真糟蹋了这个美女啊!“等我来介绍,Celia,我女朋友;老婆,这是 Ben,我新的好拍档!”家明满脸笑意地介绍。我和 Celia 打了声招呼,薄施脂粉的她睫毛很长,眼睛低垂时一脸妩媚,我就想,虽然这女子年龄比我大,若肯做我女朋友多好啊!我没再想下去,这次我的强迫症倒帮我将这想法压下了。意大利餐与日本餐的混合菜式,加上餐厅播放的粤语歌,造成了一种很抽离的感觉。大家由饮食展开了话题,我发现家明极力想引起女友的兴趣,但 Celia 一直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往外面的街道张望,一见俊男美女及名贵房车,眼睛仿佛就会睁大一点。我忽然有点厌恶感,我确信我与家明之间是有友情存在了。“Celia 她是公务员呢!你们的级别叫什么技术员来着?好像今年又要涨工资了!”家明一脸自豪地说。冷不妨 Celia 像未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魂来,用一副隔膜的语气说:“怎么涨,也是买不起房吧!”家明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仍勉强答话:“信我,过两年房价一定会跌的,我就一定可以买到房子。要不然,等政府建好经济房屋,我们就可以买了。”Celia 仿佛要在朋友面前下男友的面子,低垂着漂亮的大眼睛,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来稀释这种尴尬,却幸灾乐祸地等待家明的回应。过了几十秒,还是家明勉强挤出欢颜,“这些牛肉卷真好吃!”他叫来服务生,再叫了五份、每份百多元的黑松露薯蓉牛肉卷,吃个精光。比意料中快,一个月后,家明就透露与 Celia 分手了;再
  • 澳门文学丛书048过两个月,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坐在员工巴士上班途中,正饶有趣味地浏览街上一队嫁娶行列时,赫然看到 Celia 一脸幸福与陶醉,穿在婚纱中与伴娘们嬉闹,另一边,一个气宇轩昂的新郎则与伴郎们站在一辆名贵房车前,让摄影师拍照。我乘搭的巴士驶离那街道,我紧紧攥紧拳头,一方面,我极力压抑内心那魔鬼去讥笑家明,另一方面,我确实为家明伤心,一个由中学开始谈恋爱的情侣,分开后三个月就结婚,一般人应该还在旧爱的阴影下等待时间的消逝,就算有新恋情,也不会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吧?而 Celia 一脸甜丝丝,长睫毛的大眼睛更加妩媚,到底家明在 Celia 心目中的分量是多少,旧情在新情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这又是一个怎样的爱情呢?然后我想到了我那个深爱的女人。当天,家明请了病假,我打他手机,他关机了,我想他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也有其他朋友可以帮顾他吧。结果他确是没事,第二天他有上班,我们依旧相约同一时间去用膳,只见他盘子里的东西不是菜就是瓜,我问他怎么不吃肉,他说他昨日请了病假,去了一趟观音堂,在甲戌风灾遇难者的墓前坐了一整天,临走时有一把声音叫他以后要素食。自那天起,他真的完全素食了,连鸡蛋也不碰。他没再提起过 Celia,也没说过想找新女友,更加未试过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同事北上寻欢,他清心寡欲,甚至告诉我他没有手淫。有一次,我们替一个同事在酒吧庆祝生日,家明猜拳输了几局,越喝越多,直喝得酩酊大醉。末了,我送他回家,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蹲在大街上痛哭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很不舍得 Celia,她的睫毛、她那丰满的双乳、她那秀长的美腿他都不舍得,他甚至没法忘怀阴茎被她阴道紧紧包围的感觉,他没法从女友的幻象中走出来。我劝了他很久,他却越发
  • 太皮·神迹 049哭得大声,也是醉意作祟,我竟有点不耐烦了,强迫症的魔鬼透过我的口对他说:“那么你干脆杀了她吧!”他一下子冷静了,定睛看我,不知是惊讶于我说的话呢,还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他点了一下头。也许,他以为我说的话只是激将法,要他下定决心忘记Celia 吧,那天之后,他忽然就开窍了,他开始跟一班他曾认为已经死去的同事,一下班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珠海寻欢作乐,在那里他们远离了自己所属的社会樊笼和人情世故,花一点钱就买到男人的尊严,便宜的酒和便宜的肉体,溅发出腥臭的体液。我曾受邀去过一次那个他们常光顾的 KTV,我的道德底线算是低,只是那种糜烂的景况,我知道一旦沉迷,一旦容许自己放纵,就很难弥补那缺口。那晚他们各自揽了一个小姐,说要开房过夜,家明还要上早班呢,就是说他必须一大早就要过关回澳门去。我借故说有事要回家处理,塞了半份过夜钱给那陪酒小姐,匆匆离开。表面看来,家明的状态要比过去良好得多了,与同事谈起寻欢作乐的话题就眉飞色舞,口沬横飞,吃起女同事的豆腐也毫不手软。但这种状况,只维持了半年,半年之后,家明的父亲在工作时发生意外逝世,到设灵那天,那些狐朋狗友,不是推说要上班,就说生肖相冲,不是说老婆有喜,就说平生怕鬼,竟没一个来吊唁,甚至连帛金也欠奉。那天我上早班,一下班就去到镜湖殡仪馆,有几家人在设灵,而欧阳家的灵堂却是最冷清的一个,我到达时,只有家明一个人在那里,他说家人都到饭堂吃斋休息去了,刚有些亲友来过,又走了。我鞠躬过后,送上帛金,拿过吉仪,将吉仪中的糖果取出来吃,在穿着孝服的家明身旁坐下。他像没话找话说:“今天有赌客赢大钱吗?”
  • 澳门文学丛书050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这种话题,有人输钱,有人赢钱,在赌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从不放在心上,不过今天却有一个赌客接连赢钱,他在我的百家乐赌台上,由一千元赢至几十万元,这在概率上很难做到的事,他却做到了。家明似是被我的话吸引了,瞪大双眼道:“他就赢了几十万元走啊?”我不知该不该在这场合露出笑容好,说:“没有,他好像被一个看不顺眼的豪客激怒了,不停在那人对家下注,而且是‘限红’,没多久就将那几十万元输精光了!”“限红”是指赌台每一注可接受的最高投注额。家明摇摇头。我续说:“那人去问‘大耳窿’(高利贷放款人)借钱,借了十几万,输输赢赢,赢的钱都被‘大耳窿’抽干了,最后也还是一败涂地,天晓得他怎样还钱呢,一个干瘦如柴的老人!”家明大笑起来,道:“你知道吗?我老爸以前也是个赌徒,小时候,他一发工资,就将钱都拿去进贡给赌场了,也许,真是说得对,老澳门人是不赌的,但他在内地挨过穷,来澳门定居后,就受不住花花世界的引诱了。我们经常挨饿,什么玩具啊游乐场啊,对我来说只是一种传说,那也算了,老爸那时在一家小报馆做打杂,竟然将报馆里那些珍藏的旧报纸偷去变卖,换钱赌博,那是珍贵的文献啊,只有一套,现在已经下落不明了!那家报馆的人每提起这件事都咬牙切齿的,见到我也要骂,骂哭我也不停口,所以我一直很讨厌赌博。”他顿了一顿,我正不知如何答话,他接着说:“不过,后来也有人告诉我,老爸好赌是事实,但原来他以前也经常接济朋友,只因怕母亲反对,怕被人说他傻,他就说自己的钱都是赌输的,可能他偷报纸变卖,也是帮朋友吧!只是据说那位朋
  • 太皮·神迹 051友已死了,死无对证呢!老爸是怎样一个人,我实在搞不清。他六十几岁了,还要去工地做散工,那天本来不用开工的,就是顶替一个同事嘛,就这样出意外死了。可能有人会觉得老爸做了替死鬼,或者说他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别人的生命,但如果那人没有请假,照常上班,也不一定会死呢,你说是不是?而我老爸就这样死了……”那一刻,我完全同情眼前这位朋友。家明忽又说:“小时候,老爸曾经带过我回去他在海边的家乡,那是一个深夜,他带我到一个沙滩去,黑漆漆的,只有延绵不尽的幼沙和白浪,我大惑不解,老爸带我到那里想做什么呢?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叫我不要问,等了一阵,我见到某一块海沙在动,像水波一样漫开,然后一大片的沙都在蠕动了,只见沙滩上钻出了无数的小东西,瞧真点原来是小海龟,它们爬出沙土,跌跌碰碰地争相爬向大海;接着,捕食者出现了,大鸟、不知名的爬行动物,甚至螃蟹,将那些刚孵化出来的小海龟无情吞噬,到底有多少小海龟可以爬进大海呢?大海中等待的又是什么险阻?……”说到这里,他忽然哭泣起来,趴在膝盖上痛哭失声。我不知怎样去安慰他,我着急地想要他的家人快点回来。等了将近半个钟点,也没有人出现,家明的哭泣已静止了,仍然维持着刚才那动作,我叹口气,便站起身离开了。几天后,家明复工,他一如既往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同事有讲有笑,只是不再与那些人过于亲近,也不再与他们去寻欢作乐了。有一天,他跟我说:“Ben,如果我比你早死,而你还记得我,希望你也来吊唁一下。”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他也没要求我回应。我与家明维持着点到即止的友情,我们大概都彼此需要,却又隐藏着内心一点不可告人的秘密。日子如常地过,有一
  • 澳门文学丛书052天,公司发出通告,说要持续发展,需晋升一些员工,要求认为有能力的员工毛遂自荐。我跟家明说起,他搓搓鼻子说:“算了吧,这只是管理层的把戏,像做得很公正,其实是作假的,升的人都已内定。”我推敲也有这可能性,但反正只是写封信而已,成本不大,试试无妨。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公司的升职培训通知,我把这件事告诉家明,他说:“这是叫你陪太子读书……”这次他口气已不太肯定,也没劝我放弃了。参加完培训不久,我被擢升为赌台主任,工资是荷官的一点五倍,不用再亲自参与发牌等工作,主要是协助赌区经理监察赌台状况,并且解决荷官的疑难。是的,我曾经很厌恶做一个荷官,做荷官没有任何社会上自我定义的权利,往往是由在媒体拥有话语权的人来定义,按照他们的话说,荷官像是鸡笼里的鸡,都是一样的,没有个性,随便抓一只出来都可以熬成鸡汤。每天抵达公司,换过制服,经过廊道,转过屏风,然后豪华赌场大厅跃入眼帘,过万平方米的大厅、数百张赌台几乎都在运作,一些受欢迎的赌戏,如赌大小、百家乐及轮盘等,赌客更是围了一圈又一圈,处处吆五喝六,喝彩、打气与咒骂之声此起彼伏。至于遍布赌台周边的老虎机及博彩终端机,也差不多座无虚席,热闹非凡。我上班的威尼斯人是路凼城一家大型娱乐场度假村,经营者从不叫自己做赌博公司,而是叫博彩公司,赌场的称呼也从不见诸公司的官方文件,而是叫作娱乐场,他们管赌场大厅叫中场,把招待豪客的地点叫贵宾厅,即一般人叫的赌厅。这一切一切,过去都一度使我产生极大的厌恶,然而在我升职后,像被赋予了使命一样,逐渐对博彩业和我从事的工作有了好感,我开始更积极地,去当一个博彩从业员。与我的官运几乎同时产生,我的桃花运也开始旺盛起来
  • 太皮·神迹 053了,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别的环境,竟不约而同有美女向我表示好感,我甚至糊里糊涂先后与两个女子发生了一夜情。只是我觉得这种生活不适合我,于是与温柔的 Milky,另一家博彩公司的人事部经理稳定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升上赌台主任后,我在公司里比以往受欢迎得多,要好的同事也不只欧阳家明一个了,只是家明始终是我进入这家公司后,在我最衰微的时光中陪伴我一路走过的人,只要与他同一班次,我便会与他一起用餐,或者下班后找乐子。“我买房了。”一天,家明突然对我说,“你也快买吧!”自从家明劝我不要买房的那一刻起,楼价已由三千元一平方呎,升至五千元一平方呎了,社会开始对脱离居民负担能力的房产价格议论纷纷。以前价格还低时都不愿买房的家明,反而在这个时候入市。只听他说:“我买的房子两百万,付了一成首期,在筷子基。”我向他表示,我女友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早买了一个房子给她,我将来要是与她结婚,那是不愁住房的,只是未来的事大家都不知道,看来我也应该物色房产了。家明一直以来都衣着朴素,脱下荷官制服后,他喜欢穿一些品牌运动服搭配牛仔裤,没有汽车,只以摩托车代步,多时相处,我知他并不富有,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积蓄,估计二十多万元的首付及转名费,就是他所有吧!做荷官只有一万五千元月薪,按照他的消费水平,一个月能有三千元储蓄已是万幸了!做这几年荷官,如果本身不沾染赌博恶习,储二十多万元还是有可能的。做梦都想不到的是,我升上赌台主任后,短短半年,又被提拔为临时赌区经理,月薪三万元。那天,我邀请一班同事在皇朝区一个 KTV 包厢庆祝我升职,家明本来说好出席的,却不见他到来,其实我也介怀他对我连升两级会有什么看法,毕竟
  • 澳门文学丛书054我比他资历浅得多,更是他教会我在赌场的生存之道。现场气氛热烈,也想不得这许多了,大家玩得酒酣耳热,乐极忘形,揽头揽颈。凌晨三点左右,家明终于出现了,他随便找个地方坐,与一个已经差不多醉倒的女同事玩骰子游戏。再玩一阵,我已醉得不省人事,迷糊间听到家明冲着一个同事发脾气,差点大打出手,被劝住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发脾气。过了几天,我与家明相约用膳,我们没提起那天在 KTV 发生的事,在聊其他八卦话题时,他跟我说,他开始实行他的股票投资计划,还给了我几个号码,说稳赚不赔,叫我赶快买。宁可信其有,我跟踪了那些股票几天,股价几乎都有上升,包括我们公司的股票。那时,我刚在凼仔买下了一个住宅单位,手头闲钱不多,难以分散投资,虽说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我还是连同女友的钱,一共十多万元,一下子买了公司的股票,至于其他股票,因我连名字也叫不出来,也就不予理会。接下来一段日子,楼价升,股价又升,赌业欣欣向荣,社会弥漫一股狂热的投资氛围,家明重拾了那与狐朋狗友寻欢作乐时的神气,容光满面,谈笑风生。可是,我的强迫症让我用负面的思想去掂量我这个朋友,我隐隐感到我事业的一帆风顺对他产生了刺激,他越加放弃在公司的奋斗,改为在外谋取成就,以证明自己。万料不到的是,金融海啸竟然无声无息地袭来,全球经济受到牵连,属外向型经济体的香港和澳门自然不能幸免,楼市下滑,股市下跌,我们公司更暂缓在澳门的发展项目,甚至出现撤资传言,股价连番受压,不少人抛售股票。我本来也想跟随大流,只是转念一想,拥有自己公司的股票,上班时却像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也就把心一横,趁低吸纳了更多公司股票。
  • 太皮·神迹 055与我截然相反的是,欧阳家明竟然立即将房子卖了,如此一折腾,他付出的本金只是原地踏步,而在股票方面,他认为我们公司没戏了,将手持的公司股票全部出售,却保留了其他股票,甚至将卖房的钱都投到那些股票中去。后来是,楼市只是一下子受压,很快回春了,当初他两百万买回来的房子,到今天已值五百多万元,公司继续在澳门的发展步伐,业绩连年上升,股价屡创新高,而他手持的那些不知名股票,市值由最初的几元一股,拼股后跌至今天的几仙一股。这是后话。欧阳家明似乎一直都被一条看不到的时间线玩弄着,他父母是新移民,他在澳门出生,澳葡时代,在澳门出生的婴儿,不论父母来自何方,都可拿到葡萄牙护照,好处是方便到外地旅游和读书,但他出生那一年,澳葡政府实施新法,父母没葡国护照的,子女都不能领取护照;他小时候,父母劳心劳力供书教学,负担着高额的学费,但就在他上高中时,澳门却实施了九年免费教育;他还是学生时,澳门楼房很便宜,普通工薪阶层供房子自然吃力,仍有买到房子的希望,但他开始出来社会赚钱后,房价却以火箭的速度上升了,没家底的青年根本无法上楼;他毕业时,澳门工资水平很低,一般行业月薪只有四千元左右,然后他进入赌场,赌权就开放了,其他行业也开始提薪,拥有专业资历的人也较易当上公务员;他跳槽到新的公司,在新公司里被视为拥有陋习的旧人,得到的机会比新人少,而留守旧公司的员工因忠诚关系也升迁的升迁,加薪的加薪。一条时间线,将欧阳家明玩弄得晕头转向,而他种种不合时宜的决定,强化了那条时间线的存在。以前我抱怨在澳门一无是处的英美文学造诣及流利的英语口语,竟让我在这家美国人投资的赌场得到了发挥机会,如鱼得水,我能够运用一些英美俚俗典故作为例子,与高层进行讨
  • 澳门文学丛书056论,屡屡获得高层青睐,也可能我只是一直在走运,今年初,我竟又获得升迁机会,升做了当值经理,工资达五万多元,不用再穿制服,可以选择穿那些贴身剪裁的名牌西装了,而且,我还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升职的速度在今天的澳门不是一个奇迹,毕竟赌业爆炸式增长,有很多机会给年轻人,似我这般平步青云的人也不少。跟上次升职不同,今次不是我邀请同事庆祝我升职,而是同事主动为我庆祝,我发短讯邀请欧阳家明,这次他却没有回复,也没有到来了。由于升职后地位的不同,加上搬家后生活环境的转变,我与家明无形中疏远了,就算在公司的后勤区域狭路相逢,他有时也装作看不到我,低头玩手机。我嗅到了一股憎恨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被人莫名其妙地憎恨不是没试过,想不到这次憎恨我的是那条曾经救我命的稻草。在赌场里,由于我职位较高级,一般已没有与普通荷官交流的机会,就算有事情要惊动我处理,与我交涉的也是赌区经理或其他部门的主管。有时,我巡场时走过家明负责的赌台,不知是否他专心工作的关系,他从未抬起过头来与我有眼神接触。要命的是,我从不同的途径得知,家明开始赌博了,不参与赌博本来是他的底线,我们做过荷官的人都知道,赌博能够令人上瘾,堪比毒品,赌场不会用什么魔法和机关去赢你的钱,他们赢钱,靠的是概率优势以及赌客自己内心的贪念。虽然,我们每日面对那些一头栽死于赌局中的赌客,理应了解当中的惨烈,却仍然有些博彩从业员抵不住引诱,参与赌博而堕落,赌场不容许员工在旗下赌场参赌,于是一家赌场的员工就跑到另一家公司的赌场去赌钱,有的人输光积蓄,有的人欠下巨债,有的人为还债而在工作时偷取筹码导致身陷囹圄,有的更是走上自杀身亡的道路。
  • 太皮·神迹 057我明白家明的心理状态,当他所有积蓄都在楼市和股市上输掉后,要恢复元气已然相当困难,再储一笔钱去付房子的首期更不可能,在澳门这个保守的地方,你要是没有房子,你当然也就看不到结婚生子的机会。这个时候,赌博可以给人逃避的机会,忘记现实的痛苦。接着是意料之内的事,他开始向周围的同事借钱,已欠下好几万元债务了。我等着他来问我借钱,然后我便可以有机会跟他谈谈,他却没有找我。那天,我带着一个台湾来的大学同学在澳门半岛一家赌场参观,漫不经心的浏览间,我见到家明,终于印证了他赌博的传言。他坐在一张百家乐赌台旁,面前堆了一些百元和千元筹码,正在专心地翻一张扑克牌,慢慢地将牌揭开,就像念力可以改变牌面上的数字一样,做着我们以前取笑过的行为。刚巧朋友发现独特的花旗骰赌戏,拉着我向前跑,我无法知悉家明这一局是输是赢。我那位朋友今趟来澳门有一项特殊任务,她是一位婚礼统筹师,过来跟我谈论我与 Milky 婚礼的细节。让她来统筹我的婚礼,是我大学时的承诺。是的,我要结婚了,我找不到一个比 Milky 更适合自己的女子,我也希望稳定下来,在事业上更上层楼,我的目标已经锁定了副总裁一职,我给自己十年时间,四十多岁时一定要达成目标。我希望我可以借着发喜帖给家明的机会,好好跟他谈一谈,如果他愿意,我可以运用权力,协助他升上赌台主任一职,他的资历绝对可以做一个主任,只是没有人肯给他机会而已。我打他手机,他不接,发过几个短讯息给他,画面显示他已阅读过了,但却不回复我,我心里的强迫症魔鬼已在咒骂他了,我也很想将喜帖撕掉算了。那时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加之要处理婚宴事宜,人有点烦
  • 澳门文学丛书058躁。由于社会上赌博的风气越演越烈,民间对于负责任博彩的诉求与日俱增,公司为此推出了一些对策,而澳门政府也通过法律,禁止未满二十一岁的人士进入赌场。与此同时,公司也发现员工参赌严重,已要求员工不可在公余时间往其他赌场赌博,这些都为我们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公司监察部也频繁发现有荷官出现异常举动,涉嫌监守自盗偷取筹码,已通报驻赌场的司法警察局警员,逮捕了一些人赃俱获的荷官了,同时开立了几个有异常举动的荷官的档案,其中就包括欧阳家明。监察部是透过录像镜头监察赌台运作的部门,会注意赌台上一切有可疑的举动,防止赌客出千,也防止荷官盗取筹码。那天,我特意在员工过道中一个监察镜头照不到的死角位,挡住正要去用膳的家明去路,跟他半开玩笑地说:“家明,你该知道我们接待客人的同事不能蓄胡子,你看你的络腮胡子快有半寸长了,已有同事向公司反映,你明天再这样上班,就要给你发警告信了,知道吗?”家明露出那一贯软皮蛇的神情,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知道了……下班剃了就是……”搓一搓鼻子,想走开。这个搓鼻子的小动作在不熟悉他的人看来,就像一个吸食软性毒品的瘾君子毒瘾发作时的举动一样,只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长期鼻敏感所导致的习惯。“家明,你最好还是戒掉这小动作,你知道这动作已害我跟监察部解释过很多次了吗?”我故意开玩笑说,“怎么,你是打算趁着搓鼻子时将筹码放进口中吗?”“不要乱说!”家明一脸认真,带点恼怒地望住我双眼。我发现这对眼已经很陌生,我们有多久没有对视过呢?也许他也有这种陌生的感觉吧!家明要走开,我见四周没有人,立即抓住他,从怀中掏出喜帖,跟他说:“别动气!我刚才是
  • 太皮·神迹 059用朋友的身份跟你说话,下周日我结婚,请你出席晚上的婚宴!”他犹豫着拿过喜帖,背对住我点了点头,走开去了。事实上,当日我们中高层人员曾开过会,监察部汇报说发现有当值荷官偷筹码,已将有可疑的录像给司警看了,监察镜头会从多个角度监视那荷官,只要那荷官再次犯案后,待离开赌台回到后勤区域,就可以将之拘捕。由于我并非今次行动的参与者,我不能获知具体细节,为免瓜田李下,又不敢张扬地打探,只是以防万一,我刚才对家明做了很大程度的提示,要是他是监察部的目标,他应该就会有所警觉了。接下来,唯有装作巡视赌场,若偷筹码的荷官是家明,我得立即考虑是否有条件给予他帮助。这一来是为他好,二来也因为我跟他曾过从甚密,要是将来给人翻旧账,只怕影响前程。半小时后,只见家明休息完,回到红龙区的一张百家乐赌台,准备接替另一名荷官。那荷官完成一局牌局,收了输钱客人筹码,赔付筹码给赢钱的客人后,将存放筹码的俗称“珠盘”的盘子用透明盖子罩上,摊开手掌朝上展示,以让监察镜头记录及让上级确认他手上没有筹码,站起身让出位子。赌台每分每秒都在赚钱,家明将那荷官坐热了的软垫翻一翻,一坐下只见赌客已经各自在面前的投注栏上按“庄”、“闲”及“和”置放好筹码了。家明将两块分别写着“闲”和“庄”的塑料牌,分别推向下注最高注额于“庄”及“闲”的两个赌客面前,标示他们可以亲手揭牌,因为这是最高下注者才有的权利。他双手手背朝天,交叉相叠,向外一展,示意投注停止,从发牌机中梅花间竹地抽出四张纸牌,先将两张纸牌推给下注“闲”的赌客。这时,只见负责今次行动的另一当值经理 Cammy,站在了家明身后,她拿起挂在胸前的微型麦克风说了句话,双眼一
  • 澳门文学丛书060直看着穹顶上的镜头。家明赌台前围了一堆赌客,都争相去看闲家开牌,他似乎没注意到后面站着一个高层。我从耳筒中听到,Cammy 说的是“Code12”,密码指的是“发现目标”。“9 点!”闲家赌客将牌一丢,兴奋大叫。百家乐赌戏中,9点是最大点数,闲家揭了 9点,已立于不败之地。家明将另两张牌发给“庄”,赌客揭牌,也是一阵欢呼,估计庄家打开的也是 9 点,换言之庄家不用输钱了,而下注“和”的人则可以获取八倍彩金,只是投注“闲”的人较失望,一场欢喜一场空。家明搓一搓鼻子,开始熟练地进行派彩的动作。这时 Cammy 又朝着对话机讲出“Code17”,表示“可以行动”。我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今次行动的目标就不是家明了,因为拘捕行动不会在赌客面前进行。瞥眼间,看到员工出口及商场入口所在的位置,有两个身形矫健的便装男子从商场一间房里出来,径直向员工通道跑去,追赶着一个刚入通道的荷官。那两人正是驻场的司法警察局警员。我回头,家明等待赌客下注的当儿,向我望来了,只见到他双眼有一丝愤恨神色,相信他已看到 Cammy 刚才站在他身后了。也许,他以为我有意监控他,防止他偷筹码吧?今次行动中拘捕的人叫伍采权,是家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之一,他将两个五万元筹码藏在腰间,打算趁去厕所时藏进马桶水箱中。不过,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就在我举行婚礼当天早上,家明将四个五万元筹码趁着搓鼻子的当儿,塞进袖子中,被监察发现了,警员拘捕他时,他竟然逃跑,不慎在楼间滑倒,后脑着地,大量出血,竟然一命呜呼!他的死完全不合常理,难以预料,虽然有人第一时间告诉我,但我装作不知道,尽力露
  • 太皮·神迹 061出开怀笑容,完成婚礼,毕竟我的宾客里面,没多少人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叫作欧阳家明。家明出事之前,我与他的关系已经变得不寻常,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仍有友谊存在,可是回心一想,没有他,也许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去了灵堂吊唁,那里几乎与他父亲设灵时一样冷清,我才知道他有一个轻度弱智的哥哥,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大声说话,还不停强调自己母亲患了精神病。这一切令我惊恐万分,在我将家明当作救命稻草时,对他而言,我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此刻,我坐在黑沙海滩上,海风吹刮着我的脸,我想着与欧阳家明相处的种种,他的死已将近三个月了,但我仍然放不下他,无法释怀,我越发感到我的出现间接加速了他的死亡,让他三十几岁就终结了人生。我无法忘记他那懒散的语调,那搓鼻子的动作,那自信满满的高谈阔论。我的头开始痛了,近来偏头痛经常发生在我身上,我皱着眉甩一甩头,瞥眼间,只见海滩上不远处,有些沙土在向下凹陷,定睛细看,竟然看到有小海龟爬出来,第一只爬出来后,一下子涌出大量小海龟,跌跌碰碰地爬向怒海。我从未听过澳门有海龟下蛋的记录,我知道那只是幻象,是家明在他父亲灵堂上所讲的话对我产生的影响。看着那些小海龟,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凉,我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原载于 2014 年第 7期《作品》)
  • 澳门文学丛书062宾妹大战肥婆娟我那个在赌场工作的朋友何永武近来心神恍惚,经常眉头深皱,若有人将一支竹签放在他眉宇之间,保证可夹住不掉下来。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一起吃消夜,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坦承相告,是性生活出了问题。作为名副其实的穷酸文人,我与这位近年在大型博彩公司爬升至人事部营运总监的朋友见面,纯粹只为蹭一餐饭吃,随口问问,本也不想深究,可是一听他的回答却立即来劲,竖起耳朵,正在我牙齿之间等待灵魂超脱的老虎虾仿佛也充满期待。我一边将虾头咬下,一边问阿武:可否详细说来?他幽幽地说,与妻子性生活愉悦、和谐、协调,维持着行房前喷洒香熏和播放爵士乐的习惯,事前事后,两人都是一丝不苟,他也确知自己深爱妻子,只是几乎在整个翻云覆雨过程中,他脑海内一直浮现出别个女人的形象。我听到后瞪大双眼,吐出虾头,桌上几十只残缺的虾头一起看着我,等我说话。阿武妻子是公认的美人啊,是那种适应任何场合的女子,穿戴哪种服饰都漂亮得体,玲珑浮凸,男人爱不释手。与这美人儿鱼水之欢时还想其他女子,那女子一定是传说中的女神了!我说出我的感想,他没回答,边夹起一块椒盐豆腐,边问我平时如何纾解心中抑郁。我就告诉他,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遇到什么不爽事情就写出来,往往心情就好多了,写作有疗伤功效,如果不是写作,你嫂子出事后,我都
  • 太皮·神迹 063不知如何度日。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懂写作,你嘛,可以约朋友包间房唱唱歌,或者跑几圈出一身汗,再不是就在深夜到新马路找个人妖来体验一下……他对我的幽默不感兴趣,“嗯”一声,不置可否,只问我要是他写完了,我会不会帮他看?还说自己即将放长假可以专心写呢。我随口答“当然会看”,却心想现在的澳门人啊,都有书写障碍似的,要他透过写东西来纾解抑郁真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正如航空公司都预先在机票里收取乘客两个飞机餐和十杯饮料的费用一样,我也老实不客气,再点几样生猛海鲜来吃,当作为他阅读文章的预支报酬。想不到两星期后,阿武就给我电邮,附寄一篇文档,洋洋洒洒万多字,吓了我一跳,差点把倚在脚边的猫儿踩死!他在电邮上慨叹写完之后更加迷惑了,又在末尾交代自己与妻子做爱时那女人的形象更强烈,好像就站在床边一样。到底怎样一个女子令他如此神魂颠倒?文章中是否有描写到呢?我好奇心已被牢牢抓住,反正那晚也无聊,就开始仔细阅读那篇文章。你听好了,我现在就念给你听:永远的肥娟假日在家,望着窗外发呆。日间闷热难耐,没一丝风,走在街上,感到自己似被河马的腋窝包围,晚上,却又下起倾盆大雨,雨水很快就将马路变成河流,不知从哪里漂来一个肉色胸围,在水面上漂啊漂啊。你知道,我住在楼宇低层,可以很清晰地欣赏那个胸围,终于很不容易看到它像铁达尼号一样沉没了,舒一口气。
  • 澳门文学丛书064那个胸围的出现,令我想起近日在巴士上偶遇的肥娟,又或者可以这么说:我因遇见肥娟,才会注意那胸围。你知道,澳门虽然小,但要碰见一个故人却不是易事呢,尤其是当彼此生活并没任何交集时;况且大家都喜欢使用私人交通工具,要在路上偶遇真是需要了不得的缘分。我的宝马被鲁莽的 Mini 撞烂了屁股,要几天时间维修,那天外出,不得不坐一回巴士,想不到只搭了一个站,就看到已届中年的肥娟上车了,纵然十多年未见,我却一眼就认出她。她没仔细观察车厢,见没有座位,便抱着一条扶手杆站立,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外,或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一边又防范着不让男乘客碰到身子。她比以前胖多了,头发更短,凸显出两个出众的腮帮子;穿着的衣服仍是在义字街购买的便宜货,质料较差,显然只洗过几次,却已有点萎缩的效果;唯独是一对鲜艳的凉鞋,仍桀骜不驯地表露着一种性的象征,一种肥娟身上仅余的可以让她感受自己女性荷尔蒙的象征。我忽然很悲凉,像吃了一块月亮,我觉得车厢里的人都隐形了,剩下我跟肥娟,我想起十多年前的她虽算不上美丽,却散发着一种自信,这自信足以令她对男性产生吸引力,就像一支蜡烛可使满室生辉。十多年过去,我已经历过不同的女人,但有时总不免想起她在我面前除下胸围的样子:也是那么一个闷热的下午,她背对着我,嗦地将汗湿的胸围扯下,换了个干净的戴上,我来不及反应,整个画面照单全收。她穿好衣服后,还特地解释说,自己天生大汗,自发
  • 太皮·神迹 065育后就几乎随身带着一套后备内衣上街,以备不时之需。真的,我对肥胖而又比我年长七八岁看起来像年长十七八岁的肥娟不感兴趣,只是在那些荒唐事发生过后,在我青春期的性幻想中,肥娟总会跑出来当主角,不知为何在我想象的世界里她可以艳压群芳,我想起她时,只有望着五只手指叹气。那是懵懂的岁月,那是青葱的岁月,那是热血的岁月,那是贫瘠的岁月,那是泛黄的岁月,那是压抑的岁月……那些岁月前路茫茫,而肥娟的形象及她说过的话随着热乎乎黏稠稠的液体流淌了我的生命线,滋润着我的成长。认识肥娟是在澳门特区成立初年,我高二与高二之间的暑假——是的,我留级了,所以有两个高二——为赚取零用钱,我央求一位亲戚给我找份暑期工。回归前后,澳门经济萧条,流浪狗都比现在瘦小,找不到吃的时候,只能吃大便,不要说暑期工,连长工都难找。我亲戚有本事,替我在新口岸新填海区一间餐厅找了份“楼杂”的工作,月入三千元,暑假两个月便可赚到六千元,当时对我来说是很可观的收入。“楼杂”就是打杂,从协助厨房搬抬食材到替顾客点餐,什么都要做,当然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种毫无技术可言的工种难不倒我,不到两天已经上手,短短十天俨然成为餐厅不可或缺的人物,大家都叫我暑假后留下来做兼职。餐厅叫作“金银岛”,由中午十一时营业至晚上十时,中午主要接待旅行团客,晚上则做散客饭市。架构不复杂,不外乎就是老板娘、厨师、服务员、楼
  • 澳门文学丛书066杂和洗碗兼清洁工等,伙计大部分小学毕业水平或小学未毕业,我的学历可谓鹤立鸡群,只是不敢告诉大家自己留级。老板娘一家来自上海,是花一百万元在澳门购置物业的投资移民,在老家时开豆浆店,并不具备任何惊人的商业天赋,不过来到向来以竞争力弱见称的澳门人中间,看准旅游市场商机,投资这家餐厅,靠与旅行社高层拉拢关系及向导游提供“人情”,很快就占据市场一席位。澳门经济高速增长后,她入股赌厅,赚个盆满钵盈,又投资楼市,用她的话说就是“好过印钞票”,战绩彪炳,当中包括将回归前用八千元买下的一个车位以一百二十万元售出的生意,这些都是后话了。“阿芬,上海婆中午叫你一块儿去厕所干什么呢?她要重操故业吗?”有一天吃晚饭时,口没遮拦的大厨超哥对服务员阿芬说。说是晚饭,倒不如称作“下午茶”,因要应付晚市,五点半就开动了,我们十多个员工挤在一桌上吃饭,像是饭菜味道不够一样,大家老是说些比咸鱼还要重口味的笑话。阿芬若果年轻十多岁也许是个美人,但长期低下层的劳苦生活将她养成一只皱皮火鸡,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问道:“什么故业?”洗碗的珠姐扑哧一笑。阿芬更是露出疑惑表情,肥娟这时便笑道:“磨豆腐啊!死蠢!”“磨豆腐?为什么磨豆腐?”看来阿芬真的不懂。肥娟笑道:“今晚叫超哥教你!”她见坐在旁边的我也在笑,很亲昵地用肘子撞我一下,“小孩子,你懂什么!”
  • 太皮·神迹 067“阿武怎会不懂?少来一晚他都憋得不行了!”一把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一回头便听到伙计都在叫“老板娘”,我也跟着叫了一声,原来老板娘提早回餐厅准备晚市。超哥说:“老板娘吃饭啊?”老板娘摇头,“晚一点你再弄给我吃……阿芬前面的豆腐好吃,多吃点!”说罢走到柜台后准备去了。肥娟用筷子作势隔空向超哥戳戳,像是说:“她听到你叫她‘上海婆’了!”超哥一翻眼,像是说:“是又怎样,奈得我何?”他把头转过一边,“昆记,今天这么沉静啊,不夸赞你老婆仔了?”大家会心一笑,只因学厨阿昆三句有两句都提到自己的女朋友。阿昆是我十分羡慕的对象,他几乎与我同年,却已经可以不再上学遭受老师摧残,还带了个年龄小一两岁的女孩回家同居,晚上兴之所致推开女友双腿就“嘿咻嘿咻”,对于当年只能偷偷摸摸打飞机的男中学生来说,这愿景比一切社会上的成就来得更吸引。却听阿昆摇摇头,“她已三天没回家……”大家都感诧异,超哥淫邪地说:“没啦没啦,三天不回家,连渣滓也不会剩下来了……”阿昆低头叹气,坦言已用尽一切方法去找女友,仍遍寻不获,他很不解,情侣间又没吵闹过,为何她就忽然离家出走?他真的很爱那小姑娘,只要她回到身边,一定既往不咎。超哥叫他死心,跑了三天还不跟别人睡在一起了,“什么都搞过啦!”阿昆又是叹气。现在回想,这班以四五十岁中年人为主的伙计,像是徘徊在马斯洛理论最低层,永远以生理需要为
  • 澳门文学丛书068人生终极目标,话题来来去去都离不开吃饭与色情。见到厨师德华炖的冬瓜水多了,服务员秀文就会说:“喂,你老婆有没有这么多水啊?”厨杂杰伦用桌布擦嘴,嫌其干硬,就会吃楼杂依林的豆腐:“哗,好似你这般干!”遭殃的是咸鱼,经常被拿来形容某部位的味道,男女适用。有时厨师在准备的员工餐里面有腊肠的菜式,他们一边做菜已一边在想吃饭时可用来娱乐大家的色情段子了。你知道,我对色情话题从不抗拒,但如此频密,感觉自己像做妓女一样,实不是享受,那一次,我快快吃完饭,跑到外面抽烟去。抽烟的伎俩不是餐厅的人教我,而是同学传授的。餐厅外就是海边,景致极佳,对面是凼仔,簇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华灯初上,热气未消,有点像未来世界。餐厅所在之处是一片政府临时建造的铁皮屋,美其名可叫“钢结构建筑物”,被命名为“商贸城”,原打算用来促进商业发展,却没大作为,很多年之后,这一带已成为美高梅娱乐场和永利娱乐场,赌徒在这里醉生梦死,我所站立之处,便是美高梅狮头所在地。当时,除了我们这家餐厅,商贸城内还有其他餐馆,有经营火锅的,也有提供素菜的;商贸城另一边,隔一条大明渠是商住楼宇,楼宇下面向海的一面是酒吧街,再远一点就是长得像圣母马利亚的观音像。抽烟之际,想入非非,忽然眼前一个白色影子掠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穿着白色 T 恤蓝色牛仔裤的菲律宾女子走过。惊鸿一瞥间,我竟被她美貌震慑了!我呆呆地望着她曼妙的背影,她好像知道我在看
  • 太皮·神迹 069她似的,回头对我嫣然一笑……天!真的很美!你知道,对我们很多澳门人来说,在澳门的菲律宾女子——呃,叫“宾妹”好了,很难达到我们审美观中“美”的标准,尤其前来打工做外劳的宾妹从事的更多是低三下四的工作,没可能有美女,如果有个宾妹你觉得她长得美,她要么在赌场做接待,要么就一定待在桑拿浴室里做“马杀鸡”。那时,我走前几步,疑惑地用眼睛跟随那宾妹,见她进入远处酒吧街一个叫“夜明珠”的店子里。看她衣着朴素不像是顾客,难道是那里的侍应生?“阿武,看什么这么入神啊?”一只肉掌拍在我背上,我恼怒地回头一看,是肥娟。我不想理她,将烟屁股弹到地上,正要回去工作,她却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告诉你,超哥跟阿芬有一腿,以后开玩笑记得有分寸。”我哑然失笑,心想没分寸的是你才对,“那你刚才还这么公开说他们!”肥娟笑道:“你都不知阿芬心里有多甜!”老实说,我真有点怕那个工作时火气甚大的大厨超哥,听肥娟这么说便竭力回想是否曾得罪阿芬而不自知,但肥娟却又不停逗我说话,我感到厌烦,正当不知如何溜开时,一个在附近工作的菲律宾中年汉子路过,吸引了她注意力,只听她摹仿菲律宾人用不纯正的广东话兴奋地叫道:“‘喷忧’(朋友)!”那人对她笑笑,并没停下,我乘机转身回到餐厅里。我躲在吧台后,准备将酸瓜和花生等开胃小菜分
  • 澳门文学丛书070放在小碟子里,等晚市的客人光临。肥娟也跟着返回餐厅了,远远朝我的位置走来,我悄悄叹息,心想又得敷衍她,却见老板娘叫住她,有事要她帮忙,我松一口气。是的,肥娟是个好人,但又是个令人生厌的人。不知何故,有些人天生就有种让人厌烦的味道,他们极力想讨好别人,想方设法找出美妙的语言来逗你一乐,可是由于语调的把握或者语言层次的铺排上欠技巧——也许是少读书、少看电影、少观察别人的反应,他们一说起话来,对方就张大口打呵欠放蚊子了。我不知这样分析对不对呢?肥娟就是如此,她是那种肉麻当有趣的人,明明讲的话一点都不幽默,却又像很吸引似的,自己先自乐了,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她烦腻。我一开始真的不喜欢她,她老是烦着我、缠着我,例如在小碟子上放花生这么简单的功夫,她也要老远跑过来指导我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从我手上夺过勺子的一刻,她肥臀往往就会蹭到我下体。是的,我以貌取人,她肥胖,样子普通,我真的不愿跟她有过多亲密接触,像是惧怕她会将我变成同类似的。我们对肥娟的称呼有好几种,老板娘一般客客气气,会叫她“娟”或“阿娟”,我们平时叫她“肥娟”或“肥婆娟”,工作时难免有动气和说人是非的时候,随着多巴胺不同程度的影响,我们(包括老板娘)会以“死肥婆娟”、“死人肥婆娟”,乃至“死白痴肥婆娟”来称呼她。她并不痴肥,只是有点超重,但浑圆的面型配上一头不合衬的短发,使她看起来要比实际上胖得多。一开始,我真的讨厌她,比讨厌自己还甚,也
  • 太皮·神迹 071许,这就是后来我对她念念不忘的原因,她令我暂时忘却自己的讨厌、可怜、不堪……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厌恶一个人呢?别人不讨厌我已是天大的幸运了。我自幼家贫,又其貌不扬,没任何专长和优势能够得到别人喜爱,在学校里,我大气也不敢透,生怕得罪人,一得罪人就好大机会要受欺凌了,欺负我这种人最容易,一定没人替我出头。回归前,澳门谋生艰难,不少居民跑到香港、台湾做黑工,有葡国护照就去英国和法国做厨师。上世纪 90 年代初的某一天,我父亲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跑到台湾打工去,工资不多,也就是三四千元港币左右一个月,一做多年,大概半年回来一趟。我一直不清楚他做什么工作呢,像是说在生产电子产品的工厂里做苦工,有一次他回澳,打算休息十天再去台湾,其间台湾就发生了著名的“九二一”大地震。从电视上看到那些颓垣败瓦,父亲紧张地打电话联络台湾的老板,一来关心对方,二来想结算拖欠了半年的工资,可是电话像直接打到阴曹地府一样,一直打不通,只有幽远而单调的“嘟嘟”声。那之后,不知何故,父亲患上精神病,像信徒般,每一天,一到地震一刻就拿起话筒打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他失去工作能力了,整天躲在家中。家庭的重担落在母亲身上,她靠做“水客”——这种在富裕家庭看来犹如过街老鼠般谈论时也要掩起鼻子的营生,来养活我们。我想到一个经常被拿来使用的形象化比喻——西绪福斯推石头上山坡,母亲那笨重身形,背上大背包,拉着载货车子,纵然来回珠海澳门的人无数,她却显得
  • 澳门文学丛书072孤独寂寥,我渐渐看到她身上还背负父亲、我和我三个妹妹。青春期的男孩又怎会不渴求爱情呢?然而我实在穷,穷得连爱情也不敢渴求了,就像无期徒刑的囚犯不敢渴望自由,而那种对自己爱莫能助的感受,则好像你死去的亲人报梦告诉你他在下面生活得很悲苦一样。我曾对一个女同学有好感,仿佛她也对我有意,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环境,家里的逼仄令我的世界变得窄小,居所整日弥漫的异味令我身上散发着一种中人欲呕的悲观情绪,我容不下生存与学业之外的其他事情,况且我连一顿饭也请人家不起。你知道的,那时,澳门社会经济发展很缓慢,时间行走的速度比现在慢三倍,人情味好浓厚,比现在浓厚十倍,一个千呎平方的房子二十万元,比现在便宜五十倍,没人买车位,七八千元月薪已是高薪。当时大家对人生都满怀理想和希望,尽管这理想和希望极为平凡:找一份月薪五六千元的工作,供楼,买车,结婚生子。至于澳门经济能否发展,是否成为著名旅游目的地,会否有人愿意来旅游投资,我们都不在乎,我们甘于平凡和低调。那时,我仍然对未来充满憧憬,纵然我生长于贫穷家庭,纵然我一直不受欢迎,纵然我一向讨厌自己。是的,我一开始不喜欢肥婆娟,也不愿跟她有亲密接触,但慢慢地,她培养了我对她的依赖,还有一样,我不敢承认的,是她让我感到被爱护。也许,在学校里同学们有家庭背景的差异,使得来自不同阶层的同学难以融洽相处,而在金银岛,我们都来
  • 太皮·神迹 073自草根,差异不大,再加上勤劳工作成为我的专长和优势,大家都愿跟我做朋友,肥娟尤甚,大半个月过去,渐渐地,我接受了她的友谊。尤其有一次,她替我打抱不平而遭到侮辱,令我彻底对她改观,甚至肃然起敬。那是一个周日晚上,我们中午累死累活招待了过半数到澳门旅游的内地团客,晩上还要应付散客饭市,幸好顾客不多,一直维持着四五桌客人的样子,眼看接近九点,还有一个钟头就打烊了,我们已准备收拾,忽然有一台客人大吵大嚷,将员工及顾客的眼光都吸引过去。“吐!吐!吐!这是什么垃圾?这东西是狗粮吗?怎能拿来给人吃!”一个光头男人装模作样地把口中食物吐出,摆出一副厌恶表情,像一只吃了屎的老虎狗一样。他身边一个干瘦如骆驼的女人捂着肚子说:“老公,你不要讲,你一讲我就肚子痛,这条鱼一定是死鱼,一定是在外面那臭坑渠里捞上来的,唉吔!痛死我了!”事实是,这两人已叫了过千元的饭菜差不多吃个精光,只余下一副粘连些许鱼肉的鱼骨和一些伴碟蔬菜,要是食物难吃和不新鲜,又怎么现在才说呢?明眼人一看就知有人想吃霸王餐了!当时,我正在后面一张餐桌上收拾剩菜和餐具,将东西放进一个大塑料盆子里后,抽起盆子打他们身边走过,冷不防那光头男人往旁边站起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腰背正好撞上盆子,只见他痛呼一声,像纸做一样夸张地扑到地上,大叫:“哎吔吔!痛死我了!谋财害命啊!这黑店谋财害命啊!”干瘦
  • 澳门文学丛书074女人走到男人前蹲下,叫道:“心痛死我了!心痛死我了!老公!你不要有事!我们还有老爸老母、阿仔阿女要养啊!”老板娘从柜台后跑出来赔不是,我想先将盆子抽进去再说,那干瘦女人却跳上来拦住我,喊道:“我要你赔汤药费啊!”我一听便慌了,又感气愤,不知如何处理,老板娘跑惯江湖,赔笑道:“那小子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弄伤贵客真不好意思,这样吧,这一餐就免费吧!”只见光头男人暗喜,得势不饶人,叫嚣道:“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想收钱?这些垃圾只配给你们澳门人吃!”他跳起来,一扯我衣领,凶狠骂道:“死乞儿!赔钱!”我站不稳,盆子跌在地上,杯碟残羹落满一地,有些还砸在男人脚上,他更气了,指着我头壳顶怒骂:“你够胆发脾气!”把我一推,眼看便要一屁股坐地,背后却有人将我接住了,一回头,那是肥娟,她扶稳我,气吁吁地走上前去,怒道:“你们两人欺人太甚!”老板娘怕事情闹大,要息事宁人,却听“啪”的一声巨响,干瘦女人已一巴掌打在肥娟脸上,怒骂:“死肥閪几时轮到你出声?”肥娟叫痛,脸颊立即肿起一块!见到她又羞又怒,两眼红肿,我的愤慨被激起,一气之下也失去控制,抄起桌上那副鱼骨,连汁掷到干瘦女人脸上!两人大怒,想不到好欺负的澳门人有此一招,正要动手,忽然门口有人大喝:“住手!什么事!”竟有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 太皮·神迹 075干瘦女人大喜,瞪大双眼凶我道:“死乞儿你死定了!警察来啦!”她正要向走到面前的警察说些什么,却被其中一个个子较矮小的制止了。那警察稍为视察一下四周,看到肥娟,也许从她脸上掌印猜到发生过什么事,现出又怔又恼的神情,喊道:“谁报的警?”附近一张餐桌有客人举手,两名警察走过去问话。从对话中得知,原来刚才那客人见势色不对,立即打手机报警,在附近巡逻的两名警察接报后便进来一探究竟。两名警察了解过情况后,一边透过对话机说些什么,一边回到当事人身边。光头男人替女伴擦拭身上菜汁,两人一副扬扬得意的得逞状。较矮小的警察向干瘦女人道:“你过来。”只见那女人笑嘻嘻上前,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那警察将她双手反扭背后,另一警察迅即合拍地为她戴上手铐。光头男人一惊,又要破口大骂,说时迟那时快,矮小警察已闪到他身边,扭住他一条胳膊,将他压在桌上,一拳轰在他头上:“收声,我几时叫你说话?”从腰间抽出手铐将他锁起了。两名警察也不理会现场状况,将两人扭送出去,那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呱呱叫呢,将警察、餐厅职员、顾客,甚至所有澳门人都辱骂了一遍。两名警察在外面等了两分钟,一辆警车驶到,将搞事男女带走了。门口原来已聚集了不少看客,他们见已没戏看,也就慢慢散去。我眼尖,见到那个菲律宾美女眨巴着一对漂亮大眼睛,也开小差跑来八卦了,令我失望的却是,她身边竟还站着个壮硕的菲律宾男子,正搭着
  • 澳门文学丛书076她肩膀呢!想起她曾经挡在路上要跟我聊天的情境,不禁怅然若失,但也不容我想那许多,只因我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仍来不及消化。我转头,只见肥娟一脸呆滞,抚着脸,缓缓踱进厨房去。后来我听说,那夫妇原来是对恶名昭著的港客,在香港已贫无立锥之地,平日在澳门赌场靠讨小费为生,又经常到一些餐厅搞事吃霸王餐。只是你知道的,当时澳门相当依赖港客,对港客千依百顺,故一般都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过,不少警察早已掌握他们底细,当时刚回归,警察还留有澳葡时代的气熖,对搞事者毫不客气,当然了,那些搞事者面对警察也不敢胡来。此外,我也知道了,原来肥娟已经结婚,还育有两个女儿,巧合的是,丈夫正是那个子矮小的警察,他名叫阿德。我一直都认为,肥娟这个已接近四十岁的肥胖女人,凭她那样的姿色,她的伴侣也不会有何过人之处,很大机会跟她一样,从事酒楼、酒店或其他服务行业中,较低级的苦差事。却原来,肥娟只比我大几年,只有二十六七岁,她丈夫阿德则比她年轻两岁,据说当年阿德初中毕业后无心向学,出来打工,在酒楼学做点心时,认识当时稚气未脱、胖嘟嘟显得很可爱的侍应生肥娟,两人贪图玩乐享受,女方不慎搞大了肚子,也就“奉子成婚”。你知道,以前,投考警察是不少穷家孩子改变命运的途径,因阿德生得矮小孱弱,对此原也不抱希望,只是在厨房挨过一段日子的煎熬,练出了一身横
  • 太皮·神迹 077练肌肉,一度身高,竟然也长高了一点,刚好到达可以投考警员的一百六十五公分。于是他报考警察,顺利进入警队,也从那时起,夫妇俩的关系就变得不一样了。如果夫妻俩从事性质相近的行业,那么在工作环境、生活圈子及收入待遇方面都相差无几,就算有差异,也不致明显,就算有矛盾,面对共同的生活圈子,也不会让矛盾扩大或爆发。可是,你知道的,当年,警察是公务员,过万元月薪是高收入,在社会上有优越性,假期多,福利好。由于职业特殊,加上拥有特权,警队中难免出现萎靡风气,有些警员喜欢寻花问柳,有些则到处拈花惹草,即使是有妇之夫,找个高中生做女朋友也是等闲事。据说那时阿德对肥娟相当冷淡,她怀疑丈夫有外遇,有时会忍不住向同事抱怨,“他一个月没碰我了!”有一次,她不在场,老板娘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唉,要是一个中老年汉跟肥娟结婚呢,也许会觉得她胖嘟嘟的很可爱,越看越可爱,爱她疼她,但现在丈夫年纪比她轻,她又肥又显老,显得很不般配,警察那么多女孩子自动献身啊,他们的婚姻又怎会不出问题?”尽管大家都口贱,肥娟的婚姻状况确实成为餐厅里不少同事的忧虑。我认为他们的忧虑是真的,内心深处想看戏也是真的。是的,最初我觉得肥娟很让人厌烦,只是我平时尽量装出一副与人为善的样子,才没让她察觉得到。我开始渐渐接受她对我的好,加上她那天替我出头,以及她特殊的处境,我慢慢地跟她熟络起来,甚
  • 澳门文学丛书078至敬重她、怜惜她。我们俨然成为最佳拍档,她是服务员,我是楼杂,在日间招呼旅行团的繁忙时段,我和她就共同应付一个小片区的饭席;午后中场休店,我也和她一起负责某一部分的功夫,要不一起清洁地面,要不就一起抹干净刚洗完的餐具。透过相处,我在她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一些待人处世的知识,一些生活上的小智慧,一些女性的想法。有趣的是,虽然她只有小学文化,却懂得不少佳句箴言,经常脱口而出,也不管我明不明白。有一次,我在打扫时在地上发现一张千元纸币,想据为己有,她却跟我说:“莫贪意外之财,莫饮过量之酒。”她便抢过那一千元,平分给餐厅里所有伙计,每人分得数十元,皆大欢喜。当我抱怨生活时,她会说:“黄河尚有澄清日,岂有人无得运时?”当有同学正享受暑假,路过见到我做着低三下四的工作而做出讥笑时,她又会开解:“燕雀安知鸿鹄志,虎狼岂被犬羊欺?”当我被同事指派做苦差时,她一时口拈不出古文来了,便说:“你年轻人多做一点不会死,就当作锻炼身体,凡事多做一点总有好处,天有眼看。”有一次,我正在拖地,她拄着扫帚,远远地定睛看我,像看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一样,吟道:“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还有很多呢,什么“话多不如话少,话少不如话好”。什么“要吃亏是乖,占便宜是呆”。什么“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什么“不要介意别人说三道四,你做好自己,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也记不得那许多了,反正那一个多月里,肥娟每天最少跟我来一
  • 太皮·神迹 079句。后来,我上大学,去图书馆找资料时,才无意中发现她的话大多是从《增广昔时贤文》等书里看来的,我那时猜想她大抵是买错了女儿的参考书吧,丈夫经常不在身边,她在家无聊,也就默记下来。她对我诵读时也许没特别用意,只想显出自己有文化吧,无心插柳,年少的我牢牢记下她所说的话,终生受益。肥娟有一句话更一直鼓舞着我,每当我面对失意,心灰意冷时,我总会记起来。她说:“我看好你会成才,你会成为出色的人,我看过那么多人中,就你一个与众不同!”嗯,我真的是与众不同吧,你说呢?我和肥婆娟都居住在北区,晚上下班,有时她会邀我结伴搭巴士回家,而我总借故避开她独自离开,这倒不是讨厌她了,我只是想经过酒吧街时,悄悄去看夜明珠那宾妹美女。宾妹美女总是那么清爽、干净,穿着牛仔裤和白色 T 恤,拥有菲律宾女人少有的匀称身段,长长的秀发,大大的双眼,有点似荷里活明星安祖莲娜·祖莉。我有一两次经过酒吧见到客人不多,她就静静地坐在室内一张桌子旁,酒廊歌手正唱着经典老歌,动人的歌声与幽暗的环境衬托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怎么,我感到她实在美丽极了,像是仙女下凡。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只因自己国家经济落后,不得不漂洋过海从事辛劳低酬的工作,实在是我见犹怜。可是,宾妹与肥娟可能前生弄乱了骨头,互相好像很讨厌对方似的,每当我不得已下班后与肥娟一同经过酒吧,宾妹要是看见,就会用嫉妒兼怨恨的眼神
  • 澳门文学丛书080看她,就似宝贝被她偷去了似的。至于肥娟的行为更过火,可能出于女性的直觉吧,她一开始就对宾妹很不友善。你知道,来澳门打工的菲律宾人收入有限,平时都比较节俭,酒吧区老板大多不包伙食,他们往往会在上班前先在住所吃饭,有时来不及,就到酒吧街附近的餐厅去买个白饭,自己再加点酱油就着吃。也有光顾我们金银岛的,一向无事,但有一次,宾妹来买白饭,被肥娟大骂着轰走了,肥娟说还未开市就买白饭,不是叫我们餐厅今晚吃白果吗?不吉利!呸呸呸!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她何以心情那般恶劣。暑假还有十余天便结束,那天我见餐厅生意一般,便跑到外面去抽烟,与平时郁在厨房洗碗难得出来透气的珠姐闲聊。原本风平浪静,突然间,酒吧街那边传来吵闹,夜明珠外迅即围拢起一大班人。我有不祥预感,想去看个究竟,又怕被老板娘责骂,正好见有个人从那边走来,便上前探问,那人说,有一个男人拿着菜刀,要斩夜明珠一个菲律宾女人。我大惊,也顾不得被骂了,丢下珠姐跑过去,挤进人群中一看,乖乖不得了,只见酒吧当中,宾妹正瑟缩一角,身前挡着两个举着椅子做防守工具的男侍应,那天曾与宾妹一起到金银岛看热闹的男人正挥舞菜刀,斜背着门口与她互相对骂。两人都用菲律宾话,我一点都听不懂,只是当有人劝告那男人时,他才用简单的广东话嚷道:“她勾佬(偷汉),有了 BB,要堕胎!”我吓傻眼,感到哪里不对劲,手足无措,刚好宾妹眼光瞥过来,我怀疑她看到我了,更是一阵惶恐,立即奔回金银岛去,也不理会事件后来如何了结,只听说
  • 太皮·神迹 081那男人在事情闹大前跑了。宾妹的风波自然成为大家饭桌上的消遣,超哥说:“听说那宾妹很滥交,时常勾三搭四,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尤其热衷‘青头仔’,喂,阿武,上次我在街上见到你与她走在一起,你们是否有一腿。”我差点没被饭噎死,惊道:“怎会!我、我怎会与她走在一起!”超哥哈哈大笑:“我随口说你也那么怕,难道你暗恋她吗!你把暑期工的工资给我,我帮你搞掂!”阿昆笑道:“阿武打飞机都未识,不要戏弄他啦!”超哥笑道:“难道阿昆你与宾妹有一腿?那个胎儿是你的?是了是了!上次听你说找回老婆仔之后,都没再听你提起她,你把她吃了吗?”阿昆干笑两声没搭话。阿芬睨了超哥一眼,超哥也不理会,继续说些有关宾妹的传闻,说她不喜欢男人戴套子,说她一晚可以跟七个不同的男人睡觉,我见他越说越难听,忍不住说一句:“不要乱说!”众人都停下碗筷来看我,我低头吃饭,不知自己为何够胆驳超哥嘴,也不敢碰大家眼神,脑海突然出现一幕挥之不去的影像,那一刻,我觉得那影像很恶心,像烂肉一样。这时“啪”的一声,原本应该幸灾乐祸的肥娟,不但默不作声,就连饭也吃不下多少,她将碗筷用力搁在桌上,弄出声响,说一声:“不吃了!”转身走进厨房去。当时大家被她举动弄糊涂,都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一直到暑假结束之前,才知道个中因由。
  • 澳门文学丛书082是的,暑假到尾声了,我在金银岛的暑期工也即将完结,我只想快点挨过那四五天,可以恢复一个学生的身份。暑假结束前几天,我如常和肥娟一起应付晚市,也许是暑假最后一个周末,顾客比平时多,肥娟整天闷闷不乐的,我怕她得失顾客,主动替她解决了很多工作。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她忽然像狗一样嗅到什么,咆哮一声,冲出餐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担心她有事,立即追出,只见她一路直奔往酒吧街方向,转眼间已冲进夜明珠里!我赶到夜明珠外,只见肥娟已揪着宾妹领口,二话不说,举起手一巴掌打在宾妹脸上!宾妹大怒,还手一拳,被肥娟挡架了,宾妹便用另一只手挥拳,肥娟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马路中心!宾妹觑个空当,推倒肥娟,两人在马路上厮打起来,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肥娟像失心疯一样,用手指去抓宾妹的脸,怒骂道:“死宾妹!死淫娃!你勾引我老公!你去死!你去死啦!”宾妹也发疯狂叫,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只夹杂些广东话骂道:“死肥婆!你老公屌我!去死!”两人像小学生般,在马路上翻滚撕扯。道路上车子停驶,周围迅即围拢一大班看客,金银岛员工赶到,和夜明珠员工合力将她们两人架开,两人不依不饶,互相指骂,又双双挣脱同事,冲上前再厮打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扰攘多时,正自不可开交之际,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排众而出,竟是两个警察,我认得他们,其中一个就是肥娟的丈夫阿德!看来他们今天又被编
  • 太皮·神迹 083排到一起在附近巡逻了!只见阿德的表情与我上次见到他时一样,也是又怔又恼,还加上了羞辱的神情,他喊道:“停手!”两女杀红了眼,充耳不闻,继续扭打厮拼!此时只见肥娟头往后仰,一张口,大力咬在宾妹臂上,宾妹痛叫,以牙还牙,咬着肥娟耳朵!两人不能再叫,只发出呜呜如野兽叫唤般的声响!也不知鲜血从她们哪个部位流出,地上已是一摊摊,一行行!“我说停手啊你们听没听到?再不停手我开枪了!”我随众人目光定睛一看,竟见阿德已擎枪在手,对准两女!两女见状吓呆了,双双停手,松口,跌坐地上!看来阿德同僚的惊恐不比我们小,他跳上前来先将阿德手枪塞回他枪袋里,然后驱赶围观者:“警察办事,没什么好看,走走走!走走走!你走不走?要不要我请你上警局?”人群散去一半,那同僚仿佛才发现其中一个当事人竟是阿德老婆,而那个宾妹他也像是认得似的!两女分别被人抬回行人道,分据不同方位哭泣。我看着肥娟,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又看了宾妹几眼,那一刻,我竟有点痛恨起她来!周围很快已恢复正常,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远处的观音像慈眉善目,冷眼看着一切。阿德一直怒气冲冲地盯着妻子,双肩耸动,终于忍不住,对着她破口大骂:“死肥婆你丢架丢够没有!嗄!屌你老母!我同宾妹上床有什么大不了啊!我同谁上床关你屁事啊!你不看看你的样子!你丢我架知不知道啊!”他边说边向着妻子逼近,好像要打她似
  • 澳门文学丛书084的,我才想起曾经看见过肥娟和宾妹都有莫名其妙的瘀伤,心下一怔,慌忙扯着肥娟衣领把她往后拉,而那同僚也拖着阿德不容他向前!阿德怒火遮眼,扭头去看宾妹,吓得宾妹打个哆嗦,他好像想说什么,被同僚制止了。那同僚打眼色叫我们先带走肥娟,我和阿昆等人连忙将她架回餐厅去,而酒吧自有人将宾妹拉回去了。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有其他警员连同救护员到来,先将肥娟及宾妹送去医院救治,又将两店相关人等带回警局问话。后来,我听阿昆说,那件事被餐厅的人叫作“宾妹大战肥婆娟”,据说,起因是阿德不知何时开始与宾妹有染,也许是经常在餐厅附近巡逻而对上眼吧,听说,他还搞大宾妹肚子要她堕胎呢!可是,阿德竟没给过宾妹任何甜头,宾妹还差点就被得悉事情的同乡男友杀死,人财两失,越想越不忿,跑到肥娟家去搞事,吓得两个小孩十分惶恐,更让四邻皆知这件丑事。肥娟震怒,向丈夫大兴问罪之师,丈夫却爱理不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天肥娟想起种种情景,瞬间爆发,才会失去理智地去找宾妹算账。其实,“宾妹大战肥婆娟”发生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跑到珠海去,花两百元开了间房,我买了很多啤酒将自己灌醉。我感到悔恨,我认为肥娟之所以弄得如斯田地,与我脱不了干系,想到她的未来,想到她的婚姻,到底迎接她的会是怎样不幸的日子呢?我感到难过,真不知道那美丽的宾妹何以会与肥娟丈夫搞在一起,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何以要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我感到委屈,为
  • 太皮·神迹 085自己无能力去爱,为自己贫穷卑贱的人生而感到委屈,为自己牵涉进这样的荒唐事而感到委屈。你不知道,那个晚上我万分失落,半梦半醒间,我被晨勃弄醒了,下意识地自慰起来,我哭泣着,我极力回想那话儿曾经被她抚摸的感觉,眼前竟浮现起肥娟的模样,挥之不去,过了半晌忍不住也就射出来了。从那以后,只要我自慰,就会想起肥娟,尤其想起她在马路边上哭泣、惶恐地看着暴怒的丈夫时的模样。之后几天,肥娟没来上班,听说之后她再也没上班了。据知宾妹也被酒吧炒了鱿鱼,她要是找不到工作,生活无保障,工作证到期,就得返回菲律宾去。暑期结束,我拒绝了老板娘叫我做兼职的建议,带着有关肥娟的回忆及她那些佳句箴言,回到学校去。你不知道,我实在原谅不了自己做过的错事,也许一切都是我犯的错。我诚惶诚恐地继续着学业,只希望那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后来,我再没与餐厅的人联系,除了阿昆。有一段日子,我和阿昆因经常在同一个自由波地打篮球而熟络起来,我和他之间无所不谈,我告诉他有关父亲的病、肥娟的事,以及我曾经对宾妹的欣赏,他也告诉我他女朋友做了一个警司的情妇、他加入了黑社会,以及被朋友出卖等事情。在我大二升大三的暑假,有一天打台风,他约我出来打篮球,休息时,他说自己得罪了一个黑帮大佬,那大佬要他几天内离开澳门,永远别再回来,否则就剁他手脚,那大佬说得出做得到,他见过有人被那大佬派人斩断脚掌,终身
  • 澳门文学丛书086残废。阿昆问我借两万元,用来跑路。两万元是我当时所有积蓄,我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拿给他了。他送给我一只自己烧录的光碟作为回报,没交代会去哪里,就走了,只说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欺骗我,反正之后就再没看到他。后来,社会发展,商贸城被清拆,改为兴建可以生金蛋的赌场酒店,金银岛易名搬到附近另一处所,继续经营。我从不同渠道,得知了某些旧同事的下文:阿芬与丈夫离婚,跟妻子因意外身亡的超哥同居。赌权开放,社会弥漫一股浮躁氛围,他们的关系不容于亲众,为了逃避现实而染上很严重的赌瘾,辞去工作,出售房子赚得几十万,整日流连赌场,很快就将两百万的本钱输光了,债台高筑,走投无路,相拥着在租住的旧楼单位里烧炭而亡,直至尸水渗到楼下,才被发现。至于纯朴的珠姐,一生勤劳工作,虽然无文化,却也无风无浪成功踏入六十五岁,开始进入她人生的黄金时期,不但有儿女孝顺,还享受着社会的各种福利,你知道的,就以今年为例,她得到了政府派发的现金分享八千元、十四个月的养老金共四万多元、六千元的中央公积金注资、六百元的医疗券,以及六千多元的敬老金,尚有参加社团活动隔三岔五就收到的福包等礼品,适逢立法会选举年,她那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啊更是数之不尽,而且还享有政府的免费医疗呢,她居住的社会房屋也免租。——当然,她的儿女却已经买不起房子了,你知道,四十年楼龄的旧楼,动辄也三四百万元,一般打工仔根本买不起。我几乎再得不到更多有关肥娟的消息,反而听说
  • 太皮·神迹 087了她丈夫阿德的下场,据说,他们分居后,阿德已成为一个无药可救的赌徒,签下十多万元信用卡欠账、欠下数十万元高利贷、借了政府储金局相当于一年工资的贷款,在 2010 年世界杯输光所有钱后,他驾驶警车去到黑沙海滩,吞枪自尽。当然,这件事报纸也有报道过。也有人说,他是因得了爱滋病,万念俱灰才自尽的。尽管我在金银岛只有短短两个月,那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却带给我长远的影响。我曾经讨厌那些人的卑微,可是我自己又算什么呢?那两个月让我更认识到自己。尤其是肥娟,她对我的影响更是深远,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甚至都没想过会再见到她。因家里逼仄,我三个妹妹已早早出嫁或与男友同居了,我父亲继续打那个电话,我母亲继续穿梭于口岸之间带货,一直到我出身。这些年,我们经历了“沙士”、经历了赌权开放后社会的狂热、经历了“自由行”实施后社会环境的变化、经历了高官贪污事件、经历了游行的枪声、经历过很多过去未发生过的事情洗礼;澳门从过去萧条落后,到现在繁荣热闹,澳门人从过去脉脉温情,到今天斤斤计较;行人疏落的街头,现在已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财大气粗的旅客,除了菲律宾人,我们周围还有尼泊尔人、美国人甚至非洲人,他们源源不绝来澳门谋生,特色老店变成手信店,书店变成化妆品店,澳门在这短短十多年间经历了前世今生。而我一直没再见过肥娟,那个让我感到自己与众不同,我性幻想时也会想着的肥婆娟。终于,那天终于再次见到她了,然而我却不敢去
  • 澳门文学丛书088跟她说话,不敢去探究她现在的生活,我低下头,望着她那双鲜艳的鞋子,在心底里默默怜悯着,面对她,我只有无尽的愧疚。也许,我只能永远将对她的思念及愧疚埋藏心底吧!不知你是否同样感到惊讶?那时,我一口气读完何永武大哥这篇叫作《永远的肥娟》的鸿文,不禁掩着平板电脑,深深叹息,为他所描写的肥娟的命运,也为自己被触动的情怀!嘿,澳门街真是卧虎藏龙啊!想不到一个从旅游学院毕业的人竟能写出如此有素质的文章,何永武你简直是天才!即使这篇东西比起优秀还有一段距离,谋篇布局仍有待改善,却很大程度地显示了他在这方面的天分,令我这个靠舞文弄墨骗取名声的人也有点惭愧呢!阿武在电邮中提到了,这篇文章深受我的影响,我自然看得出来,相信你也感觉到,尤其是那些夸张的比喻和不拘一格的行文风格,确实有我影子。——也是啊,没有我的影响,他又怎可能写得出这么个水平来呢?不过,我要批评的是,这文章在叙事上,面向的倾诉对象显得有点模糊,骤眼看来,他好像一直是讲给我听,可是有时却像要拿去发表一样,一时呢,又像有话要跟肥娟诉说,更多时候,像对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特定的人细语沉吟。从这篇文章的布局结构、语言修饰及内容深浅来看,我估计阿武应该曾经在某些苦闷的时刻,将一些片段简单地写过出来,要不然对一个甚少写作的人来说,又怎可能在短时间内写出一万多字来?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不熟练,才导致这种种奇怪情况出现。原本我提议阿武写文章,将抑郁情绪抒发出来,以免郁积心里,当时也只是随口说说,他不写也没关系,看完《永远的
  • 太皮·神迹 089肥娟》后,我知道我反而害他了,他的压抑情绪一定只会变本加厉,他的眉头一定连针也夹得住。看得出,他想在文章中抒发的东西多着呢,包括对家庭、对社会、对人生,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怕离题,又怕不知从何说起,故此他自己先通通压抑下来,我相信他写完之后,一定更加迷惑,就像患上耳水不平衡一样。虽然文章总体给人的感觉很压抑,很多事情欲言又止,不过,他的忏悔之情是很明显的,也许他已达到了向肥娟忏悔的愿望吧!《永远的肥娟》让我更加了解这个朋友。阿武是我以前跑新闻时认识的,那时他还在旅游学院读书,在博彩企业的公共关系部实习,待人亲切有礼,处事认真,令我等好生受用。真是人夹人缘,我和他慢慢熟络。他们是幸运的一群,碰上赌权开放的大好时机,大把高薪厚职等待着有能力没能力甚至只会呼吸的年轻人上任,他凭个人努力,年纪轻轻,现在才三十出头,已混到了人事部营运总监的职位,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了!这还不止,去年他更娶得美人归,据说他太太是某商人女儿,正所谓娶得一个可以让男人少奋斗三十年的老婆,很多困扰年轻人的难题,例如购置房子等,他都没机会遇上。犹记得我初见他时,他外表干净整理,举止文质彬彬,我一直都以为他生长于小康之家,却原来有如此成长背景,真是千金难买少年穷,他有今天成绩,估计过去贫苦的生活一直激励着他前进吧!当然,肥娟的金句也算上一定功劳!阿武信任我,将他自己不少隐私都在文章中明明白白写出来给我看了,我真是感动。不过,信任归信任,感动归感动,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出,我总是觉得他的文章有一点诡异,就像爱伦·坡小说里《泄密的心》那个自供的凶手一样,他在文章中留下了蛛丝马迹,令我觉得他隐藏着一个重要信息。到底是
  • 澳门文学丛书090什么呢?尤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一开始说自己如何如何地厌恶肥娟,后来又何以会进展到拿她来做性幻想对象呢?就算他后来对肥娟改观,继而互相亲近,顶多也只是一份友情而已,又怎会产生爱意?我是男人,我只看那些描述,也知道肥娟没能耐勾起少男的情欲,那么,当中是否有我忽略了的细节?还有,文章并没交代他做过任何对肥娟不起的事,反而处处维护着她,他们的友情又怎会导致他后来所说的,带给肥娟悲惨的命运,因而无比悔恨呢?正所谓“魔鬼藏在细节中”,我既然都花过时间了,不妨再多看一两遍吧!于是我像缉毒犬一样,地毯式地再看《永远的肥娟》两遍,我终于豁然开朗,正如我所说,文章隐藏了一个秘密!我不知道阿武是耍诡计特意跟我开玩笑呢,还是基于什么原因不肯言明,那秘密确实可解释到文章一些不合理之处。我用手机发了条短讯给阿武,称赞了他的文章几句,但他没回复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在后悔把文章给我看,让我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了?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约我出来打保龄球,我们边玩边交谈,讨论了社会上发生的大小事情,他还讲了很多公司里的八卦传闻,却绝口不再提那篇文章。我们玩了十局,打成平手,离开保龄球场经过溜冰场时,我发现一班少女在溜冰,便要求阿武陪我这个中年人一起看一会儿。过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说:“上个礼拜,我们回父母家吃饭,阿妈悄悄告诉我,半个月前开始,老爸打的那个台湾电话竟然打得通了,阿妈初时有怀疑,以为他的精神病恶化,便安装一个电话分机,待他拨打电话时拿起分机话筒来一听,果然听到一个年轻男子在跟老爸对话呢!那人国语不错,只是好像有点广东话口音,
  • 太皮·神迹 091他也不是每天都接电话,但一个星期总有三四天会跟我老爸聊天!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他又提到,母亲说他父亲像换了另一个人,精神好多了,不再经常躲在家里,开始跟着母亲逛公园做晨练,结识到不少新朋友!我对此也是啧啧称奇,忽然联想起什么,问道:“你那个跑了路的朋友阿昆,他给你的光碟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有一首老歌。”阿武说。“名字?”“叫Tell Laura I Love Her,你应该听过吧!”根据《永远的肥娟》里的叙述,即使描写得不多,我直觉认为,那个阿昆有一头金发身上有刺青表面看是个欠揍的不良青年,实际却应该是重情重义且蛮有心思的男子,他送那首歌给阿武,一定有深意。于是我又问阿武,也不管他高不高兴了。“肥娟是否有英文名?”阿武见我忽然问起肥娟,似乎有点惊讶,接着就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曾经在快餐店什么的地方打工?那些地方会要求员工起英文名。”“没有。”带着强烈的窥秘心理,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夜明珠酒吧饮酒,坐在吧台上,与估计是合伙人之一的酒保搭讪,我装作无意中问起他十多年前,是否曾有过一个菲律宾女子与一个肥胖妇人在门外大打出手的事,还诳他说我认识那宾妹呢,只是忘了叫 Laura 还是 Sara,记不确切了。酒保说是的,那宾妹叫 Laura,那次闯祸后已返回菲律宾。他说话时斜着眼向我阴笑一下。我相信我已解开那个谜团了,也确定了何以阿武会有那些
  • 澳门文学丛书092关于悔疚的描写。在《永远的肥娟》里所描述的肥娟、丈夫与宾妹之间,隐藏着一个重要因素,那因素就是阿武本人。阿武在“宾妹大战肥婆娟”的事件中起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我猜想,宾妹之所以与阿德好上,只是出于误会与报复。……唉,想到这些,我真真正正地同情起那无辜的肥娟了,当然我也同情宾妹,同情阿德,同情阿武,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及肥娟可怜。我猜想,阿武之所以在文章里说自己将肥娟作为性幻想对象,有两个可能性,第一个可能,是他在文章中讲大话,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其实另有其人,只是在文章中把属于那人的“戏份”,都改编在肥娟一个人身上去了;第二个可能,是他心理上一种自我防范机制所产生的移情作用,就像梦的伪装,他依靠对肥娟的幻想,去刻意逃避一些负面事情,继而逃避内心责备。自然,他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做法及那些伪装,他以为做得很成功,仿佛可以透过对内心所做的手脚,来救赎自己犯错的灵魂,又或者,他认为这样做会对肥娟公平一点吧!阿武没将事情原原本本写出来,我也不好意思揭破他,因此我没跟他说起过我的发现。我与你心灵相通,你大概也猜到故事的真相了吧?正如我说过,这次要求他写文章来缓解压抑的方法是不奏效了,那么,他会否在与妻子亲热时,仍想着别的女人呢?我才想起,在我读《永远的肥娟》时一直认为那女人就是肥娟,事实上他自己没明言过,看来应该不是了,那女人其实是文章中的另一个角色。对阿武的性生活,我仍然表示关心与关注。前天晚上,我正在赶一篇专栏文章,阿武致电给我,要我去西湾湖陪他。老实说他只是我众多朋友中的一员,我没理由随传随到,可是听他语气好像喝醉酒了,有点不对劲,而我在
  • 太皮·神迹 093接电话时开小差浏览 facebook,刚好看到他上传一张湖边照片,说什么心情复杂啊事情终于都解脱了的话,我怕他出事,唯有自认倒霉,赶去西湾湖畔找他去了,路上不忘 like 了那照片一下。到达西湾湖畔那个用方木条建造的亲水平台,我见到阿武背对着旅游塔,屈膝面对湖水坐着,他西装已经凌乱,手里拿着一支马爹利,独自饮闷酒,身边还有几支名贵烈酒呢,原来他收起了那么多珍藏。我慢慢走过去,叹一声气,坐在他旁边。他跟着我叹一口气,劈头对我说:“前几天,我工作上有些不愉快,喝了点酒,我约了那女子出来,就是我跟你说过我与老婆亲热时一直出现在脑里的女子,我单刀直入,表示要跟她做爱!”他的话吓得我差点没跌进湖里!怎么,他做爱时一直想着的女子,竟然是有条件可以约得出来的?不会真是肥娟吧?难道我之前猜错了?只听他续道:“但她拒绝了,还骂得我狗血淋头,一连发了一百个讯息来骂我卑鄙下流无耻愚蠢……当然,我不敢告诉她,我每次与老婆亲热,她就会出现在我脑海里……”他又叹一口气,“幸好,我终于走出这一步,我被她拒绝后,感到了解脱,我发觉我不再想起她,这两天我与老婆搞了两次,她都没再出现……我可以更彻彻底底地爱我老婆了,加上愧疚,我更加爱我老婆……我很高兴,自己一个人想庆祝一下,怎不知又喝多了……呃……”我怯生生地问了句:“那女人是谁?”“一个荷官,我们公司的……在员工餐厅吃饭时经常见到,很合眼缘,便主动认识她了……”我疑惑,他做爱时想的那个人,与《永远的肥娟》中所提
  • 澳门文学丛书094到的女子没任何关系?“你有那女人的照片吗?”他犹豫一阵,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我:“自己看。”我定睛细看,只见相片中女子长相十分普通,但是再瞧真一点,发现那女子有一些东南亚人的特征,令我想起某个人,我悄悄地“哦”了一声,知道了阿武为何会想起她了,原来万变不离其宗,阿武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个人。我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说什么,他也不再继续那个话题,我们两人只一起喝酒闲聊,月旦赌界人物,风评社会时事,八卦潮流动向。我鼓励他有空可以向报纸投稿,将职场见闻写出来,澳门目前还很少人写这方面的文章,一定吸引到读者,反正他文笔不错。正所谓“人出酒,我出命”,我喝了不少,已醉意盎然,酒醉三分醒,我拽着阿武往后靠以免糊里糊涂掉进水里冤死,离水边有三四米,继续饮酒聊天。看着澳门少有的湖光山色,街灯的灯晕啊、建筑物的灯光啊、汽车的灯影啊,以及月亮的影子都一股脑儿掉在湖面上,有时一条肥硕的鱼跳起来搅皱一池秋水。我忽然有点悲从中来,想到自己已届中年,仍是一事无成,想到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想到家中那窝猫咪已多时不见了女主人,又想起阿武文章中营造的氛围与情怀,那些有关澳门社会这些年改变的描写,我感同身受,我仿佛也找不到以前的自己了,那个满腔热情要改变社会的年轻的我啊已经一去不复还,忍不住,我留下了感伤之泪。我躺下来,看着月亮,慢慢闭上眼。不知阿武何时也躺下来了,只听他忽然醉醺醺在我耳边说:“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趟马尼拉,找到那家叫 Treasure Island 的酒吧,我见到开酒吧的那个英国人和他的菲律宾妻子……嗯,那里有一种鸡尾
  • 太皮·神迹 095酒很特别,叫什么‘波斯步兵’,听说与其他地方的‘波斯步兵’不同,那人说,喝过之后,就可以忘却缠绕头脑的忧愁,我没有喝啊,因为忧愁是我生存的动力,你有机会可以试试……”之后他好像还说过很多话,可是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好了,老婆,阿武的故事我讲到这里了,听了那么久,你也应该累了吧?今天我不再打搅你了,我下次再来,就给你讲讲我那位在监狱工作的表哥的见闻,他有很多趣事呢!我知道你虽然不能说话,但刚才的一切你一定听得清清楚楚!你听到我说看少女溜冰时,一定吃醋了,我见到你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傻瓜,那妹妹长得很似你,我才多看几眼,我想起我们一起溜冰拍拖的日子呢!好了……我要走了,我要回家喂那班饿鬼啦!……(原载于2014年2月—5月澳门《华侨报·“华座”副刊》)
  • 澳门文学丛书096关“咔喇、咔喇、咔喇……”一阵迟钝的声响,拱北口岸的金属卷闸缓缓拉起,挤在口岸广场上的几百个人,“哗啦哗啦”地,一下子冲进出境大厅,争先恐后地霸占自己通行的通道——有排在中国内地居民通道上的,有快步冲进港澳居民通道里的,也有挤进自助过关通道中的。大堂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表情,几百张脸就有几百个表情,在这些形形色色的表情下面,是一个个隐藏着的故事。晋季跟在众人身后,走进大厅。此刻,他的表情是甜蜜、美满的,因为他的手还拉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手的主人是昨日开始跟他同居的妮歌。他俩在自助过关通道上排队,双手握紧。想起昨夜甜蜜的温存,两人相视一笑,情不自禁地轻轻接了一下吻。过了拱北口岸,出了澳门海关,阳光从旧关闸门楼的一角照射过来,锃耀得人都张不开眼睛。天气晴朗,微风吹送,令人惬意。晋季看到妮歌额角渗汗了,便拿出一张纸巾,正要揩擦,却见她带着甜蜜笑意的眼睛和白嫰的脸庞,自己心房剎那间好像停止跳动了,感到整个人软下来。幸福,原来触手可及,想到这几个月来,与妮歌相识到同居的过程,还感到像做梦一样。晋季今年二十五岁,在一个社团里做干事,月收入约一万一千元左右,比一般同龄人要低。他毕业那几年,适逢赌
  • 太皮·神迹 097权开放后各大赌场相继投入运作,不少遇到那个机遇的年轻人,凭一点努力,很容易便可平步青云,获取高薪厚职。当然,他也可选择到赌场做荷官,或者从事其他与博彩业有关的工作,但他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不应随波逐流,而应为社会做一点事,因此加入传统社团,为民服务。几年下来,眼见每个同学在各自企业升做主管的升做主管,加薪的加薪,但他依然在底层打滚,不但未加过薪,好像这一生人都得在相同的职位上混下去似的。他的工作很有意义:当社团领导人要联络老太婆伯爷公进行宣传活动时,他就得逐个逐个去联络,保证出席人数不会使领导没面子;当上司要到哪里去拜访时,他就得确定好时间、地点和出席者,然后保证拜访流程的每个环节畅畅顺顺,尤其是上司离开会场时,车子就得等在门口。工作吃力不讨好,但前辈的教导一直支撑着他:在社团慢慢浸淫个十年八载,就会有上位机会。对此,他是深信不疑的,等待出人头地的一天。晋季认为,与妮歌相识,就是他坚持在社团做事的结果。妮歌在慈善机构里任社工,主要负责处理遇到家庭问题困扰的妇女求助,协助她们与家人沟通,在必要时安排地方,给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庇护。有一次,晋季转介一宗家暴求助个案到那里去,遇到了正在安抚一名失婚妇人的妮歌。“请问,王妮歌小姐在吗?”“我是。……你是睦邻总会的黄先生吗?你等一下……先到那边坐坐可以吗?我待会儿便过来了……”晋季的思绪无法从妮歌那悠扬声音里抽离,眼中尽是她回头一刻震撼心灵的景象,那像雕刻出来的大眼睛,那像见到初恋情人时害羞一样绯红的脸庞。他像被醍醐灌顶的迷途旅人,忽然找到人生方向,他爱上了眼前这个首次见面的女子。
  • 澳门文学丛书098那天,将个案转介后,他擅作主张地向妮歌表示,睦邻总会打算拜访她的机构,交流如何保障单身母亲的经验,希望能做安排,她便说会向上司反映。为便于联络,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对方的手提号码、MSN 及 Facebook 账号,至于之后是真向上司提议安排一次拜访呢,还是诳妮歌说计划取消,那就以后再说。从那天起,晋季感到自己的人生好像步入了另一个阶段,接下来的日子,他每日除应付繁忙工作外,整副心思就放在与妮歌的交流上,他们在 MSN 上聊天,谈论社团事务和八卦一些社团界的传闻,有时又分享有趣的网站链接和 youtube 短片,友谊进展飞快。他在 Facebook 上关注她一举一动,对方每更新一次状态或上传新照片,他就抢先留言。他本来认为极度无聊且浪费生命的线上游戏“开心农场”,也因对方着迷的关系,疯狂地迷上了,在虚拟世界种植大量鲜花,送给对方摆放出来,在两人间建立了独特的连接。晋季不知道如此单相思最后将开出什么结果,他只默默地耕耘着。有一天,他见到妮歌在 Facebook 页面上,将感情状态由“In a Relationship”(恋爱中)改作“Single”(单身),那时他正接待一个相当饶舌的阿婆,偷空上网,心头一阵狂喜,差点就想亲吻阿婆以表达难言的喜悦之情。他没即时留言,而是隐忍着观察、等待,过了二十九天,见她一直没将感情状态更改,又没在状态中透露任何有新恋情的蛛丝马迹,他知道时机成熟了,再不行动只怕后悔莫及,于是向妮歌展开热烈追求。过程甜蜜、动人、难忘,而结果出奇地幸运,他把妮歌追到了。他们和所有情侣一样,接吻、爱抚,但就算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认为自己在做梦,每一天都像生活在梦中。
  • 太皮·神迹 099“我想要温暖,我不想一个人。”妮歌以前一直与前度男友同居,与父母关系很差,不愿与他们一起住,现在,她租住的单位还有半个月租约便满了。“不如,我们搬到珠海住好吗?”晋季提议。他目前仍与家人同住,与弟弟分享一个房间,要与妮歌一起,就必须租房了。作为一个典型的澳门青年,他希望有一份稳定工作,计划好生活,买车买楼,结婚生子。为这个目标,他大学时就开始储钱,为将来打算,毕业两年加上以前积蓄,已约有接近十万元了。换了在十年前,十万元的积蓄足够给付新楼首期,然而,这些年楼价升得太快,这笔钱距离那些动辄二三百万的新楼的首期还很遥远,而十多万元就算可以给付几十年楼龄的旧唐楼首期,也没有钱去装修。晋季的打算是,再多储十多万元买较新的二手楼,而现在不是花钱的时候,澳门房子月租不菲,于是向对方提出了住到珠海的要求。他朋友约瑟在珠海香洲有一个房子,极新净,所在小区治安还过得去,愿意以一千三百元的月租租给他。“妮歌,我想多储一点钱,那么我们可以快点结婚。”晋季柔情道。妮歌皱起鼻子一笑,依在他胸膛上,从下面望着他双眼,含羞答答地点头答应了。晋季想不到又是如此顺利,也许,她想快点离开那个带给她很多回忆的房子吧?于是,他们搬到香洲那个公寓去。搬进去的第一天,他们共度了第一个春宵。由于不知道花在路上需要多长时间,第二天他们很早就起了身,在关口等开关。他们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好像怕对方丢失似的。灿烂的阳光和晴朗的天空,衬托着美丽新世界的心情。往后的日子,晋季和妮歌过着夫妻般小幸福的生活。每一
  • 澳门文学丛书100天,他们早早起床,一起在小区里的小店吃早餐,再挤巴士,与各色人等一同挤过关。到得澳门,晋季便在停车场取来他的电单车,先载妮歌上班去,自己再回到社团。在每天花在路上的一个多钟头时间里,他们两个一直紧紧地互相紧挨着,像粘连在一起的连理枝,每个细胞都渗透到对方身上。“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妮歌,求你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临睡前,晋季用脸挨着女友香暖的乳房说。妮歌没说话,只用吻来回应。虽然社工工作比较困身,但机构里有些寄宿修女分担事务,妮歌往往可准时下班。晋季则不然,他每天都像有大量做不完的工作,连社团领导放个屁不够臭都关他事似的,文字工作、接待、活动协调、回应投诉等等都要他负责,有次,经常迟到五个小时上班的主管甚至叫他清洗女厕。晋季认为,这些辛劳总有一日会有回报的,不是吗?社团领导人在政治上扶摇直上了,主管现在也飞黄腾达由迟到五个小时变成迟到六点五个小时了,他们境况这么好,总会提携我吧?带着这些想象,他每晚最早下班时间都在七点半左右,有时要到十点。每个晚上,妮歌都像乖乖地在一个公园的图书馆里看书,等男友下班,她已经看完了村上春树全集,开始看晦涩难懂的福克纳全集了。每天晋季赶到图书馆,就立即抓住她的手,露出哀求的眼神要她原谅。那时妮歌就会放下书本,朝他轻轻一笑,然后一起过关,在地下商场吃点东西,回家去。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每日走长长的路程通过拱北口岸和澳门海关,虽然两人使用的都是自助过关系统,但总希望有一天可以“两关一检”,减省通关时间,当然这只是小市民忽而掠过的想法,他们都接受了现实。有时晚上七点左右过关,通道塞满澳门市民、旅客和在澳门工作的内地
  • 太皮·神迹 101劳工,小两口往往找不着北,被人潮推着前进。晋季与父母见面机会少了,妮歌则几乎没提及家事;晋季没机会找朋友,妮歌则几乎没有朋友。主导两人生活的,影响两人情绪的,除工作外,似乎只有每日的出关与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人民币不断升值,口岸商场食品价格也升得很快,他们开始吃诸如沙县小吃之类便宜的东西当晚饭了。最近居住的小区经常有贼人光顾,他们加紧锁好门窗,但有一日回到家,发现可以偷的物品还是被偷走了,笔记本电脑也被小偷铰断纲索盗去。他们养了只小狗,一个月后被一辆奔驰给轧死。有半个月时间,晋季不做避孕措施,但半个月过后,他又开始戴套子了。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妮歌开始叫晋季考虑自己的职业前景,要他去考公务员,否则做荷官算了,总好过在一个经常督促政府进步而自己却在退步的社团做一世没出头的工作。晋季一直敷衍着。睦邻总会最近来了个新同事,因那人刚毕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晋季因此处处关照他,但后来从负责会计的秘书那里得知,对方工资竟是自己的一倍半,原因只是现在外面薪资水涨船高,主管面试那人时面子放不下去,一口承诺按市价请他而已。妮歌的机构最近来了个兼职心理医生,对她表示了好感。她将这个情况告诉男友。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这样的日子过了接近大半年。在年底出“双粮”的一天,晋季请女友到皇朝区一间餐厅吃西餐。这间高格调餐厅晋季只去过一次,但妮歌却像对环境相当熟悉。“我朋友说凼仔有个单位租三千五,我们去看看吧?”妮歌塞了一小块牛排进口内,慢慢咀嚼完,然后说。晋季应了一句“好”,没再说话,低着头,去切他的鹅肝。
  • 澳门文学丛书102“不去看看?”妮歌追问。“我们现在租金只是一千三百元,如果住在凼仔,就得多花二千多元,一年就是两万多啊,我们忍耐两三年,那时我就储到首期了。”晋季诚恳地说。最近,楼价又升了很多。妮歌没再说话,晋季怕她生气,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妮歌把手抽开,“我很累。”靠着椅背,闭上眼。晋季看着对方,甜蜜地笑了,他以为对方只是赌赌气。他眼睛像画笔一样,逐处描画对方轮廓,好想就这样看着对方一生一世。出关,入关,出关,入关,出关,入关。两个月后。这天,晋季被社团的周年晚会糟蹋完,下班已经十一点半了,忙得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机会打给妮歌。这时,图书馆是早早就关了门的,而公园的大闸也快要关上了,晋季赶到公园外,看到妮歌站在一边等他,凉风飕飕的,她就像一片落叶般挨不住一声叹息,他立即奔上前去,拉住她双手说:“对不起!”妮歌摇头浅笑,“没关系。”这时珠澳两边关口也快将停止通关了,晋季驾电单车将妮歌载到关口放下,随便在附近将电单车推上行人道泊好,与女友一起匆匆跑过了澳门海关,走到“三不管”地带,只见拱北口岸那边的人员正在落闸呢,还装模作样地呼喝未过关的人快点过去。晋季知道那些关员的“习惯”,把闸降到一半,好让慢条斯理的澳门人快点冲过关去,然而,这天的电卷闸却没有停下的迹象。晋季拉着妮歌,快步走到拱北口岸入境大厅前,他低头通过了电闸,正当这时,跟在身后的妮歌用力将手一甩,并没跟着过去。晋季一愣,连忙转过身,只见妮歌流着泪站在电闸的
  • 太皮·神迹 103另一边,这时“咔嚓”一声,电闸关上。他惊讶地望着女友,只见对方一脸不忿的表情,一边摇头表示抗拒,一边向后退去。晋季央求关员:“开闸给她吧!”关员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事实上他们经常“制造”此一情况,等过关的人聚集到一定数量,再开闸让他们通过,然而这一晚,闸外却只有那女的一个,但总不能不让对方过关吧,便要呼唤控制台请求开闸。“不要!”妮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不要啊!”“怎……怎么了?”晋季不明所以。“我要走,我要离开你!”妮歌指着他大骂,说完转过身跑开!“妮歌!不要啊!你开玩笑吗?”晋季大叫,双手抓住铁闸不停摇晃。两个关员将他扯开,骂道:“不可以这样!”只见妮歌越跑越远,消失不见,晋季被免税商店遮挡视线,却仿佛听到澳门海关大门关上,传来“嘭”的一声。那一声像子弹一样射穿了他的心,他颓然坐在地上,一脸呆滞地望着地板。——原来抓得紧紧的手,也有脱逃的一天。还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把握的?那一晚,晋季打了一千万次电话给妮歌,都打不通。第二天去慈善机构找她,她同事告知,她已有一个礼拜没来上班了。他没有妮歌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想透过 Facebook 去找她,却发现已经没有她的页面了,难道对方将他封锁?申请另外一个账号去搜索,才知道原来她已把账号取消。MSN 自然也再见不到对方上线。家里除了她的衣服,几乎没有她其他物品。这一年来,他未送过礼物给对方,也没跟她去旅行过。他
  • 澳门文学丛书104认为对方会明白的,因为要储钱买楼。他与妮歌失去联络,他们之间好像有一道关卡,将两人完完全全地隔开了。晋季继续过着出关入关的生活,只是再没有一个人用暖香的身体给他带来温暖。后来,他飞黄腾达的领导并没提携他,他反而成了内部权争的牺牲品,辛劳工作的成果,也被每天迟到八个小时的主管据为己有了。失业在家的他,正与一个叫 O的网友聊天,两人谈得好投机,他打算与她发展,而这已是另一个故事了。(原载于 2011 年 4 月第 42 期《澳门笔汇》)
  • 太皮·神迹 105自杀前夕虽然气象局说明天早上可能会打台风,但有时气象局的公布难作准,真不知预报的风球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晚上,我还是将刚洗好的衣服拿出去,挂在廊道上。这幢位于黑沙环的旧式经屋大厦,与同区其他政府楼的设计都差不多,走廊的一边是住宅,另一边是大天井,在走廊可以看到四围的人家,如此设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只知道只要大厦中有一个单位内有人大声吵架,就几乎整幢大厦都听得到。我将最后一件衣服挂在晾衣架上,女儿香秀突然从屋内奔了出来,一只小手抱着我的大腿,另一只手扯下我衣衫的下摆把小脸遮着,说道:“好惊啊!”悄悄腾出只眼来,偷望跟着她跑出来的黑色物体—— 一只拉布拉多幼犬。我感到好笑,用力摸了女儿的头一下,一边把她抱起,一边哄她道:“有什么好怕的?秀秀三岁了要大胆一点,狗狗咬你脚趾又不痛……待会儿风伯伯把门关上,我们回不了家才可怕呢!”说着往屋子里走去,小狗也跟着进屋了。我将香秀放在沙发上,把一只毛公仔塞给她,然后抱起拉布拉多,坐在她身边。女儿用毛公仔挡住自己的脸,观察着小狗。我双手把小狗举起,它伸出舌头喘气,侧着头看我。拿到小狗还是今天早上的事,表妹将它放在头顶上,像戴了顶帽子一样出现在我面前。她虽然已经差不多三十岁了,举止还像个十多岁的小孩般,听她说,这只狗原是她的同事的哥哥的女朋
  • 澳门文学丛书106友的,那家人的母狗一下子生下七只幼崽,无力照顾,到处找人收养。小狗还没有名字,叫它什么好呢?我将它放在茶几上,端详了一阵,又望着天花,考量着用什么名字可以让这只小狗更有意义。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跟女儿说:“秀秀,我们就叫它做‘热香饼’吧!”女儿疑惑地问:“‘热香饼’?”“嗯!”我望着小狗笑了起来。为小狗改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和妻子在快餐店打工时认识,我们动情的一刻正是她做了一块严重烤焦的热香饼的时候,从此“热香饼”便成为我们十多年来调笑的暗语,只有我和她能分享关于这三个字的快乐回忆,哪怕她现在已经离开我了。当我从思绪中抽回,再去看“热香饼”时,乖乖不得了,它竟然跑到鞋架下面表情既痛苦又舒畅地便便呢!香秀忽然兴奋起来,指着热香饼尖叫,还用毛公仔去丢它,骂道:“唔准啊!”6①小狗受惊弹开,毛公仔嘴巴正中狗屎上。清理完狗屎,好不容易哄得香秀入睡,我回到厅中,读了一会儿旧报纸和杂志。夜深了,我将电视机音量进一步调小,拉开一罐啤酒,看香港电视台深宵重播的剧集。这电视剧首播在十多年前,当时我还是一个中学生呢!随着已被遗忘的剧情展开,触动我回忆起不少过去发生的情景。那时目空一切,以为自己有天大的能耐,而世界正为我安排好了一条康庄大道。我经常在学校里带头搞事,令自己不喜欢的老师无地自容,不敢来上课;火气大,甚至试过在茶餐厅为一碗迟来的牛腩面而将侍应骂得狗血淋头!想不到短短十多年光景,境况就彻底地① 广州话,意指“不行啊”。
  • 太皮·神迹 107改变了,世界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与虱子差不多的人。在师范毕业后,我当过夜校教师,有一次好心劝告了一个学生一句,放学时被那学生纠集的一班人打了一顿,右眼肿了七天。之后,我随大流改行当荷官了,有一天因妻子的事情而导致心烦气躁,上班时拖长了脸,结果被一个同样心情欠佳的、看来根本就无钱无势的年轻内地赌客用烟灰缸掷得头破血流,还用看猪一样的眼神看我,我却只得忍气吞声!唉,人生就是这样,我那时只希望不要丢了工作。我双眼望着电视,脑海却想着其他事。这时有什么东西在抓我的脚,一看原来是热香饼,它见我注意它,便坐了下来,伸出舌头嗄嗄地喘气。看来真是很热了,我一边用遥控打开空调,一边将热香饼抱在大腿上,它转了两圈,找个舒服的位置,霍的一声趴下。我摸摸它的头,它做了一下反应,便睡觉了。我又喝了一口啤酒。热香饼是我养的第二只宠物狗,我第一只狗叫“巴斯光年”,是一只白色的唐狗 7①,因我好朋友文迪养的狼狗叫“胡迪”,于是我的唐狗也就用《反斗奇兵》8②电影中另一个主角的名字来命名了。我养了巴斯光年三年,它陪伴我经历了由童年过渡到少年的快乐时期,感情很好,饭一起吃,澡一起洗,觉一起睡,它甚至会老远由北区跑到中区来接我放学。有一天,我和文迪一起带爱犬去黑沙海滩玩,巴斯光年忽然跑进水中,不知因何一直向前游,游啊游,就像前方有什么在召唤它一样,忽然一个大浪盖过来,它被冲得消失无踪① 唐狗,粤语地区对混种狗的俗称。② Toy Story,又译《玩具总动员》。
  • 澳门文学丛书108了。那年我十四岁,巴斯光年的失踪埋藏了我童年的回忆。自那以后,我与文迪的友情无疾而终,我再也没有好朋友了,我的性情好像也是由那时开始转变的。这时,热香饼伸了个懒腰,啪地跳到地上,蜷在一角重新睡去。想到它要吃狗粮,我便站起身,拿过钱包来,打开点算一下里面的钱,三百八十元,今天是二十五号,还有六天才发工资。唉,该死的七月,怎么会有三十一日呢?去年险些被裁员,今年又被逼每周放无薪假期变相减薪,一万一千元的收入,生活实在有点艰苦:父母家用及医药费三千多元,房租三千元,妻子患病时欠下的费用逐月还款一千多元,每月只剩下三千元,就是我与女儿的日用。几天前有个上司结婚,因选在 MGM(美高梅酒店)摆酒,宾客最少都得封八百元一千元人情 9①,我提早跟新郎说那天有事不能来,请另一位同事拿人情去了,这样我可以只封五百元人情。幸好工作的地方包伙食,这几天,每日还可用五六十元,算是不错了,便笑着对热香饼说:“就凑合吃些便宜的狗粮吧!”小狗没有反应。忽然,手机铃响,我怕吵醒女儿,急忙跑去找手机,但不知放哪里去了,越急,就越找不到,我扯起挂在一角的牛仔裤,啪的一声,电话掉在地上,仍不依不饶地唱着一首流行曲,只见来电显示“私人号码”。我赶忙接听,那边传来一把柔弱的女声:“喂,是海铭吗?”我正奇怪深夜怎么会有陌生人打来呢?可能是女同事打给我想跟我调班次吧!便回应了声:“是……”对面传来愉快的声音:“海铭,我是悦儿啊!找到你了!你最近怎么样?”① 粤语地区将婚宴时送给新人的红包称为“人情”。
  • 太皮·神迹 109“悦儿,你?”悦儿是我第二位女朋友,也是第一个和我上床的女子,但自从我与妻子结婚后,就真的很少想起她了。我认识妻子在先,认识悦儿在后,但我是跟悦儿分手后,才与妻子在一起的。“是啊!海铭,十多年没见,听阿猫说你结婚生子了呢!喂,你结婚怎么不请我?哈哈!我结婚也没有请你呢!喂,我上个月考到公务员了,三五零啊,迟些每一点升到六十二元,那就更好了!喂,你现在还有没有经常去松山跑步,我现在很少去呢!一上到那里,就想起你在防空洞门口搞我的一幕!超搞笑,现在那防空洞竟然开放给人参观呢!喂喂……”悦儿不绝口地说,我打断她:“悦儿,你找我做什么?”“咦,你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小?阿嫂在旁边吗?”我低声说:“我女儿在睡觉……”“那么阿嫂呢?”我苦笑一下:“Jessie 去年底患肝癌过身了……”悦儿没即时答话,似在思考要讲些什么。我也不说话。过了半晌,她说:“还记得我们分手后,有一天看见你与 Jessie在吃雪糕,你喂她时的那个眼神,还有你散发的那种感觉,我与你一起两年了,从来都没感受过。我那时真的很不开心呢!后来我与 Jose 一起,与他结婚,一直到现在,我都没福气得到那种感觉……海铭啊,如果我一直都没有在你生命中出现,你与 Jessie 不就可以多两年的时间相处吗?既然命中注定你们要在一起真心相爱,我又为什么要出现呢?”“悦儿,你怎么了?”我听到那边传来啜泣声。“没事,没事……海铭,我明天就会去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我只是想在临走前跟生命中每一位重要的人物说声再见,告诉你们我有多爱你们,多重视你们!海铭,再见了!”
  • 澳门文学丛书110“嘟——”耳边传来连续的电子音。“喂!喂!”明知对方听不到,我却拼命地喊了两声。我把电话放到茶几上,瘫倒沙发上,摇头苦笑了一下。悦儿的口吻,好像讲到自己要自杀似的。想着想着,有点担心起来,她不会真的做傻事吧?我要怎样才可以找到她问明情况呢?我们分手后一直没联系,也基本上无共同朋友,最要好的也是多年没见过的阿猫。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去制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于是翻箱倒柜,找到一本很旧的电话本,查到悦儿家的电话,立即拨打,却已是个停用号码。我叹了口气,又在沙发上坐下。我开始去控制自己的思绪,尽量不去想悦儿,我不知道她真正想做什么,也许只是喝醉酒找人诉苦吧?不要去想她,去想其他事情!我拿起啤酒罐,发现原来喝完了,又再去冰箱取另一罐。电视剧已经播完,现在播的是一个清谈节目,一个刚获得什么奖项的年轻人,西装楚楚地接受主持人访问,在谈人生理想,他说,年轻人不应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不要想世俗的东西,要去追求理想,过自己的快乐生活。“屌!”我不屑地骂了那受访者一句,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多么的有理想,还打算去美国留学、去日本体验、去南美流浪,但这些幻想最终都没有实现,因为我们家连买机票的钱都不够。后来我只去了广州读师范,待了四年。为了读书,我借了教青局的贷款六万多元,但这只够交学费,那时父母又开始患上不同的疾痛了,父亲的糖尿病、母亲的类风湿关节炎,为了治病,家里的钱都耗尽,还得向亲戚借钱供我大学的开销。幸好妹妹生性好强,一边读大学,一边做一份工时比正常上班时间更长的兼职,才有点钱照顾家里。她结婚后还与父母一起住,现在她大腹便便,过三个月便要生
  • 太皮·神迹 111了。妹妹似乎没享过一天做女儿或者做妹妹的福呢,那么快就要做人母亲。昨日她跟我说:“阿哥,你不如搬回来住啦!你每个月交三千几租金不是办法,我和阿德正在找地方搬。”想到这,我的手忽然震颤起来,我深呼吸一下,控制自己不要流泪。“我人生真是很失败。”我冲口而出,对着电视机的受访者说了这句话,热香饼被惊醒,看了我一眼,反转身,肚皮向天,继续睡觉。我走过去摸它的肚,好像摸着巴斯光年、好像摸到自己的童年。我父母还是那对父母,我父母住的还是那个地方,怎么童年就可以那么快乐呢?如果可以不长大,那么Jessie 也就不会死了。“沙沙……沙沙……”一阵雨点打到窗玻璃上,继而“哗啦——哗啦——”地袭来狂风,台风比预期提早到达了!我跑到窗边一见势色不对,赶紧把窗户关好,打开门跑出廊道,将挂上不久的衣服逐一收下来,以免被风刮走了!不料“嘭”的一声,木门被风吹关上。我苦笑一声,望着那道关得紧紧的门,只感到一阵无奈,看来要等早上女儿醒来,才可以再返屋内了,唯有逐一将衣服挂回架子上。我在铁门顶上取出藏在那里的香烟包。女儿有天生的支气管疾病,我在家里都不抽烟,要抽的时候就到屋外抽。风太大,我用尽方法才把香烟点着。转过身,看着覆雨翻云的天空。狂飙的风雨一阵一阵,天空风起云涌,我忽然感到好孤独,好孤独,也感到了好绝望,好绝望,看着天井下面,一个居民用来晾衣服的竹架正被风吹倒了,同时一阵雨撇进来,将我的香烟弄熄掉。我发了一阵子呆,双手紧紧抓住了围栏,抽泣起来。(原载于 2010 年 8 月 6 日《澳门日报·小说版》)
  • 澳门文学丛书112杀谜他对别人喊他做“何伯”很反感,他本姓梁,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要求人家叫他做“何伯”,别人就这样喊他了,反正,都好几年,甚至身份证上也将他的名字写作“何星”,而他已没心情去纠正了,总之就是不喜欢。身份证上的资料显示他已六十八岁,但外表看来要更年轻,好像只有五十余岁。他妻子早逝,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关闸附近一幢唐楼10①天台的僭建 1②单位里,单位的木板墙壁油漆剥落,仅有的电器包括冰箱和电视机都坏了,只有天花板的电风扇飒飒地响着,而厕所永远弥漫着一股冲不走的尿臊味,还隐约有阵腐鼠味。唐楼乌黑的楼道里满是杂物和垃圾,楼下,在楼梯口的两旁,就可以买到吃的和用的。我们姑且用“何伯”来称呼这个人。何伯平时走路不多、讲话很少,他没有朋友,只养了一只狗,那只狗是灰白色的小洋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蓬松的眉毛和八字胡子,正正方方的身体,实在是又滑稽、又可爱。它总是黏在主人身边,寸步不离,跟着进进出出,爬楼梯它爬得比你快,下楼梯它也冲得比你急,然后在前方回转身来,伸出舌头等你。① 唐楼,指没有升降机的五层高旧楼。② 僭建,即违章建筑。
  • 太皮·神迹 113今天中午,何伯像往常一样带着洋狗在楼下的烧味店买饭盒,他要叉烧切鸡饭,伙计放的姜茸少了,他叫伙计多放点,伙计不肯,争持了五分钟,最后是老板过来将一整勺的姜茸倒在饭上,将盒一盖,推给何伯说:“食啦,食死你!这么多老鬼失踪,就偏你死不了!挑那星 12①!”何伯拿了饭盒,没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同时“啐啐”发声,呼唤洋狗。然而,洋狗不在目光范围里。何伯走到马路边上,透过暗哑的眼睛四周张望,只见有两只黄狗在一个角落里一边玩一边翻找着垃圾,而洋狗则杳无踪迹。他想叫它的名字,张开口,才记起,自己并没给它起过一个名字,一直以来,只是“啐”一声,它便扑过来了。反正,这只狗是三个月前在街上跟他回家的“自来狗”,现在或许跟着另一个人走了。二十五年前,何伯的妻子也是这样不辞而别的,后来听说她跟着一个商人去东南亚了。与妻子分开后,何伯的人生就逐渐败坏下去,本来住在南湾的他,最后只能以微薄的租金,租住在“黑鬼山”山腰的木屋中。一到晚上,木屋就异常凄清,他有时自己一个人,听着从邻居处传来的电视声响、吵闹声、孩童玩乐声、狗吠声、夫妻行房声,就有一股想杀人的冲动,有一次甚至拿起了一把菜刀,在邻居的门口站了一个晚上,幸亏那晚并没有人看到他。他有时怀疑,妻子其实是被自己杀死了,而自己却刻意遗忘,还编了个私奔的故事来骗自己。不过,自己又怎会有勇气杀人呢?要是有勇气,妻子也不会跟人走了。他一生孤独,自小就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就如那只洋狗一样,哪怕忽然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去寻找。现在,不① 骂人的粗话。
  • 澳门文学丛书114再寻找洋狗的他,已回到唐楼单位里,那里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他又从不看报纸,完全与世隔绝。他拍拍椅子,坐下来,打开饭盒,姜茸就泻出来掉到桌子上。如果洋狗还在,它必定已跳了上来,一边嗅着饭菜,一边摇着已被截短的尾巴,乞求主人分它一块半块叉烧和白斩鸡了。他呆了一阵,拿过垃圾桶,将多余的姜茸都拨到里面去,才慢慢吃起饭来。何伯平时很少上街,就算出去,最远也只是去到就近的鸭涌河公园,在那里,他几乎可以待上一整个下午,看看跑步的青年、看看下棋的工友、看看像他一样无聊闲坐的老人,又或者睡在石春(鹅卵石)径上,摇摆身体让石子替自己按摩。他打算吃完饭,便去那公园坐一下。忽然,他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阿风,那个与他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从没发生过龃龉的好朋友,在他二十七八岁的一天,当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突然间,毫无先兆地,阿风的头在他面前爆开,滚热的鲜血泼了他一脸,他拨开眼睛的血水一看,倒在地上的好友整个头颅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人,在高空掷下一个保龄球,将阿风砸死。自此,他的人生就更不一样了。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面前的姜茸就是阿风的脑浆,那脑浆由或深或浅、或稀或稠的红色组成,在饭上濡染着,一阵作呕,不能吃下去了,将饭都丢到垃圾桶里。何伯拿来几张纸,举到眼前端详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拥有这些纸张似的,只见面头一张是寻人启事,写这张启事的人把启事写成了“启示”,内容是寻找一个失踪的七十岁阿婆,阿婆的名字叫“赵细妹”。他见到名字便咧嘴笑了笑,然后用纸张把台面擦干净。他心绪有点不宁,坐了一会儿,点起一根烟来,望着对面的木板墙壁慢慢地抽着。那墙壁有一块很大的水渍,活像一个女人的身形,何伯有时真希望,那墙壁
  • 太皮·神迹 115里有一个女人,在静夜时可以出来慰藉他一下,听他诉说自己孤独的故事。下午三点半,何伯慢慢地踱到鸭涌河公园,他走到公园里头可以眺望珠海的地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望着天空发呆。他想起,这里二十多年前曾经是垃圾堆填区,大家都叫这里做“垃圾山”,之后政府按照原有地形改建成公园,初时便叫“鸭涌河公园”,后来更名为“纪念孙中山市政公园”,但居民都习惯叫那里做“鸭涌河公园”13①。在他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鸭涌河,那是澳门与内地的“界河”,河面上挤满水浮莲。呆坐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根香烟放进嘴里,“啪”地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吸一口,舒畅地吐出烟圈,闭上眼睛。“阿伯,可以借个火吗?”一把声音从上面传来,何伯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瘦瘦小小的,头颅像螳螂一样呈倒三角形,嘴边的法令纹一直延伸至下巴,好像要一直向脚底蔓延开去似的,他的眉毛呈八字形,三角眼,一副哭丧脸。何伯略一犹豫,将打火机递上去,年轻人点了烟,自言自语说:“公园不让吸烟,我在旁边吸完才走。”说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与何伯一起望着前方的天空发呆。不知为什么,何伯对这个人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就好像大家有某些相似的特质。这样想着,便斜眼一瞥年轻人,这时年轻人也正好看着他,两人眼神一接触,只听年轻人说:“阿伯,我经常都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儿女呢?”何伯没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子女。” ①  “涌”,读如“冲”,这里并非“湧”的简化字,是指江河在入海口咸淡水交界处的河汊,为粤西方言,多用作地名。
  • 澳门文学丛书116年轻人说:“唉,我也无父无母。他们死得早。”何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不想再说话了。只听年轻人又说道:“我叫阿球,足球的球……唉,真是没有改错名啊……自小到大,我就像人球一样被亲人们踢来踢去……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你知道我的人生是多么的没有尊严吗?唉……我自杀的念头已最少出现过一百次了!真希望有日可以被车撞死!……唉,说那么多做什么呢?……”他便没再说话,慢慢地抽完烟,向何伯挥挥手就离开了。何伯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才想起自己已在这里见过他几次,忽然自己感怀身世起来,自言自语:“我也想死。”接下来的日子,何伯与阿球有了更多见面的机会,自从那天两人简短对话后,何伯就留意起阿球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阿球都是独自一人去公园的,不是每天都来,大概两三天来一次,有时在他之前来到,有时则在下午四点半左右,他听说阿球是在赌场做清洁员的,几日轮一次更,没事干便来公园坐。阿球见到他,总要礼貌地打招呼,又主动撩拨他讲话,慢慢地,他的话也多了,有时见不到阿球,反而有一股失落感。在交往过程中,何伯知道了阿球的故事,例如他如何被亲人骗去父母的遗产、如何被一位涉嫌贩毒的好朋友利用做替死鬼顶罪入狱三年、又如何被前度女友骗去了父母留下的价值百多万的住宅单位,等等;何伯也告诉了阿球很多自己的故事,例如自己的妻子跟人跑到东南亚、好友死于非命,以及自己孤独而灰暗的人生。闲聊中,他又说到,以前鸭涌河公园还是“垃圾山”时,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到附近骑单车闲游,看到有人将两具尸体埋在垃圾堆中,而过了几天,垃圾山也被泥土覆盖,变成公园了,那两具尸体一直没有人发现。他指着两人初次见面的长椅的地下说:“那两具尸体就在这下面……”
  • 太皮·神迹 117另外,有一次,何伯提到了那只洋狗,还说了自己本姓“梁”,有个别名叫“阿权”。何伯和阿球两人都是神神怪怪的,无论对方口中所说的话是那么的光怪陆离,彼此都好像会意于心,绝不惊讶似的。渐渐地,何伯与阿球之间,建立起友谊来,成了其他公园常客眼中的“忘年交”。这天,何伯与阿球闲坐了一个下午,到六点左右的时候,去到南面的石春径上,一同躺下,一边左右摆动按压身体,一边闭目养神。过了一阵,阿球张开眼,望着向晚的天空,说道:“何伯,你有听说过,最近好多老人家失踪吗?”何伯“嗯”了一声,“烧味店老板告诉过我了,他恨不得我也失踪……”他张开眼看天空,只见天上的北斗七星正在闪现,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与其说七星形成的是一个斗,倒不如说是一把菜刀。“不担心吗?”“怎会担心呢?……”何伯半开玩笑地说,“听说有六个老人家失踪呢!……阿球,告诉你,我知道其中一个人的下落……”“你知道?”何伯微笑道:“被我杀了!”阿球张大眼看他,“是吗?——”何伯自鸣得意地点头。阿球兴奋起来,“哈哈,那么你知道吗?其余的都是我杀的!他们的骸骨我还藏在家里!”这次轮到何伯睁大眼睛了,与阿球对望。半晌,两人大笑起来,“你真会讲笑!”阿球笑了一会儿,忽而沉下来,说道:“何伯,上次我的
  • 澳门文学丛书118提议,你觉得怎么样了?”何伯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什么怎么样?既然生无可恋,死就死吧!炭和炭炉我早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就到我家来,我们喝一些酒,吃几粒安眠药,烧着炭睡下去,就一了百了啦!”阿球眼泛泪光,转过身拥抱着何伯,微笑道:“多谢何伯……”何伯拍了对方的背脊一下,表示安慰,不知怎么,总觉得对方与他是同一类人,真的很想与他永远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就像永远在他身体里的阿风一样。八点钟左右,何伯领着阿球到了住所楼下,在楼道旁的店铺内买了两支白酒,一同到了僭建单位里。何伯指着屋角的一个炉子模样的东西道:“我们先喝酒,等一下把炭炉搬进房间里……房间要小一点,在那里边烧炭,我们可以早登极乐!”阿球说好。两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在这个最后的对话中,两人又再披露了些不为对方所知的故事。阿球漫不经心地说,他亲手绞杀了那个骗他感情和物业的女友,也将那个要他顶罪的朋友碎尸,将肉煮熟喂狗吃了,现在正打算把他的亲戚杀光,但行动有一定难度,还未能付诸实践云云;何伯也披露,在垃圾山埋尸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他在有生之年里,已经杀了十七个人,其中这个单位内就有两个尸体,很快又会再添一具。他说,自己的身躯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好朋友阿风的,阿风死后,灵魂就一直住在他身体里,当阿风占主导时,他就会控制不住去杀人,因此很希望阿球也可以住进去,平衡一下。他否认自己是精神病和人格分裂。酒喝得差不多了,何伯说:“我去搬炭炉……”摇晃着身体,转过身,弯腰要去搬炭炉,却从炭炉后面抽起了一把亮
  • 太皮·神迹 119晃晃的菜刀。是的,一把菜刀,菜刀反映着何伯双目的凶光。何伯这时不受自己控制了,阿风已经操控了身体,何伯知道他要报复,他要杀人,要将阿球杀死,这一刻,他记起自己已经杀过很多人了,用这同一把菜刀。“噗!”何伯转过身,正要杀阿球一个措手不及时,突然头顶被重击一下,一阵剧痛,凉意涌现,头顶的鲜血好像已经渗出,他只见阿球面露杀意,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已拿了一把铁锤,站在自己面前。“噗!”黑影一闪,何伯还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又被重击,他感到一阵晕眩。“噗!”“噗!”“哐啷!”菜刀跌下,何伯坐到地上,他使劲甩一甩头,双手摸着身后的墙壁,想借力站起身,却又“噗”的一声,被阿球打倒地上,他连坐也坐不直了,对方每一敲击,他的身体就往下一滑。阿球加快了动作的密度,使死劲向何伯的头颅敲下去。“噗!噗!噗!噗!噗!噗!噗!噗!”何伯头顶数不清的窟窿血流如注,但很奇怪地,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他从满布双眼的鲜血望出去,看着阿球,只见他仍是一副哭丧脸,法令纹好像要蔓延至脚底下似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就像雕刻家在创作雕像一样。阿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何伯自己也快要昏死过去,忽然,他脑海闪现一个回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当时他住在黑鬼山腰的木屋里。有一年,有个住在山脚下木屋的叫猪肉佬的
  • 澳门文学丛书120家伙,养了一只白色黑斑的唐狗。那唐狗从一出生就被豢养,养到大约一岁,一直都被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它整天把舌头伸出来,有人经过,就会很友好地摆动尾巴。主人回家,它就要扑过去表示欢迎,但颈项给拴住了,只能站直身子,于是身子和狗索便成了一个直角。猪肉佬有时会友善地摸摸它的头,表示赞赏。有一天,当何伯经过猪肉佬的屋外时,听到了狗儿的惨嚎声,他看到猪肉佬拿着一条粗棍子,对着狗儿的头颅拼死劲地敲打。狗儿被扑倒在地,又站起身,伸出舌头,喘着气用良善的目光望着主人,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的,要主人怜悯。然而“噗”的一声,猪肉佬又把狗儿扑下,而狗儿又重新站起身,如此六七回,狗儿最终断气了,动也不动。猪肉佬又猛地敲了狗儿的头一下,抛下棍子,回头见到何伯,便说:“阿权,花仔的肉看来不错,今晚要不要吃?”在何伯遥远的记忆中,猪肉佬杀死唐狗的动作就像一个音乐指挥家般,表现出令人一见难忘的高贵气度,那种独特的神韵,真令人想一看再看。现在,面前的阿球,也涌现了那种令人惊为天人的气质,他专注得像一个雕刻家般,进行着伟大的创作。何伯嘴角牵起,笑了一笑。这个笑已永远定格在他的脸上。“啪喇”一声,铁锤掉到地上。阿球揉了一下右手虎口,伸出手指,在何伯的鼻子底下一探,确定他已然没有气息了。他舒了一口气,在厅中踱了两步,叉起手,点起一根香烟,像审视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何伯的尸体,满足地喷出烟圈。抽完烟,阿球开始盘算处理尸体的事情。自从几年前杀死女朋友之后,他就有了收藏受害者骸骨的习惯,那时他将女友尸体的肉身都割下来煮熟,一部分拿去喂流浪狗,一部分丢掉,但骸骨却不知如何处理好。他看过的影视作品告诉他,就
  • 太皮·神迹 121算将骸骨掩埋或者抛进海里,也有机会让人发现,于是他便索性将骸骨风干,加上干燥剂,收藏起来。这时,他打算将何伯的尸体如法炮制,先在现场将肉煮熟处理,再将骸骨运回家去。在何伯家翻找了一下,他沮丧地发现,那里除了何伯刚才拿起的菜刀外,并没有其他利器,而那把菜刀是钝的,要肢解尸体相当困难。屋里也没有任何煮食工具,他曾发现灶下有一个柜子,以为里面会有什么东西,但却打不开来,好像给封死了。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阿球一度想放弃尸体,但这样做的话,一旦尸体被人发现,自己就会有杀人的嫌疑,相反,何伯如果只是失踪的话,就一定没有人会管他死活。他决定将尸体运回家处理,主意打定,便在屋内东翻西找,在铁架床下找到了一个中型行李箱,将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发现了一些染血的老太婆服装,不暇细想,把行李箱搬到厅内,用一个塑料袋将尸体的头套起来,将之放在箱子里。由于箱子太小,尸体的四肢在正常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他便用铁锤敲碎了尸体四肢的关节,将四肢交叠放在躯干上,用力一压,终于都成功拉上行李箱了。阿球慢条斯理地,将箱子搬到门口,然后拿过刚才行李箱里的衣服,和着水,仔细地将现场的血迹擦干净,再到浴室将自己的身体冲洗好,换上何伯的衣服,将所有脏衣物都用被单包妥,装进一个深色垃圾袋里。他把炭炉抬到刚才何伯伏尸处,点上火,希望用炭来辟走血腥味。最近,他专挑孤独老人下手,这些老人不一定独居,但大多是家人没空陪伴的,他先观察了解情况,锁定目标后,便用悲观情绪哄猎物与自己一起烧炭自杀,自己就趁对方不备时将之杀害。一般地,他会用从后紧勒脖子的方式扼杀对方,但遇到可能会反抗的对象时,便会随身携带工具。今次差点栽在何
  • 澳门文学丛书122伯手上,幸好自己早有准备,先下手为强。一切处理好,他对着凶案现场微笑起来,抹去了箱子的指纹,戴上手套,提起箱子和垃圾袋,关上门,满足地下楼去了。到得楼下,将垃圾袋丢到楼梯左边的大垃圾桶里。这时是晚上十点半左右,街上还人来人往。秋意渐浓,开始有少许凉意了,阿球拖着箱子,感到一阵寒冷。很孤独啊!他忽然感到一阵失落,那种失落像一群草蚊,在头上盘旋着。他的家就在筷子基,由关闸穿过台山,到家只需十多分钟。他若无其事地走着,拖着箱子。四周没有人注意他,就像过去二十多年来一样。他像一个透明的生物,生存在世上并没有任何意义。他想,如果自己可以有多一点人注意的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接二连三地杀人,从中寻求满足了。他感到好无奈,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和选择,他认为自己心理并没有任何异常。“汪!”大街上,阿球拖着箱子走到马路边,打算横过马路,身后突然响起狗吠声,他眉头一皱。“汪!汪!”狗吠声好像冲着自己而来。他轻骂一声,只见前方已有人在注意自己了。“汪!汪!汪汪!”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只肮脏的灰白色小洋狗正对着自己狂吠!“呜呜~~”看见对方回过头,洋狗从原本发出警示的声音,转而发出要进行攻击的声音,它绕着对方转来转去,好像不想让对方离开。阿球游目四望,只见不少行人正看着他和洋狗,甚至有好事者停下脚步来观察他,瞥眼间,发现远处有两个正在巡逻的警察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虽然他们样子不紧不慢,却真的向这里走来了。他感到一阵紧张,紧张的感觉实在是奇妙至极。他尖锐地怪笑起来,把周遭的人吓了一跳,抱起洋狗,撇下箱子拔腿便跑。洋狗呜呜地惨叫着,他用力将它的嘴巴钳着,迅
  • 太皮·神迹 123速逃离现场。那两个巡警其实没意识到什么,他们的巡逻路线本来就是向着阿球原先站着的方向而行的,见到狗吠,就望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做进一步行动的想法。这时见对方拔腿而遁,一直逃得无影无踪,才发现事有蹊跷,快步走到行李箱前查看,只见行李箱是软质化学物料制成的廉价品,胀得鼓鼓的,现出凹凸的形状。两个警察,一胖一瘦,胖子是个中年人,看来是“老差骨”,瘦子则是个年轻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阵心寒。“喂,新丁,你去看一下。”胖警拍了瘦警一下,用上命令的眼神,叫他检查那个箱子,一边透过对讲机向总部报告。这时越来越多行人停下来张望了,甚至有几个走到跟前,瘦警唯有硬着头皮,叫围观者退开一点,壮着胆子将箱子拉开。“霍~勒~”箱子打开,尸体的四肢慢慢向外滑开,逐渐现出了白色塑料袋包着的血肉模糊的头来。四周的空气忽然间静止了,不知过了多少万年,瘦警喉头“骨碌”一声吞了口唾液,肥警就“哗啦”地,在边上大吐特吐起来。“哗啊!救命啊!死人啊!赶快报警啊!”有市民看到死尸,歇斯底里地喊叫,有市民晕倒,有市民目瞪口呆,现场一片混乱。然而,不管周遭状况若何,不知怎地,瘦警却被尸体的眼睛吸引住了,虽然染了血、虽然被塑料袋套着,但尸体一双眼睛却竟然很清晰,清晰得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动物的眼睛。发现尸体后,警方派出大量人力物力追捕弃尸疑人,由于疑人穿着“阿伯衫”,加之没有目击者记得他的样貌,因此很难确定其年龄及外貌特征,甚至性别也没有人可以判定,为警方工作带来极大难度,经过一晚的追查,最终毫无所获。与此同时,警方根据附近一间烧味店东主提供的线索,找
  • 澳门文学丛书124到了死者何星的住处。警方抵达现场时,单位内浓烟满布,透风吹散浓烟后,发现墙角有一个炭炉,而周围也有新近清理过的痕迹。鉴证科人员在现场搜证,套取了一些指纹样本,也在一些缝隙处找到血迹。现场除了有浓烈的炭烟味外,还有一股冲不走的尿臊味,以及隐约有一阵腐鼠味。案件已由司法警察接手跟进,发现尸体的两个治安警察则被抽调去维持现场治安,这时瘦警见没有市民和记者打扰,便走进现场,饶有趣味地观看同事取证。他无所事事地,见到一面墙壁有一片人形水迹,便好奇地伸手去摸一下。“咦?”他的手沾上了什么,拿到鼻子下一嗅,真是中人欲呕,乖乖不得了。肥警见状,走过来端详了一阵,忽然蹲下身,将墙角一掀,掀开了木板夹层,“嘭”的一声,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掉了下来,尸身上的蛆虫弹到四周。肥警“哗啦”一声,又呕吐起来。原来那人形水迹是尸水渗透出来的结果。案件峰回路转,出现案中案,令警方大为紧张。召仵作将尸体运走后,警方继续加紧搜查何星屋里的证据,有人在被封死了的灶底下发现一具骸骨,同时又有人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张属于“梁守常”的身份证。那身份证已很残旧,是二十多年前由治安警察司发出的。那么,梁守常就是骸骨的主人了?他死了多久?不少疑团有待解开,警方继续搜证,陆续在现场找到不少有用的证据。及后,警方调查所得,那具严重腐烂的尸体就是三个月前失踪的七十岁妇人赵细妹,她的家人根据腐烂的脸容、外形、衣物及牙齿修补的痕迹证实了她的身份。警方估计死者已遇害三个月,尸体被人用酒精等化学品处理过,因此没出现过于强烈的气味,腐烂速度也有所减慢。死者家人表示,死者失踪前曾说过要去看望一个多年没见的叫“阿星”的旧工友,怎知一
  • 太皮·神迹 125去不返;他们亦透露,死者生前养了一只雄性史纳莎犬,去到哪里都会带着,当时也一并失踪了。警方据烧味店老板的口供知道何星最近养了一只洋狗,怀疑便是赵细妹所有,也极有可能与当晚发现何星尸体时出现的洋狗是同一只。那么,最近失踪的其余五个老人是否都遭了毒手?是被何星杀死的,还是被那个弃尸人所杀害了?何星与那个弃尸人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也遭受毒手?一切有待调查。与此同时,警方根据资料,联络到死者何星在新加坡居住的儿子回来澳门认尸。据说何星父子关系不好,何星的儿子已十年没回过澳门了。何星的儿子到医院殓房一看,大摇其头。虽然尸体的头颅有点变形,但他肯定死者根本就没可能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身材要矮一点,样貌要老一点,哪怕是十年之前。何星的儿子提供了一些资料,警方透过身高、体质年龄、牙齿修补位置等数据,以及 DNA 测试等方式,发现灶底下的骸骨才是何星本人,死亡时间大概是四年前!案件又有出人意料的进展,警方一时茫无头绪,有人建议找出行李箱尸体的指纹记录调查,一比对,发现死者原来是那张证件的持有人“梁守常”!警方得到初步结论:梁守常杀了何星,并用何星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日子,而梁守常实际年龄只有五十三岁!警方顺藤摸瓜,透过卷宗又所有发现,原来梁守常二十多年前涉嫌一宗怀疑杀人案,那是发生在内港一间酒店房间里的案件,一对名叫邝子风及李美娥的男女失踪,留下两张从澳门开往香港的船票、两张从香港飞往马来西亚的机票及两人的护照证件,现场还有大量属于两个失踪者的血迹及女失踪者丈夫梁守常的指纹。卷宗资料显示,当时警方推断李美娥与丈夫梁守常感情生变,打算与丈夫好友邝子风私奔,却被丈夫发现。梁守常可能见无法挽回,大怒之下杀人灭口。警方推断邝子风
  • 澳门文学丛书126及李美娥已被毁尸灭迹,但却一直找不到尸体。当时警方也查不到梁守常的下落,相信他已畏罪潜逃,离开澳门。资料显示,梁守常患有精神分裂症及多重人格倾向。现在看来,他极有可能没离开过澳门,很可能一直用其他人的身份生活。那么,他杀了多少人?用过多少不同的身份?他之所以未被人发现,是否专门选择独居人士下手?警方透过大量调查工作,找到二十年前一宗黑鬼山猪肉小贩被杀案的资料,资料显示,那猪肉小贩的尸体被上晚班回家的妻子发现时,头颅已被人砍下,掉在一锅正在翻滚的狗肉火锅中,半个脑瓜煮得烂熟。当时调查过程中,警方曾在黑鬼山上录取一个叫蔡民权的人的口供,他声称自己偷渡来澳,后来在“龙的行动”里取得了身份证。警方核对指纹和照片,发现那个蔡民权便是梁守常,但没证据显示他与猪肉小贩的死有关。案件千头万绪,一切都有待警方进一步调查。至于弃尸人的行踪,警方也正加紧搜捕之中,并透过传媒做出呼吁,要老人家注意可疑人士。“警方呼吁,独居老人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物要立即向可靠人士求助。”晚上,祐汉公园花槽边的座位上,一个老头正拿着载有行李箱尸体发现案跟踪报道的报纸,就着灯光细读,他慢慢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着了。这时他发现前方有只灰白色的小洋狗在撒尿,然后只听头顶上传来一把声音:“阿伯,可以借个火吗?”(原载于 2010 年 2 月 3 日《澳门日报·小说版》)
  • 太皮·神迹 127泥与纸1985 年是一个弥漫着忧郁的年份,对于林威和李娟这对在马场木屋区长大的青梅竹马来说,更是充满了捉摸不定的气氛。那个夏天,猛烈的阳光混合着吵耳的蝉鸣渗透了木屋区的每个角落,空气充斥着干土和腐菜的气味。马场一带没什么拍拖的好地方,有时坐在海边听听浪声,有时聚集在园子里与家人打牌看电视,或者难得到就近的丽都戏院看电影,就是一般情侣在木屋区的日常消遣了。不过,林威和李娟有一个更好的拍拖地点,他们管那里叫“基地”;“基地”其实是块小空地,位于远离住宅区的一个大池塘与一间空置的小木屋之间,无论白天黑夜,都很少人到那里去。整片十米见方的空地除了一片泥土和几撮杂草外,几乎空无一物,却有一张不知谁在市区弄来的公园长椅。那长椅好像很多个世纪前就放在那里似的,椅脚围满杂草了,杂草中一直长着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小黄花,天真地展露自己可爱的美态。多少个澄明的夜晚,林威和李娟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互相依偎着,看着很远很远的月亮,谈起心事来。四周很黑暗,然而月亮的光华在原本黑暗的万物边上勾勒了一条浅浅的光晕,显出了万物的轮廓。池塘不时会有些小气泡爆破,引起小小的涟漪,有时又会跳起一条鱼,搅碎了月儿的倒影。那一年,林威和李娟都已十八岁了,刚刚中学毕业,面对前程,十分迷惘。李娟打算当个幼稚园教师,同时继续进修,
  • 澳门文学丛书128希望将来有更好的发展;林威见过几份性质不同的工作,都没有下文,终日愁眉不展。一晚,林威拿着一张印有招聘广告的报纸,在“基地”的长椅上与李娟商量有什么工作好做。女友很认真地用手电筒照着看那些广告,男友却不断用手摩挲着她的玉背。就像命运注定她要在那一天彻底地将自己奉献给对方一样,之前无数个夜晚都坚守着的防线最终崩溃了,在浓烈的泥土和腐菜气味包围中,终于与林威一起尝了禁果。李娟清楚记得,那夜她被林威压在地上,一直忍着疼痛,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但讽刺的是,不知哪里却持续地冒出家猫发情的叫声。她害羞得连对方的脸也不敢看,任由对方亲遍她的眼睛、脸颊、耳珠、嘴唇和鼻尖。她只一直看着月亮,月亮仿佛愈来愈大,大得她看见月下老人拿着一根红线,站在月亮上对她微笑。她也笑了,心想:原来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由于已经夜深,两人完事后来不及清理现场便匆匆离开了。第二天下午,李娟回到那里,发现用来垫身子的报纸不翼而飞,却见处女血透过报纸,浅浅地残留在干涸的泥土上,她一边流泪、一边抓起一把泥土,装在一个瓶子里保留着。椅脚的小黄花知道,那些不是幸福的眼泪,而是从肝肠寸断的人眼中流出的苦液。之前,在早上的时候,林威对李娟说:“我要离开澳门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脚下的行李箱。林威低下头,抬起眼深深地望着她说:“我会写信给你的!有缘的话,我们一定有重聚的一天!”什么也不再说,甚至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哪里,转过身,脚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隐没于前方两边开满了紫色掌叶牵牛花的小径之中。林威的身影消失后,她的眼泪才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蹲在地上,直哭得肚痛难忍,才慢慢平静下来。后来,她从朋友
  • 太皮·神迹 129口中得知,林威因为在澳门始终找不到工作,到外国去投靠经营餐馆的舅父去了。李娟急问:“他去哪里?”那朋友想了想,“他好像说是阿根廷……”“阿威他、他走前有说过关于我的什么吗?……”那朋友望着她,好一会儿,抱歉地摇了摇头。纵然如此,李娟对林威的爱一直没有动摇过,甚至随着岁月的叠加而继续增长,哪怕是从未收过对方寄来的片言只字。她痴痴地等待林威的重现,多年来收集一切来自阿根廷的物品:风景和球星的照片、邮票、咖啡、马黛茶;此外,她还成为了探戈舞的高手。总之只要与阿根廷有关的一切她都尽量接触。电影《春光乍泄》推出时她把电影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从到电影院欣赏一直到留在家中看影碟,真不知看过几千次了,心想林威一定曾经在影片描写的那些地方生活过。她记得,林威的眼神结合了梁朝伟的忧郁与张国荣的不羁,给他深情一望,任何女孩子都会感到全身酥软。2007 年,李娟已经四十岁了,她依然毫无林威的音讯。她想,林威要不是死了,就是已经娶妻生子,忘掉澳门的一切,想到这,她甜甜一笑,希望林威像她一样幸福。最近,林威回来澳门。一到埗,他便独自回到马场木屋区“遗址”,只见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他依然可以从高楼大厦的夹缝中看到珠海的青山。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顺步踱到了海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眼前的景象又使他伤感,曾经的海面已经成为陆地,矗立着高楼大厦。他看着被污染的海面,回忆以前在海边钓鸡泡鱼的情景。钓鸡泡鱼有时不用鱼饵,它们都是一群一群地出没,只要见到它们在哪里聚集在一起,挥钓竿将鱼钩抛下去,用力一扯,往往就能钩起
  • 澳门文学丛书130一条鱼儿上来。少年们都知道这些鱼不能吃,只是钓了上来,把它们丢在马路上,看着它们绝望而盲目地慢慢胀大,再给驶过的汽车碾过。“啪”的一声,生命的结束换来了少年们的笑声。林威记得他爱上李娟的一刻,就是她跟着哥哥到海边,看到这种情景,不忍地说了声“残忍”的时候。现在,依附着各种回忆而生存的李娟的样貌在他脑部回纹里更加清晰起来了:她皮肤黑黑的,头发直直的,发梢处有少许卷曲。普通的外貌,但一笑起来现出洁白的牙齿和一粒酒窝,眼睛眯成一线,显出了修长的眼睫毛,那时就美不胜收,将马场所有女子都比下了。二十多年来,他始终责怪自己那时的冲动和不负责任,明知道自己要离开澳门了,还是忍不住和她发生关系。然而,一切就像停留在古建筑屋顶上的沙子,风一吹便消失了,也许只有屋顶记着沙子曾经停留的痕迹。过去了,林威和李娟的爱情故事很多很多年前就过去了。到外国投靠亲人后,他一直有冲动要写信给李娟,但一想到自己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澳门,要是十年二十年都不回去怎办?还是不要耽误她吧!始终没有给她寄信,就算是普通的明信片都从没寄过。后来他取得外国居留权、父母到外国与他团聚后,就几乎脱离了与澳门的一切关系。近年,澳门在国际越来越知名,随着互联网的流行,林威能更清楚了解澳门的变化和新发展,既然有些积蓄,便趁假期回来看看。结果,缘分还是将两人牵扯到一处。就在林威回澳期间,刚好在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名为“八十年代澳门爱情故事”的专题摄影展,展出的图片有很多都很珍贵,当中有一张,拍的是一间木屋,屋外长椅上坐着一对明显是陶醉在爱河中的情
  • 太皮·神迹 131侣,情侣面前有些湖水,看来摄影者是隔着一个池子什么的偷偷把照片拍下。那对情侣,竟然便是林威和李娟。离这张照片拍下的二十多年后,被记录的主角几乎同时看到了这张照片,同样生出难以言传的感动。站在作品前呆望了一会儿之后,两人彼此发现了对方,虽然过了二十多年,但他们还是一眼认出眼前人便是自己魂牵梦萦的青梅竹马。他们同时笑了。李娟说:“想不到。”林威说:“我也想不到。”又说,“这二十年来,过得怎样?”“很好,你呢?”“也不错。”李娟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不说,只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威回答:“几天前……澳门变化真大呢。”“是啊!”在这帧照片下,两人好像同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重新沐浴于那时温热的阳光中,闻到了干土和腐菜的气味。过了一会儿,李娟淡淡地说:“我结婚了,大概在八年前。”林威显得很平静地说:“我也是,我十多年前就结了……”“是啊?”李娟淡淡一笑。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对她说:“老婆,威仔吵着要走呢!”李娟回答道:“我碰到以前的朋友,几年没见了,还有话跟他说呢!你和仔仔到外面去喝点东西吧,我等会儿就出来。”那男人看看林威,微笑招呼一下便走开去了。李娟说:“他是我老公,是我在电影院看《春光乍泄》时结识到的。”她说到那电影名字时语气特别重,仿佛告诉林威她说的不是“春光乍泄”四个字,而是“阿根廷”三个字。“你儿子叫阿威?”
  • 澳门文学丛书132“是啊,他叫林小威,我老公也姓林……你太太呢?”林威笑道:“看那边,她和三个女儿在一起!”李娟循他眼看的方向看去,见到几个正在看其他展品的女性,眼睛望着那个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妇女,笑道:“你的太太和女儿都很美丽呢。……原来你还是喜欢亚洲人的,我以为你会娶个阿根廷人啊!”林威不解,“阿根廷人?”“你不是去了阿根廷吗?”“我怎会去那么远?我去了日本而已……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结识她吗?就是因为她做教师,而且名字中有一个杜鹃的‘鹃’字。”这时李娟转回头来,和他四目交投,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哑然失笑起来,好像嘲笑岁月在对方脸上留下的痕迹一样。半晌,李娟望着照片说:“还记得吗?那晚的情景我相信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我还保留着那些……那些有我们爱情痕迹的泥土呢……”林威笑道:“我何尝不是保留了那张报纸……”两人不再说话,一阵沉寂,慢慢地,他们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了。就像回到 1985 年,他们在“基地”一个绮丽的晚上。林威搂着李娟,甜蜜地哄她说:“阿娟,我爱你。……今晩就给了我吧?”李娟低下头,用脚乱踢泥土,没说什么,把头靠在林威的肩膀上,眼睛看着椅脚上的小黄花。小黄花似乎点了一下头,像暗示什么。林威说:“如果可以,我们就像这样一生一世都不分离,你说多好啊!”
  • 太皮·神迹 133李娟把头埋在他胸口上,娇嗲地“嗯”了一声。林威伸手进她衣服里,抚摸着她温热的玉背,望着月亮,不禁赞叹道:“月亮真美啊……”(原载于 2007 年 10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134食蕉连皮我不知道怎样去告诉大家我与阿娇之间的爱情故事,如果单说我们的爱情呢,真好像没什么情节可言,这样吧!我就将我作为“食蕉连皮”的人生也一并向大家说说吧……几年前,我和阿娇一起中学毕业。那一年,澳门赌权正式开放,金光赌场开业,聘请大量员工,我们去应征,阿娇获聘为荷官,月入万多元,我被聘为保安员,月入七千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做保安,因我有条件做更舒服和入息更高的工作,但我觉得,自己年轻力壮,很应该像保护澳门的财富一样保护这个赌场,于是,我选择了这份工作。当然,保安员的制服也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我和阿娇感情很要好,大概从一出生就开始相恋,正式上班后,我们经常约在一起小休和用餐,我们在饭堂的吸烟室里,每次都选一张双人桌子“撑台脚”,她有她抽烟,我有我吃水煮蛋和马铃薯蓉,本来都相安无事,细水长流,然而,有一天吃饭时,她突然跟我说:“我不要再跟你一起吃东西了!你看你!真是‘食蕉连皮’!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啊!”她越说越大声,吸烟室里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先让我插一句:什么是“食蕉连皮”?我们“保安员”的英文是“Security Officer”,Security 读起来真有点像粤语的“食蕉连皮”,吃香蕉还要把皮吞下,真有点滑稽。何况,我们的制服是黄色的,相当应景。那时我呆望阿娇,微微一
  • 太皮·神迹 135笑,想说什么,却见她丢下香烟,一抓头大叫了一声:“你这个白痴!”她发狂地跑走了。周围的人都望着我笑,我不知所措,又不知她为什么会叫我白痴。我看着自己的制服,这身衣服不是很好看吗?穿得我像军人一样,有时和那些当过兵的尼泊尔保安一起巡更,真觉得自己做了军人呢!那天下班后,我赶去她家挽回爱情,连“食蕉连皮”的制服都没有换,她见到我,拿着扫把近乎歇斯底里地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入,叫我以后都不要找她!那晚我回家了,但随后纠缠了她接近四十天,她不为所动,最后我终于都放弃,我们分手了,正确点说是她抛弃了我。但其实,我还很爱她,很记得那些她让我的手“坏坏”的情景。分手后,我的单身和不单身的同事下班后没事可干,老是叫我喝花酒,我不喝,我对阿娇保留忠诚,希望有朝一日她回心转意时我还未触碰过其他女子。可是,有一天,在员工通道上,我见到她挽住一个肥胖的庄荷监督的手臂,状甚亲密,哦,她恋爱了。那样的场面出现在我面前,大家可能会以为我一定很不开心,但其实我当时没太大反应,我觉得那男人不配她,迟早阿娇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就让她在其他男人身上发现我的好吧!其实呢,阿娇是我小学同学兼邻居,小时候我们住在渔翁街的海边木屋,周末无事,我们便经常到海角游云去玩,有时会沿坡爬下贮水塘边,一起脱光衣服游泳,玩得累了就光着身子,躺在岩石上睡觉,看着她赤裸的身躯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想我们要一起终老了。她的乳房还未发育时,我已经摸过了,她的小妹妹还未长毛时,我也看过了。我觉得我自己与她是天生一对,就好像香蕉的皮和果肉一样。阿娇重新谈恋爱后,我便专心做我的“食蕉连皮”。由于
  • 澳门文学丛书136是外资赌场,又要应对大量外地客人,同时我也想与尼泊尔兵哥们进一步交流,我才发觉我“He、She、It”都发不准的英语是多么的蹩脚,我下定决心努力进修英语,去读那些要钱的和不要钱的课程,半年下来,我听力和口语都有大进,能够与尼泊尔人沟通了。有一天,我找来出名英俊的 14 号队长,与他用英语聊起来,从他家乡的饮食,谈到婚姻风俗。他跟我说,尼泊尔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婚姻习俗,简单来说包括一夫一妻制、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我问他,他的地区是哪一种制?他不答,我便问:“是一妻多夫制吗?”他点头。我“哦”了一声,但后来我知道尼泊尔人点头代表反对,摇头代表同意,真不知 14 号队长当时是想同意呢还是不同意。与 14 号队长交谈之后不久,我被管理层提升做 3 号队长,代号是 Sierra 3,自此我对保安工作更为自豪,穿着“食蕉连皮”制服时便更加精神赳赳,我很想第一时间告诉阿娇这一喜讯,我在员工通道里截停了她。我:“你看我有什么特别?”阿娇不耐烦:“你有什么特别?”我:“你看清楚点?”阿娇鄙笑:“还不是食蕉连皮?”我:“你看,我的肩带不同了!由黑色变作灰色!”阿娇:“那又怎样?”我:“我升做队长了!”阿娇:“哦!”这时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虽然西装楚楚,但那显然也是一套制服,我想了想,那是赌区经理(Pit Manager)的服装。那男人走来看看阿娇,又看看我。阿娇挽住那男人的手说:“我男朋友!”然后一鼻子哼气地离我而去。
  • 太皮·神迹 137虽然我用到“一鼻子哼气”的形容,但我还是很喜欢她的。我想,原来阿娇的男朋友升职了!啊,不对,这是她的新男友。我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那条灰色的穗带。我的英语水平越来越好,与别的部门同事也合得来,而且还与其他保安员一道合力围捕过一些歹徒,获得负责保安事务的副总裁高度赞赏,很快就被擢升为主任,脱去 “食蕉连皮”制服,穿上蓝灰色西装制服。就在我升做主任后不久,我发现阿娇又换了一个男朋友,这次是一个高眉深目的西人,是赌场当值经理(Gaming Shift Manager),这次我不知为何,终于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了,也许是换了制服的关系。后来,同金光赌场一个集团的“水城诗人度假村”开幕,我和阿娇分别被调去那里上班,一个月后,我就被提升成为保安当值经理。我想,按照以往经验,阿娇会不会又换了个男朋友呢?但我发现阿娇的男朋友还是那个老外,这是站在阿娇的位置上来说的,而站在那老外的位置,阿娇只是他几个女朋友之一。有一天晚上,大概在荷兰园附近,我见到阿娇坐在路边巴士站的金属长椅上,长发披脸,两眼哭得红肿,不住口地啜着烟,巴士站惨白的灯光照得她似梦迷离。我知道,她一定遇到伤心事了,我很想安慰她,但以她暴烈的性格,说不定只会让她觉得没面子,让她觉得自己不中用,我便没去骚扰她,只站在附近守候了一个夜晚。天空下起雨来了,这时阿娇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有辆黄色电召的士把她载走。这之后,我见到阿娇不停地转换男朋友,一年里,几乎公司所有部门、所有职级及所有国籍,都有男人做过她的男朋友,包括尼泊尔 14 号队长。她每天浓妆艳抹地上班,表面风光,但我知道她的生活很颓废。相反,这段时间里,我用心工
  • 澳门文学丛书138作,努力进修,二十多岁,就成为了保安部运作经理,那是除了副总裁之外,保安部里最高的执行者之一。金融海啸袭来,好像也冲散了阿娇的男女关系,听说这个在水城诗人度假村里首屈一指的大众情人,最近回复单身,因而有人传她患了爱滋病。我不相信,直觉告诉我就没有这回事,只不知是谁故意造的谣。这时,我已经是在公司停车场拥有预留车位的高级行政人员了,而我的阿娇只能每天赶时赶刻地去逼员工巴士,在饭堂吃着淡而无味的午饭,抽她那一天几包的薄荷烟。想不到的是,当我升做运作经理后不久,想找机会与很需要关心的阿娇重修旧好之际,有一天工作中却收到监察部的消息,他们说已经监察了一名女荷官一个星期,发现她几度偷偷将筹码放进袖子的暗格里带走,目前已经知会了驻场司警,要求我们保安部派出女保安员协助。我们问监察部要了女荷的员工编号,同事在软件中输入号码查找资料,出现的结果让我傻了眼!原来那个女荷官,竟是阿娇!我心里纳闷,不知所措,但已经是势在必行,我只能安排几个斯文和聪明一点的女下属,去到阿娇负责的百家乐赌台附近准备行动,而我则在监察部里看视像,多支镜头正对着阿娇身体和她身前赌台的各个部分,我的冷汗直冒,这是我做保安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我心想,如果我与阿娇有心灵感应就好了。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在“黑鬼山”玩耍时,我差点被蛇咬的经历。那时我和同伴在山上捕捉蜻蜓,危机正在潜伏,两条青竹蛇就在我们前面的树上滑动,蒙然不知的我正要继续前行,突然心里却听到阿娇的声音警告:小心有蛇!我停下脚步,果然见到两条蛇就在面前,再走近一点,后果真是不可想象。回家后我问阿
  • 太皮·神迹 139娇,她说那时正在看卡通,卡通上的角色差点被蛇咬,她看得很投入,便惊呼了一声。我告诉她我的经历,她半信半疑。那时候起,我相信我和阿娇之间一定有着什么心灵感应了。看着那些正在守株待兔的警察,我在心里念叨着:小心啊阿娇,小心啊阿娇,不要再犯错了!我认为,这次警察的行动如果不能在现场人赃并获,阿娇受到的惩罚应该不会过于严重。当然,结果并非想象般理想。那时,坐着的站着的赌客围了厚厚一层,在晚上九点三十八分的一局牌,桌上八门的投注都放在闲家位置上,投注额最少有十万元。阿娇发好牌,一个投注了最高注码的赌客看过闲家的牌后,叫她把庄家的牌打开,她依言翻牌,一只“9点”,一只“10 点”,“9点”自然牌,那赌客很不满地把手上的牌丢开去,原来是“8 点”自然牌,“8”输“9”,也算是倒霉了。阿娇把牌放好,将“庄赢”的牌子翻开,显示所有赌客都输钱了,便把桌上的筹码都堆在身前,只见她在整理筹码的过程中,悄悄将一个万元筹码藏在袖中。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过了约五分钟,她跟庄荷监督说了句话,便往员工通道走去,一进入后勤区,人影攒动,埋伏在场的司警和保安员现身将她逮个正着,搜出筹码。看着这些可怕的视像,我除了皱眉头,真没有可做的事了。阿娇在众多同事的注视下,低着头被押走了。阿娇承认之前曾五次偷取筹码,合共八万元,已经全部输光,无力偿还,检察院在审理案情后准她以五千元保释外出。有人告诉我阿娇很好赌,那是她与赌区经理恋爱期间染上的陋习,而那个负责今次行动的监察部经理,据说也曾经是她的男朋友之一。后来我也听说了,阿娇那些钱原来是偷给一个年轻的男朋友去读大学的,但据说那男朋友用那几万元来赌球,全部输光。
  • 澳门文学丛书140其实,我从小就很喜欢黄色的东西,爱吃的水果是菠萝、芒果和香蕉,爱穿黄色的衣服,爱养黄色的狗,爱用黄色的电单车头盔,至于为什么那么喜欢黄色,是因为小时候我穿过一次黄色衫,阿娇说很好看的缘故。知道阿娇获准保释,心情好过一点,但她的事情一直让我感到牵挂。这天轮休,心情实在郁闷至极,很想找个室外地方坐坐散心,但澳门越来越拥挤,实在不知去哪里好,突然想到,何不去海角游云看看?主意打定,便驱车去到那里,坐在围栏边上。天气很好,极目远眺,可以看到香港的大屿山,而眼底下是贮水塘,周边上已围了一条休憩健康径,很多人在那里做运动和散步。我想起过往与阿娇的种种,不禁甜蜜地笑了,瞥眼间,只见有个女子坐在不远处一张长椅上,瞧真点,背影很像阿娇啊!我犹豫了一会儿,便慢慢走过去,只听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来了?”我确认了是阿娇,便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心灵感应啊!我与那个人的心灵感应啊。”我“嗯”了一声,然后便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平静的水塘面,以及远处的蓝天,一只在附近玩耍的小狗莫名奇妙地冲我俩吠了起来。我看着阿娇,只见她比以前消瘦了好多,却又多了几分沧桑之美。我想到那个晚上的巴士站。“我说,阿皮,你今天穿的这件黄色恤衫,很衬你,很好看……”(原载 2009 年 11 月《澳门日报》)
  • 太皮·神迹 141鸡蛋仔尽管知道她每天放学的时间,但鸡仔还是十分期待地等候她在街角出现的一刻。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等了很久,好像有十年那么久,顾客来了一批又一批,他目光始终焦灼地看着街角。终于,他看到她远远地出现了——她捧着书,摇曳着脑后勺的马尾巴,一身洁白的女校校服让她看起来真像个纯洁的天使。虽然她正与一班同学有讲有笑地走着,但在他眼睛里,仿佛就只有她一个。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买夹饼呢?“我要一块夹饼,要多一点砂糖!”马尾女孩让同学们在边上等候,自己走过来,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指着一块正在烙制的夹饼说。鸡仔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不敢直视对方,只看着对方裙摆下的小腿,轻轻点了下头。“鸡仔,三份鸡蛋仔。”这时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拿着一抽蔬菜鱼肉等晚饭材料走过来说,没有任何用意地瞥了旁边的马尾女孩一眼,转回头来,关注地问道,“鸡仔,夹饼叔他还未康复吗?都一年有多了……”鸡仔难得展露笑容,将手上的模具翻了翻,伸手从玻璃柜里拿鸡蛋仔,也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马尾女孩,摇了摇头。肥阿姨同情地看着他,接过他递过来的小食,让对方从自己手掌中把钱拿走,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这时鸡仔拿起刚烙好的夹饼,动作利落地加上各种馅料:
  • 澳门文学丛书142牛油、花生酱、炼奶和砂糖。他把糖罐放下,像想起什么,又再在夹饼上多加一点砂糖,将夹饼对折,放在鸡皮纸里,用塑料袋子一套,递给马尾女孩,“多谢六元!”马尾女孩双眼放光,接过夹饼,立刻咬了一口,然后舔着嘴巴喜滋滋地走回同伴身边,晃荡着身躯离开了。那个肥阿姨还站在原地,若有所失地说:“二十几年来,几乎每日都见到你爸爸在这里操劳,现在见不到他,真有点不习惯呢!……嗯,鸡仔你子承父业,打的面糊也及得上你爸爸了。”想到什么,又说,“医药费方面?你……”鸡仔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阿姨,不用担心,其实爸爸以前买了保险,所以现在也将就得过去……”肥阿姨“哦”了一声,一边扭着屁股走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是啊,现在的保险连自杀也赔你一百万……”鸡仔看着她肥胖的身影,缺乏母爱的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没多少人知道鸡仔的真实名字,人们习惯了叫他那个卖夹饼的父亲做“夹饼叔”,也就顺口叫他做“鸡蛋仔”,后来索性简化做“鸡仔”了。鸡仔母亲早逝,他四年前,也就是十七岁时辍学在家,与父亲一起打理档摊,父亲主要做夹饼,他便负责烙鸡蛋仔。“夹饼”是窝夫(Waffle)的一种,又叫格子饼,和鸡蛋仔一样都是从香港传入澳门的小食,材料主要是由蛋白、牛油和面粉打成的面糊,倒进独特的模子,对夹烙成后,涂上牛油等可口馅料,大口大口吃下,美味至极;鸡蛋仔的材料与夹饼一样,只是用蜂巢状的模具烙制,烙的过程较长,制成后可以搣下来一个一个食用,就像小鸡蛋一样,因此得名,另外还有制作方法相同的香蕉仔。虽然近年有营养专家说这些食品高胆固醇和不健康,但还是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 太皮·神迹 143父亲患病这些日子来,鸡仔每天风雨无阻地准时开档维持生计,由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因为在旺区附近,生意尚可,能够负担父子俩的生活费之余,还可留下些钱财应急。然而,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可以维持多久,父亲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流动小贩牌照也将被政府部门回收,像这种散落于城市各个角落的流动小贩牌照,自从回归后都不再发放,原有的就会直至持有人离世为止。其实,生活是枯燥的,唯一带给鸡仔的乐趣,就是那个笑靥如花的马尾女孩。她每天都很乐观似的,有很多朋友围绕着,每一天都明亮洁净,声音甜美,温柔有礼,鸡仔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女孩,而她确实出现了。他认为这一定是上天给他生命的鼓励,纵使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灰暗,只要有她的笑容,哪怕是一刹那的印象,也将照亮他整个人生。于是,每天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放学时间,便是鸡仔一天里最精彩的一刻,看着她远远从街角出现,他的一天才真正开始。马尾女孩如果一个人时,她便娴静地捧着课本,不知想着什么心事地微笑着走过;有时是几个人,她便有说有笑地像应接不暇似的与左右的朋友对谈着行走。她有时会停下来买块夹饼,她只吃夹饼,从不吃鸡蛋仔。可是,自从肥阿姨问起父亲病况的那一天起,却再不见马尾女孩经过了,鸡仔每天兴奋地期待,又迎来了落空,他每次都想提起勇气问她同学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最后都放弃。我只是街边一个小贩,与她本来互不认识,唐突问起,人家会不奇怪吗?他想,可能马尾女孩转了校,或者搬了家,也可能结识了一个男朋友,每天坐着电单车或私家车回家去了。直到有一天,他又见到马尾女孩出现。远远地看着在街角的她,一样有同学陪伴,一样的明净,然而,却像有什么不对
  • 澳门文学丛书144劲,她慢慢地走近了,一瘸一拐地,鸡仔才发现,她的右脚变了形,比左脚要短小……难道,她发生了意外?两个同学扶着她到摊档前,她垂着头,轻轻地说了句:“一块夹饼……”鸡仔先是呆了一呆,然后立即在一块刚烙好的夹饼上加上馅料。马尾女孩接过夹饼,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品尝,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在两个同学的搀扶下离开了。鸡仔望着她背影,露出既同情又可惜,既悲伤又兴奋的复杂表情。“可怜的孩子……”肥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看着鸡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指着鸡蛋仔说要三份。之后,马尾女孩又继续如常走那条路回家,只是,她的身影变得孤单了,不知是她不想成为朋友的负累还是朋友觉得麻烦,她经过时总得自己一个,而且,往往在五点半过后,所有学生都离开学校很久的时候。她买夹饼的次数少了,四五天才一次。这一天,已经六点半了,她才慢慢一瘸一拐地出现,她在档前停下来,指着玻璃柜里的鸡蛋仔说:“给我一份。”鸡仔对她的选择感到奇怪,问:“鸡蛋仔?”女孩大力地点了一下头。鸡仔把食物袋好给她。她要离开时,鸡仔终于鼓气勇气说:“小姐,你的脚……”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没什么,发生了车祸……”“能医得好吗?”女孩默然,笑道:“医生说可以到外国做矫形手术,不过,要一百万呢……根本负担不起……”“一百万?……”女孩点头,挥一挥手说再见,转身离开了。鸡仔望着她柔弱的背影渐渐消失。他思考着,甚至有顾客叫他也听不到。天色黑暗了,使他脸色也黑暗起来,他望着自己双脚,看了很久很久。
  • 太皮·神迹 145然后,有一个礼拜,鸡仔都再见不到马尾女孩。这天,一位女生来买夹饼,鸡仔认得她是马尾女孩同学,便鼓起勇气,问:“你那个朋友……最近、最近怎样了?”那女同学想不到对方会与她搭讪,稍稍打量了一下他,只见他身形瘦小,膊子左高右低,一头油腻,穿着灰色 T 恤,腰间系了条蓝色围裙,全身都是粉浆,这副德行,不知怎么就让她有点不耐烦的意思了,回应道:“哪个?”鸡仔拍了一下自己右脚,“那个,出了意外,有点跛的那位……”女同学忽然现出忧心的神色,“你说娜娜?她……她现在很自卑,已经一个礼拜不上学了……”鸡仔道:“娜娜……对不起,我可以知道她的全名吗?”女同学犹豫了一下,道:“赵美娜。”好像怕鸡仔会问长问短似的,说完这个名字便转身走了。鸡仔怔了好一会儿,想追上去问明赵美娜读的是哪个级、哪个班,但怕那女同学再看清他的模样时会瞧不起他,而这时正好有客人要买鸡蛋仔,便打消了追上去的念头。“自卑吗……”鸡仔自言自语。然后,过了大概一个月,那个女同学与同伴经过,见到鸡仔,特意地过来说:“喂,老板,你关心的那个女仔,有个匿名善长仁翁透过学校捐了一百万给她,现在她已经到日本做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五,她回来我叫她来帮衬你啊!Bye- bye !”女同学挥挥手,追上同伴去了。鸡仔面露笑容,就像跟他说话的人便是赵美娜似的。“鸡仔。”听到呼唤,鸡仔回过神来,一看,肥阿姨挽着晚饭材料,又出现在档子前,她皱着眉头,样子有点像一只吃不饱的海狮。其实鸡仔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果然,只见她叹了
  • 澳门文学丛书146口气,道:“想不到夹饼叔如此看不开……为什么之前你都不告诉我?要不是傻强告诉我我真不知道呢!……到底是几时的事?”鸡仔说:“一个月前……”“为什么?唉……”“他说,病医不好,不想……不想……不想做我的负累……于是便在我的眼前跳下去了……”鸡仔眼泪夺眶而出,想止也止不住,几滴泪滴在烙模上,“咋”的一声,蒸发得无影无踪。肥阿姨眉头皱得更严重,好像可以拧出水来似的,说道:“那么,这个小贩牌照……”“做到年底,就不能再续了……”肥阿姨摇摇头,竟没买鸡蛋仔,离开了。鸡仔望着她背影,阴恻恻地苦笑起来。过了三个月,有一天下午,鸡仔正忙完几个顾客,一擦汗,就见到那个马尾女孩——娜娜像往常一样,与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走来了。她晃动着马尾,捧着书本,轻盈地走着,快要到达摊档时,便一路跑跳走到鸡仔面前,天真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说道:“一份鸡蛋仔!”就像灾祸没发生过一样。鸡仔看到她那可爱的容颜,心头震撼,双手震颤着将一份鸡蛋仔包好,送了上去。娜娜接过鸡蛋仔,一边咬一粒来吃,一边将钱递过去,会合同学,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开了。鸡仔刚才看到了,她的脚已恢复正常,只是裙摆下的小腿有一道小小疤痕。他难掩内心激动,全身震颤着继续去做每一块夹块、去包每一片鸡蛋仔,脸上露出真诚而又诚惶诚恐的笑容。于是,好像又回复到原样,鸡仔每日都等着娜娜摇着马尾出现。也许,这样的日子,到今年年底便会完结,但他觉得于愿已足。不幸的是,快乐的日子并没过多久,半个月后,娜娜
  • 太皮·神迹 147不再出现了。有一天,那位曾经交谈的同学告诉鸡仔,娜娜交了男朋友,每天由他开车接送。又过了半个月,一个周六,娜娜穿了时兴衣服,与一个穿着情侣装的男子走到鸡仔档子前,要一份鸡蛋仔,回过头问男子要不要。男子长得高大英俊,双肩厚实,头脸干净,与鸡仔外表对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摇摇头,用眼睛余光罩着鸡仔,说:“这东西没营养,这档摊又好像不卫生,你下次都不要买了!”娜娜“哦”了一声,嘟着嘴,挽着男友的手走开,只见她也不吃鸡蛋仔,好像想包好放进袋子里,略一犹豫后,将鸡蛋仔丢进前面的垃圾桶里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鸡仔再没见到娜娜了,一直到年尾。这天,是他经营档子的最后一天,肥阿姨与丈夫,还有他们三个小儿子特地过来帮忙收拾,并合影留念。末了,鸡仔要把档子推走,肥阿姨见状将他拉开,说道:“鸡仔,你不要推了,你走路不方便,今天由我们来推就可以了。”鸡仔说:“没关系,我每日都是这样推的……”肥阿姨丈夫说:“今次我们帮你!你养足精神,过几天就要来我们报馆帮手打字啦!”鸡仔感恩地笑了,松开手,让肥阿姨两夫妻帮忙推着档子走,他们儿子挟带其他物品随后,自己则跟在后面,按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走着。肥阿姨眉头又皱成一条拧得很紧的毛巾,自言自语:“唉,你十岁时就出了车祸,那时好像说有几十万就可以做手术医好,可惜……不过,你不自卑,很好……你要好好地活啊!车祸时要不是你妈妈牺牲自己保住你的生命,你就……唉,不说了,不说了……”(原载于 2009 年 11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148环姐第一次见到环姐,便被她脸上的“着重点”吸引住了。我说的“着重点”,是指她左颔下的一粒痣,那粒痣就像文章中的“着重点”一样,让人去注意她那悲苦的神情。在她的痣上,又长了几条黑毛,看着又像编辑用的“删除符号”,将她“着重点”给删除了。我形容起环姐来有点文绉绉,而她自己却是目不识丁。她说过,那粒痣是“发财痣”,痣上的毛是“发财毛”,必须好好保修,不能剪、不能脱。然而,到我看着她死亡的一刻前,她始终是社会上最贫穷、最底下层的人,终生没看到过发财的希望。其实,在未被环姐的“着重点”吸引前,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跑步姿势。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上午,天气不但闷热,还下着毛毛细雨,我好不容易钻进巴士,在车厢中间站定了,一面忍受着那潮湿闷热,一面拿出书本打算温习一阵考试的内容。这时巴士正要开出,却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像只大母鸡一样从前方跑来,张着尖嘴在挡风玻璃前央求司机让她上车。当我看到她跑步时身子左摇右摆,两臂又像鸡爪子一样,禁不住笑出声来。司机停车开门,那个像鸡一样的女人上了车,一直挤过来,在我的胳肢窝下站定了。我不期然露出了鄙薄的表情,斜眼仔细地观察她,便看到她脸上的着重点以及着重点上的删除符号。那一刻总觉得她那嘴巴会突然“唼唼”地发出咀嚼水果的声音,又或者会忽然吐出几颗果核来似的,我
  • 太皮·神迹 149自然而然地用书本掩住了鼻;我又留意到她灰白的短发及那对可怜兮兮的小眼睛,还有小眼睛上那稀薄的眉毛,这一切在我脑海中营造了巨大的滑稽感,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喝多了咖啡的缘故,我控制不住自己地笑起来,一直笑啊笑,笑着下车、笑着进入试场、笑着完成考试,到我回到家吃过午饭,还在笑。不过,也就只有那一次,我之后在巴士上再没看到过那个女人,只是她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一直没法忘掉。暑假之后,为赚点零花钱,我开始在中区的快餐店做兼职,想不到给我再遇上她了。上班的第一天,我被安排在炸薯条位,在将一篮薯条放进油池里时不小心割损手背,我没敢向人求助,正不知如何之时,突然有一只瘦弱的手将我拉到一边,我一看,那人竟是之前在巴士上见到的女人!她二话不说,先用纸巾把我伤口的血揩干,又拿过一张胶布细心地贴在上面,用很重四邑口音的话说:“小心点啦,做工,不用这么拼命!”然后她便抓起放在一边的扫把,上楼到大堂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环姐,是我们公司的“VIP”。正如字面解释,她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Very Important Person),但这个“VIP”不是指她在公司多么的举足轻重,主要说的是她的工作性质。她不用弄汉堡包、不用炸薯条、不用做服务员,她只要负责一些扫地、清洁、通烟囱、疏浚坑渠和捞沙井等苦差,若然没有她的话,这些工作便会分派到其他员工身上,因为她的存在大家才不致受苦,所以大家叫她做“VIP”。据说当年她见工时,负责面试的经理在其申请表上的评语是:“这个人很可怜,但如果请了她,我们就更加可怜!”虽然如此说,但那经理最后还是聘用了她。有些同事因为贪过瘾,顺口叫她“大口环”,每次有人这样喊她,她不但不发脾气,还会掩着露出牙齿的嘴巴笑一阵子。我试过用这外号叫
  • 澳门文学丛书150她,她会一边笑一边像小女孩一样推开我。有一次我被她推开时,我忽然真像看到了她小时候的模样——黑白画面中那个天真无邪地在田野间追赶草蜢的小女孩。我更多时候叫她做环姐。不知是否看似污糟邋遢的关系,我经常被差遣去做些粗重工夫,有时俨然成了她的最佳拍档。不是广东四邑人士,要听明白她说的话真有一定难度,我也只能凑合着听一点,尚幸她很少说话,工作只相当勤快和用心,我有几次和她搭档去捞沙井,清理污物,也许她也觉得委屈了我这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每次都叫我待在一边,自己用那双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抓住器具拼命地捞。有时在工作太辛苦时她也会唠叨几句,叽里咕噜,完全是家乡土话,比起普通话更让我听不懂。寒假到了,我几乎成为全职员工,每天下午三时上班,一直工作到餐厅打烊,凌晨时分完成清洁才离去,与环姐越来越熟络了。有一次打烊后,经理叫我和她清洁楼上的玻璃幕墙,由于看似很危险,我便拍心口跟环姐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搞掂。虽然幕墙下有个篷顶,但我还是蹑手蹑脚地沿着云石台爬出去,刮了一阵,只见环姐已站在我旁边,夺过我的清洁工具,三下五除二将玻璃刮干净了。她捶了一下肩膀说很累,又说那里没有人会过来,叫我跟她坐一会儿。于是我和她便在寒天的深夜,坐在幕墙与篷顶间的云石台上促膝谈心。环姐讲起往事。她说自己在广东台山一个小农村出生,母亲是在忙完农活,在回家的路上生下她的,她又说自己年轻时长得娇小可爱,有很多人追求,曾经有些比她年轻的小伙子特意由邻村跑来一睹她芳容。我难以想象她曾经美丽过,心里又感到好笑,但不好意思再取笑她,便问:你有子女吗?她说有一个长得很帅很高大的儿子,因自己无暇照顾,目前住在乡
  • 太皮·神迹 151间。我们正谈得兴起,突然“轰隆隆”的巨响,从远处驶来了十多辆“绵羊仔”14①,在我们脚下的马路上麇集了约一分钟,又是“轰隆隆”地争先向前方驶去,制造巨大声浪。我骂得一声,却见环姐像见到鬼一样立即站起身,跑回餐厅内,我不知什么事,吓了一跳,也跟着跑了。第二天,我被安排在柜台接单,由于是周日关系,整日都十分忙碌。晚上九点钟有个空当,顾客少了一点,环姐拿拖把在大堂拖地,这时一个妖艳的金发女子施施然地与男友一起进来,两人走到我柜台前,将两个电单车头盔搁在柜台上,在我面前来了个法式湿吻,然后才慢慢点餐,这时顾客又开始多了,我有点不耐烦起来。“唉吔!”那女子突然叫了一声,原来环姐见人多便想赶忙将地下拖干净,却不小心撞到她。她一气之下,看也不看就用力将环姐一推,环姐整个人跌坐地上。我见状立即奔出去将环姐扶起,不顾身份指着那女子大骂:“你太过分了!”那男人想冲前揍我,却见那本来怒气冲冲的女子忽然制止他,而环姐又像见到鬼一样,立即逃进厨房里去。那女子取过头盔,把男人拉走,那男人不依不饶地向我竖起中指。看那男女的装束,与我昨晚见到的飞车党很似,想到昨晚情境,心想:环姐到底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一直以来都被他们欺负而成了惊弓之鸟?我心里一面暗骂环姐懦弱,一面诅咒那男女最好晚上撞车死。当天深夜在友谊大马路发生了一宗严重交通意外,一辆电单车飞撼灯柱,年轻女乘客右臂被扯断,当场死亡,男司机则只是腿部擦损,仅受轻伤。报纸上附上了死者生前小照,我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就是昨日那个推跌环姐的女子!我吓一跳,① 绵羊仔即 Scooter,泛指有脚踏板的轻型摩托车。
  • 澳门文学丛书152自己的诅咒竟如此灵验!我戚戚然了一整天,正庆幸那男的没大碍,第二天起床后,却又不幸地看到他自杀的消息:他害死女友十分愧疚,痛不欲生,在家上吊自杀!报纸并没渲染这宗新闻,却带给我巨大震撼:那男人竟如此深爱自己的女友!更让我震撼的是,那女子竟是环姐的女儿!那天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公司,便有同事告知我来龙去脉,叫我不要在环姐面前乱说话,同事告诉我,那女子以前曾在餐厅里与环姐发生争执,从而大家知道了她们的关系。环姐为何告诉我只有一个儿子在乡间呢?也许她与女儿之间的关系太差了吧!更换好制服,便见环姐坐在休息室里,微笑着吃汉堡包,由于脚短关系,双脚碰不到地,轻轻摇晃着。我心里想,她为什么死了女儿还笑得出?为什么还来上班?她和女儿就算关系多么的差,也不应显得如此漠不关心吧?由于自己诅咒过死者,又因为环姐的关系,百感交陈,心情十分不安。次日,我见不到环姐上班,同事说她辞职了,在办理女儿的身后事后,便会回乡照顾儿子。我才想起从来没听过有关环姐丈夫的事,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夫妇在九〇年左右从乡间来到澳门不久,她丈夫回大陆包了个二奶,由于两个月没给钱,被那二奶的男朋友杀了。虽然为环姐的事情感到一阵子失落,但我本来和她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后,我就没再关心她的下落了,而不久我也辞了职,专心学业,一年之后升读了广州的大学。有时回想那段兼职的日子,也会记起环姐,很想知道她的近况,但我想我们是没机会再见了。大三那年寒假,我从广州回澳,与朋友一起竞投了一个在议事亭前地的年宵摊位,位置极好,开档那天,特首还在我们那里选购了些东西,我们的货品上了报纸,生意更盛。除夕
  • 太皮·神迹 153夜,我和朋友们正在落力叫卖,我拿着大型的吹气锤子站在路上向人推销,这时背后一把沙哑的声音混和了喜悦的音频叫道:“阿皮!”我回头一看,那人竟是环姐,只见她穿着一件阿婆衫,头发花白,身体像缩了一圈一样,乳房已经消失不见。我心生怜悯,但突然又生出一种鄙薄的心理,我极力压抑那些不良情感,对她展露笑容。有个大概十二三岁面黄肌瘦像只剩下几日命的男孩跟着她,只见环姐向他说:“叫哥哥!”那男孩只呆呆地望着我,以及我手上的玩具。环姐一笑:“他是我儿子阿毛。”我又笑了一下,与她寒暄了几句,她告诉我她现在做水客带货糊口。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阿毛:“你哥哥呢?”环姐曾告诉我她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儿子,可是她显然忘记了,向我说:“我只有这个儿子啊!”我“哦”了一声,又跟她交谈了几句。虽然我曾经很想再碰见她,但见到她后,又不想与她多说话,就好像她会将我的身份降格似的,末了我选了两件东西,连我手上的大锤子都送给他们。环姐欢天喜地地接过,不一会儿便与儿子消失于人潮之中,看着他们形销骨立的背影,忽然间,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伤感。年初三“赤口”,家人不去拜年,我便与女朋友阿诗一起排队过关去珠海吃饭,过了澳门海关,在拱北口岸排队时,只见人潮汹涌,队列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怀疑要到明年才能排过关去呢!我想退缩,但女友坚持要过去,没法,我只得乖乖就范。阿诗是我高中同学,正在护士学校读书。我和她谈谈笑笑,队排到一大半,突然后面一阵骚动,有人插队,说时迟那时快,那插队的人已背着一大包东西到了我和阿诗之间,我一看就知是个水客,见她粗暴地撞了阿诗一下,我一气之下拉住了她,喝一声:“喂!你!……”想不到的是,那人就是环姐,
  • 澳门文学丛书154我一阵惊讶与尴尬,后面的人还在埋怨,我便说:“对不起,她是我朋友,我们一起的!”环姐见到我笑道:“咦?阿皮?上大陆玩啊。”我尴尴尬尬地说:“是啊,你……新年不休息,还带货?”她抽了抽背上快掉下来的货物,说:“唉!手停口停啊!”她像想起什么,把货物放下,从腰包中取出四封红色物事,把两封递给我,“阿皮,利利是是啊!”把另外两封递给阿诗,“靓女,阿皮是好男仔,你真有眼光!”我收过红包,心里不知是什么味道,又想:她老公死了,为何还给两封红包?她再嫁了吗?不好意思问她,这时轮到我们查证了,我让环姐先行,她抽着货物过去了,接着我和女友一起过关。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放慢脚步,像害怕见到环姐似的。到了检疫岗位,却听到争执的声音,一看,只见一个关员正在留难环姐,那关员骂道:“你以为你澳门人很威吗?你是澳门人吗!你这个死乞儿!”便要把环姐背上的货物扯下来。环姐哭丧着脸求关员放她过,那年轻关员像天下唯我独尊一样,将货物用力一扯,连她也扯跌地上。我大怒,冲过去将那关员一推,大喝:“喂!你不要这么过分!”那关员一怔,骂了句不知什么,一手将环姐背上的东西抢过,我大骂:“仆街 15①!”搂着那关员便要暴打他,眼看出事,这时其他关员和武警立即扑来,将我制伏,把我推进一个房间。我回头只见女友已扶起环姐,突然之间双眼模糊了,我哭了起来,一直止不住哭,哭啊哭,就像当年初见环姐时止不住笑一样。海关人员摘下我的个人资料,又开导了我一会儿,过了很久才放我出来。我拿出手机一看,只见有条短信,女友说她与环姐正在地下商场一间咖啡室里等我。我到了那里,却只见女友一人,她① 骂人的粗话。
  • 太皮·神迹 155说环姐突然有急事走了,好像儿子病发什么的。“病发?”我心里嘀咕。我又很久没有听过环姐的消息,环姐仿佛与她的着重点一起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也许只是我不愿想起她,不愿面对自己懦弱而鄙怯的情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什么人告诉我环姐的儿子死了,只剩她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又不记得什么时候,有什么人告诉我她为了偿还儿子的医疗费,正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整个人已活像僵尸一样。想不到的是,最后我竟见证了环姐的死亡。那是我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二年中秋节,我和已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的阿诗到新口岸一家相熟的西餐厅吃饭,跟她的医生和护士朋友讨论我们结婚的事情。我们谈兴正浓,忽然厨房里有人大叫一声,一个厨杂模样的员工跑出来向经理说了些什么,那经理跑进去看过后,径到我们桌前,问我道:“你的朋友是医生吗?”其中一位朋友说是,那经理道,“有个洗碗女工晕倒了,好像很严重,可否帮忙急救?”他一边说一边拨打电话叫救护车。那个朋友立即丢下餐巾跑了进去,我们余下六七个人也跟着进入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帮忙,只见一个妇女倒卧地上,口吐白沬。阿诗将她扶起,吓见那人竟是环姐!她双眼翻白,毫无反应,医生朋友检查过她的心跳、脉搏、呼吸后,摇了摇头。我知道环姐要死了,我悄悄地退了出来,走到街外,一阵海风扑面而来,但见街上人来人往,充满喜兴,月亮凝固在天空的一个角落,照亮着那些幸福的人。我闭上眼,又一阵海风吹来,好舒服。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生命中一个着重点已经彻底在人世间给删除了。(原载于 2008 年 10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156神迹1985 年,仿佛是很多个世纪以前的年份了,要我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就像逐片、逐片去数红衫鱼的鳞片一样,是件很费劲的事,可能还会受到神鱼的诅咒。偏偏,这几天的阳光很不实在,如同开启了一个时空破口,令我不得不跌进二十年前那一缕阳光当中。我记得了,那年我只七岁,一月份,天气十分寒冻,天空灰沉沉的好像没人陪它玩一样。在沙梨头一幢旧楼的下面,我吮着手指,流着鼻涕,全神贯注地看着二楼露台上的德仔正在扭弄一只变形金刚玩具。我知道他是故意向我炫耀的。那玩具大概是“博派”首领柯柏文 16①吧,已记得不太真切了,因为1985年的一切就像发了黄的照片一样,细节褪色,片段中往往还带有一股很强烈的鱼腥味。隐约记起妈妈说过,德仔的玩具本应都属于我,只是爸爸输了很多很多钱给德仔的父亲,再没闲钱给我买玩具罢了。“哼!迟些最好那死鬼将我和虾船都输给阿良!”妈妈一边煮菜,一边骂道。就算在骂人,她样子还是很好看,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样。那时我刚上小学,平时住在二叔家里,不用再跟作①  小说出现变形金刚动画及玩具的名字是港澳叫法,对应内地译名如下:博派即汽车人、狂派即霸天虎、柯柏文即擎天柱、麦加登即威震天、星星叫即红蜘蛛。
  • 太皮·神迹 157为渔民的父母出海了,但冬天父母回来湾水17①的时候,我就得背着三个蒲芦,回到船上与父母一起生活。那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季,让我描述一下记忆中某些印象。首先,是那年的阳光特别黄,一种十分柔和的鹅蛋黄,令一切景物都像过分曝光的照片一样,记忆中的一切纸张,包括公仔纸、贴纸、执筹仔18②的纸板都晒到褪色了;其次,同学开始取笑我背着蒲芦的样子十分古怪,像日本河童似的;最后,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二叔告诉我,我父亲在我出生前犯了忌,捕捉了一条神鱼,那条神鱼后来不知所踪。最后一样虽然未经证实,但已使我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唯一的变形金刚星星叫也不知何故自己掉进海里去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更使我关注。上学时听大堂哥说,澳门有一首“贼船”,是专门用来给人聚赌的,如果有人在那里输光钱,借了钱又没钱还的话,便会被铁钩船长派人将那家伙像垃圾一样抛入海里喂鱼。我不知道贼船在哪里,自几天前爸爸回来后,他整日在船上和其他渔民玩二十一点,我怀疑我家的船就是“贼船”,有一晚我亲眼见到爸爸将一袋很笨重的东西掉到海里,莫非他就是铁钩船长?我害怕爸爸就是船长,有几天总是避着他远些,但其实他亦没有多少时间管过我。我想起妈妈说过爸爸总是输钱给人的话,有一天天气特别冷,又下着霏霏细雨,我不愿出外,便躲在一张椅子后偷偷看他赌钱。昏黄的灯光下,只见爸爸坐庄,①  “湾水”指渔船因故长期停泊,后引申为渔民将渔船停泊岸边度岁。每逢春节前后,内港沙梨头至下环一带的海边,聚集大小渔船,有序地停泊着,桅樯林立,鸡闻犬吠,一派热闹气氛,全盛时期有过千艘渔船,现在约有数百艘。② 一种简单的抽奖游戏。
  • 澳门文学丛书158口叼一根良友,乜斜着眼睛向其他赌客派牌。那些赌客中,有德仔父亲良叔、有大堂哥的父亲即我的二叔,还有两三个记不起名字的男女。当中最突出的就是爸爸和良叔,爸爸他老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而良叔则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求什么。爸爸用四副牌来玩二十一点,往往是刚洗好牌、开局的时候他赢不少,到后来一靴牌剩下四分之一左右时,却差不多每一局都输钱,由于多是输给良叔,其他人便都相继把钱押到良叔那一门上,二叔也不例外,只是最后一个才跟注;原先,良叔每一局本来都只下注十元左右,到后来,有时就很坚定地下注二三百元,往往能赢。就这样,父亲的赌本,连同赢了其他人的钱,最后都几乎拱手“送”给良叔了。牌局结束,父亲还要说:阿良,明天带够本钱来,看我怎样“覆桌”19①,将你杀个片甲不留!良叔三十出头,和我爸爸差不多年纪,但看起来还像个十多岁的大哥哥,皮肤白得像女孩儿一样,真怀疑他是否渔民。那时,他腼腆地回答爸爸:“一定。”他的妻子前年冬天离奇坠海死了,自那以后,我总觉得他神情古里古怪的,仿佛被女鬼上身一样。他儿子德仔就一定是被变形金刚的坏蛋“狂派”首领麦加登上了身。第二天,继续下雨,爸爸又输精光了,我看到不忿的情绪渗透进他脸上每一条久经风雨的皱纹里。输了最后一局,他将牌一丢,大骂粗话,“仆街,一定是那条死鱼作怪!”说着恨恨地睨了妈妈一下。本来已经快将神鱼忘记的我,又心惊胆战起来,不知何时海龙王会带我到海底填命呢。这时,我瞧见妈妈并没因丈夫输钱而不快,反而像很意会爸爸的话似的,望着① “报复”的黑话。
  • 太皮·神迹 159赌局微笑,神情就像街头那个当街脱衣服的疯妇一样。我心头纳闷,讨厌爸爸又输了变形金刚给德仔,想来他败得一塌糊涂,一定不是什么铁钩船长了,我家的渔船也洗去“贼船”的污名。被香烟“攻”了一整天,我走到甲板上舒舒气,但见入夜后一列渔船都亮起了渔火,船桅影影绰绰地看起来像一排勉强维持队列的老士兵,样子十分凄惨。微雨一阵一阵的,一瞥间,只见海面上有一条类似鱼类的巨型物体(有两米来长)跳来跳去,激起无数浪花。难道那是神鱼,它未死(我下意识认为爸爸一早杀了它)?我一惊之下便跑回房间去,没敢将看到的事情告诉大人。此后,我甚少见到爸爸在船上赌钱,也甚少见到爸爸出现,而妈妈则显得闷闷不乐,有时会无端笑出声来。大堂哥告诉我,我爸爸成了烂赌鬼,几乎将所有积蓄都输给“贼船”了。一天晚上,几乎整个内港的渔民都睡不着觉,父母吵架的声音将我家大虾船里的咸鱼和死虾都震得鲜蹦活跳。我都记不清他们吵些什么了,总有些事是我们不愿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只隐约记得,一声很响亮的耳光过后,是一片长久的死寂,半晌,传来妈妈的哭声,她像诅咒仇人一样说:“你会有报应的!”接着便传来一阵混乱的打骂声,开头是妈妈在哭,接着爸爸也哭了。这令我很看不起,男子汉怎可以哭呢!特别在女人面前。自此之后,父母一直甚少交谈,就算一起吃饭,两人甚至都没有眼神接触,我很害怕他们会把不快发泄在我身上,匆匆吃完饭,就躲回房间里玩玩具。寒假刚开始不久,有一天,我走到岸上玩,见到德仔手上除了柯柏文外,还多了一只麦加登,一人拿着两个变形金刚,在孩子堆里显得十分威风。我很不开心,如果爸爸不是输了那么多钱,现在炫耀“身家”的人便是我了。我们几个孩子在玩
  • 澳门文学丛书160捉迷藏,我一不小心,将德仔手上的柯柏文碰跌了,断了一只手臂。德仔一气,一拳就打在我脸上,我还击,一脚踢他春袋 20①,我们扭打起来。我气愤不过,将他手中麦加登抢来,抛到马路上,“噼裂”,刚好一辆车驶过,将玩具碾成杮饼。德仔一口口水喷到我脸上,“不知丑!你老母和我爸爸上床,不知丑!我不要你老母!”我当然知道上床是什么一回事,我将德仔打到口青面肿。回到船上,只见妈妈正在做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说:“妈妈,德仔他说他爸爸……”妈妈担心地望着我急问:“他爸爸出了什么事?”我鼓起勇气说:“他说他爸爸要屌你老母!”我心想:德仔说他父亲和我妈妈上床,不就是大堂哥教的“屌你老母”吗?妈妈似乎放下了心头大石般松了口气,继续炒菜,“小孩不要讲粗话。”当然,不多久我就知道“上床”的真正意思,但却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玩二十一点有一种叫作算牌(计牌)的赢钱窍门。那些没有使用“连续洗牌机”、一靴中没多少副牌的赌场,对职业赌徒来说简直是觅食的天堂,算牌客往往几个人一组,凭借已出牌面的大小计算赢钱几率。简单地说,“10”、“J”、“Q”、“K”、“A”为大牌,每次出现减一,“2”、“3”、“4”、“5”、“6”为小牌,每次出现加一,“7”、“8”、“9”则为〇,当正数越来越多(即出了很多小牌),表示剩下的大牌较多,对庄家不利(容易爆牌),对赌客有利(赌客可以不博牌),这时,算牌客就一下子下大注,狠狠地捞一笔。当然,赌场不会那么笨,那些可疑人物很快就会被赌场列入黑名单而被拒入场,而一些诸如澳门的赌场,就会使用连续洗牌机及在每靴牌中切① 阴囊的俗称。
  • 太皮·神迹 161牌,杜绝算牌客。我怀疑良叔当时口中念念有词的原因并不是祈求上天庇佑,而是在算牌,可惜现在已死无对证了。反正,发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上床”也好,“算牌”也好,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我只记得 1985 年的时候,我讨厌赌博,就像讨厌德仔和麦加登一样。那年的大除夕夜,妈妈忙着布置过年,穿得身光颈靓。不是我赞自己的妈妈,她虽然有点黑,但天生丽质,平时穿着普通的印花布衣裳,都显得很年轻貌美,就像一个高贵的公主。自从和爸爸吵架后,她更刻意打扮自己,大堂哥说:“我阿爸说你阿妈勾佬了!”“勾佬”就是偷汉,背着丈夫与其他男人上床,这次大堂哥倒解释清楚了,他顺便介绍了骂人的“屌你老母”与上床的分别。本来站在妈妈一边的我,也开始对她产生偏见了。妈妈穿得光鲜,而爸爸和我都没有新衣服穿,虽然天气很冷,爸爸穿的还是一件混杂了泥垢、血迹、鳞片、虾壳、体毛和腥味的“白色”衬衫,还有一条一百年没有洗过据爸爸说曾助他赢过很多钱的牛仔裤。那夜,爸爸拉着我的手,带我到了一个所在,我见到一艘金碧辉煌、有如中国古代宫殿一样的渔船,便问他那是谁家的,心想不会是德仔家的新渔船吧?爸爸笑说:“这便是‘贼船’!”我才知道“贼船”,也就是海上赌场原来是这样子的。爸爸摸了几下我的头,没说什么,只着我在外面坐一会儿,他说进去玩两手就出来。我先是吮着雪条 21①在外面等,穿着厚衣的人都奇怪地望着我这个冬天穿短袖吃雪条的小孩。后来有一班不认识的孩子在附① 冰棒。
  • 澳门文学丛书162近玩波子 2①,他们叫我加入,我便用五毛钱向他们买了两粒(本来只一毛钱一粒嘛)一起玩了,而且玩得乐极忘形。过了不知多久,猛地听到远处有人大叫:“火烛了!火烛了!”回头一看,但见天边一片红霞,我家所在的一列渔船都起火了,黑烟翻卷,火屑乱窜,活像地狱一样。与我一起打波子的孩子们都乐坏了,指着起火的地方噫哇鬼叫:“快,跑过去看火烛啊!”我呆站原地,不知是留在贼船外等爸爸好,还是跑回去找妈妈好,不知所措,一急之下,便发狂哭了起来。过了很久,我透过泪水终于看见爸爸出现了,瞧真点,原来只是二叔。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摇晃着我喊道:“你阿爸呢?你阿爸呢?你妈妈被困在船里,逃不出来啊!”我本能地向贼船的方向一指,二叔丢下我,冲了进去。我下意识地跑向家的方向,希望救妈妈。最后,我当然没法跑进火场救我妈妈,而二叔也没有找到父亲,经过三个小时后,大火也被救灭了,一共十三艘船只受到波及。我家的渔船几乎完全被烧毁,斑驳难看,船桅像倒在战场上的老士兵一样。消防员发现我父母的房间是在外面被人锁着的,里面闷死了一个男人,听说尸体被发现时没穿衣服,正搂抱着一条很巨大的鱼。那人是谁,我不说了,反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一直没有出现过。至于那条巨大的鱼,消防员像发现什么秘宝般放在堤上给往来的人观赏。我一开始以为它便是我当晚见到的神鱼,后来我知道我错了,站在人群中看着它,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我哭得死去活来。渔船只有发现尸体的房间比较完好,其他地方几乎都变成了焦炭,虽然没完全被烧毁,但消防员说有证据证明起火点就是我家渔船。人们说火① 玻璃弹珠。
  • 太皮·神迹 163是我爸爸或者我妈妈放的,我当然知道这种说法不正确。我知道妈妈的下落,而爸爸失踪的原因,我不禁悲观地想,他输光钱,借了大耳窿 23①钱又没钱还,被铁钩船长像丢垃圾一样丢进海里去了。果然,第三天人们发现了爸爸发胀的浮尸,鱼丝和鱼钩捆缠着他,双眼已经被鱼吃去了,浑身满是伤痕。身份证明文件、手表、戒指、钱包全遗失了,上衣也不见了,只是在那条牛仔裤口袋里找到八个一万元的筹码(听说父亲被发现时有十三个,但被负责有关案件的警察叔叔取走了),这八个筹码就交给了二叔,作为后来养活我的资财。多年来,二叔始终没有告诉我,爸爸与神鱼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有一天,当我问他有关问题时,他莫名其妙地怒骂:“那真是可耻的交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长大成人,几年前就大学毕业了,但生活一直不如意,与二叔二婶和大堂哥他们关系也逐渐疏离,二十一岁开始就与女朋友在外面同居了。最近我辞退原先的文员工作,加入赌场当荷官。我现在闲时除了赌钱、瞒着女友嫖妓外(我爱我的女友),也会收集变形金刚玩具,小时候和我因为变形金刚而打架的德仔,现在是我的同事。他很邪门,没赌客愿意在他的桌上赌钱,经常“晒席”24②,我希望老板快点炒他鱿鱼。今天下午,有一条巨鱼来赌钱,它光滑的鱼鳍和鳞片是多么耀眼啊,但人们仿佛看不到它一般。我认得它,它径直走到我的赌枱前,闷闷不乐地玩了几口,赢了几千元就走了,眼神① 指放高利贷的人。② 俗语,指没有人玩的赌桌。
  • 澳门文学丛书164忧怨得就像我欠它一间赌场一样。走前,它说:“我的乖外孙,要好好地活。”你知道,这几天阳光不太实在,真的。(原载于 2007 年 1 月《澳门日报》)
  • 太皮·神迹 165凉夜月朋友,你会独自静静地欣赏凉夜里灰银灰银的月亮吗?它淡淡地如一首抒情诗般,带着哀愁韵律。现在每当看着月亮,我便会想念起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一生中至爱,也是她教会我什么才是“刻骨铭心”。嗯,是的,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你先坐下,咖啡已冲好了,这是糖、奶……你知道,我在澳门土生土长,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对这个地方产生亲切感……嗯……澳门确实是个畸形的城市,畸形的人际关系,畸形的城市发展,畸形的社会制度和畸形的历史。你只需在澳门随便一间赌场里站上一天,你就知道有多畸形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在澳门可以实现什么高尚的理想……人们嘴角经常挂着的,也是澳门人生存唯一和终极目标便是钱,没有钱你就没有地位,而且多数会被称为新移民。唉……朋友,我不想说太多这个城市的事了,告诉你,我已经厌倦。我要说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发生在畸形城市里畸形的爱情故事。你认识我不太久,对我还不是很清楚,我还是先介绍一下我的人生吧!我父母是 80 年代初来澳门的新会人,在这里生下了我,在我四五岁时他们都去世了,连相片也没留下,我甚至对他们的长相毫无印象。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样死的,婆婆她老人家从来不告诉我……父母死后,我和婆婆住在林茂塘的
  • 澳门文学丛书166木屋,相依为命,后来上了政府楼……几年前,婆婆也离开人世了,我一个人住,感觉不到任何自由自在,每天回家,等着我的只是无穷的孤独与寂寥。那时我还在上大学,一个亲人都没有,学费和生活费靠的是我在马会的兼职、两份补习的收入和聊胜于无的稿费维持,当然我有申请教青局的贷学金。你知道吗?我像《远大前程》里的皮普一样,经常对着父母骨灰龛上的名字,幻想他们的模样。我会想象父亲有蓬松而短的头发,眼神坚忍,嘴唇厚,带着不屈不挠的弧度,面形长长的,鼻子直直的;至于母亲,我只想象到她会有一把瀑布般的秀发。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不是其他。别人也许不会相信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的事,我知道。但你一定要坚信无疑,我不希望我的聆听者一边听着一边觉得这是无稽之谈,要是这样你索性回家好了。唉……不,没事,心绪有点不宁而已。这个故事的一个主要人物是我大学里的教师,他三十多岁,未婚,是澳门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专攻中国古典诗词。他也会写现代诗,而且在《澳门日报》有一个专栏。因他研究有成果,为人有上进心和责任心,学校要他来教我们古代文学。初识那位助教时,我是澳门大学中文传意系大二级学生,我对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难以用言辞形容的亲切感,他姓陈,叫黍,陈黍,“黍”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之一。每当陈黍出现在我眼前时,《黍离》这首诗便会在我脑中响起:“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道迟迟,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一份沧桑感也随着这首诗漫遍我的心头,然后我会问:“我是谁?”我是谁?朋友,我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吗?可能跟你说话
  • 太皮·神迹 167的根本就不是我,你又怎么能为我解答“我是谁”呢?澳门人愚蠢又势利,他们不会知道陈黍名字中所包含的深意和哲理,其实他的名字也没什么深意和哲理,只是我喜欢将简单的事看得复杂。学生认为他的名字老土,替他起了个绰号叫“薯哥”。你从外地来,可能不知道,在广州话中,“薯”用来形容人时,就是“呆”、“迟钝”,或者“番薯一样”。他知道有这个绰号的,但不介意。朋友,对不起,我说这个故事前没有仔细组织过该如何去表达和交代,因此你听起来可能会感到有点平淡和杂乱。你觉得我厌烦,是不是?是的,我本来就是一个很烦人的家伙。刚才说到哪里?你想知道我对陈黍是怎样一种亲切感?……那不是一般的师生感情,不是友情,也不是惺惺相惜的感觉,而是父子情!惊讶吧!陈黍外表实在长得太像我幻想里父亲的形象了,不但像,简直一模一样!我竟然不自觉地把这个年长自己不过十岁的人当成父亲,在心里尊敬他,仰慕他,眷恋他,这是一种多么畸形的情感啊!而且我开始在心里幻想我们“父子”间相处的种种,时悲时喜,时欢时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总喜欢把简单的事看得复杂,把不相干的细节变成密不可分。我好怕陈黍发现这种畸形的感情,在他面前我总会表现得冷淡一点。可是,我和他还是以师生或朋友的身份很快便混得好熟。陈黍一开始便对我特别好。他授课很专心,总是尽自己所能地让学生吸收他的知识。上他的课,我喜欢坐在前排,这不是用功,原因是什么,刚才已说过,只是由于我的表情装得很认真,他讲课时总喜欢看着我。下课时他常会和坐前面的同学交谈。最初他和我说话,我
  • 澳门文学丛书168会表现得漠不关心。慢慢由于我内心真的很想与他交往,便放开怀抱了,与他投契地相处。他虽然被叫作“薯哥”,但他事实上聪明机警,能言善辩,很受学生欢迎。我和他开始有更多的接触。我们都经常在大学的饭堂里吃午餐,往往约在一起,谈文论艺,研经探道,我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对他更加尊敬和仰慕,有时差点冲口而出叫他“爸爸”。有次我们一起吃饭,讨论着各自新近发表在报上的诗作,他把手伸过来揉捏着我肩胛,赞叹说:“晴空,以你这种年纪能写出这样好诗,真是难能可贵,情景交融,富音律感,感情的掌握也恰到好处,我也自愧不如……”我笑着说:“薯哥你说话好文雅啊,我真要快受不了啦!……还说回来,上星期你发表在《镜海》上的诗我真中意死了……”他突然双眼放光,望了我一阵,问:“你真喜欢?”我由衷地回答:“真的!”我们话题渐渐拉扯到澳门差劣的治安上。那时是 1999 年,澳门回归之前。陈黍说:“现在澳门街的治安太差了,警方无能,你看,那些烧车案,无日无之,昨夜我从睡梦惊醒,发现整个房间竟然是红色的,原来是楼下停泊的电单车着火焚烧,火光映到我房间来了……”我惊讶地问:“你住在祐汉新村?”他说:“是啊,你怎知道?”我说:“看报纸知道那里有烧车案……”他说:“哦,也是。黑社会实在太猖獗,什么人都不怕……”
  • 太皮·神迹 169我说:“那些烧车案不一定是黑帮所为吧,他们才没那么无聊……你想,这种事应该是一种宣泄行为……社会里有很多精神和心灵上受压抑的人……”他想了想,“有可能,但澳门里面应该不会存在执著的人,也没有极端的人,这里的人都是得过且过,又有谁会因为发泄而干出这种幼稚行为呢?”朋友,我知你要怪我了,我说过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但不单止女主角到现在还未出场,我还净扯一些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我知你一定很郁闷。……啊,随便,不用拘紧,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得了。我们班有三十三人,与陈黍早已打成一片,有一天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女朋友 Anna 生日,在新口岸一间卡拉 OK 开生日派对,我们也邀请他去了。我们要求赴约者都要携眷出席,他无奈,只得答应。那是一个奇妙的日子。十点钟,除了陈黍和他的女友外,我们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正在唱 Beyond 的《冷雨夜》,突然众人一声欢呼,我回头一看,霎时间整个人呆了!陈黍和他的女友已走了进来。你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那么有风韵,那么体态撩人,那么有气质,那么有吸引力,那么柔情似水,那么醉人的女子,我说的是陈黍的女友,我不敢描述她的样貌,我请你自己想象,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一点是她有长及腰际的秀发。那把瀑布般的秀发是童年时一首美丽的歌,一幅忘不了的图画,我依稀在哪里见过,它又仿佛只在我的幻想中出现过。震撼的感动袭向心头,我很想哭,很想哭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我清楚地意识到,陈黍的女友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梦
  • 澳门文学丛书170里人。何时得见梦中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那时我回头看了眼 Anna,发觉那张曾经令我心动的容颜突然变得庸俗丑恶,那刻,我仿佛没有认识过她,没有爱过她,没有和她说过山盟海誓的话,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我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了一跳,我伸手拉着 Anna,抱着她大力地亲了她嘴唇一下,大叫说:“Anna,我很爱你啊!”众人起哄,Anna 红着脸瞥了我一眼,我却感到一阵恐怖:“她是谁?”我是谁?陈黍说:“喂喂!你们一个两个,还不快叫声师母?”同学们纷纷叫道:“师母……”我没有叫,叫不出,我只想跪在她面前哭泣,唤她女神,吻她的脚趾,我更想和她做爱,情欲交融地,灵欲交融地。朋友,你有真情实意地爱过一个人吗?如果有,你就伟大。我的女神,我的维纳斯说话了,她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动听?那声音就像一种特效清洁剂,彻底清洗了我脑海里三段爱情故事的内容,包括与 Anna 的一段。我的女神说的话是:“你们都发神经,我还未嫁给他啊!怎么听他说叫我师母了,感觉还怪老的,我叫 Gigi,你们就叫我 Gigi 吧!”同学都叫:“是的!师母!”我后来知道她的中文名,那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叫梁夜月——凉、夜、月——你有静静地欣赏过凉夜灰银的月亮吗?和现在不同,那时我见到凉夜的月亮时,不是想念一个人,而是有一阵诗情的激动,或者说是心灵的鼓动,我的情绪会在凉夜之月出现时失控。顺带一提,我现在已经不写诗了,
  • 太皮·神迹 171我也对文学失去兴趣,也许现在这份荷官的工作更适合我吧。梁夜月那时似怨如嗔地睥睨了同学一眼,和陈黍一起坐到一边去了。我已决定了要追求比我年长九岁的梁夜月,走一条俄狄浦斯的路,我要将陈黍在我的幻想中父亲的身份消灭掉,从而达到“杀父娶母”的目的。从那夜起,我开始周围打听关于梁夜月的事,知道了她在大三巴附近一个夜校里任教,毕业于内地的名牌大学,住在新口岸,有一个弟弟在美国读书,父母在香港,诸如此类。关于她的资料中,有一项令我最感兴趣,就是她三年前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刻骨铭心!朋友,你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爱情吗?梁夜月那段到底是怎样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呢?我一直打听不到,仿佛这段故事只发生在她与某人之间,其他人连见证者这种角色也当不上。我猜想那故事很短暂,肯定是悲剧收场,只有悲剧才能令人一世记住。那时想到自己最爱的女人一生中最爱的人不是自己,我的心便会隐隐作痛。人总要找一个令自己隐隐作痛的人来爱。你可以顺手把木门关一关吗?外面的小孩太嘈吵了!唔,看天色好像快要下雨了,朋友,不要急着走,先听我把故事说完。我日夜思念着梁夜月,上学时想她,上班时想她,写诗时写她,我对她的思念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不知你有没有这种经验,就是因思念一个人而感到晕眩,因思念一个人而觉得很想死去。Anna 的身份仍然是我的女朋友,我还没有和她分手,考虑到临近考期,不想她受到失恋的打击,她却被我冷落在一旁
  • 澳门文学丛书172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时和她分了手会更好,因为我自私,所以累了她……我对不起陈黍!我对不起“爸爸”!我上他的课时眼睛不敢再定定地看着他!朋友!对不起!我有点语无伦次了!……你听到吗?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是多么柔和啊!三个月前我刚到赌场工作的时候,每逢下雨听到雨声,我便会感到想死,这些曾引起我无穷诗情的声音都变成了赌客的嘈吵和吆喝!唉,现在适应了,听着雨声也不会敏感。我很喜欢听雨,记忆中每一次下雨时我总会有一个女孩子陪伴在身边的。和深爱的人一起听雨是人生最美妙的事之一,可惜和我一起听过雨的女孩都在我的生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首Secret Garden 的Moon Gate 你喜欢吗?有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强烈感觉,我知道再不向梁夜月表白,我将会真的死去!我跑到她任教的夜校,等她放学。等了很久,人潮后面终于出现了她俏丽的容颜。我发现她的眼神多了几许忧愁,到底是什么事情令她不愉快呢?我很想分担她的痛苦。你爱的人总会有很多痛苦,你总会很想替她分担,到最后你总会发现她的痛苦是来自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一个人为什么要有过去?我又为何总要生活在过去?我是谁?朋友,也许我太久没正常地与人交谈了,说话的技巧不太好,而且语言絮烦,组织语句又不太通顺。你要知道,只有编造的叙述,例如小说的第一身叙述才会显得流畅,而现实却不是那样的,尤其是娱乐公司的轮更制已弄到我七荤八素。那夜我终禁不住对梁夜月的爱意,我不顾一切地冲向她,当着所有人向她大叫:“我爱你!”人们惊讶地望向我。梁夜月在我面前僵立了十几秒钟,她突然间笑了,笑得很
  • 太皮·神迹 173璀璨,笑得很迷人。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个小孩子在池边玩水,突然被一个女人抱起了,她有瀑布般的秀发!她是妈妈吗?我哭了。梁夜月停下笑声,平静地说:“你是阿黍的学生吗?是他叫你来跟我开玩笑的?你叫什么?”我压制自己的冲动,说:“不,不是薯哥叫我来的,我真的喜欢你,自从那次在卡拉 OK 里见过你之后,我就深深地被你吸引着了,我爱你,我很爱你!”她又笑了,“哈哈,我当你姐姐就差不多呢!”我那时很幼稚,也有些文艺的幻想,冲口而出地说:“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你有听过曹植与甄逸女的故事吗?”她呆呆地盯着我看,我感到她内心中往事的湖正在波动,她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吗?这只是传说,现实生活中,这样的爱是没有结果的……”她摇了摇头,“小朋友,你太小了,很多事你也不明白……”我控制不住激动地说:“我什么都懂,有些事不一定年纪大才懂得,夜月,我爱你,接受我,我会给你幸福……”朋友,这些话我现在说出来真有点难为情呢!但那刻我真的禁不住说这些肉麻且幼稚的话。忽然有人在我身后叫:“Gigi !咦?晴空?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便是陈黍。他走到我们面前,神情不解地望着我俩。我说:“我刚好经过而已……”这不是原来的我啊!要是梁夜月的男友不是陈黍,我肯定会直截了当地说:“我爱她!我是专诚来接她放学的……”他说:“又会那么凑巧,我本来打算接 Gigi 去吃消夜的,
  • 澳门文学丛书174既然你也在,我们一起去好吗?”我毫不犹豫地说:“好!但你们拍拖,我怎好意思做电灯泡……”陈黍说:“傻的,我和她什么时候都可以一起吃消夜,但很难得才能与你一块吃,别说了,走吧!我做东!”那夜,我们在下环街一间大排档吃消夜,我像忘了刚才曾向梁夜月示爱一样,和他们谈论着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爱情故事,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爱情都不能长久。我后来知道这结论是错的。那次我喝了很多酒,虽然醉了,但我仍能控制自己。之后好像是陈黍送我回家的,我已醉得不省人事,在梦中,只感到父亲温暖的手抚摸过我的面颊。你告诉我,人是不是很犯贱,我放着为我付出那么多,对我无怨无悔的 Anna 不爱,而去爱一个我不了解,对我毫无感觉的梁夜月,难道这就是爱吗?难道这就是青春吗?难道这就是生命吗?咖啡喝完了吗?我再冲一杯。我可以说已经疯狂地迷恋上梁夜月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茶饭不思,提不起精神上课和工作,整日都像有一块石头放在心口一样,那郁闷的感觉实在难受,我想死掉,我从来未试过思念一个女子到如此厉害的程度,我思索过这样去想念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只是爱情是什么?哪有值不得这回事?我经常去她出现的地方悄悄地见她一面,不为什么,只为见她一面,见到她,我便心满意足了,心口的石头像轻了少许。这些时候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和意志,我已完全被她迷惑,我只想当她的一条狗!
  • 太皮·神迹 175那时是初夏,天气很好,乍暖还寒,澳门街的烧车案有增无减,警方始终找不到肇事者。我……朋友,我几乎不敢再往下说。直至一天,我得到了一个与梁夜月单独见面的机会。那是一个台风过后的夜晚,我正在 Anna 家中喝看她亲手煮的罗宋汤想念着梁夜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听,对面传来一把柔和的女声:“晴空!我需要你!快点来!新口岸夜光杯……”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当我清醒过来时,我已驾着 Anna的ZR电单车在友谊大马路上飞驰。你没听错,那是Anna的车,我买不起车,一直用她的,同学还以为那辆车子是我的。我很快便到达夜光杯,只见梁夜月在门外一张桌前坐着,她似乎醉了,面前放着几支啤酒。我坐下,她模模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牵起,笑说:“喝什么,自己叫……”我呷了一口酒,望着如花似玉、醉态可鞠的她,突然又哭了起来,心底里一把可怕的声音却竟然叫出来:“妈妈……”我震惊,这时她拨了一下瀑布般的秀发:“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陈黍这个人,我有时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性无能……”她苦笑,把一支喜力一干而尽,说,“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和他相好,他连我的重要部位也没碰过,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竟然会没有这种需求,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面颊绯红,头发有点散乱,眼睛望着酒瓶,又说:“晴空,我二十九岁了,有时真的很想放弃阿黍,去找一个正常一点的男人,但他又对我很好……呃……晴空,你有真正地爱过一个人吗?”我望着观音像头上灰银的夜月,叹了口气:“我有爱过人吗?这世界上到底有谁可以说自己曾爱过人?我好希望自己来
  • 澳门文学丛书176世投胎是一条狗,不用想太多……”她眯着眼看我,仿佛想看透我的样子。这时酒吧请来的乐队开始表演,那是一首拉丁风味的歌曲。她闭上眼,我慢慢走到她身边,慢慢抱着她,开始吻她的额,吻她的颊,吻她的鼻,吻她的唇,我们在柔和的略带磁性的歌声中拥吻着。歌声停止,吉他手弹奏过门的时候,她把我推开,说:“我怀疑阿黍他忘不了以前的女友,他从来都不把往事告诉我,不把心掏出给我看,我有时会胡思乱想,感觉到很累很累,阿杰也是这样的,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我估计她已醉了,意识不到刚才和她接吻的是我。我在为梁夜月的过去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原来也正为陈黍的过去胡思乱想。三十岁了还不结婚,没有性需求,难道真的有一段旧情令到陈黍没法遗忘?没法遗忘的旧情。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我是谁?梁夜月呻吟道:“阿杰……”阿杰是谁?想必是她那段三年前的旧情的男主角。他们之间上演的是一段怎样刻骨铭心的故事呢?时间、地点、人物、环境、发生、经过、高潮、结果,我很想知道,我不想知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晴空,你为什么总喜欢生活在过去,不单生活在自己的过去,也生活在别人的过去。她又说:“阿深也很喜欢把自己收藏起来,他很可怜,父母盲字也不懂一个,他却想成为大学教授,每次我们做完爱,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哭到天亮……”她扶着额角,摇了摇头,“晴空,你知道我最爱的是谁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是阿杰,
  • 太皮·神迹 177阿俊,阿深,还是阿美,我好乱,我好乱,晴空,吻我,你吻我吧!”她突然抓看我的手,紧紧地。原来她还有那么多牵挂的人,那到底谁才是她那段动人故事的男主角呢?唉……全因为我爱上了梁夜月,我学会了妒忌,我变得小器,我讨厌并且憎恨那些爱过她的与我不相干的人。过门完毕,女歌手又再操起她那磁性的嗓子演唱。我看着醉醺醺的梁夜月,再一次和她拥吻。我不记得后来怎样去到她的家,我只记得我和她发生了性关系。朋友,雨越下越大了,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这首四兄弟合唱团的Green Field 你中意吗?不吃烟吗?我吃烟你介不介意?谢谢!是!肚子有点饿,先打个电话叫外卖吧!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只因昨天在赌场见到一个很似梁夜月的女人,我禁不住内心的潮涌,于是找你来倾诉。那次之后,我和梁夜月维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是她的男友,我们仍然分别和 Anna、陈黍维持着本来的关系。我以为我真的很爱梁夜月,我以为我得到她我会很高兴,但不是的,一点都不是那样,我发觉她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只不过是她的泄欲工具,所谓的情欲交融,灵肉交融,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下贱,我好色,我根本就离不开这个魔女,她有征服所有男人的能力,而且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我开始颓废了,经常不上课,不上班,成绩不及格,被人炒鱿鱼,向 Anna 借钱度日,但一个对她好好的叔叔最近又死了,我没给过她一句半句安慰。同学和朋友都对我避而远之,我满脸胡楂,没人理解我,我想死,我喝酒,有一次喝醉酒,
  • 澳门文学丛书178吐了一屋子,我晚上看色情片,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我和梁夜月做爱,我想死,她常常叫着别人的名字,但我又离不开她,有一晚和她做完爱,我在街上和野狗睡了一夜。我想把故事说完。你当然很关心我如何面对陈黍,自从我和梁夜月好上后,我已没再去上陈黍的课,他曾经打电话来找我,但我都不接听。我不敢面对他,我在逃避。Anna 仍然对我很好,经常问我够不够钱用,她也在马会做兼职,平时一毫子也不舍得花,却给钱我用,而我还是把她的电单车当成自己的。我面对不了自己,我不敢再面对任何人,我想死。这段时间,澳门的天气很凉,发生了很多宗烧车案。一点都不像夏天。行道迟迟,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天我带了祭品,来到思亲园婆婆和父母的骨灰龛前,他们三人在相邻的位置安息着。我像以往一样,幻想他们的容颜,当我看着父亲的名字时,出现的依然是陈黍;当我望着母亲的名字时,她的面貌已不再模糊,我看到了梁夜月。一个小孩子在池边玩水,一个长发女子将他抱起,亲怜地吻着他,那女子是母亲?是梁夜月?是谁?我那时又哭了,对不起!我经常哭。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到底对梁夜月有没有产生过爱,难道我一直只是将她看作母亲?那我做的事不是对母亲的亵渎吗?6 月中了,天气仍很温和,晚上凉凉的。那晚,我再一次去到梁夜月的家,一切都是解决的时候了,我要对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她如常穿着内衣接我进去,如常二话不说便与我拥吻,做
  • 太皮·神迹 179爱,这次她来得更为激烈。事了,她背对着我,说:“晴空,你走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好的……”我也再没有什么话,静静地穿了衣服,静静地走了,也好……她说了我想说的话。朋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好,不过你可能早已知道,那些烧车案,都是我干的!不必讶异,如果你想告发我,也无所谓。每当凉夜之月出现,我的心焦虑,我便需要发泄,烧车,是我最爱的方式。那夜,步出梁夜月的家,我去买了火水,到下环街一条僻静的冷巷,把火水倒在一列电单车上,剩下一点,我倒在自己身上。我发觉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与周围的人是多么的格格不入,我对生命已经厌倦,很想痛痛快快地死去。我深呼吸了一下,掏出了打火机。正当我要打火的时候,突然一个人从后把我抱住,叫:“晴空!不要这样!你傻了吗?”我呆了,那人竟是梁夜月,为什么是她?她跟踪我?她用力抱着我,不顾我一身火水,激动地说:“晴空!其实我一早知道,我见过你烧车时的模样,真的很吓人,你不要做傻事,放下打火机,好不好?”我咬牙切齿地说:“哈哈!我为什么这样做?我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烦!如果我不以烧车来发泄,我相信我会用其他更加可怕的方法,强奸,杀人,哈哈!我就是变态!这个社会根本就不适合我生存,这里的人自私自利,从来没有人看得起我!当我说要出人头地的时候,他们都只会泼我冷水,叫我少发梦,我的痛苦你懂吗?不懂!没有人懂得我的痛苦。我不能发脾气,我每天都强颜欢笑,我需要爱,我没有亲人,没有人给过我像样的爱,我的婆婆从来只会打我骂我,哈哈!
  • 澳门文学丛书180你信吗?在我高二时我用枕头把她闷死了!我是不是很变态!我想把全澳门人都杀干杀净,但我没有勇气,没有能力,所有人都当我白痴,是啊!我是很偏激,那又怎样?没有人踏足过我的心灵,包括Anna,她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女孩,竟会爱得我这么深!你!梁夜月!你根本就不知道爱,你只懂得恨,无休无止的恨,恨不爱你的男人,我在你眼中只不过是一件工具,一件报复陈黍对你冷淡的工具,你有爱吗?你根本就没有!”“错!我有爱!我不可能没有爱!”梁夜月放下手,哭叫着退向墙边。“我错我错!你够胆说你有爱过人吗?”我指着她大骂!梁夜月面容突然变得温和,双目露出亮光地说:“有!我永永远远也爱着那个人,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光极其短暂,但很快乐,无人能够取替。就算我将来嫁了人,有一个很爱我的丈夫,我还是会永远爱着那个人的……”说完她双目流下了两行泪。那个人到底是谁?是阿杰,阿俊,阿深,还是另有其人,但肯定不会是陈黍和我。我们总是对爱情有过多的感慨和痛苦,然而爱情一旦过去,所有的痛苦将会成为甜蜜的追忆,人就是一种彻底的感情动物,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吃了爱情的苦果,还是会吐出甜蜜的种子。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种事是短暂的,残缺才永恒。我闭起眼,说:“梁夜月,我要是不付出,一旦付出了,我就会变成瞎子,这个游戏里你是主角,我只是配角而已。我真的情愿一生一世都是瞎子,我曾希望永远守候在你身边,当你的一条狗……”梁夜月泣不成声地说:“晴空!我们没有可能……”我说:“我知道没有可能!我想死,不会是因为你,对不
  • 太皮·神迹 181起!”我打着打火机,便要引火自焚。突然身后又有人叫住我,“晴空,不能!”那人冲过来一把夺去了我的打火机,竟是陈黍。我和梁夜月同时讶异地问:“你怎会来这里?”他表情痛苦,咬着牙关说:“今天中午你离开学校后,我一直跟着你。见到你走入 Gigi 住的大厦,我的心抽痛了,我明白了一切。我的心抽痛是为了你,而不是她。晴空,难道是因为你知道了我爱上你,便逃避我吗?”我和梁夜月一齐脱口而出:“什么?你说什么?”他,这个我当成爸爸的人,竟然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朋友,我希望你能感受到那时我内心那种难以形容的感受。噢!雨停了,什么?你不想听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没可能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故事太假?也许是的……好吧!我也不想说,再说我怕我会神经错乱。你真的不想知道结局,好好!我不勉强你!如果你有兴趣想知道结果,而碰巧我又有心情的话,我会告诉你的。怎么?你不是不信我的故事吗?怎么又问我现在看见凉夜之月时最想念的是谁了?不,你猜错了,我想念的不是梁夜月。是谁?是 Anna。Anna 的中文名字是马冰儿,我好像一有记忆便和她在一起,我们是青梅竹马,由小学到大学,一直在同一个班级学习,从未分开过。她的个性真能迁就人,小时候我常常欺负她,她从来没有怨言。她爱我,没要求过什么。我以前常不理会她的感受,当着她脸追求其他女孩。我知道她爱哭,每一次她见到我和别的女孩在一起,她回家后都会哭,但我从不安慰她。我读大学后,因为要有一个人经常帮我做作业,我才与她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现在回想起来,陪伴我一起听雨的女孩仿佛只有她。她是我的至爱,也是她教会了我什么叫“刻骨铭
  • 澳门文学丛书182心”!刻骨铭心不一定要轰轰烈烈!她现在在哪?不告诉你!你说我今天讲的事很乱很矛盾!人本来就是那么矛盾的嘛!朋友,在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是谁?如果你答不到,还是不要走吧!(此文获“2001 年第四届澳门文学奖”优异奖)
  • 太皮·神迹 183伤逢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小莹。那晚,应三个台商想见识澳门夜生活的要求,我和助手Jeff把他们带到大富翁夜总会去。我们谈笑着步出电梯,几个艳丽的知客便立即迎上来,挽着我们手臂,领我们进大厅去。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设计成泳池模样,极是奢华。迷蒙暗紫的灯光中,但见一群穿三点式泳装的少女,如莺燕般在池边嬉笑逗乐。我们一出现,那班佳丽便立即将我们团团围住,大献殷勤,毛手毛脚,弄得我们很不快活,心痒难熬。我们于是选了五个最好看的,陪我们进房间去。这当中有一个便是小莹,然而她的改变实在太大了,我当时并没有认出她来。房间里,我们软玉温馨抱满怀,花天酒地,猜拳行令,兴奋至极。五位北方佳丽极尽献媚之能事,用流利普通语说出黄色笑话来逗得三位台商大笑不止,淫眼昏花,因此得到不少打赏。我和 Jeff 对望一眼,对那五位小姐心存感激,台商那么开心,生意不愁不成。我们玩得够本,正打算带五位小姐出街钟去,成其好事。这时,一位台商旁边的美女摇着他的手娇嗔道:“耶!杨老板,等下您带人家到哪里去啊?您要好好对人家耶!”台商说:“呵呵!那就要看看我们的小晋怎样安排了,小晋,小晋……”我在发呆,并没意会他在叫我。Jeff 拍了我
  • 澳门文学丛书184一下,“Stanly !怎么了?杨老板在叫你啊!”我反应过来,赔笑道:“杨老板,什么事?”刚才我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在听到那美女说了个“带”字之后,她把“带”说成“太”。这使我想起一个人,她说的“带”字也是这样的。我不由得转过脸去注视她,逐渐地,从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我看到了一张清纯而熟悉的脸,如星空,如朗月,我在心里叫了句:“是她?!小莹?”我呆了,以致台商叫我我也感觉不到。杨老板这时问我一会儿还有什么节目。我说既然夜总会送了房钟给我们,最好的节目当然是到酒店开房了。杨老板笑着拍腿道:“好好好!那么我们现在便各自找乐子好了……小晋!合约我们明天就签了吧!”然后问他同伴,“廖董,黄总,你们同意吗?”“同意!同意!”那两人只顾揩油和吃豆腐,正在滋滋有味,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们再干一杯,预祝合作愉快。待五位美女换好衣服后,我们在外面截了三辆的士,三位台商分别和自己的小姐离去。我和 Jeff 对拍一掌,以示庆祝,说声再见,便各自带了自己的小姐,开车离去。一路上,我在想自己是否真的变得那么彻底,竟眼睁睁看着小莹被一个猥琐的台商带走而无动于衷。换了是从前,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然而和台商谈的是一宗关乎公司命运的大生意,牵一发动全身,我又能怎样?何况小莹干的是这种营生,陪客人过夜是应分的,难道我要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这是不行的吗!总之心头烦闷,思潮起伏,往事不断重现,我陷入了深思。我的小姐坐在身旁的位子上,不住地看着我笑。我察觉
  • 太皮·神迹 185到,也对她笑笑,她露出了陶醉的表情。我问她:“小娟,我问你一下,刚才那个跟杨老板在一起的小红真名叫什么?”“我哪知道?你问她干吗?”她似乎有点不悦。我觉得有点奇怪,问一问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理她,再问:“她从哪里来的?”“江苏呀!跟我一块儿来的!”我觉得她发起凶来很可爱,望向她,又对她笑笑,知道继续问她只会自讨没趣,便不再问了。唉,谁叫我那么怜香惜玉呢?这时我们已过了大桥,快到我在凼仔的单位了。打开家门后,突感一种愁闷扑面而来,想到自己实应好好地清静一下,便转身拦住了小娟,掏出五百元小费,对她说:“小娟,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怕应付不了你,这里五百元,你拿回去吧!到外面走走也好,嗯?”她似乎有点失望,幽怨地看着我。我有点奇怪,我虽自命英俊不凡,但也不至于那么有魅力吧?不用干,她应该高兴才是。见她不想走,也罢,我便说:“那你进来坐坐吧。”我把钱放在桌上,“要喝什么自己随便,我真的累得交关,要洗个澡,然后睡觉……你看,我连普通话都说不灵光了……”便再也不看她一眼,洗澡去了。洗完澡步出浴室,发现小娟并不在屋里,那五百元仍完好地放在桌上。我走进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忆着过去。七年前,我到南京升读大学,主修文学创作。和我一个宿舍的是香港的志杰,他读的是国际商贸。我俩很快便混熟了,用有限的钱过着丰富多姿的生活,我们都是怜香惜玉之人,有
  • 澳门文学丛书186对女性评头品足的癖好。大二的时候,小莹出现了。她是我文学院的学妹。我和她同是学校一份文艺报的撰稿员。跟她结识后,我将她介绍给志杰。小莹来自乡镇,有一股山灵秀气,有一种城市女孩绝对没有的真挚与神韵。她是那么纯真,仿佛是带着一个古老的幻想进入我们的世界的。我和志杰很快便被其深深吸引。尽管我喜欢她,但我是不会,也不敢跟志杰争的,他各方面条件都比我优越,使得我在他面前产生了自卑的感觉。那时我家里又出了问题,以致每月两千元的零用迅即降至三百元,生活上很多地方要仰仗志杰的,我对小莹的爱便只有止于想象地步了。爱情的不如意,家事的缠绕,使我常处于郁郁寡欢的状态,经常对月长叹。为了不让自己破坏志杰和小莹的发展,也为了不让自己对小莹的思慕加深,我开始逐渐疏远她。有时因文艺报组稿和开会,我不得不与她见面时,我也只是以一种漠然的态度对她,好让她知道我并不喜欢她。这当然是欲盖弥彰的做法,我对她的爱意日益加深。不久,志杰和小莹终“如我所愿”地结成一对。我知道后,先是大笑,继而痛哭,再买了瓶白酒,在一个我经常吃消夜的面摊上喝得烂醉如泥。后来好像是那老板的女儿通知志杰把我送回去的。志杰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来可怜我和同情我,这在平时我是受不了的,而且会感到很气愤。然而那时我却确切地感到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很值得可怜。此后的发展是大家都能预料得到的,他们整天都在一起,
  • 太皮·神迹 187形影不离,给人恩恩爱爱的感觉;而我呢?整日都活在愁云惨雾之中。那个时候,每天晚上我都会到面摊去与老板娘的女儿谈心。我只知她叫丫头,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我对她说了很多关于我家庭和爱情的话。每一次我说话时,她都很留心地听着,从不打断我的话。在她那里,我的心情因此而得到了解放。那个时候丫头已十五岁了,但瘦得可怜,也不长肉。日子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出乎意料的是,志杰与小莹分手了。那天,志杰悲恸欲绝。他喝了很多啤酒,一罐一罐地喝,从口腔到肛门只要有空间他都要把它灌满。我极力安慰他,心想肯定是小莹提出分手的。我憎恨起小莹来,恨她为何要如此对待志杰,恨她为何要令我朝思暮想,恨她为何要使我爱得那么深。我苦笑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情感啊?难道爱得越深恨得便越深吗?于是我陪志杰喝起酒来了。次日,志杰的表现使我觉得他对我有一点反感,开始时我不以为意,后来我隐隐觉得,他和小莹的分手,好像和我有一点关系。几天后,我终于按捺不住,下课后冲上女生宿舍,要找小莹问个明白。她的室友却告诉我,她前日回家去了。我问她们小莹回家去干吗。她们说小莹的父亲在家乡发生意外死了,而她母亲又终年患病,看来也活不了多久,她还有两个弟弟,不得不回去照顾家庭。她已退学了,估计是不会回来的了。我听了这番话,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对志杰说了。他只淡淡地说了句:“是吗?”就再没任何表示。我千方百计想要联络小莹,却始终找不到她。后来我得到
  • 澳门文学丛书188她弟弟的一封信,说她到上海工作去了。尽管不知信中所说是否属实,有时跟同学到上海去,也会留意一下能不能再见到她,只是人海茫茫,又怎可能遇上。我和志杰的关系逐渐好转。他十八个星期后又变回一条好汉,立即找到了三个江南美女做女朋友,一正两副。我则沉迷在自己的创作里,发表了不少情诗,主角大都是小莹,但有一首是例外的,主角是面摊的女孩丫头。至今我还记得那首叫《瘦西风》的诗的其中两句:你瘦削如一缕寂夜哀愁的西风总吹皱我的眼睛如秋季的湖大学剩下的两年很快便过去了,我们再也听不到更多小莹的消息,只知道她好像嫁人了。毕业后,志杰撇下他三位女友,回到香港,我也回到澳门。有趣的是。我因在澳门没发展机会,转而学习商贸,事业上得到不俗的成绩,加上自己的进取和幸运,谋到一个高收入的职位,能过较好的生活和为家人及自己供了两个房子。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有钱后,我便变得风流了,好像要寻回以往当穷苦学生时所丢失的大好时光,结交了大量女朋友,然而我依旧感到空虚。志杰却像明朝的张岱般,突然来个浪子回头,发奋攻读古人经书,钻研文学,竟然取得很高的成就,短短三年间在香港文坛争得一个不俗的地位,每日几乎可以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文章。他经常提到我,并且说他之所以走上文学创作之路是受到我的影响。世事就是这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 太皮·神迹 189想到这里,我才记得明天还要过香港和志杰见面,他说有重要事情告诉我。又想到后天一清早便要赶赴上海公干,实在很需要休息,不再想什么,慢慢入睡了。第二天我在公司里办完事后,便搭船赴港与志杰会面。到达约会地点中环一个咖啡馆时,已是下午三时许了。志杰一见到我,便板起面孔道:“大佬,你又迟到了!”随即笑道,“但无妨,我们早说定了,谁迟到谁请!”我申诉:“大哥,我只迟了三分钟呀!”“我管你!”忘了告诉大家的是,随着他知名度的提升,他的体重也与日俱增,成了大胖子,与以前那“倾国倾城”的绝色美男相比,相去甚远,仿是前世今生。我摸摸他的肚皮,对他笑笑。他没理我,说:“不用笑,你现在是大帅哥,我比不上你,那又如何?”志杰递给我一张喜帖,道:“唉!你应该为你的兄弟悲哀才是!一个月后,准时带女朋友到来!还有,想多些点子来破解姊妹团的围攻!”我看了喜帖上的名字,叫了起来,“好啊!老衬!恭喜你从此被困了!恭喜!恭喜!”“还说恭喜呢!我那只是老虎乸来的,她连四级片都不让我看!”“那你就不要看好啦!”“我没有那个会死的!”说完露出种悲壮的表情。我说:“你要我带女朋友来,只是我的女朋友那么多,你叫我带哪个?”“管你带谁?但最好是绝世丑妇,以免抢了你阿嫂的镜头!”“你又玩我了,绝世美女我就大把,丑妇哪里找?”
  • 澳门文学丛书190“管你!”我想起什么,叹道:“唉!想起你往日何等英俊风流,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迷女无数,如今却要被困,真是英雄落难,呜呼哀哉!”真有种不胜今昔之感。志杰掏出一本书,说:“这是我的新书,里面有一篇叫《南京之冬》的序言,未发表过的,说的是我们在大学的故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你还记得小莹吗?”我装出回想的模样,好一会才说:“哦!她……怎么了?”“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清楚记得她……她其实很喜欢你,我和她分手的原因想来你也该知道,就是因为你……我本来不应该再想起她,但我是被她抛弃的,心里面总像有根刺……”我听他说出这些我早已猜到的事,心里面仍总不免有些震撼,本来小莹在我心里已逐渐淡出,但经过了昨晚和今天后,她在我心里又占回了重要地位!想到昨晚自己竟眼睁睁地看着她给人带走,顿感自己的卑鄙下流。志杰续说:“那天我想跟她相好,她却千方百计拒绝,我问她原因,她不肯告诉我,只是说这样不好。但在我吵闹追问之下,她才说她忘记不了你,她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你,因为你那时对她非常冷漠。我听她说完后,非常愤怒,感到自尊受到严重伤害,发狂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跑回宿舍想痛打你一顿。”他暼了我一眼,“但一冷静下来,想到我们间深厚的感情,我又不想破坏,便喝了很多酒。我始终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害怕破坏我们间的感情,又不想令你为难……”我一阵伤感。以我优柔寡断的性格,爱又不是,不爱又不是,夹在他们二人之间,实只会更加苦恼。只听志杰说:“而且那时候她已回乡了,再提起她已没有必要。只是我快要结婚了,想到我以前的女朋友,想到她,忽然有些感触,便向你说
  • 太皮·神迹 191说,也不表示什么。这多愁善感的性格也是向你学来的……还有更多事情,你便看看那《南京之冬》吧!”我们又倾谈了一会儿,但我一直心不在焉,想到小莹正受着火坑的煎熬,想到她可能正和某个老头上床,心头便烦闷不安。又想到她昨晚既然看到我了,为什么不跟我相认呢?和志杰到旁边一间日式餐厅吃过便餐后,我告诉他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去上海,需要回公司处理点事,便同他道别了,买了七时回澳的船票。我始终没告诉他我再遇小莹的事。船上,我因心头烦闷,于是拿出了志杰的新书来看。我开始看那篇序言《南京之冬》,从一开始我便被吸引住,这篇故事写得真实动人,连人名都没有隐讳,看着看着,我不禁热泪盈眶。里面有一段是描写我的。“他名字虽叫星空,但他总是爱看月亮,到底有多少个夜晚呢?他总是站在阳台上,望着月亮,不住叹气,那孤单而带点哀愁的背影呀,总令我有无限感触!我想,我的文学情思便是那时给他勾起的。总之,无论何时,他只要看到孤悬于天上的明月,便会无缘无故地叹气……”我没有看下去。回忆着过去种种,不禁在船上痛哭起来。我变了,变得冷漠,变得无情,我大概已很久没仔细看过一眼月亮了吧?下了船,打通了电话给 Jeff,吩咐一下工作,也不回家,开车径往大富翁夜总会去。上到楼,我对领班说要小红,领班赔笑说她在房间待客。我问哪间房间?他不肯说,我塞给他五百元,他告诉我了。我二话没说,冲了进去,见她正坐在一个六十多岁的光头男
  • 澳门文学丛书192人腿上,双手绕着对方颈项,状甚亲密。我感到一种想呕吐的感觉,难道这便是我朝思暮想,连自慰的时候也想着的女人吗?我冲过去把她拉下来,用广东话吼道:“跟我走!”她一惊,生气道:“怎么了?”我用普通话再吼一遍:“走!他妈的跟我走!听不到吗?”她骂道:“你这个人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外面那么多女人可以给你搞你不搞,你为什么偏要找我,我在陪客人你看不到吗?”“啪!”我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脱下西装罩在她身上,拉着她,“走!”那老鬼在后面呱呱乱叫,经理和保安冲了进来。经理赔笑道:“晋先生,这怎么行!我们要做生意……”我没等他说完,掏出信用卡“啪”地往桌上一摔,道:“今天那老鬼用多少钱我付多少钱,这个小红我包起了!”“这……”经理征询地看着老头。那老头虽被我骂了,但听到有人请他,我想他心里仍是很高兴的,反正对他来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样,只是他仍口硬地说:“这……这怎行?”这时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哎吔! David 哥!谁惹您老人家生气了!”进来的那个是昨晚陪我的小娟。她走过去,先抱着老头的光头,吻了那光秃的圆球体一下,胸部有意无意地去碰他的鼻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扭动一下,抱住了他。那老头伸过一只手把她抱紧,另一只手用手指敲了她鼻尖一下,呵呵笑道:“啐啐啐啐!你这个鬼灵精!”不用说,他已经同意了我的条件。我感激地看了小娟一眼。那经理笑道:“晋先生,卡先请收回,钱我们迟点算吧。”我也没说什么,把卡收回,拖着小莹走了。出到门口,我把她往车子里塞进去。
  • 太皮·神迹 193我解开领带,开车回家。我几乎不要命地开得很快。小莹骂道:“我又不认得你,你有病吗?”我道:“你认得的!”“是啊!我昨天陪过那台商上床,跟他干了一夜,我都快虚脱了,你当然记得我了……那又怎样?”我愤怒地看了她一眼,“你早就认得我的!”“笑话!你这个人真的有病,我小时候在家乡捡牛粪,长大后当妓女,最近才来这里赚钱;你这位先生却在这里过着衣食丰足的生活,你说你认得我?笑话!”说完点了一根烟。我厌恶地一手把她的烟夺去,抛出车外。她愤怒地看着我,又去点烟,我索性把她整包烟抢走,又丢往窗外去。她怒道:“妈的!你有病啊?”“是啊!我有病,收口!”我用广东话吼道。她仿似害怕我,没再说话,把头扭过一边,但她像越想越气般,竟把我套在她身上价值二千多元的西装抛出窗外。其时我正在大桥上行驶着,西装被风一吹,便被吹进大海去了。我看着她,想骂她,只是一看到她穿着三点式泳装衣服,在西风中冷得直发抖,便又不忍,只赶紧关上车窗玻璃。她却开始骂我了,用她自己的方言、普通话、南京话、广东话和闽南话中最肮脏的字眼来骂。我看了她一眼,感到不可思议,摇一摇头,把车里的音箱打开调到最大,再加速地驶回家去!下车后,我像绑匪一般把她架到我的房间里,将她推在床上,我边脱衣服边对她吼道:“脱!快脱!”她却只是恼恨地看着我。我把恤衫脱掉,打在她身上,冲过去把她三点式泳衣的上装扯脱,她尖叫道:“不要!”双手护着双乳,往床后退去。
  • 澳门文学丛书194我一拳打在床上,吼道:“丢那妈!该死!我要你脱你为什么不脱?啊!是不是嫌我不够钱!”我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纸币尽数向她掷去,我骂道,“钱啊!”她哭起来,终于说出了我的名字:“不要!不要……星空!放过我吧!好不好?我来澳门最怕的事就是再见到你,但却偏偏给我碰上你了……我昨晚第一眼就看出你了,你知道吗?”我怒道:“认出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好……告诉你……之后怎样?”“我……”我一时哑口无言。“你可以把我变回一个处女,把我变回以前的小莹吗?我已经是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了……”“但至少……但至少我可以向那台商换你过来……”“你会吗?”她用一双泪眼看着我,像一直看到我的心底。我皱着眉垂下头,不敢看她。“就算你会,”她续说,“那又怎样,那又代表了什么?你知道吗?再见到你后,我想起了我的大学时光,但那台商正像狗一样趴在我的身上,你说我有多难受啊!……”我掩着双耳,摇着头,仿佛要把她的声音甩去,“不要再说……不要再说……”我也哭起来,“你妈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女人,不干这行便活不下去吗?”“能呀能呀!但我有两个读大学的弟弟,我丈夫又是残废的,你叫我一个弱质女流能怎样……”“废话!这根本就是你的借口!”我转身打开一个柜子,把里面一沓发黄的剪报向她抛去。这些是我们在大学文艺报所发表的文章和诗歌。我哭着骂道:“这里有你的理想,你的梦,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她看到那些作品,哭得更是凄然,道:“星空啊!难道你
  • 太皮·神迹 195还不明白吗?我的家乡不是澳门,只是一个穷困落后的村镇而已!我能怎样?那年我爸爸死了,妈又卧病不起,两个弟弟又年幼,我不得不回去,不得不嫁给一个有钱一点的男人!你又知道吗?那男人如何的把我当作妓女,把我当畜生来凌辱!我常常都有被强奸的感觉啊!我渴望他不得好死……后来他得罪了人,被人打断双腿,他却成了我的又一个负担……妈死后,我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星空,今晚之后,你就忘了我好吗?……”我跪倒在地,垂着头道:“我不能忘记你,我实在太爱你,太爱你了……”我举头看着她,她也正注视着我。受泪水迷糊的景象,竟仿佛把我们带回了那江南金秋,我和小莹的初次见面,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微黑的肌肤,恍恍惚惚的神情,在她眼中是不是出现了那对月长叹的穷小子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刻充满了无限怜爱,对那个回忆中的女孩,那现实中的凄苦女性!我走过去,轻轻拉开她的手,吻着,道:“对不起!”她说:“星空!你可以把我当作那以前的小莹吗?求求你……”我说:“我也希望你把我当作以前的晋星空,好吗?”我们没再说话,开始接吻。我们很快便进入忘我境界,用身体和嘴唇表达着爱意……(江南金秋,一个荒凉的湖畔,满目芦苇,一对青年男女,岸边系着小船,归雁,落日。)我醒来后,发现小莹已经离开了,她只拿了我一件衣服、几首诗和一张估计是做车资用的五十元。一股失落感向我袭来,我感到一阵晕眩,无意中一瞥钟,糟糕,距离开往上海的班机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本来还想去找小莹的,但一想到上海的会议我不能迟到,稍有闪失便会连累
  • 澳门文学丛书196整个公司,唯有先赶往机场 Check-in。Check-in 后,我打电话到大富翁去,要找小红。他们说她刚回来又出街钟去了,我心下黯然,小莹和其他男人上床的影像又在我脑海浮现。我只得叫经理听电话,对他说我包起小红一星期,经理连声应好。我关了手机,安心登机。机上,回想到昨夜的事,心里不禁又一阵失落。无论如何,一星期后我回到澳门,一定要先立即协助小莹辞职,再跟她一同回家去,帮她与她的丈夫办理离婚手续,当然,我会给他钱,并雇人来照顾他。之后我便与小莹结婚,再申请她到澳门长期居留。我在心里叫道:“小莹!再熬一星期吧!一星期后我们便永不分离了!……”打定主意,人也轻松许多,继续看志杰的大作《南京之冬》,我边看边感动,往事历历在目。这时有一段描写使我有点意外:“我赶到的时候,星空正蓬头垢面地躺在面摊的凳子下,丫头上去把他扶起,他竟把丫头压在地上,发疯地吻她!我把他拉开,送他回宿舍,一路上,他叫着小莹的名字……”这时我又想起那瘦削的丫头,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呢?是不是仍在摆摊?原来那天我喝醉酒后,竟做出了荒唐的行为!难怪她后来见到我总是腼腼腆腆的。记得她母亲有重病,我曾筹三千元给她,不知她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在上海,生意很快便谈妥,非常顺利。还有两天,本来可改签机票赶回澳门的,但一想到丫头,觉得实有必要到南京一趟,想看看她们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到了南京,往日的生活情景不住涌现,令我感慨良多。晚上,我再一次到丫头的面摊子上,然而摆摊的已不是她们母女。我问现在的摊主,他说丫头的母亲三年前死了,丫头在一些热心人帮助下安葬好母亲后,便不知去向了,听说是到了上海。
  • 太皮·神迹 197我紧紧地皱着眉头,不让眼泪流出,这苦命的丫头!我给了摊主三百元,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要他一有丫头消息便致电或写信给我。摊主本不肯收我的钱,在我苦苦恳求下终于收了。这段日子,我仿佛又变回以前般的多愁善感了。这时,一轮明月正在天上照耀,我久久地看着,叹了口气。回到澳门,返公司处理一些事务后,马上赶到大富翁去,希望能立即见到小莹,想了解一下她的合约和通行证问题。我满怀喜悦,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到了大富翁,经理却告诉我,小莹几天前已辞职,两天前就回内地去了。我听后对经理大吼道:“我不是要包她七天吗?你干吗放她走?”经理赔笑道:“大哥,我听你说要包起她,却不见你来,以为你喝醉了酒说说罢了……”我愤怒地瞪视他,很想揍他一顿,但这种地方的经理却惹不过,只得一肚子气地离开。这一次,我又喝得大醉,想到小莹两次的不辞而别,想到她将来的生活,想到她命运的悲惨,不禁悲从中来,不知何时才能再聚,但我想是相会无期了!同时埋怨自己,两天前为什么要去南京?此后的日子我一直愁云惨雾,整天提不起劲,犹幸工作上没什么差错。志杰婚礼前三天,我和 Jeff 又带了三位商人到大富翁去。这次的商人来自东南亚,他们每人都要了两个佳丽。我主动要了小娟。小娟总给我一种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是唯一一个小姐能给我这种感觉的。在夜总会喝够了本,各人带了自己的小姐出外,找乐子去了。我把小娟送上车,为了答谢她那天的帮助,打算今晚好好
  • 澳门文学丛书198地服侍她。我慢慢地开着车,不时向她示以淫秽的眼神和笑意。车快驶上桥头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娟啜泣的声响,我看她一下,发现她已泪流满面。我赶忙递纸巾给她,说:“怎么了?”她接过纸巾,说:“没什么,晋先生,您可以听我说一个故事吗?”我说:“您说便是了,用不着哭泣……”心想她可能是在感怀身世,又或者想博我同情,要我给她一些钱也说不定。她慢慢地说道:“南京的一所大学附近,有一对孤儿寡妇以卖炒面为生,她们日子过得平平凡凡,虽然贫苦,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活还是过得快快乐乐。女儿看着看着长到十五岁了,却是瘦得可怜,那时,她的王子出现了,每当她看到自己的王子孤独地对月轻叹的背影时,总要偷偷地掉两滴眼泪。女孩很想为他分担痛苦呢!后来,她的王子感情受到伤害,在她的面摊上喝醉了酒,还吻了她,女孩知道,她的心一生都是属于她的王子的了。”这时车子驶到桥的中段,我刹住车,两目愕然又茫然地看着前方。“但女孩经常对镜自怜,自己那么丑,又那么瘦弱,那王子会不会看上她呢?她不知道。那时王子经常找她倾诉,女孩很留心地听着,直至现在,王子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王子还写了首叫《瘦西风》的诗给她,有两句是这样的:你瘦削如一缕寂夜哀愁的西风总吹皱我的眼睛如秋季的湖“她很喜欢这首诗。后来女孩的母亲病了,王子又筹了三千元给她,还帮她一起摆摊,于是王子不但是她的梦中情
  • 太皮·神迹 199人,也是她的恩人。“后来王子大学毕业了,要回去。女孩虽然依依不舍,但除了依依不舍外,还能做什么?后来她母亲死去,她伤心欲绝,不过她想到王子说过的‘人要坚强活下去’的话,她毅然独自到上海去了。在那里,她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份工作。酒楼膳食丰富,老板对她又好,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十九岁时,她已长得亭亭玉立。她那时很想再见到她的王子,因为那时是她最美丽的时候。后来,王子没有出现,坏人却出现了,她堕落了,她阴差阳错成为一个妓女了……在火坑中过了两年,她对一切已经绝望,正想寻求解脱的时候,却得到了可以到澳门工作的消息。“她想,只需要有一分机会可以再看到自己的王子一眼,便可以心满意足地死去了。因此,她到了澳门。在工作的余暇,她经常到澳门人流最多的地方,希望可以碰到王子,可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大约一个月前,王子出现了,而且还对她毛手毛脚。王子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她有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但只要是王子,他干什么女孩也不会介意。王子既然已认不得她,她打算与王子过完夜后告诉他真相。然而王子却叫她走,她当然顺从地听了。“后来,王子要带他的旧爱离开,女孩也帮他解围。那旧爱也很悲惨,甚至比女孩更惨,当然,那旧爱应该早已忘了有那么一个面摊和那么一个女孩……”我看着她,满面是泪。后面汽车喇叭的声音已响了很久了。这时,一缕西风吹了进来。(原载于 2001 年 1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200忧郁的星期天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清脆,黏滞,柔和,如深爱的人儿躺在你胸口上睡着了,好一会儿,又凑上唇来热吻你一样。马教仁一睁开眼,就看见滑动在窗玻璃上隐隐约约反映着微光的雨点,还有那透过他双眼看出去变得无尽黑暗的天空。很冷,他想。他拿过遥控关了冷气,伸手啪地熄了灯,拥一拥被子。很冷,他喃喃自语。关了灯后房间是完全的黑暗,看看闹钟,2002 年 5 月 31 日,才早上五点。昨晚实在喝得太多,不过,一年也就这么两回,其中一次是昨天,5 月 30 日,陈也的死记。我是几点开始喝的呢?七点?八点?忘了,一到时候,我就会掉进那个可怕的忘我境地中。总之,一年就这么两回,其中一次是 5 月 30 日,陈也的死记。唉——马教仁叹了口气,干了昨夜喝剩的红酒。一旁的音响上,Billie Holiday 演唱的《忧郁的星期天》(Gloomy Sunday)从昨夜开始一直播放着,已不知第几百遍了。自从上个月在街上捡到这张只有一首爵士歌曲可以听的 CD 后,他就反反复复地听。后来在网页上得知,《忧郁的星期天》这首由一个匈牙利人所创作的歌曲,由于旋律的哀寞,已经令到无数生活绝望的人走上了自杀身死的道路。荒谬!他恨恨地骂。这时音乐中一个突如其来的旋律刺痛了他,一些回忆像利
  • 太皮·神迹 201刃一样狠狠地刺刮他的大脑皮层,痛得他流出眼泪,哇地大叫一声,推开窗户将呕吐物都喷到街上去。妈的!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妈的!一边擦嘴一边躺回床上。一会儿,他又挣扎着起身,到浴室漱了口,接着喂金鱼。他的金鱼缸里养有四条鱼,一条很巨型的锦鲤,是养得最久的,卖鱼给他的老头说这条鱼是龙的化身。它通体赤红,头上有几点黄斑;一条是红色热带鱼,身上有一块蓝斑,蓝斑里又有一块白斑。这两条鱼经常争食物,占地方,关系不怎么好。卖鱼的老头神秘兮兮地说,这条热带鱼,还有另外两条小的,与那条老锦鲤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后生仔,不要考虑了,把这三条鱼也买回家陪那老家伙吧。那两条小鱼,一条是小金鱼,也是红色的,尾巴却像盛开的鲜花一样白而灿烂,它常常游来游去,生怕主人看不到它的美丽似的;另一条最小的是绿色的孔雀鱼,说实在,这条鱼不怎么起眼,它又喜欢躲起来,因此马教仁老是记不起鱼缸中有这么一条鱼。马教仁把脸贴在鱼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房中,用力扑在床上。讨厌!他咒骂。我就叫了你不要去什么爱尔兰打工嘛!他拿过昨晚丢在床角上的一封旧信,又看了一次。阿也,这可是你这臭小子给我的唯一一封信啊。他把信入好,残旧的信封上英文字 Macao 旁边用括号注上了“Via H.K.”。标叔,你……你说什么?别说笑了?阿也怎可能被人杀死!我知道,他的性格我知道!不,我绝不会信的!都是你!都是你这老鬼不好!叫儿子去爱尔兰打工干什么?澳门不好吗?废话!我就不相信在澳门找不到工作!我就不相信在澳门挣不了钱!赚个屁钱!马教仁两个月前失业了,是他主动向学校请辞的。
  • 澳门文学丛书202泼沙——雨突然大起来,他走到窗前,想关上窗,《忧郁的星期天》的一个旋律突然又破开了他的神经,一些片段涌现脑海,想起关于这首歌的自杀的故事,他很想就这样跳下去。跳吧!跳吧!不,我不跳!晴晴说。你先跳!她狡黠地笑着。马教仁也笑了。好,我就跳给你看!站上东望洋灯塔外平台的石栏边,作势欲跳!不要!晴晴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不玩啦,跌下去可不是说笑的!马教仁跳回平台上,抱实晴晴吻了一下。长相斯文的马教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下是一双充满理想光辉的眼睛;晴晴清婉美丽,身材匀称,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帮她看相的相学家说,这是一双桃花眼,一双带着少许不祥的桃花眼。他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于暮色四合的天空下,走下松山去。(我们就是那对流连在绿野上的情侣)走着走着,晴晴问,阿仁,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怎样?自杀!马教仁想也不想,定定地望着她说。自杀?我不是又活了差不多十年了吗?可见一切承诺都是谎言,只是说来玩玩的,自杀!马教仁用灰暗如死鱼眼一样的眼睛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把窗关了。他缓缓走到音响前,换了一张四兄弟合唱团(Brothers four)的碟片。歌曲Green Fields 悠悠地流进了他的心田。这是晴晴离开澳门前给他的礼物,虽然是比他早一
  • 太皮·神迹 203两代的歌曲,但自从那时开始,Green Fields 就成了他想起晴晴时的背景音乐,每次想到她,这首歌便会同时响起。Once there were green fields kissed by the sun(曾经有被阳光热吻的绿野)Once there were valleys where rivers used to run(曾经有小河湍流的山谷)Once there were blue skies with white clouds high above(曾经有高挂白云的蓝天)Once they were part of an everlasting love(曾经他们是永恒爱情的一部分)We were the lovers who strolled through green fields(我们就是那对流连在绿野上的情侣)I'll never know what made you run away(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你离开)How can I keep searching when dark clouds hide the day(我怎么能够在乌云蔽日的时候坚持寻找)I only know there's nothing here for me(我只知道没有什么是我所有的)Nothing in this wide world left for me to see(这广漠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留给我去知晓)
  • 澳门文学丛书204他轻轻闭上眼,慢慢进入了一个半睡半醒的境界中,过了一阵,他又看看放在身边的手机,五点半。妈的!时间过得真慢!马老师,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还有三个多月就暑假了,到时我和家人便要到香港住啦。姚小蓝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甜美而青春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马教仁,就像看着一件祖先传下来的被落过诅咒的宝物一样。马教仁眯着眼看了看她,转过头,良久,嗯了一声。老师,很多谢几年来你的照顾,还有这杯咖啡,夜了,我要回家了,Bye-bye !小蓝语声哽咽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不要走那么快,我还有话说!心中想说的话始终没说出口,他目送着身形纤丽的小蓝离开,一刹间,他很想哭。已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容易激动。然而失落了很久的东西再次寻回,哪容得他不激动呢?是一双带着爱意,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眼睛啊!可是我是老师,她是学生;我是一个卑劣的失败者,她是一个优秀的少女,我有什么资格,向她说出那个动人心魄的字呢?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他趴在桌上,搅着面前剩下半杯的意大利咖啡,双眼茫然地望着对面墙上一幅澳门风景画。这里是议事亭前地 Starbuck 二楼,一个霏霏雨黄昏。他掉过头,透过窗玻璃只见小蓝已变成碎石路上一抺淡白的身影了。路灯和商店招牌的光影泻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幻化成一块块分割而又相连的凌乱图案,淡黄、忧郁、迷茫,正如此刻的自己。行人撑着伞,悠闲地逛着,像点缀在一幅欧陆风景画上的幽灵一样,这使他想起蒙克的著名作品《卡尔约翰街的夜晚》。他呷了口咖啡,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 太皮·神迹 205他张大眼睛,只见阴暗的天空开始有点湛蓝了,一瞥音响的显示屏,妈的!才五点四十二分。他又走进浴室,刷牙,刮胡子。他想胡子大概有几百天没刮了吧,乱七八糟一如前天那个妓女的头发。他冲了杯即溶咖啡,再在那杯咖啡中加进铺开了比在世界地图上看到的澳门还要小的咖啡粉。那是牙买加的极品蓝山,是晴晴移居台湾半年后寄给他的,也是八年前的事了。8安士的咖啡粉,以这样一小撮一小撮的方式加进其他咖啡中,一日饮四五杯,用了八年,已剩下没有半安士了。当然,食用期是早已过了的。好不容易挨到七点,眼看雨势小了点,他穿上一件深蓝得接近黑色的 Polo 恤衫,一条深黑牛仔裤,戴上黑框眼镜,到附近一间咖啡室吃早餐去。鸳鸯 25①,牛腩面。他找个位子坐下叫了食物,下雨的星期天,咖啡室只有寥寥四个人。食物很快便来了,他头仍然很痛,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低头吃了几口面,抬头问老板,今天怎么没生意?那老板打了个呵欠,正要答话,一对大概十七八岁的小情侣走了进来,坐在马教仁旁边的桌子前。老板忙去招呼,请问吃些什么呢?那男孩说,我们商量一下,等下叫你。马教仁听到他们讨论了一两分钟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过关 26②吃吧!主意打定,小情侣向老板道声不好意思,出门去了。① 鸳鸯,指咖啡及茶混合的一种饮品,是港澳茶餐厅最受欢迎的饮品之一。②  指过边检进入内地,珠海的拱北是一些澳门人经常去的地方,路程连检查时间一般不到半小时即可到达。
  • 澳门文学丛书206马教仁望向老板。老板骂道,下雨还出拱北,有钱派吗?阿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么冷清了吧?可不是下雨的关系啊!说完将桌布丢在一张空桌上。老板的语气令马教仁想起旧同事何伟,一个讨厌的家伙。不知怎么,他对那个与自己近日无寃往日无仇的老板产生了厌恶的感情,喝完鸳鸯,丢下钱便跑了出去。妈的!也不知他骂谁。你们澳门人,地方小,看事物的目光也是那么短浅,我在美国的时候,就不是这个做法!他妈的,美国美国,开口闭口都是美国!你在美国那么吃得开回来干吗?没事可做,想起刚才那对情侣说去拱北吃东西的话,便打算也去逛逛。由居住的台山区,很快便到了关闸。虽然下雨,过关的人还是很多,他排队排了半个世纪,终于出到拱北了。他习惯性地搭电梯到地下商场去。一个穿旗袍的女子向他递上一张传单,先生,要不要按摩?马教仁见纸上写的是正宗盲人按摩,笑了笑,一边走一边将传单扭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怎么?原来现在才九点啊?他看着一间店里的挂钟说。一个人到拱北去,既没人陪伴,又不打算买东西,实在有点闷。他不知道澳门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到这里消费,也许小蓝就说得对。马老师,荷兰人可把我气死了!小蓝气愤地说。马教仁笑着安慰她,什么事令我们的澳门第一美人这么生气啊?不就是为了“澳门”这两个字!那天在阿姆斯特丹,我见父母和其他团友老是对人说我们是香港人,我就心中有气,
  • 太皮·神迹 207是,我祖父母是香港人,我们也有香港的身份证,可我和父母在澳门出生,也在澳门长大,三个月也去不了一次香港,说什么自己是香港人?于是有一次一个礼品店的售货员问我是哪里人时,我就说我来自澳门。那鬼佬呆了半晌,就像在推敲一个高深的问题,然后问,澳门是中国、日本,还是韩国的城市?我说是中国,那人就很不屑起来。啍!(她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竟然瞧不起中国人,这时一个也是澳门人的团友说我们是香港来的,那人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真气人,我们明明就是澳门人啊!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香港人?这不正如一个葡萄牙人因为别人弄不清自己的国家而说自己是西班牙人一样可笑吗?气死人了!马教仁笑了起来,澳门那么小,也难怪别人不知道啊!小不是问题,梵蒂冈不是比澳门还小,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它吗?澳门跟梵蒂冈怎么可以比?马教仁失笑。说到底,澳门人就是自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又怎么叫人来认识我们了,全世界,澳门人只有在一个地方才肯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澳门人!哪里?拱北,澳门人只有在那里才不自卑,只有在那里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比在澳门时更清楚认定自己是澳门人的身份!铃铃——上课了,马老师,下次我再跟你说。铃铃——只见一辆自行车在马教仁身后摇响铃要他让路,他早已走到莲花路上了。他回想着小蓝的话,觉得她的话实是颇堪咀嚼。只见莲花路的商场外来来往往的澳门人的神情,确实比在澳门时神气得多。
  • 澳门文学丛书208不知是因为天一直下着小雨还是别的原因,忽然间他感到兴味索然,不打算再逛,便回澳门去。回到澳门,雨慢慢地止住了,他看看手表,十点零三分,时间真是慢得可以,他想。去哪里好呢?真是无聊透顶啊!他索性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他打开了地上那把古董电风扇,闭上眼,希望电风扇催眠似的声音能令他睡得着觉。咔咔咔咔——太阳暖和地照耀着,他和晴晴依偎在西湾海傍,夹带着一丝热气的和风吹来,沙沙地吹动了二人顶上的树叶。海面波光闪闪,有一只海鸥在上面飞来飞去。远处传来建筑工地咔咔咔的机器声响。(曾经有被阳光热吻的绿野)真的要去台湾吗?马教仁低垂着头说。嗯,叔祖要我们去的,爸爸他不想违他老人家的意。其实他们一早想移民过去了,说那边发展机会比这边好,以前不走,是因为碍于我和弟弟的学业,现在我成功考入台大,弟弟也完成初中,所以,所以爸爸说今年暑假就得搬走。她的视线追随着那只自由自在的海鸥,忽然莫名其妙地说,澳门真的太小了。(曾经他们是永恒爱情的一部分)马教仁始终低着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因为我不想你阻止我走。马教仁抬头,双目已然沾湿,你,你跟本就在逃避!你根本就在逃避啊!随便你怎么说。海鸥向着远方飞走了,晴晴眼睛一直捕捉住它,直到它完全消失。(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你离开)
  • 太皮·神迹 209咔咔咔咔——马教仁被吵耳的电风扇杂音吵得一点睡意也生不出来,只是心想躺了这一会儿,应该过了一个小时了吧,看一看闹钟,天,才十点四十九分。闷鸠死了!闷卵死了!27①做什么好呢?去吃饭吧。他看看金鱼缸,三条红色的鱼,刚好。我永远都没法忘记那一天,我把头埋在你的颈侧。你说不痛。二龙喉公园的喷水池里就游着一大堆漂亮的金鱼。对,金鱼是自由的,可惜没有水就不行。你说正如我俩的关系。正如我俩的关系。不,我不渴。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怎样?我会自杀。死。死不能解决问题的啊!我知道。我去意已决,忘了我吧!我做不到。白色的海鸥。波光闪闪。你很快会忘了我的。我做不到。你根本就在逃避,为什么不去勇敢面对? I’ll never know what made you run away。我一开始走错了。不,你没走错。我走错了,我不应该选择你。忘了我吧。你为什么要走。去爱尔兰干什么,有大学你不读而去做厨房学徒?为什么?可恶啊。你忘了我们三人的理想了吗?趁年轻,我想去外边见识见识。你他妈的一去不返啊,可恶啊!理想。他妈的理想!独角兽不见了。独角兽不见了。他妈的你们都在逃避,留下我一个不理。马老师,马老师,你不写诗了?写不出。写不出。这样的作品。他的头摇得很厉害。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老师,你看看我这首诗。不错不错,继续写吧。我做不到。老师,不要,不要。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手。纤柔的手。他妈的!时间过得真慢啊!你们澳门人,眼光真短浅,他妈的!先生,两百元。头发就像草一样。我怎么了。先生,温柔点好不① 鸠、卵,这里是粗话。
  • 澳门文学丛书210好,我们做鸡的也是人啊!不是人,我不是人。一阵绿色的影跳进他眼里,孔雀鱼不知从哪里游了出来,他才省起鱼缸中还有这么一条鱼。他到了今天早上吃早餐的咖啡室,叫了份滑蛋牛肉饭。要喝点东西吗?那老板问。啤酒。他一边吃饭一边想,阿也,滑蛋牛肉饭可是你最爱吃的啊。阿也,滑蛋牛肉饭可是你最爱吃的啊。马教仁笑着说。果然是老友,真有我心。匆忙赶到餐室的陈也说。阿也,怎么如此急赶了?他见友人满脸汗珠,递上了一张纸巾。哦,没什么,刚才到了旅行社领飞去爱尔兰的机票。陈也眼睛没看他。什么?马教仁惊讶地望着他,你要到爱尔兰去?旅游吗?不,我是去工作,那边一家华人开的餐馆已请了我做厨房学徒,一个月包食宿有万五港币的工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这是因为我不想麻烦你。陈也头始终没抬起。你不是已考上澳大了吗?没钱读。说笑,你家开一间生意不俗的杂货铺你会没钱?我、我爸爸叫我趁年轻出外闯闯,我也想去外边见识见识。讨厌,你们就串通要一起离开我啊!吃完饭,喝了五支酒的马教仁摇摇晃晃地走出咖啡室,讨厌!讨厌啊!他撞到一个路人,恶狠狠地抓住他大声问,现在几点了?那路人吓了一跳,十一点,十一点半。挣脱他走开去了。马教仁茫无目的地在路上蹓跶,沿着巴波沙马路、提督马
  • 太皮·神迹 211路,经过沙梨头,一直到了新马路路口,被一把充满肉欲诱惑的声音“喂”了一声后,他才停下脚步。那里是国际酒店。他打量那个喊他的妓女,只见她身材矮小微胖,除了眼睛过得去外其他地方可说是一塌糊涂,就像一份湿免治牛肉饭上面有两只十分好看的煎蛋。她向马教仁招手,马教仁便走进巷子去。酒店那狭窄的大堂随即涌出五六个比那胖小姐漂亮得多的北方女子,像一群饿久了的狐狸般围住了他。选我选我,我新到的啊。先生,选我吧,见你那么帅我收费便宜一点。我很会吹箫的啊!靓仔,你抓我一把看看,检查我身材是不是最好?货真价实的呵。先生——马教仁伸手抓住那胖小姐手臂,喂,快点,我们上去。那胖小姐欢天喜地地将他瘦削的手臂放在自己双乳之间,紧紧抱住,领他到了楼上。一进房间,胖小姐就叫他坐下,自己一面脱衣服一面问他要不要洗。她说完已脱得精光了,一对奶子像熟透的木瓜一样向两边弹开,不等客人答话,就拉着他一起进浴室了。所谓的洗,不过是冲冲重要部位。洗完,胖小姐拉着马教仁躺到床上,向客人进行一番挑逗之后,帮他戴上了避孕套。快点。胖小姐呻吟道。快点啊。马教仁插了进去。那胖小姐不知是感到快感还是职业上的装模作样,很舒服地叫了一声。痛吗?马教仁柔声问,一面温柔而激动地抽插着。泪花从晴晴眼角渗出,她摇了摇头,不痛。马教仁深深地吻了她一下,你真好。审视着女友这一刻温柔、美丽、动人而神圣的面容,喉头一紧,眼泪便夺眶而出。他把头埋在女友的颈侧,尽情享受着世上最完美的快乐。晴晴一痛便抓住他背脊。啊,啊,啊——
  • 澳门文学丛书212马老师,不要,不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很喜欢澳门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小蓝哭喊,这是我父母的决定啊,你放过我吧!天已完全黑透,课室中,马教仁按倒姚小蓝在一张课桌上。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他似失去理智,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他扯下了小蓝校服裙的小领结,用胸口压着她,伸过手拉下她校服裙背后的拉链,双手在她两膊一扯,小蓝雪白的肌肤和一双像珍宝一样埋藏在纯白胸罩里的乳房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在这时,他仿佛见到那双乳房射出一阵金黄的豪光,刺痛了他的双目,他一呆,然后紧紧抱住了小蓝,大哭不止。啊——初次性交,马教仁在两分钟第三十六下的时候射了。将精液射进了最深爱的人体内,他感动得放声大哭。你怎么了?晴晴抚着他的背问。你怎么了?小蓝被马老师抱着,马老师,你怎么哭了?马教仁仍是大哭不止。小蓝将他的头放在自己接近成熟的,神圣的乳房上。马老师,我喜欢你,你想要我,我将我自己给了你就是,但不要在这里好吗?给我一个温暖舒服的地方,还有可以令我难忘的气氛,我什么都可以给你。6 月 1 日,是我的十八岁生日。马老师,我爱你,在我走之前,我什么都要留给你。她凑上唇,深深地印在马老师的额上。晴晴抚摸着马教仁的背,在完事后的疲乏中说着些爱的誓言,见他还是不住地哭,她柔声说: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
  • 太皮·神迹 213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马教仁一声尖叫,伸出双手紧紧地勒住那胖小姐的颈项,像一只被逼到绝地而自身缺乏防卫能力的小兽般发出呜呜的低鸣声。胖小姐大吃一惊,用力挣扎,使尽吃奶之力疯狂地打他踢他!呜!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手上加倍用力。过不了一会儿,胖小姐的力气衰弱下来,口吐白沬,双眼渐渐翻白,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眼神漠然,就像勒着的只是一只肥大田鸡的颈项般,直至胖小姐的白沬流到他手上为止,他才清醒过来。他吓了一大跳:她,她死了?伸手去探她鼻息。没有气,没有气,我,我杀人了,怎会搞成这样的?他跌坐床上,看着自己仍然坚硬的阴茎。我,我做什么了?咔嚓。墙上时钟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点整。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然后才去考虑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可能未死!他一喜,便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去弄醒她,然而,她已死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办?他双手抓着头发。咔嚓。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他慢慢站起来,穿好衣服,深呼吸了一下,对着胖小姐的尸体说,我先走了,等会儿见。他走到楼下,一个妓女嗲声嗲气地对他说,哥哥仔,你真行,搞那么久。他笑说,是那胖妹厉害。那妓女说,下次可要选我呵。在他的胯下摸了一把。一定。马教仁离开酒店,往下环的方向走去,他自言自语,刚才
  • 澳门文学丛书214我做过些什么了?目光呆滞地在路上走着,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转了个弯,上斜坡,未几走进一个处所,突然一片耀眼金光向他射来,金光过后便是一暗,他定神看时才发现自己闯入了一间教堂。这时教堂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圣烛在静静地点燃着。他一直走到神坛前,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他逼来,忽然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两行泪奔流而出,他趴在地上狂哭。不要哭了。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来,只感到一只手在他头上轻轻摩挲。马教仁缓缓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神父模样的人物,但在阴影遮盖下却看不清他的样貌。他哭叫道,神父,原谅我吧!孩子,你做错什么事了?那人问。我,我杀了人。你后悔了?嗯。马教仁又趴在地上。为什么你要杀人呢?你杀的人跟你有很大的仇恨吗?没有。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他?我不知道。孩子,你认为你做对了还是错了?那人温和地问。我做错了,我不可原谅啊。他又放声大哭。孩子,世人一出生都已经带着罪孽,你犯了错,就去赎罪吧,赎完罪再来受洗,主永远容纳你。马教仁再次抬起头,发现那人已经在一刹那间走得无形无踪了,正惊疑间,教堂的看守从不知何时已被打开的大门外向
  • 太皮·神迹 215他走来,到了他面前问道,先生,怎么了?你不舒服吗?马教仁摇了摇头,走出了教堂一看,原来是圣老楞佐堂。只见阳光刺眼,近几天难得一见的太阳这刻出现在乌云的缝隙中。他头晕目眩地向前走去,见路就走。阳光照得人的眼睛有点发痛,飞机就在马教仁的眼睛注视中飞走了,飞机中载着的是他永远的爱与遗憾。(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你离开)晴晴走了,和家人一起移居台湾了。在机场附近的山坡边,他痛苦地坐在地上,他心里大骂,他妈的!阳光在树叶的阻挡下,有时照到他身上,有时照不到。(这广漠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留给我去知晓)马教仁眼前又出现了一座教堂,他仿佛听到了婚礼进行曲从里面飘出来。就在晴晴离开澳门半年后的一个黄昏,马教仁在邮局拿到了她寄来咖啡之后的第二封挂号信。一阵不祥的预兆充斥着他的心头,他不敢立即拆开信,驾电单车到了凼仔龙环葡韵处,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欣赏着夕阳下红树林上愉快地飞来飞去的鹭鸟,一边轻轻抚摸着信封,像抚摸一段逝去的感情,他知道里面的是一张贺卡之类的东西。街灯亮了起来,太阳完全下山了。他终于鼔起勇气,拆开信封,如他所料,这是一张喜帖,一张晴晴将会嫁给一个台湾人的喜帖。害怕自己会失礼大哭而躲到这里来的他,现在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在心里默默祝祷,神啊,求您不要有战争啊!求您不要有地震啊!让她好好生活,她永远都不会属于我的了。马教仁还是无目的地走着,天又阴下来了,这时他看看手表,两点五十一分,他再看看四周,原来已到了南湾湖旁。他
  • 澳门文学丛书216走到石栏边坐下,看着拔地而起的旅游塔,一阵沧海桑田的唏嘘感涌上他的心头,为什么一切都在改变,为什么?晴晴结婚一年后,马教仁再次得到她的消息,这次是她的死讯。那时他正在澳大读书,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后他可以说完全垮了,他几乎无法继续学业,终日沉沦在令人心痛的颓废中。就在异常艰难地克服了伤痛后,他又在无意的情况下知道了晴晴的死因:她是在和丈夫做爱时,被他活活勒死的。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不要哭了,阿也。她死后一个月,陈也在爱尔兰得罪了当地一班童党,被他们寻仇抓到一个废弃车场中,受尽百般凌辱和折磨,最后给淋上电油,活生生地烧死了。葡京娱乐场招牌的灯光像火一样闪亮着,马教仁一抺嘴角边的口涎,发现自己竟在南湾湖畔睡着了,看时间,五点半。天空正下着毛毛细雨。去葡京逛逛吧,他想,反正没事可做。赌场人声嘈杂,空气污浊,他在押大小的赌桌上押了两次三百元大,都中了,然后他都换了五元港币,去拉老虎机,又给他中了一万多元。他到商场逛逛,在走廊中被一个俄罗斯女郎搭上,与她上酒店进行了一次性交易。最后他将赢得的钱都给那个和客人干了不够三分钟的俄罗斯女郎。走出赌场,但见人流纷乱,他一阵作呕,皱起了眉头,向喷水池方向走去。抬头看天,见到一片伶仃于乌云中的白云,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突然间,他感到自己飞了起来,只觉双手都被人拉住了,往两边望去,竟然是晴晴和陈也!是十三四
  • 太皮·神迹 217岁,少年时代的晴晴和陈也!他们穿着纯白的天使服饰,头上顶着光环,一双柔软的翅膀在背上一扇一扇。他被他们一直拉向天上飞去,一直到那片白云上坐了下来。陈也和晴晴盈盈地笑着,架空的双脚一踢一踢,缓缓地唱出了三人童年时所写下的诗句。一阵暖流在马教仁身上流淌,他想说话,却开不了口,他眼睛往下面望去,只见雨中的澳门阴沉而忧郁,有种说不出的美。这时云朵慢慢向下飘去,飘到离地不到二十层楼高的距离,晴晴和陈也拿起了手中的星星手杖,向左右一挥,洒出一片金光。金光跌在地上,慢慢向整个澳门蔓延开去。马教仁眼前一亮,但见整个澳门霎时间变得灯火通明,到处悬挂着奇形怪状的灯饰,喜气洋洋的音乐遍布每个角落,从各家各户的门口拥出了穿着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居民,大家笑容满脸,手挽着手,在大街小巷中起舞歌唱。陈也和晴晴拉着他的手从云朵上飘了下来,和人们一起跳舞,一边唱着童年时所作的诗句:星星和我们一起跳舞天使带着我们飞来飞去独角兽在歌唱我们天真的心事洋溢在雨中咇——穿过南湾大马路时,马教仁没看到交通灯是红灯,差点被一辆私家车撞倒。司机停车大骂了他几句才悻悻离开。他的语气又令他想起那何伟讨厌的嘴脸。你们澳门人,地方小,看事物的目光也是这么的短浅,我
  • 澳门文学丛书218在美国的时候,就不是这个做法!何伟为了反驳一个同事的意见,在会上又说出了这句令人讨厌的话。那位被他抢白的老师一脸不愤地坐了下来。马教仁看不过眼,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指着何伟大骂,你不要开口闭口再美国美国了!你在美国混得下去的话还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要不是你老爸是个校董的弟弟这里还不要你这个读不成书的辍学生!你不要以为你很受欢迎,不要以为平时各位老师对你的表现都是真的,还不是冲着校长和校董的面子?这里没一个人喜欢你!各位我说得对不对?鸦雀无声。马教仁一呆,转头问刚才发话被抢白的老师,我说得对不对?那老师干咳一声,半晌无话,好像感到他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才讪说道,马老师,看来,看来你有点激动了。什么?马教仁跌坐椅上,什么?鸦雀无声。何伟语气冷峻地说,马老师,我会追究你刚才所说的话,你好自为之。追你老母!马教仁冷冷地说。何伟吃了一惊,退后了一步,你说什么?我说屌你老母!马教仁扑上前去,抓着他的衣领,我说屌你老母你这仆街听到了吗?他用力将何伟推到地上,我不干了,这是什么垃圾学校啊?扫了一眼开会的十多个老师,骂道,仆街!再不回头地走了出会议室。仆街!马教仁向着那辆私家车离开的方向骂道。过了马路。这时天仍下着毛毛雨,路人仿似五颜六色的幽灵荡来荡去。马教仁看时间,七点半了,一阵吵耳的响声自后面响起,一辆救护车在他身后向国际酒店方向急速驶去。他远远看见救
  • 太皮·神迹 219护车在酒店楼下停了,心想胖小姐的尸体终于给发现了吧。他仿佛事不关己一样继续走自己的路,到了议事亭前地,只见那里搭了一个表演台,似乎本来有表演的,却因下雨而取消了,台上面空空荡荡。他向白马行方向走去的时候,见表演台的海报上写的主办单位之一原来有他之前任教的学校。马老师!一把清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回头一看,是姚小蓝。小蓝撑着伞走到他面前,深深地看着他双眼道,老师,很久没见了,近来怎样,有没有找工作?马教仁嗯了一声,在找,你在这里干吗?这个活动你有份参与吗?小蓝没答他,老师,今天是5月31日,明天便是6月1日,我十八岁生日了,到时我会找你的——姚小蓝,你在跟谁说话?一个人走了过来,看了马教仁一眼,惊道,是他?!马教仁向说话的人看去,原来是何伟。何伟好像有点怕他,但碍于有女同学在场又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当地。马教仁恨恨地看着他,良久,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在湿漉漉的地上,骂道,垃圾!何伟在女学生面前出丑,这口气可吞不下了,弹起来指着他鼻子道,你骂谁垃圾?你,何伟。仆街!何伟骂了一句便一拳轰在马教仁脸上。马教仁跌倒在地。马教仁一把扯起陈也,吼道,仆街,还手啊!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只懂退让?为什么只识逃避?啊?说啊!他又
  • 澳门文学丛书220将陈也推在地上,不小心将自己的眼镜也弄跌了。暴雨一直在下,街上毫无人迹。他俩都已全身湿透。马教仁哮了一声,把陈也扯起,将他按在墙上,双手扯他领口,为什么啊!仆街!还手啊!他一边骂一边用拳头轰打陈也胸膛。陈也一直没有还手,反而含笑看着好友。马教仁渐渐无力了,扑在陈也怀里,顺势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胸膛中,好半晌,又带哭腔道,为什么?呜,为什么啊?我不要你可怜,我不要你让啊!呜,陈也!你这臭小子。陈也始终面带微笑,这时轻轻抱住了马教仁,我们是好朋友来的,是不是?说完在他的额角上吻了一下。马教仁哭道,你最好死在爱尔兰,以后都不要回来啊!臭小子,臭小子,呜呜呜——何伟见到马教仁跌在地上竟便啜泣起来,不禁一呆,同时也有一点得意,以为自己膂力了得,对方吃痛,怕了自己。马教仁兀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跳起来对着何伟狂哮,告诉我啊,一拳击在他的脸上。何伟被打得倒退几步,抚着脸气得说不出话。小蓝看着马老师,眼光既温柔,深情,且充满爱怜,一点没劝阻之意。为什么?马教仁丢下二人,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经过草堆街,一直走到大三巴牌坊脚下,挨着牌坊坐了下来。为什么啊!臭小子!雨慢慢大起来,牌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附近民宅射出的暗黄的灯光。他感到十分寒冷,瑟缩成一团。忽然嘀嗒嘀嗒的几声轻音在他前方响起,他抬头一望,一只庞然大物正向自己走来,很快便走到他的面前。只见它有六七米高,长得像一匹雪白的骏马,头上却有一只有螺纹的
  • 太皮·神迹 221尖角。马教仁高兴得一弹而起,喜道,独角兽,是你?!那庞然大物道,没错,是我,骑上来吧,我带你回家。马教仁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跳上独角兽的背上,叫道,出发!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独角兽笑道,坐稳当了!健步如飞,在澳门的大街小巷中穿越,未几便到了马教仁寓所楼下。马教仁跳下来,摸着独角兽的鼻子道,多谢你啊,独角兽,你回去吧!独角兽道,那么我便回去了,再见。转过身快跑起来,迅即消失在马教仁的视线中。马教仁轻声道,我已那么久没写诗了,想不到你还会出现,不过,估计我们以后都没有机会见面了。他说完看手表,已经十一点,正打算走入大厦,忽然手机响,从口袋中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可能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没有接听,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回到家,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摊在床上。这时家里固网电话铃响,他也没有去接。躺了一会儿,打开音响,放上了Billie Holiday 演唱的《忧郁的星期天》。Gloomy is Sunday(忧郁的星期天)With shadows I spend it all (我与阴影一起度过)My heart and I (我心与我)Have decided to end it all(已经决定完结一切)Soon there’ll be candles(我知道很快就会有蜡烛)And prayers that are said I know(和悲哀的祷
  • 澳门文学丛书222告者)But let them not weep(但让他们不要流泪)Let them know that I’m glad to go(要让他们知我很高兴地离开)Death is no dream(死亡并不是梦幻)For in death I caressing you(死亡代表了我可以再爱抚你)With the last breath of my soul(我将会用我灵魂的最后一息)I’ll be blessing you(祈求上天保佑你)Dreaming, I was only dreaming(幻梦,这只是一个幻梦)I wake and I find you asleep(我醒来并且发现你正沉睡于)In the deep of my heart here(我心深处)Darling I hope(深爱的我希望)That my dream never haunted you(我的梦永远都骚扰不了你)My heart is telling you(我的心正告诉你)How much I wanted you(我多么的思念你)《忧郁的星期天》仿佛咒语一样在扰乱着他的神经。躺了一会儿,他在一个箱子里找了张正规尺码的澳门区旗出来。那是澳门回归时学校举行活动后,他带回寓所的。他将区旗缓缓裹在身上。你们要走,要死在外面,而我就算死,我也要与澳门在一起。
  • 太皮·神迹 223他走到窗前,打开窗,一阵烈风吹了进来,把室内的报纸之类的杂物都吹翻飞了。他望着外面无尽黑暗的天空,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想起了他与晴晴的爱情,想起了陈也被电油烧死的惨状,想起了小蓝的笑容,想起了自己的诗歌,想起了描写自己幻想的小说。那是部十七万字的小说,他前后花了十年时间来写。然而在一次带着小说的打印稿到内地拜访一位自己十分敬重和仰慕的作家后,不知什么原因,回到家,他将电脑中自己作品的储存全部删掉,又把所有文稿和记录作品的碟片都销毁了。那天之后,他本来已经十分灰暗的眼睛变得更加灰暗。他又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独角兽的往事。那天他和陈也、晴晴三人在松山玩耍,玩得忘了形,钻入了山坡的树丛中,后来迷路了,天公又不作美,下起倾盆大雨来。三个小孩躲在一棵大树下,又急又饿,一直挨到晚上。正彷徨无助之际,独角兽出现了。那时独角兽是有一对雪白的翅膀的,它载着他们三个小孩子飞到天上,与星星和天使玩了很久,才送他们回家去。(写于 2003 年,未发表)
  • 澳门文学丛书224花逝因要配合城市发展,这江南小城的大片老城区都要清拆。为及时印证自己的回忆,我回到童年住在老城区时经常走过的一条长街。以前,这里一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一边是流水淙淙的小河,河边种了五棵泡桐和很多柳树,很典型的江南风貌。现在的景况却不得不使人伤感,放眼尽是颓垣败瓦和发臭的死水,柳树枯死了,只有那几棵泡桐依然挺立着。它们都见证了我的童年,也应该知道我还很挂念她吧?她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有一年我和她几乎每天总会在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在那一列泡桐树下相遇。她和我一样,很喜欢倒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当两辆车交叉驶过之后,我们总久久地凝视对方,直至对方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为止。那时我们大概只六七岁。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也自那时起再没见到她。我很清晰地记得搬走前几天的一个下午,那时是五月黄梅雨天气,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泡桐树开满了粉紫色的花朵。我和她又见面了,我们对望着,我多想跳下车去跟她说话啊!一阵风吹过,在我眼前抖搂了一阵凄迷的泡桐花雨,有几朵花飘落在她的头上、身上,我见着她把一朵花取下,放在掌心里久久凝视。她的形象一直影响我,以致我后来所找的女伴也如她一般清瘦。当然人会变,我已不再独钟于这类型的女孩,但她的身影却一直挥之不去地占据在我心头。
  • 太皮·神迹 225我回想着童年往事,落寞地向前走着,忽然见到一个体形柔弱的女子低着头远远踱来,就在中间那棵泡桐树前,我们打了照脸。我一震!是她!虽然十多年不见,但我敢肯定是她,不会错!我正想说话之际,只见她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然后和我擦肩而过。我回头,她已转过身子,倒向走着。她点了一下头仿佛示意什么。我也反转身,一如童年一样,我们彼此深深地凝望着对方,渐退渐远。她从袋里掏出一把东西,轻轻往空中一撒。啊!那些全都是干枯了的花朵,是泡桐花吗?风一吹,它们都飘逝到河里去了。我脑海内重现了那幕江南雨景,而她却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原载于 2001 年 10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226证明老李四十多岁,是个生意人,澳珠两地跑,少待在家里。娇妻小静比他年轻二十岁,嫁给他几年了,还未有孩子。老李长相猥琐,自卑心作祟,以为妻子对自己不忠,常喝醉酒无理取闹。两夫妻要是不见面,一见面就大吵大闹,家无宁日,但小静总是让着他点。近年,老李生意亏损重大,欠债五十万元,使得他终日眉头深锁,不知如何过活。祸不单行,小静在一次交通意外中被汽车撞伤,脊椎神经受损,不能再走路,医生鉴定她已终身残废。可恨的是肇事司机逃去无终,小静也记不得车牌,警方没能绳之于法。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原来小静购买了保险,保险公司一次性赔偿她一百五十万元。老李用那些钱偿还了债务,再用一些钱在下环区开间小餐馆,雇了人打理,自己则专心留在家里照顾妻子,对她倾注无限的爱。两年后,小静生了个白胖男孩,小餐馆生意也上轨道,开始赚钱了。两口子感情前所未有地好,如胶似漆。这日,老李和久别重逢的老友喝了几杯酒,醉了,回家便扑在小静床前痛哭,哽咽地说:“小静……对、对不起!那时我……那时我以为你红杏出墙,我又生意失败,整个人都崩溃了,喝了几支酒便失去理智!你知道吗?撞伤你,害你变成残废的人就是我啊!但、但……”他哭得很凄凉,“我不是想你
  • 太皮·神迹 227死,我只是想你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小静……我无资格乞求你的原谅!”小静深深地望着丈夫双眼,良久良久,突然扑哧一笑:“傻瓜!我由始至终都没责怪过你啊,其实我早知道撞我的人就是你了,我瞧得清清楚楚,当时你也根本不忍心撞我啊!车速不快,我绝对可以避开……我却心甘情愿地让你撞了……为什么呢?因为我爱你,我要证明我的清白,也要领取保险金来助你渡过难关……”老李一呆,紧紧地抱着妻子,痛哭失声,这时一旁的男婴却像遇到什么喜事般笑起来了。(原载于 2008 年 11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228输不掉的……还有几天便五十岁的老李,最近可真祸不单行,不但工作丢掉,连妻子也不幸出意外被车撞死了。他受不了打击,开始以赌球来逃避现实。每当他想起妻子,便会摸摸腕上的表,那是结婚八周年时妻子送给他的。他太爱妻子了,世上只有他一个男人那么爱自己的妻子。可是,他把所有钱都输光了,不得不含泪把那只表当掉,换了六百元。不巧却给他两个放学回家途中的儿子看到。老李用一百元做生活费,估计可支持三四天,剩下五百元,打算星期六孤注一掷,投注英超赛事。周末他正要外出的时候,发现钱包少了一百元。他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当即抓起鸡毛扫,猛抽两个儿子。你们这么不长进?啊?你们妈妈怎样教你们的?不准偷,不准骗……钱呢?钱在哪里?两个儿子一个劲地哭。妈妈!我们要妈妈!你为什么要赌?你为什么卖了妈妈的表?……老李呆了,无地自容,夺门而逃。星期天零时,部分英超赛事已完结,老李万念俱灰,他下注的四场独赢全部输了。他只想死,讽刺的是今天是他生日。唉!做人做到这样,还有什么用?死了的好!他用仅余的钱买了支九江酒,边喝边叫唤妻子名字﹕利华兰!利华兰!他在外流浪了一整天,下午五时才回到家,自杀之前很想再看儿子
  • 太皮·神迹 229一眼。一进门,两个儿子便捧着蛋糕迎上去,还唱着生日歌!老李恍然,原来这两个小鬼偷钱是为了送蛋糕给我!令他更惊讶的是,这时大儿子竟把他早几天当掉的表递给他。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爸爸!老李傻了眼,哪来的钱?小儿子抢着开腔,我俩拿了那一百元,走到赌球投注站打算博他一博。研究了老半天,只有连赢的赔率才够钱让我们赎回妈妈的表,因此央一个姨姨帮我们投注四串一,结果赢了几千元……老李忙问,哪四队?大儿子说,我们完全不懂,便用我们的姓和拆开妈妈的名字,来选择队名中有那些字的球队,分别是李斯特城﹑利物浦﹑爱华顿和新特兰 28①……想不到竟赢了!李老呆了,正是这四队赢了他下注的球队,令他血本无归!(原载于 2001 年 11 月《澳门日报·小说版》)①  这里的球队译名为港译,除利物浦相同外,内地一般译名依次为:莱切斯特城、埃弗顿及桑德兰。
  • 澳门文学丛书230双十年华姊姊二十岁,妹妹也是二十岁,她们是孪生的。从一出生开始,世界便没有平等对待这对孪生姊妹。姊姊得到的,妹妹往往得不到;妹妹有的,姊姊也一样有。妹妹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姊姊的影子。小时候,父母为避免弄错她们,通常会买不同的衣服给她们穿,姊姊穿的总会漂亮一点。当姊姊的测验得到好成绩时,父母会说:“聪明女,真没生错了你。”妹妹成绩好,父母便埋怨:“你们是孪生的,你的成绩比姊姊高,不是很奇怪吗?你要迁就姊姊!”父母亲人眼中只有姊姊,师长眼中只有姊姊,朋友眼中只有姊姊,连自己眼中也只有姊姊了。她把长长的秀发剪掉,目的是要与姊姊区分开,但她们那种面形,长发才好看。二十岁,恋爱的季节。一个男子出现了,姊妹俩同时喜欢上他。他说:“我喜欢女孩短头发,看起来会比较清爽和精神点。”于是姊姊把头发也剪短了,并要求妹妹把头发留长。受宠的姊姊无论在穿衣、打扮各方面都比妹妹好,那男子选择了她,回绝了妹妹的爱意。一天,姊姊伤心地告诉那男子,妹妹跳楼了,留下遗书说自杀是因为受不了打击。男子知道后也不伤心,反而觉得有点轻松。
  • 太皮·神迹 231半年后,男子和姊姊共结连理。三年后的清明节,姊姊带着自己两岁大的挛生姊妹去拜祭妹妹,她对着坟墓说:“姐姐,我真的不想啊,我真的不想把你推下楼,但我从小到大让你让得太多了,这一次不能再让,我实在喜欢他,我不能没有他。他和其他人现在都将我当成了你,我也算对得起你吧?”(原载于 2002 年 11 月《澳门日报·小说版》)
  • 澳门文学丛书232报复(一)广东番禺南部的一个小村。时值深冬,广东地面天气虽然不是十分寒冻,但朔风顺珠江河道而下,走在路上的村民也是缩着脖子跷着手的。深夜,一片芭蕉林内的小茅寮中,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号叫。“咯碌碌……”一个圆形物体向前翻滚,何志来目露凶光,嘴角挂着诡异笑容,盯着那物体喃喃自语道:“叫你不要逼太紧……是你逼我杀死你的!”他双臂仍紧紧抱着同村好友冯达的身子,右手抓着的镰刀滴血,那圆形物体便是冯达头颅,已被齐项斩断,滚到前面床脚下,拖出条一米来长的血路。“是你自讨苦吃,我不是才借了你十几万吗?我也不知道手风会差得那么紧要,下次手风好,不就可以赢钱还给你?你逼什么逼啊!”何志来越想越气,一手推开冯达身体,走到他头颅前,举刀乱劈。鲜血飞贱,射进他的眼眶里,双眼都被鲜血迷糊了,待斩得气衰,歇下手来,抹眼睛一看,赫见已被剁成肉酱的冯达头颅,两只眼睛竟完好无缺地、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何志来吓得跌坐地上,只见那对眼睛竟仿佛跟着他的动作而转动。看着那双眼,被恐惧淹没的何志来忽然悔恨起来,与好友的种种往事涌现脑海。何志来和冯达是同村好友,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几乎未
  • 太皮·神迹 233试过发生大争执,只是 80 年代末大陆刮起武术热潮,有一年暑假,何志来兴之所至,建议冯达与他一同前赴河南少林当两个月和尚学几道散手。冯达不肯同去,何志来便只好打消习武念头,想不到冯达转头却说要独自跑去学茅山道术,为此两人大吵一场,一道绝交。冯达丢下高中学业,一去两年,回来后在市桥一家大酒楼当厨师,从没提起自己那两年的经历。过了不久,何志来与他冰释前嫌。90 年代中,二十多岁的何志来在珠海做小买卖赚了些钱,回番禺与人合伙投资甘蔗及芭蕉等农作物生意,慢慢积聚了财富。虽然朋友俩身家悬殊,但友情没变,何志来逢年过节都会送些大礼给仍是独身的冯达,而冯达也经常买玩具给何志来儿子杰杰,讨他欢喜。可是,好景不长,何志来竟沾染了赌瘾,常携带公司公款到澳门豪赌,两年下来,几乎将所有身家输光了,不但被赶出公司,还要出售房子抵偿亏欠公司的款项,妻子心灰意冷,带着只有八九岁的杰杰回云南老家去。他最后在朋友帮助下,谋得一个看管芭蕉田的差使,晚上住在田中茅寮里。在他落难的时候,冯达借给了他十多万元,让他有本钱周转,不料他又全部进贡给澳门赌场。冯达眼看自己几年辛苦攒来的钱被朋友一朝输光,一气之下,上门讨债,不料惹来杀身之祸,不得好死。冷静下来后,何志来对杀死好友感到相当后悔,但他知道所犯的过错已没法挽回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处地方掩埋冯达尸体,制造不在场证据,将来再将所有欠对方的都补偿给他唯一的家人,他的弟弟冯成。何志来口里念念有词,伸手去拉尸体双脚,突然间一阵音乐响起,吓得心脏也快要跳出来了,细心看时,只见冯达裤子口袋里有东西在振动,掏出一看,是部手机,只见荧屏上显示着“弟弟”两个字。何志来吞了口唾
  • 澳门文学丛书234液,犹豫着接听电话,只听那边传来声音:“喂?喂喂?阿哥?喂,你不是说看看阿来就过来跟我们吃消夜吗?不是约好了吗?怎么还不过来?要不要我去接你啊?”何志来吓了一跳,手机跌在地上,喃喃自语道:“糟了……阿成知道他来找我……”心想,除非连骨头都吃进肚里,否则一定会给人查到他哥哥被我杀死,更不要说他是公安局里的刑侦支队长了。他蹲在地上胡思乱想,好半晌,他霍地站地身,事不宜迟,换了套衣服,拿出剩下的三千余元,跑出茅寮,在茅寮四处点起火头,看着熊熊火起,骑上摩托车逃亡而去。(二)十日后的一个晚上,何志来出现在云南某个彝族自治县的一条小街上,他神情萎靡,身形瘦减,满脸胡楂,坐在一个消夜摊旁,吃着没有浇盖料的米线。杀死冯达的那个晩上,他一直驾摩托到了广州市区,转乘其他交通工具到火车站,随便找了班最快开出的火车,去到贵州。想到妻子在云南,便打算先投靠她,骗她说自己已改过自新,以便重修旧好。主意打定,便搭长途大巴出发往云南,不料大巴在路上遇到贼人洗劫,他全身近三千元被搜掠一空,只剩藏在鞋底的两百元得以幸免。很不容易挨到云南,找到妻子老家所在的这个自治县,具体地址却没带在身边,人海茫茫,真是大海捞针。无法可想,只得露宿街头,五日过去了,昨天才用一百多元造了张差劣的伪证,剩下五十块钱挨不了几天,打算找份工作赚钱糊口再说,只是今天见了几份工,人家一听他的广东口音兼且神情古怪就不要他了。这时,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坐到他桌子对面,叫了碗面,
  • 太皮·神迹 235突然用广东话说道:“阿来?”何志来抬头一看,吓得不敢出声,对面的人竟是冯达!他差点便要脱口叫喊“救命啊有鬼”,还是镇静下来,试探地问:“你是……”对方笑道:“你这家伙!虽然好多年没见,怎么老朋友都不认得?我是阿达!冯达啊!”何志来继续故作镇定:“你不是回到番禺了吗?我……我出来时才与你告别……”对方大笑起来:“傻仔!你还不知道?那是我的替身呢!”何志来一怔,疑惑地问:“替身?”冯达笑道:“其实,自从那年我到茅山学道术以后,就再没回番禺了……我师父说我有慧根,又说只有我才能继承他的衣钵,于是便传授我法术,用莲藕制造了一个假人,代我回番禺去过凡夫俗子的生活……这假人样样都好,唯一的缺陷,是不能亲近女色,这就是那替身一直没有取亲的缘故……那也是我道行的一种测试啊,反正家里只有弟弟一个,算是没有负累……想来是绝对地瞒骗你们了,也真对不起呢!”这时汤面来了,冯达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何志来还是不太相信,试探着问了很多儿时的事情,眼前的冯达对答如流,分毫不差,心想天下间就算有人真的长得那么相像,也没可能有一模一样的记忆吧?知道自己当日所杀只不过是个由巫术变出的假人,内心便安乐了很多。只听冯达又说:“不要说我了,讲讲你自己,阿来你怎么跑来这里呢?”何志来故作认真,道:“也许你不知,我中学毕业后便开始学做生意,初时也挣过不少钱,买田买地,买车买楼,但近年诸事不顺,生意失败,在股市上折了本钱,老婆又带着儿子跑回了云南老家……我思念老婆同儿子,来云南找他们,为省
  • 澳门文学丛书236钱走陆路,怎料大巴被拦途截劫,他们将我身上几万元洗劫一空,现在只剩下五十块钱,真是快要捡破烂了……”冯达听后眉头一皱,“想不到你竟遇上了这许多难题!幸亏天有眼,给我遇到你呢!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自从师父过身后,我心想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待在深山野林中是种浪费,于是招揽了一批农家子弟,干起了马戏团的营生。”“那你生活一定不错了!”“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皆因我们的道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特别是记者和科学家——虽然他们知道了也会想方设法证明那是骗人的、是障眼法,但还是小心为上……故此,我们只能在一些小乡小镇做表演玩玩,等老乡们看得疑幻疑真,赚些微薄收入……这样,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可能你还不信我是冯达,又或者不信番禺的是替身吧,我等会带你见见我的兄弟,你就会深信不疑了。”“我……我又不会道术……怎么个加入?”“没关系,我传你几招便可……”未几,两人一同到了冯达的杂技班,杂技班在一所政府办公大楼模样的烂尾建筑里,周遭散发着死老鼠气味,灯光昏暗,黑压压地有不少人在进行排练。看着眼前一切,何志来只觉难以置信,只见有异人手臂可伸长缩短,有妇人的头可拧到后面,有胖子可把自己手脚拆下变成一个圆球,还有美少女能将五官变走。除了人外,那里还有会说话的狗,会跳舞的大雕,会表演戏剧的老鼠,一切都令人不可思议。据冯达说,那些奇人异物原本都是贫穷农家子弟,为养活家人,愿将自己变成怪物,以便更易赚钱。何志来不禁心惊,问道:“阿达,你打算教我些什么道术?不会把我变成老鼠吧?”
  • 太皮·神迹 237冯达不置可否,露出思考的表情,“有一招他们这班人怎么学都学不会,就不知你肯不肯学、敢不敢学?”“怎么说?”“这样……”冯达走到一个大架子前,跪下把头放在中间的台架上,“你试下拿起墙角的大刀,把我的头砍下来……”何志来大吃一惊,“什么!”冯达道:“别怕,我练就了铜皮铁骨。”杂技班其他人物闻言,都停下锻炼,围拢来鼓动何志来放胆去砍,叫他不用害怕。何志来拿起刀,闭上眼,壮着胆,一刀向着冯达颈项砍下去!“乒”的一声,钢刀断裂!冯达毫发无损地站起身,泄气且略带愤懑地摇头道:“不行,你也不行,真不知安排你演什么好呢!难道要我将你也变成动物?”何志来连忙说道:“不,不,我再试一次!……”冯达看看他,没说什么,又把头放到台架上,自己用手在颈上比画了一下,“下决心砍下来吧!”何志来拿过另一把刀,注视着冯达头颅,回想当天出杀手的情境,目露凶光,神情凶狠,闭上眼大喝一声,举刀劈下!他仿佛听到自己耳边响起了一句:“是你逼我的!”一切都静止了,像过了很久一样,忽然传来了“骨碌碌……”的声音,一阵掌声响起,有人欢喜地说:“你成功了!”何志来张开眼,只见周遭奇人异物都对自己拍掌道喜,他转眼看冯达,却吓得不能说话,他的头已被自己齐项砍下,滚在一边,只是不见一滴血。正自不知所措,突然间冯达的身体站起,走前捡起那挤眉弄眼的头颅,装回自己颈上,头颅随即与身体缝合起来,只见他扭动了一下脖子,笑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友!够胆识!以后我和你就合作‘断头台’环节,一
  • 澳门文学丛书238定会大受欢迎!”何志来大喜过望,在快将流落街头之际,他得到冯达支持,获得生机,正式加入了“老冯杂技表演团”。他很快就融入杂技团的生活,大家都好接受他,把他当重要成员看待。接下来两个月,杂技团在云南各处小村小镇表演,何志来操刀、冯达被斩头的“断头台”环节大受欢迎,为他们带来不少知名度。由于名声甚响亮,何志来的妻子带着儿子杰杰亲自找上门来与他团聚了,因祸得福,他心满意足,也忘了自己当初杀死“冯达”时的恐惧。这天,冯达提议何志来,不如搞搞新意思,表演时找观众上来客串做被斩头者。“要我斩观众的头?”何志来疑虑地说,“他们不会道术,头斩下来后会不会接不上?”冯达笑道:“没事的!我会在一旁作法!你不信就找阿雕先试试!”他叫来那只大雕,着何志来把他的头砍下,果然,他的头也可轻易驳回身体上,何志来也就安心了。于是,到了下一个演出日,何志来便按照计划叫观众上台参与,却没观众够胆,还得靠杂技团的人来做托儿,后来终于都吸引到大胆观众尝试了,大家觉得好玩,争着举手参与,几场下来,何志来已砍了数十个头,没发生一点意外。由于有观众参与的关系,这节目越来越受欢迎,冯达害怕名气累事,打算结束在云南的巡演,转去其他地方,却有一班村镇干部联络他们,表示想办一场干部专场,尤其想看“断头台”表演,开出了不错的酬金。冯达与伙伴商量过后,决定接受有关建议,同时定下主意,演出后就收拾离开云南,连长途巴及货车都订好了。这天,杂技团迎来了那班慕名而至的村干部,冯达和杂技
  • 太皮·神迹 239团大为紧张,安排了丰富精彩的节目,高潮迭起,最后,便是万众期待的“断头台”环节。断头台先被推上来,何志来穿着他那套绅士礼服,头戴高帽,在昏暗灯光下也跟着上台了,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问:“请问哪位干部够胆上来一试?”台下一片鸦雀无声,有些领导跷起手表示不感兴趣,有领导的家属想举手,但被领导制止了。何志来又问一次:“请问哪位上来一试?没问题的!”“我上!”一把童声响起,何志来兴奋地扭头一看,只见他的儿子杰杰不知何时坐在观众席上,也许他怕父亲演出不成功,举手要求参与。这时站在台后的冯达走到台前,高兴地宣布:“太好了!各位,这小孩便是‘刽子手阿来’的儿子杰杰,他有乃父胆色,我们给他掌声鼓励!”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住有人大叫“阿来加油!”“杰杰加油!”杰杰笑着走上舞台,在断头台前跪下了,把头放在架子上,向父亲一笑。何志来有点担心,尽管之前表演都未出过差错,但这次被斩头的竟是自己儿子,如何是好,转头看已走到幕后的冯达,对方点头示意放心好了。何志来强作微笑,闭上眼深呼吸,壮着胆子走到架前,举起大刀,略一犹豫便手起刀落,只听“飒”的一声,杰杰半声不哼,头颅落地,鲜血从颈项汩汩涌出。全场站起欢呼,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何志来优雅地鞠躬表示感谢,当他抬起头时,却吓得不能说话,现场所有观众虽然都维持刚才的身形和服饰,但样貌却通通变成了冯达,成百上千个冯达正在拍掌欢呼,脸上挂着诡异笑容!“啪嗒”,天花上掉下了什么,落在何志来脚旁,他定睛一看,天啊!竟然是冯达的头颅!“啪嗒!啪嗒!啪嗒!”无数
  • 澳门文学丛书240头颅从天花落下,砸在他身上,匝在杰杰身上。何志来惊慌失措,跑去捡起杰杰的头,却见他双眼翻白,状况与平时表演砍下来的头不同!他惶恐地拿过头颅去与杰杰身子拼接,却怎样都连不上!何志来的恐惧无以复加,闭上眼大叫:“阿达,你帮我啊!我知错了!”突然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他疑惑地睁开眼时,只感到寒风飒飒,自己正衣衫褴褛地站在当天吃面的摊子旁,一手拿着一把刀,一手提着儿子杰杰血肉模糊的头颅,妻子正跪在面前哭叫:“这人疯了!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啊!”同一时间,只听另一人在远处喝道:“是他了,就是他杀死我哥哥!请大家不要让他跑了!”那说话的人正是冯达的弟弟冯成!一班武警赶到,将何志来包围,为首的武警叫道:“何志来,你快点弃械投降!”武警纷纷拔枪戒备。何志来完全被搞蒙了,搞不懂眼前发生的一切,忽然感到脚下绊到什么,一看,是儿子没有头颅的尸体,鲜血将整个地面染红了。他瞥眼间,仿佛看到街角有个男人正在阴恻恻地咧嘴而笑,那人穿着军大衣,样子像是冯达。何志来万分惶乱:“到底他真的死了没有?”不知道发生过的一切是真是假,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害怕,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颈脖大力地砍将下去。“嘿嘿嘿嘿嘿……”阴恻恻的笑声在何志来的耳腔里回响着。(原载于 2009 年 3 月《澳门笔汇》)
  • 太皮·神迹 241替身阿灿是个极倒霉的人——现在应该说是鬼。他从小到大似乎并未经历过什么好日子。一年前,他偶遇一个贼人拦途截劫一名少女,爱打抱不平的他上前制止,被那贼人情急下错手杀死。他认命,反正这一生也够倒霉了,死了的话,说不定可以投胎到一个大富之家当位少爷呢——但倒霉的他相信这机会比细菌还要细。今天是他找替身投胎的大日子。只因近年地府鬼户减少,阎罗王新订规矩,谁要投胎,就要在阳间杀一个人来充数,最好杀个恶人,否则那人被杀后上了天堂,就只能再杀一个。地府规矩极严,阿灿等了一年才有机会,而且他被规定只得一个早上行事,午时完结前一定要找到替身,否则的话,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立刻找到新死的人借尸还魂;二是再等一个甲子。阿灿是个善良的鬼。他总觉得,不应随便找个人来当替死鬼,要找便找那些作恶多端或至少心存不轨的家伙。他随即想到杀了他但仍未被缉获的凶手,然而人海茫茫,哪里去找?何况因刚才太多鬼魂轮候出鬼门关的关系,使他出到阳间来时,离时限只剩下一个半钟头了。他唯有打消找那凶手的念头,转而寻找其他时运低而又合乎他条件的人。他想到一个办法:偷一个钱包,放在一条人流较稀疏的街道边上,只要有谁捡起了,就把那人弄死;那人为财而死,也无话可说,怪不了我啊。
  • 澳门文学丛书242阿灿依计行事,等了一会儿。一个金发青年走过,看到钱包,将之捡起,掏出钱见到有十张千元纸币。只见他皱皱眉头,咧嘴而笑,带着钱包走了。阿灿一喜,尾随着他,“这厮染了金发,人品好极有限,好!就选你吧!俗语有云:鬼不为己,天诛地灭。估不到我今天运气竟这么好……”可是阿灿顾虑到那青年未必真把钱用在歪途上,就此杀他未免过于鲁莽轻率,便打算监视他一会儿,看他把钱如何处置,一旦发现他稍有贪念和不轨之心,便宰了他。他随那青年左穿右插,飘到了青洲木屋区一所残破的木屋前。见到青年拍门叫道:“王霸!开开门,我是明仔啊!”里面一把掺杂了喜悦的沙哑声音应道:“明仔!来啦!来啦!”阿灿笑道:“呵呵!这厮肯定是把钱孝敬老大了!”就像认定此人并非正人君子似的。可当他用透视眼看进屋里时,便知自己想法错误,那里除一对看似是夫妇的老年人外,就只有简陋的家私。原来是王伯,不是什么王霸。王伯开门见到明仔,抓住他的手喜道:“你前天才来过,今天又来了,真有心!你不用上班吗?”明仔笑道:“要啊,所以我打算坐下说两句紧要话便走了。”“好!好!那你快点进来吧!”王伯让他进屋,关了门。阿灿穿门而入。屋里的老太太摸索着向明仔走来,嚷道:“明仔!明仔!是不是你?过来婶婶这里……”明仔慌忙扶住了她,用责备的口吻道:“你真是!你看东西不清楚,别到处走动,要是摔倒了怎么办?”扶她坐好,自己坐在一边。婶婶露出甜丝丝的表情,执着明仔的手说:“乖,你真乖。”
  • 太皮·神迹 243阿灿笑了起来,“哈,看不出这金毛仔也蛮有爱心……”像已忘了此行目的似的,坐在那三人对面,静静地留意他们举动。明仔见王伯也坐好了,犹豫了一会儿,便坚定地从口袋中掏出那一万元,递给王伯,“王伯,这是我朋友还给我的钱,你拿去吧。婶婶双眼要动手术,缺钱是不行的。”王伯踌躇道:“这……这不行,你前天才拿了五千元来,现在又……你不是说没钱了吗?”“王伯,你不是和我见外吧?我都说这钱是朋友还给我的了。别怕我缺钱用,我年轻力壮,还怕饿死?要不是我小时候家里得到你们两位老人家接济,我怕我早就饿死了,怎会在这里和你唠叨?”王伯拗他不过,推让一会儿,把钱收了。婶婶呜咽起来,“明仔呀明仔!你对我们这两个老古董实在太好了!真不知怎样报答你!要是阿雄那东西有你一半,那就太……”王伯用干咳两声来截住她的话。明仔连忙摆手摇头,“算了!算了!婶婶我最怕你说这种话……王伯,钱请你先保管好,等婶婶动手术时我会再来,这几天我都比较忙,没空来看你们了。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号码没有忘记吧?……那太好了,记着打电话啊。好了,我快迟到啦!我先走啦。”说罢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嘱咐了几句。两老一迭连声地应着。温情洋溢。这些都看在阿灿眼里,使他深受感动。凭他直觉断定明仔定是近来经济紧张,才会将拾来的钱赠给别人,要是他有能力出钱让婶婶看病的话,估计不会将不义之财据为己有。阿灿也相信明仔手头宽裕之时,必定会将钱物归原主。试问一个自私鬼又怎会不断资助一对行将就木的老夫妇呢?他们已经失去还
  • 澳门文学丛书244钱能力了啊!阿灿已打消了以明仔做替身的念头。他在屋子里搜了一遍,除发现二老生活极拮据外,也从婶婶的病历表中得知她的眼病已花了不菲的医疗费用。他有即时再弄几个钱包回来帮助他们的冲动,可是看到墙上挂钟,见现在离午时完结只剩半个多小时,顾不得这许多了!正要离开,刚飘向门口,听到王伯叫了起来:“哎呀!明仔这失魂鬼真是,竟把手机留在这里了。”婶婶笑道:“是吗?哈!那太好了!等会儿他回来取这玩意儿的时候,又可以见到他了!”说完像个孩子一样双手一拍。王伯也笑了,“你看你看,你这人真是忆子成狂!唉——不过,说句实话,像我们阿雄这种儿子要不要也……”他见到妻子表情难看,知道失言,闭着嘴没说下去。两人一阵沉默。阿灿从对话中知道了这对老夫妇有个不肖子,替他们感难过,但也没时间再理会了,难道要用这老头子做替身!他打定主意,要立刻赶去医院,那里病人多死人也多,肯定有办法,大不了借尸还魂。然而借尸还魂的法门他不太懂,只知道此事只能在时限结束后的半个小时内进行。唯有到时再见机行事吧!阿灿真要走了,同情地看了二老一眼后,便飘向门口,双眼透视门外,却见一个满面于思的汉子迎面走来。那汉子大力拍门,叫道:“开门!开门呀!”阿灿定睛一看,心头剧震,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杀死自己的凶手!阿灿狞笑着,“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鬼算不如天算了!哈哈,你死期到了!”一来可以报仇,二来找到替身,他狂喜不已,正要下手之际,却见老态龙钟的王伯咕哝着踱过来开门。阿灿又犹豫,忍住心头愤恨,先看看再算。“阿雄?”王伯开门,一见那男子,先是一愕,随即破口
  • 太皮·神迹 245大骂:“败家仔!嫌害老爸老母不够吗?还有脸回来?你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滚!这里不欢迎你!快滚哇!”阿灿一怔,估不到这杀人凶手便是王伯的儿子阿雄。他虽从二老口中得知此人并非孝子,但毕竟是他们骨肉,若杀了他的话,岂非令二人痛失亲儿?不过自己是被他所杀,这仇不共戴天,加上自己正要找替身,眼前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心头煎熬,不知应否下手。“滚你妈的!让开!”阿雄浑身酒气,似已喝醉,见老头子恶语相向,也怒了,一把推开王伯,抢了进来,走到母亲面前,装模作样,温和地对她说:“老母,你最疼我,钱呢?”婶婶虽近盲,也知道阿雄来了,却想不到他直冲自己而来,慌了,“钱、钱……什么钱啊?”阿雄面色一沉,“还装蒜?刚才我见到傻仔明走出木屋区,他肯定来过,肯定带了钱来!……咦?老母,怎么了?你盲了吗?为什么看也不看我?”随即在她面前挥手,见她全没反应,乐开了,“哈,真的盲了!那傻仔明肯定给了钱你去看病,快拿来吧!不然我可不客气了!”一番话只吓得他母亲不敢说话。王伯早已气得按捺不下,怒火中烧,吼道:“死仆街!你要死也死远一点!一毫子也没有!走!”拿起扫把要将他赶走。阿雄怒骂:“我屌你老母!敬酒不喝喝罚酒!”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指着母亲,向父亲吼着,“别过来!快把钱给我!要说半个‘不’字,我就把她宰了!”作势在母亲面前比画。王伯一怔,声音颤抖地戟指怒骂:“你这丧尽天良的败家子,老母也不放过!今天跟你拼了!”说着举扫把冲过去。“不知所谓!”阿雄避过老子扫把,明晃晃的小刀便向父亲手臂割去。王伯害怕得脑海一片空白,千钧一发间,婶婶像
  • 澳门文学丛书246鬼上身般,跳起来一脚猛力踢出,将儿子轰飞。这一脚力度奇重,“嘭”的一声,阿雄飞撞墙上,再跌到地面。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小刀已插在自己胸膛上,鲜血正汩汩流出,一惊便失去知觉,一命呜呼了。婶婶神志一清,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过什么,眯着眼才模模糊糊见到一个人影倒卧墙下,一动不动,而丈夫也倒在一旁,慌忙问道:“老鬼,怎么了?你没事吧?阿雄他为什么弄成这样?”王伯咿呀叫痛,也不甚清醒,“不知道。我刚才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坐起时便见他这样了。他是不是晕了?”“不会吧?无缘无故怎会晕倒?难道……喂,难道有那种东西?……刚才明仔来时我就感到不对劲……”王伯责备她,“别自己吓自己,还是快点通知明仔吧……”拿起手机正要拨号,才想起这不就是明仔的手机吗?手机却响了。王伯接听,那边传来明仔的声音,“是王伯吗?”“明仔。明仔!听到你的声音实在太好了。你快点过来这里吧。好吗?”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明仔即道,“阿雄太过分了!我现在就报警!”“那……”“别‘那’了!他上次杀了人回来避难,你们知情不报,已经犯法了,早先他又干了几件案子,警方现在追捕得他很紧,现在我们唯一可以办的就只有举报他,让警方将他绳之以法。别犹豫了,现在我就过来。”“好……”“怎么样?”婶婶急问道。王伯垂头道:“明仔说要报警……”“什么?那不行!他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呀!”
  • 太皮·神迹 247“他已经报了警了……”“那我们叫醒他,叫他走!”“你傻了吗?要是他醒来了又再狂性大发叫我们怎办?”婶婶无言以对,只有啜泣。王伯也低着头没有话说。刚才看阿雄丧心病狂地以母亲作胁,阿灿愤恨臻至极点。在最危急关头,他将自己魂体附在婶婶身上,使她做出大大超越本能之事。可是厄运却随之而降临到他身上。他离开婶婶躯体,墙上时钟“丁”的一声,刚好下午一点,只见牛头马面无声无息地现身,正在勾走阿雄魂魄。得报大仇的他来不及兴奋,想到已经过了午时,便要上前打探一些借尸还魂的操作方法,好把握最后半个小时的机会。他还未开口,牛头马面同时说声“恭喜”,只感自己魂体竟似掉进漩涡一般,身不由己,被吸扯进某个地方内,随即失去意识。与此同时,阿雄的尸体起了变化,小刀自动退了出来,伤口亦自动愈合。过了一会儿,阿灿渐渐苏醒,蒙眬中只见王伯正惊惶地瞧着自己。阿灿愕然,“怎么了?他们好似看得见我……”下意识望望自己身子,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灵魂竟然已和阿雄的躯体结合起来了,他竟然借阿雄的尸体还魂了!正当阿灿用比二人更惊惶的眼光再望向他们时,“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五名警察冲了进来,迅速地将坐在墙下的阿灿包围,枪口都对准了他。其中一名警员向他吼道:“举起双手!”阿灿不知所措,只得依言举手。那警员笑道:“王大雄,你真是作恶多端,今天还不乖乖就擒!”阿灿心知要糟了,说出了复活后的第一句话:“不……我……我不是王大雄……”一名警员哈哈大笑:“你有病还是吃白粉吃到傻了?全澳
  • 澳门文学丛书248门都知道你是谁,你说你不是王大雄?叫鬼信你!”一脚踢在阿灿胸口上。阿灿痛呼一声,差点晕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王大雄已是不争的事实,任他怎么说都没有人会相信。他只好认命了,垂头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一生究竟干过什么恶行,为何总如此倒霉?他悲愤地举目往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五个人一望,真想叫他们开枪射杀自己,一死了之。可是死了之后难保不会再有今天的遭遇,而且要王伯婶婶看着儿子被残酷地射杀,也是于心不忍,又低下了头,再叹了一口气。这时明仔赶到了,他上前安慰两老。婶婶见他到来,精神稍一松弛,便即支持不住,昏死过去。一名警员上前把阿灿的双手用手铐扣上,笑道:“啊,雄爷!估不到你会栽倒在自己父母手上,也难怪他们,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儿子,早报警叫人把你拉了,何须等到今日?我看你最好快些洗干净你的八月十五29①吧!一宗杀人案,三起强奸案,加上数不清的爆窃、抢劫和贩毒之类的案件,足够你坐九世牢啊!”阿灿只茫然地听着。他又望向明仔三人,想起钱包和那一万元,意识到这或许可给自己一线生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警察肯定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反而可能让他们查出明仔拾遗不报,这岂非影响了他的前途?而且王伯的一万元也难以解释,说不定会被怀疑是阿雄给他的黑钱!唉!……算了吧,再说他们真的需要钱……”想到这里,倒霉的他已被警员押出屋子,押到停泊在大路上的警车前。①  “八月十五”指屁股,因屁股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样又大又圆。坐牢前要“洗干净八月十五”是一种套语,在文艺作品经常出现。
  • 太皮·神迹 249在进车厢前的一刻,阿灿回过头来,再一次望向王伯、婶婶和明仔三人,然后便被押上警车了。正在录口供的王伯触及他的眼神,嘀咕道,“为什么……为什么那眼神跟他以往的不同……”(原载于 2000 年 5 月《澳门日报·小说版》)
  • 澳门文学丛书250飞走的泳棚这是一个在海边发生的故事。想象一下,渔翁街的海堤边还没有友谊大桥的时候,夏日的阳光正照得海水煞白煞白,远处是粼粼的光影,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死虾死蟹气息的咸腥味,使人感到惬爽,行走的步伐也轻松起来。堤岸上有很多蚝壳,海蟑螂爬满一堆,人走近,它们便迅速跑散,动作快得像刚才就不在那里一样。哗啦——哗啦——伶伶仃仃有一组木屋吊在海堤边,那里传来了人群耍乐的声音,还不时有男子赤着膊,挽着一些浮板和防水镜之类的游泳用品进出。那里便是澳门人口中的“泳棚”,一个海边泳场,由简陋的木材和铁皮搭建而成,有售票处、有换洗处、有小卖部。隔条马路,泳棚对面是贮水塘,一边走远一点是新港澳码头,另一边的尽处有一瓶高及人身的可口可乐模型,附近是果园和木屋区,人们叫那里做“圆台仔”。圆台仔有个叫作“大井”的大水塘,传说那里经常浸死人。泳棚也浸死过人。当嘉芙看到哥哥嘉华被人从水中救起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了,双眼翻白,一个鱼钩钩着他的鼻子。在泳棚当救生员的嘉华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而遇溺的,那小女孩获救,而嘉华在水中抽筋,沉下水底,好一会儿才被捞起。嘉芙面无表情地望着哥哥的尸体,周围有好多人,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她很想这是一个梦境,只要用力睁开眼,哥哥便会像
  • 太皮·神迹 251小时候一样,拿着椰丝棉花糖讨她开心。然而一切都完了,哥哥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曲起,像拿捏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她怀疑哥哥要喂她吃糖呢。她慢慢地跪倒在哥哥身边,趴在他胸膛上痛哭起来。可惜,她看不到哥哥的灵魂,但她见到两只海豚来过,应该是带走哥哥的了。1985 年的夏天,哥哥已离开一年了。这天,嘉芙像当日一样,倚着售票处的窗口,看着泳场中耍乐的人们,有时看到一些滑稽好笑的场面,她的鼻头便会皱起,想笑又忍住笑。除了人,在泳棚的范围内,她还看到灵体。这特别之处,从她去年在泳棚当售票员开始就发现了,她以为别人都可以见得到,但不然。那些灵体与实物不同,例如现在泳棚中有几只海豚的灵体,杂在人堆中,疑虚疑实,有些有几只手,有些还长了头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与一些灵体交流过,灵体们都相当友善。她还见到泳棚的灵魂,每个傍晚下班后,她回过头来看泳棚,那里就一定会变成一只大狮子,匍匐着望她,向她摆尾。在泳棚里,她也看见过鸡泡鱼的灵魂在天上飞,看见过水母的灵魂爬进墙壁里。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人的灵魂,哪怕是从小就相依为命的哥哥的灵魂,她也看不见。想到这,她不禁又一阵失落。“一个人。”这时有人把一元钱递到嘉芙鼻子下,她移过目光,见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便没好气地拿过一块牌丢给他,继续把眼去看泳场的情景。那男孩接过牌,戴在腕上,站在她面前挡着她视线,她“啧”了一声,站直身子便作状要打他。男孩嘻嘻哈哈地缩过了。嘉芙皱起眉头,将鬓边的一绺秀发塞到耳后,有几条又弹了回来。男孩看得如痴如醉,但瞬即又回复一种佻皮且傲慢的眼神,不依不饶地盯着嘉芙。嘉芙看见了,笑骂道:“快换衣服啦!”
  • 澳门文学丛书252男孩扬声道:“哼,我知你在看杰哥,我不会输给他的!我家成大个了一定比他有本事!”说完便跑去换衣服了。嘉芙没好气,但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因为那个“杰哥”正在泳场中与友人玩耍。“杰哥”叫奕杰,与她年龄相仿,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不时做出些夸张动作,说话也大声,像是要引人注意似的。这时陆续有很多人来买票,嘉芙忙于应付,当她重新望向泳场中的时候,家成不知何时已跳在水里,硬拉着奕杰与他打架、斗力,奕杰虽然比他大三四岁,但也对付不了,被他箍着颈脖而无还击之力。嘉芙看得扑哧一笑。家成花名叫“牛精成”,平时总喜欢跟朋友们喊打喊杀,轻易不肯服输。晚上近六时,嘉芙与工友们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将泳场稍作打扫,便下班回家了。她家在圆台仔的木屋区里,哥哥死后,她便自己一个居住,每日回到家,便做起家务来,煮一些小菜,洗洗衣服。她住的是两层木屋的上层,家成和奕杰两家人都住在楼下。洗完衣服,她将衣服挂起,风一吹,洗衣粉的香味四处飘散。傍晚时分,周围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有些人家在煮饭,有些人家在路上替孩子洗澡,有些人家在看电视。有电视机的人家,屋外便围了一圈孩子,他们或拿着小食,或拿着玩具,或拿着家课,忘了手上的东西,透过敞开的门和窗在看卡通。嘉芙凭栏远眺,可以看到珠海的山。她穿着一件小背心和短裤,雪白的腿露了出来,引人遐思。这时,楼下骚动起来,家成和别的小孩打起架来了,他将对方骑在胯下,双手紧箍着对方的颈。嘉芙冲了下去,将家成扯开。“怎么你不让我打他!”家成气愤地对着嘉芙吼起来。“人家不够你打,你放过他吧!”嘉芙劝他。
  • 太皮·神迹 253“他说要屌你啊!”家成越想越气,那正在走远的孩子见他这么说,立即抢向一条小路跑走。嘉芙面红,松开了抓住家成的手,家成便一溜烟跑去追那孩子了,远远听到他大喝一声,“你别跑!”嘉芙发了一阵呆,回过头来,只见奕杰就站在不远处,手上拿着一本《中华英雄》。这时他走了过来,客气地问:“嘉芙,我刚才去买漫画时,在地上捡到两张九点半的电影票……你……你要是今晚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好吗?……”嘉芙正要答话,却见对方灼灼的眼光正看着自己的胸脯,下意识地双掌交叠按在胸前,问:“什么电影?”“有成龙同洪金宝的《夏日福星》……阿强他们说很好看……”奕杰讷讷地说。嘉芙笑道:“好啊!好久没看电影了!”奕杰傻了眼,想不到对方竟然这么轻易答允,不知如何反应好。嘉芙又笑了,“我吃完饭等一下就找你!”然后爬上楼梯,跑回屋子去。丽都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奕杰和嘉芙的座位不是最好的,靠近屏幕,前面又有几个高个子挡住视线,周围又充满了吃零食的噪音。奕杰很紧张,心思都不在电影里,他不时把眼偷看嘉芙,额上的汗水一串一串地流下。嘉芙却专心地看电影,看到好笑的地方,有时会皱起鼻子忍着笑,有时用手掩口而笑,有时则突如其来,“嗤”的一声,哧哧而笑。奕杰看得呆了,那轮廓分明的脸,那胜似白雪的肌肤,那银铃似的笑声,让他感到如痴如醉,如梦如幻,他咽下一口唾液,顺着嘉芙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看到她的颈,一直看到她的胸脯,定下眼来了。过了几秒,他突然有一阵罪恶感,扭过头来紧闭
  • 澳门文学丛书254双眼,正当要睁开眼之际,手臂却给人挽住了。嘉芙抱着他的手臂,指着屏幕笑道:“成龙好低能啊!笑死人了!”奕杰不提防被她挽着手,不知所措,跟着干笑了几声。这是奕杰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女孩子如此亲密地接触,那是永远都没法忘记的感觉,他把嘉芙当作了自己的梦中情人加一等,但嘉芙自从那天之后,却没有表现出对他特别亲昵,还像以前一样。趁着暑假,奕杰几乎每天都去泳棚游泳,为的就是有更多机会看一看嘉芙。嘉芙一有空,就会望着海发笑,和风轻吹,将她头顶上的风铃吹响了。她的心思仿佛不在这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天下班晚了一点,离开泳棚的时候,灵体开始聚集了,它们有些聚在角落里喝酒、有些在海中嬉闹。有一只狗的灵魂,愁眉苦面,在她身后出现了,要买一张票。嘉芙认得那是邻居在大井里浸死的狗“阿旺财”,她蹲下来,拍拍它的头,算是一种安慰。嘉芙把门关上,离开泳棚,走到大可乐樽前面的海堤上坐了下来,远远望着泳棚发笑。泳棚的灵体是一只狮子,狮子的影像和泳棚的实体重叠在一起了。夜风吹拂,海浪沙沙地响着,远方月亮正挂在半空,倒影像一串珍珠,她轻轻地闭上了眼。她好像在想什么,忽然嘴唇一阵温热,打断了她的思绪,张眼一看,家成正站在面前吻她。正在附近闲逛的家成见到她坐在那里,脸庞被月光照得透明,样子美极了,实在忍不住要吻。他知道这举动很不敬,站在那里,等对方责骂,然而却只见对方微微一笑,伸出手,要拉他上堤。家成把手给她,借力上了堤,然后坐在她旁边。嘉芙像抱着弟弟一样搂着他,说道:“你看见吗?”“什么?”家成疑惑了。“狮子……”
  • 太皮·神迹 255“狮子?……”“嗯,你看泳棚像不像一只狮子?”家成摸不着头脑,只困惑地看看嘉芙,又看看泳棚。嘉芙又笑了,把头依在家成的头顶上,笑道:“姐姐才不会嫁给你呢……”家成听她这么说,不知哪来的气,很想赌气离开,但被她这么一依,整个人都软化了。“你想听一听狮子的故事吗?”家成“嗯”了一声。于是嘉芙便把看到灵魂的事告诉他,末了,她说:“终有一天我要离开的,你不要记挂我,知道吗?”家成想,就算嘉芙不嫁给他,大家还是邻居,怎么就要离开呢?十一月,政府部门开始在包括渔翁街在内的东望洋赛道上搭建防撞栏,一年一度的格兰披治大赛车要开始了,大赛车这几天,泳棚便得暂时关闭,嘉芙正盘算着那几天要做什么呢。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倚着售票处的窗架在看泳客游泳,发着呆,有时皱一皱鼻子。由于已近冬天,泳场中只有三四个老人家在锻炼,而灵体则几乎挤满了整个泳场,嘉芙看的“泳客”便是它们。“小姐!”嘉芙听到有人叫,转过头来。咔嚓!——一个男子拿着单镜反光机,将嘉芙呆呆的表情摄了进去。他徐徐移开照相机,露出了俊朗的外貌,向嘉芙一单眼,笑道:“你真美呢!”嘉芙见他的穿着和打扮甚为入时,但广东话口音却不很纯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 澳门文学丛书256男子道:“你好!我是马来西亚华人,我来参加格兰披治大赛车,我参加电单车大赛……”一边做了个驾车的姿势,但嘉芙看着却觉得他在骑马,“你知道吗?我名字叫大勇!”嘉芙见到他背后跟了一匹有棱有角的红色骏马,瞥眼间见到外面有辆摩托车,知道那匹马是摩托车的灵魂了。“你是要来游泳吗?”“这个建筑很像我小时候的家,我很有感觉呢!我记得我妈妈也喜欢像你一样凭窗远望。你……你叫什么名字?”“嘉芙……”“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不可以。”大勇想不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不知所措。“除非你帮衬我们,下去游泳,我就考虑一下。”大勇喜出望外,立即领过手牌,买了条泳裤,换过衣服便落海游泳,他在海中载浮载沉,不时做出鬼马动作,好像一点都不觉冷。嘉芙看得饶有趣味,鼻子皱得更紧了。“嘉芙……”奕杰放学后特意到来找她聊天,见到这样的情景,心头一紧。嘉芙却像平时一样,邀了他进来,拿了张凳子给他坐。大勇游泳后冲过身,过来与他们聊了一阵,知道了他们住在木屋区,便央他们带他到那里去,他说自己小时候住的贫民区已被清拆,长大后很怀念,很想去木屋区看看能否找回童年回忆。打烊后,嘉芙便与奕杰带他去木屋区了。路上,奕杰一直不发一语,嘉芙则好像对外边的世界很感兴趣,不时问推着摩托车的大勇游历世界各地参加比赛的事。大勇去到木屋区,很是雀跃,拍下了很多照片。奕杰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觉得嘉芙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家成正在家中做家课,透过敞开的
  • 太皮·神迹 257门看见他们,眉精眼企 30①的他很快就知道什么事,与杰哥同仇敌忾了,便要丢下家课,跟着他们玩去,却被粗肥的母亲像抓小鸡一样一手抓了回来,样子滑稽可爱。嘉芙看到家成面如红枣,哧哧而笑。大勇临走时说,明后天便会开始练习,到周六正式比赛,希望到时嘉芙和奕杰可以到场观赛,“我是 65 号,记住了!”两人唯唯诺诺,奕杰吐了舌头,哪有钱看赛事呢?两人便打算带着家成,一起爬上泳棚的屋顶,去看比赛。大勇没想到钱的问题,说比赛之后再找他们,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奕杰发现嘉芙的神色有异,问:“你,你喜欢他了?”嘉芙脸红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奕杰正要再说话,瞥眼间看到嫲嫲 31②正从屋里走出来,腰驼得简直使身体成了一个直角,妹妹跟在她身后,抱着一袋胶花,看来她已经做完了家课,要在门外一边纳凉,一边帮家里赚钱呢!而父母此时应还在工厂加班。生活真愁人啊!奕杰忽然有一种摧枯拉朽的自卑感。“怎么了?”“没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了!”“我……”嘉芙低下头去,“我看见了他的灵魂,我第一次看见了人的灵魂,而且在泳棚外面。”“你说什么?”“没有!”嘉芙走到对面的小士多去,买了两瓶汽水,付过钱,像小鹿一样开心地跑了回来,一边把一瓶汽水递给奕① 眉精眼企,广州话俗语,指精明,懂察言观色,略带贬义。② 嫲嫲,广州话称祖母。
  • 澳门文学丛书258杰,一边举着手中的小胶片道:“你看这盖掩!是‘扭计骰’32①!我终于中到啦!好耶!”比赛那一天,一大清早,嘉芙和奕杰带着家成爬上了泳棚的屋顶,家成硬要塞在嘉芙和奕杰两人中间,还要依在嘉芙大腿上,奕杰看得牙痒痒的,嘉芙无所谓,因为家成只是小弟弟。秋日的艳阳和煦地照耀着,使嘉芙的肌肤闪闪生辉。奕杰忽然说:“嘉芙,你将来嫁给我好吗?”嘉芙没理他,当听不到,家成却凶狠地看着奕杰,道一声:“她要嫁给我的!”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推对方下海一样。轰——轰——轰——赛车引擎的声音吵得三人震耳欲聋,经过几场排位赛和支援赛事后,轮到格兰披治电单车大赛了。他们见到大勇与他的战车在赛道上出现,虽然开始时排得很后,但经过几个圈的争逐,他取得领先了,甚至在大直路上空出手来向三人挥手。家成雀跃地振臂高喊一声,为“情敌”的表现感到自豪。奕杰几天前虽有点不是味儿,但想到对方只是过客,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也为大勇打气。眼看还有一个圈,大勇带离第二位的选手有两秒的距离,如果表现稳定,就能夺得冠军了。这时大勇从渔翁弯转入,轰的一声在三人面前掠过,只要转过水塘角,就可以冲过终点了。三人兴奋地站起身,却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只见大勇摩托车失控,连人带车撞到防撞栏上,扬起一片烟尘。三人离得远,看不清情况,隐约只见赛会出示红旗,暂停比赛。三人面面相觑,嘉芙忽然见到一匹红色的马,慢慢从烟尘中跃了出来,背上骑着一个人,疑幻疑真地,向南方的天际① 港澳称魔方为“扭计骰(色)”。
  • 太皮·神迹 259飞去。嘉芙喃喃自语:“大勇死了……他的灵魂要飞回马来西亚啦……”“你说什么?”奕杰和家成依然对意外的发生而心惊胆战。嘉芙把头趴在膝上,啜泣不止。见到救护车将大勇载走,奕杰和家成也甚是担心与失落,两人坐在嘉芙旁边,像守护着宝物一般。好半晌,嘉芙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好一会儿,站起身,爬下屋顶,返回泳棚内,奕杰和家成紧跟着。她走到售票处前坐下,两人走到身后,她回过头来,“它们都不见了……我再看不见它们啦……”“他们?……”奕杰和家成对望一眼。嘉芙“嗯”了一声,转回头趴在窗台上,“狮子飞上天空走了……”她闭上了眼。太阳已经下山,四周慢慢漆黑下来,风一吹,她头顶上的风铃便响闹一阵。风铃静止的时候,屋外传来了轻微的风声和浪声,有时还有远处的货船汽笛声。家成望着嘉芙,忽然喉头一紧,一阵悲伤涌上心头,他一拳打在旁边的奕杰身上,扭着对方,厮打起来。这是发生在 1985 的故事。家成现在已经成家立室了,大儿子也有十三岁,他依然很怀念海边的咸风,以及太阳照耀下煞白煞白的堤岸。他还很记得,嘉芙的哥哥嘉华死后,有一天,曾看见他坐着海豚在海上出现过,他知道那是灵魂,他一直没敢告诉嘉芙。(原载于 2010 年 1 月《澳门日报·小说版》)
  • 澳门文学丛书260天空闪现的爱情或死亡他从小就很喜欢蓝蓝的天空,特别是秋日的蓝蓝的天空,很高、很广。独处时,他常会尽量把双手向天空伸高,作势要抓住什么似的,好像要攫夺蓝天一个只有他看见的秘密。那时,正当 19 世纪 30 年代,日本人侵略中国,天空上经常有日本人的战机盘旋。为保护自己喜爱的天空,他长大后在军校考取了战斗机驾驶员的资格,加入了中国空军,和中国天空一起并肩作战。1937 年 7 月 7 日卢沟桥事变后中日战争全面爆发,他随队进驻常熟空港,却不幸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就遭到敌人狙击,战机损毁严重,他侥幸得以活命,却伤得颇重。就在军区医院疗养期间,他遇到了生命中另一个动人的天空——蓝天天,一个穿着天蓝色制服的护士,如秋日天空般明媚的女子。养伤一个多月来每日的接触,令他不知不觉深深地掉进了恋爱的泥潭中,不能自拔。蓝天天那星星一般的眸子、云朵一样的笑意、骄阳般的牙齿、轻风一样的手、月光一样柔和的身姿,无不使他神魂颠倒,如痴如醉,他知道再不向她表白,自己将跌进万劫不复的思念地狱。蓝天天却一本正经地回绝了他的爱意:“太荒谬了!现在正是国家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我们青年都应该将所有精神放在救亡事业上,儿女私情都该丢到一边,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啦!”在他看来,蓝天天的眼睛是突然间由星星变成陨石,一
  • 太皮·神迹 261直坠落在他的心田上。原来蓝天天压根儿对自己没有意思,是他想太多了,他尝试遗忘,却感到自己愈来愈爱她、忘不了她,每次他望上天空,看到的就是蓝天天,每次他伸手向天抓去,抓到的都是蓝天天柔软的躯体。他发现原本纯净的天空,慢慢变得复杂,天空上除了有日本人耀武扬威的战机外,还有蓝天天一抺淡淡的笑意。受到当时文艺作品的影响,他希望将击落日本人的战机作为送给蓝天天的礼物,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勇士。他是如此的骁勇善战,每次出击,都能将日本人的战机赶走。他以为蓝天天会注意他,会同其他护士和女兵谈论他,可是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他终于知道爱情的奇妙(也就是荒谬),是多么的不可理喻。在一个同伴口中得知,蓝天天早已心有所属,那人是她的同乡阿来,一个比他矮一个头,人品更是和他差千倍的火头军。他仿佛看到天空有厚压压的乌云。“他妈的!”他指着自己十分喜爱的天空大骂。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一部分军人先男后女到离营三里外的水塘洗澡;洗过澡后,他拿着父亲从家乡托人带给他的一瓶烈酒,在军营外独自喝得酩酊大醉,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强奸!对!强奸蓝天天,一个最简单、最直接得到她的方法!他内心一阵狂喜,又有一阵激动。这时,男兵都回营了,一部分女兵及护士仍未回来,他就在一条回军营必经之路的草丛后埋伏,伺机把天天掳走。在野草和野花的掩映下,他看见女子们说说笑笑地走来,正盘算着如何令到天天掉队好让自己下手时,发现并没有天天的踪影。难道她没有去洗澡?他呆站原地,思绪混乱,下贱的我与高尚的我交战良久,
  • 澳门文学丛书262慢慢向水塘的方向走去。此刻他冷静下来,感到再无活下去的意志了,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计划强奸,人格如此下流。蓝天天说得对,为什么在国家危难时仍要拘泥于儿女私情?他掏出怀里手枪,一边向水塘走去,一边思考是否要结束生命。就在水塘附近,他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喘息声从一个草堆后传来。他举起手枪,轻轻走到草堆前,一脚踢开草堆。天!一万个震撼!这是一幕令他完全丧失理性的场面,蓝天天正和一个粗鄙的男人赤裸着干那回事!他听见了天空粉碎的声音,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想也不想,扣动扳机,对着男人的头狠狠地轰了一枪!“轰!”禽鸟惊飞。他一脚把那男人用力踢开,眼前出现了蓝天天赤裸的身躯。他用枪指着她,冷冷地说:“蓝小姐,请穿回衣服,以后……以后让我照顾你。”吓呆的天天一直震抖着不知所措,这时猛地跳起来,冲前抱起男人尸体,吻着那血肉模糊的脸,“阿来、阿来,醒醒,不要吓我……是我害了你,你醒醒……”他用比刚才更冰冷的语气道:“听不到吗?把衣服穿上,跟我走,再不穿上我就将你杀了!”天天跳起身,用口水喷他!“你杀吧!阿来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阿来他只不过和我相爱!他有什么罪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啊?”天天猛扯他衣服的前襟。望着天天充满诱惑的身体,他咽了一下口水,“你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在这个国家充满危难的时候,不该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他用天天曾向他说的话羞辱她。天天哭骂,“呸!哪轮到你管?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我
  • 太皮·神迹 263们要怎样就怎样!”丰满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再也压制不了兽欲,狂吼一声,按她于地,便要施暴!突然隐约听到远处军营传来警报,他凛然一醒!“日本鬼子来袭了!”天天把他推开,他顺势站起,家国责任让他从兽欲的泥渊中浮了上来,一个兽性的人迅即又变回国家英雄。他抓起掉在一边的天天的衣服,递上前,用哀求的眼神轻轻地说:“天天,穿上衣服好吗?”天天也觉得自己太碍眼,顺从起穿好衣服。没等天天再做什么,他拉着她就飞奔回营。营区里每个人都忙乱着,他将天天推进自己战斗机的驾驶舱后面,然后爬进去启动战机。天天吓得昏死过去。他笑了,“不是这样的话,你将来面对的会令你更难受呢!”仿佛说给自己听,也仿佛说给天天听。日军空巢而出,共有十五架战机来袭,我方只有八架,实力悬殊。他异常机敏和英勇,一上到天空便击落了三架日本战机,我方士气大振。可是经过一轮火并,我军战机相继被击落,突然他感到机身大震,战机不受控制翻滚下坠,显然是不能幸免地遭到敌人的炮火了。他胡乱拉动了几下控制杆,一点都不受控制。他看到了玻璃外闪现的暮色四合的天空,时间仿佛变慢了,他双手向着天空的方向乱抓乱挖,轻轻笑着,“我终于……可以和天空一起了……”他流下眼泪,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故乡的天空下了。(原载于 2005 年 6 月《澳门日报·镜海版》)
  • 澳门文学丛书264连理朱小玲不久前与男朋友大吵了一场,双方争持不下,闹得很僵,但又不忍就此结束三年关系,因此她提出互相给对方一个冷静期,好让对方思考要不要维持下去。就这样过了几天,她一个人闷得发慌,便趁着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与阿姨及表妹由广州到澳门“自由行”,看一看这个最近名头甚响的“东方拉斯维加斯”与几年前有何不同。她一心到埗后便立即跑到威尼斯人或者新葡京之类的新酒店及赌场参观,却想不到阿姨一到澳门,便径直到了一所古庙——俗叫“观音堂”的普济禅院去了。“不会吧……”表姐妹俩看着她和几个同行的妇女兴高采烈地赶入庙宇,下巴不禁跌到地上。两女对望一眼,朱小玲道:“我说,这个年代在我们广州,她们还真是少有的妇女!”表妹道:“我还以为她们讲笑呢!原来真的是来拜神!”“广州寺庙也多的是……”“阿妈说澳门的寺庙都有好几百年历史,很灵验的,不像我们那些很多都是重建……”“那么,我们跟着进去呢?还是周围走走?”朱小玲一心来解闷,想不到却是来“找闷”。“一场来到,进去看看有什么特别啦,听说这里是《望厦条约》的签订地点呢!”“什么条约?”
  • 太皮·神迹 265“总之是清朝的一个不平等条约啦!”“没兴趣……”表妹拉着朱小玲一边走一边说:“进去吧!”两女进了庙宇,表妹便放了朱小玲的手,走到母亲她们所在的大雄宝殿去,只见她特别对一个同行妇人装乖卖巧。朱小玲低声骂道:“臭丫头!”原来表妹今次之所以肯放着狐朋狗友不顾,跟着母亲来澳门,一大原因是那个同行妇人正是自己心仪男子的母亲。朱小玲对这些中国的传统玩意儿毫不感兴趣,一心只想快点往赌场看看,然而男朋友的事情又困扰着自己,那种与对方相处时突如其来的窒息空气这时仿佛又出现在她的周围。她游目四顾,随意浏览,一瞥间,见到旁边一个甬道口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胖大老和尚,向着她咧嘴一笑。她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定下神来,毕竟自己学的是医学,死人的尸体都解剖过了,自认没有东西吓得了她。她定睛打量那和尚,只见和尚向她点一点头,好像示意什么,随即隐身到甬道中去。反正没事可干,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壮着胆子,跟着和尚去了。和尚在前方不远处引路,朱小玲尾随其后。经过两三条过道和一些偏殿,她正不知自己走到何方的时候,突然豁然开朗,走到了一个似是花园的所在,却又失去了和尚的踪影。进又不是,退又不是,虽然觉得古怪,她还是向前走去,只见那里有些亭子和石碑,倒也古趣盎然。忽然眼前一亮,数棵巨大古树交缠环绕,形如鹿状,十分古怪,见树身挂着一块牌子,凑近一看,读了出声:“连理树?”“没错,是连理树。”不知哪里冒出这一句话来,朱小玲紧张地向四周一看,人影都没有半个!“这里!”声音从下面传来,只见刚才那和尚已坐在她的
  • 澳门文学丛书266脚旁,吓得她弹开一步。和尚眼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坐下来吧!你见到这连理树吗?那是两棵连结生长的榕树。它们已不是那么容易让人见到的了!来,听和尚说一个故事,解解你的感情烦恼。”朱小玲原本幻想在澳门的教堂里会碰到一个南欧风情的混血神甫,却想不到在古庙里遇到胖大老和尚,只感到啼笑皆非,但见老和尚好像知道自己的事,便好奇地坐下来看他搞什么鬼。老和尚慈祥地一笑,“好,我要说了,你仔细听,那可是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哦!”朱小玲听到“缠绵悱恻”这一词语出自他的口中,不禁扑哧一笑,然而当老和尚娓娓道来后,她的神色便变得专注而向往起来了。两百年前的 19 世纪初期,现在的澳门半岛上,除了葡萄牙人自称为“基督城”的洋人聚居处,属于葡人控制范围的“澳门城”外,半岛上还有望厦、龙田、龙环及沙梨头等村社,乃是清代香山县管辖的地方,这些地区被统称为“濠镜澳”。鸦片战争前,天朝的通商口岸不多,濠镜澳作为一个重要的对外港口,当时却也相当繁盛,海面上舟帆竞渡,码头上货如轮转,一派中兴景象。当时,望厦村聚居了一班闽潮籍人,他们有些是流贩之辈,有些是明末遗族,在当地落叶生根已好几代了,将望厦村建设得颇为兴盛,内中富户大家不少。望厦村人重视文教,吸引到两广文人雅士闻名而来,风雅倒也一时无两。“望厦”之为名,有“怀望厦门”之意,表达了当地闽人思念故乡之情。普济禅院一带便是属于望厦村的范围。禅院兴建于明朝天启年间,相传当时本地土著不让闽潮籍人到村外的观音古庙参
  • 太皮·神迹 267神,他们一气之下另起炉灶,筹资在附近建成了更为宏大的普济禅院。望厦村南是龙田村,那里大小共一百多户,多为本省贫民,以耕种、畜牧为生,也有些制作神香和炮竹的小作坊,颇有兴旺之象。整个村社只有黄氏一个富家大户,他们除了在龙田拥有不少房产田地外,也经营南洋及广州之间的贸易生意,在广州一带也有好些祖业。黄家少爷黄嘉明生得风流倜傥,知书达礼,甚得村民敬爱。他与望厦富户吴氏女有婚约,男女互相都颇为欣悦,眼看便是完婚之期了,却因普济禅院的扩建和修缮工作委派到吴氏主理,而他的父母又于年前先后离世,戴孝在身,又要承继家庭基业,不得不先将婚事压后。他常为此而惆怅,只不时写信及送些小玩意儿给吴家小姐,以通款曲。一天近午,黄嘉明正在书房中计算本月田产租收时,老管家进来说道:“少爷,阿竹回来了。”黄嘉明喜道:“是吗?立刻叫他进来!”一个二十二三岁,与他年龄相仿,样子朴实中带一点灵气的农民走了进来,叫了声“少爷”。黄嘉明着管家出外,问道:“阿竹,我叫你办的事办好了吗?”阿竹答道:“办好了,这是从广州收到的账目、这是从前山寨收到的,还有,明年春天需要的种子都买来了……”黄嘉明急忙打断他说:“不是这些,我叫你买的那些东西呢!”阿竹笑道:“少爷别急,我不是正要给你看吗?”打开另一包裹,展出里面的一些绣鞋、纸扇、胭脂、西洋玩偶和香水出来,笑道,“我说,这些玩意儿在澳门街不是也可买到吗?”黄嘉明倒出香水来闻,说道:“那可不同,澳门可以买到的我都送过给吴小姐了……”阿竹奉承道:“少爷你这么重视未来少奶奶,想来她一定貌如天仙,只可惜小人还未见过她一面。”
  • 澳门文学丛书268黄嘉明轻敲他的头壳道:“她是让你随便看到的吗?”说罢从怀中掏出几个洋钱,“拿去,这次辛苦你了……我现在写信给小姐,你傍晚吃饭前再来,替我到望厦一趟把信及礼物带给她。”阿竹佻皮地用洋文回答:“OK !”领着少爷的赏钱,阿竹欢天喜地地步出黄府,出门前还不忘与丫头凤儿单眼,又扭了正在门前扫地的小青屁股一下,小青拿着扫帚佯装要打他,他快步跑开了,爽朗的笑声响遍整条大街。阿竹姓李,与父母及弟弟一家住在龙田村南面,属于该村最穷困的地方,他曾听父亲说过,他们家住在龙田已经好几代了,曾祖一代还算是个富农,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洋人,被人诬陷,便慢慢败坏下去,田产卖清,只能租黄家的田地来耕作。阿竹聪明伶俐,时常在农闲时帮黄家做些杂务,又经常代老管家到外地替黄家办些体己事,黄家也就收取他们家较低的田租。人们都说,李叔和李婶一家要富起来了,因为黄老爷死后,黄少爷更倚重阿竹,到老管家也归老后,他们的儿子便要当起管家来了。这时阿竹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家里走,沿途田野风光,好不惬意,走着走着,不禁又偷笑起来。原来这次旅程,好些主顾都给了他不少打赏,见有余钱,他便慕名前往广州著名的烟花之地,找了个姑娘过夜。首次接触成熟女性乳房的感觉实在奇妙,与十三岁时偷摸邻居冬月的乳房很不同,冬月的乳房一点肉都没有,而面前这个姑娘,摸她的乳房就像把手伸进了水里一样。完事后,那妓女问道:“你娶老婆了吗?”阿竹道:“没有。”妓女笑道:“我就知,你这么笨拙,不过我看你不是童子身了,你是几岁糟蹋人家闺女的?”阿竹道:“可没有。”妓女整个身子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划他的鼻:“骗人。”
  • 太皮·神迹 269阿竹差不多回到家了,放眼望去,只见父亲和弟弟在田里干活,母亲正从远处的居民区走来,要叫父子回去吃饭,发现了阿竹,远远向他招手。阿竹大叫道:“我来也!”像滚下去一样跑到低洼的田里,替父亲扛了锄头,拍拍弟弟阿牛的肩膀,然后到一旁的稻草人前,帮他理直了衣服,便与家人回到租住的茅舍去。小小的茅舍,布置得也十分整洁。饭间,阿竹将今次出行所赚到的钱扣起一部分后,余数都给了父母。母亲收过钱,喜道:“再过两年,我们可以建自己的屋子,也可以买一块小菜田了。”阿牛咕哝道:“我可不愿再耕田,到省城里找个工作多好,或者学着阿德在澳门帮葡国佬做事,收入也比耕田强。”李叔骂道:“住口!就是因为鬼子佬害我阿爷,我们才要挨穷,还说什么帮他们做事!以后不准你再说,再说就给你掌嘴!”阿竹把一条菜夹给父亲,劝道:“他才十四岁,懂什么事?别动气!看,我从广州带了什么给你!”从包裹中掏出一包东西,“雨前龙井茶,整个香山都买不到!”李叔眼前一亮,打开纸包,喜道:“好香!”阿牛匆匆扒了些饭入口,便说声“吃饱了”,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李叔骂道:“这人真是!”李婶用眼神向阿竹示意,着他去看看弟弟。阿竹便赶忙吃了一碗饭,追了出去。到得菜园,只见弟弟在一个小池塘边蹲着。阿牛仿佛知道哥哥已站在身后似的,将一块石子丢进池中,头也不回地说:“哥!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不要父母挨穷!也不要你们看不起我!”阿竹也蹲下来,伸手搭住弟弟的肩膀,说道:“你要怎么出人头地?”阿牛一下子答不上嘴,胡乱说道:“我……我可以到省城或者南洋打工,到澳门帮鬼子佬做事……储些钱再做生意!”
  • 澳门文学丛书270阿竹笑道:“你真是天真得可以,哪会这么容易给你赚到钱做生意……怎么说都好,你想出人头的想法也是对的,只不过,你先要改改自己的坏习惯!”“什……什么坏习惯……”“我藏在床头的铜元不见了三个,不是你拿了还有谁?”“不是我!”“不要狡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阿牛慌张起来,“哥,你不要告诉阿爹,他会打死我的!”阿竹缓声道:“你答应我以后不偷,我就不告诉他们!”阿牛斩钉截铁,“好,一定一定……”“好啦!放过你!但你记着将来做事,一定要手脚干净,人家给你打赏你可以要,但你不要偷人家的东西,想也别想!”“知道了!”阿牛突然跳起身,没头没脑地向前跑去,回头朝哥哥朗声笑道:“追得到,给你个钱买红枣!”阿竹笑道:“又玩这个!”一直待弟弟在眼前消失,才开始向他追去,不久两兄弟追逐至金钟山下,眼看阿牛便要被阿竹追上了。金钟山为一小山,周围布满先人坟穴,上下路径四通八达,阿牛到得半山,阿竹已在另一条路赶超了他。阿竹一气跑上山顶,站在一块大石上,但见蓝天碧海,一望无际,他张开双臂,感受微风缕缕,心旷神怡!远处前山寨的青山在阳光的照耀下翠绿耀眼,四周村社炊烟隐隐,一派平和安详;转头一看,便见到被葡国人占去了的琴山,他听说葡人叫那里做什么“东望洋”来着,山顶正在进行葡人的“防御工事”,几尊大炮架在那里,大炮后面却又有个教堂般的建筑,非常突兀。中午时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聚集着大小船只,好不热闹。阿竹等了好一会儿,阿牛才跑上山来。阿竹笑道:“又是
  • 太皮·神迹 271你输!”阿牛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一定是抄捷径!”阿竹笑道:“对啊,你怎么知道!快,给钱我去买红枣!”两兄弟开了一会儿玩笑,只见黄家的老管家在山下向阿竹招手。阿竹笑道:“我又要去做信差了!”阿牛道:“又叫你送东西到吴家啊?”“不就是!”“阿哥,听说那吴小姐长得十分漂亮,有如仙女下凡呢,不过我说,她见到你说不定会喜欢你呢!你这么气宇牵狼!”“什么‘气宇牵狼’!不懂说别乱说,你等会努力耕作,让爹娘好好睡个午觉,我去了!”一溜烟跑下山去。到得黄家,阿竹径直走入黄嘉明的书房,只见少爷还在写信呢!黄嘉明抬头见到阿竹,喜道:“怎么来得这么快?”阿竹笑道:“少爷有事吩咐,我当然要立即出现啦!”黄嘉明笑着摇了摇头,“我突然想起有些东西要你送到澳门街去,因此早了点叫老管家找你来。”未几,把信写好,风干后放入信封,连几件物事一起包好,吩咐道,“阿竹,你不用太快到望厦那边去,这个时候小姐应该到普济禅院督促工人去了,要傍晚才回呢!你早送去的话,我怕她家用人把东西弄丢,你晚点才送去吧!”又递上另一盒物事,“这是送给文第士先生的礼物,这个是地址,你现在便送过去。”交给阿竹三个铜元,“这是给你的赏钱。”阿竹领诺而去,抄琴山下的小路,一直到了有基督城之称的澳门街。其时澳门热闹如欧洲小城,华洋杂处,南湾岸边更是车水马龙,开有不少旅店。葡人在当地兴建了好些教堂,聚集了很多天主教士,是远东天主教徒心目中的圣地。阿竹未几找到了文第士家,碰巧他正出外访友。他心想时间多的是,要是现在把东西交上去,门房不给打赏,岂不白
  • 澳门文学丛书272白浪费赚钱良机?因此便在附近闲逛,延挨时间,看看五点左右,一个卷胡子、看似有头有脸的葡萄牙人出现了,见他进了屋子,阿竹才把东西交给门房,如愿以偿得到打赏。这时该去望厦吴府了,阿竹一边赶路一边想:是了!少爷说吴小姐傍晚回家,我现在先她去到吴府等待,也许可以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大美人!还有,将礼物直接交给她,说不定她会给我更多赏钱呢!打定主意,加快脚步。阿竹比自己预期还要快地到达了吴府,问看门的老妈子,知道小姐还未回来。反正午饭也吃不饱,便坐到对街一个吃面的摊子,要了碗猪皮汤面,边吃边等。旁边桌子也坐着两个人,阿竹一听他们的对话,就知道是吴府的长工。只听其中一个人说赚够钱了,想回潮州老家娶老婆,另一个较年长的则表达了不舍之情,同时又担心人手不够。阿竹只顾吃面,等了不久,远远地只见平时接待自己的丫环冬月(也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常被他占便宜的邻居)及小桥陪着小姐回来了。小姐穿着轻便衣服,打着洋伞,刚好把脸遮着,样子看不清楚。阿竹赶忙把剩汤喝下,丢下两个铜板,蹿入一条巷子,绕了一圈跑到三人背后,佯装着刚赶上的样子,叫道:“喂,喂!冬月!小桥!别走那么快啊!我家少爷有东西给你们小姐呢!”三人停下来,冬月转身笑道:“小竹,你们家少爷今次又有什么新玩意儿啊?”阿竹走上前,胡诌道:“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些天山雪莲啊、番邦铜钱啊、黄金造的伊面之类的!”冬月知他乱说,啐道:“把东西拿来吧!”“少爷要我亲手交给小姐呢!”阿竹只见小桥在小姐耳边说些什么,小姐一直不回过头来,他唯一可以见到的只有她白皙的耳背,已不禁想入非非了,真想走到她前面,一睹这个令
  • 太皮·神迹 273黄家少爷神魂颠倒的女子芳容,却又怕被人骂无礼。小桥骂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家小姐是你这种下人可以直接讲话的吗!”走过来,塞给阿竹几个铜钱,把东西抢过道。“走吧!这是小姐赏给你的!”阿竹也没在意,反正将来也一定有机会见这个未来少奶奶的,也就笑着让她把东西抢去,顺手抓了她的手一把。小桥轻骂道:“下流。”冬月嗔道:“无耻!”两女于是傍着小姐向吴府走去。这里阿竹点算收入,比平时多了一倍,心想今天的财运真是不错呢!不经意抬头一看,只见吴小姐正好好奇地回望着他,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在夕阳的衬托下,他只觉吴小姐有如天仙下凡,轻盈的秀发、微微挑起的长眉、点漆的双睛、挺直的鼻子、紧抿的红唇,美艳不可方物,一下子看得痴了,铜钱哐啷啷尽跌地上。吴小姐浅笑,丢下一个倨傲的眼神后便转过脸去。“实在太美了……她是神仙吗……”刹那间,阿竹只感到呼吸困难,天旋地转,仿佛经历了千百世的轮回才有机会在今天一睹佳人绝色,又好像自己生存于世上已万千年了,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为了迎接那一个眼神他已历尽千辛万劫。那种感觉很奇特,比面对观音妈祖还要虔挚。他简直陷入疯狂一样,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千奇百怪的感受和想法都涌上心头,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想法,就是要亲近吴小姐,亲近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保护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像战士保卫自己的家园一样,视死如归!让这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可以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璀璨。一阵迷乱,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太阳已经下山了。阿竹回到刚才的摊子,要了杯香片茶,一直坐到掌灯时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像只要这么等,就能等到一个答案出
  • 澳门文学丛书274现。这时吴府中走出一人,是刚才坐在他旁边谈话的年长工人,阿竹想起什么,跑过去喊道:“大哥!”那人举灯一照:“你是……”“大哥,我是龙田村的,听说你们这里缺人用,对吗?”那人狐疑道:“我们是缺人,你……怎么知道的?”阿竹向小店一指:“老板说的!”那人沉吟道:“最近观音堂正在赶工,我要不时去监管,阿良又要回乡,确实需要人手……”用灯上下一照阿竹,见他长得头目聪明,虽是粗布麻衣也还干干净净,便说,“好吧,我等下回去跟老爷说说看他意下如何,明天中午你再过来,说找我阿金就可以了!”阿竹一迭连声向他道谢,欢快地回家去了!次日,阿金领阿竹见了老爷吴鸣,吴鸣见他曾帮过黄家办事,又见他说话得体,甚是满意,便聘用了他。下午,阿竹告诉黄嘉明自己要到吴府打工的事,骗他说是冬月找他过去帮忙的。黄嘉明见阿竹到吴府工作,心想他是自己亲信,正可依靠他加强与吴小姐的联系呢,也便没有反对。至于将来黄家有什么跑腿的工作,阿竹推荐找他弟弟阿牛代劳。晚上,阿竹又向父母交代了自己将会经常待在吴府,不能每天回家的话,着他们耕作不要太过劳累。吴家大宅在莲花山北麓,周围大量田宅都由他家拥有,吴鸣本身是个殷实商人,靠做贸易生意起家,主要将欧洲及南洋的香料和金货贩入中国,又将中国的茶叶及丝绸售往国外,从中取利,在濠镜澳的华人及洋人社会里拥有一定地位。阿竹刚开始在吴家打工的时候,主要帮他们做些担担抬抬的粗活,后来吴鸣及夫人许氏见他十分聪明、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月,便开始委派他做些体己事,又教他点算货物,分担阿金的工作,
  • 太皮·神迹 275好让阿金可以专心在普济禅院监管修缮工程。阿竹全心全意地伺候吴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只知见到吴小姐的一刻起全副身心都被迷住了,不这样做不行。然而阿竹想不到,他的到来却引起了冬月的误会。冬月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是老实人家的女儿,长得眉目带俏,乖巧玲珑。她十一二岁起就被阿竹占起便宜来了,虽然有时觉得被他欺负,但心里确实喜欢对方。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冬月一心以为阿竹今次进吴府是冲着自己而来,处处在老爷及小姐面前说他好话,与他说话时也是含娇带嗔的。阿竹以前也想过要娶冬月为妻,只是自从见过吴小姐后,一心只处处想着小姐。他从冬月口中得知小姐小字“玉怜”,一个多月以来,见她的机会还是不多,除了吃饭时可以借意把一些别人送过来的东西交给老爷,趁机一睹仙容外,其他时间都难以见上一面,只知她养了一只很难看的南海大沥镇沙皮狗儿,就算连吃饭也要抱着,他真恨不得与那只狗儿互换身份呢!玉怜幼受庭训,知书识礼,聪明伶俐,岭南名士谢兰生曾到她家做客,当了小娃儿几个月的私塾老师,大赞此女有慧根,着吴鸣好好管教;玉怜为家中独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对贫苦大众缺乏体恤,温婉的神情总有几分冷艳和倨傲。由于望厦村修缮观音堂的工作主要交给吴家负责,吴小姐便嚷着父母让她参与,父母拿她没法,只得让她玩去。这日,许氏另有事要冬月及小桥帮衬,于是吴鸣便委派阿竹送小姐到普济禅院,“监督”工匠工作。吴家大宅离禅院不远,但也相隔一段路程,沿途良田美景,青山绿水自不必说。阳光猛烈,玉怜虽然打了伞仍娇汗满脸,阿竹走在她身侧,但见她几条发丝乱缠额上,太阳穴反射着油光,更添动人之处,不禁看得痴了。一路上好些农人见到吴小姐,都停下手上活儿
  • 澳门文学丛书276喊她一声,玉怜受之无愧。阿竹自惭形秽,不敢与小姐讲话,一直到了一个分岔路口,玉怜却先向他说话了:“阿什么,你自己先去观音堂,我有些事情要做!”阿竹嗫嚅道:“小……小的叫阿竹……小姐,你要去哪里?”“下人不要问那么多!”阿竹心头有气,“老爷叫我一定要陪着小姐,不能让你有事!”玉怜道声“麻烦”,从袋中掏出一个铜元,递给阿竹,“拿去!你自己去观音堂玩,一个时辰后出来接我!”阿竹见到铜元,很想接过,却又道:“小姐,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放心,我不会告诉老爷的……”玉怜怀疑地打量着他,拉起他的手,把铜元塞给他,“我让你跟着,但你得答应我不能给任何人知道!否则我挖了你双眼!”阿竹笑道:“可以!”玉怜见他慌慌张张的,心自好笑,把洋伞递给他,“阿什么,你帮我打伞!”阿竹把伞接过,又道:“小的姓李,名叫阿竹!”玉怜笑道:“管你叫阿竹还是阿木!”路上,阿竹心里犯疑:难道小姐要跟嘉明少爷幽会?但见小姐所走的路又不像,行了一阵,才知道小姐要去的是基督城。半路上玉怜雇了辆黄包车,自己坐在车上,却让阿竹在后面跟着跑,未几到了三巴寺附近。下车后,她径直走到一家西式住宅门前,在外面用葡语喊了一声,里面一个葡裔少女跑了出来,却用粤语说:“你来了!”玉怜与那少女半中半葡地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些什么,那少女便与她领着阿竹进去了。两女把阿竹带到一个偏厅,叫他
  • 太皮·神迹 277在那里等待,却结伴进入大厅去。阿竹正不知小姐要干什么,只听外面越来越热闹,接着有些黑人和南洋仆役进偏厅来,大厅中又传来西方音乐。他满腹狐疑,见那些仆役透过门缝偷偷向大厅张望,于是自己也凑过去看,只见玉怜换了紧身露胸的洋服,拿着洋折扇,与几个贵介洋少女和英俊洋公子在翩翩跹跹,跳着些他不知道的舞蹈。情景于他来说虽然突兀,但小姐穿起洋装后显露出动人身段,更是美不胜收,他只差点没叫出声来!本宅中一个印度仆役奇怪今日多了个生面口的用人,便用半咸不淡的广东话与阿竹沟通起来,阿竹一问之下,才得知小姐原来大半年来每次假托到普济禅院,实际上多数时间都来到基督城游玩,而且还去过教堂,信奉了天主教呢!冬月和小桥则一直都帮她瞒着老爷。回家路上,玉怜心情兴奋,主动告诉阿竹知自己如何与刚才的飞良绍小姐认识、如何信奉天主教和参加该教的仪式、又如何穿上洋装后在舞会上大出风头的事情。阿竹虽然很爱慕这位小姐,但对她以拜观音为名而拜圣母为实、又对葡国人诸多示好的表现心感不满,不禁说道:“小姐,我这次出来是陪你参拜观音大使的!”玉怜一愕,恼道:“李阿竹,你用什么态度跟本小姐讲话!”阿竹说道:“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我有说不去拜观音吗?我观音又拜,圣母又拜有何不妥?”“你简直乱来!”玉怜有气,用眼瞪着阿竹,想他表示妥协;阿竹一点都不怕,与她直视,两人一眨不眨,四目交投。玉怜扑哧一笑,“不跟你玩了。来,我们走!”竟然伸手进阿竹的臂弯,挽着他在基督城的大街小巷里走着。阿竹一阵激荡,心头狂跳,像
  • 澳门文学丛书278游魂野鬼般任由小姐拖着走。出了城墙,玉怜又把手放开,重新回复大小姐一贯的倨傲。两人到了观音堂,小姐进内朝拜观音大使,表现得相当诚心,让阿竹傻了眼,思疑刚才的印度人在造谣生事。玉怜去跟阿金说了些话,后者向阿竹吐一吐舌头,表示小姐说来“监工”却溜了去玩的事大家心照了。末了玉怜领着他到后花园闲逛,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作蚧岗,绿荫生风,十分舒服。阿竹想不到这么快就可以亲近梦中女神,并且陪足她一天,兴奋心情难以言喻,心想就算在这个花园里陪伴玉怜一百万世,他都心甘情愿。只是身份悬殊,他也不让自己过于幻想。两个月后,观音堂的修葺工作几近完结,这期间阿竹曾四次陪小姐进基督城,一次是参加舞会,一次是陪她进三巴寺,另两次则在街上随便闲逛,看看南湾风光。在城里,小姐总是挽着他的手走路,生怕走失似的。阿竹想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般亲热,又怕一问小姐便不再挽他的手了,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玉怜想了想,笑道:“我把你当成冬月及小桥了,我也是这样挽着她们手臂的。”“真的吗?”“难道我会喜欢你这个下人?”小姐的说话令阿竹面红耳赤,连忙道:“不敢!不敢!……但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啊!”与面对其他女性时的从容不迫和放浪形骸不同,小姐在阿竹心目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连想想猥亵的事情也是罪过,但他的手有时还是免不了揩到小姐的重要部位,那种飘然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玉怜笑道:“我和洋人见面还亲脸呢!有什么问题!走吧!”虽然基督城聚居的大多是葡人及来自莫桑比克、果阿、
  • 太皮·神迹 279马六甲的佣仆,然而也有不少中国人聚居其中,但见两个身份明显不符的男女这样肆无忌惮地闲走,不禁也觉奇怪,引来一些议论。阿竹问道:“小姐,你爱嘉明少爷吗?”玉怜甜甜地答道:“爱啊!我们很小时候就定亲了!如果不是他爹娘去世才不久的话,我想我们现在已经成了亲……你知道,他经常送东西给我,讨我欢心,没有比他待我更好的男子了……”阿竹突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想起什么,问道:“你有用嘉明少爷说给你的那只法兰西香水吗?”玉怜道:“咦,你怎会知道的?你偷看过?”“不,那是我在广州替少爷买回来的!”“原来是这样!嘉明以前送的香水多着呢!但既然是你买的,我明天就用!”阿竹知道嘉明少爷还是三头两日便送东西给玉怜,而现在替他把东西送来的,则换作了阿牛。整个夏季都甚少雨水,一踏入秋天却连续几日下起了倾盆大雨来。雨水终日不断,阿竹在龙田村帮父母收割了蔬菜,又不忘对稻草人说声“委屈你了”,便赶回望厦来帮忙吴家打理细务。这时冬月过来告诉阿竹,说小姐发脾气了。阿竹问:“为什么?”冬月道:“老爷说观音堂的事情完结后,便要安排小姐的婚事了,打算今年冬天便帮小姐完婚。小姐知道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后来还发起脾气来……”阿竹只“哦”了一声,若有所失,“那,那她到底为什么发脾气呢?”“我们也不知道,本来不是好端端的吗?”
  • 澳门文学丛书280这时小桥跑出来道:“冬月!阿竹!你们有见过‘猪头丙’吗?”猪头丙是玉怜的爱犬,两人都表示没有见过。小桥跺脚急道:“怎么办?小姐现在又不开心,猪头丙又不见了,要是她把我辞退了怎么办?”阿竹笑道:“别慌张,慢慢找。”冬月道:“会不会跑出去玩,迷路了?”阿竹便问道:“这附近哪些人家有养狗?有没有见过野狗在附近流连?”冬月和小桥把几户养狗人家的地址及周围一些有狗只出没的地点告之阿竹,他披上蓑衣,便立即冒雨出外找猪头丙去了。阿竹一连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有见过沙皮狗,又到金钟山及琴山一带找了一会儿,还是毫无猪头丙踪影,又回到望厦,一直找到莲花山下天妃庙一带。其时凄风苦雨,连接前山寨的莲花径两侧荒冢累累,阿竹不禁悚然心惊,遥望孤岛青洲却在烟雨迷蒙中显出绰绰影子,苍林中露出一栋西式建筑的一角,像是一间教堂;他曾听说岛上遍植奇花异卉,沿岸佳种膏蟹肥美,不禁想得心摇神荡。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狗只的哀鸣,他循声找去,只见一只像是猪头丙的狗儿躲在一个崩坍的墓穴下发出呜呜的低叫。阿竹叫了一声“猪头丙”,那只狗像是听到熟人的呼唤,欢天喜地地在墓穴中乱转乱跳。阿竹确认是小姐爱犬无疑,也不理它怎会掉到那里去,蹲下抱起它,带着它回家去了。小姐见到爱犬失而复得,实在高兴得不得了。阿竹见她这么开心,只觉一场辛苦也是值得。可是,他由早到晚淋了一整天的雨,惹了些风寒,第二天便病倒了,一连病了三天还未见好转。冬月知道他是在墓穴中找回猪头丙的,担心他撞邪,每日都抽空侍候他喝药,还特意回到龙田村叫母亲煮解秽茶给他
  • 太皮·神迹 281喝。阿竹虽然很爱慕玉怜小姐,但自知身份不符,只要看到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就心满意足了,也没太多非分之想,见青梅竹马的冬月这么关爱自己,倒是十心感激,当然也不忘在她送药来时乘机揩油。休养了五天,阿竹的病已好得七七八八。这日,同房的阿金因事外出,阿竹心想等会儿待冬月过来喂药时,好趁机捉着她到床上调戏一番,就像小时候捉弄她一样。主意打定,熄了灯,一边偷笑一边闭目等待,过了一会儿,只听房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立即佯装辛苦,“咿咿呀呀”叫了起来。那人迅即跑到床边,把汤碗之类的东西搁在桌子上,伸手放在阿竹额头探热,还未说出一句话,已被拉倒,他一个翻身,将那人骑在床上!阿竹正要借玩耍来揩抽之际,突听那人大喝一声:“放肆!”他一惊,跳下床来点起灯,才知那人竟是玉怜小姐!不禁慌道:“对……对不起,我不知是小姐你!”玉怜红霞满脸,气道:“那么你以为是谁?”阿竹羞道:“我、我以为是阿金……”“阿金会喂药给你吃吗?”“我以为是冬月,和她玩耍罢了……”“你……你平时与冬月都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玉怜怒道:“下流!害我还特意煎了药给你!看你的病都好了!这样龙精虎猛的!”“我还未好!”阿竹连忙跑到桌子边,端着药一口气喝完。玉怜看得心里好笑,“要不是你为了救猪头丙才病成这样,刚才的无礼我就要叫爹爹阉了你。”阿竹见小姐语气缓和,知道她不怎么怪责自己,便开始胡
  • 澳门文学丛书282诌说猪头丙那天是被鬼抓了去的,发现它的时候那些鬼魂正要撕它的腿来吃呢!他好不容易才将鬼魂赶走,因此却撞了邪,病了好几天。玉怜当然不尽信阿竹的鬼话,但还是被他营造的情境吓得花容失色,掩耳叫道:“我不听!我不听!我要走了!”步出门口,但见屋外淫雨未停,蕉形树影似是鬼魂影影绰绰的,不敢多想,拉着阿竹要他送自己回房间去。阿竹正巴不得多亲近小姐一点,立即打了灯笼,陪她回房间去,送她到了闺房门前,正要告辞,却听见有人声接近,他发觉自己衣衫不整,要是给人看见了可对小姐的声誉不好!玉怜也发现这个问题了,当机立断,推阿竹进房间去,着他躲于屏风后。这时两个老妈子搬了两桶热水进来,倒入耳房的大木桶中,兑了些冷水,请小姐沐浴,便退了出去。阿竹知道小姐要洗澡,咽了下唾液,真不想就此离开呢!但怕惹怒小姐,从屏风后出来,道:“阿竹走了。”走至门口,便被玉怜叫住,只听她说:“你……唉,一日都是你不好,我现在还有点怕,你在这里等我,待我洗完澡才好离开!不准偷看,知道吗!”阿竹感到全身温热,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不动,只见她拉过屏风挡住耳房。阿竹接着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一副轻盈娇体的入水声,他心神荡漾,控制不住自己,蹑脚走到屏风后去听那阵阵水声,想象玉怜小姐的身体,不禁热血贲张。一瞥间,发现原来折叠形的屏风有条很大的缝隙,趁过眼偷看,但见水里的玉怜有如汉白玉雕琢而成一样,匀称的腰腹、弹性的乳房、白里透红的脸庞;只要她一举手将瓢里的水倒在身上,全身有如软脂般的嫩肉便会微微一颤,但很快又凝固下来;水珠沾满她的脸,仿佛都变成珍珠一样;她的秀发卷在头上,更添媚态——这一切都令阿竹再按捺不住了,在自己意识不到的情况
  • 太皮·神迹 283下已转出了屏风,站立在玉怜面前,直视着她那美妙的身体。玉怜发现阿竹,先是一怔,但仿佛一早就预估到会有这个情况出现,很快便镇静下来,笑着向他招手。阿竹下意识地走到她身前蹲下。玉怜说:“我很美吗?”阿竹点了下头。玉怜又问,“你喜欢我吗?”他的头又点了一下。“我想听你亲口讲。”“我喜欢小姐。”阿竹说。玉怜兴奋地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阿竹,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了!”凑过唇来吻他的嘴。屋外雨声淅沥,雷声隐隐。一切像梦。阿竹已经失去理智了,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管自己是否要遭天谴,他只当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一个真实的梦,毫无顾忌地、热情地、痛快地占有了这个旧主的未婚妻。雨声未停,雷声不息。这些事,都被刚才从阿竹屋子一直跟到玉怜屋外的冬月知道了,撕心裂肺的眼泪正在她心里流着,渐渐淌成了血。阿竹和玉怜都想不到两人的关系会进展得这么快,热情就像燎原之火般一发不可收拾。自从雨夜那一次后,玉怜对阿竹表现的好感已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不但遣走了小桥,也经常支开冬月,甚至把猪头丙寄养在一个老妈子屋里,一有机会,便与阿竹偷偷到基督城的旅店胡混一个下午;阿竹在与玉怜独处时也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了,每次胡搞之前,他总会吻遍玉怜全身,希望可以用嘴唇和舌头来保持对她身体的记忆。愉快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无论他们在吴府假装和保密得如何了得,整个濠镜半岛只有方圆几公里,住在基督城的华洋居民与其他
  • 澳门文学丛书284华民村社的人士也时有来往,很快便有风声吹到了吴黄两家人的耳内。两家人都不相信吴小姐千金之躯会委身于下人,只敦促着快点完婚,以杜蜚言。这天,两人在基督城的旅店共度过一个潮湿而温润的下午之后,玉怜一边整妆,一边幽幽地说:“阿竹,可能我下个月便要嫁了。”阿竹沉声说:“我知道。”“我们就到此为止吗?”阿竹苦笑,“我可以怎么样?”玉怜认真地说:“不!人我要嫁,你的人我也要!我嫁了之后再找机会偷偷与你幽会。”阿竹啼笑皆非,“我和嘉明少爷可不是观音与圣母,怎可以一同分享你!”“我不舍得你……而且,我好像没有以前般爱黄公子了……”阿竹走到玉怜面前,执着她的手,诚恳地说:“那么你不要嫁,跟我走!”玉怜笑了,“跟你走,难道与你一起耕田不成?”“难道我们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阿竹,我们这些日子过得这么开心,你道是什么?就不是因为我爹爹有钱?要是没有钱,我们怎会这么开心?”阿竹一下子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到广州好不好?我有亲人在那里做生意,我可以投靠他们!”玉怜笑道:“我贵为千金小姐,为什么要跟你到广州吃苦?”阿竹跌坐地上,只感到简单的生活,因为爱上了一个与自己身份悬殊的女子,一下子变得复杂而令人苦恼了,却不知为何玉怜仍是这么神气自若,难道她根本没爱过自己?不禁胡思
  • 太皮·神迹 285乱想起来。两人一回到望厦吴府,玉怜便被父亲唤了去,同时阿金又告诉阿竹说黄公子叫人找过他。玉怜走到父亲的书房,叫了声:“爹爹!”吴鸣没回转身,只专心欣赏墙上挂着的大汕和尚墨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说:“玉儿,你知道吗?我们吴家在厦门本是有名的仕族,先祖当年弃文从商,明朝天启年间营商至此,在这里已经营百多年了,一直以来都以大家自居,交往过多少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却没有与贩夫走卒、农民渔子为伍的先例,我不希望我们吴家几代的名声毁在你的手上。何况,你快要出嫁呢!”玉怜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也不解释,甚至不讳言阿竹,单刀直入地说:“阿竹他不是一般下人,你教他做生意,他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吴鸣一掌拍在桌上:“放肆!”女儿本来对他千依百顺,这时竟敢如此跟他说话,气得七孔生烟!这时待在外面的许氏跑进来叫丈夫不要动怒。玉怜正为将来如何与阿竹发展下去而不知所措,见父亲这么坚决,也就说道:“你们喜欢怎样就怎样,反正我下个月嫁给黄公子便是!”吴鸣见她爱理不理,更是心头有气,拿过一把尺子要打女儿,被许氏劝住了。玉怜径自回房中去。阿竹到了龙田村,抵达黄府,本待要跟弟弟见见面的,却又听老管家说阿牛给文第士先生送东西去了。到了黄嘉明书房,阿竹叫了声:“少爷!”黄嘉明见他进来,放下手上的活儿,亲切地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很久不见了,怎么都不来探我这个老朋友?”阿竹心里有鬼,强作自然地说:“吴家的事多着呢!”黄嘉明笑道:“哈哈,那也真是工夫多得很啊!又要帮着点
  • 澳门文学丛书286算货物、又要监督普济禅院的修缮活儿,还要陪小姐玩耍呢!”阿竹连忙道:“少爷,请不要乱说。”黄嘉明放开手,大声道:“我乱说,人家都说我未娶亲先戴绿帽子了!”阿竹道:“小人不敢,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一想到黄家多年来对自己和家人的照顾,以及玉怜今天早上所说的话,面对气宇轩昂的黄家少主,一下子就完全失去了自信,这时想到的反而是怎样圆谎,又担心玉怜怎样才可瞒过黄嘉明自己已不是处子的事。想了想,道:“少爷,小人真的有一件事隐瞒了你。”黄嘉明追问:“什么?”阿竹煞有介事地说:“小姐一直叫我不要说,不论传言怎样……但既然少爷是小姐未来夫婿,我就不能再保守秘密了……其实是小姐信奉了天主教,每个礼拜最少都要进一次教堂,她怕老爷反对和担心,所以一直都没说清楚。你知道,洋人中很多登徒浪子,小姐人长得那么漂亮,一个单身女子确实很不方便,因此她才要我陪着她的……如此而已,我们之间再没别的什么!不单小人不敢,小姐也不会看上我们这些下人……”黄嘉明狐疑地问:“信天主教?”“是的。”“怎么她给我的信中从没提起过?”“也许是她怕你接受不了,对她产生偏见吧!”黄嘉明显出对阿竹的话半信半疑的神情,阿竹为加强说服力,再半真半假地编了其他故事出来。黄嘉明听到小姐与飞良绍家过从甚密,心下暗喜,毕竟飞良绍也是葡人中有财有势的人物之一,搭上这个主顾百利而无一害。黄嘉明说道:“阿竹,我信你是个老实人,我也不理会外
  • 太皮·神迹 287界的风言风语,但你要记住,我黄嘉明的女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碰的!谁碰我的女人,我都绝不会放过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阿竹也打了个突,只听他继续说道,“我已跟吴老板交代过了,叫他辞了你,我有件事要你去马六甲帮忙处理,明日你就上船……”接着交代了阿竹到南洋后要做的事情,“这里是一些钱,够你用一年,一年之后你再回来吧!”面对黄家少爷突然吩咐的任务,阿竹本想拒绝,但碍于黄家权势以及家人受他们照顾的关系,又不得不受领。他摇了摇头,心想:一年之后,玉怜已为他人妇,他将会永远把她的爱深埋心底,毕竟,太过惊世骇俗的爱情,对于贫农来讲只是一场春梦。阿竹闷闷不乐地走出书房,凤儿与小青见到他,也都避开一边,窃窃私语。他离开黄府,站在路上不知干什么好,心想还是先到吴家与玉怜作别,然后才回家陪父母和弟弟待上一晚,毕竟一走就是一年,总要向他们交代些说话。到得吴府,阿竹先见到冬月,她却对他不理不睬;他心头纳闷,求见吴鸣也不果,只得怏怏地去找玉怜,却见小姐房门口坐着两个老妈子。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从外面爬进了小姐厢房后的小花园去。只见小姐已坐在石桌旁等他,一见到他便说:“我就知你会来。”其时天空一片澄明,满天星斗,秋虫正在弹奏。两人遥遥对望,仿佛有万千言语要向对方诉说,好像今天不把话说完,将来就没有机会了,然而,这一刻,一切话语都好像是多余的,真挚的爱情,在面临分开的时候,完全爆发出来了!两个人同时扑前,四目交投,紧紧地互相拥抱,互相吸吮,好像要把对方吸进自己身体,又好像要将自己融入对方身体中去。两人泪流涟涟,苦涩的眼泪都流到了对方脸上。要分离吗?实在
  • 澳门文学丛书288不想!不分离?又怎么继续生存下去呢!各种情感、回忆,各种矛盾、纠缠,一次过全部都在这一刻的爱情中崩溃出来。在草地上一阵翻云覆雨过后,两人静静地躺着。天与地证实了他们的爱情,就算有一天世人——就算是他们自己已经遗忘或者遗失了这段爱,上天和土地也会保留下他们相爱的痕迹。良久,阿竹像突然下了一个决定似的,抓着玉怜的手道:“玉儿!我们私奔吧!”玉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幽幽地道:“私奔?日子怎么过?你知道我不能吃苦……”阿竹诚恳地道:“不用吃苦,黄嘉明给了钱我到南洋去替他处理一些事务,到那里我可以假托他的名义骗些钱来,再远走他方!”“那不是骗他吗?”阿竹苦笑道:“反正我们骗他已够多的了,也不欠这一次……”玉怜低声道:“我实在对他不起,我以前也挺喜欢他的,他确实待我不错……”阿竹不禁又自卑起来,“那么,我们还是算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跟你走吧!”这个要下很大勇气的决定,玉怜说出来竟如此轻描淡写。“好!”阿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说:“玉儿,今晚我先回家与父母道别,明日一早就在去观音堂和去澳门街的那条岔口上等你,出发去马六甲的船午时正开……如果我等你不到,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两人正要商讨玉怜明日如何出溜之时,只听外面传来许氏的声音:“玉儿,你在和谁谈话?”玉怜应道:“我在背书而已!”低声向阿竹说,“你先走,我自有分数!”
  • 太皮·神迹 289阿竹回房间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向阿金表达了感激之情。末了,他走出吴宅,回望这个曾经带给自己无限激情的地方,叹了口气。落寞地回到了家,只见忙了一天农活的父母都睡得死死的;不见弟弟,可能在黄家过夜也未定。他便不搞扰父母,拿了一袋瓜子和一瓶烧酒,又取出一副象棋,走到田间,在田埂上席地而坐,对着稻草人自斟自饮起来。蓝幽幽的天空下,只见用丝线织成五官的稻草人,神情活灵活现,像是有生命一般,过了一会儿,它竟打个哈欠,一伸双手,跳下竹竿,走了过来,见阿竹愁眉不展,便说:“兄弟,最近多苦恼呢?”阿竹笑道:“简直苦恼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啊!我以为我长大后,你就不再出来见我呢!”稻草人笑着摆了摆手,“怎么会,你还有着赤子之心嘛!”在他对面坐下。阿竹笑着在棋盘上铺开棋子,说道:“哈哈,好吧!我们一边下棋,我一边把我的烦恼告诉你吧!”秋虫唧唧,他和稻草人下起棋来,不时发出天真的笑声。次日清晨,阿竹到街市买了些早饭回来,告诉父母知自己要去南洋的事。他自然是把私奔的环节隐瞒了,又将自己的一些蓄储交给了他们。父母是老实农户,对儿子在外面的风流韵事不甚了了,加之知道是为黄家办事,自然没有丝毫的反对,只是觉得他走得这么急,有点不舍和担心。阿竹说:“你们放心啦,我懂得照顾自己的了,反而是你们耕作不要太拼命,留点时间休息。”吃饭途中,阿竹猛然想到黄嘉明昨天的话,心想要是自己和玉怜一走了之,黄嘉明迁怒于父母及阿牛,岂不是连累了他们?越想越是不对劲,一颗心像跌入了冰窖中,思前想后,最
  • 澳门文学丛书290后还是下了决定:如果玉怜应约而来,我就正式向她道别!别过父母,再到田里与稻草人说声再见,便到那个岔口去等玉怜。阿竹已经不期待什么了,只希望确定一下玉怜真的曾经爱过自己。初时,他对玉怜的到来还满怀希望,但等下去,看看辰时已过,巳时将半,仍未见玉怜出现,一颗心便冷将下来。心想玉怜不出现的两个可能性:一是她最后决定不私奔了,留下来做黄家贵妇;另一个可能性是玉怜根本逃不出吴府。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性,阿竹对其结果都是无能为力的。午时已近,他叹了口气,望着路的尽头,希望搜索到她的身影,就算是一角衣袂也好,但他见到的只有“失望”。离开岔口,独自失落地走过陃巷僻地、大街市廛,到了基督城的码头,又等了一刻钟,只见码头一带人来人往,车马喧哗,却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出现,直到客船要开了,他才依依不舍地上船,心想:这一切要结束了,在南洋讨个老婆回来吧!想着想着,在船上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未几汽笛长鸣,船身一阵晃动,便开行了。澳门作为远东一个极为重要的商港,一般客船上也是三教九流、华洋杂处、人头涌涌的。阿竹上船时没注意,船开了小半时辰,他才发现这艘船上的客人却少得出奇,除了自己外只有三四个华民。他越看越不对劲,正自思考眼前的局面时,几个大汉霍地站起,不怀好意地向他逼近!阿竹大惊,立即站起逃到甲板上,只见那几个大汉持了刀子,向他围拢过来,将他一直逼到栏杆边上!他以为匪人要杀人越货,心想保命要紧,当机立断将财物都抛在地上,求道:“几位大哥,放小人一条生路!”为首的一个大汉笑道:“我想放你!但有人不想放你呢!”“有人要你们杀我?”阿竹一怔,难怪这艘船这么奇怪!大汉狠狠地道:“你这个贱种淫人妻女,多行不义,死有
  • 太皮·神迹 291余辜!”阿竹知道自己再无生理,万念俱灰,问道:“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之前,可否告诉我这是谁人指使?”大汉道:“是吴小姐叫我们杀你的!”“什么!”阿竹还未回过神来,一把刀子已插在他的左臂上!玉怜正在自己的闺房中大笑起来!就像一个失去儿子的疯妇一样,她是笑得如此疯狂、阴恻,闻者心寒!冬月走了进来,把一些饭菜放下,待在一边。玉怜停下笑声,走过去,“啪!”很响亮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冬月嘴唇被打破,抚着脸狠狠地望着少主。玉怜骂道:“呸!枉我待你这么好!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走去告密!”冬月流下泪来,含怨道:“我恨你!”“你恨我什么!”“我恨你抢走阿竹!”玉怜一怔,“什么!”“你贵小姐有贵公子要,你为什么偏要抢走阿竹?我和他从小一起长来,我一直都很喜欢他,我一心要嫁给他!你和他好,我都算了!你却要和他走!你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抢走阿竹!”冬月啜泣起来。玉怜一早知道冬月对阿竹有好感,这时强烈地感受到她对他的爱,愧疚自己一直忽视她的情感,低声道:“对不起!”冬月更加泣不成声,玉怜道:“可惜,可惜阿竹不是一个富公子,要不然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他也可以纳你为妾。”冬月明知这不可能,更加忍不住哭!原来昨晚玉怜敷衍了母亲之后,想到次日出走要找人帮忙,因此找来冬月商量,却想不到她竟向吴鸣告密!吴鸣一听肝火大动,下令不让女儿踏出房间半步,还用铁链锁着各个门
  • 澳门文学丛书292窗!玉怜无法应约,伤心得一直丧笑。这时许氏走了进来,说道:“你们怎样了?”用眼色叫了冬月出去,然后向女儿道,“玉儿,黄家那边的叔伯辈都从广州来了,我们商量好,八天之后是个吉日,你和嘉明就在那天完婚吧……”低声说:“我昨晚告诉你的法子,你要记着各个步骤,一定可瞒过嘉明的,不用害怕!娘年轻时也做过错事,有什么人年轻时未做过错事呢?你就将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抺去吧!你很快会忘了那耕田子的!”玉怜狠狠地道:“我已经不喜欢黄嘉明了!我不要嫁他!”许氏知道女儿仍在气上,安慰道:“你好好想想,娘不逼你就是。”又叫冬月回来看管小姐。过了平静的三天后,在玉怜的闺房中突然又响起了悲哀而阴恻的笑声,发出笑声的竟是冬月!市面突然有人传说,李阿竹在往南洋的客船上与人争斗,跌进海里淹死了!冬月从阿金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整个人发起呆来,这个自己小时玩伴、长大后的心上人,突然于世间消失,只感到难以置信!玉怜听到她声音中的哀伤,初时还只道她舍不得阿竹,却骇然地听到她说阿竹死了,不禁整个人也虚脱起来,与冬月相拥痛哭。玉怜一霎间心灰意冷,但同时又感到解脱,终于无用再苦恼了,便顺从地配合父母准备几日后的婚事。黄吴两家联姻代表了龙田及望厦两大富家的结合,属当时濠镜澳半岛上的大事,市面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到了成亲那天,半岛就像庆祝节日一样,来自濠镜澳各村社的主要人物、基督城与吴黄两家相善的洋人,以及来自两广就近的仕绅,都赶到龙田赴宴。在这个欢庆的气氛背后,傍晚的莲花茎两侧,垒垒荒冢依
  • 太皮·神迹 293旧寂寥。行人一心赶路,都不敢四周乱望,只求百无禁忌。一阵风吹过,荻花满天飞舞。只见青洲岛上的教堂露出一角,亮着凄惨的灯光,仿佛那里住了些被人忘记了的怨灵一样。“泼喇……泼喇……”这时一只舢舨由青洲岛慢慢摇向莲花茎,船上两人,一人是穿着神职衣服的洋人,一人则是满脸于思的华民。只听神职人员说道:“阿竹,这几天的相处很难得,将来有机会再见,愿主保佑你!”那人竟是阿竹!他还未死!这时只见他向神职人员鞠了个躬表示感谢,落寞地走上堤岸,向着龙田村的方向走去。当日,阿竹在船上被四名大汉狙杀,就在左臂被刺一刀后,他使劲撞开那个刺他的人,避到一边,拔出臂上的刀子自卫,疯狂地叫道:“骗人!她怎会找人杀我!”那为首的大汉冷笑道:“哈哈!她和黄家少爷快要成亲,都觉得你是个累赘,两人心意相合,决定要杀了你!你到阴曹地府向阎王申冤吧!”阿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间万念俱灰,气上心头,又见四名大汉咄咄逼近,横竖都死,把心一横转身便跃进海里!“扑通”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名大汉把船停下,待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他浮上来,相信他已被海底淤泥啜住,必死无疑了,于是驱船回岸,隔天散播阿竹已死的消息。可是阿竹却命不该绝!他跳进海里后便晕死过去,被海底暗流带到妈阁庙附近的海边,给一只渔船救了上来。渔夫弄醒他后,问他是哪里人,好送他回去;阿竹脑海一片空白,忽然想起青洲,便说自己是青洲农民,在海边玩耍时不慎掉进海里。他的手一直抓住那把刀子,渔夫问是怎么回事,阿竹却答不上嘴,渔夫见他不像歹人,虽然防着他,但还是把他送到青洲。阿竹到了岛上,便找到那里的教堂,神甫收留了他,帮他
  • 澳门文学丛书294疗伤。他心灰意冷,本想在教堂里做个打杂终其一生,然而心头实在烦乱,一来担心黄吴两家对自己家人不利,打算把他们接到青洲暂避风头;二来也想求证一下,玉怜是否真的找人杀他!于是住了几天便请神甫送他回去。阿竹一直走小路到龙田村,沿路只见大路上不少村中长者穿着隆重,像是要赴什么饮宴场合似的,无意中听到人说,今日便是黄吴两家大喜之日!他感到晕眩,只想快点跑回家中,在被窝里大哭一场!赶到住所附近,吓见自家田地上的稻草人已被人拔起来丢在一旁!他大惊之下跑到稻草人身边,仿佛见到它泪流满脸,一阵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赶忙跑进居民区。到得住所前,但见家门虚掩,透出不寻常的烛光,情况诡异,推门进内一看,眼前景象令他难以置信!只见父母的尸体放在两块木板上,桌上供奉着香烛和他们的灵牌!阿竹吓得不能出声,眼泪夺眶涌出,口里喃喃自语,踉跄退后,跌坐地上!“谁?”一个妇女的声音响起,一人走了进来,见到阿竹吓了一跳!“你是人是鬼?”阿竹见来者是冬月的母亲梅姨,抓住她的肩膀哭问:“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死!”“哎哟,你抓死我了!”梅姨哀伤地道,“阿竹原来你未死?外面的人都说你遇强盗堕海死了呢!唉,阿牛又不生性,偷了黄家的钱被抓了起来!黄家说你们对他家不起,要收回田产,还派人把你爹娘的积蓄抢去填债呢……唉!他俩一时想不开,前天悬梁自尽了!”阿竹又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松开手,跌坐地上,喃喃自语道:“都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害了他们……”虽然自己占有玉怜于黄嘉明不义,但也用不着逼他全家走上绝路,一
  • 太皮·神迹 295阵莫名的愤恨涌上心头。只听梅姨说:“可怜整个村子的人都不敢说什么呢,好些人还去了他们的喜宴,唉!”阿竹霍地站起身:“他们在哪里摆酒?”“你要干什么?”“你只管告诉我!”“在……在福德祠……”“梅姨,恕我辜负了你和冬月……请你帮忙殓葬了我阿爹阿娘,我会祈求上天保佑你们的……”梅姨抓住他,“阿竹,你不要做傻事啊!”阿竹甩开她,揣着那把刀子,离开了茅舍。福德祠位于龙田村中,庙貌古朴,庙前绿树成荫,村民有什么集体的喜庆大事都会在这里举行,加之庙旁凿有一口大井,取水烧菜十分方便。这夜,庙前旷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在举行黄吴联婚的喜宴,筵开百席,望厦、龙田及附近村社的重要人物,基督城的洋人友好都已到场,玉怜的好友飞良绍小姐也在座上。福德祠前搭了戏台,一队艺人正在敲锣打鼓、高唱大戏,台下宾客把酒言欢,好不热闹。这时阿金走到吴鸣身边道:“老爷,喜时到了。”由于黄嘉明父母已殁,便由他广州的一些族中长辈来代表男家主婚,吴鸣正和他们交谈得热络呢!见阿金这么说,便吩咐他叫司仪开始仪式。戏台的表演暂停,喜乐声起,司仪唱道:“请新娘进场!”黄嘉明站在礼台前,正自焦急地等候。花轿抬了新娘进来,大妗姐将她背到新郎面前。黄嘉明闻到玉怜身上一阵扑鼻香气,不记得在什么时候闻过。新人向吴家父母及黄家族长敬了茶,拜过天地,正要交拜之时,突然间有人大叫“火烛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好端端的戏台背幕燃起了熊熊烈火!现场随即混乱起来,黄嘉明正要叫大家冷静,冷不防胸前一凉,
  • 澳门文学丛书296脖子一紧,已被人持刀箍颈挟持!只听一把声音在他耳边狠狠地道:“黄嘉明,你害得我好惨!”来者正是阿竹!他先放火烧了戏台,制造混乱,趁众人忙乱时挟持了新郎!众人见他死而复生,发出一阵惊呼。玉怜掀起盖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喜道:“阿竹,你还未死?”阿竹看着她美丽而憔悴的容颜,狠狠地道:“你当然想我死,免得做你和这个禽兽的累赘!”刀子一紧,刺进黄嘉明胸前肌肉,痛得他轻呼一声!阿竹向玉怜喝道:“你为什么派人杀我!”玉怜摇头道:“我没有!”“那些匪徒自己说的!他们没必要骗我!”“我真的没有!”玉怜伸出手,“你闻一闻,我今天还特意喷了你从广州买回来的法兰西香水呢……”冬月见到阿竹仍然在生也是相当高兴,从席间走到小姐身边说:“小竹,小姐她真的没有……她那么喜欢你,你难道还要怀疑吗?我用我的生命来向天发誓!”阿竹看看她,又看看玉怜,知道冬月绝对不会欺骗自己,喜极而泣,目露凶光,狠瞪着黄嘉明道:“原来一切都是这个畜生搞鬼!”便要杀了他,为父母报仇。众人一阵惊呼,解救已是来不及了,突听黄嘉明急道:“阿竹别乱来,阿牛还在我们手上!”阿竹一惊,怒道:“你对他怎么了!为什么要捉他!”“我着他把两百个银元送去给文第士先生,他却把那些钱全部拿到赌坊里输光了!”“骗人!”虽然知道自己弟弟手脚不干净,但阿竹还是不信阿牛会把那么多钱拿去输清!“不信你可亲口问他!”黄嘉明使眼色叫人把阿牛带来。
  • 太皮·神迹 297过了一会儿,一人掀了五花大绑、满身伤痕的阿牛到场;阿牛一见哥哥,不禁痛哭失声!“哥,我以后都不会了!哥!你叫他们放了我吧!我以后都不会了!”阿竹不用再问,已得到了答案,知道自己弟弟理亏在先,便说道:“黄少爷,你放了他,我愿意以我的性命来偿还他欠下的债。”玉怜摇头道:“不要……”黄嘉明说:“你放开我,我便既往不咎!”阿竹道:“你先放了阿牛!”黄嘉明性命在他手上,不得不从,便命人将阿牛松绑。冬月立即将阿牛拉过一边,希望仗着自己是小姐亲信的身份,黄嘉明不敢出尔反尔。阿竹见弟弟安全,便松开了手。黄嘉明立即跳开几步,喝道:“捉住他!”几个黄氏亲族中的精壮子弟合力把阿竹抓住,刀子“哐啷”跌在地上。阿竹证实玉怜没加害自己,已感心满意足,而自己害死了父母,唯有一死以谢亲恩,希望黄嘉明杀了他后,可以真的放过阿牛。黄嘉明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骂道:“枉我待你这么好!你竟敢打少奶奶主意!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配得起小姐吗?你只是一只摇尾乞怜的臭狗!”又一巴掌刮在他脸上。玉怜叫声“不要”!黄嘉明狠狠地盯着她,愤然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待你这么好你还要这样对我?你以前不是也一直很喜欢我吗?我已经不介意你之前做过些什么!我不理会外人怎么说,都还要娶你为妻!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吗?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啊!他!”说着扯起阿竹的头!“这些下人根本没有喜欢人
  • 澳门文学丛书298的权利!何况是你这么冰清玉洁的人!那法兰西香水明明是我叫他买的,你却当了是他送的,他只是我的一条走狗!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啊!但我不想染污自己双手!”阿竹闭上眼,苦笑道:“我父母都被你害死了,要剐要杀,悉随尊便,只希望你能遵守诺言,放过阿牛!”这时戏台的火势更加猛烈,火光映着众人的脸,十分诡异。火势把附近的彩灯都烧着了,一棵老树也受到波及,现场一片混乱,救火声、呼叫声、示警声响成一片;一阵风吹过,一串彩灯从空中掉了下来,宾客争相走避!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就在这混乱的一刻,阿牛已拿着刚才大哥丢下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黄嘉明的心脏!阿牛赫然听见哥哥说父母已被黄嘉明害死,加之自己给他残虐了几天,又悲又怒,这一刻已经失去理智了!他一绞刀锋,狠狠地道:“你害死我父母,我要你填命!”推倒黄嘉明,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黄家的人见状立即把他拉开,拖到地上,愤怒地对他拳脚相加,棍如雨下!阿竹大叫:“停手!求你们停手!”挣脱众人,跑过去抱着弟弟,以背脊对着那些施虐者!黄嘉明怒道:“打死他们!打死这两个死剩种!”黄家的人似疯了一样对阿竹两兄弟一阵狂打,任外人怎样相劝都没用,直至吴鸣亲手夺过一人的棍子,虐打才停止下来。冬月立即跑过去,翻开阿竹,只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头崩额裂,已然断气了!阿牛因为一直被大哥紧紧抱住,伤得不重,却也昏了过去。冬月呆了一阵,凄然地惨笑一声,抱起阿牛,将他放在一张板凳上。黄嘉明心脏被刺穿,流的血越来越多,已快断气了,被人扶到一棵树下坐着,鲜血随即染红满地。玉怜一直冷冷地看着事情发展,这时慢慢地向他走去。
  • 太皮·神迹 299见玉怜向自己走来,黄嘉明以为她终于被自己的爱意感动,可以在死前得到她的爱了,满足地微笑起来。“啪”!玉怜一巴掌刮在他脸上!黄嘉明瞠目结舌,只见她走到阿竹的尸体旁,抱住他的尸体痛哭失声!一个穿着新娘褂子、一个满身都被鲜血染红,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正在拜堂成亲的一对新人一样!这成为了黄嘉明死前见到的最后景象。老和尚向朱小玲娓娓道来:“喜庆婚事,最后以悲剧结束。玉怜抚尸痛哭,过了很久才把眼泪收住,面对这个情况,大家都不知道如何处理。后来烂摊子是怎样收拾的玉怜已不去理会了,她只托飞良绍小姐用葡人势力保护阿牛,然后走到庙旁的井前,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殉情了……”朱小玲被故事深深感动,听得掉下眼泪,哭声问:“后来怎么样?”和尚笑道:“吴鸣见女儿这么爱阿竹,也实在深受打动,死者已矣,也就顺从女儿的遗愿,将她和阿竹葬在一起。”“葬在哪里?”和尚笑着向连理树一指,“就在这树的脚下。两人下葬不久,这里便长出了两棵榕树来。不久这两棵榕树交缠相生,枝叶婆娑,人们想这必定是由阿竹和玉怜的痴魂所幻化,联想到‘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唐人诗句,因此管它叫作连理树……”朱小玲细意打量连理树,只见它枝干交柯,美髯飘摇,状貌古朴,潇洒出尘,却有四条树干,形状似鹿。和尚知道她的狐疑,便说:“后来这连理树长出了两条气根,插进泥土便长成树干般粗壮,变成四株相连。有人说,这两枝气根代表了冬
  • 澳门文学丛书300月对阿竹的爱,以及黄嘉明对玉怜的爱……”朱小玲不解道:“为什么呢?玉怜和阿竹一起化身成连理树不就是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吗?为什么又要加上他们两个?”和尚苦笑道:“他们也是无私地爱着一个人啊……冬月对阿竹的爱,不见得比玉怜轻;阿竹对玉怜的爱,也不见得比黄嘉明重。无论那些人的身份地位是什么、性格有什么缺陷,他们都有权利忘我地去爱一个人……”朱小玲感动得不能说话,又流下泪来,擦一下眼睛,抬头再看时,赫见原本的连理树不见了,眼前出现的是四条枝干都很幼小的连理树!“怎会?我眼花吗?”和尚站起身,笑道:“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连理树已很少给人看到了吗?它们已经在十多年前被害虫蛀坏了!这是新栽的替代品!”朱小玲感到十分灵异,很想立即离开这里,“难道、难道真爱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吗?”“外表只是形象、躯壳只是臭皮囊,连理树的精魂不灭,它们只是换过一个外表,重新成长罢了。就像相爱的男女之间,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和矛盾,爱情也就慢慢枯萎了,但只要大家多点替对方着想、像连理树一样互相扶持,跨过难关,爱情总会焕发新生的……”朱小玲想到什么,却听他继续说道,“他们生前都不能厮守和满足自己的情感,死后就希望保护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唉,和尚说得太多了……”忽道:“看!有人找你来了!”朱小玲回头一看,却不见任何人,再回转头时,这次不是连理树生变了,而是老和尚已失去踪影,眼前土地上却竟多了一尊巨大佛像!朱小玲倒抽一口凉气,很想快点脱离这个灵异的处境,只
  • 太皮·神迹 301听身后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玲玲!”回头一看,只见男友出现眼前。她不敢相信,一擦眼睛再看时,却真的是他!他竟从广州跑来了!一定是表妹通风报信。男友跑过来,诚恳地说:“玲玲,我想通了……以前这么待你是我不对,我向天发誓以后都不敢了,你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可以吗?”朱小玲别过脸去,心里却是甜滋滋的。男友转到她的面前继续说话哄她,突然说:“咦?这尊不是弥勒佛吗?听说他也管姻缘,十分灵验!怎么这里刚好会有?……弥勒佛啊弥勒佛,求你让玲玲回心转意啦!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没有她我就不是人了!”朱小玲见男友说得夸张,忍不住笑了出声,回身抱住了他,轻轻道:“傻瓜!弥勒佛已经帮了我们啦……”看看弥勒佛像,又看看连理树,甜甜地笑了起来。注:有关连理树的传说民间多有记载,其中李鹏翥氏所著《澳门古今》中的《浪漫壮阔连理树》一篇提道:“对于这棵连理树,望厦村中昔日流传着一个哀艳悱恻的爱情故事。远在观音堂建庙之初,这里原是荒岗。村中有一位吴氏少女与毗邻的龙田村的一名农家子相恋,山盟海誓,愿结连理。无奈女家嫌男家贫穷,横加拦阻,好事成空,于是两人相约半夜潜逃,在走投无路之际,竟把心一横,同缢于岗上的树下。双方家长懊悔不已,乃将二人合葬,不料墓地后来竟长出这棵连理树来。”另有其他版本,均大同小异,唯是对于发生时间的描写有所不同而已。
  • 澳门文学丛书302据考证连理树有三百多年树龄(小说中为两百年),植于普济禅院后花园里,为印度大叶榕种,四株连结互生,形状似鹿;有一说是树本一株,其他三株都是由原株气根生成。民间传说则指树本两株,另两株是后来才长出的,为吴氏女与丈夫的儿女,可见世人对团圆结局的期许。该树已于 1992 年遭虫害侵蛀,政府及庙方用尽方法,延请专家救治也是罔效,只能将枯树移走。一代神木就此失落,引起时人对古树保育的关注。现在原地见到的是新栽的替代品,树下置放了一尊弥勒佛像。小说中提到的琴山即为松山,莲花山即为莲峰山或曰望厦山,而金钟山已被夷平,位置约在今日螺丝山下的鲍思高球场一带。(此文获“2007 年第七届澳门文学奖”小说组优异奖)
  • 太皮·神迹 303大侠金龙生宝剑。一把雪亮的宝剑。雪亮的宝剑上凝结着几百点充满张力和弹性的血珠,这是江湖有名的“凝血剑”。凝血剑正发出频率极低的吟啸声,仿佛对面前挡着去路的林家家将表示不屑。四个神情各异的家将背后,“贫耕园”园主林一贫正惶恐地看着凝血剑的主人。凝血剑的主人是近年冒升得极快的华山派剑宗新一代弟子金龙生,今年二十七岁,风华正茂,面如冠玉的长相、玩世不恭的笑意及爽朗的笑声风靡万千女人。他出生于广陵世家,十三岁时因缘际会结识了少林寺的智卢大师,由于天资聪颖,被推荐到华山掌门朱环门下当入室弟子,及后在华山上出类拔萃的表现使他渐为天下人注目,被喻为明日之星。十九岁下山,做过几场行侠仗义的壮举,二十一岁那年,凭一人之力解救陕北马家庄之围,歼灭马贼一百三十七人,挽救了马家庄五十六口的灭族危机,被江湖人士推举为“大侠”。他与西域公主雅丽丝的风流韵事,亦为武林儿女所传诵。一时之间,金龙生的名气盖过了所有成名大侠,仿佛代表了逐渐积弱的中原武林的新希望。“大侠”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行为准则,这是金龙生在成为大侠后不知不觉地奉行的。第一是要视钱财如粪土。这对金龙生来说没什么难度,作为广陵大地主的公子,家奴七百,可供
  • 澳门文学丛书304他挥霍的金钱源源不绝;第二,你必须仁慈,但这个仁慈只对两种人而言:一是不懂武功的弱者,二是武功高强的敌人。面对弱者,你必须纾尊降贵去解救他们,对他们尽量友善。至于对强敌仁慈则是一门很难掌握的学问,你必须知道哪些强敌可以杀,哪些强敌杀不得。做大侠的第三项准则,就是面对武功低微的敌人时,出手一定要快、要狠、要杀人于无形,这是显示大侠修为的最好机会,要是做得不漂亮的话,便很容易影响大侠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形象。金龙生十九岁出道以来一共杀了六百五十七人,其中敌人的喽啰和家将占了六百一十人。这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吗?不是的,江湖上喽啰的死是平常事,就像一个人告诉人家自己吃过什么时,只会说自己吃了山珍海味,却不会说自己吃过多少碗白饭。喽啰和家将的生命是不值一哂的,如果你错杀一名在江湖上稍有名气的大侠,那才不得了了。京城著名说书人施贯恩在其书场说书时,面对三百九十八名听众,绘声绘影地讲述“马家庄之围”的故事:“其时金大侠拄剑立在当路,马贼头子西城狼一挥狼牙棒,身后十八名前锋一拥而上,卷起大片烟尘。西城狼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得哗、啦、飒、砰、嘭的声音,待烟尘散定,他定睛看时,只见金大侠好像没动过一般,而地上布满了十八名前锋的断臂残肢!”三百九十八名听众只觉得金大侠杀得好,至于十八名前锋的轻而易举消失于人世,是没人理会的。现在,当金龙生出现在无锡的贫耕园,面对挡在路上的四名林家家将,正打算用手中的凝血剑,一招将他们解决。他这次来到,是为解救一名女子,他在道上听得一个姓顾的老头和他的女儿顾金花被林一贫捉到贫耕园去,林一贫逼他将女儿嫁给自己,要不然让他们不得好死。金龙生听后义愤填膺,赶到
  • 太皮·神迹 305无锡贫耕园,从正门一直攻到内室,总共杀了三十七名家将,放过了五十八名不懂武功的妇孺和老弱,只剩下面前四个年龄不一的家将了。他一打量就知他们武功不高,大概只及西城狼十八名前锋其中一人的功力,打算用一招“仙鹤舞翅”,举剑由左上方斜向右边犄角划去。主意打定,寒光一闪,剑劲已吐,剑招已出。最左边的家将举枪挡架,结果凝血剑削断了他的枪和右掌,被剑划开了头颅。这名死者名叫陈沧,南直隶农子。陈沧是个一出生便遇到不少倒霉事的人,生得呆钝木讷,父母一直不喜欢他,七岁便逼他下田耕种。十二岁那年,开始跟村中的武师学武,由于资质鲁钝,学不到三招五式便被那武师赶走了。可是当时社会动荡,没有武功傍身意味着你随时死于非命,因此他总希望练得一些武功,保护家人。于是他每晚都在吃饭后跑到武师家,做些淘粪通渠的工作,换来武师指点他一招半式。十六岁那年,父母为他娶了邻村一个农家女,揭开新娘子盖头的一刻,想不到自己迎来了一生人最幸福的时光,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新娘竟然不是丑八怪,而是一个头脸整齐的小可爱!他不相信幸福会眷顾他这个倒霉人,曾小心眼地试探过这位小可爱有否暗疾和发生过什么不光彩的事。后来才知道父母也未看过这个媳妇,不像替其他兄弟挑媳妇那么用心,只是礼金便宜,就聘了她罢了。于是,缺乏亲情特别是母爱的陈沧,将所有爱意都倾注到妻子身上,然而自惭形秽,常常都怕妻子会跟人跑路,后来证明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妻子不但没有离开他,还在一年后帮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可是,像神仙一样幸福的五年过后,战火终于都蔓延至他们的小村落,陈沧做饭时冷不防被闯入的士兵砍了一刀,被人救醒后只发现儿子的尸体放在自己身侧,而已失去了妻子踪影。他打听得知,妻子因为
  • 澳门文学丛书306长得好看而被掳为军妓,辗转去到江南。陈沧便一直寻到江南去,希望打听到妻子的消息,就算是死了,也应该寻到她的尸身。结果在江南十年,毫无妻子音讯,但仍是忘不了她,不再娶妻。前年在朋友介绍下到林家当起家将来,入息比以前多得多,打算储够钱便回乡下去。陈沧被金龙生杀害时三十三岁,脑中想着妻子甜美的笑容。金龙生杀了第一个家将后,他的剑继续滑下,第二个家将还未来得及反应,凝血剑已从他上下两颚之间滑过,将他上半部的头颅削飞。第二名死者本名叫作周宇谷,山东人氏。他的人生路很崎岖,自小讨厌打打杀杀,直到十岁那年全家被仇人杀光,作为死剩种的他才知道武力解决问题的重要性。在街上当了五年乞丐,十五岁加入丐帮。在丐帮中他不是入流人物,二十一岁那年才成为一袋弟子,在同门阿七等人的指导下学会了一些武功,二十三岁时终于在他们的帮助下手刃了仇人。那是他唯一一次杀人。二十五岁那年,他在路上捡到一个女婴,顾念自己无亲无故,感同身受,将之收养。虽然不少人怀疑他居心不良,但他都一笑置之。为了照顾女儿,他娶了一个寡妇。周宇谷开始在一些富豪家中做打手,有一定危险,却起码可以赚多点钱,养活家人。女儿长到十岁时已出落得楚楚动人,乖巧伶俐。周宇谷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望着女儿甜甜的笑容,只希望她将来可以嫁个好夫婿。女儿十五岁那年,不幸降临了,女儿被丐帮同门阿七奸杀,周宇谷看着那可怖的情景,撕心裂肺地狂叫起来,向阿七没命地扑过去,阿七一掌就把他轰到墙上去了。阿七跑了,周宇谷也发现妻子不见了。阿七先下手为强,向帮中长老诬告周宇谷奸杀养女!早怀疑他居心不良的同门齐声附和,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妻子同时亦
  • 太皮·神迹 307向县官告状,说他多年来淫欲养女。他这时才知道妻子与阿七有染。就在他将要受刑时,一位曾受他恩惠的帮中后辈救走了他,叫他改名换姓,离开山东。周宇谷有口说不清,手中拿着女儿的一条手巾,开始了流浪行乞的旅程,辗转来到江南,在林一贫家当起低级打杂,后来被发掘提拔为家将。被金龙生杀害时四十八岁,脑中仍回响着女儿可爱的笑声。凝血剑剑势并未减缓,反而更快了,第三名家将是一个左撇子,举刀欲劈,结果头颅、左肩及整条臂膀都被劈了下来。第三名死者名叫白文凤,本地人氏,生于富户。他的生平很难考究,他仿佛不愿面对过去的自己,他的同僚只知道,以前的他好赌、好色,十七岁就经常出入花街柳巷。家里有一半财产被他花光,基本上,他不是一个好人。另外,他的同僚还知道他很孝顺他那个双目失明的母亲。可是,三年前,白文凤堕入一个骗局,据说来自陕北马家庄的马二胡子将他家的产业完全骗去,他的母亲一气之下投井自尽,他则跪在井边哭了十天十夜。白文凤身无分文,不但武功不高,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没有真正朋友,看着便要做乞丐了。可是命不该绝,因他过去曾是林一贫宠妾娇儿的恩客,娇儿见旧相好落难,便求老爷收留他了。白文凤原以为在林一贫身边办事是一个优差,想不到才一个月,他便被人杀死了。遇害的时候二十三岁,脑中想着母亲那看不见东西的双眼。“嗖”的一声,凝血剑将最后一名家将拦腰斩断。第四名死者叫作江成,皖南人。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也发生过不少令他为之哭为之笑的故事。作为一个农家小子,自小生活的理想就是农作物有好的收成,鸡鸭鹅可以养得白白胖胖,可是,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令他人生改观了。一群山贼闯进他的家,把他的父母与姐姐杀死,他正好在外面如
  • 澳门文学丛书308厕,吓得不敢做声,但还是被一个贼人发现了。江成以为自己死定,却见贼人放下刀,让他走。他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另一个贼人发现他们并立即赶至,说要斩草除根,举刀便要将他斩首。突然一个年轻的大侠像神仙一样出现在这块荒无人迹的农地里,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将里外十三个贼人杀尽。骨碌碌地,江成只见原先那个放过他的贼人的头颅滚到他的面前,眼角仿似流了一滴泪。那大侠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交给江成,叫他好好殓葬家人。后来他探得了那位恩人的名字,在打理好家人的身后事后,便打算拜师学艺,追随大侠的足迹。江成先是到一些名门大派拜师,守门的子弟根本就不帮他通传,好不容易将打工辛苦赚来的钱疏通了,得以进见,但那些有辈分的子弟一见他样子愚鲁便叫他另谋高就,试也不想让他试。名门大派进不得,那就找名气稍逊一点的帮派吧,但因为限于资质及没有人引荐的关系,也是吃闭门羮的多。终于有一次,一个门派的大师兄见他诚意可嘉,便让他耍几招看看,结果发现他不会武功,叫他先去学些入门功夫再说。于是江成又去拜一些武匠为师,但那些武匠要他自置兵器和交上束修,才愿意教他。江成唯有一边在铁坊工作,一边交钱学艺,学了两年,以为自己武功已有一定底子了,但有一次遇到挑衅,三下就被人家摆平了。他唯有再去求那位大师兄收留,那位大师兄见他可怜,便答应指导他一个月,看他成绩如何。一个月后,大师兄摇了摇头,叫他老老实实做人,不要再有非分之想。江成从此打消了成为大侠的梦想,却一直希望再遇到那位大侠,向他道谢,为他执鞭坠镫。由于在铁坊练就一身膂力及在大师兄的指导下懂了一些武功,在林一贫家当家仆时被擢升为家将。这时,江成看着自己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逐渐滑开,然后看着杀自己的凶手,也就是四年前救了自己的大侠金龙生一步一
  • 太皮·神迹 309步向着林一贫进逼,脑中想着当年金龙生救自己时的英姿。那天被他所杀的盗贼中,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因为生活逼人才为虎作伥?他们生前的故事又是什么?那个放过自己的盗贼,是否也曾经被另一位甚至同一位大侠救过?无数念头闪过他的心头。他发现金龙生在杀他们四人时连看也没看他们,干脆利落的一剑就将他们四人从众生中抺去。他这时只见金龙生将手中凝血剑一抖,本来沾固在剑身上的无数血珠都弹到了林一贫肥胖而粗丑的脸上。江成很想知道结局如何,但这时他已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他被杀害的时候十九岁。三个月后的一天,京城说书人施贯恩的书坊挤得水泄不通,街坊都争着听他说“金龙生大破贫耕园,顾金花历劫无锡城”的故事。施贯恩清一清喉咙,继续说道:“到得林一贫这大恶人的内室,八个武功高强的家将一齐向金大侠冲来,只见金大侠身影一动,八个家将都像胡萝卜一样被斩开两段!只吓得躲在一旁的林一贫屁滚尿流!”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全场听众哄然叫好!(原载于 2007 年 11 月《澳门日报》)
  • 澳门文学丛书310五百年孤独五百多年后,当师父在我头上戴上金刚圈的一刻,虽然我脸上假装着不知情,但眼泪已经在心里流了,回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我才知道佛祖剥夺我的感官,又用五百年将那些功能逐渐回复的用意。在被囚禁于五指山下的第七十七年,我重新有了思考的能力。我没有算过、也没办法去计算是否真的过了七十七年,但猴子天生的直觉告诉我确实已经是七十七年之后了。在五指山下的这七十七年来,我周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至于我为何会被囚禁于此,也不太记得,清醒的一刻,我感到的只有恐惧,那应该是我历千万劫以来的第一次恐惧吧。我两眼还看不到东西,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拼命挖掘那些模糊的印象,然而,很多记忆都遗失了。我是谁?第一百二十四年,我记起自己是谁了,也开始恢复看东西的能力,我审视四周环境,发觉自己身处一道峭壁之中,对面又有另一堵峭壁,除了头颅和双手伸出峭壁之外,我全身都被埋压于石头里。极有限的阳光从壁上长出的参天古树间投射下来,地上的野花野草正为享受更多的温暖而拼命地生长。这些对常人来说平凡不过的景象,却带给我无与伦比的震撼,我才知道,世间原来如此美丽,过去千百劫以来,我都忽略了。以前我偷吃了仙丹,炼就了火眼金睛,看事物再非表面,
  • 太皮·神迹 311于是,我看到了水帘洞中伙伴们的自私和胆怯、我看到了凡人间互相欺凌、我看到了天庭的骄奢淫纵、我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厌倦和自大。我打算用暴力来涤荡天庭的败坏,同时消弭自己内心的苦闷。后来我知道自己犯错了,因为这些历尽百千万劫仍存在的元素,是任何一个独立的生灵都没办法改变过来的。这一年,我的视力逐渐恢复,晚上就着月光,我看到无数细微的生命在我面前翩翩起舞,无数妖精在我眼前上演着寻常的悲欢离合,有一晚,我感动得第一次流出了眼泪。第二百三十六年,我的听觉逐渐恢复,我听得见风声、虫鸣、树木生长的声音,也听到连接我身体的土地的运动,我甚至能够听到每一粒微尘的心跳声。我知道,世间一切皆有生命,正如我历尽无数劫后,由石头变成猴子一样。那年的一个早上,我听到一支赶路的行旅在不远处驻扎下来,接着是一阵忙乱的嘈吵声,然后传来一个婴儿呱呱坠地的声音,还有婴儿父母的笑声。我也笑了,虽然我还不能说话。第三百年,牛魔王来看我。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一直将他视如亲生手足。我知道我们之间纠结了太多恩恩怨怨,当中大多数我都忘了,有什么芥蒂可以让亲人间久久不能超脱呢?他在我面前一块大石上坐下,整整坐了九十九天,不眠不休,只一直望住我,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我感到很愉快,因为有人陪伴。那时我的嗅觉逐渐回来了,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味道,令我回忆到很多很多事情,那些在我还未成为齐天大圣,甚至在我还未成为石猴时的事情。对比起三百多年前,牛魔王的变化不大,不同之处,也许是他身上的戾气正逐渐减少。到了第一百日,牛魔王终于说话了:“老孙……”我看着他,但我说话的能力还未恢复,不能回答他。他见我不回答,
  • 澳门文学丛书312又说了句,“还在怪责大哥吗?……”其实我忘了我与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恩恩怨怨,那些恩怨也可能在五百年后、一千年后,甚至一万年后都没有人能够解答,而逐渐被遗忘了。他见我又不说话,上前抱着我的头痛哭了一个晚上。第三百零一年,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一个打扮朴素却长得相当漂亮的农村妇女跑到我对面躲雨。她没发现我,因为佛祖施了法,凡筋肉胎根本看我不到,但她一直往我的方向看,让我能够细意审视她美丽的脸庞与眼睛。不知她为何孤身一人来到五指山这个瘴疠之地呢?听过路的人说峡谷中有一种草药,可以卖一个好价钱,也许她是来采摘的,不过又不见她带什么采摘器具。这时她蹲坐在对面一个浅洞里,打着哆嗦,我见犹怜。这是缘分,在我被囚禁的三百零一年后我遇到了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在洞里躲了整天的雨,到黄昏才离开,此后我再没法忘记她,永远都没法忘记得了她。她在我最寂寞的时光出现,瞬间便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我很想叫她,问她名字是什么、住在哪里,但我说话的能力还没有恢复过来。就算让她听到又怎样?只要我一口开,一定把她吓个半死。以前我见尽仙凡美女,却没有一个比面前这个来得更漂亮动人,虽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心里永远都有她的存在。第三百九十八年,我说话的能力恢复了,恢复功能的第一天我狂吼了一个晚上,再胡言乱语了一整天,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话了。差不多四百年来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我可以说话的话,我一定会什么话都拿来说,吟诗、唱歌、骂人,甚至把菩提老祖教过的佛经诵读一遍,因为说话是我的官能中唯一可以影响外界的部分,然而,最后我发现,如果没有人能和我对话,无论我说什么,根本完全是没有意义的,有了说话的能
  • 太皮·神迹 313力,也等于没有一样。我现在很想牛魔王再来,让我问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对不起我,我知道如果现在不问,将来我将不会提起。结果牛魔王一直没来,真到我与他在火焰山重逢才再见面。第四百二十一年,在峭壁外的双手已经活动自如了。我不知道这双手到底有什么用,因为既不能为自己带来什么,也不能令世间失去什么,这双手对自己和世间完全没有意义。后来,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就将双手当成玉帝和西王母,用它们来比画比画,当作人偶来演故事,有时玩得高兴,也有些作恶的快感。日日如是,有一天,哪吒拿了一只羊腿给我。他把羊腿放在我的手中,那是我的手恢复能力后第一次抓东西,感觉是多么实在,我大口地咬了一口,实在美妙极了,比我一直吃的泥丸铁汁要好得多。我问哪吒为何来这里,他说突然间心血来潮,想起我大闹天宫时的情境,特来看看我的。我想起什么,问他:“那天,我们谁打赢?”哪吒哑然失笑:“你那么快忘了?才不久前的事!”突然间他好像想到什么,很感触地望着我,“天堂一日,凡间一年,你到底怎样熬过这四百年?我真的很想知道……很想知道……”第四百九十六年。还有几年,就是佛祖说的,三藏法师会从这里经过和解救我的一年,然后我陪他取西经去,沿途还会有猪精、河妖和龙马一起。我全身的机能和感官都恢复了,甚至我原来的性格也逐渐复现,我开始尝试去控制自己,可惜徒劳无功,难道我真是本性难移、心猿难定?我一直渴望时间可以快些过、快些过,但这几年就像过了几十年似的,终于,第五百年到了。这一年真是度日如年啊,我足足期待了一年,由白天等到黑夜,由黑夜等到白天,一直等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三藏法师都没有出现,我才知道,佛祖所说的五百年只是
  • 澳门文学丛书314一个约数。第五百零八年,我仍然掩盖不住兴奋、焦急与期待的心情,终于,三藏法师出现了。他轻而易举就揭去符咒,将我从石头里解救出来。活动自如的一刻,我有拥抱他的冲动。也许,在其他妖怪眼中他只是一顿美妙的晚餐,但在我眼中他有无可取代的地位,我希望永远追随他,虽然我表面装作满不在乎。后来,他在我头上戴上了金刚圈,八戒和悟净都幸灾乐祸,以为我中了计,事实上我是十分乐意的。紧箍咒是我与他之间的联系,代表着我和他的关系,我将不会再孤独、将不会再被别人遗忘,直到永远。(原载于 2007 年 7 月《澳门日报·镜海版》)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神迹 / 太皮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85-8(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739-3(中国内地)Ⅰ. ①神… Ⅱ. ①太… Ⅲ. ①小说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47.5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05078号神 迹作 者:太 皮责任编辑:冯京丽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务有限公司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40千印 张:10.25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85-8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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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第 一 批 出 版 书 目
  • 太 皮 《神迹》小说尹红梅 《木棉絮絮飞》散文卢杰桦 《拳王阿里》诗歌冯倾城 《未名心情》散文朱寿桐 《从俗如流》散文吕志鹏 《挣扎》诗歌邢 悦 《被确定的事》诗歌李烈声 《回首风尘》散文沈慕文 《且听风吟》诗歌初歌今 《不渡》小说罗卫强 《恍若烟花灿烂》散文周 桐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小说姚 风 《龙须糖万岁》评论殷立民 《殷言快语》散文凌 谷 《无边集》诗歌凌 稜 《世间情》散文黄文辉 《历史对话》诗歌龚 刚 《乘兴集》散文陶 里 《岭上造船笔记》散文程 文 《我城我书》散文程祥徽 《多味的人生之旅》散文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神迹本书系“澳门文学丛书”之一。收录作者十多年来二十五篇主要的短篇小说作品,当中几篇为获奖小说。《摇摇王》描述兄弟之情,主角透过参加救世者摇摇王大赛,解开巴别塔及遥远星人的谜团,得到心灵救赎;《荷官欧阳家明》以独特视角,透视赌场从业员这个澳门最大的就业群体不为人知的一面;《神迹》以赌博及神鱼的传说贯穿全篇,为澳门的城市性格下一个注脚;《飞走的泳棚》描写了上世纪 80 年代澳门城市边缘木屋区一抹淡淡的哀愁,洗涤心灵;《连理》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澳门,描写望厦村及龙田村一对有人情的悲剧,缠绵悲恻,令人低回。二十五篇小说内容各异,展现了一幅活灵活现的澳门风情画,读者与那些有血有肉的角色同悲同喜,将重新认识澳门和澳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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