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文学丛书008剧。澳门人像土拨鼠一样,工作过后,大部分时间就躲回自己洞穴中,不问世事,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想回到童年啊,在木屋区的日子里,大家的生活是多么密切,窄小道路和士多 2①门前,每天都上演着新鲜的处境剧和见闻录,然而改变已经是事实了,弟弟已经死了。我回到父母家里,一起商量弟弟后事。几年前我搬出去与前度女友同居,分手后就一直没搬回来。母亲正在默默地做饭,问她为何不叫外卖,她说有些菜是几天前买下的,再不吃便要变坏了,不想浪费;身子不太好的父亲找出一箱子属于弟弟的东西,正在逐一翻检,看看有什么可以化给弟弟,又想检查一下他是否留有遗愿什么的。我便坐在父亲对面,与他一同翻检那些杂物,我发现弟弟还保留着很多童年的物事,包括小时候亲手做的丫杈、康乐棋的棋盘纸、小线轴、一本他自己上了色的黑白《老夫子》漫画,还有其他杂物。弟弟遗物中有一本私人相册,当中大部分是他游历外国时拍下的景物照,此外便是数张合照,个人照绝无仅有。有些合照,画面上他都站在后排,由于身体瘦弱矮小,有时被人遮住了半张脸,而露出的半张脸,可以看到他那种跃跃欲试而又随遇而安的神态,那种爱世间万事万物的一种热切而渴求的神情。我发现他有张单人照,背景像是在欧洲某国一个火车站,照片中他像发现有人偷拍他,要闪避镜头时被抓拍到,他的头向上仰,谦和的笑容占据了整张脸。这张照片拍得他天真无邪,也许是旅途中一个不知名伙伴的作品吧!我用手机对准这张照片重拍了一张,打算用相纸打印出来,放在钱包中。弟弟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何就不去巴西一偿心愿?我知① 士多,港澳用以称呼小卖店,来自英文 store 的译音。
澳门文学丛书010去巴西,去跟摇摇王学习技巧。有一天我的表现特出色,不但累计获得了参加总决赛的资格,还获赠一个金色摇摇,我连忙去请费拉维奥签名,他很乐意地答应了,还写上日期,叫我好好保存。当日弟弟如平时一样跟我一道参赛,只获摇摇王因仁慈而送赠的摇摇袋,却央我将金色摇摇送他呢。我坚决拒绝,取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过了几天,我又幸运地获得一个金色摇摇,才想起取得先前一个摇摇当天正是弟弟生日,反正那摇摇摔过在地上有点花痕,便送给他了,却不知他一直珍藏到现在。我眼泪又涌将出来,却见父亲正温情脉脉地翻检弟弟的遗物,便强忍住了。我留给弟弟的,竟是如斯一个残酷而自私的童年,我走进房间,双手紧紧揣着摇摇,捧在胸前,胸口撕心裂肺地痛起来。童年的物事我几乎都已经丢弃或遗失掉了,自然也包括那个后来获得的金色摇摇。吃过饭,我带着弟弟的金色摇摇回到住处。单身汉的寓所都是乱七八糟的,那是位于旧区一个由一房一厅打通的开放式单位,欠缺装潢,灯光昏暗,活像 70 年代末香港剧集的场景。哪怕是如此一个单位,我也是用四千元月租租来的,澳门楼价飙升至居民难以接受的水平,我只有一万元左右的月薪,在生活上自然不能有什么要求。我拿起金色摇摇,将刚才在玩具店买得的摇摇专用绳绕在轴承上,在绳子末端打个结,将食指插进去,把摇摇向下轻轻一抛,感受静止转动时所带来的震颤感,做一个“蜻蜓点水”(Walk the dog)的动作,接着又做了几个花式。摇摇品质相当良好,金属轴承也没有生锈,难道弟弟经常拿出来保养,好等哪一天到巴西向费拉维奥求教?不过当年费拉维奥已有四十多岁,二十多年过后,还可将摇摇操控自如吗?
澳门文学丛书012随意打开请柬,出现的却不是“谨定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于何处举行喜宴”之类的文字,而是写满我不太认识的葡萄牙文。过去葡国人管治澳门时没教晓多少华人葡语,我也只是近年因工作关系,才懂得几句,不过葡文与英文字词有些近似,大概猜到这是一张邀请参加摇摇比赛的请柬。请柬下有一个署名,很是眼熟,想起来了,那是摇摇王费拉维奥的签名!估计这东西是昨日无意中从弟弟的遗物中找到并带走的吧,当时心乱如麻,做过什么都不记得。正想将请柬放好,却发现签名下还有一个日期,写着“2011.11.11”,那明明是两个月后的日子,难道弟弟二十多年前就得到这张请柬,一直保留到现在?还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请柬的纸质还很新净,只是有点透黄了。出于好奇,我跑到电脑前,用 Google 翻译请柬上的文字,再辅以其他软件,仔细译出了较清楚的中文意思。比赛名字叫“救世者摇摇王大赛”,举办地点是“巴西北大河州(Rio Grande do Norte)Macau 市政坟场 199 号巴别塔(Torre de Babel)”,参赛者必须带备请柬及信物——有费拉维奥签名的摇摇。比赛设有六个奖项,奖品如下:第一名:成为救世者,拥有大能,保卫地球;第二名:回到 1988 年;第三名:解开童年郁结;第四名:获知耶稣裹尸布之谜;第五名:所罗门王的魔毡;第六名:免费与股神巴菲特共进午餐。“什么?”我一边翻译一边感到恶搞至极!什么救世主,
太皮·神迹 013什么裹尸布,什么巴菲特,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吧?而且巴西还有一个地方叫 Macau,那么阿根廷会不会有一个地方叫 Hong Kong 了?正骂自己浪费时间翻译这鬼东西,忽又想起,在澳门博物馆确曾见过关于世界上还有两个叫 Macau 的地方的介绍,于是立即上英文维基百科一搜,果不其然,原来至少在巴西、法国、葡萄牙甚至罗马尼亚都有叫作 Macau 的地方。我立即点击进入巴西 Macau 的词条,只有一句简单介绍,没有更详尽资料,不过从其他网络资料得知,有人将巴西 Macau 的中文翻译做“马考市”。我看看摇摇,又看看请柬,摇头失笑,觉得这件事开始有点不可思议了。不过,就算比赛真有其事,那又如何?难道我要冲着冠军而去,做救世者?别说笑了,由别人来搭救我就差不多!我将这张莫名其妙的请柬丢在床头,走进浴室刷牙,忽然像有什么触动了我一下,奔出来捡起请柬重新检视,眼睛盯着“第三名:解开童年郁结”一项,我的心又开始绷紧起来了。我还记得我做过的很多伤害弟弟的事:我试过因不高兴,用尽力对他拳打脚踢;我为要试新买的玩具枪,用他的脚做靶;因为贪好玩,我在母亲背后假装被他打了一巴掌,导致他被责罚;他储了三个月钱买一辆模型车作为生日礼物给我,我却玩了一天就不见了……唉!我一直残忍地损害着昆仲之情!当中,有一件事,更使我彻底地感到内疚,那真正是一个郁结,那郁结一直影响着我,我年龄越大便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越是不敢面对弟弟。那是摇摇大赛一年后,马场木屋区即将被完全拆毁的日子,母亲辞了玩具厂的工作,打算转行。厂长见她平时老老实实,没偷过一个玩具走,便送了两只相同的玩具机械人给她,让她带给儿子玩。我们一见母亲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两个新制成
太皮·神迹 019看来这胖子来头不小。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摔出摇摇,让其在绳端处空转一会,突然扯起,向天空甩出,两手有规律地接连做着“射击月亮”(Shoot the Moon)的花式。这花式我最近才学会,就是将摇摇向天上扔出去,大概在绳端处静止四分一秒,扭动手腕,待摇摇回收至前臂的位置时,不触碰摇摇,透过绳子将之再次甩出。虽然难度不是极高,但双手并用,接连不断,实也不易为。难道这个人也受到摇摇王的邀请来参加“救世者摇摇王大赛”?看样子极有可能,再看他时,他忽然动作一变,我完全傻了眼!原来刚才的“追击月亮”只是热身,现在他开始玩着那些我叫不上名堂的惊人花式,在不间断转动中将两个摇摇绳连在一起,一个摇摇垂直回环、一个摇摇水平回环,又将摇摇分离,绕着颈项、手臂和大腿做花式,摇摇在他手上舞动自如,像把自己的手指延长一样,这样的水平,我只在影片中看过世界摇摇冠军日本的野口健吾(Noguchi Kengo)做过!那胖子像有后眼,似知道我在看他,耍宝一样越玩越起劲,却突然“噗”的一声,中止下来。原来那八哥犬以为主人逗它,跳起来要咬摇摇,却被打中头壳,“呜”的一声跌在地上晕头转向,我忍不住“扑哧”一笑。那胖子用英语骂他的狗:“我练习也碍手碍脚!”走到我跟前,问道,“亚洲人,你知道市区怎样去?”我见他出言不逊,本不想理他,但考虑到若他也是参加摇摇王大赛,我却好有一个人做伴,便反问:“你问来做什么?”那胖子将摇摇塞回口袋中,伸手到后裤袋掏出一张沾满汗水的硬纸,“那里的市政坟场有一个……有一个美食大赛即将举行……”本想打开纸片给我看,考虑到什么,又收回去了。我失笑,认出那是摇摇大赛请柬,便用破英语道:“老兄,
澳门文学丛书028弱。他拍拍双手,大厅晃动,我们双脚被地板吸摄着,不由自主地被传送到他周围,二十九人及一只狗以相同的半径近距离围绕住他。他又一拍手,大家面前出现了一个电脑屏幕似的虚拟形象。费拉维奥清清喉咙,说道:“本来这个秘密只应该告诉明天比赛的冠军、我的继承人知道,但这些年来我在地球各地执行任务期间,与你们建立了友谊,实在很想让你们也分享一下……简单来说,你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太空船的内部……”“什么?”我与哥飞对望一眼。“我相信你们大部分人都听过《圣经·创世纪》的记载,人类本来都说同一种语言,但有一天,人类竟想建造一个通天之塔直达上苍,上帝得知后就变乱了人们的语言,让彼此不能沟通,分散世界各地,什么事都做不成,于是后世就将通天之塔名为‘巴别塔’,以为‘变乱之地’的意思。大家知道吗?真正的巴别塔其实是一艘以尖端科技制造、以高度精密计算运作的宇宙飞船,当时飞船因在太空中遇到我族宿敌‘恶灰星’(Ofuse)人突袭,紧急降落地球,并需要进行大规模的维修,飞船的主人——就是你们大家和我的祖先——‘遥远星’(Yoyong)人得到地球人协助,以高塔掩饰船体,加快了修理进度。遥远星人的科技高度发达,只要开动一个软件,进入飞船的人无论说任何语言,都能够准确交流,误差只有万分之一,比 Google 翻译高端一亿倍……”我想象力和理解能力都有限,对于费拉维奥的话实在感到难以置信,但随着他的说话内容,眼前虚拟屏幕就会播出相应的模拟形象,令我有较为直观的认知。摇摇王继续道:“虽然地球位处宇宙边荒地带,可是恶灰星人始终找来了,当中有人伪装成上帝,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太皮·神迹 043荷官欧阳家明世界本来就像一个空酒瓶般寂寥。妻子出差,一个人的晚上,听着 Chet Baker 那带着黏稠青春气息的爵士乐,我又想起了欧阳家明,想到了他穿着荷官制服跟赌客像是很熟络般谈笑的样子。我感到自己的寂寥快要将家里的墙壁给炸开了,空气已被乐声凝滞,实在透不过气来,我像见鬼般穿上简便衣服,跑下停车场,开了新买的房车,驶到街上。澳门虽是狭隘的城,车道少,路面窄,但一般居民生活还是循规蹈矩的,到了深夜,马路上已甚少车辆行驶,路面一下子辽阔起来,我任由车子高速奔驰,自私地用扰人清梦的引擎声去破坏那无尽延展的寂寥。我极力去想自己升上赌场营运总监的可能性,去想自己如何加强与下属的关系,又去想妻子那撩人的体态,去想几天前在酒吧那一夕之缘的女子,只是,无论如何逃避,家明躺在殡仪馆里那赤金的消瘦的容颜,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想起他每次跟我说话,总是用一副软皮蛇的口气说:“知道了……”“就是这样……”“没可能的……”“试试吧……”然后搓一搓鼻子。我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成功,加速了他的死亡。我开着车子已由凼仔岛驶至澳门半岛了,感到自己再透不过气来,在大桥出口处绕个圈,加大马力,由澳门半岛驶回凼仔去,一直驶至路环岛的黑沙海滩。丢下车子,我像被德国兵追杀着的犹太人一样,冲到海滩上,双膝跪下,两手撑地,望
澳门文学丛书064那个胸围的出现,令我想起近日在巴士上偶遇的肥娟,又或者可以这么说:我因遇见肥娟,才会注意那胸围。你知道,澳门虽然小,但要碰见一个故人却不是易事呢,尤其是当彼此生活并没任何交集时;况且大家都喜欢使用私人交通工具,要在路上偶遇真是需要了不得的缘分。我的宝马被鲁莽的 Mini 撞烂了屁股,要几天时间维修,那天外出,不得不坐一回巴士,想不到只搭了一个站,就看到已届中年的肥娟上车了,纵然十多年未见,我却一眼就认出她。她没仔细观察车厢,见没有座位,便抱着一条扶手杆站立,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外,或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一边又防范着不让男乘客碰到身子。她比以前胖多了,头发更短,凸显出两个出众的腮帮子;穿着的衣服仍是在义字街购买的便宜货,质料较差,显然只洗过几次,却已有点萎缩的效果;唯独是一对鲜艳的凉鞋,仍桀骜不驯地表露着一种性的象征,一种肥娟身上仅余的可以让她感受自己女性荷尔蒙的象征。我忽然很悲凉,像吃了一块月亮,我觉得车厢里的人都隐形了,剩下我跟肥娟,我想起十多年前的她虽算不上美丽,却散发着一种自信,这自信足以令她对男性产生吸引力,就像一支蜡烛可使满室生辉。十多年过去,我已经历过不同的女人,但有时总不免想起她在我面前除下胸围的样子:也是那么一个闷热的下午,她背对着我,嗦地将汗湿的胸围扯下,换了个干净的戴上,我来不及反应,整个画面照单全收。她穿好衣服后,还特地解释说,自己天生大汗,自发
澳门文学丛书068人生终极目标,话题来来去去都离不开吃饭与色情。见到厨师德华炖的冬瓜水多了,服务员秀文就会说:“喂,你老婆有没有这么多水啊?”厨杂杰伦用桌布擦嘴,嫌其干硬,就会吃楼杂依林的豆腐:“哗,好似你这般干!”遭殃的是咸鱼,经常被拿来形容某部位的味道,男女适用。有时厨师在准备的员工餐里面有腊肠的菜式,他们一边做菜已一边在想吃饭时可用来娱乐大家的色情段子了。你知道,我对色情话题从不抗拒,但如此频密,感觉自己像做妓女一样,实不是享受,那一次,我快快吃完饭,跑到外面抽烟去。抽烟的伎俩不是餐厅的人教我,而是同学传授的。餐厅外就是海边,景致极佳,对面是凼仔,簇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华灯初上,热气未消,有点像未来世界。餐厅所在之处是一片政府临时建造的铁皮屋,美其名可叫“钢结构建筑物”,被命名为“商贸城”,原打算用来促进商业发展,却没大作为,很多年之后,这一带已成为美高梅娱乐场和永利娱乐场,赌徒在这里醉生梦死,我所站立之处,便是美高梅狮头所在地。当时,除了我们这家餐厅,商贸城内还有其他餐馆,有经营火锅的,也有提供素菜的;商贸城另一边,隔一条大明渠是商住楼宇,楼宇下面向海的一面是酒吧街,再远一点就是长得像圣母马利亚的观音像。抽烟之际,想入非非,忽然眼前一个白色影子掠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穿着白色 T 恤蓝色牛仔裤的菲律宾女子走过。惊鸿一瞥间,我竟被她美貌震慑了!我呆呆地望着她曼妙的背影,她好像知道我在看
太皮·神迹 079句。后来,我上大学,去图书馆找资料时,才无意中发现她的话大多是从《增广昔时贤文》等书里看来的,我那时猜想她大抵是买错了女儿的参考书吧,丈夫经常不在身边,她在家无聊,也就默记下来。她对我诵读时也许没特别用意,只想显出自己有文化吧,无心插柳,年少的我牢牢记下她所说的话,终生受益。肥娟有一句话更一直鼓舞着我,每当我面对失意,心灰意冷时,我总会记起来。她说:“我看好你会成才,你会成为出色的人,我看过那么多人中,就你一个与众不同!”嗯,我真的是与众不同吧,你说呢?我和肥婆娟都居住在北区,晚上下班,有时她会邀我结伴搭巴士回家,而我总借故避开她独自离开,这倒不是讨厌她了,我只是想经过酒吧街时,悄悄去看夜明珠那宾妹美女。宾妹美女总是那么清爽、干净,穿着牛仔裤和白色 T 恤,拥有菲律宾女人少有的匀称身段,长长的秀发,大大的双眼,有点似荷里活明星安祖莲娜·祖莉。我有一两次经过酒吧见到客人不多,她就静静地坐在室内一张桌子旁,酒廊歌手正唱着经典老歌,动人的歌声与幽暗的环境衬托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怎么,我感到她实在美丽极了,像是仙女下凡。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只因自己国家经济落后,不得不漂洋过海从事辛劳低酬的工作,实在是我见犹怜。可是,宾妹与肥娟可能前生弄乱了骨头,互相好像很讨厌对方似的,每当我不得已下班后与肥娟一同经过酒吧,宾妹要是看见,就会用嫉妒兼怨恨的眼神
太皮·神迹 091他也不是每天都接电话,但一个星期总有三四天会跟我老爸聊天!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他又提到,母亲说他父亲像换了另一个人,精神好多了,不再经常躲在家里,开始跟着母亲逛公园做晨练,结识到不少新朋友!我对此也是啧啧称奇,忽然联想起什么,问道:“你那个跑了路的朋友阿昆,他给你的光碟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有一首老歌。”阿武说。“名字?”“叫Tell Laura I Love Her,你应该听过吧!”根据《永远的肥娟》里的叙述,即使描写得不多,我直觉认为,那个阿昆有一头金发身上有刺青表面看是个欠揍的不良青年,实际却应该是重情重义且蛮有心思的男子,他送那首歌给阿武,一定有深意。于是我又问阿武,也不管他高不高兴了。“肥娟是否有英文名?”阿武见我忽然问起肥娟,似乎有点惊讶,接着就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曾经在快餐店什么的地方打工?那些地方会要求员工起英文名。”“没有。”带着强烈的窥秘心理,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夜明珠酒吧饮酒,坐在吧台上,与估计是合伙人之一的酒保搭讪,我装作无意中问起他十多年前,是否曾有过一个菲律宾女子与一个肥胖妇人在门外大打出手的事,还诳他说我认识那宾妹呢,只是忘了叫 Laura 还是 Sara,记不确切了。酒保说是的,那宾妹叫 Laura,那次闯祸后已返回菲律宾。他说话时斜着眼向我阴笑一下。我相信我已解开那个谜团了,也确定了何以阿武会有那些
太皮·神迹 093接电话时开小差浏览 facebook,刚好看到他上传一张湖边照片,说什么心情复杂啊事情终于都解脱了的话,我怕他出事,唯有自认倒霉,赶去西湾湖畔找他去了,路上不忘 like 了那照片一下。到达西湾湖畔那个用方木条建造的亲水平台,我见到阿武背对着旅游塔,屈膝面对湖水坐着,他西装已经凌乱,手里拿着一支马爹利,独自饮闷酒,身边还有几支名贵烈酒呢,原来他收起了那么多珍藏。我慢慢走过去,叹一声气,坐在他旁边。他跟着我叹一口气,劈头对我说:“前几天,我工作上有些不愉快,喝了点酒,我约了那女子出来,就是我跟你说过我与老婆亲热时一直出现在脑里的女子,我单刀直入,表示要跟她做爱!”他的话吓得我差点没跌进湖里!怎么,他做爱时一直想着的女子,竟然是有条件可以约得出来的?不会真是肥娟吧?难道我之前猜错了?只听他续道:“但她拒绝了,还骂得我狗血淋头,一连发了一百个讯息来骂我卑鄙下流无耻愚蠢……当然,我不敢告诉她,我每次与老婆亲热,她就会出现在我脑海里……”他又叹一口气,“幸好,我终于走出这一步,我被她拒绝后,感到了解脱,我发觉我不再想起她,这两天我与老婆搞了两次,她都没再出现……我可以更彻彻底底地爱我老婆了,加上愧疚,我更加爱我老婆……我很高兴,自己一个人想庆祝一下,怎不知又喝多了……呃……”我怯生生地问了句:“那女人是谁?”“一个荷官,我们公司的……在员工餐厅吃饭时经常见到,很合眼缘,便主动认识她了……”我疑惑,他做爱时想的那个人,与《永远的肥娟》中所提
澳门文学丛书094到的女子没任何关系?“你有那女人的照片吗?”他犹豫一阵,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我:“自己看。”我定睛细看,只见相片中女子长相十分普通,但是再瞧真一点,发现那女子有一些东南亚人的特征,令我想起某个人,我悄悄地“哦”了一声,知道了阿武为何会想起她了,原来万变不离其宗,阿武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个人。我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说什么,他也不再继续那个话题,我们两人只一起喝酒闲聊,月旦赌界人物,风评社会时事,八卦潮流动向。我鼓励他有空可以向报纸投稿,将职场见闻写出来,澳门目前还很少人写这方面的文章,一定吸引到读者,反正他文笔不错。正所谓“人出酒,我出命”,我喝了不少,已醉意盎然,酒醉三分醒,我拽着阿武往后靠以免糊里糊涂掉进水里冤死,离水边有三四米,继续饮酒聊天。看着澳门少有的湖光山色,街灯的灯晕啊、建筑物的灯光啊、汽车的灯影啊,以及月亮的影子都一股脑儿掉在湖面上,有时一条肥硕的鱼跳起来搅皱一池秋水。我忽然有点悲从中来,想到自己已届中年,仍是一事无成,想到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想到家中那窝猫咪已多时不见了女主人,又想起阿武文章中营造的氛围与情怀,那些有关澳门社会这些年改变的描写,我感同身受,我仿佛也找不到以前的自己了,那个满腔热情要改变社会的年轻的我啊已经一去不复还,忍不住,我留下了感伤之泪。我躺下来,看着月亮,慢慢闭上眼。不知阿武何时也躺下来了,只听他忽然醉醺醺在我耳边说:“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趟马尼拉,找到那家叫 Treasure Island 的酒吧,我见到开酒吧的那个英国人和他的菲律宾妻子……嗯,那里有一种鸡尾
太皮·神迹 115里有一个女人,在静夜时可以出来慰藉他一下,听他诉说自己孤独的故事。下午三点半,何伯慢慢地踱到鸭涌河公园,他走到公园里头可以眺望珠海的地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望着天空发呆。他想起,这里二十多年前曾经是垃圾堆填区,大家都叫这里做“垃圾山”,之后政府按照原有地形改建成公园,初时便叫“鸭涌河公园”,后来更名为“纪念孙中山市政公园”,但居民都习惯叫那里做“鸭涌河公园”13①。在他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鸭涌河,那是澳门与内地的“界河”,河面上挤满水浮莲。呆坐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根香烟放进嘴里,“啪”地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吸一口,舒畅地吐出烟圈,闭上眼睛。“阿伯,可以借个火吗?”一把声音从上面传来,何伯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瘦瘦小小的,头颅像螳螂一样呈倒三角形,嘴边的法令纹一直延伸至下巴,好像要一直向脚底蔓延开去似的,他的眉毛呈八字形,三角眼,一副哭丧脸。何伯略一犹豫,将打火机递上去,年轻人点了烟,自言自语说:“公园不让吸烟,我在旁边吸完才走。”说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与何伯一起望着前方的天空发呆。不知为什么,何伯对这个人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就好像大家有某些相似的特质。这样想着,便斜眼一瞥年轻人,这时年轻人也正好看着他,两人眼神一接触,只听年轻人说:“阿伯,我经常都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儿女呢?”何伯没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子女。” ① “涌”,读如“冲”,这里并非“湧”的简化字,是指江河在入海口咸淡水交界处的河汊,为粤西方言,多用作地名。
太皮·神迹 125去不返;他们亦透露,死者生前养了一只雄性史纳莎犬,去到哪里都会带着,当时也一并失踪了。警方据烧味店老板的口供知道何星最近养了一只洋狗,怀疑便是赵细妹所有,也极有可能与当晚发现何星尸体时出现的洋狗是同一只。那么,最近失踪的其余五个老人是否都遭了毒手?是被何星杀死的,还是被那个弃尸人所杀害了?何星与那个弃尸人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也遭受毒手?一切有待调查。与此同时,警方根据资料,联络到死者何星在新加坡居住的儿子回来澳门认尸。据说何星父子关系不好,何星的儿子已十年没回过澳门了。何星的儿子到医院殓房一看,大摇其头。虽然尸体的头颅有点变形,但他肯定死者根本就没可能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身材要矮一点,样貌要老一点,哪怕是十年之前。何星的儿子提供了一些资料,警方透过身高、体质年龄、牙齿修补位置等数据,以及 DNA 测试等方式,发现灶底下的骸骨才是何星本人,死亡时间大概是四年前!案件又有出人意料的进展,警方一时茫无头绪,有人建议找出行李箱尸体的指纹记录调查,一比对,发现死者原来是那张证件的持有人“梁守常”!警方得到初步结论:梁守常杀了何星,并用何星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日子,而梁守常实际年龄只有五十三岁!警方顺藤摸瓜,透过卷宗又所有发现,原来梁守常二十多年前涉嫌一宗怀疑杀人案,那是发生在内港一间酒店房间里的案件,一对名叫邝子风及李美娥的男女失踪,留下两张从澳门开往香港的船票、两张从香港飞往马来西亚的机票及两人的护照证件,现场还有大量属于两个失踪者的血迹及女失踪者丈夫梁守常的指纹。卷宗资料显示,当时警方推断李美娥与丈夫梁守常感情生变,打算与丈夫好友邝子风私奔,却被丈夫发现。梁守常可能见无法挽回,大怒之下杀人灭口。警方推断邝子风
太皮·神迹 149自然而然地用书本掩住了鼻;我又留意到她灰白的短发及那对可怜兮兮的小眼睛,还有小眼睛上那稀薄的眉毛,这一切在我脑海中营造了巨大的滑稽感,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喝多了咖啡的缘故,我控制不住自己地笑起来,一直笑啊笑,笑着下车、笑着进入试场、笑着完成考试,到我回到家吃过午饭,还在笑。不过,也就只有那一次,我之后在巴士上再没看到过那个女人,只是她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一直没法忘掉。暑假之后,为赚点零花钱,我开始在中区的快餐店做兼职,想不到给我再遇上她了。上班的第一天,我被安排在炸薯条位,在将一篮薯条放进油池里时不小心割损手背,我没敢向人求助,正不知如何之时,突然有一只瘦弱的手将我拉到一边,我一看,那人竟是之前在巴士上见到的女人!她二话不说,先用纸巾把我伤口的血揩干,又拿过一张胶布细心地贴在上面,用很重四邑口音的话说:“小心点啦,做工,不用这么拼命!”然后她便抓起放在一边的扫把,上楼到大堂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环姐,是我们公司的“VIP”。正如字面解释,她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Very Important Person),但这个“VIP”不是指她在公司多么的举足轻重,主要说的是她的工作性质。她不用弄汉堡包、不用炸薯条、不用做服务员,她只要负责一些扫地、清洁、通烟囱、疏浚坑渠和捞沙井等苦差,若然没有她的话,这些工作便会分派到其他员工身上,因为她的存在大家才不致受苦,所以大家叫她做“VIP”。据说当年她见工时,负责面试的经理在其申请表上的评语是:“这个人很可怜,但如果请了她,我们就更加可怜!”虽然如此说,但那经理最后还是聘用了她。有些同事因为贪过瘾,顺口叫她“大口环”,每次有人这样喊她,她不但不发脾气,还会掩着露出牙齿的嘴巴笑一阵子。我试过用这外号叫
太皮·神迹 169我说:“那些烧车案不一定是黑帮所为吧,他们才没那么无聊……你想,这种事应该是一种宣泄行为……社会里有很多精神和心灵上受压抑的人……”他想了想,“有可能,但澳门里面应该不会存在执著的人,也没有极端的人,这里的人都是得过且过,又有谁会因为发泄而干出这种幼稚行为呢?”朋友,我知你要怪我了,我说过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但不单止女主角到现在还未出场,我还净扯一些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我知你一定很郁闷。……啊,随便,不用拘紧,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得了。我们班有三十三人,与陈黍早已打成一片,有一天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女朋友 Anna 生日,在新口岸一间卡拉 OK 开生日派对,我们也邀请他去了。我们要求赴约者都要携眷出席,他无奈,只得答应。那是一个奇妙的日子。十点钟,除了陈黍和他的女友外,我们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正在唱 Beyond 的《冷雨夜》,突然众人一声欢呼,我回头一看,霎时间整个人呆了!陈黍和他的女友已走了进来。你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那么有风韵,那么体态撩人,那么有气质,那么有吸引力,那么柔情似水,那么醉人的女子,我说的是陈黍的女友,我不敢描述她的样貌,我请你自己想象,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一点是她有长及腰际的秀发。那把瀑布般的秀发是童年时一首美丽的歌,一幅忘不了的图画,我依稀在哪里见过,它又仿佛只在我的幻想中出现过。震撼的感动袭向心头,我很想哭,很想哭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我清楚地意识到,陈黍的女友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梦
澳门文学丛书170里人。何时得见梦中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那时我回头看了眼 Anna,发觉那张曾经令我心动的容颜突然变得庸俗丑恶,那刻,我仿佛没有认识过她,没有爱过她,没有和她说过山盟海誓的话,没有和她发生过关系,我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了一跳,我伸手拉着 Anna,抱着她大力地亲了她嘴唇一下,大叫说:“Anna,我很爱你啊!”众人起哄,Anna 红着脸瞥了我一眼,我却感到一阵恐怖:“她是谁?”我是谁?陈黍说:“喂喂!你们一个两个,还不快叫声师母?”同学们纷纷叫道:“师母……”我没有叫,叫不出,我只想跪在她面前哭泣,唤她女神,吻她的脚趾,我更想和她做爱,情欲交融地,灵欲交融地。朋友,你有真情实意地爱过一个人吗?如果有,你就伟大。我的女神,我的维纳斯说话了,她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动听?那声音就像一种特效清洁剂,彻底清洗了我脑海里三段爱情故事的内容,包括与 Anna 的一段。我的女神说的话是:“你们都发神经,我还未嫁给他啊!怎么听他说叫我师母了,感觉还怪老的,我叫 Gigi,你们就叫我 Gigi 吧!”同学都叫:“是的!师母!”我后来知道她的中文名,那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叫梁夜月——凉、夜、月——你有静静地欣赏过凉夜灰银的月亮吗?和现在不同,那时我见到凉夜的月亮时,不是想念一个人,而是有一阵诗情的激动,或者说是心灵的鼓动,我的情绪会在凉夜之月出现时失控。顺带一提,我现在已经不写诗了,
太皮·神迹 173璀璨,笑得很迷人。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个小孩子在池边玩水,突然被一个女人抱起了,她有瀑布般的秀发!她是妈妈吗?我哭了。梁夜月停下笑声,平静地说:“你是阿黍的学生吗?是他叫你来跟我开玩笑的?你叫什么?”我压制自己的冲动,说:“不,不是薯哥叫我来的,我真的喜欢你,自从那次在卡拉 OK 里见过你之后,我就深深地被你吸引着了,我爱你,我很爱你!”她又笑了,“哈哈,我当你姐姐就差不多呢!”我那时很幼稚,也有些文艺的幻想,冲口而出地说:“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你有听过曹植与甄逸女的故事吗?”她呆呆地盯着我看,我感到她内心中往事的湖正在波动,她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吗?这只是传说,现实生活中,这样的爱是没有结果的……”她摇了摇头,“小朋友,你太小了,很多事你也不明白……”我控制不住激动地说:“我什么都懂,有些事不一定年纪大才懂得,夜月,我爱你,接受我,我会给你幸福……”朋友,这些话我现在说出来真有点难为情呢!但那刻我真的禁不住说这些肉麻且幼稚的话。忽然有人在我身后叫:“Gigi !咦?晴空?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便是陈黍。他走到我们面前,神情不解地望着我俩。我说:“我刚好经过而已……”这不是原来的我啊!要是梁夜月的男友不是陈黍,我肯定会直截了当地说:“我爱她!我是专诚来接她放学的……”他说:“又会那么凑巧,我本来打算接 Gigi 去吃消夜的,
澳门文学丛书174既然你也在,我们一起去好吗?”我毫不犹豫地说:“好!但你们拍拖,我怎好意思做电灯泡……”陈黍说:“傻的,我和她什么时候都可以一起吃消夜,但很难得才能与你一块吃,别说了,走吧!我做东!”那夜,我们在下环街一间大排档吃消夜,我像忘了刚才曾向梁夜月示爱一样,和他们谈论着古今中外许许多多爱情故事,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爱情都不能长久。我后来知道这结论是错的。那次我喝了很多酒,虽然醉了,但我仍能控制自己。之后好像是陈黍送我回家的,我已醉得不省人事,在梦中,只感到父亲温暖的手抚摸过我的面颊。你告诉我,人是不是很犯贱,我放着为我付出那么多,对我无怨无悔的 Anna 不爱,而去爱一个我不了解,对我毫无感觉的梁夜月,难道这就是爱吗?难道这就是青春吗?难道这就是生命吗?咖啡喝完了吗?我再冲一杯。我可以说已经疯狂地迷恋上梁夜月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茶饭不思,提不起精神上课和工作,整日都像有一块石头放在心口一样,那郁闷的感觉实在难受,我想死掉,我从来未试过思念一个女子到如此厉害的程度,我思索过这样去想念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只是爱情是什么?哪有值不得这回事?我经常去她出现的地方悄悄地见她一面,不为什么,只为见她一面,见到她,我便心满意足了,心口的石头像轻了少许。这些时候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和意志,我已完全被她迷惑,我只想当她的一条狗!
太皮·神迹 175那时是初夏,天气很好,乍暖还寒,澳门街的烧车案有增无减,警方始终找不到肇事者。我……朋友,我几乎不敢再往下说。直至一天,我得到了一个与梁夜月单独见面的机会。那是一个台风过后的夜晚,我正在 Anna 家中喝看她亲手煮的罗宋汤想念着梁夜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听,对面传来一把柔和的女声:“晴空!我需要你!快点来!新口岸夜光杯……”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当我清醒过来时,我已驾着 Anna的ZR电单车在友谊大马路上飞驰。你没听错,那是Anna的车,我买不起车,一直用她的,同学还以为那辆车子是我的。我很快便到达夜光杯,只见梁夜月在门外一张桌前坐着,她似乎醉了,面前放着几支啤酒。我坐下,她模模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牵起,笑说:“喝什么,自己叫……”我呷了一口酒,望着如花似玉、醉态可鞠的她,突然又哭了起来,心底里一把可怕的声音却竟然叫出来:“妈妈……”我震惊,这时她拨了一下瀑布般的秀发:“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陈黍这个人,我有时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性无能……”她苦笑,把一支喜力一干而尽,说,“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和他相好,他连我的重要部位也没碰过,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竟然会没有这种需求,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面颊绯红,头发有点散乱,眼睛望着酒瓶,又说:“晴空,我二十九岁了,有时真的很想放弃阿黍,去找一个正常一点的男人,但他又对我很好……呃……晴空,你有真正地爱过一个人吗?”我望着观音像头上灰银的夜月,叹了口气:“我有爱过人吗?这世界上到底有谁可以说自己曾爱过人?我好希望自己来
太皮·神迹 177阿俊,阿深,还是阿美,我好乱,我好乱,晴空,吻我,你吻我吧!”她突然抓看我的手,紧紧地。原来她还有那么多牵挂的人,那到底谁才是她那段动人故事的男主角呢?唉……全因为我爱上了梁夜月,我学会了妒忌,我变得小器,我讨厌并且憎恨那些爱过她的与我不相干的人。过门完毕,女歌手又再操起她那磁性的嗓子演唱。我看着醉醺醺的梁夜月,再一次和她拥吻。我不记得后来怎样去到她的家,我只记得我和她发生了性关系。朋友,雨越下越大了,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这首四兄弟合唱团的Green Field 你中意吗?不吃烟吗?我吃烟你介不介意?谢谢!是!肚子有点饿,先打个电话叫外卖吧!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只因昨天在赌场见到一个很似梁夜月的女人,我禁不住内心的潮涌,于是找你来倾诉。那次之后,我和梁夜月维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是她的男友,我们仍然分别和 Anna、陈黍维持着本来的关系。我以为我真的很爱梁夜月,我以为我得到她我会很高兴,但不是的,一点都不是那样,我发觉她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只不过是她的泄欲工具,所谓的情欲交融,灵肉交融,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下贱,我好色,我根本就离不开这个魔女,她有征服所有男人的能力,而且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我开始颓废了,经常不上课,不上班,成绩不及格,被人炒鱿鱼,向 Anna 借钱度日,但一个对她好好的叔叔最近又死了,我没给过她一句半句安慰。同学和朋友都对我避而远之,我满脸胡楂,没人理解我,我想死,我喝酒,有一次喝醉酒,
太皮·神迹 183伤逢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小莹。那晚,应三个台商想见识澳门夜生活的要求,我和助手Jeff把他们带到大富翁夜总会去。我们谈笑着步出电梯,几个艳丽的知客便立即迎上来,挽着我们手臂,领我们进大厅去。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设计成泳池模样,极是奢华。迷蒙暗紫的灯光中,但见一群穿三点式泳装的少女,如莺燕般在池边嬉笑逗乐。我们一出现,那班佳丽便立即将我们团团围住,大献殷勤,毛手毛脚,弄得我们很不快活,心痒难熬。我们于是选了五个最好看的,陪我们进房间去。这当中有一个便是小莹,然而她的改变实在太大了,我当时并没有认出她来。房间里,我们软玉温馨抱满怀,花天酒地,猜拳行令,兴奋至极。五位北方佳丽极尽献媚之能事,用流利普通语说出黄色笑话来逗得三位台商大笑不止,淫眼昏花,因此得到不少打赏。我和 Jeff 对望一眼,对那五位小姐心存感激,台商那么开心,生意不愁不成。我们玩得够本,正打算带五位小姐出街钟去,成其好事。这时,一位台商旁边的美女摇着他的手娇嗔道:“耶!杨老板,等下您带人家到哪里去啊?您要好好对人家耶!”台商说:“呵呵!那就要看看我们的小晋怎样安排了,小晋,小晋……”我在发呆,并没意会他在叫我。Jeff 拍了我
澳门文学丛书184一下,“Stanly !怎么了?杨老板在叫你啊!”我反应过来,赔笑道:“杨老板,什么事?”刚才我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在听到那美女说了个“带”字之后,她把“带”说成“太”。这使我想起一个人,她说的“带”字也是这样的。我不由得转过脸去注视她,逐渐地,从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我看到了一张清纯而熟悉的脸,如星空,如朗月,我在心里叫了句:“是她?!小莹?”我呆了,以致台商叫我我也感觉不到。杨老板这时问我一会儿还有什么节目。我说既然夜总会送了房钟给我们,最好的节目当然是到酒店开房了。杨老板笑着拍腿道:“好好好!那么我们现在便各自找乐子好了……小晋!合约我们明天就签了吧!”然后问他同伴,“廖董,黄总,你们同意吗?”“同意!同意!”那两人只顾揩油和吃豆腐,正在滋滋有味,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们再干一杯,预祝合作愉快。待五位美女换好衣服后,我们在外面截了三辆的士,三位台商分别和自己的小姐离去。我和 Jeff 对拍一掌,以示庆祝,说声再见,便各自带了自己的小姐,开车离去。一路上,我在想自己是否真的变得那么彻底,竟眼睁睁看着小莹被一个猥琐的台商带走而无动于衷。换了是从前,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然而和台商谈的是一宗关乎公司命运的大生意,牵一发动全身,我又能怎样?何况小莹干的是这种营生,陪客人过夜是应分的,难道我要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这是不行的吗!总之心头烦闷,思潮起伏,往事不断重现,我陷入了深思。我的小姐坐在身旁的位子上,不住地看着我笑。我察觉
澳门文学丛书192人腿上,双手绕着对方颈项,状甚亲密。我感到一种想呕吐的感觉,难道这便是我朝思暮想,连自慰的时候也想着的女人吗?我冲过去把她拉下来,用广东话吼道:“跟我走!”她一惊,生气道:“怎么了?”我用普通话再吼一遍:“走!他妈的跟我走!听不到吗?”她骂道:“你这个人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外面那么多女人可以给你搞你不搞,你为什么偏要找我,我在陪客人你看不到吗?”“啪!”我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脱下西装罩在她身上,拉着她,“走!”那老鬼在后面呱呱乱叫,经理和保安冲了进来。经理赔笑道:“晋先生,这怎么行!我们要做生意……”我没等他说完,掏出信用卡“啪”地往桌上一摔,道:“今天那老鬼用多少钱我付多少钱,这个小红我包起了!”“这……”经理征询地看着老头。那老头虽被我骂了,但听到有人请他,我想他心里仍是很高兴的,反正对他来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样,只是他仍口硬地说:“这……这怎行?”这时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哎吔! David 哥!谁惹您老人家生气了!”进来的那个是昨晚陪我的小娟。她走过去,先抱着老头的光头,吻了那光秃的圆球体一下,胸部有意无意地去碰他的鼻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扭动一下,抱住了他。那老头伸过一只手把她抱紧,另一只手用手指敲了她鼻尖一下,呵呵笑道:“啐啐啐啐!你这个鬼灵精!”不用说,他已经同意了我的条件。我感激地看了小娟一眼。那经理笑道:“晋先生,卡先请收回,钱我们迟点算吧。”我也没说什么,把卡收回,拖着小莹走了。出到门口,我把她往车子里塞进去。
太皮·神迹 197我紧紧地皱着眉头,不让眼泪流出,这苦命的丫头!我给了摊主三百元,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要他一有丫头消息便致电或写信给我。摊主本不肯收我的钱,在我苦苦恳求下终于收了。这段日子,我仿佛又变回以前般的多愁善感了。这时,一轮明月正在天上照耀,我久久地看着,叹了口气。回到澳门,返公司处理一些事务后,马上赶到大富翁去,希望能立即见到小莹,想了解一下她的合约和通行证问题。我满怀喜悦,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到了大富翁,经理却告诉我,小莹几天前已辞职,两天前就回内地去了。我听后对经理大吼道:“我不是要包她七天吗?你干吗放她走?”经理赔笑道:“大哥,我听你说要包起她,却不见你来,以为你喝醉了酒说说罢了……”我愤怒地瞪视他,很想揍他一顿,但这种地方的经理却惹不过,只得一肚子气地离开。这一次,我又喝得大醉,想到小莹两次的不辞而别,想到她将来的生活,想到她命运的悲惨,不禁悲从中来,不知何时才能再聚,但我想是相会无期了!同时埋怨自己,两天前为什么要去南京?此后的日子我一直愁云惨雾,整天提不起劲,犹幸工作上没什么差错。志杰婚礼前三天,我和 Jeff 又带了三位商人到大富翁去。这次的商人来自东南亚,他们每人都要了两个佳丽。我主动要了小娟。小娟总给我一种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是唯一一个小姐能给我这种感觉的。在夜总会喝够了本,各人带了自己的小姐出外,找乐子去了。我把小娟送上车,为了答谢她那天的帮助,打算今晚好好
太皮·神迹 203两代的歌曲,但自从那时开始,Green Fields 就成了他想起晴晴时的背景音乐,每次想到她,这首歌便会同时响起。Once there were green fields kissed by the sun(曾经有被阳光热吻的绿野)Once there were valleys where rivers used to run(曾经有小河湍流的山谷)Once there were blue skies with white clouds high above(曾经有高挂白云的蓝天)Once they were part of an everlasting love(曾经他们是永恒爱情的一部分)We were the lovers who strolled through green fields(我们就是那对流连在绿野上的情侣)I'll never know what made you run away(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你离开)How can I keep searching when dark clouds hide the day(我怎么能够在乌云蔽日的时候坚持寻找)I only know there's nothing here for me(我只知道没有什么是我所有的)Nothing in this wide world left for me to see(这广漠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留给我去知晓)
太皮·神迹 209咔咔咔咔——马教仁被吵耳的电风扇杂音吵得一点睡意也生不出来,只是心想躺了这一会儿,应该过了一个小时了吧,看一看闹钟,天,才十点四十九分。闷鸠死了!闷卵死了!27①做什么好呢?去吃饭吧。他看看金鱼缸,三条红色的鱼,刚好。我永远都没法忘记那一天,我把头埋在你的颈侧。你说不痛。二龙喉公园的喷水池里就游着一大堆漂亮的金鱼。对,金鱼是自由的,可惜没有水就不行。你说正如我俩的关系。正如我俩的关系。不,我不渴。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怎样?我会自杀。死。死不能解决问题的啊!我知道。我去意已决,忘了我吧!我做不到。白色的海鸥。波光闪闪。你很快会忘了我的。我做不到。你根本就在逃避,为什么不去勇敢面对? I’ll never know what made you run away。我一开始走错了。不,你没走错。我走错了,我不应该选择你。忘了我吧。你为什么要走。去爱尔兰干什么,有大学你不读而去做厨房学徒?为什么?可恶啊。你忘了我们三人的理想了吗?趁年轻,我想去外边见识见识。你他妈的一去不返啊,可恶啊!理想。他妈的理想!独角兽不见了。独角兽不见了。他妈的你们都在逃避,留下我一个不理。马老师,马老师,你不写诗了?写不出。写不出。这样的作品。他的头摇得很厉害。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老师,你看看我这首诗。不错不错,继续写吧。我做不到。老师,不要,不要。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手。纤柔的手。他妈的!时间过得真慢啊!你们澳门人,眼光真短浅,他妈的!先生,两百元。头发就像草一样。我怎么了。先生,温柔点好不① 鸠、卵,这里是粗话。
太皮·神迹 221尖角。马教仁高兴得一弹而起,喜道,独角兽,是你?!那庞然大物道,没错,是我,骑上来吧,我带你回家。马教仁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跳上独角兽的背上,叫道,出发!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独角兽笑道,坐稳当了!健步如飞,在澳门的大街小巷中穿越,未几便到了马教仁寓所楼下。马教仁跳下来,摸着独角兽的鼻子道,多谢你啊,独角兽,你回去吧!独角兽道,那么我便回去了,再见。转过身快跑起来,迅即消失在马教仁的视线中。马教仁轻声道,我已那么久没写诗了,想不到你还会出现,不过,估计我们以后都没有机会见面了。他说完看手表,已经十一点,正打算走入大厦,忽然手机响,从口袋中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可能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没有接听,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回到家,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摊在床上。这时家里固网电话铃响,他也没有去接。躺了一会儿,打开音响,放上了Billie Holiday 演唱的《忧郁的星期天》。Gloomy is Sunday(忧郁的星期天)With shadows I spend it all (我与阴影一起度过)My heart and I (我心与我)Have decided to end it all(已经决定完结一切)Soon there’ll be candles(我知道很快就会有蜡烛)And prayers that are said I know(和悲哀的祷
澳门文学丛书222告者)But let them not weep(但让他们不要流泪)Let them know that I’m glad to go(要让他们知我很高兴地离开)Death is no dream(死亡并不是梦幻)For in death I caressing you(死亡代表了我可以再爱抚你)With the last breath of my soul(我将会用我灵魂的最后一息)I’ll be blessing you(祈求上天保佑你)Dreaming, I was only dreaming(幻梦,这只是一个幻梦)I wake and I find you asleep(我醒来并且发现你正沉睡于)In the deep of my heart here(我心深处)Darling I hope(深爱的我希望)That my dream never haunted you(我的梦永远都骚扰不了你)My heart is telling you(我的心正告诉你)How much I wanted you(我多么的思念你)《忧郁的星期天》仿佛咒语一样在扰乱着他的神经。躺了一会儿,他在一个箱子里找了张正规尺码的澳门区旗出来。那是澳门回归时学校举行活动后,他带回寓所的。他将区旗缓缓裹在身上。你们要走,要死在外面,而我就算死,我也要与澳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