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寸心千里穆欣欣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穆欣欣澳门人,现居北京。祖籍山东蓬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京大学戏剧戏曲学博士。以读 ( 闲 ) 书、看戏 ( 剧 )为主要生活方式。相信人生如戏,也相信戏如人生。为人母后,教子成为人生新课题。自 1992 年开始在《澳门日报》副刊撰写《美丽街》专栏至今,亦曾为澳门《华侨报》撰写《才情馆》、以及《深圳特区报》撰写《城心城意》专栏。先后于 1999 年澳门回归、2004 年澳门回归五周年、2009 年澳门回归十周年三次应邀走进中央电视台演播室,担任澳门回归直播节目嘉宾主持。作品有散文集《戏笔天地间》(澳门版及内地版)、《诗心》《风动心也动》《相看俨然》《美丽街》(合著)。戏剧丛书“澳门艺术丛书”之《走回梦境——澳门戏剧》(与宋宝珍合著)。京剧剧本《镜海魂》。参与“澳门艺术丛书”、《澳门当代剧作选》《澳门戏剧史稿》《中国当代戏剧史稿》等编撰工作。戏剧随笔、论文散见内地戏剧类核心期刊。
  • 寸心千里穆欣欣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此时与那时十年·003此时与那时·005十年一刻·010老街记忆·019看电影·021北京澳门看·023北京这座城·025寻找北京人·028澳门的“净土”·032梦中什刹海·035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041目 录CONTENTS001
  • 澳门文学丛书南京那些人·048胡同里的灵魂·056山海澄明, 岁月静好·058能不忆江南? ·061九十九间半·071双城记·076慢活北戴河·083昆明三题·088风花雪月大理行脚·093香格里拉在心中·097武汉, 叫我如何说爱你·101不曾想到的地方·106耍·108京郊密云·110人间百相母亲的家族记忆·115我的新潮妈·134家中两宝·136家有保姆·140又见田蔓莎·146国生·148李小锋·150说说杨小青·152王晓鹰其人其戏·15400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我那不成气候的愿望·159关于一场爱情的祭奠·162他在天国微笑·168富贵闲人·171情味中年别·173石榴红, 秋蟹肥·176去国家大剧院看演出, 还是观光游览? ·178从尘埃里开出花来·182当爱情幻灭之后·184谷雨的漂流本·188宽袍大袖下的玲珑·190能薄而官大·192当灾难来临——看《庞贝末日——源自火山喷发的故事》世界巡展·194偷听北京·198推手·200我的青春岁月·202“盐慌” 子孙·205现实的倒影短打的力量·209狐步舞: 传统和现代之间——观京剧《曙色紫禁城》·214婚与恋——电影《失恋 33天》的启示·221003
  • 澳门文学丛书人生辛酸·224你一定要看传统戏·226无奈的热闹·231怀旧与时尚·233补一点历史课——看纪录片《柯麟医生》·235到底是才女·238非哭非笑的人生底色——思维京剧《天地一秀才》·240借京剧之壳, 失京剧之魂·244金子为什么穿裙子·246情殇·248老电影·250梦回莺转, 乱煞年光遍·252人人都是王彩玲·254色即是空·256随风去也·260谈论死, 也是思考生——小剧场话剧《晚安,妈妈》·262大地苍茫, 天涯过客·265无法回头·267武戏文唱·269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世界·27500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动物凶猛·277向日葵·279老少爷们儿论三国·281读书与挣钱·283做人·285不忙学技·287让孩子学点没用的东西·289当“爸爸” 遇上“妈妈” ·293朋友的定义·295不知生, 焉知死·297遗传·299乱翻书关公战秦琼·303多情人不老·305大师日记·309乱翻书记·313寒夜乱炖·317克雷洛夫寓言·322贫血·324学习聆听, 坚守大爱——《耳蜗》感言·326一生缘, 永世情——为陈炜恒遗作《梦中京华》作序·328005
  • 澳门文学丛书游走于剧场间的有心人——《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序·334春秋笔法, 赤子之心——陈佐洱先生新作《交接香港》读后·340附录:她让澳门文化“散珠成串”——访澳门“文化使者”穆欣欣……邢利宇·345后记·348006
  • 此 时 与 那 时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十年“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这是从谷雨的一篇文章里看来的歌词。 映入眼帘的, 是“十年” 这个字眼, 内心为之所动。 今年的澳门,“十年” 是一个关键词, 却不及面对一首歌的歌词来得怦然心动, 因为内心不设防。面对历史, 十年只是瞬间, 个人就更见渺小; 但对于个人, 生命中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过去了的十年, 是澳门转折的一页; 个人虽然渺小, 却不可避免地与历史发生关系。 每一个澳门人, 生命中的这个十年, 谁又能翻过“回归” 这一页呢?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自己的这个十年, 那便是“丰盛”。十年前, 我想象不出自己十年后的生活。现在的这份“丰盛”, 我视为上天的恩赐。虽说十年前我想过的事情, 没有实现的居多。 如开一家咖啡香气四溢、 书香满满的不赚钱的书店, 如和好朋友文迪秋天时同看北京香山红叶, 如提早退休而不再朝九晚五地重复着办公室生涯……003
  • 澳门文学丛书有些景象, 更是十年前不曾想过的, 如我们姐妹仨坐在一起检视新生的白发……对于没有实现的事情, 回首时内心的遗憾只是淡淡然。没有自己的书店, 我大可以到别人的书店喝咖啡、 看书;没有实践和文迪的香山之约, 但友情不减分, 我们依然是“一对烧糊了的卷子”; 退休不成, 却让我对目前这份尚算体面、偶有贡献的工作倍感珍惜。 不管多少个十年过去, 很多朋友见了面, 我们仍然能够找到拥抱的理由。十年前, 因为“回归”, 我认识了一个人; 这个人后来成为我的丈夫; 再后来, 我们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十年前的第一次见面, 数分钟寒暄, 我预感这个人之于我, 是非一般的朋友。 到底谁先心动成了我们之间争持不下的话题, 并且将乐此不疲地一直争持下去。十年, 我的修行仍未达至风动心不动的臻境。 退而求其次, 那就风动心也动吧。下一个十年, 我希望岁月静好, 内心从容; 我的亲人、 朋友健康平安; 我们的三口之家去一次葡萄牙; 每年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和我们的欢乐大家庭共聚; 还有还有, 水月和谷雨答应一起来北京看我, 这份承诺放到下一个十年总该有实现的一天吧?00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此时与那时12月, 北方的隆冬季节。每年此时, 总是我最忙碌的时刻。今年, 这份忙碌更甚。不同媒体抛过来的问题中, 总有这样一个:“1999年12月20日, 你在做什么? 有什么难忘的事?”是的, 今年12月20日, 是澳门回归祖国十周年纪念日。1999年12月20日。 这一天, 我相信, 每一个澳门人, 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故事。我的1999年12月20日地点: 北京。寒冷。据说这个冬天是北京多年不遇的、 最寒冷的冬天。中央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却温暖如春。 我卸掉身上的“重装备” 后, 便全情投入央视“澳门回归祖国四十八小时直播报道” 工作。 我的搭档, 是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方宏进; 和我一起从澳门来的, 还有澳门大学的刘伯龙教授。我在央视直播间里度过了1999年12月20日这一天, 以澳门人的身份, 和央视人共同解读澳门文化, 既远又近地目睹了澳门翻开的新一页。005
  • 澳门文学丛书我那时并不知道, 这次直播, 将全盘改变我的生活轨迹。从这一天开始, 澳门和我的距离, 如一首歌的歌词那样:“这么远, 那么近!”从这一天开始, 仿佛注定了, 我要遥看澳门, 尽管心底对澳门的牵挂是时时刻刻, 无日无之!十年前, 就在距离澳门回归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一天晚上, 当时新华社澳门分社 (现在的中央人民政府驻澳门联络办公室) 文体宣传部张健部长打电话到我家里。 十年前, 手提电话并不普遍, 朋友间的联系还是习惯直接把电话打到家里。张部长开口就说:“欣欣, 有件事不知你能否帮忙, 中央电视台在回归当日有个直播, 但他们不熟悉澳门名流, 你能否到时去帮他们认认人?” 我当即满口应承, 说:“这个不难!”现在想来, 张健部长当时对要求我帮的这个“忙” 是举重若轻, 也许张部长有意轻描淡写。 如果他告诉我详情, 这是由新华社澳门分社向中央电视台推荐“澳门回归直播报道”的嘉宾主持人选, 我当即就会打退堂鼓。 理由一, 我没有任何大型节目的直播经验; 理由二, 当时的我, 黄毛丫头一个,长居澳门, 却从未好好思考过澳门以及关于澳门的一切, 更遑论要面对全国观众谈澳门。 唯一能过关的, 也许只有我的普通话。直到几天后, 我到珠海和央视的编导们见面, 仍未意识到这是一项什么样的任务。 一个下午就在习惯性的随意闲聊中过去了。 掌灯时分, 编导问我, 什么时候能到北京参加直播演练? 我才激动地想到, 天哪, 我真的要到北京去了! 激动, 完全源于我对北京的迷恋, 那时, 无论什么理由, 一提到北京,我就满心激动; 关于直播节目, 我还是全无概念。00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在距离直播只有一星期的时间, 出现了一些波折, 非关央视, 但仍需央视人出面解决, 这个任务落在了时任央视驻澳门首席记者李风身上。 李风发挥了央视人干练的风格, 几通电话后, 问题及时解决, 我如期“飞” 到北京, 投入回归直播报道。方宏进是一个综合素质非常好的电视节目主持人。 演播间的间隙空当, 他亲切得如同一位相识已久的老大哥, 和他合作, 既轻松又愉快。 直播节目得以顺利完成, 除了我的“无知者无畏”, 方宏进功不可没。那时, 我和前文提到的李风, 素不相识。 尽管他在关键时刻为央视、 为我解决了问题。 我到北京为直播节目而忙碌; 他依然在澳门, 以央视驻澳门首席记者的身份, 为澳门回归的一切忙碌着。 我出镜的节目, 他顾不上看一眼。 1999年12月20日之后, 我和李风, 又各自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道上, 我们依旧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两生花如同说书,“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这一枝花, 开在十年之后。有一种花, 叫两生花。十年前, 我和李风, 都在为澳门成为世界焦点而各自忙碌。 不同的是, 他在澳门, 我在北京。那时我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素未谋面。十年后, 重复的场景, 仍然是他在澳门, 我在北京。 但此时, 我们已是相濡以沫的亲人, 各自忙碌, 彼此惦念。007
  • 澳门文学丛书此时, 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叫李风“爸爸”, 叫我“妈妈”。爱情是什么? 是彼此相见, 如遇故交, 问一句:“你也在这里?” 答一句:“你来了, 我就来了!”两生花之根, 源于十年前央视澳门回归直播报道。 这次直播全盘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两年后我来到北京, 开始了澳门人在北京的生活, 开始了既远又近地看澳门。 从此, 澳门带给我的, 是别样的感受。我把我在澳门, 有父母、 姐姐们的欢乐大家庭比喻为“祖国”, 把我和李风这个“一国两制” 模式的小家庭比喻为“澳门”。 我们的小家和“祖国” 大家血脉相连、 唇齿相依。 小家有困难,“祖国” 总是及时地、 无条件地伸出援手。这一次, 李风作为央视的一名工作人员, 再次进入澳门,为“盛世莲花” 澳门回归祖国十周年特别报道严阵以待。而我, 依然和央视合作, 担任央视中文国际频道的“盛世莲花” 澳门回归祖国十周年特别报道北京演播室嘉宾。忙碌, 使我们两人都无暇照顾孩子。 孩子, 被我们送回澳门的大家庭, 在大家庭温暖的呵护下, 我们无比放心。我对孩子说, 爸爸妈妈要忙一件大事, 这是澳门人的责任, 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的。眼前的这个小人儿, 让我又想到五年前的一刻。当时是我第二次和央视合作, 担任中文国际频道澳门回归五周年直播节目北京演播室嘉宾。 陪伴我进入演播室的, 是面前的这个小人儿, 那时他刚在妈妈的肚子里落户, 还不及一颗黄豆大!五周年直播节目一结束, 央视中文国际频道的负责人范昀00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对我说:“回归十周年, 我们的节目还要请你来做嘉宾。” 我的瞬间反应却是:“到那时, 我的孩子该快满五岁了!”岁月如梭啊!009
  • 澳门文学丛书十年一刻2009年12月20日, 黄昏将尽, 时钟指向7点。 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澳门回归祖国十周年特别节目 《盛世莲花》 的二十四个小时直播到了尾声。 直播间里, 有主持人刚强、 人民大学台港澳研究中心齐鹏飞教授和我。 刚强说, 节目到了尾声, 两位嘉宾对澳门有何寄语?我说:“澳门回归, 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历史事件。 十年过去了, 今天, 是下一个十年的开始。 我相信, 澳门以及澳门人将以从容和自信迎接下一个十年的到来。 我希望, 澳门小城的宁谧不变、 人和人之间的亲近感不变、 作为社会核心价值的中华传统美德不变、 澳门人的淳朴良善不变……”齐鹏飞教授以思辨性的语言寄语澳门的变与不变, 即要变的朝更好的方向大变, 向好的一面则维持不变。十年岁月, 浓缩在了二十四小时直播的一刻里。19日和20日两个上午, 分别是两场重头戏: 国家主席胡锦涛抵达澳门、 第三届特区政府成立大会。 余下的时间, 演播室话题便是围绕澳门的政治、 经济、 文化说开去。十年, 是我继澳门回归和澳门回归五周年特别报道之后,第三次走进央视直播间。 但心里的忐忑却是前两次都没有过的。 1999年央视的回归报道, 我是误打误撞走进直播间, 我形容那时的我, 是“无知者无畏”。 回归五周年的直播, 只有一个上午, 只要话题准备得充分,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然而, 这010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一次, 年龄和阅历, 都使我不再有“初生牛犊” 之勇, 尽管我觉得自己依然“无知”。如何在二十四个小时里, 向内地观众一一展现澳门?尽管澳门回归祖国已经十年, 但澳门在多数内地人印象中, 仍然是一个以赌闻名的地方。直播前几天, 我在家里楼下的发型屋洗头按摩。 三十岁的服务生, 一个东北小伙子, 告诉我说春节要带妻子去澳门玩。我顿时来了兴致, 马上问, 你们想到澳门看什么? 小伙子一脸茫然, 说, 都是在网上看的资料, 也记不住, 可能就去几个赌场转转吧。 一阵冷场之后, 小伙子说, 你似乎对澳门很熟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只得搪塞道, 我也正想休假去那里走走, 以为你可以给我介绍几个景点。思绪回到原点。 这次直播, 我们要向内地观众介绍一个怎样的澳门?澳门之小, 被形容为要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才看得到。 二十四个小时的直播, 屏幕前的观众看到的, 将是一个“放大”的澳门。齐教授对于经直播“放大” 了的澳门, 我和齐教授有一个共识,就是尽可能还原澳门的真面目, 不粉饰太平, 不回避问题, 不夸大其辞。 由始至终, 我们要带出一个重要信息: 澳门, 是一个步行城市、 一个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味的城市!作为嘉宾, 我和人民大学台港澳研究中心的齐鹏飞教授是“老” 搭档。 五年前, 在同一演播室, 我们共同完成了澳门回归五周年的直播节目。 十年前, 也是这个演播室, 齐鹏飞教授011
  • 澳门文学丛书和已经故去的澳门人陈炜恒见证了“澳门回家” 的历史一刻。2009年12月19日, 央视中文国际频道澳门回归十周年直播节目一开场, 齐教授提到十年前, 他和炜恒坐在演播室里, 等待澳门“回家”。因为炜恒, 我和齐教授相识, 自感和齐教授的友谊因此多了一份亲近感。 直播前后那些日子, 我总是想起炜恒, 这多少又因为面对的是齐教授。齐教授和炜恒, 惺惺相惜。 从齐教授身上, 我恍惚能看到炜恒的影子。 比如, 两人都是身型高大、 直爽率性, 虽则一个广东人, 一个东北人。 而无论对炜恒, 还是对齐教授, 我都是口没遮拦。 记得五年前和齐教授一起做直播前, 我就说:“齐教授, 如果我在演播室里没话可说, 我就踢你, 你得赶紧接上话题……” 齐教授笑道:“和你做节目, 得穿身盔甲!” 齐教授和炜恒, 俱为博闻强识之人。 我形容二人的大脑具有影印机的功能, 过目不忘。 话匣子打开之后, 便是滔滔不绝。博闻强识和滔滔不绝, 是央视挑选直播节目嘉宾人选的重要条件之一。十年, 话题集中在澳门的变与不变。 演播室之外, 我又总结出齐教授十年间的变与不变:“不变的是博闻强识和滔滔不绝, 变化是得上了糖尿病; 十年前每天抽两包香烟, 十年后每天四包; 十年前丰满, 镜头里只见一张脸, 十年后成功减重,这张脸上镜多了……”1998年, 齐鹏飞教授在一次海峡两岸四地学者参加的学术研讨会上作主题发言, 以“‘一国两制’ 之‘香港模式’、 ‘澳门模式’ 的特殊价值何在? 一言以蔽之——‘经济香港、 文化澳门’!” 为港澳两个特别行政区“定调”。 于当时, 引起轩然大波。 齐教授却认为:“南海一隅的蕞尔澳门要摆脱外界不012
  • 穆欣欣·寸心千里脱一个‘赌’ 字的‘误读’, 总该挖掘其有价值的文化底蕴吧? 总要在‘一国两制’ 的建设中走出一条‘澳门特色’ 的新路吧?”主持人印象——刚强2005年7月, 澳门“申遗” 成功。 由八个广场二十五处建筑组成的澳门历史城区, 如同一串美丽的项链, 镶嵌在澳门半岛上, 成为澳门最有力的一张文化名片, 奠定了“文化澳门”的模式。 今天,“文化产业” 将同时成为第三届特区政府的施政着力点。 这些, 都在证明当年齐鹏飞教授关于“文化澳门”“预言” 的正确性。我和齐教授, 因为彼此熟悉, 什么样的话题是对方所擅长, 各自心中大致了然。 乃至节目出来的效果, 便是齐教授以理性和不脱离实际的理论梳理澳门经纬, 我以感性和生活经历触摸小城肌理, 一宏观一微观, 大中有小, 小中见大。央视的编导曾为此得意洋洋:“齐教授和欣欣的默契程度,已经到了一个说上句, 一个就能接下句。” 起码, 在我来说,演播室里, 如果身边坐的不是齐教授, 我不可能从“开篇” 之后就有一个很放松的状态; 没有良好的状态, 两整天的直播,无异于煎熬! 直播, 毕竟意味着很多意料之外的因素。 但我心里有底, 因为我深知齐教授, 任何话题, 开了头就可以滔滔不绝, 只怕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说话。 齐教授有“铁人” 称号,最牛的一次, 是连续不断地讲了六个小时课。央视的化妆间是一间最多只有十平米空间的简陋小屋, 播音员、 主持人包括嘉宾都在这里化妆。 换衣服, 拉起门后的一道布帘就是更衣室。 第一场直播的主持人刚强刚从西藏回京,013
  • 澳门文学丛书他形容自己仍处于“醉氧” 状态; 而对于澳门, 他也是所知有限。第一天直播前, 我为自己的状态不在最佳点而担忧。 为了缓解焦虑, 很想找个人说话。 我正化妆, 从镜子里看到坐在我身后看稿子的刚强。 我喊了他一声, 然后说:“大脑一片空白,一点感觉都没有, 进了演播室后全靠你了!” 几秒钟后, 刚强才说:“你吓死我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以为你说我呢, 我还脸红了一下。” 呵呵, 我急忙道歉, 说:“对不起啊, 说话没了主语, 我在说我自己呢!”上午的直播顺利完成了, 齐教授和我, 包括主持人刚强,都觉得这个“开篇” 很顺利。 这一功, 属于主持人刚强。 刚强的话题引导、 问题设置都很到位, 使作为嘉宾的我们有了谈话的兴致, 比如回顾十年前的一刻、 评说十年来澳门的变与不变; 在等候胡锦涛主席专机抵达机场的信号期间, 我们又说到了澳门机场, 还有连接澳门和离岛的三座大桥……不置身演播室内, 体会不出主持人有多重要。在此之前, 我对主持人很是担心。 他们对澳门所知有限,很有可能把节目做成“访问” 的形式, 一个问题甩出来, 由作为嘉宾的齐教授和我来“答记者问”, 我不敢想象节目的播出效果。澳门回归五周年直播节目的主持人王世林这一次坐镇澳门演播室。 北京演播室, 由刚强、 鲁健、 徐俐轮流主持。 对于王世林, 我稍稍熟悉, 因为五年前有过一次合作。 这一次, 三个主持人于我, 都是陌生的。 结果呢, 用我家老爸的话说:“央视的主持人, 哪一个都不是白给的。” 意即央视主持人, 个个独当一面, 身怀绝技。 节目做下来, 我深有同感。前面说过, 刚强是第一场直播的主持人。 刚强的“开篇”,01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带我们进入“顺境”。 刚强斯文内敛, 面对我们的夸奖, 他自谦“底子薄”, 除了下功夫恶补各方面知识之外, 别无捷径。这才刚刚找到一点访谈节目该如何做的感觉。须知世界本已喧闹, 央视又时刻处于喧闹的漩涡之中, 说出这番话的刚强, 令我刮目相看, 我惊讶处于“醉氧” 状态的他还能如此清醒! 此前, 刚强到西藏电视台半年, 属于中央援助地方的举措, 这才有西藏归来和“醉氧” 一说。 这次节目,是刚强“回归” 央视的第一次出镜。2009年12月20日下午, 是直播节目的收官之作, 主持人仍然是刚强。 其中有一段是和在澳门议事亭前地的记者连线,现场报道这一天这一刻澳门人的心情。 当记者完成报道后, 刚强对记者说:“我看到你身边有一位老人, 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你做报道, 你是不是能现场采访她一下?” 结果, 我们通过记者的采访, 了解到这位老人, 来自浙江, 十年前回归之时,她就亲手做了十字绣之类的手工, 送给澳门的民间团体。 现在, 她又来到澳门, 她感觉, 会说普通话的澳门人越来越多了……这一段现场访问, 很像是事前安排好了的。 坐在演播室里的齐教授和我, 都不约而同地向刚强发问。 刚强摇头, 说:“我通过画面, 看到这个老太太, 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的记者,我就想让记者来采访她。” 正是刚强的敏锐和细致, 令节目有了这样精彩的一笔, 看似天衣无缝的精心策划, 实际却是无心插柳。干练的徐俐直播方案随时有变, 靠编导事前准备的文案, 根本不足以015
  • 澳门文学丛书应付直播的“意外”。像2009年12月19日下午其中一个时段本属于澳门演播室,但因为路上交通管制, 嘉宾不能按时进入演播室, 如此一来,只好由在北京演播室的齐鹏飞教授和我, 配合主持人徐俐来填补这个时段。 每说完一个话题, 我们三人都要趁播放短片的一两分钟空档, 快速商量下一话题的内容。三个主持人中, 徐俐最资深。 徐俐做了很长时间央视中文国际频道的主播, 就连我这不常看电视的人, 对她也略知一二。 徐俐是湖南人, 能吃辣, 天生一副好嗓子, 歌唱得极好。徐俐的声音悦耳, 在演播室她通过耳机向控制室的编导喊话,都是女高音的发声!19日从下午到傍晚的节目内容, 是澳门文化以及吃喝玩乐, 看起来颇为轻松, 实则不然。 轻松的话题很容易流于松散; 但轻松的话题在有经验的主持人掌控下, 就会像一篇好散文: 形散而神不散。直播前我们和编导有过两次碰头会议, 我和齐教授提出,希望主持人参加会议, 徐俐两次都在场。 她给我的印象是, 头脑清楚、 知性干练、 认真。 在讨论的过程中, 徐俐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欣欣, 我这个问题怎么问你会觉得舒服?” 我很感激徐俐的善解人意。 有两种问题, 我尤其怕, 或者特别大、 或者特别细节化的问题。 我自认为是需要被调动的人, 问题问得好, 我便有谈话的兴致。19日下午1点, 节目重新开始。 坐在演播室里, 我亲身领略了徐俐快人快语的风格。 徐俐一连串的开场白之后, 镜头切换到了澳门演播室。 徐俐随即问我:“我刚才说话语速快吗?”我如实回答:“有点快。” 看着徐俐不卡壳地说话,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跟不上趟。 徐俐说, 她是央视播音员里语速最快的01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一个。陈炜恒在 《梦中京华》 一书里, 专门写到徐俐:“徐俐是一位天生吃这行饭的人, 只要人在演播室桌子前一坐, 马上进入状态, 全神贯注。” 有一次徐俐在录节目,“听得指挥间有人大叫: ‘徐俐, 你家水淹了, 叫你快回去。’ 徐俐愣了一下,大声问道: ‘我家水淹了? 谁说的? 我家水淹了? 现在就是失火了我也不管, 继续。’” 结果, 节目录完, 徐俐连妆都来不及卸就跑回家了, 原来是邻居家爆水管殃及池鱼。澳门演播室的嘉宾因为路上交通管制而未能到达, 本属于澳门演播室的时段就甩给了北京演播室。 我们笑言北京演播室如同“松紧带”, 一旦出现问题, 北京演播室便得顶上。 这个“意外” 的时段, 主持人徐俐、 嘉宾齐鹏飞教授和我从澳门科学馆的开幕说到澳门文化中心, 又从澳门文化中心说到澳门国际音乐节、 澳门艺术节以及澳门的十五年免费教育。当我说到澳门国际音乐节引得台湾人坐飞机过来一饱耳福, 他们听过歌剧、 尝过美食, 往往还得买上一两瓶葡国红酒回家时, 我发现对面的徐俐眼睛一亮。 过后她问我, 为什么台湾人在澳门买红酒? 原来她并不知道, 葡国红酒价廉物美, 质量堪比法国红酒。 徐俐有喝红酒的习惯, 她喝智利红酒, 整箱地买回家。 听徐俐这么一说, 我从此对智利红酒留心一二, 发现北京还有智利红酒的专卖店呢。“松紧带” 的时段自觉很难熬, 因为心知肚明, 纯属没话找话, 不知电视机前的观众能否看得出来。 这个时段, 幸亏有徐俐, 她能把话题撩拨得风生水起。 这全靠主持人的积累、 修养和功力。做完节目当晚, 我和齐教授正在央视的梅地亚中心吃晚饭, 澳门朋友邓耀荣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端, 邓兴奋地说, 想017
  • 澳门文学丛书不到央视的节目可以如此轻松, 看我们谈红酒、 品美食, 他欣羡不已, 对主持人徐俐尤其赞赏。过后, 我翻看起徐俐几年前写的书:《女人, 是一种态度》。从事业到婚姻、 到生活里的点滴琐碎, 徐俐说的尽管是极女人的话题, 但她的文笔可一点都不小女人, 甚至有几分男人气。我边读边赞叹徐俐文笔的干净利落。 乃至我家先生有一次碰到徐俐的先生, 好奇地发问:“你太太的书你可有帮忙润色文字?” 徐俐先生答:“还真没有, 不过我和她的文笔有一点相似。” 需要说明的是, 徐俐的先生是一位报人, 评论文章尤其出色。徐俐和先生鹣鲽情深, 书中印象深刻的有两个细节: 有一天下班, 两人不约而同地买了几斤大米、 二两茶叶回家; 又由于两人的工作时间是非正常的, 回到家中已是午夜时分, 但两人经常会倒上红酒, 佐以坚果, 对饮对谈至深夜。 我深知遇上一个无话不谈的伴侣, 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018
  • 穆欣欣·寸心千里老街记忆三十多年前, 举家迁澳。 在澳门的第一个居所位于靠近内港的新埗头街上, 一座新落成的六层高“唐楼”, 我们的家就安在五楼一个两房一厅的单元内。 客厅和房间向后街, 另一个房间的窗口面向大厦天井。 这是个没有景观的居所, 我们入住时也没作任何装修。 即使这样, 那座大厦也属于当时那条街、甚至炉石塘区比较好的楼宇了。听说, 大厦发展商的儿子住在我们对面单元。 透过铁闸门, 我曾听到内里传出行云流水的钢琴声。 那是十岁的我平生第一次现场聆听钢琴演奏。 不久后他死于一次车祸, 新婚燕尔, 这里原是他的新房。大厦的大门统一做了信箱 (插), 一家一户, 二十户人家便是二十个。 邮差中午派信后的光景甚是好看。 从信箱中露出的一截信封如同鸿雁之翼, 载着寻常人家的相思。 如今, “相思” 成了古老而奢侈的情感,“微信” 把天涯的距离变作咫尺。而那时, 写信是人们主要的交流方式。 和亲友通信, 是我父母在偏安一隅的小城里不多的生活乐趣之一。 展读亲友来信, 也成了我家隔三岔五的生活“甜点”。 记忆中, 亲友来信常问,我家地址中新埗头街的“埗” 作何解?新埗头街靠近澳门内港。 很多年后, 我有幸结识 《澳门新语》 一书的作者黄德鸿先生。 据这位可以说是澳门街“活字典” 的老先生解释, 埗头是船只停靠的临时码头。 从字面看,019
  • 澳门文学丛书在“新” 埗头之前, 应该有个“旧” 埗头存在。我又从新埗头街的葡文街名 (RuadaMadeira) 猜想此地还和“木” 有关。 从前这一带, 是澳门手工业聚集地, 有家具铺、 木版印刷、 神像雕刻等。 如今紧邻新埗头街口, 有“上架行会馆”, 内里不多的文字和老照片, 勾勒出一个行业和一个老区的变迁。 所谓上架, 旧指兴建房屋, 相对于造船的“下架” 而言。最近, 寻了个机会重回新埗头街。 从新马路一转入同善堂街口, 就把澳门表象的纸醉金迷抛诸身后, 窄窄的街道更显清冷。 这条街道也曾是制作和售卖神像店铺、 作坊的集中地, 渔民是早期主要的消费群体。 如今,“大昌” 和“广荣” 是这条街上剩余的两枚硕果。 所幸,“神像雕刻” 已于2009年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保留了一条老街和一个行业的记忆。只是, 转过街角的“万有书店” 没有了, 那曾经是我们旣钟情又不情愿踏足的地方。 钟情是指对书店、 书香的向往; 不情愿去, 是因为港澳书价的高昂, 无论是新书还是二手书, 当年的我们只能望而兴叹。路口另一端把角处, 是澳门几近绝迹的补鞋档。 那天经过时我特意回头观望, 认出了补鞋匠三十年前的眉眼。 岁月摇移, 而我, 却再也寻不到当年自己那小小的身影了。新埗头街全长不过几十米。 小时候, 觉得这条街道好长。那时从没有想过, 有一天, 自己会长大; 更没想到, 有一天,父母会变老!020
  • 穆欣欣·寸心千里看电影妈妈是电影迷, 从小我们就跟着妈妈进电影院。 妈妈不但带我们看电影, 还带相熟邻居的孩子去看。 于是, 每逢看电影, 我们这队人马就很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 我是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总是被人背着或抱着。 可在心底, 我不认为看电影是乐趣, 因为根本看不懂; 但我懵懂地认为, 看电影是我们家生活方式的一种, 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举家移居澳门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 那时的澳门刚刚步入城市化的轨道, 夜色中不乏光影闪烁, 却不属于我们这个新移民家庭。 从前的一切被生生割断, 期待重生之前的痛楚, 我直至今天才明白。 而地域文化的差异, 也闹出不少笑话。在广东话里,“乡下” 意指“老家”。 比如, 问你“边度乡下?”, 意思是“你老家在哪儿?”那时, 妈妈一听人问“边度乡下”, 就不住嘴地解释:“我们不是乡下的, 是从城市来的。” 按照字面理解,“乡下”就是农村地区。 我们明明来自城市, 当然不是乡下人啦!又比如, 广东话“看戏” 指“看电影”; 电影院统称为“戏院”。 “看大戏” 才是指看戏曲演出。 想来也有道理, 把电影列入“大戏剧” 的范畴内, 一切都是“戏”。当澳门人问我们, 有没有去“看戏”? 妈妈就来神了, 说哪里演戏啊? 对方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还是好心告知, 这里的戏院都有戏演的。021
  • 澳门文学丛书翻看报纸, 见电影广告, 妈妈恍然大悟地说, 原来澳门的戏院也演电影啊!那时大概是澳门戏院的鼎盛时期, 在小小的澳门半岛上,集中了清平戏院、 平安戏院、 国华戏院、 丽都戏院、 南湾戏院等等。 如今这几家戏院都不复存在了。 得知电影信息后, 又勾起了妈妈的电影瘾。 妈妈对我们姐妹三人说, 走走走, 看电影去。 《堕落经》, 这个电影光听名字应该是好看的。于是领着我们姐妹出门, 来到上演《堕落经》 的国华戏院。在售票窗口一打听, 即场的电影还有票。 但在问了票价后, 妈妈却打了退堂鼓。 一张电影票五元 (澳门币), 和内地当时只要一两毛钱的票价比, 真真的是云泥之别。 四个人看一场电影要二十元 (澳门币)。 妈妈没有想到, 看场电影要这么贵的票价。 那天, 妈妈带着我们乘兴而来, 败兴而归。幸好是高昂的票价使妈妈在电影院门前却步。事隔很久之后, 我们才了解, 当时的港澳电影已经实行分级制度。 国华戏院, 以放映三级成人片为主。 澳门本地人都知道, 只是初来乍到的我们不明白。如今忆起这段往事, 我们母女仍会大笑不止。 我猜, 卖电影票的人一定奇怪, 这个妈妈怎么了? 带着三个女儿来看这种电影! 明明来了, 临场却又走了。往事重提, 我仿佛又看到, 妈妈当时转身离去的落寞身影!02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北京澳门看身边不乏美, 而是缺少发现。 这句话被说滥了, 也用滥了。发现美是一种能力, 但这种能力一定是源于温柔如水的内心。 于是, 就有了艺术家, 他们用作品说: 其实, 我们的内心都曾经如水温柔。近日, 京城里的澳门事实在热闹。惊蛰前后, 收到“全艺社” 寄自澳门的请柬——“澳门四人版画展”。 请柬画面风雅古朴, 泛黄的色调是做旧如旧, 一枝寒梅伸出画面一角, 尘封往事扑面而来。 原来是祯宝大兄的尘封故事铜版画系列, 果然是柔肠百转, 别具怀抱。下午, 往“全艺社” 在京据点参加“萌动·京澳版画交流展”, 作为来宾的澳门艺术博物馆人浩星兄、 德胜兄、 子健等已在场内, 当然少不了“全艺社” 掌门人、 人称朱仔的朱焯信忙碌的身影。 转身回眸, 又见祯宝兄尘封故事系列作品。 拾级而上, 一幅幅黑亮色调的作品闯入眼帘, 凛冽锋芒, 和楼下尘封的柔情大相径庭。 近前细看, 是朱仔的作品, 这一次, 是北京冬天的树。 对于画, 我是门外汉; 对于版画的过程和技巧,更是无从评说。 只知经朱仔加工过的作品, 画面如冰, 光亮如镜; 这是经历过冬季的萧瑟、 细察过四季分明、 枝叶更替的人, 才能创作出来的作品。又一日, 赶上中国美术馆两个颇具分量的展览, 同时观看, 绝对值回票价。 一为 《吴冠中捐赠作品展》, 另一个就是023
  • 澳门文学丛书和澳门有关的 《镜海观澜——澳门艺术博物馆馆藏作品展》。吴冠中已是九旬老人, 去年创作的一幅“鸟巢” 作品, 活泼可亲, 归于本真。 看美术馆展出的这些作品, 等于是沿着老人的生命履痕漫步一回。 他亲近过泥土、 难忘故乡的黑瓦白墙、 水墨中晕化出根茎深埋的东方文化, 兼通中西的绘画语言在线条中恣意对话……所以, 红高粱和棉花才能绽放出孔雀开屏般的绚烂, 枯荷才能舞动出水袖的韵律, 都市的灯火没有扰人的纷乱, 孤寂的旅程只有黑白二色为伴, 鲁迅在野草中生长、 斗争、 死去。 听说, 周海婴先生在这幅作品中驻足良久、深情凝视……澳门艺术博物馆馆藏作品分别在美术馆三楼、 五楼展出。这一天, 京城艳阳高照, 馆内暖意融融。 史密罗夫作品中穿透斑驳树影的阳光几乎触手可及, 澳门失去的风景、 久违了的情怀, 重现在多幅作品画面。 一个历久恒新的问题, 今天的澳门, 不变的是什么? 也许只有穿透斑驳树影的午后阳光!02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北京这座城生活在北京, 会发现有很多“指数”, 仿佛这城市的人都在按照“指数” 生活, 很守规矩。典型例子是天气预报, 内容除了风风雨雨、 温度湿度之外, 还有分类明细的各项指数, 比如什么穿衣指数、 紫外线强度指数、 感冒指数、 户外活动指数、 甚至洗车指数。 天长日久, 你会习惯被这些“指数” 牵引。 因为你开始明白, 北京这座城市多变,“惊喜” 处处, 头一刻还是日暖晴和, 下一刻就风卷黄沙, 漫天昏暗, 再下一刻则雪花和北风共舞。 前两天,北京经历了最严重的沙尘, 没有风, 从天而降的黄土, 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了北京这座城。 有人在手机短讯上开起玩笑来:“据悉, 昨夜张艺谋连夜运来三十万吨黄土, 用飞机喷洒整个北京城, 作为 《满城尽带黄金甲》 的场景, 景象颇为震撼。”最近, 北京经历了春天里的冬天, 并且天气预报说有雨。但我像多数北京人一样, 习惯了只理会天气预报中的风; 至于雨, 多数是不准的。 北京这座城市对预报风的准确率达百分百。实际上, 这城市的人除了还守着上述“指数” 的规矩外,其他规矩好像都形同虚设。依然有人横穿马路, 甚至身手敏捷地攀越马路中间的围栏。依然有人在排队时和你零距离接触, 或者干脆直接站到你前面去。025
  • 澳门文学丛书依然有人争抢出租车。依然有人在高档写字楼的电梯里死按关门按钮, 当看见电梯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这边急赶的时候。依然有人随地吐痰、 乱抛垃圾。依然有贩卖盗版影碟的小商小贩占据城市的每一角落。上班族依然在交通高峰时段忍受塞车的痛苦。 而北京出了名的大塞车, 原因就是马路上有太多的司机不守规矩。楼价依然不合理地往上攀升。地铁进站车门打开之时, 依然有很多人不等里面的人下车, 就拼命让自己先上去。依然有火爆脾气在街上吵架。北京这座城市大而闹闹嚷嚷, 可每天依然还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怀着对祖国首都的渴望涌来这里, 尽管这里的气候依然恶劣, 沙尘暴依然会在每年如期而至。一个场合, 听到一首写澳门的歌, 歌名叫 《这一座城市很温暖》。 虽然只听清了两句歌词,“不是冬天不想来, 这一座城市很温暖”, 但心里还是有暖暖的感觉。开始想念起澳门来, 想念澳门的朋友, 想念那些谈天说地的岁月。澳门之小, 小到人和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程度; 小到朋友的朋友最后都成了朋友; 小到一个电话呼朋唤友, 顷刻之间便笑语声喧地围坐一桌; 小到无可打发的时间都用来发呆。小到乃至于在澳门, 谈一场恋爱是件不容易的事。 谈恋爱, 最终修成正果, 自是万事大吉。 世间多痴男怨女, 那不到头的缘分, 事后不提也罢, 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 小小的澳门还有哪里没去过呢? 每一处流连过的地方, 一草一木都镶嵌着026
  • 穆欣欣·寸心千里“物是人非”。 在澳门, 忘掉, 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澳门是我至今生活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 对比现在居住的北京, 也真有意思, 一小一大两个极端, 小是非常小, 大是相当大。北京之大, 大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到了“相忘” 的程度;大到办事效率低下, 更多的时间都花在了路上; 大到很多夫妻成了“周末夫妻” ——两人工作地点分别在城市的两端, 为方便起见, 两人分别住在工作地点附近, 只有到了周末, 才见上一面。大到乃至于在北京, 谈一场恋爱更是件不容易的事。 有人计算过, 大学毕业的本科生, 月薪在三千元上下, 每月除去房租、 交通、 通讯、 饭费、 赡养父母费用之外, 满打满算每月也就剩余三四百元, 这还没有把买衣服、 看电影等费用计算在内, 更别提谈恋爱的花销了。 如果恋爱是朝着结婚方向奔的话, 又有人为结婚算了一笔账。 首先是房子, 选一处离市中心非常之远的五环以外普通房子先付首期, 连带装修、 置办家具, 然后是婚礼的费用, 节省着花的话, 加起来也要三十万元。 在北京, 生活, 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听过的恋爱故事, 最具北京地域特点的, 莫过于以下这个了。 男的正当年, 事业有成, 之前有人先后给介绍了两个女朋友, 都不了了之, 唯一的原因是嫌离得太远, 男的城西, 女的城东, 要见一面, 须得穿越北京城, 想想, 太不方便, 就算了。 现在, 男的结婚了, 太太, 也就是当时的女朋友, 遇到的情况和他惊人地相似, 也是有人给介绍男朋友, 谈了谈, 离得太远, 算了。 然后, 就遇到了现在的老公, 两人当时的距离不过一公里。 就这样, 月老就用红绳把两人绾在了一起。027
  • 澳门文学丛书寻找北京人曾经以为, 住在北京最大的幸福是: 听一听大街小巷中的京腔京韵、 看一看红墙碧瓦、 留连在三联书店“打书钉”、 欣赏一场人艺的话剧。住了北京后, 我还体会到这些幸福以外的幸福。 比如, 一个人穿城过市, 去很多连北京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闲逛; 北京地大物博, 五湖四海的菜系让我等好吃之徒体验了遍寻美食的乐趣。更大的幸福是, 北京给了我一个家, 让我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为了工作方便, 去年年底我把家从西城搬到东城。有一句话, 形容方方正正的北京城:“东富西贵、 南贱北贫。” 东城商人多, 是富人扎堆的地方; 西城王府多, 因而贵人也多。 至于南城, 有许多小手工业者、 民间艺人、 卖苦力的, 旧时代视为“贱业”; 北城曾聚居破落旗人, 故称“贫”。这里所说的东西南北城, 不是按行政区域划分, 而是一种地理上的大概念。东城是使馆区, 因此也是外国人较多的城区; 东城目前有“CBD” 中央商务区的概念, 全球五百强企业争相进驻; 中央电视台和北京电视台先后选定新台址, 准备在2008年奥运之后搬进东城。东城受上述种种地利条件哄抬, 原就富贵逼人, 这下更是028
  • 穆欣欣·寸心千里牛气冲天。 也是上述种种, 使东城牛气冲天的同时, 失却了北京原有的味道。我居住的地点, 正确来说, 是在“CBD” 的外围。 有什么得益之处, 我暂时还没察觉到, 只是觉得这里卖的东西比其他地方的要贵,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CBD” 效应吧。老实说, 我很满意目前的居住环境。 楼和楼之间有大片绿地相隔,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水里有成群结队的游鱼、 有三两只白鹅; 回廊上挂着鸟笼, 地势稍高处还养着孔雀。 一家大小, 闲时徜徉此间, 乐也融融。但, 心中总有疑问。 那就是, 这里是北京吗? 我真的生活在北京吗?这里, 在所谓的星光大道上, 有装饰堂皇的美容院、 美发店、 有7-11便利店、 有洗衣店。 单是洗衣店, 就有两至三家,不是法国就是意大利的。 唯独北京老字号普兰德洗衣店缺席。而我, 从前送出去洗的衣服, 只认普兰德。 餐厅如是, 陕西、新疆、 云南等各种风味, 独缺老北京风味。这里, 居住着各种口音的居民, 只是少了京腔京韵。北京在哪儿? 北京人到哪儿去了?北京人的定义, 是家族三代一直在北京居住。 我熟悉的朋友圈里, 鲜有三代人都住北京的。 把范围收窄些, 如果生在北京, 就算北京人呢? 扳扳指头, 好像认识的人里面, 连这也寥寥。 它说明, 北京是一个外来者的城市。再说回我住的地方, 从大门保安到楼里居民, 尽是南腔北调人。 邻居把这里形容为“联合国”。 楼群中一个向街的窗口挂着“温州老乡联络处” 的牌子。 每到周末, 楼下的儿童游乐园里, 就有三五成群、 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拉伯妇女, 拖儿带女, 席地而坐, 仿佛参加郊外派对。029
  • 澳门文学丛书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涌到北京来, 找工作、 做生意、 买车子、 房子, 然后结婚生孩子。如果以一个人的经济能力来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 那么,在北京的成功人士大多不是本土出品。 并且, 这些人以不会说北京话为荣。北京的房价好比皇帝女儿, 永远不愁无人青睐。 富有的外来者多如牛毛。曾在售楼中心看见签买卖合同, 一次买下同一楼盘的十一个单位, 财大气粗啊, 喧哗之声一浪高似一浪。 一打听, 浙江义乌来的。北京城里的北京人是越来越少了。 原先住在北京城里的北京人, 逐渐地搬到了四环、 五环或者城市东南部的通州区居住。 因为, 北京进行城市改造, 拆旧宅、 盖新楼。 一个大大的“拆” 字, 从80年代进入人们视野, 至今仍未离去。 旧房子被拆, 市民拿着政府补贴, 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段安家。最近看到一段消息说, 许多北京人因为承受不起日益高昂的房价, 迁到了河北居住。 每天上班, 在河北和北京之间往返。 这些人, 大概有十万。天子脚下的居民, 随遇而安, 却少了一份打拼精神。 提笼架鸟、 听戏品茶, 老祖宗的遗传基因至今仍在他们身上起作用。清洁工、 保姆、 保安、 餐厅服务员这些工作时间长、 消耗体力大、 收入低的行业, 很少有北京人愿意做。 就连开出租车的, 也越来越少北京城里人了。曾经,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以能说会说出名, 政治、 经济、文化的话题张嘴就来。 让人不由慨叹, 北京这座城市文化氛围浓郁, 连出租车司机都能和你聊聊文化。 而今, 别指望坐上出030
  • 穆欣欣·寸心千里租车, 有人和你聊文化。 许多出租车司机连城里的路都不认识。 一个也许夸张的笑话, 找不着北的司机问乘客, 天安门广场怎么走?哎, 北京人都到哪儿去了?031
  • 澳门文学丛书澳门的“净土”春节从澳门回到北京, 患上感冒。 到医院看病, 我特别跟医生说, 我刚从广东回来。 那时广东正在闹“非典”, 广东居民抢购白醋和板蓝根, 在北京人听来很可笑。 那时“非典” 离北京很远, 医生对我的叙述不以为然。没过多久,“非典” 开始在北京爆发、 蔓延, 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世界已经变得很小, 一个看似很远的角落有了风吹草动, 另一端会受到波及。 地球村的概念大概便是如此。 从“非典” 说现代化, 似乎是现代化程度越高、 越是和世界接轨的城市, 遭受“非典” 的肆虐便越严重, 北京如是, 香港、 台北亦然。 澳门一直是“净土” 一片, 这么长时间只有一例“输入” 的“非典” 病案, 并且确保了没有蔓延的趋势, 也许这和澳门现代化程度不高有关。 澳门人说, 两年前“登革热” 在东南亚肆虐, 我们就展开了全民清洁澳门的运动, 所有的垃圾“死角” 在那时就被清洁干净了, 这是“种瓜得瓜” 的结果。也有人说, 澳门东西文化交融, 是个多神崇拜的地方, 有东西方神灵护驾庇佑, 与香港一海之隔、 与广东息息相关, 在“非典” 蔓延之际却得以“独善其身”。内地民众在官方以“众志成城” 为号召对抗“非典”; 香港强调以爱心和决心战胜灾难。 无论哪一个地方, 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全力消灭疫情。 澳门呢, 这个小城依然温馨, 一发不可收拾的灾难没有降临。 官方没有对民众提出什么032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严防“非典” 的口号, 临近地区的恐慌情绪也没有对澳门人怡然自得的生活发生什么影响。 澳门更没有对来自“疫区” 的人采取隔离措施, 即使在香港每天的“非典” 病案数字高居不下的时候。 一个多月前的复活节假期, 很多香港人把澳门视作避风港, 说与其在香港随时有“中招” 的危险, 不如到澳门度度假。 踏上澳门的土地, 香港人纷纷摘下口罩, 尽情呼吸着澳门的新鲜空气。 无论从大都市气派还是经济发展规模来看, 澳门向来以香港的小弟弟自居; 论精明, 澳门人可能也不及香港人。 在某种程度上, 澳门人不喜欢与香港比, 他们觉得拿澳门和香港来比都是外人的事。 澳门人习惯了澳门的“小”。 这,是香港人少有地对澳门另眼相看的一次。澳门的确很小, 曾经出现过的几例“疑似” 都被一一排除。 就在这几位病人被医院收为“疑似” 之后, 他们的一切也随即曝光, 包括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 澳门的朋友以调侃的口吻告诉我说, 生活在澳门只有这一点隐私, 无论如何不能公之于众,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护好自己, 不让自己成为“疑似”, 更不能让自己成为第一例“非典” 病人被“载入史册”。这仿佛成了每一个澳门人的使命。 作为生活在北京的澳门人,我没有动过离开北京的念头, 这不仅仅是因为非常时期的北京使我再一次强烈感受到她所处的“中心” 地位, 留在北京见证这一切的想法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更因为北京是疫区, 如果少一个从疫区进入澳门的人, 澳门就少一分被感染的机会, 我有保护澳门的责任。 如果说北京人以天生的幽默感来应对“非典”(关于“非典” 题材的手机短信创作就是北京独有的现象,而这在香港或者台北都是没有的), 那么以从容应对来守护自己的家园, 则是澳门人的共同目标。世界卫生组织专家在5月初结束了对澳门医院的隔离设施、033
  • 澳门文学丛书隔离营、 紧急护理设施的视察工作, 高度评价了澳门“非典”的预防工作。 但是两天后, 澳门出现了第一例“非典” 病例,一个“非典” 病毒携带者从珠海进入澳门, 使“净土” 神话破灭。 澳门人为“净土” 失守而心痛不已。其实, 至今为止, 澳门仍然是幸运的。 她不但赢得了时间, 也赢得了其他地区的经验。 从零到一的“突破”, 真实地告诉我们世界上原就没有什么“净土”; 从零到一的“突破”,更是对所有澳门人的考验。澳门素有“莲花宝地” 之称。 数百年来, 她避过了天灾,避过了战乱, 我祈求“非典” 对她的“眷顾” 在“唯一” 上终止。03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梦中什刹海十年前, 我放弃了澳门的悠闲生活, 长居京城。知我者, 好友程文也。 她尝言, 北京纵有千般不好, 但有书店、 有剧场、 有人艺的话剧, 足矣。诚然, 我的生活字典里, 没有奢侈品。 香车宝马、 名牌衣饰, 于我无关痛痒。 近来赋闲在家, 生活更是回归至极简状态。 超级市场和小区里的健身会所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买书,鼠标上网一点, 第二天就送到了。 就连小男孩玩的玩具, 也能在网上购物解决。少上街, 也是因为, 能感受京味儿的地方已经寥寥无几。我心中最有北京味道的什刹海, 今日之喧闹, 和昔日的宁静,已是云泥之别。 即便如此, 我还是深爱着那片狭长的水面。 流水无法回头, 这片地界变成什么样, 和流水无干。一个艳阳天, 小男孩说要去看看什刹海结冰的水面融化没有。 去年夏天泛舟的美好记忆深深嵌在孩子的脑海里。 我们又来到这个至今提起仍会令我有小激动的地方。 途经南锣鼓巷口, 看到胡同里又在拆房子, 心下一沉, 想到被拆毁的梁思成、 林徽因故居。什刹海的景色四时变化, 有“西湖春、 秦淮夏、 洞庭秋”之美誉。 而我最爱的还是冬日艳阳下的什刹海。 结冰的湖面,光亮而干净。 此时, 天气仍然清冷, 冰未全化, 但还是有几处露了水面。 依然有不少胆子大的人, 在冰面戏耍; 露出水面的035
  • 澳门文学丛书地方, 却早有两只野鸭迫不及待地要一试春水了。 这不正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的最佳图画吗?踏进银锭桥前的百年老店“烤肉季”, 大小两个男人要吃这里的烤羊肉。 我则最爱此店的麻豆腐, 自觉这是北京城最好吃的麻豆腐。麻豆腐和豆汁儿, 都是京城老百姓餐桌上的家常食品。 麻豆腐的制作是将筛选好的绿豆, 用热水浸泡, 再将豆子堆上石磨, 豆浆从四周流入大盆里, 经过滤倒入大缸, 兑上浆水发酵, 搅拌。 几小时后, 缸中会形成上层浆水, 下层淀粉, 中间那层便是麻豆腐。 将羊肉丁炒焦起锅, 下黄酱翻炒姜葱末, 加入麻豆腐翻炒。 随后将青豆、 红椒、 豆芽、 雪菜依次下锅, 大火炒, 加油、 添水, 锅中翻天覆地, 直至麻豆腐表面气泡涌动。 不知此过程, 便不知老北京俗语“炒麻豆腐——大咕嘟”之由来。 意即麻豆腐一熟自己就“咕嘟” 起泡“说话”。 做好的麻豆腐盛盘, 灰白红绿相间, 口感醇厚, 我更喜吃时佐以辣椒油。位于什刹海的烤肉季是百年清真老店, 门前有什刹海地标银锭桥, 占尽地利之势。 从前, 天气晴好时, 人立桥上, 可远观西山。 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银锭观山” 便由此而来。烤肉季上百年来生意不衰, 烤羊肉是它的其中一绝。 此项技艺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我们今天所见所吃,已是精致非常的烤羊肉了。 小小的景泰蓝炉盘, 点上火, 一盘不到一斤的羊肉, 选用最嫩的部位, 用葱、 香菜, 在炉子热炒。 进店, 时已过午, 客人仍然络绎不绝。 每张桌上, 都有这样一份烤羊肉。 看来, 食客们都冲这道菜而来。亦听说烤肉季的另一绝是赏荷。 每到夏日, 后海盛放的荷花如一片红色的胭脂海, 下有滴翠的荷叶, 美不胜收。 但我无03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法想象何以落座烤肉季便能赏荷。这次在横街窄巷淘得的明信片为我解开了疑团。从前的烤肉季, 无瓦遮头, 露天大排档一处。 杵在排档前的木板, 上写“季傻子烤肉——南宛北季合时佳肴”, 就算是招牌。 烤肉的是大锅大灶, 下烧柴火, 木桌条凳, 客人天南海北、 三教九流, 喝酒吃肉。 那时, 烤肉季是再普通不过的食肆。 因为是大排档, 挨着银锭桥, 晴时观西山, 雨后观斜阳,夏时赏荷花。 这份风流不花一分一毫。如今, 一切都精致化了, 有些风景却再也无法追回。比如, 银锭观山, 成了传说中的追忆; 赏荷, 依然可以,只是烤肉季不再是大排档, 落座烤肉季也无法看到水面的荷花。 那置于景泰蓝炉子上的烤羊肉, 168元一份, 只能“文吃”。 贩夫走卒是不大有能力来消受的了。消逝的风景无法追寻, 烤羊肉的技艺得以保留, 且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是烤肉季之幸, 也是今人之幸。非物质文化遗产, 是在时间长河中连接古今的一条情感纽带。 当时光消逝, 风景无存, 唯人类的情感无法消蚀。 因此,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如今工业化的现代社会显得弥足珍贵。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土壤来自民间, 成为“项目” 之后, 不接地气者比比皆是。 烤肉季的烤肉往精致化发展无可厚非, 这与现代人讲究的品味生活并不相悖。 但保持非遗项目的“原生态” 也是有必要的。 烤肉季之烤肉, 从前有“文吃” 和“武吃” 之分。今天, 走进“烤肉季”, 如果能有人给讲解何谓“文吃”、 何谓“武吃”, 或者干脆让食客自由选择“文吃”、“武吃” 则再好不过了。037
  • 二摇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到 不 了 的 都 叫 做 远 方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鞍山, 是我的出生地。 那是东北的一座工业城市。 鞍钢,是这个城市的大动脉。 很少对人提及我的出生地, 小时候我就离开了她, 记忆模糊。 对她, 不及我成长的澳门来得亲近。举家离开鞍山移居澳门, 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次离开, 很多亲友到车站送行。 我哭了, 反正我见不得离别的场面。 比我大三岁的二姐, 伸出两个手指头, 告诉我,两个月后我们就回来。 那是12月份, 东北严冬。 二姐戴着墨绿色的手套。 我不知她是在安慰我, 还是大人对她说, 我们只去澳门两个月。到了澳门, 无法对人提及鞍山。 那时, 绝大多数的澳门人, 只知中国有北京、 上海、 广州三座城市。 所以, 都说我们来自北京。初到澳门, 一切都是陌生的、 新鲜的。 两地文化差异的冲击, 让我的父母无从适应。 但谁都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以后的暑假, 妈妈总是带着我们到鞍山走访故友、 往大连探望祖母。上一次去鞍山, 已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 我大学毕业。这一次到鞍山, 每当有人问我多久没回来过, 我就引用京041
  • 澳门文学丛书剧 《武家坡》 薛平贵的一句唱词:“连来带去十八年”。 中有对逝去岁月的感慨与无奈! 老朋友、 老邻居, 说起往事, 犹如昨天。 但当年壮年的长辈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 曾经带着我玩的大姐姐们也已五六十岁。 三十年岁月仿佛就是弹指之事。我们一家五口人的住处, 只有十一平方米, 厨房、 厕所都是和邻居共享。 居住环境差, 但邻里关系密切。 那年月, 不讲隐私。 谁家的事, 都是大家的事。 想去谁家, 不敲门, 推门就进。 每到吃饭时间, 总能听到楼道里呼唤“XX回家吃饭”。 我好到邻居家串门, 但不爱说话。 邻居都很熟悉, 我不说话就自己一边待着, 他们也不受我影响,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到了饭点儿, 姐姐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也在楼道里飘荡。住我们楼上的一家是高干, 有五个女儿, 都和我们家要好。 高干和平民的区别, 除了住房面积大之外, 还有电话。 电话在那时可是稀有物, 象征着权力和身份。 你可以有钱, 但有钱不一定有资格在家里安电话。 那时, 我正值牙牙学语的年龄。 在十一平米的家中走来走去, 只重复这一句话:“张粤家有电话!” 走过来说一遍, 走过去又说一遍。 这段往事, 这次再次被提及。提笔就老我父母都不是鞍山人。 在动荡的岁月中, 他们辗转飘零,在这座空气总是灰蒙蒙的钢铁城市安了家。 我在鞍山生活的时间就更短, 不多的记忆, 谈不上感情。此次回去, 一切回到起点, 中间相隔三十年。 但是这三十年岁月不可能只是一个客观的时间刻度。 往大了说, 这是中国04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改革开放飞速发展的三十年; 从个人言, 三十年后再回故地,我已是拖家带口、 人到中年了。 写这个系列的文章, 一笔下去, 就是三十年的岁月, 焉能不生出提笔就老的感慨? 前行的是岁月, 笔下回味的是几乎被遗忘的、 曾经是上一代人之间的亲密的生活方式。说回有五个女儿的张家老邻居, 约好了我和父母前去拜望。 一双八十多岁的父母, 就开始把女儿一个一个地召唤回家。 结果, 五个女儿来了四个, 不凑巧最小的女儿带着孩子到上海看世博会去了, 特派在家留守的画家丈夫来参加聚会。这家的大姐五十九岁了, 刚刚做了外婆。 这家最小的女儿都比我年长十岁。 我的记忆, 真是仅仅停留在“张粤家有电话”那里。张家女儿们对我家的记忆, 就是我妈总在为我们姐妹仨洗澡, 洗完一个又一个。 东北的严寒天气, 没有条件在家洗澡。澡堂生意兴隆, 很多人一星期才去澡堂洗一次澡。 澡堂里永远拥挤, 雾气腾腾。 因为要争抢淋浴, 洗着澡吵架的场面时有发生。 人哪, 脱去衣服, 便看不出身份、 阶级; 澡堂里面, 一律平等。 妈妈是南方人, 单从洗澡这件事上, 可见生活习惯和北方人完全不同。这家的三姐, 是 《鞍钢日报》 的记者, 爱唱戏。 见面说起她们姐妹喜欢京剧, 也是受我父母的影响。 我家十一平米的小屋, 经常高朋满座、 吹拉弹唱。 琴声一响, 一楼窗外就有邻里和过路人扒着窗户往里张望。 唱者怡然自得, 观者兴致盎然。 还别说, 就是这样丝竹盈耳的环境, 真影响了当时的一批孩子。 这家姐妹说起京剧, 饱含深情, 我相信那是一份抚今追昔的情怀。当年, 这是一个高干家庭。 他们的身份使之与其他邻里有043
  • 澳门文学丛书了距离。 但张家妈妈却爱来找我妈聊天, 并不惧怕我妈头上那顶“海外关系” 的帽子, 总是推门就进屋。 这一次, 我们离开鞍山的那天清晨, 八十二岁高龄的张家妈妈, 独自一人来到我们下榻的宾馆, 想再看看我们。 妈妈说, 看到张家妈妈推门进屋, 仿佛回到三十年前, 只是彼此都老了。一个人和一出戏我七岁那年, 鞍山京剧团在我家附近剧场贴演七场 《白蛇传》, 那时我刚读一年级。 我父母的朋友、 京剧团的一位高叔叔, 每晚演出前, 准时来我家领我看戏。 我小时是个胆小、 怕生、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但我却跟着并不熟悉的高叔叔, 一连七天, 经历了人生中最奇特的剧场之旅。那年月, 娱乐节目少, 电视不流行, 剧场演出都能卖满座, 找个空座位很难。 把一个不买票的孩子带进剧场, 高叔叔就得想法安置。 于是, 舞台下的乐池、 剧场两侧的灯光楼 (现在的剧场已没有)、 观众席的过道、 后台侧幕边, 都是我看戏的地方。大人不考虑七岁孩子是否能看得“懂” 戏。 反正高叔叔把我安置好, 就忙别的去了。 临走不忘嘱咐我一句:“要是有人问你, 你就说高叔叔带你来的, 啊?” 看来高叔叔是个有人缘的人。 我呢, 一看就入迷。 坐在剧场的不同角落, 几乎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连看七晚, 直到戏里的每一句念白、 每一句唱都背得烂熟, 至今不忘。 当年, 鞍山京剧团的 《白蛇传》由A、 B组演员轮流担纲, 使我对不同演员的表演有了最初的“比较”。 这次回去说起, 老一辈人都说, 彼时最强组合阵容,比今天北京舞台的水平, 有过之而无不及。044
  • 穆欣欣·寸心千里高叔叔每晚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我家里, 对着我喊:“戏迷,看戏去!” 有时先带我到后台转一圈, 我看到演员们边化妆边打趣说笑的情形。 我是戏迷, 不错; 但我从来只迷戏不追星。这或许是自小我就能看到后台, 看到演员们台上是戏中人, 下得台来便是他/她自己。此后, 《白蛇传》 一直全方位地影响着我, 从爱情观到人生观。《白蛇传》 之后, 高叔叔就又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三十年后, 我重回鞍山。 父母专门找人联系上高叔叔, 告诉他当年那个看 《白蛇传》 的孩子回来答谢他。遗传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一大桌人, 我的小男孩就和这个他称高爷爷的人亲近。 他画的画只送高爷爷, 乐得高爷爷合不拢嘴; 他想听戏, 只点高爷爷唱。 高爷爷见我家小男孩对戏感兴趣, 却嘱咐我道:“千万别让孩子学戏啊!”高叔叔家是梨园世家。 说一个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人——样板戏 《智取威虎山》 杨子荣的扮演者童祥龄, 是高叔叔的亲姨父。一个京剧世家之子告诫小辈不可学戏, 内中的酸辛、 悲凉, 不足为外人道!宝地鲜有提及我的出生地鞍山, 觉得她乏善可陈, 是因为我对她的认识太少。多年来, 从情感上我毫无选择地依恋着我的成长之地澳门, 而不是仅在人生最初几年留下记忆的出生地鞍山。每到一个城市, 我会和澳门作比较。 比如, 走在天津街045
  • 澳门文学丛书头, 看教堂以及洋味十足的建筑, 会想到澳门中西合璧的街道外貌; 到南京, 我能看到南京人性格中有和澳门人相近的闲适散淡……在鞍山, 和当地朋友聊天, 得知当地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城市。 他们说, 鞍山是宝地, 因为这里有一座世界最大的玉佛,俯瞰众生, 日夜守护着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 2003年“非典”期间, 鞍山无一感染病例; 今夏东北地区发大水, 多地出现水淹房屋灾情, 鞍山却安然无恙, 虽然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似曾相识的说法, 和澳门人说澳门如出一辙。 澳门人会说, 澳门是莲花宝地, 多年来没有战争、 瘟疫。 当年抗战烽火燎原, 澳门成了外来者躲避战火的平静之地。 2003年“非典”临埠香港全线告急, 澳门只有一例输入型病例来自珠海……这两座和我息息相关的城市啊!朋友口中的玉佛, 是这尊位于鞍山著名风景点玉佛苑内的“释迦牟迡-渡海观音” 玉佛, 重260.76吨, 高7.95米, 岫岩产玉石雕成, 七色一体, 光泽瑰丽, 荣膺世界吉尼斯之最。 大殿入口处悬挂英国世界“吉尼斯” 纪录总部正式授予玉佛苑“世界最大玉佛” 证书。 据说玉佛开光之时, 天上祥云瑞彩,呈龙凤形状。 这座天成玉佛, 处处故事; 一刀一凿, 逢山开路, 遇水搭桥。 佛前合十礼拜, 我的小男孩在身边效仿。 低眉的菩萨下, 众生原是平等!正值八月暑热, 立秋之后的鞍山却是舒适至极, 尤其是清晨和夜晚。 和父母向我们的故居走去, 这一带应是整个城市空气较好的一处。 晚上九点光景, 街上行人已稀少。 印象中很长的一条路, 不消一会儿就走到了。 无知地蹦出了一句“这么近?” 的疑问, 爸说:“那时你还小, 觉得每一条路都远。” 此时, 我多么想时光倒流, 能让我的父母回到健步如飞的正当04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年。 鞍山的行人路很宽, 路灯下偶见一两处聚集玩扑克的居民, 没有惯见玩牌人的吆五喝六。 我爸忽然指着他们说:“这就是幸福生活!” 安静玩牌的人, 想必无远虑, 亦无近忧。 他们离北京、 上海等大城市早出晚归、 为寻蜗居的房奴们的生活太远了……047
  • 澳门文学丛书南京那些人忘年交十四年前的秋天, 我第一次走进南京, 爱上了这个城市。秋天的南京, 满是桂花香气。十四年后, 也是这样一个丹桂飘香的秋天, 我走进南京,身边多了一个小男孩。南京曾经是一个被遗忘的城市, 尽管她在历史上多次被定位为家国大业的中心基地, 最终还是难逃被遗忘的命运。重临南京, 发现她不再被人们遗忘。 如若不然, 眼前不会有这样多的游人, 这样的壮观景象前所未见。当年我悠哉游哉地闲逛夫子庙, 秦淮河畔栏杆拍遍, 等待乌衣巷口的一缕斜阳, 在媚香楼聆听 《桃花扇》 的余音缭绕,或是去栖霞山寻访李香君、 侯方域的绝尘足迹……那样的日子真的回不来了。此行, 不为游山玩水, 只为访旧而来。 这个“旧”, 可以是旧友、 旧日足迹、 甚至是旧日的味道。第一个要去探访的旧友是曹明先生——时年九十一岁的老先生。 曹明先生原在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工作, 研究港澳台文学。 退休三十年, 对港澳台文学的关注度不减, 至今仍动笔撰写评论文章。十四年前, 我结识了曹明先生, 自此联系不断。 我的一切048
  • 穆欣欣·寸心千里文章、 照片等, 先生都做了精心存档, 家里的一个小柜子专门存放我的数据。 我之于先生, 不仅仅是一个研究对象; 先生视我如女儿, 自言是我成长道路上的“历史见证人”。 到南京,先生家里必到。 这一家人的热诚和善良, 是我对南京深深眷恋的原因之一。此次见我, 先生多次用“喜出望外” 四字形容他的心境。可喜先生依然精神翟铄, 头脑清晰, 乐观如昔。 他的长寿秘诀是: 做个“多事” 的老头。 读书、 看报、 写作是他最大的爱好。 每天下楼到信箱取书报杂志、 友人来信是“功课” 之一。这些, 都能给他带来收获的喜悦。 连带我在这一小方豆腐块发表的文章, 也是先生的关注点。 每周, 先生都要到江苏省社科院图书馆翻阅 《澳门日报》。先生爱昆曲, 和南京大学的吴新雷老师是挚友。 我是吴老师的再传弟子。 说起吴老师, 昆曲界无人不知。 不说他的研究成果, 单是他为能唱好昆曲, 硬是敲掉一口牙齿再重新装上假牙的毅力, 用当今网络语言形容, 真叫一个“雷人”! 吴老师仍然是未语先笑、 声如洪钟。 这次能见到吴老师, 也着实令我“喜出望外”。 在南京老字号“马祥兴”, 一顿午饭, 两个老人,一个九十一岁、 一个年近八十, 一直开心地说啊笑啊, 我看到窗外秋阳明媚。戏缘因为爱戏, 我有一部分朋友是因戏相识、 因戏结缘, 无年龄界限。这一天, 游完甘熙宅第后, 按计划赶赴下一场约会。 中途被江苏省京剧院王院长的电话“拦截”。 王院长受人所托, 要049
  • 澳门文学丛书把一份东西交给我。托付东西的人, 是京剧院的老院长, 我称高妈妈, 今年六十有八。 我到南京时, 她已往苏州探望年逾九旬老母, 却把给小男孩的礼物留在了南京——上海世博会购买的纪念品。 接过礼物, 再忆前情。十四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我第一次踏足南京, 就结识了高妈妈 —— 一位在我人生路上对我关爱有加的长辈, 我们情同母女。几乎相同的时间段, 也是国庆节, 江苏省京剧院贴出了连演四天的戏码。 在各地政府还没有争相建设豪华大剧院的当年, 剧场还很平民化。 老式剧场售票处的一个小窗口, 买票人显得低微, 售票窗口高高在上。 窗里人答复, 四场戏票不对外发售; 想看戏直接找京剧院。 意外的是, 窗里的人竟慷慨地给了我一个京剧院办公室的电话, 这份“超值服务” 让我有点受宠若惊。那时的我有精力有体力, 为了看戏, 不计成本。 戏迷就是这样炼成的。换成今天, 如此周折, 我一准儿先打了退堂鼓。第一次来到位于小火瓦巷的江苏省京剧院, 没想到, 电话里说好在办公室等我的, 就是当时省京剧院的院长, 后来我称“高妈妈” 的人。对于那次和高妈妈的相见, 我一直心怀感念。 身为一院之长, 不可能亲自应付每一位戏迷。 但偏我这个戏迷, 她亲自接待。 从她手里, 我买下了四场最好座位的戏票。 爱护青年观众这一点, 江苏省京剧院做得非常到位, 这与高妈妈严谨做事、坦诚待人分不开。此后, 我和京剧院的其他人也熟悉了, 有好开玩笑者指着05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我问高妈妈:“你后来还收她看戏的票钱吗?” 高妈妈答:“她后来也坚持买票看我们的戏!”高妈妈的本行是编剧, 统领江苏省京剧院期间, 是这个院团出好戏、 出人才的巅峰时期。 现代京剧 《骆驼祥子》 是其一, 从挑选剧本到开始排演, 都由高妈妈亲自督阵。 此剧目曾登上澳门艺术节的舞台。卸下院长职务后, 高妈妈又应聘在南京艺术学院教授艺术管理课程, 并执笔省京新戏 《飘逸的红纱巾》。 我和江苏省京剧院的交往并没有因高妈妈的卸任而中断。 此后的几任院长,高妈妈都逐一为我引荐。 如现任院长王群所言, 我永远是江苏省京剧院的朋友!俞老师1996年春, 内地百所高校港澳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考场设在澳门大学。 好朋友文迪没有和我一同上考场。 她的“使命” 仿佛就是和我一起查阅招生资料时为我找到南京大学一个心向往之的专业。在此之前, 我从未到过南京。 现在想来, 冥冥中早已注定了我和南京的缘分。同年秋天, 兴奋中带有一点点忐忑, 我第一次来到南京,走进南京大学中文系报到, 像个大学新鲜人。 实际上, 我已是“在职人士”, 和同门同学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是, 我来自澳门,是“留学生” 身份。在南大的留学生楼西苑安顿好后, 打电话联系我素未谋面的导师俞老师。 俞老师说话有明显的江浙口音, 让我到他家去, 从我的住处步行可达。 俞老师说, 你出西苑门, 往左、 往051
  • 澳门文学丛书左再往左, 就是我家。按俞老师指示, 出西苑门, 往左、 往左再往左, 越走越不对头。 再询问, 哈, 原来俞老师的一路向左, 说的是他家到我住的西苑路程, 方向正好反了。 心想, 这下找到一个和我同样没有方向感的导师。我入学试的考卷是俞老师批阅的。 据说, 俞老师阅卷后很是兴奋, 拿着我的卷子直奔楼上毛老师家里, 说要收下这个学生。 毛老师负责研究生的招生工作。少年轻狂时, 做成一件事, 会认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如今, 深知人生实难。 成事, 是因为有人在和你一起努力, 并且在努力地托着你。 在南大顺利完成学业, 俞老师就是那个一直在身后托着我的人。南京大学古典戏曲研究划入中文系, 渊源颇深, 从吴梅、钱南扬到吴新雷再到我的老师俞为民, 薪火相传。对于我的选题, 尽管老师有时认为超越了他的研究范畴,却不阻拦, 给我足够的空间。从硕士到博士, 俞老师带我八年。 拿学位的时候, 我父母来参加毕业典礼。 俞老师也来了。 本来导师是不必来的。 六月的南京, 酷暑来临, 拥挤的礼堂显得密不透风。 俞老师安置我父母坐下后, 再找不到一处空位, 俞老师就一直站着。老师为人谦和, 学问做得大, 却没从他口中听到过狂言大话。 来京参加学术会议, 给我电话, 作为师长的他, 却对我说:“我来看你。”再见俞老师和师母, 是这次带着我的小男孩重游南京。 师母说, 你老师老了, 背都开始驼了。接过老师的新作 《昆曲格律研究》, 有点愧疚, 终日营营役役的我, 却无力承接老师衣钵, 将薪火相传。05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夏老师当年我进入南京大学,“身份” 成谜。对于内地, 澳门属境外, 学校的招待所不接待境外人士,以示内外有别。选择入住南大西苑的留学生楼, 我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 留学生楼又把我拒之门外。我唯一的选择是, 花不菲的价钱, 住在条件并不好的南大宾馆里。最初几天, 我每天要用一定时间, 站在留学生楼的服务台理论。 我和他们理论的是, 澳门学生来校到底应该住哪里? 住酒店肯定不是一个最佳答案。 可见, 当时选择南大的港澳学生很少, 校方也根本没有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 我们的学校, 是行政、 教学严重分离。就在我理论的当口, 没察觉有一个人已经注意我一阵子了, 这人就是经常带着六岁女儿出入西苑楼的夏老师。 夏老师任职留学生部, 不承担教学任务。 也许当时澳门给内地人一个非常遥远的印象, 一个澳门人近在咫尺, 所理论的是一个极有意思的“身份” 事件。后来我才知道, 在这些南京朋友包括夏老师眼里, 我看似柔弱的身体内蕴含着极大的能量; 平时说话语速有点慢的我,理论起来也会咄咄逼人。我认识了夏老师, 还有她六岁的女儿——小夏天。 夏老师最初给我的感觉是, 能带孩子的男人, 是好男人。 而那时的我, 还根本没有意识到带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辛劳。夏天是个极其清秀的女孩, 有着江南人的灵秀。 她就读的053
  • 澳门文学丛书上海路小学每周都有南京市京剧团的老师来教唱京剧。 为此,夏老师还专门带我去听他们的京剧课。 夏天话不多, 却愿意跟我亲近。 有时下午放了学, 就跑到我房间来玩。 偶尔为我唱两句京剧。 现在, 夏天已经是一名大三的学生, 这学期以交换生的身份到瑞典, 开始异国文化的体验。逐渐, 夏老师成了我在南京一应琐事的代管人, 包括来去的接送、 订房、 还有我日常生活用品的保管。 我在南大的学业告一段落, 而我们的友情并未就此中断。 我曾一度为找不到合适的保姆发愁, 夏老师就在南京奔忙, 把看好的阿姨带到自己家里烧饭, 先过他的“考试” 关。今年夏假, 夏老师来京, 在我家, 我捧出冰镇西瓜消暑,又在地上铺上报纸, 告知瓜皮直接扔上面。 夏老师吃完瓜, 便顺手把瓜皮用报纸一包一卷, 拿起来直奔垃圾桶。 我们赶忙说不用你管。 夏老师四两拨千斤, 从容一笑, 说:“做习惯了!”师姐姬雯入南大伊始, 常被问的一句话是:“你是中国人? 还是留学生?”就是为了这劳什子身份, 我险些流落街头。导师说:“你住到我家里来。” 这显然不是好办法。 对于我导师这样的学者, 腹有经纶, 学术问题难不倒他; 但要解决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棘手问题, 导师显然不合适。 导师带着我在校园徘徊之际, 遇上了同是中文系的汪应果老师。 汪老师快人快语, 行侠仗义, 当即说:“我有一学生是南京人, 家住学校旁边, 平日宿舍空着, 我跟她说说让你去住。”最终, 虽然我住进了留学生宿舍而没有去人家的宿舍打05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搅, 却和汪老师的这个学生——姬雯成为要好的朋友。当年见姬雯, 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她不但已婚, 还有一个八个月大的女儿。 也就是说, 姬雯是读书、 怀孕、 生育, 哪一样都不耽误, 且样样精彩。 看到当下盛行的各式胎教, 我会发笑。 想起姬雯, 读研期的胎教, 显然是成功的。 女儿豆豆长成小才女一名, 能写作会画画。 从幼儿园到二年级, 豆豆已写了数万字, 画作屡次获奖; 小学毕业时钢琴达十级水平。这次到南京, 去姬雯新搬的大房子做客。 前庭有花草, 放眼有青山。 屋内一只名唤海德的小狗马上成为我家小男孩的玩伴。 见豆豆,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豆豆你今年十几?” 豆豆答:“十四岁。” 我忙解释, 豆豆几岁, 我和南京的渊源就有多少年。曾经, 得赴美考察之机, 姬雯由领略这片国土自由民主之精神、 埃默森的 《论自然》 中探究出自成一体的教育法, 在女儿豆豆身上因材施教, 得“自然成长” 之真谛。 三年前, 她和做了一辈子教师的妈妈、 还有豆豆, 祖孙三代人分别写成《自然长大》、 《一起成长》、 《我在长大》 三本书。“让孩子成为他 (她) 想成为的人”, 是姬雯育儿的核心理论。姬雯的妈妈, 人称徐老师, 说自己年轻时工作忙, 姬雯七岁就买菜做饭照顾妹妹。 如今的姬雯, 从不把做饭当回事。 我每到南京, 到姬雯家吃饭成为保留节目。 这次, 饭桌上有骨头汤、 大闸蟹。 美食当前, 姬雯与我对坐, 耐心地用工具卸下蟹腿, 剔出蟹肉, 排列严整, 放在我面前, 供享用。 有人“服侍” 的感觉真好啊! 而豆豆, 带着我家小男孩上楼弹钢琴去了, 还给我们丢下一句话:“你们俩好好叙旧!”055
  • 澳门文学丛书胡同里的灵魂坐在四合院的柿子树下, 顿感内心澄静。 柿子树没有想象中大, 两棵树对称种植, 使小院有了平衡的美感。正值春天, 树叶泛着新绿。两棵柿子树, 是老舍先生在1953年种下, 可想见金秋时节, 柿子缀满枝头的丰盈景象。 夫人胡絜青给这个小院取名“丹柿小院”。 1950年到1966年, 老舍先生于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十六年。老舍纪念馆 (老舍故居), 隐藏在王府井灯市口西街的一条窄胡同内, 胡同名丰富胡同。 这里与外面喧闹的、 北京味儿越来越淡的王府井大街成了鲜明对比。 故居收藏有老舍作品的各种版本、 手稿、 图片, 还有当年的服装、 用具。 据说老舍选此为居所, 是因为这里离北京文联、 北京人艺、 吉祥戏院都很近。 还有东安市场, 步行不远即达。 那时的北京, 是宜居城市, 街道是为步行设计的。在老舍故居里, 心里一直在问一个问题, 这个“生在北京、 长在北京、 死在北京、 写了一辈子北京” 的人, 看到今天的北京, 会落下泪来吗? 他心中的北平, 非今天的北京。 那曾经是怎样一个大气、 从容、 宁静的地方:“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 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 又不太僻静: 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 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不远。 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05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了。” 丹柿小院, 体现了这种布局。一个爱北京、 爱生活、 爱文学、 爱艺术、 爱花草、 爱猫的人, 以满腔热诚投入新社会, 最后却投了湖。 连他投身的那个太平湖, 现在也没了。丹柿小院在东城, 太平湖在城市的西北角。 都说, 1966年8月24日那天, 老舍先生是从丹柿小院走着去到太平湖的。 一段不短的距离。 离家前, 他和四岁的孙女说了最后一句话:“和爷爷说再见!”在纪念馆内的展厅里, 我也几乎落泪。一路上, 他经过的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和景色, 包括什刹海。 之前一直不明白, 为何他要从东城走到西北, 又为何选择的是太平湖。 这次, 在丹柿小院买的两套明信片给了我答案:“老舍, 诞生于北京市西城小羊圈胡同, 他的小说大多数以北京为地理背景, 其中的地名都是实际的北京地名, 多达二百四十多处, 绝大部分集中在北京城的西北角, 那儿是他的根。” 最后, 他有落叶归根之意。小院一角, 竹影掩映之下, 有一只猫, 悠闲而壮实。 想必它知道, 这院子的主人爱猫。057
  • 澳门文学丛书山海澄明, 岁月静好一百多年前, 德国人在这块山海相接的土地上, 开始了城市化建设, 奠定了城市的格调。 后来, 居此地的康有为总结出这座城市的风格:“绿树红瓦, 碧海蓝天”。青岛, 触目所及, 山海相依, 有红色屋顶的小楼依山而建, 青山绿树掩映其间。 这里有山和海的对话, 有传统建筑和现代建筑的对话, 有西方文明和齐鲁大地仁风侠情的对话。一个城市的风格不完全取决于她的几座标志性的建筑, 尽管当我们走马观花之后, 留存在记忆里的很可能仅仅就是几座建筑。 但如果有人为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 便如同赋予了这座城市灵魂, 此地就有了与别处不同的人文厚重感, 在来过又离开的人们心里添了一抹暖色。青岛第一天, 去往德国总督府的路上, 瞥见“老舍故居”指示牌, 内心大有在陌生之地知遇故交的狂喜。 终于在一个雨天, 时近黄昏, 我们叩开了位于小鱼山黄县路上老舍故居的大门。 这里, 既是老舍1935年至1937年在青岛的居所, 目前又是 《骆驼祥子》 博物馆——国内首座以现代文学名著为主题的博物馆。 当年老舍辞去国立山东大学 (今中国海洋大学)教职后, 《骆驼祥子》 就是其转做职业作家后在青岛完成的作品。位于青岛的这座老舍故居, 依然是不大的小院。 当然, 这里不是北京的老舍故居——丹柿小院, 没有天圆地方的四合院05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和两棵对称的柿子树; 但院落有一棵参天的银杏树。遗憾的是, 车子直接将我们送到故居门口, 失去了用脚步丈量故居所处的这条不宽不大的黄县路的机会。 但从两座城市的两处同样闹中取静的故居, 我读出老舍先生内心对宁静的追求。 对于一名作家来说, 这尤为重要。这是一座二层小楼。 老舍一家住楼下, 房东住楼上, 各走东西两个门, 互不相扰。 门厅处刀枪剑戟一字排开。 晨起浇花、 习武、 喝茶, 是老舍的习惯。 见兵器, 不期然地想到老舍的短篇小说 《断魂枪》, 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 而 《断魂枪》也正是老舍在青岛写成的作品。20世纪30年代的青岛, 文武并盛, 是国术和京剧的集结地。 老舍写 《断魂枪》, 王庐写 《卧虎藏龙》, 交相辉映。这里的一切布置, 尽量依当年原貌。 此处, 是老舍夫人胡絜青1981年重访青岛, 凭记忆寻回的。 道路的样貌变了、 门牌号变了, 经历了重重岁月之后, 岂止是人非?“终生难忘黄县路……”, 是胡絜青先生多次的表白。 这里是最令她魂牵梦绕的地方。青岛三年, 黄县路上的寓所是老舍一家居住时间最长的一处, 也不过两年。 1937年7月的枪炮声将中国百姓的静好岁月震得支离破碎。 老舍一家也不例外。 1937年8月, 这一家人先后离开青岛往济南。 从那时起, 老舍的人生便是风雨兼程。黄县路寓所时期, 满足了老舍对生活、 对家庭的全部愿望。室内空间分布得当, 布置简洁。 此处, 可赏花、 观山、 听海。 院落枝叶扶疏, 有可打拳的空间。 当然, 少不了小动物,至少是一只花猫。“花猫每晚必出去活动, 到九点后才回来,把猫收入, 我才好锁上门。” 这是作家每晚睡前的“夜课”。 一059
  • 澳门文学丛书颗赤子之心, 体现在日常对待万物之态度, 花草树木、 飞鸟鱼虫; 继而转化成大悲悯的情怀显露在笔底文中。在这所房子里, 老舍还实现了成为一名职业作家的愿望。“只有 《骆驼祥子》 是心无二念, 虔诚念佛写成的。”“我开始专以写作为业……思索的时候长, 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这是我的重头戏……是给行家看的。”专心写作在日常生活的烦恼与欢乐间, 相随相伴:“我刚想起一句好的, 在脑中盘旋, 自信足以愧死莎士比亚, 假若能写出来的话。 当是时也, 小济拉拉我的肘, 低声说:‘上公园看猴?’ 于是我至今未成莎士比亚。” 这份满足的“抱怨”, 幸福之感溢于言表。 至于老舍日后命运的结局, 我是多么不忍去想。此处名为 《骆驼祥子》 博物馆, 有关于 《骆驼祥子》 的一切资料: 手稿、 不同版本的连环画、 不同时期的作品版本、影视改编作品的海报、 影像资料、 作品最早问世的平台等。作品从开始构思到成书, 都是在这里。 老舍写 《骆驼祥子》, 何止是写祥子一人之命运的小说, 而是替天下苍生写尽苦难的大作品。徜徉在老舍命运及 《骆驼祥子》 的京味文字中, 忘了时光流转。 陪同的朋友正在进门接待室兼小书店里, 和晚娘面孔的年轻服务员交涉。 我忙冲进小书店, 挑了几套书签、 一本《老舍的青岛岁月》 及一本 《老舍儿童文学》, 想以帮衬生意来冲淡服务员的怨气。 显然, 我们耽误了她关门下班的时间。老舍故居一行, 是意外收获和惊喜。 不过, 晚娘面孔的服务员实实煞了这里的风景。 她长期驻扎于此, 却为何读不懂老舍那众生平等的大悲悯呢?060
  • 穆欣欣·寸心千里能不忆江南?有如此说法:“有一种属于诗的神秘经验, 即‘一见此地名, 诗味便油然而生’。” 具体而言是有些片语只字在每个人的一生中, 会珍若神明。 举例而言, 古代一老妪, 虔敬事天, 偶闻Mesopotamia (美索不达米亚) 一地名, 遂惊为奇字, 奉持念诵, 于是得极乐之境。想一想, 你心中是否也有这样的片语只字?于我, 如果有, 那便是“江南” 二字。姑苏城内外曹雪芹写 《红楼梦》, 是从苏州写起的:“按那石头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 这东南有个姑苏城, 城中阊门, 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阊门外边就是虎丘。 虎丘是吴王阖闾的葬地。 虎丘多石,裂开一道缝的试剑石, 拔地直起的石壁之下的石门, 穿过石门便是吴王藏剑的地方——剑池。 在这里, 小桥流水人家的温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杀气、 帝王将相的霸气。游江南, 于我而言, 是以眼中的江南去印证心中的江南。苏州的老城, 即书中常说的姑苏城, 清一色的黑瓦白墙,于是眼中所见只有黑白二色。 这使我想起苏州人好用“清爽”形容长得好的女孩子, 原是有道理的。 美的标准不同, 艳丽是061
  • 澳门文学丛书美, 脱俗也是美, 这“清爽” 的美大抵便是怡人悦目, 就像眼前的姑苏城, 无须更多的颜色喧闹。这是一次以诗酒为伴的旅程。 且不说每顿饭都有绍兴酒作陪, 恋盏贪杯如我者, 亦顾不得量浅, 总是把自己喝得脸红。那每到一处的行程, 更有稚童都能琅琅上口的诗句相引。 姑苏城外寒山寺因 《枫桥夜泊》 而倍觉亲切, 尽管眼前景不能与诗中情作比, 但游罢寒山寺, 会更使人怀念诗中“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的画面。 寒山寺的钟声闻名遐迩, 佛教说人有一百零八个烦恼, 因而除夕夜寒山寺的钟声一共一百零八下, 听了可以使烦恼尽除。园林、 评弹、 苏绣是苏州三绝。 现在知园林、 苏绣者多,而知评弹者少。 有说评弹这种艺术日渐式微, 学的人越来越少。 苏州有个袁小良, 在全国的评弹界很有名气, 袁小良的夫人王瑾也是评弹演员。 袁小良的父亲是唱评弹的, 当初老父亲对袁小良说, 娶媳妇一定要是个唱评弹的, 否则的话, 即使是天仙下凡也不要进门。 这是真实的故事, 可见苏州人、 评弹界人对评弹的爱护。有一篇写苏州的文章, 作者写道:“有一次我从小巷里走过, 看见一位少妇用自行车推着她的小女儿, 那美丽的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 却抱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琵琶, 由母亲陪着到少年宫去学评弹。 我问那位母亲:‘你是不是想把你女儿培养成评弹演员呢?’ 那位母亲摇摇头:‘不一定, 苏州的女孩子应该懂得评弹, 就像维也纳的人都懂得钢琴似的。’”本土艺术是一个城市得天独厚的资源, 苏州是幸运的, 因为有评弹。062
  • 穆欣欣·寸心千里观之不足戏剧家汤显祖在 《牡丹亭》“惊梦” 一出中写春香引小姐杜丽娘游园, 久居深闺的杜丽娘被眼前姹紫嫣红的美景吸引,徘徊留连, 春香说了一句“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 勾起了丽娘无限惆望:“观之不足由他遣,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短短一段, 写出了人类一种普遍的情感, 那就是面对美好的事物, 不愿与之擦肩而过, 更何况良辰美景当前, 徒呼奈何。一星期的江南游, 虽是匆匆, 倒也算一偿夙愿。 许多朋友惊讶为何江南的许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游江南, 在我心里是神圣而美好的。 江南山山水水的灵秀, 孕育出轻灵雅致的地域文化。 游江南, 那是且行、 且看、且坐、 且饮的酣畅随意, 而不是人头攒动的旅行团、 从一处赶往另一处的快餐旅游。于是我总期待给自己留一个月的闲暇, 在江南的湖光山色中徜徉。 然而我没有等到这样的闲暇。 就在暮春三月, 莺飞草长之时, 我决定整装出发了, 时间只有一个星期。行前有一次与谷雨对坐, 宛如小学生般聆听谷雨告诉我哪儿的小吃最好, 哪儿的菜最地道。 还有, 谷雨说用杭州虎跑泉的水冲泡龙井新茶, 最令我印象深刻。“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是现代人奢侈不来的事。“观之不足”, 美丽而惆怅的情绪。 美丽而惆怅其实并不矛盾, 这细微的转换难以诉诸笔端。 最明显的例证是李商隐的两句诗:“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观之不足” 伴着我江南之行的七天。063
  • 澳门文学丛书西湖沿岸的一株桃树一株柳的搭配, 是极俗到极雅的转化。 桃红柳绿, 在西湖边配衬出如画的风景, 大堆的文字描绘只会有损西湖的脱俗。 谁也没见过西子, 浓妆淡抹, 我相信是所有女人最得体的妆扮。在此之前, 我所理解的江南味道是杏花春雨、 绿柳垂条、乌篷船、 小桥流水、 青瓦白墙人家、 曲径园林, 尽管西湖十景占尽“风花雪月” 之雅, 也符合一般人所知所感的江南本色。但游罢苏州的虎丘山, 我才知道, 江南的历史沧桑险些在温润的烟水气中消散殆尽。 这里的石头又多少弥补了江南温柔有余、 刚劲不足的风情。 一块石头中间裂一道缝, 是吴王当年的试剑石; 又一块石头, 是唐伯虎当年等秋香的枕头石; 一大块石头, 有近千人坐在此上听道, 因唤千人石……且行且品的江南味道, 不及文学大师钱谷融说的一句:“真正的江南味道, 是江南景色与江南风俗人情的统一。”吴侬软语江南情记得有一年十月间, 在澳门卢园春草堂有一场民族音乐会。 上海民族乐团的六位女演奏家, 急管繁弦, 泉鸣琮。 那天本是秋雨瑟瑟, 坐在春草堂内, 一扇屏风遮挡了窗外景致,所见只是一角飞檐, 潺潺秋雨, 耳畔是悦耳丝竹之音。 从此,卢园春草堂在心中更添一“雅” 字。上海有句话叫“宁可跟苏州人吵嘴, 不愿跟‘阿拉’ 宁波人白话” ,“白话” 即闲谈之意。 可见苏州话的悦耳动听, 连吵嘴都不聒噪。如此, 发源于苏州的曲艺品种——评弹, 只说不唱的评话, 有说有唱的弹词, 又该如何? 曹聚仁在写苏州的文章里064
  • 穆欣欣·寸心千里说:“吃了, 喝了, 于是进光裕社一小型的书场去听书, 也是晚间最愉快的节目。 即如杨乃珍的评弹, 都是开篇式的小品,也有长篇故事传奇式的弹词, 即如 《珍珠塔》, 就是连续弹唱经月才完场的……”广义的艺术, 包括文学在内, 如果一定要说出它的实际作用的话, 那就是让我们看到现实生活之外的另一“世界”。 这个“世界” 可以是过去, 也可以是未来; 可以是幻象, 也可以是倒影。评弹、 西厢、 红楼, 一段段故事, 就在弹唱说表中娓娓道来。 其间有“现身说法” 的演, 有夹叙夹议的“间离效果”,如水岁月, 无声而过。听说临时市政局有意在卢园修建茶寮。 忽发奇想, 如果上百种的中国地方曲艺, 得以轮番在茶寮中表演, 每月新鲜, 那澳门人也可以享受曹聚仁笔下“吃了, 喝了, 于是进光裕社一小型的书场去听书, 也是晚间最愉快的节目”。梦想不知能否成真。 但亲身体验听曲雅兴, 便要待下个月澳门艺术节的一台节目——苏州评弹, 台设卢园春草堂内。 闻名海峡两岸的黄金夫妻搭档袁小良、 王瑾将翩然而至。 曾与二人有一面之缘, 那是只有江南之地才能孕育出的灵秀之人。 二人在台上且弹且唱, 堪称一双璧人, 真真的观之不足。山水绍兴江南的园林, 曲径通幽, 移步换景, 小中见大, 与“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是截然不同的体验与风格。品茶, 多不纯为解渴而饮。 茶与咖啡的味道同样苦涩, 但咖啡的苦涩终始如一, 而茶却必得经一泡二泡, 味道始出。065
  • 澳门文学丛书其实我说的江南园林与品茶没有什么关联, 但这多少与中国文化的思维模式有关。 苏州的“拙政园” 乃取“拙者为政也” 之意, 自比为“拙者”, 实则以退为进。 一如唐伯虎的《仕女图》, 乍看之下, 画中仕女并不美, 这就道出了画美女图的尺度, 不能一出手就画个艳若天仙的美女, 因为美则媚,看的时间一长, 媚则生俗。不直截了当, 便有了品的味道。 江南的景致, 也正是在看与品之间诞生, 令人熨帖舒坦。绍兴与苏州, 有着历史上的不解缘。 我们今天说的吴越之地, 指的其实是这两处地方。 吴是苏州, 越是绍兴。 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便是在吴越两国的战火纷争中由越入吴, 于是帝王争霸也就因红颜而为后人增添了传诵的兴趣。在去绍兴的路上, 负责接待我们的人介绍, 绍兴是著名的水乡、 桥乡; 绍兴又因出了“五女” 而自豪。 “五女” 是美女西施、 情女祝英台、 侠女秋瑾、 才女唐琬、 孝女曹娥, 此“五女” 均属绍兴地界人。 印象中, 水一定与女儿相连,“水乡”绍兴诞生了命运故事各异的“五女”, 实不足为奇。没到绍兴前, 只知绍兴的桥、 绍兴的水, 一派江南本色。到了绍兴后, 始知绍兴多山。 宋朝状元王十朋, 曾在绍兴做过佥判, 他在一篇 《会稽风俗赋并序》 中写有“八山中藏, 千里周回, 彭鲍名存, 峨马迹迷”, 是说绍兴城内藏有八座山。府山、 塔山、 蕺山是较大的山, 其他的山, 至今已“名存”“迹迷” 了。绍兴的东湖, 在山石之间显得奇特, 与杭州西湖的妩媚恰成对比。 东湖园林有“天下第一大盆景” 之誉, 因为这里有山、 有水、 有洞、 有楼、 有亭、 有桥、 有堤、 有树木花草、 有乌篷船, 人间诸景皆备。 在东湖, 我第一次看见临水而建的戏06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台, 因应水乡的特点, 戏台自然有别于其他地方, 这样, 看戏的人坐在船上, 船上有酒、 有三五知己相对畅饮, 永远比一个人更深夜静面对电脑上网的寂寞有意思得多。说到戏台, 我想起鲁迅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说:“我所知道的是四十年前的绍兴, 那时没有达官显宦, 所以未闻有专门为人 (堂会?) 的演剧。 凡做戏, 总带着一点社戏性, 供着神位, 是看戏的主体, 人们去看, 不过叨光。”(《女吊》)可见绍兴的戏台、 绍兴的戏, 确实曾经热闹过。 就是这样一方水土, 孕育出至今风靡全国、 跻身于几大戏曲剧种之一的越剧来。绍兴的市容不及杭州规整, 也没有苏州的古城味道, 更没有上海大都会的繁华气派。 实际上, 这个时候的绍兴无市容可看, 因为整个绍兴都在大拆大建, 我担心这又是一场拆掉老房子、 再建新的老房子的闹剧。应该说绍兴是一座有浪漫本钱的城市, 因为有桥。 绍兴的古桥共有六百多座, 一个城市如果有桥, 这个城市就多了几分浪漫; 有这么许多桥的绍兴, 不是很有资格大大地浪漫一把吗?有桥, 有水, 就必然有船。 绍兴人自古便“以船为车、 以楫为马”, 于是有了乌篷船。游东湖时, 乌篷船行在湖上, 岸上的我们都为那独特的摇法叫绝称奇——但见摇船人以足蹬桨, 船在湖中缓缓而行, 多了一份优哉游哉, 别有趣味。无论是在湖中, 还是横在岸旁, 乌篷船都是“一叶扁舟”的味道。 可恨自己笔拙, 描绘不出乌篷船更美的诗意来。 只好将读过的、 对乌篷船有所描绘的文章抄上几句:“乌篷船是典型的梦境般的产物。 它是中国古代人民对于河流、 水乡、 日夜067
  • 澳门文学丛书的精妙看法。 ……她在水上的形状酷似江南地区一些乡村女人在身段、 容貌、 气质上的反映——她们之间如此融洽——简直令我要下出武断的结论: 最先发明它的一定是女人! 是纵横阡陌的水乡里渔民们的妻子。 因为这种船的外形所蕴含的想象力似乎暗示有无穷无尽的温存、 柔静的韵味。”感觉上绍兴的每个角落都藏着故事。 鲁迅故居、 三味书屋是游人必到的景点, 绍兴为什么会出了鲁迅这样的大文学家,鲁迅笔下又为什么会有个迂腐得可以的孔乙己?绍兴文风浓厚, 出了不少读书人。 绍兴师爷更是自明清以来全国各衙门中不可缺少的人物, 乃致有“无绍不成衙”之说。能诗擅画、 为文写戏的明代徐渭, 曾是当时最有名望的师爷。 然而特立独行的人格和艺术风格注定了徐渭终生以坎坷为伴, 在青藤书屋终老。 显然, 青藤书屋不是绍兴的旅游热点,向接待我们的人打听了一下, 也是不甚了了。 不免有些替徐渭叫屈, 他的水墨大写意绘画, 是中国绘画史上的里程碑, 创下青藤画派, 郑板桥甘愿自称“青藤门下走狗”。 他的剧作 《四声猿》、 《歌代啸》, 开中国荒诞剧先河。电视剧 《雍正王朝》 中的邬思道邬先生, 亦为绍兴师爷。邬先生颇受雍正帝青睐, 据说雍正帝有时会在河南巡抚田文镜的请安奏折上批上“朕安, 邬先生安否?” 使绍兴师爷的身价大涨。在山水间徜徉, 在湖光中老去小铜壶温在火上, 呷一口新泡的龙井新茶, 方才游湖时的寒气一扫而光。 从“湖畔居” 的落地玻璃窗望去, 远处的保俶06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塔, 如高挑美女, 亭亭相望。湖上游船之时, 虽无雨, 但氤氲, 烟波浩淼, 真真应了朋友前夜所说, 晴天的西湖不如斜风细雨中有味道。 此时不过一小时光景, 已是阳光和煦, 湖光潋滟。 良辰美景, 我却连声长叹!叹临湖的林立店铺, 被香港甜品、 美国咖啡、 印度快餐占据; 叹杭州人太不把西湖当回事儿, 守着一个西湖, 却不与之亲近, 如梭的游人来自天南海北。 杭州人大概认为, 天下风景理应如西湖, 俱可入诗入画。我问在“湖畔居” 请客的当地朋友, 杭州人不到西湖, 往哪里去?答: 郭庄、 汪庄喝茶去。又问, 听说西溪湿地颇有野趣?答: 那是因为电影 《非诚勿扰》 在那里取景的缘故。再问: 杭州人不喜欢什么?答: 上海人。 杭州人专“搞” 来此的上海人! (一笑)“湖畔居”, 七年前曾经来过, 已忘却。 直至落座, 同样的角度看到了保俶塔。 蓦然忆起, 那晚贪杯恋盏, 个个面若桃花, 端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来杭州, 只为西湖, 别的风景在可看与可不看间。 我把仅有两天时间中的两个上午留给了西湖。 坐游船, 选手划船, 在偌大的湖心中, 这就是一叶扁舟。 船夫最好会唱小曲儿:“最爱西湖三月天, 斜风细雨同游船。 十世修来同船渡, 百世修来共枕眠!” 唱出西湖最美的景致和最动人的故事。西湖风景, 别说四时风光不同, 就是每一个时辰的景致都不一样。 按我的意愿, 只愿此生在如斯山水间徜徉, 在湖光中老去!069
  • 澳门文学丛书迷恋西湖, 源于生发于此的 《白蛇传》 传说, 这个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故事。 看过据此改编的舞台演出本也已经数不胜数。 读研究生时, 第一篇作业, 选了 《白蛇传》 版本研究的题目。 这个传说于我, 是从人生观到爱情观的全方位影响。拥着我家小儿郎在湖滨观光车上, 遥指雷峰塔, 又给他讲起了 《白蛇传》。 讲到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 法海说:“若要再出, 除非西湖水干, 雷峰塔倒!” 小儿郎坚定地说:“我要联同喜羊羊、 灰太狼和老猫 (他虚构中的一个朋友), 一起推倒雷峰塔!”此刻, 我仿佛看见童年那个听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下而泪眼涟涟的自己!070
  • 穆欣欣·寸心千里九十九间半《孔庙桧》 一文收在张岱的 《陶庵梦忆》 中。 至曲阜谒孔庙, 孔子手植巨树不可不看。 据说这株树几枯几荣,“孔氏子孙恒视其荣枯, 以占世运”。 枯时子孙亦“守之不毁”。 然而,“孔家人曰: 天下只有三家人: 我家与江西张、 凤阳朱而已。 江西张, 道士气; 凤阳朱, 暴发人家, 小家气。”又有谚云:“为官三代, 方知穿衣吃饭。”尽管我不是血统论者, 却也不得不承认。 大户人家的家学、 庭训自有其道理。 因此, 从宅门深院走出来的人, 也自能保持其为人的尊严, 即使是最后的贵族。 可悲的是, 左右不乏当时得令的暴发户上窜下跳, 尽显小家气; 而温文蕴藉的大家总是久而久之才得一见。这次到南京, 在江南巨宅甘家大院内, 经朋友引荐, 得与甘家之后汪小丹女士晤面, 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从汪小丹的身上, 我确切地知道“温文蕴藉” 的内涵所在。甘家大院位于南京的升州路与中山南路交界地段, 地占南捕厅十五、 十七、 十九号, 面积一万四千平方米。 这座巨宅建于清嘉庆年间, 为甘熙之父甘福所造, 旧名“友恭堂”。 甘熙是晚清著名文人、 藏书家, 著作有 《白下琐言 》、 《桐荫随笔》、 《建康实录》 等, 亦曾官至礼部仪制司、 户部广东司兼云南司道员等, 在甘氏家族中颇有名望, 故家族之宅亦因名望而被后人命名“甘熙故居”。071
  • 澳门文学丛书如果甘家大院仅仅如此, 我不会对此发生偌大的兴趣。 于我来说, 重要的是, 甘家以“戏曲世家” 誉满江南的历史。 甘熙之孙甘贡三曾与清末皇帝之兄溥侗, 也就是红豆馆主选此地为“南京新生音乐戏曲研究社”, 甘贡三之子甘南轩也在此主持过闻名遐迩的“新生社”。 甘家世代皆擅曲, 直到今天, 每逢星期日, 甘家大院内仍是檀板笙歌, 丝竹悠扬, 上午教习身段, 下午按笛拍曲。 主持今天这个曲社的, 便是甘贡三的孙女, 人称汪老师的汪小丹了。 南京大学一群古典戏曲的研究者, 从我的师辈、 到我的学兄、 学妹都是这里的“社友”。“九十九间半” 是南京对大宅子的叫法。 据说, 中国最大的帝王宫殿是北京的紫禁城, 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 中国最大的官僚府第是曲阜的孔府, 有九百九十九间半; 中国最大的平民住宅是南京的“甘熙故居”, 九十九间半, 但实际上三组建筑共由三百多间房子组成。 “青砖小瓦马头墙, 回廊挂落花格窗”, 用于眼前的“甘熙故居”, 便是最恰当不过。说实话, 对南京, 我总是抱愧、 多有遗憾。 八年前, 第一次来到这个江南城市, 眼中所见, 没有丝毫“小桥流水、 枕河人家” 的江南味道。这一次到南京, 是我在南京大学学习的告一段落, 心中难免有几分不舍。 仿佛天意安排, 让我探访一次“甘熙故居”,我感到也许这里是我和南京新的缘分的开始, 因为这座大宅子里有太多的故事可讲。明明是炎炎暑天, 可是进了院子, 在黛瓦粉墙间穿行, 凉风习习, 人顿时恬静起来。九十九间半的宅子为多进穿堂庭院式建筑。 第一进为门厅, 第二进是轿厅, 到了第三进才是主人待客的正厅, 正厅以后的第四进便是正房。 我们看到的“甘熙故居” 是结合了南北07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建筑的风格, 既有江南民居的雅致, 又有徽派建筑和北方民居的形式和符号在内。甘熙故居并非一次建成, 而是甘家几代人经年累月的打造, 三个九十九间半共三百多间房屋浑然是一个整体, 间间相通, 并且都能到达花园。 汪小丹说从前每逢节庆, 三天三夜家里笙歌管弦不绝于耳, 打开所有房门, 便是一个相通的大房子。 “故居” 的建造心思显然还在天文节气上, 比如房屋第二进屋檐和第一进窗口的角度距离经过精心计算, 冬至当天, 第一进房屋满室阳光; 而夏至当天, 屋檐则能挡住全部阳光。 宅院内三十五个院落有水井三十二口。 汪小丹告诉我, 她生于1947年。 小时候夏天没有冰箱, 西瓜买回来便放在水井内, 水井便是天然冰箱。 我走到一口井前往下看, 内有水, 清澈照人。一座甘家大院, 汇集人文历史、 建筑艺术、 民俗风貌, 无一处没有说法, 处处有故事。 自从电影 《大红灯笼高高挂》成名后,“大院文化” 也跟着热起来, 人们直奔山西而去, 乔家大院、 王家大院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大院都成了旅游热点。 经电影浓彩重墨的渲染, 大院文化似乎顺理成章地和妻妾成群拉上了关系。 南京的甘家大院还没有成为旅游热点, 甚至南京人也不太知道这里, 于是这座宅子目前还得以气定神闲。 看甘家大院, 其实我们看到的是当时士绅阶层的生活方式、 文化品位以及伦理观念。 这里旧称“友恭堂”, 即“兄需爱其弟, 弟需恭其兄” 之意。 三百多间房屋的建筑群, 如果大门紧闭, 外人无法想象其中之大。 甘家大院的大门比我们平素想象中的大宅门要小得多, 这是内敛、 不张扬的风格。黄梅戏因一出 《天仙配》 跻身戏曲大剧种之列。 如果没有主演严凤英, 《天仙配》 不会如此精彩。 严凤英和甘家大院073
  • 澳门文学丛书有着一段缘, 这是在 《天仙配》 问世之前, 严凤英尚未成名之际。黄梅戏是个年轻的剧种, 论古老, 昆曲和京剧足以在黄梅戏面前摆摆祖师爷的架子, 而严凤英实际上也是得益于京昆两大剧种的养分, 这养分正是在甘家大院之内。上个世纪40年代末, 严凤英辗转流落在南京, 与甘贡三四子甘律之相识、 相爱。 当时甘贡三为其他子媳说昆曲 《游园惊梦》, 后来甘老先生听到严凤英也在哼唱昆曲, 于是拿了笛子让严凤英试唱。我想这段动人的情节应该发生在某一天的黄昏, 夕阳仍好, 大院此刻的清静似乎是为夜晚掌灯时分的热闹作准备。 这个时候谁在哼唱 《游园惊梦》? 那么不经意, 却又不失韵味。甘老先生循着声音一路寻去, 发现是严凤英在唱。 他不相信唱黄梅戏的严凤英还能唱昆曲, 虽说严凤英和律之的事甘老先生已有所耳闻, 但严凤英的出身和甘家的显赫无论如何不能相提并论, 甘老先生觉得什么也不说便是他对此事持反对态度的最好注脚。“什么时候学的昆曲?” 甘老先生问道。“您教别人的时候我在一旁听的。” 严凤英回答得不卑不亢。“上过笛子吗?”“没有。”“来, 咱们试试。”未几, 大院内笛声飞扬, 灵气十足的严凤英轻启朱唇, 莺啼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之声, 和着如血的残阳, 在院内每一个角落荡漾开来。 一出 《游园惊梦》, 从唱腔到身段,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已被严凤英学去了八九成。 放下笛子, 甘老先生喜得捋髯大笑, 连声叫好。 甘老先生这一笑, 是对严凤074
  • 穆欣欣·寸心千里英天赋秉性的赞赏; 这一笑, 抹去了门当户对宅第观念的差异, 是对严凤英和甘律之关系的认可。 还是这一笑, 更使严凤英日后成为了黄梅戏的领班人物。今天, 我们在甘家大院内看到了当年严凤英在此居住过的房间, 墙上挂了一张严凤英的照片, 门口牌子写着“严凤英故居”。 严凤英在甘家大院内学习京剧和昆曲, 后来更登台唱过京剧; 在这间房间里, 严凤英和甘律之订下了白首之盟, 直至1957年二人因“历史的误会” 被迫离异。 一段不到头的姻缘,像戏里唱的那样, 如今已成旧时月色。075
  • 澳门文学丛书双城记一我们用“山水” 两字概括天下风光名胜。余秋雨则将天下山水分为“人文山水” 和“自然山水”,前者为古代文化和文人留下较深脚印的地方:“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 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 文人本也萎靡柔弱, 只要被这种奔泻所裹卷, 倒也能吞吐千年。” (余秋雨 《文化苦旅》) 后者是完完全全得之于造物主鬼斧神工的天然。无疑, 我更喜欢“人文山水”, 这其中包括一座座城市,他们会因了历史、 文人的渊源而增添自身的情节性和厚度感。因而, 心目中北京代表了我所向往的中国历史文化积淀的灵魂, 而上海则代表了世俗的繁华旧梦。此次从北京到上海, 中间在南京勾留数日。 忽然觉得我这个澳门人是幸福的, 因为无论北京、 上海还是南京, 其实与自己并不相干, 起码别人会这么想也会这么看。 于是我希望自己这个旁观者看到的北京和上海是揭开国际化都市面纱后的真实景象。一直认为, 生活在北京是幸福的, 就像在国外一定要选择在巴黎生活一样。 看过的书很快会忘记, 但 《一直下雨的星期天》 这本书不会忘, 一个叫诸葛阿诺的小人物不会忘, 更不会07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忘记书中从巴黎开始的这样的句子:“人哪一定要住巴黎。 但是诸葛阿诺先生这辈子只选择一件事: 那就是住巴黎。 巴黎让他感觉自己处在一切事物的中心。” 把句子中的巴黎换成北京,北京就有着许许多多像诸葛阿诺这样的小人物, 我自己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北京和上海都在竞相朝国际大都市的方向发展。 就连南京, 也在看似无争的状态中完成着城市国际化的道路, 代价是要砍伐路两旁参天的梧桐树。 一个从东北到南京定居的朋友说, 当初选择住在南京就是因为喜欢这座城市的梧桐树, 如果有一天南京没有了梧桐树, 他也会随之离开南京。 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悲壮, 毕竟这个时代还在为什么而坚持着的人越来越少了。不管在建设国际化都市的过程中北京付出了多少代价, 北京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着“大” 都市的方向迈进。 朋友最经典的形容是北京城市规划的决策者只知道拓宽马路, 于是北京的马路动辄数十米宽, 以此来体现北京的宽容大度。 生活在北京的人最贴切的感受就是“大而不便”。 或许, 北京这座城市注定打的是文化牌。 按一般理解, 文化与世俗是两个对立的层面,文化是精神食粮, 世俗是人间烟火, 所以, 在北京连出租车司机都会跟你聊聊文化。二说上海是世俗的绝对没有贬义, 上海人把这份世俗装扮得精致玲珑, 背后却是实在不过的生活。 比如占了里弄半空晾晒的衣服、 清晨家家户户洗刷马桶的声音、 拥挤的亭子间; 即便如舞台服装般精致的旗袍, 象征大上海的灯红酒绿, 也能让人077
  • 澳门文学丛书从摇曳处读出人间烟火的沧桑。 这就是上海, 生活在其中的人无意使自己处在一切事物中心; 换个角度看, 也许他们眼中只有上海而没有中心。自从2001年7月13日这一天起, 北京街头到处是“新北京、新奥运” 的宣传口号, 因为北京给了人处在一切事物中心的感觉, 也让人由衷地认同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行是全中国人的头等大事。 可是到了上海, 星罗棋布的是2010年世博会的宣传, 忽然觉得全中国人的头等大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感觉有些像小王子离开自己的星球才发现曾经珍爱的玫瑰不过是最普通的玫瑰, 面对单单一个花园里就有的五千朵玫瑰时的伤心。 其实, 上海在用一切说明, 北京有奥运会, 我们上海有世博会。 好不容易, 我在淮海中路一座不起眼的楼顶上, 看到也许是唯一的一个奥运会的宣传写着“中国赢了·2008” ——还是不提北京, 这就是我想说的上海人眼中只有上海而没有中心。北京人不屑于提上海, 或者提起上海便几近讽刺之能事,不外乎说几段上海人精打细算的绝顶笑话。 据说北京人在说到“他是上海人” 时有些像西方人说“犹太人” 的态度。 而上海人好像也不大愿意提北京, 如果说到了, 那必然得说说北京是如何大得使他们觉得办起事情不方便, 所以北京人口中的上海或上海人口中的北京听来都得在心里打个折扣。我的一个兄长辈的朋友举家从南京迁到北京定居已经半年有多, 起初妻子和女儿都不太愿意住在北京, 到现在, 女儿开始喜欢上北京。 妻子笑称原来和自己一条心的女儿变心了, 而自己也死心了 (不再想着迁回南方)。 这位兄长是科学界的人才, 说话做事都具有科学的严谨性, 因此他眼中的北京确实比许多外地人形容的少了许多水分。 他把北京的特点浓缩为一个“大” 字——地方大, 城市规划和设施不如南方的精致玲珑,078
  • 穆欣欣·寸心千里换言之, 有些大大咧咧, 包括北京人也是如此。 这位兄长说大大咧咧的另一面就是显示了北京这座城市、 北京人的胸怀。相对北京人的大大咧咧, 上海人就要精细得多。 张爱玲曾在 《到底是上海人》 一文中惊叹:“我去买肥皂, 听见一个小学徒向他的同伴解释: 喏, 就是张‘勋’ 的‘勋’, 功‘勋’的‘勋’, 不是‘薰’ 风的‘薰’。” 这多少有些像 《儒林外史》 中杜慎卿笑评“真乃菜俑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三张爱玲是上海的一个骄傲, 她曾公开在作品中宣称自己在写作时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 她说“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北京的包容性首先是在语言上显示出来的, 在北京你会听到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但无碍交流, 并且流行着这样一种说法: 有成就的人都不说北京话。 上海则不然, 上海人和外地人的概念很明显, 同样也是体现在语言上。 于是无论你怎样融入上海这座城市, 无论你如何地像上海人, 一张嘴就使自己与上海人壁垒分明起来, 也许这是生活在上海许多年的外来人一个不大不小的苦恼。上海人见过世面, 这也是上海人把自己看作和外地人不同的地方。 据说连整天坐在弄堂口晒太阳的老头儿都会告诉你说穿西服只扣一颗扣子。 碰巧这次在上海住在衡山宾馆, 这是一座有六十年历史的酒店, 今天看起来有些残旧, 但可以想见当年的风光, 这也正是上海的一部分。 离开上海前一天, 我们等旅行社差人把订好的机票送到酒店, 送机票来的是个中年上海男人, 可能衡山宾馆老式酒店设计上的不便捷害得他跑了冤枉079
  • 澳门文学丛书路, 于是他在完成工作后甩给我们一句话:“这个地方现在很难找,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到这里喝咖啡的呀。”上海无疑是中国最早进入都市化的城市, 那时香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说起30年代的上海, 你会想到什么?“电影 ——鸡尾酒——爵士音乐——旗袍料子——冰淇淋——Saxphone——胭脂——大光明——接吻——拥抱——华尔兹舞……” 这是我在一本名叫 《30年代的洋场百景——摩登上海》 的书中看到的一系列词语, 顺着这些词语脑海中会出现灯火眩目的繁华, 然后是窈窕的歌女扭动着腰肢靡靡地唱着“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近几年连续几次到上海, 感受上海不夜城的魅力却是这一次。 如果不是住在衡山路上的酒店, 如果不是听说有一处略带怀旧的新建筑叫“新天地”, 那我可能会像大多数的游客那样只选一个晚上在南京路随着人流看看霓虹灯的招牌广告、 看看外滩的夜景, 算是为上海之行作了个交待。 自此之后, 再听说有朋友去上海, 我会对他们说, 上海得在夜晚看才看得真她的面目; 上海也并非像一般人所说只适合购物, 因为我这次在上海住了四五天, 还没来得及认认真真地逛逛淮海路购物, 因为上海毕竟有许多比购物更值得感受的东西。四北京的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很有名, 外地的白领来北京都喜欢去那里感受一番。 尽管在朝阳公园南门, 以“滚石” Disco为中心延伸的新酒吧一条街已大有与三里屯抗衡之势, 但来北京的人们依然只认三里屯。上海变化很快, 尤其是这种消费场所的中心转移, 先是衡08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山路上的酒吧咖啡馆吸引着爱好夜色的人们, 然后是茂名南路, 现在更有了“新天地”。 “新天地” 的格局源自上海的里弄文化, 由一位香港商人投资、 波士顿的建筑师构思设计、 新加坡建筑公司参与建设, 上海市政当局积极配合而完成。 “新天地” 作为城市改造的个案备受关注也备受争议, 在拆除当年的里弄房屋后重建的小广场和小天井与原先的里弄格局相差甚远, 更不为真正住过里弄房子的人所认同。 戏剧家沙叶新就批评说“新天地” 是上海的一块新的伤疤, 他担心越来越多北方文化的进入会有损上海的精致。 不过学者李欧梵却认为“新天地” 的出现在上海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它本身似乎就代表了某种“全球化” 的意义。“新天地” 很受上海年轻人的欢迎, 听说我们要去“新天地”, 时尚的上海小姐表示赞同。 但当问到“新天地” 比起北京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如何时, 上海小姐马上摇头说三里屯“不灵的”。 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在上海人眼中是粗糙的拼凑,“新天地” 则是精致的时尚代表。夜色中的“新天地” 所见大多数是说广东话、 台湾国语的游客, 当然也不乏外国人, 这大概也就是李欧梵所说的“全球化” 的意义, 无论你来自香港还是台北, 或许在“新天地” 都能找到一份似曾相识的记忆。 北京有三里屯、 香港有兰桂坊,上海的“新天地” 却无疑在里弄文化的“怀旧” 上大做文章,比前两者高出一筹。“新天地” 临近淮海路, 从人民广场步行即可到达。 白天买一张联票, 在看遍上海博物馆、 上海城市规划馆和上海大剧院三个标志性的地方后, 暮色已经慢慢袭来, 找一处干净的小餐馆, 你已经能吃上一顿地道的上海菜。 晚上九点过后, 便差不多可以往“新天地” 出发了。081
  • 澳门文学丛书走马观花逛上海是不合适的, 这样真的会破坏了上海的精致。 去浦东不一定非得到东方明珠塔俯瞰景色, 在八十八层高的金茂大厦点一杯咖啡, 一份悠闲的好心情便这样喝出来了,即使外面一直下着雨。08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慢活北戴河秦皇岛与北戴河今年的出游计划一再延迟。 先成都、 后西安地坐家里“神游” 了几个月后, 春天已逝, 夏天杀到。此时出行, 只能往北走, 躲炎热而寻清凉。北戴河太出名了, 因了领导人多年来都在这里避暑的关系, 乃至多数人如我, 只知北戴河, 而不知秦皇岛。 又或者,搞不清二者有何关系。 从来不认为小民百姓也可以去, 更没想过要去。 尽管这里离北京只有两百多公里。秦皇岛为市, 北戴河、 山海关都是秦皇岛市下的区。 这里, 一如中国的很多城市, 在发展, 也在自毁。 沿海开始建高楼, 几年之后, 面海之处, 将是一堵高墙, 不仅影响景观, 也许还有气候。这里, 算是旅游城市, 但触目所及, 怎一个乱字了得。 市容乱、 交通乱。 山海关城墙下, 入目便是一排随地小便的成年男性, 大概都是来城墙下下棋、 聊天、 打牌的玩主。住宿在秦皇岛。 酒店建在海边, 从房间窗口可直接看海。每天节目之一, 是陪着小男孩在沙滩玩沙, 外带帮衬卖贝壳手链、 项链的小贩买这些小玩意儿。 因为亲近海滩太容易, 后来从住地开车到了北戴河区域, 一车人竟没有了下车看看的欲望。 此行名为去北戴河, 却没在北戴河留下足迹。 当内地端午083
  • 澳门文学丛书三天假期来临, 大批北京人开着车涌入时, 便是我们返回北京的时间。 当天, 通往北戴河的路, 被挂有北京车牌的车堵满。北戴河能博得众多领导人青睐, 必有其独到之处。她是中国旅游业的摇篮。 作为中国第一个旅游胜地, 她的历史足有百年。 一百年前, 一个英国的传教士来到这里, 即发现这是一块宝地, 山山水水, 相依相傍, 从风水的角度言, 实属好山好水。中国第一张旅游招贴画, 也是源自北戴河。 据说, 画面是一个骑驴的英国少女。现在看到的北戴河, 其规划和布局, 高低有序, 错落有致, 不同于任何一地。南戴河是后起, 相对北戴河而言。在南戴河午饭。 五个人, 一碟青菜, 一条活鱼 (店家说是黄鱼), 一碟饺子, 盛惠240元。 也许, 算便宜了。想起到达当晚, 当地友人宴请的一顿饭。 螃蟹是盛在大盘子里成堆上, 友人不停地劝我们多“磕” 几个螃蟹, 说我们这里吃螃蟹论“堆”, 不像上海人, 一个螃蟹吃一顿饭, 螃蟹“磕” 完了能再拼凑起一只完整的来。我印象深的是那盆八爪鱼炖肉, 八爪鱼既有鲜味又有肉香味。 以此浓汁拌饭, 回味无穷。关里关外绵延的长城, 东起山海关, 西至嘉峪关。山海关, 有所谓的关里关外。 关里是秦皇岛, 关外是葫芦岛。 一道脑筋急转弯的问题, 什么岛没有岛? 答案是秦皇岛。坐火车, 沿东北至北京这条线, 山海关是一站。 这次, 从08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北京开车, 走京沈高速公路, 沿途有“沟帮子熏鸡” 的广告牌。 很熟悉。 那时, 火车走一路, 每到一站, 总得下车买点当地名吃。 河北的沟帮子烧鸡, 是有名的。 那时, 好像没有什么黑心食品, 苏丹红、 塑化剂、 瘦肉精闻所未闻。 自打数年前,看过央视的暗访节目后, 如此一类的扒鸡、 烧鸡, 不敢再吃。因为好多都是以次充好的病鸡。山海关, 有天下第一关之称, 是长城的起点。秦始皇之前, 各诸侯分建长城, 抵御外侵。 秦始皇是把分散的长城统一连接起来。 和秦始皇建长城关系最密切的故事,就是孟姜女千里寻夫, 哭倒长城。 因此, 游秦皇岛, 顺带看看姜女庙, 怀想一下这个韧劲十足的传奇女子。 姜女庙前的这副对联, 读书时上语文课老师讲过:“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山海关, 为明代开国元勋徐达所建。 朱元璋取得天下后,飞鸟尽、 良弓藏, 有开国之功的臣子个个危危乎, 徐达也不例外。 徐达和朱元璋的故事很多, 南京莫愁湖公园里, 有胜棋楼, 是君臣对弈、 徐达赢了朱元璋后, 朱元璋所赐。 当时心想, 朱元璋算是明君, 能容忍手下超过自己, 还赐楼以奖励。再后来, 徐达病了, 背部生疮, 朱元璋又赏下来烧鹅一只。 徐达食用烧鹅之后, 疮口毒性大发, 一命呜呼。 名为赏赐, 实乃赐死。 杀人不用刀, 是否都得够狠, 才得以位高权重?说回朱元璋夺取天下之初, 元势力仍未消灭干净。 这些势力常常扰乱边境, 并且保持了游牧民族之特性, 采取打完就跑的策略, 让朱元璋挠头不已。 于是朱元璋派徐达建山海关, 关里关外有了一道防御屏障。 我想, 远离皇帝的徐达, 那两年倒是过了点安稳日子。山海关有很多故事。 后来的吴三桂, 冲关一怒为红颜, 在085
  • 澳门文学丛书这里将清兵引进关来, 开启了另一个王朝的统治。朋友推荐, 在山海关一家“清和浑锅” 店吃午饭。 “浑锅”, 是满族的吃法, 传统的烧炭火锅。 满族的饮食特色是全猪宴,“浑锅” 以白煮肉片、 肉丸为主, 还有虾、 螃蟹、 海带、豆腐, 浑为一体。 时尚点的说法, 算是“混搭” 之一种。孤竹国·老龙头戏里曾这样唱:“昔日里有个孤竹君……”当年听戏时从未想过, 孤竹君是谁? 孤竹国在哪?秦皇岛一行, 给出了孤竹国的答案。二三千年前, 秦皇岛沿海一带属于孤竹国, 孤竹是商朝、周朝的一个方国。 孤竹国多次迁徙, 但时间最长、 规模最大的国都就是现在秦皇岛市卢龙县石门镇庄坨乡阚各庄地域。孤竹国君墨胎氏有两个儿子, 伯夷和叔齐。 二人知书明理, 兄友弟恭。 墨胎氏最后在病榻上立遗嘱: 传位给叔齐。 叔齐以不能废长立幼的理由, 拒不受命; 伯夷以父亲遗命不能更改的理由, 不接受弟弟的禅让。 伯夷出走了, 为的是让弟弟安心坐上国君之位。 谁知叔齐也离宫而去, 决心要寻找哥哥。 一段让国佳话从此流传, 当地有歌谣:“漆水之夷齐里, 滦河之东孤竹地。 贤哉尔兄弟, 古称圣之情, 今秋另仰名。” 孤竹国后为齐桓公所灭, 从此成了历史。另一处, 在距离山海关城南四公里, 是万里长城的起点老龙头。 渤海之滨, 垒石头城, 高三丈余, 入海七丈, 是险关要塞, 海上堡垒, 也是长城唯一入海处。 老龙头为明代抗倭将领戚继光建造。 万历年间, 戚继光镇守蓟镇, 负责居庸关至山海关南海长城一线的防务。 不看不知道, 一看之下, 发现戚继光08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和我是乡里: 山东蓬莱人。戚继光修老龙头时, 最主要和最艰难的是“入海石城”。海中建城, 以当时的技术和工具, 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沙滩海边刚把城基建完, 还不等城墙垫上几尺, 第二天一看, 又全部塌毁。 海底不比陆地, 全是流沙, 并且随海潮变化, 涨潮时沙子向岸上堆积, 退潮时流沙又随水大量流走, 等于没有地基。后来, 火头军出主意, 在沙滩上埋锅做饭。 锅里的水刚刚烧热, 丈高巨浪铺天盖地而来, 众军士逃得无影无踪。 大潮持续三天三夜, 不停地冲击着三天前刚筑好的城基, 待潮水退过之后, 奇迹出现, 城基完好无损, 傲立海中。 城基周围沙滩上,可见一个挨一个圆圆的东西——煮饭的铁锅。 这就是火头军想出的主意, 以铁锅扣沙, 海潮淘不尽, 沙地变成牢固的地基。关于这一段, 史书上确有记载:“城根皆以铁釜为基, 过其下者, 历历在目。”如今所见老龙头, 为重建。 庚子年间, 戚继光修建的老龙头被八国联军击毁, 自那时起, 一国无关可守。泱泱大国, 如今每到一处, 都有心痛之感。 无他, 好东西都被毁掉了!087
  • 澳门文学丛书昆明三题中国第一长联对所谓的中国“第一” 已经无甚好感。看看我们的高铁, 曾打着“世界第一” 的速度; 如今如何? 提起高铁, 如同一场闹剧。一个人也好, 一个国家也好, 脚步太快, 灵魂就跟不上了。第二次到云南, 此行只在昆明停留。 每到一地, 我都喜欢“慢游”。 行行走走, 走走停停, 目的性不甚明确, 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没有非看不可的风景。 最大的目的, 是要停下来,等一等自己的灵魂。大观楼是昆明的主要名胜点, 原为明朝时的私家园林。 此时的大观楼正值荷花胜放, 一池碧绿粉红, 品种各异。 大观楼悬挂的, 就是号称中国第一长联的对联, 共一百八十字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间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羽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寰云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釜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08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许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长联作者孙髯翁, 为乾隆年间布衣诗人。 据说孙髯翁不堪科举考试之前的搜身之辱, 拒绝赴考, 一生不仕。 想必这是个视尊严高于一切的文人。盛夏的大观楼, 荷塘如画, 游人如鲫, 耳畔尽是笑语声喧。 伫立楼前, 一个人读着长联, 越读越觉满目苍凉, 人声渐行渐远……长联起首气势万千, 五百里滇池奔流而来, 间有东西南北诸峰点缀, 漫天芦苇映衬着霞光, 四时景色, 美不胜收。 下联音调一转, 历朝历代的伟烈丰功, 都如云烟过眼。 到最后剩下了什么? 几许疏钟、 半江渔火、 两行秋雁、 一枕清霜。 真真应了人终是孤独的。想孙髯翁当年作此长联, 是触景生情、 借历史浇心中块垒。 他自己也未必料到, 成就的是中国第一长联, 流传至今。相反, 如果下笔之前, 孙髯翁一心想着要创作堪称第一的长联, 或许, 我们今天就读不到这一长联了。 对此“第一”, 我毫不反感。大观楼售卖的旅游纪念品, 多围绕长联作文章, 有书籍、书签、 纸镇等等。 这可谓是孙髯翁留下的文化产业。 “文化”和“产业”, 如同鸡和蛋的关系, 是先有“鸡” 还是先有“蛋”? 如今的澳门, 提及文化, 必言产业, 其实大可不必。赌石腕上的玉镯戴了十年。089
  • 澳门文学丛书十年前, 我的生活重心移至北京。 长辈阿姨送我此玉镯,当时只觉得是个稀罕物, 便一直戴。数年前有段时间定期看中医。 老中医童颜鹤发, 爱玉, 看我腕上玉镯, 说我和玉有缘。 这玉镯我戴得温润通透, 光是中间一段紫色, 已令玉镯身价水涨船高。这次在云南, 发现当地女性, 不论年龄, 人手一只玉镯。一次晚饭, 同桌七位女性, 不例外, 每人腕上都有玉镯, 一只镯子就是一段故事。 被告知, 我玉镯里的那段紫色, 行话“春带彩”, 是玉石中的上品。朋友中有专好此道、 以此为乐的, 第二天带我们见识了当地的“赌石”。玉本为石, 温润而坚硬。 赌石就是在一堆堆顽石中, 慧眼识玉, 分辨内里乾坤。 盛水的喷壶和迷你手电筒是赌石的必备工具。 在石头上均匀地喷水, 再用手电在湿石上照, 内里是否藏玉, 依稀可辨。 选中的石头, 由操作人员在切割机上当场切开后, 交由赌石者亲自揭盅。 内里是石是玉, 自有分晓。 这,有点像赌场里的开大、 开小。昆明市区有几处花鸟市场, 里面既卖金鱼、 猫狗等宠物,也有珠宝首饰店, 当然, 最多的还是玉器铺。 据说黄龙玉是近两年被热炒的一种玉。赌石的地方, 在一家花鸟市场内。 朋友说, 他恋上赌石不过一年多。 这里的石头, 都是在近缅甸边境之地采回。 再问,朋友赌过多少石头。 一吨多! 这仨字, 从朋友嘴里吐出, 举重若轻。 可我等, 却惊得直吐舌头!铺子里的石头, 有标价上万、 十几万乃至几十万、 上百万。 一块石头, 开出上品之玉, 加工成玉镯、 玉饰配件、 把玩、 乃至散珠, 都是可生财的资本, 有人以此发家致富, 如人090
  • 穆欣欣·寸心千里称老哥的店铺掌柜。整整一下午, 喝着功夫茶, 朋友和老哥坐而论玉。 能听个皮毛, 已是慧根深植之人了。石头如人。 卖相好的, 多被青睐。 三尖八角者, 多不藏宝; 但也有例外, 证明人也好, 石也好, 有看走眼的时候。 朋友的玩, 已臻一定境界。 一般人都能看出内中藏玉的石头, 他已不大挑, 因为缺乏惊喜。 也因为, 这类石头开出的玉, 无甚上品。 好石头, 必然有分量, 拿上手, 有坠手的感觉。 坚如磐石, 稳如泰山。 想磐石、 泰山, 是何等分量。 从石到人, 一个人的分量, 和身高体重无关, 甚至与社会地位、 官职头衔都无关。 那是骨子里透出的坚硬。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 是对人的至高评价。菌子上市时汪曾祺画过一幅赠友人的画: 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 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 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 画上有几行题字: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 仙人掌悬空倒挂, 尚能存活开花。 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 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 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 味极鲜腴。从寻常人家的日常生活到昆明的气候特点到饭桌上的佐餐食品, 没到过昆明, 很难体会这幅画的味道。云南的菌类繁多, 当地人称菌子。 我们在昆明的几天, 正091
  • 澳门文学丛书赶上新鲜菌子上市季节。在昆明的第一顿饭是朋友的家宴。 朋友差老公一早去市场买回新鲜的菌子: 牛肝菌、 干巴菌、 鸡枞……还有更多不知名的菌子, 到了朋友那能干的姑姑手里, 就变出了一顿令人垂涎欲滴的山珍大餐。我深知现在山珍的身价。 开在北京的云南餐馆, 吃一盘牛肝菌, 最起码在百元以上。 即便在云南, 现在新鲜的菌类也不便宜。 最贵的时候, 鸡枞要卖到近千元一斤。鸡枞被称为“菌中之王”, 堪与肉类的丰腴比美。 皆因鸡枞菌盖小而菌把粗长, 吃的主要是形似鸡大腿的菌把部分。 据说从前鸡枞也是云南寻常人家的佐餐之品。 有一个笑话: 有个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 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颗鸡枞, 他跳下去把鸡枞捡了, 紧赶两步, 还能爬上火车。 这是云南“火车没有汽车快” 的笑话。 如今再讲, 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首先,到呈贡无须坐火车了, 现在的呈贡划归昆明。 其次, 鸡枞已身价百倍, 随处可见、 垂手可得, 大概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火车没有汽车快”, 在当地好像依然是事实。干巴菌颜色深褐带绿, 据汪曾祺老先生形容:“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了的马蜂窝。” 老实说, 我只见过餐桌上的干巴菌, 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 和青辣椒同炒, 鲜腴无比, 吃过还想再吃。 有人建议, 干巴菌和火腿丝同炒, 大概更能提味。 我则认为, 干巴菌本身鲜美, 火腿味浓, 两样放在一起, 未必比得上干巴菌和青辣椒同炒的味道。 毕竟, 好东西不是都要放在一起, 浓淡相宜方为上品真味。云南的菌类多不胜数, 当地人一年四季都吃。 有些菌是有毒的, 只有当地人懂得如何分辨和处理, 但也有意外。 有一年, 朋友父辈家族聚会, 结果没有处理好的菌子, 毒性大发,令这个家族一下子同时走了四五口人, 闻者心痛!092
  • 穆欣欣·寸心千里风花雪月大理行脚儿时看戏, 一出 《杨八姐游春》, 是杨家将里演绎出来的戏文。 说宋朝的皇上在游春时遇杨八姐, 看上了, 派人前去提亲。 杨八姐的母亲, 也就是老当益壮的佘太君, 不好当面驳皇上的面子, 巧用智慧与皇家周旋, 提出女儿的聘礼非“一两星星二两月, 三两清风四两云” 不要。 当时, 对佘太君的智慧钦佩得五体投地。 因为, 星星明月、 清风白云, 是可望不可即的镜花水月。很多年前, 就知道有一个地方盛产风花雪月, 心向往之,想着这该是一个怎样的浪漫之地, 住在那里的一定是诗意地栖居的幸福族群。 所谓的风花雪月, 指的是下关风、 上关花、 苍山雪、 洱海月, 全为云南大理特产。 得天独厚的环境造就了这里连绵的山峦、 绮丽的湖泊 (洱海因为像耳朵的形状而得名); 蓝白两色的扎染布与蓝天白云的色彩相对应, 一个人间, 一个天上。另一种说法是大理的风花雪月蕴含在白族姑娘的帽子上,半圆的形状是月亮, 白色是苍山上的雪, 缀满色彩的地方是花, 垂下来的穗子是风。 顶着满头的风花雪月, 这个民族要多浪漫有多浪漫。抵达大理, 未见大理的风花雪月, 却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一把大理的“龙泽” 之威。 云南天气素有“四季无寒暑, 一雨便成冬” 的特点, 雨一直密密地下, 就这样在绝冷的雨中游闻名093
  • 澳门文学丛书已久的崇圣寺大理三塔。 主塔“千寻塔” 建于唐代, 与西安的大雁塔有异曲同工之处。 经历过几次大地震的三塔今天仍屹立在苍山洱海之间, 不过, 旁边的一座塔已明显倾斜, 很自然地让人想到了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在雨天里我无法想象高耸的三塔有白云在塔尖驻足的情形, 而这样的天气在聚影池欣赏三塔倒影颇得曼妙幽静之趣。 曾为崇圣寺宝物的细腰跣足的复制观音像更令我等眼界大开, 观音何止千手千面, 更是千姿千态。不少人会想起金庸笔下 《天龙八部》 对大理的描绘。 果然,大理地界, 是段姓天下。 一个酒肆、 一个客栈, 简简单单就以“段氏” 命名, 刹那间这个以风花雪月著称的地方又多了几分飘发仗剑的江湖味道。对于一个地方, 我更关注那里的人, 以及由人创造的文化。 而这种文化之所以引人关注, 更多的原因往往是它们正在快速地消失。大理周城有一座建于清朝的古戏台。 吃过午饭, 我们出发往古戏台去, 古戏台前大青树下就是我们看戏的地方。 抵达通往古戏台的小路时, 就有身穿白族服装的男女队列两行, 用长长的竿子挑龙而舞。 这和“大理多龙”、 而龙又是白族崇拜的图腾不无关系。 舞动着的两条龙的颜色, 一条是青的, 一条是黄的。 大青树在大理被称为“神树”, 据说每个村口都有这样的大青树, 和欧洲每个小镇都有教堂一样。我们看到的大青树少说也有五百年了, 繁枝茂叶, 晴时遮阴, 雨时挡雨。 木雕镂花的古戏台和大青树的岁月不相上下,而戏台和大青树的存在就形成了这一地带的中心。 不演戏的日子, 这个地方是一个市集。 从云南回来后, 读到冯骥才的一篇文章 《大理心得记》, 里面说在这个市集上只需要几毛钱就能买到一张“甲马” (纸马, 云南叫“甲马” ), 我后悔当时没09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向陪同我们的工作人员多打听上几句。 显然, 这个地方很久不演戏了, 尽管天上还飘着雨, 可是无惧风雨的男女老少还是兴奋地早早地聚到了大青树下, 在能看到戏台的空地上都已经站满了人。我喜欢这些男女老少脸上的神情, 没有过多的欲望, 没有和生活打拼的挣扎痕迹, 这些人也许到老都难得走出这里, 他们因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而显得无争。 因此, 我们一众浩浩荡荡的外来人闯入, 我们坐着看戏, 而他们只能围站在我们四周, 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 而从我们眼中也流露出同样好奇的目光, 看妇女顶在头上的“风花雪月”、 看躲雨的儿童一个个钻到了座位前的桌子底下仍在嬉闹。 好朋友谷雨说, 喜欢我在人丛中的那张照片, 镜头中每个人脸上的光线和神态都很活。我想, 自己是因了周围男女老少从容地过生活的那份神情才放下心中诸多解不开的事。中国戏曲千年的生发演变总离不开乡土戏台。 空旷的四野, 高台大场, 敲锣打鼓, 四乡八方的人听到了, 便放下手中的一切赶来凑这份热闹。 戏曲的声音是热闹的, 因为有锣鼓;戏曲的颜色是缤纷夺目的, 因为要确保距离戏台很远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色彩。 从前的戏曲演出, 既娱神又娱人。 神看戏看得高兴, 保佑风调雨顺, 来年好景, 人也就跟着高兴了。在精致的现代化剧场里, 戏剧艺术越来越倾向于依靠物质手段, 把自己打造成精致的城市美人。 来到大理周城古戏台前, 我几乎忘却了戏曲古朴粗犷的原始形态。 看着古戏台顶部的一角飞檐, 我的思绪也开始飘飞起来。未几, 戏开场了, 按敬神仪式程序, 首先是开场戏 《三出首》, 即财神、 魁星、 天官轮番登场, 颂国泰民安、 风调雨顺,流行于洱源、 云龙、 鹤庆一带, 也是演唱吹吹腔戏第一天的头095
  • 澳门文学丛书场戏戏码。 而第二天、 第三天的演出戏码可随意定, 但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戏便必须是以一出大团圆结局的戏来结束。 白剧是大理的地方剧种, 以吹吹腔、 大本曲两大声腔作为自己的音乐主题, 同时吸收了白族民间山歌小调等音乐作补充, 剧目以创新剧目为主, 表演上用汉音白话演唱, 欣赏起来并无障碍。 七出小戏, 有载歌载舞的质朴、 有经过改革挪动的痕迹,而白剧 《孔雀胆》、 《望夫云》 等剧目都是根据云南历史、 民间传说改编的。 但我们都更喜欢那天然去雕琢的吹吹腔小戏。此情此景, 在大青树下的人丛中, 很能和古戏台的那副对联相应和:“周常尚文礼乐宏模新景运, 城不名武弦歌雅化庆升平”。096
  • 穆欣欣·寸心千里香格里拉在心中香格里拉是神秘的, 其神秘在于进入的路途之艰难, 因此那里有着绝尘之美。香格里拉是静止的, 那里有与天地同老的雪山。香格里拉也是和谐的, 在那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多种宗教并存。香格里拉是关于人的一切美好理想的归宿, 和谐成为那里永恒的主题。在云南的十天, 先后写过丽江、 大理, 而对于一门心思想去的香格里拉却迟迟不愿动笔。 香格里拉的美让人屏息, 令人失语。 仔细想来, 美景有些像参禅, 是靠个人的灵性去感悟、去体会, 一旦“说破”, 美景可能就荡然无存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美好得和香格里拉一样的地方, 寻找香格里拉是生命的过程, 我庆幸生命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寻找,而过后的答案极有可能是“香格里拉就在你心中”。车子驶在往香格里拉的路上, 我们就领略了和城市不一样的天空, 远方压着山峦的蓝天白云, 明澈澄静, 山峦那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而一路前行的车子也仿佛只有一个目标, 就是一路追逐着这高高的蓝天白云。 此时我才明白那些以高原为题的油画, 为什么地平线总在最远处被压得很低, 因为天高地远的感觉是无法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体会的。最早知道香格里拉就是小时候听过邓丽君的一首同名的097
  • 澳门文学丛书歌, 邓丽君用柔柔的声音唱来, 反复赞扬着香格里拉的美丽与可爱, 这使我一直误以为香格里拉是个灯红酒绿的温柔乡。 但我也从未追问过香格里拉在哪里, 也许我已经把香格里拉和《红楼梦》 卷首描述的大荒山、 无稽崖混为一谈。然而,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 尽管对于香格里拉属于哪里的争议曾经长达半个世纪之久。 其间, 印度、 尼泊尔等国都先后声称, 他们已在自己的境内找到了香格里拉真实所在。 2002年云南迪庆州中甸县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县, 这里位于滇川藏三省交界的横断山脉腹地, 这里的一切, 不仅与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写的小说 《消失的地平线》 中描写一致, 还与藏经中记载由释迦牟尼指认的形状呈八瓣莲花状的香巴拉王国不谋而合。 据说香巴拉王国隐藏于西藏北方的雪山之中, 整个王国被雪山环绕, 八个莲花瓣状的区域与城市是人们的居处, 中央又有雪山内环卡拉巴王宫, 是香巴拉国王的居处。 生活在这里的人不执不迷, 无欲无争; 历代的神圣国王, 为未来之世界保存最高佛法, 直至外部世界的宗教被彻底消灭为止。 传说外界之人曾经图谋征服香巴拉王国, 但香巴拉稳固与超自然神的兵将出现, 在一场战争中将外人消灭, 从而在全世界创建了黄金时代。 而中甸藏语“香巴拉” 的发音与“香格里拉” 的发音相近。“香格里拉” 意为“心中的日月”, 这里的一切都是高远澄净的, 连带着民间艺术家那穿透云层的歌喉, 简直就是和蓝天白云的对歌。 这里的人天生地能歌善舞, 表示友好的方式便是融入他们的舞圈, 随着他们的步伐踏步、 踢腿。 后来同行的朋友给我来信, 说照片里的她一路上只有一个表情: 傻笑。 其实傻笑的何止她一人, 我们所有人都在傻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而我, 早已忘记香格里拉是海拔几千米的高原地带,098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不由自主地跟着舞圈跳呀跳。因为香巴拉王国进入之艰难, 其间要经过不毛之地和神秘地区, 因此进入者的程序是必须做各种精神修炼, 变换身心,使自己适应于进入香巴拉王国。 我们是以追寻者的姿态进入香格里拉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变换身心, 但我知道大理、丽江一路走来, 我已经放下了很多。 所谓的适应于进入, 还包括高原反应吧? 我想, 在车上昏睡的两个小时里已经使自己具备了起码的进入香格里拉的条件, 即不会有过强的高原反应。第二天一早, 我在耀目的阳光下看到依山而建的云南藏区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噶丹松赞林寺。 寺名首冠“噶丹”,以示与黄教祖师宗喀巴首建之噶丹寺的传承关系。 据说松赞林寺寺名由五世达赖赐名, 其含义为“一切显密非一次修成, 为使无垢之法源源不断地惠及众生, 使之圆满, 特建此寺”。 该寺有“小布达拉宫” 之称, 其建筑荟萃了藏族宗教文化的精华。 全寺占地五百亩, 形成椭圆形城垣。 在布局上扎仓、 吉康两主寺居最高点, 坐北向南, 镀金铜瓦的寺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八大康参拱卫周围, 五百所僧舍分布得错落有致。 很喜欢那些个田园牧歌般的院落, 鲜花野草点缀其中, 阳光云层坠落其后, 红色的门漆在阳光下显露出斑驳的痕迹来, 仿佛在告诉每一个造访者, 任岁月匆匆, 此处安静无垢。 一个小院就是一个“康参” ,“康参” 是各地方的小寺院, 有些像集团公司里的子公司, 也有些像各省的驻京办事机构。我们那天是最早到达松赞林寺的人, 接下来还要赶去看两场藏戏, 因此在颂赞林寺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我急迫地登上了主寺, 一个年轻的喇嘛为我们打开了主寺的大门, 他身上暗红的袈裟和大门的颜色相近。 我从一个稍微年长的喇嘛手里接过香, 当我问要付多少钱时, 他平和地吐露出“随缘” 二099
  • 澳门文学丛书字。 就这样, 我点燃了那天松赞林寺朝拜者的第一炷香。 我体会到不执不迷的心情, 是拈香下拜的那一刻; 没有过多的祈愿, 这一炷香只为生命中曾经有过的追寻和面对大殿、 诸佛的敬仰。10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武汉, 叫我如何说爱你一先说我和武汉的渊源: 这里是母亲的出生地; 祖辈曾长期在这里生活, 外公毕业于武汉大学, 于此终老。六岁那年, 我在武汉住过一个月。 异地生活的新鲜和奇妙, 深植心底。 至今我常说, 生活在别处, 是人生之幸。一个六岁的孩子, 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 眼里看到的尽是“不一样”。记得到达武汉是清晨时分, 天未亮, 妈妈和我坐公交车奔往亲戚家。 路两旁已一个挨一个地支起了早点摊子, 一根根油条鲜亮地“站” 在锅里。 这座城市, 这里的人, 给了我一种热火朝天地生活着的感受。 武汉人做早点的景象, 直到今天, 仍然鲜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六岁孩子的记忆。亲戚家的旧楼、 擦得发白的木地板、 屋角的马桶、 炉子上煨着的排骨莲藕汤、 老字号四季美的汤包……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 再装不下更多的记忆。这一次再访武汉, 穿过光阴, 我似乎仍然能看见, 当年的自己。行前, 当地朋友建议我们, 先到周边的咸宁泡温泉, 再去荆州看博物馆。否决了建议。 唯一理由: 我要在武汉, 好好地看看这座101
  • 澳门文学丛书城市。武汉三天, 我终于明白, 安排行程的朋友为何会作上述建议。武汉, 是一座建设中的城市。 由于地铁工程, 全市约有一千处工地, 暴土扬尘之程度可想而知, 同时, 难以让人步行其间。武汉有汉口、 汉阳、 武昌三镇, 但交通网并不发达。 省政府设在武昌, 市政府在汉口。 从汉口到武昌, 要一小时车程。这, 相当于二十多年前北京的道路状况。武汉人一到假期, 习惯奔往周边地区。 今年, 因为武广高铁的开通, 这座城市第一次入多 (游客) 出少。 清明小长假,有三十万游客涌来了武汉。 亲历其间, 这座城市并未做好迎接高峰游客的准备。武汉, 没有改变的是当地人对早点的热情。没在街头吃过早点, 不算到过武汉。 武汉人把吃早点称为“过早”。 武汉人不在家里“过早”, 街上早点种类实在繁多,热干面、 面窝、 豆皮、 汤包, 应有尽有。 很多上班族捧着早点挤公交车, 边挤边吃也是一景。行前, 家里“男二号” 问我, 到武汉最想看什么? 由于对武汉没有更多的记忆, 我只一个字: 吃! 尤爱热干面。 “男二号” 十八年前到武汉出差, 经历的是四十度高温。 在武汉四十天, 他爱上了热干面。 算起来, 我俩是同道中人!二武汉, 依稀印象一直是那个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的城市。其实, 武汉是个有故事的城市, 只不过被这份市井的喧闹10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所掩盖。这里, 流传着大禹治水的神话, 自当有一份开天辟地的气势。这里, 流传着伯牙摔琴以谢子期的知音故事, 自当有一份“高山流水” 的沉静。辛亥革命从这里起家, 民国史还当有武汉一笔。下榻处是武汉目前修建得最好的沿江大道, 从房间开阔的窗口直望长江。 日暮晨昏, 亲眼得见“孤帆远影碧空尽”, 也领略了“烟波江上使人愁” 之味道。 这里, 还应有“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的大气。而武汉最为人乐道的是黄鹤楼, 始建于三国时期, 出于军事, 孙权为实现“以武治国而昌” (“武昌” 的名称由来于此), 筑城为守, 建楼以瞭望。 唐代以后, 黄鹤楼成了名胜之地, 无数骚人墨客登此楼, 发思古之幽情。 黄鹤楼经过历代几修几建, 终难逃祝融之劫。 我们今天看到的黄鹤楼是上世纪80年代重建, 乘电梯直接登五层楼, 享“楚天极目” 之待遇, 一览“龟蛇锁大江” 之壮观。 快则快矣, 但肯定少了点什么!读历代文人写黄鹤楼的诗句, 很有意思, 像是看作文大赛的范文选登。 同题写最难, 因为写什么已不在话下, 难在如何写。 黄鹤楼下有“搁笔亭”, 故事主角是诗仙李白。 能让诗仙搁笔的, 是崔灏的这首诗:“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去, 烟波江上使人愁。” 全诗无一字奇、 无一字险, 读来却意绪无穷。 李白在黄鹤楼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 崔灏题诗在上头。” 虽为传说, 却不无惺惺相惜之情。归元寺是武汉一处香火鼎盛之地, 内里最有趣的当是“数103
  • 澳门文学丛书罗汉” 一项, 算得上是香客和寺院独特的“互动”。 罗汉堂有五百罗汉, 登堂入室, 男左女右, 任意数开去, 数到自己的年龄即停 (按周岁计), 花十元换取属于你的罗汉尊者卡片。 据说卡片上的罗汉尊者法相特征, 最能观照出数罗汉者目下的心境状态, 很是灵验。 很多当地人每年到归元寺数一次罗汉。 入乡随俗, 我也数了一把, 所得卡片如是说:“尊者耳大显福,心无俗虑, 胸怀慈悲, 勤学精思, 志向坚定: 诗云:‘子孝亲兮哥敬弟, 兄弟和时妯娌和。 明朝白云不用约, 隔水挂我屋上松。’” 准耶?三武汉大学校园, 有“中国最美丽的校园” 之称, 拥 (东)湖倚 (珞珈) 山, 清风白云不需约。 年年春来, 校园里樱花盛放; 花谢时, 落花成径。 不知起自何时, 到武大校园看樱花, 成了春游的项目。 据说每年花期, 这片樱花之地, 看花人摩肩接踵, 校园几成公园。我们到时, 花期已过, 外来车辆又能随便出入校园。 我满处寻觅, 希望还能看到樱花, 但已无迹可寻。 陪同的朋友只知我爱听故事, 看遗迹, 却不知我也爱看花。 过后才知, 尚有晚樱可看。武大樱花树为当年日本人占据校园时所种。 有民族斗士提出, 应将樱花树移出校园, 铲除日人痕迹。 今天, 武大因樱花而闻名, 还是樱花因武大而美丽?这一天的行程, 集中在武昌。 游武汉大学, 参观湖北省博物馆, 其间车辆沿闻名的东湖而行。 去过西湖的朋友觉得西湖很大, 短时间内看遍西湖十景, 非得乘湖边的观光车不可, 真10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的是走马观花。 东湖有六个西湖那么大 (一说有西湖七倍之大), 唯秀美不及西湖, 让人难有亲近之感。 当地人云:“东湖暂让西湖美。” 但当地人也不无遗憾地说, 这一“暂让”, 就不知要让到何年何月了。湖北省博物馆是楚文化精华之处。 编钟演奏, 让我们领略了古老乐器的神奇、 一钟双音的妙处。 奏到钟磬乐舞一节时,我的记忆, 只有昆曲 《玉簪记·琴挑》 的唱段在徘徊:“长清短清, 哪管人离恨。 云心水心, 有甚闲愁闷? 一度春来, 一番花褪, 怎生上我眉痕。 云掩柴门, 钟儿磬儿在枕上听。” 此前,以为钟磬之声, 只合陈妙常孤枕寂寥时听。 不想, 钟磬之声,也能作弦歌雅乐, 但凭听者心境。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是越王勾践的剑。 越王勾践剑在上世纪60年代, 发现于湖北江陵一座楚墓中, 剑上刻有八个鸟篆体错金铭文, 证实为勾践用剑。 据说, 此剑一如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传世宝剑那样, 削纸如雪、 削铁如泥。 越王剑如何落入楚地? 有说越王的女儿携此剑嫁到楚国。当众人围观勾践剑后, 一转身, 吴王夫差的匕首赫然在目。 当时也是在湖北江陵, 考古学家发现了吴王夫差的匕首。卧薪尝胆, 这个孺子皆知的故事, 有着逆境中向上的力量。 相隔两千年的时空, 勾践的剑、 夫差之匕首, 在这里相遇。 我想到“后会有期” 这个词!105
  • 澳门文学丛书不曾想到的地方梨苑, 顾名思义, 由梨树、 梨花而来。庭院式建筑, 别有意趣, 与外界俨然两重天地。前一天, 一场大风, 梨花纷落。抵达时, 天已向晚。 微风拂面, 一阵幽香。翌日清晨, 一睁眼便听到窗外鸟鸣。 真个是滴沥沥、 脆生生。 这是到四川地界以来最好睡的一夜。从北京奔成都而来, 盖碗茶、 小吃和摆龙门阵的人, 都是我一心想一尝一看的。 但当地朋友一心要带我们看苍溪十五万亩梨花盛开之景。前面所提梨苑, 便是地处四川广元辖下的苍溪县。 别说孤陋寡闻如我者没听说过苍溪县; 即便走过千山万水, 也不一定踏足这里。苍溪盛产雪梨, 每个重达一公斤。 在北京, 我们吃新疆梨、 山东莱阳梨, 却从没吃过苍溪雪梨。 原来, 苍溪梨只能存放四至五天, 怕碰怕摔, 无法外运。 十五万亩梨树的梨博园是一部苍溪雪梨的身世家谱。 毛泽东、 周恩来等伟人都到过这里。 园中有一棵梨树, 据说上面结过毛泽东吃的梨。梨博园内, 仍可见梨花, 却没有了十五万亩的花海盛景。梨花易开易落, 年年花开, 年年花落, 本是寻常。 只是, 对我们来说, 再踏足此地, 看梨花盛开之景, 难矣。 从成都到此,即便是一路高速, 至少也要三个小时。 这是李白所形容的“蜀106
  • 穆欣欣·寸心千里道难, 难于上青天”。 我笑言, 过了广元, 进入陕西, 就该翻越秦岭了。 如果事前知道要走“蜀道”, 耗神费时, 我一定会赖死成都, 泡茶馆、 听川剧。 那么, 很可能, 这辈子就与苍溪擦肩而过。苍溪, 一个用名字向你诉说此处苍山青青, 溪水悠悠。 一路所见, 是好看的四川田园风貌。 远处青山, 没有层峦迭嶂之险, 却有南方佳人的秀美。 次第而下, 青山碧绿, 油菜花艳黄, 白色民居小楼点缀其间。 好奇这些为数不多的人家, 远离人烟, 何以为生。 朋友说, 四川气候温润, 靠山吃山, 山里有野生菌、 中药材可采, 还有土地可种植农作物。 只要不是四体不勤, 生活达到温饱应该不成问题。我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听了, 无一不羡慕嫉妒恨。 每天挣命般工作, 求得蜗居一处、 三餐温饱, 却求不来眼前的青山绿水。有些人、 有些地方, 一辈子, 仅得一面之缘。与苍溪、 与苍溪的人, 也是如此。 为此, 临别, 竟添了一丝凄惶。107
  • 澳门文学丛书耍从重庆方言特征, 了解重庆人, 是重庆行的新发现。北方人的豪爽和南方人的娟秀, 重庆人身上兼而有之。重庆话, 属北方语系。 但重庆话里的“儿化音”, 比起北京话里的“儿化音”, 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酒店”, 在北京不会听谁说“酒店儿” 的, 可重庆人就偏偏把“酒店” 说成“酒店儿”。 “一会儿” 说成“哈哈儿”。重庆话里的一个“耍” 字, 真真透露出重庆人不拘小节、喜玩乐的性格。 单一个“耍” 字, 在重庆话里是多用途的。 重庆人出去玩, 叫“耍”; 谈恋爱, 重庆人叫“耍朋友”。 如果劝你和男/女朋友分手, 他们会对你说:“不要和他/她耍了!” 乍听之下, 会误以为重庆人视爱情为儿戏。重庆人好“耍牌”, 也就是搓麻将。 不少酒店房间里备麻将桌, 是地方特色。广东人也好打麻将。 在广东, 婚礼宴席设在晚上, 开席之前总有客人早早来到婚宴酒楼打麻将, 这是请柬上写“五时恭候, 八时入席” 的原因。 岂料朋友接过我的话茬, 说:“重庆人中午办婚宴, 但打麻将的人会从开席前就玩, 中午吃过婚宴, 麻将接着打, 一直打到晚上吃晚饭, 吃过晚饭再战, 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重庆人打麻将不但耐力可嘉, 而且能玩出花样。 我们看到, 嘉陵江边摆满了四方桌, 重庆人在这里喝茶、 摆龙门阵、108
  • 穆欣欣·寸心千里看风景、 打麻将。 如果你来自喧嚣的城市, 看到嘉陵江边的这幅景象, 会为之折服, 继而深深的羡慕。 这一份悠闲, 不是随时可得。 即便有这样的条件, 可我们已经丢失了一颗悠闲的心。重庆夏天高温, 嘉陵江边依然是重庆人的竹战地点。 不同的是, 把麻将桌放在江水里, 围桌苦战的人脚泡嘉陵江水, 那将是怎样的惬意。重庆山多、 温泉多。 泡温泉也是重庆人生活一乐。游完大足石刻的下午, 朋友把我们带到一处温泉, 亲身体验重庆人的生活方式。 在很多地方泡过温泉, 重庆的温泉并无特别之处, 但在几个温泉池中的地面支起一个凉面摊, 我还是头一回见。 当看到重庆人一边泡着温泉, 一边吃着凉面, 我着实被感动了一把!109
  • 澳门文学丛书京郊密云几年前北京流行过吃“烤翅”。 所谓烤翅, 就是烤鸡翅。一夜间, 横街窄巷胡同里, 冒出很多“翅吧”。 朋友向我推荐过西单附近的一家, 据说人气旺到了盈门的顾客得求老板“赐” 座的地步。 据朋友叙述, 这家“翅吧”, 条桌条凳, 老板仿佛鸟类托生, 常年蹲在条凳上, 对上门的客人不正眼相看。光顾翅吧的, 都是年轻人。 老板这架势, 反倒令年轻的食客觉得他是武侠小说中身怀绝技者的化身, 隐姓埋名在闹市经营小本买卖。 毕竟, 处处江湖。 我呢, 因为早过了做梦的年龄, 对这样的食店、 这样不把客人当回事的老板, 兴趣不大。 因此一次也没有登门。朋友笑我并非真正吃货。 真正的吃货, 专找“三无” 店尝鲜。 无经营牌照、 无菜单、 无价格, 连“私房菜” 的幌子都懒得挂。国庆长假, 一家人躲到京郊密云避静。密云水库曾是北京的重要饮用水源, 水中含有丰富矿资源。 水库鱼以鲜、 肥、 美称绝。 据说乾隆皇帝钦点过密云的鲤鱼为御用贡品。 此地有一条专门经营水库鱼的食街, 一天中午, 朋友开车在前, 我们尾随其后打这条街路过, 不少店主把伙记支使到马路上招揽生意。 前头开车的朋友对这些活人广告视而不见, 而是带着我们一路开往静无人烟之处。车子盘山而上, 经过一道武警把守的关卡, 又过了一段山110
  • 穆欣欣·寸心千里路, 来到一处天然高地。 此处支起大约十张大圆桌, 每张桌都坐满了客人, 吃兴正浓。 我们等了好一阵子, 才有空桌腾出。落座未几, 主打的几大盘水库鱼已经上桌, 不同种类的鱼有不同的做法。 尝一口, 清蒸者有鲜甜之味; 用来红烧的鱼足有十多二十斤重, 当得肥美之称; 另一类佐以鲜辣, 极合口重之人。 新鲜摘下的、 刚出锅的丝瓜, 能吃出丝丝香甜。 朋友说, 刚才经过整条打着水库鱼招牌的食街, 多不是真正的水库鱼。 水库鱼有限, 不可能一条街每一个餐馆都货源充足。仔细打量, 此地得天独厚, 极目之处青山妩媚, 水库镶嵌其中。 天空淡蓝, 水是不见底的深蓝, 一深一浅, 默然相对。坐拥一山一水, 无需分毫花费, 餐馆生意何愁不客似云来?直到端着酒杯的老板在我对面落座, 我才惊觉, 原来这里就是无经营牌照、 无菜单、 无价格的“三无” 餐厅。 无菜单,是曰水库里能打上什么鱼便吃什么鱼。 山后是散养的鸡、 随处遛达的羊、 自家种的瓜菜、 玉米。 无价格, 既然是朋友, 多少随意, 甚至可以不付钱。 说是这么说, 哪有不付钱的道理!但老板志不在赚钱是真, 而是借此天然宝地结交各路朋友。 无人引领, 一般过客断不会寻来“三无” 地界吃饭。 朋友引朋友, 老板得以结识更多的朋友。 老板说, 每年十一月至来年三月, 人去地空, 只留下看护鸡羊、 收拾瓜果的一对夫妻。自己则周游各地。 待得春暖花开, 再次开门迎客。吃过午饭, 都无去意。 桌上留下一瓶未饮尽的红酒、 一壶新沏的铁观音, 伴着边看风景边发呆的我们。密云位于北京东北部, 距北京五环路市区边缘五十五公里, 从市区至此, 大约个把小时车程。 密云有潮河、 白河等十四条河流, 汤汤而过, 但亦曾为此深受河流肆虐之苦。 我想起“河伯娶妻” 的故事, 不知现在小学语文课本是否仍有这一课。111
  • 澳门文学丛书漳河河水肆虐, 百姓不堪其苦。 地方贪官和巫神串通敛财, 以每年选妙龄漂亮女子送给河神河伯。 县官西门豹先用计巧妙破解贪官敛财, 继而带领百姓引河水灌溉农田。密云于上世纪50年代修建水库化解河水肆虐危机。 水库如一颗明珠, 镶嵌密云境内, 集发电、 供水、 养鱼功能, 曾经是京城重要的饮用水源, 面积相当于六个澳门大。 看过浙江千岛湖风景的朋友说, 此处景色, 俨然迷你版千岛湖。但密云也因为水库踞于其中, 动不得也, 而制约了旅游的发展。一地但凡有山有水, 便有了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 兼之有历史人文的厚重色彩, 整合这些资源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辽代时密云曾划入契丹统治范围; 古北口曾有“京师锁钥” 之称,司马台长城雄踞境内……而密云的豆腐宴、 古北口满蒙特色小吃、 红肖梨、 红香酥梨都是此处独有, 别无分号。其实, 密云最响亮的品牌是张裕爱斐堡红酒。 此前, 大多数人如我, 知张裕国产品牌红酒而不知密云。 此行密云住地就在酒庄之内。 酒庄整体风格呈欧式建筑, 哥特式城堡是酒庄标志性建筑, 也是张裕红酒的象征。 第二天, 起了个绝早, 从房间阳台直观这座哥特式城堡, 沐浴着朝阳和我一同醒来。 更远处是一片葡萄园。 此时唯风过耳, 天地俱静。一百二十五年前, 张裕红酒由爱国商人、 祖籍广东的张弼士在烟台创办, 初衷为“实业救国”。 张弼士当时已拥有多家商号, 皆以“裕” 字冠名, 如“裕昌”、“裕隆” 等, 唯此红酒, 依循“裕” 字之余, 又在前面冠以己姓。 “裕” 字在结构上, 左“衣” 右“谷”, 丰衣足食, 长此无忧。112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三摇人间百相人 间 百 相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母亲的家族记忆我有一个记忆力超强的妈妈, 她讲述的往事, 细节大于一切。 这些个细节, 我从小就熟悉, 但不理解。 今天, 我想我可以懂了, 因为在与这个家族天然的情感纽带中, 我对他们, 比单纯听故事的人多了一份尊重和怀念。嘟嘟嘟, 快到了!去重庆之前, 妈妈嘱咐我:“去看看沙坪坝, 那是我住过的地方。 还有, 每天上学, 我都要经过市中心的解放碑。” 妈妈当时就读于重庆的南开小学, 校长是中国著名教育家张伯苓。1936年, 妈妈出生在湖北武汉。 历史书告诉我们, 这一年后的许多年里, 战乱便没有离开过中国这片土地。 妈妈的童年, 是在躲避战乱、 寻觅乐土的山高水远、 辗转迁移中度过。1938年, 妈妈两岁多, 举家迁到了重庆, 一直住到抗战胜利之后。 妈妈的外婆, 也就是我的太婆, 生了三个女儿, 个个肌肤胜雪、 容貌如花。 两个女儿嫁的都是国民党军官, 迁移重庆就是投奔小女儿丈夫率领的驻扎在沙坪坝的部队。从武汉坐船到重庆, 妈妈说她依稀还有印象。 船靠码头的时候, 丫头们念着:“嘟嘟嘟, 快到了! 嘟嘟嘟, 快到了!” 尚在牙牙学语期的妈妈, 也跟着一起喊。115
  • 澳门文学丛书妈妈的童年记忆, 大部分和重庆有关。 我想在妈妈的童年里, 重庆的八年是一段相对比较安稳的岁月。 1949年以后的岁月, 历尽颠沛流离之苦、 亲人离散、 至亲相继惨遭横祸的心灵重创。太婆的二女儿、 我妈妈的二姨妈, 嫁给了时任国民党四十八军军长 (四十八军是桂系军队)。 国共两党分道扬镳之后,国民党一方的许多人开始迁移香港、 台湾。 1949年4月到10月,妈妈和她唯一的亲姐姐被接到了桂林。 妈妈说她记得是从武汉走的。 那天早上, 她的妈妈, 我从未见过面的外婆, 穿着橙色曳地的睡裙, 站在门口和她们姐妹道别。很多事情, 当时还是孩子的妈妈不理解, 甚至至今也不明白。 比如, 她们姐妹迁移桂林, 为什么自己的亲妈不跟着一起走? 又比如, 当年十月, 得知北京换了一个新的时代后, 这一家人兵分两路, 一路往广西南宁, 一路从柳州经贵州去重庆,打算在香港或者台湾会合。 而为什么妈妈和她的亲姐姐会各走一路? 妈妈走的是返回重庆的那条路, 同行的有她的外婆、 和她同龄的丫头梅子, 还有她的三姨, 她们这一路是去重庆和在那里的三姨父会合。各走一路的两队亲人里, 怕是谁也没有想到, 这一别, 便是生离死别。 我妈妈和她的亲姐姐, 一个去了香港、 一个留在了大陆, 一别三十年。 三十年后, 在北京重相见的一刻, 两人抱头痛哭。 此时距离那次见面, 又是三十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孩子成为了母亲。离散妈妈的二姨和三姨, 也是至亲的姐妹, 1949年这一别, 更11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是不得相见的死别。 留在大陆的三姨, 红颜薄命, 却是个烈性女子。 1952年“三反五反” 期间, 为了保全丈夫, 自杀身亡。说回妈妈的外婆、 三姨、 丫头梅子和妈妈回重庆这一路的事。 四名女眷分别被安排在随行的两辆军车里面。 妈妈的外婆和三姨在一车, 妈妈和丫头梅子押着大小家当在另一车。梅子是妈妈的外婆当年在重庆街上捡回来的, 虽说留作使唤丫头, 但吃穿用度和妈妈姐妹相同。 不同的是, 梅子不听话时会遭重打。 这一次在路上, 两人穿着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毛衣, 妈妈穿蓝色, 梅子穿红色。 梅子唤妈妈为“谨小姐”, 外人面前不太好意思喊, 声音小语速快,“谨小姐” 听起来像在喊“姐姐”。 梅子生性爱闹, 在车上很快地和那些当兵的打成一片。 相比起来, 妈妈要文静得多。 车上的人都对梅子说:“你怎么就不像你姐姐呢?”这一行妇孺原指望早日抵达重庆, 之后再盘算如何与在南宁的另一路亲人聚合。 当时战火处处, 前面一辆载着妈妈外婆和三姨的车刚驶过桥面, 坐在后一辆车里的妈妈和丫头梅子,眼睁睁看着那座桥毁于顷刻, 三代人生生离散。 那时没有通讯设备, 消息的传递竟然是靠一路上前后军车里的人口口相传。反正是去重庆的路炸毁了, 从贵州的山路转道昆明, 尚有一线生机, 而妈妈的外婆和三姨就在昆明等妈妈。妈妈这辆车上, 还有凌排长和已有七月身孕的凌太太。 路炸毁了, 车无法行, 但人腿尚能行。 此前, 妈妈的三姨有话托付凌排长夫妇照料妈妈, 一路行来山高水险, 这对夫妇都没有抛下妈妈。 妈妈不想当别人的累赘, 捡树枝做拐杖, 总是走在前面。 梅子淘气, 鞋子早在车上就被人扔出了窗外。 没有鞋的梅子, 借了凌太太的一双高跟鞋。 十二岁的孩子, 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走山路, 何等艰难。 梅子又舍不得那些家当, 能带上117
  • 澳门文学丛书的都装在盆里, 顶在头上行走。 果然, 梅子掉队了, 左等右等等不来。 凌排长判断形势不容再等, 决定甩下梅子带着妈妈继续前行。 这一次, 妈妈又和梅子失散了。等在昆明的妈妈的外婆和三姨每天焦急打探妈妈一行的消息。 有消息传来, 车上的两个孩子, 穿红毛衣的走出来了, 穿蓝毛衣的不见了踪影。 外婆听后, 急得几近疯狂, 断定是妈妈走丢了, 她记得妈妈身上穿的是件蓝色毛衣。太婆妈妈给我们讲她的家族故事, 总是兴之所至, 信手拈来,唯缺乏系统, 听的人一时间很难拼凑起完整的记忆。 但这些故事留给我印象至深有两点, 其一, 这个家族里的人都是性情中人; 其二, 这个家族的故事极具戏剧性。返回重庆的路上, 桥炸了、 路毁了, 妈妈不但和她的外婆、 三姨离散, 和丫头梅子也走散了。 妈妈的外婆和三姨, 从零星半点传回来的消息判断, 穿蓝毛衣的妈妈肯定走丢了, 因为她向来不及梅子机灵。 每一天, 外婆都会打散了头发, 冲着多山的方向虔诚叩拜。 她听说打散了头发, 能把走失的孩子拴回来。 这是一个多么丰富而独特的细节, 身无长物的散发妇人, 孤助无援到了极点, 只能用她那无言的叩拜, 向默默群山诉说心底之苦。被阻隔了的妈妈, 其实没有走丢。 和她的外婆、 三姨离散之际, 妈妈确实身穿蓝色毛衣。 后来和梅子开始走山路时, 两人都走热了, 便脱掉毛衣。 直至凉意袭来再把毛衣穿上的时候,两人竟把毛衣交换过来穿。 可见孩子就是孩子, 无论环境多么艰难险阻, 仍然有苦中作乐的心思。 这就是后来传到外婆、 三11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姨耳中, 穿红毛衣的孩子走出来了, 蓝毛衣的孩子走丢了。 实际上走丢的是梅子, 而走出来的是穿了梅子的红毛衣的妈妈。十多天后, 凌排长夫妇把妈妈带到昆明, 和她的外婆三姨重聚首。 可以想见, 她的外婆三姨见了并没有走丢的妈妈, 那份失而复得若狂的欣喜。 此后的几十年岁月, 妈妈和她的外婆, 也就是我的太婆再也没有长时间的分离。 这位老人, 后来相继失去了两个女儿, 就一直跟着自己的外孙女辗转南北疆土, 但日子过得并不安稳。妈妈的外婆, 我的太婆, 身世凄凉, 一辈子不知生身父母为何人。 自幼被人收养, 但收养她的人家后来添了自己的骨肉, 她便成了养母的眼中钉。 上过几天私塾, 认得几个字, 厚厚的一本 《大戏考》 陪伴她多年, 内里的戏曲故事、 唱词,百读不倦。 我怀疑自己钟情于戏曲的这根筋要追溯至太婆身上。 太婆不会唱戏, 因常看 《大戏考》, 能倒背唱词如流。 收音机里唱“杨延辉坐宫院”, 外婆便接着说出下面“自思自叹”。 《三字经》、 《增广贤文》 也是她推崇备至的必读书籍,用她的话说, 是“读了‘增广’ 会说话”。 这就是“小传统”的世俗文化在起作用, 历史风云、 世态百相、 人情练达, 在太婆的这些读物里无所不及。赌妈妈的外婆, 我的太婆, 在动荡年月随妈妈飘零辗转。 后来妈妈在东北一座城市落户安家, 我们对太婆的称谓也入乡随俗, 称太姥。我对太姥几乎没有记忆, 我出生后第二年, 太姥去世。 太姥病了有一段时间, 听妈妈回忆, 我曾对着病榻上的太姥笑。119
  • 澳门文学丛书大概上了年纪的人都讲究这个, 尤其是自感生命将到尽头。 太姥当时高兴地说:“太姥死不了, 我伢对我笑呢!” 太姥是湖北人, 说“伢” 就是孩子。 但没过多久, 太姥就去世了。 七十多岁的人, 走的时候头发还都是黑的。当我发现自己额前的第一根白发时, 想到的却是太姥。 我深信头发这东西是有遗传的, 太姥的头发到七十多岁时还是黑的, 我怎么会早生华发呢?太姥四十多岁时就做了外婆。 太公好赌, 经常把养家糊口的钱输得精光。 太姥锁在抽屉里的钱, 等用时, 发现抽屉被太公从底板抠出个洞, 钱没了。 太公就连为三个女儿取名, 也和赌有关, 分别叫转运、 胜利、 鸿运。 后来我的外婆和她的两个妹妹长大后, 就都把名字改了。我无从得知关于太公更多的事, 但有一件, 却证明太公是个仗义之人。 他有个好朋友犯了事, 被判三年监禁。 太公见朋友家有妻小, 实在可怜。 当这个朋友服刑一年半后, 太公就说, 你出去吧, 剩下一年半的牢我来替你坐。 那个年代也真是奇怪, 坐牢还能替代, 足见中国司法改革之路是多么崎岖。太公真的在监狱里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他想到朋友家有妻小的可怜, 却没有想自己也是拖家带口之人。 太公此举, 只能解释为“冒傻气”。 他后悔过吗? 不得而知。妈妈说, 她家族的血液里流淌着赌的基因。 太公好赌自不必说, 就连太姥也好打打麻将小赌怡情。 太姥迷信, 出门打麻将前把枕头竖在床头, 据说这样会赢钱。 但妈妈不懂, 等太姥出去后就把枕头给放下来。 待得太姥回家看见, 气不打一处来, 说:“怪不得我今天输了麻将, 原来枕头被放倒了!”太公的三个女儿, 有两个女儿都死于非命, 而且是在如花之年。 只有二女儿活到了80多岁, 我们称她姨婆。 新中国成立12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前姨婆就去了香港, 但日子一直不甚如意。 她成了香港人, 却喜欢住在澳门, 因为澳门有赌场。 我们刚到澳门时, 曾有短暂岁月和姨婆住在一起。 住处靠近旧皇宫赌场, 地点是姨婆选的。不老的外婆外婆永远是我所见照片中那个穿旗袍的长发美丽女子。 她只活了三十多年, 来不及变老。 美人名将, 不见人间白头。外婆会打扮, 照片所见, 头发是烫过的, 看得出旗袍的手工极为考究, 还有当时最流行的玻璃丝袜和高跟鞋。 外婆的气质极佳, 端庄中不失雍容风韵, 容貌堪比同时代电影明星。妈妈常说, 红颜薄命这个词真真应在外婆姐妹身上了。但妈妈也说, 虽然外婆活得年头短, 但生命质量一点不差。 她游戏人间, 秉烛享乐。太公是小商人, 经营百货批发生意, 据说批发不及零售业辛苦, 却能赚钱。 不是商贾巨富, 倒也有些小钱。 因此外婆和她的两个妹妹, 可以把时间都花在吃喝玩乐上、 把精力花在穿衣打扮中。 她们看外国电影, 读张恨水小说。 变换发型, 挑选新式旗袍布料, 把家里客厅当学跳交谊舞的练舞场。 常在咖啡厅、 电影院和戏园子里流连忘返。我们这一辈人中, 大表姐身上有外婆穿衣打扮的基因, 我则遗传了外婆爱戏这一根筋。外婆是戏迷, 迷到了什么程度呢? 那时外婆住武汉, 刚生孩子还未满月, 恰逢梅兰芳到武汉演出。 为了看梅兰芳的戏,月子中的外婆急于出门, 被自己的母亲百般阻拦。 上世纪30年代, 月子中的女人出门闻所未闻。 但那时外婆只一个理由, 等121
  • 澳门文学丛书满月, 梅兰芳就走了。 结果, 坐月子的外婆看了梅兰芳的戏。我想, 她短暂的人生, 总算少了一点遗憾。听妈妈讲到这一段时, 我才觉得从没见过面的外婆, 真的是自己很近很近的亲人。 如果换了我, 我也会这么做。 这一点, 和我爸自小给我灌输的观念不谋而合。 从前, 当我看戏和上学二者冲突时, 爸爸一定鼓励我逃学看戏。 直到我读大学,他在写给我的信里还说:“儿啊, 有课上课, 有戏看戏; 课天天有得上, 戏却不是天天都有得看。”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外婆住南京时, 曾赶到上海看四大名旦荀慧生的戏。 说起来, 和我今天从澳门到香港、 从北京到天津看戏是一样的。 妈妈说, 那时没有互联网, 连电话也不发达, 不可能预先订好戏票, 不知道戏票是如何买, 反正外婆每次看戏的座位都是要最好的。 我立刻想到了自己和票贩的故事, 猜测道:“可能她从‘黄牛党’ 手中买票吧!”为奉献而生——小爹我的外婆有两个妹妹, 都嫁给了国民党人。 大妹妹下嫁四十八军军长, 很是荣华富贵。 娶小妹妹的, 只知姓王, 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 妈妈称他王叔叔。外婆姐妹三人, 性格棱角分明。 表面上她们很享受做女人, 穿衣打扮、 跳舞下馆子逛戏园; 但实际上她们又不甘心做女人。 从她们让家里两个小辈, 即我的姨妈和妈妈, 对她们的称呼上可见一斑。 外婆让两个女儿称自己为“大老子”, 称自己两个妹妹为“二老子” 和“小爹”。 妈妈说, 这叫什么称呼啊? 有外人在, 她们总是不好意思叫出口。12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小爹, 就是我妈妈的三姨, 不仅貌美, 而且是最善良、 最照顾家的人。抗日战争爆发后, 中国大地逃难之人遍野。 妈妈家族这一干人都在武汉, 同样面临着何处去的问题。 王叔叔相中小爹,非她不娶, 并且开出价码, 嫁给他, 他保小爹一家人平安迁移重庆。 当时王叔叔带领的军队驻扎在重庆沙坪坝。 小爹嫁了,那时的她才十四五岁, 不过是个孩子。 王叔叔比她年长十多岁。 现在想来, 王叔叔很可能在老家已有发妻。1938年, 妈妈两岁, 随她的家族到了重庆, 直至抗战胜利。 这是这个家族共同度过的一段静好岁月。 他们忘却了身后的战火、 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若干年后的生离和死别。王叔叔很爱小爹。 小爹发起脾气, 又打又咬, 黄埔军校毕业的王叔叔却绝不动她一指头。 但指望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承担起婚姻的责任, 是镜花水月。 王叔叔开了小差, 和当地的一个小学老师交往起来, 小爹毅然选择离婚。 一如多数男人,开小差归开小差, 从未想过离婚。 而小爹却是个有气性的人。离了婚的王叔叔仍然爱小爹。从1946年到1949年, 妈妈这个家族又辗转南京、 武汉、安庆、 桂林等城市。 1949年, 在政权变换的当口, 大大小小一家子准备去香港去台湾, 却兵分两路。 这一分, 便是生离死别。 妈妈这一路, 由小爹带领从桂林经贵阳往重庆, 和王叔叔汇合后乘飞机往台湾。 不料行至途中, 小爹的车刚开过去, 贵阳往重庆的路被炸毁, 坐在后面车上的妈妈就这样和小爹离散了。 为了等妈妈, 小爹放弃了去重庆, 转往昆明, 她断定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的妈妈, 必定会到昆明。 那一厢, 等在重庆的王叔叔, 望眼欲穿。 在众人的极力劝说下, 不得已登上了最后一班飞机。123
  • 澳门文学丛书异乡昆明小爹, 就是我妈妈的三姨, 为了等被炸毁的路隔断的妈妈, 放弃去重庆而转赴昆明。 那个很爱她的王叔叔, 痴痴地等在重庆。 彼时一架又一架飞机载着大批国民党人奔赴台湾。 王叔叔是最后一架飞机走的, 他本来还想再等一等小爹, 尽最后的努力把这个他一直爱着的女人带到台湾。 起码, 那里没有战火纷乱, 那里岁月静好, 水流花放。 我想, 这个男人在上飞机前, 一定深情回望, 幻象中有小爹冲他飞奔而来……最终, 飞机飞了。 从此人远天涯近, 王叔叔没有再回来过。等在昆明的小爹却没有白等, 十多天后妈妈果然到了昆明。 但前路茫茫的愁苦很快就掩盖了亲人重逢的欣喜。 从家里带出来十数口皮箱的家当, 在逃难的路上只剩了两箱。 打开来, 一箱全是我外婆的衣服, 而外婆并没有在这一路; 一箱是妈妈的“家当”, 内有玩具钢琴一台及几本初中英文课本。 那时妈妈是个孩子, 不知何谓逃难, 玩具钢琴和英文书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在异乡昆明, 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 要不我怎么说善良的小爹完全是为奉献而生。 在昆明, 小爹又嫁了, 娶她的是一个赵姓商人, 经营的“同生和” 商号专做桐油生意, 运往香港。 妈妈叫他赵姨爹。 赵姨爹当时已有家室, 还有三个孩子。对小爹, 却是一见钟情, 立马和老婆离了婚。赵姨爹很有点土财主的味道。 第一次去上海, 穿了件皮袍子。 十里洋场的上海, 无论穷富, 一律都是乡下人。 乡下人进城的赵姨爹, 整件皮袍子被人割去一半。赵姨爹每月给小爹一百元钱零花, 那是1950年代。 这个家12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族祖孙三代的生活终于露出一线曙光。 一百元, 安家度日, 足矣。 但对于小爹, 却又不太够。 小爹阔大英豪, 喜交朋友, 请客吃饭是她的一大乐。 小爹仗义疏财, 遇上需要帮助的朋友,她会摘下耳环首饰等相赠。 小爹也爱戏, 自己能唱老生。 云南的京剧演员关肃霜和小爹年龄相仿, 彼此成为好朋友。 有了点钱的小爹, 为我妈妈把教戏先生请到家里, 专门教唱。 有一次, 让妈妈演唱, 专请“关头牌” 指点。 数十年以后, 早已成名成家的关肃霜, 在云南妈妈一个好朋友家里, 指着照片上的妈妈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殇一个男人, 放弃发妻, 和另一个女人另立门户。 经历过人间烟火的男人, 未必能立下决心。 然而, 赵姨爹这么做了。 放弃发妻另有隐情, 母亲家族这边, 无从知。 但据妈妈猜测, 很可能赵姨爹嗅出了政治运动将临, 和发妻离婚, 转移财产, 保全家室一脉。 他和小爹生活的短短一年多, 并无财产过小爹的手, 除了每月零花钱之外。从1950年代开始, 中国沦为政治运动之国。 第一波“镇压反革命” 之后, 接踵而来的是“三反五反” 运动, 可怜的小爹没能躲过。赵姨爹在昆明小东街的房子被查封, 人也被关进监狱。 小爹又回来了, 家族中祖孙三代共同度过了最后的十天。 妈妈见小爹回来, 偷偷地高兴了一把。 妈妈总说, 和这个三姨在一起最快乐最轻松, 在情感上要比对自己母亲还要亲近。那本该是人间最美好的四月天。第十一天, 小爹让妈妈陪着, 回晓东街清理换洗的衣服。125
  • 澳门文学丛书进门, 就被看守房子的人教训一顿, 拍桌子打板凳, 穷凶极恶。 当年十五岁的妈妈被吓坏了, 更不忍看。 临走, 小爹又被命令, 晚上七点半, 拿上家里的留声机, 到某某地开会, 老实认罪。回家的路上, 雇来拉东西的黄包车在前, 妈妈亦步亦趋押车。 万万想不到, 走在后面的小爹, 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二十八岁, 单纯、 快乐、 善良、 仗义疏财的小爹, 想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 暮色四合, 被批斗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在身后张开, 天地之大, 她无所逃遁。 更重要的, 她要有尊严地活着, 受众人指控的批斗, 将撕毁她最后的尊严。小爹一进家门, 就急忙擦洗身上, 换上旧衣裤, 把身上的好衣裳留给妈妈。 跟自己的妈妈, 也就是我的太婆, 哭诉一回, 算是了断了母女缘分。待妈妈惊觉小爹服药后, 急忙跑到附近的小医院央求救人, 但得到的答复是: 服药自杀的, 一律不派人抢救。 就这样, 小爹走了, 干干净净, 带着她的尊严。这个家只剩下一老一小, 连丧葬费都没有。一个家有烈士的老太, 极喜欢小爹的,“运动” 中没受牵连, 忽然出现了。 原来, 一天夜里, 老太家里的收音机不开自响。 老太梦见小爹向她哭诉无衣可穿。 从梦中惊醒, 老太意识到小爹可能出事了。 她挨家逐户地寻找到小爹的亲人, 为小爹哭了一场, 给了妈妈三十元钱, 小爹总算入土为安。军长夫人姨婆是外婆的妹妹, 也是外婆三姐妹中我唯一见过面的一个。12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姨婆是我妈妈的二姨, 延续这个家族有点古怪的称呼, 我妈妈称她“二老子”。 妈妈说, 三姐妹中数二老子书念得最好,尤以数学成绩突出, 考上了复旦大学, 后来嫁给国民党四十八军军长。 四十八军属李宗仁桂系部队。 抗战胜利后, 军长奉命接收安庆, 家就安在了安庆。 二老子便将自己的妈妈、 妹妹、我的姨妈和妈妈接到安庆, 共享天伦。妈妈对二老子在安庆的住所记忆犹新。 那是一栋花园洋房, 家中下人成群, 还有一个师爷总管。 食有鱼、 行有车。 车又有小轿车和黄包车。二老子极喜欢我妈妈, 初见面就带她坐着黄包车去大小商店购物, 吃的用的一大堆, 尽妈妈喜欢的买。 那次, 妈妈记得自己只选了一本 《模范作文》 回来, 从此, 二老子更喜欢这个老实不贪婪爱学习的孩子。二老子秉承了这个家族的传统, 酷爱京剧。 家里京剧和流行歌曲的唱片堆成小山, 妈妈可以整日听唱片。 二老子唱老生, 有教戏先生, 上午来家里吊嗓子。 二老子还登台票戏, 演出过 《贺后骂殿》, 颇有水平。 教戏先生也教了妈妈一段 《梅龙镇》, 说是以后和夫人配戏。二老子兴趣广泛, 我猜想她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她爱医学, 自己看书学医, 家中存有很多德国拜尔药厂的药。 无论谁生病, 二老子都自行开药医治, 拜耳药厂的药也果真药到病除, 不知情者, 还以为二老子就是学医出身。二老子还以收藏字画为乐。 从属者遇上字画都会第一时间给夫人送来, 夫人一定会不惜重金收买。 真真假假的字画, 藏有过百幅。1949年10月, 妈妈这个家族受政权变幻的影响, 兵分两路撤退。 二老子带着自己的儿子、 还有我的姨妈、 丫环等人从127
  • 澳门文学丛书桂林经南宁到香港定居。 到香港后, 经营的生意惨败, 生活一落千丈。 二老子的丈夫, 曾经叱咤一时的军长, 不愿去台湾参与政界, 贫病交加, 终老于香港老人院。生活可以改变一个人不假, 但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却是始料不及的。香港的生活, 把二老子, 当年的军长夫人, 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赌徒。 她不再爱戏、 不再收藏字画, 不和自己的儿子媳妇同住, 选择独居, 常来澳门赌钱, 后来干脆就在澳门住下。孤独的赌徒20世纪80年代, 妈妈带着我和两个姐姐来澳门, 投靠一海之隔香港的姨妈。 爸爸比我们晚一年来。 姨妈为此在澳门买了房子, 那是靠近内港码头的一栋楼高六层的唐楼, 我们的居所在五楼。 那时的澳门, 初显都市格局的, 是葡京酒店新马路一带的灯火, 但离大都市却还有段距离。 澳门的住宅以唐楼居多, 普遍不带电梯。 使妈妈纳闷的是, 我们住的房子, 朝向、楼层都不好, 为何自己的姐姐会选中?直至见到姨婆, 我妈妈称“二老子” 的二姨, 当年国民党四十八军军长夫人, 谜团始自解开。姨婆好赌, 不在香港和儿子一家同住, 常来澳门赌钱。 生活靠我的姨妈负担, 姨妈在澳门买房子, 姨婆索性就在澳门住下, 房子的地点还是她选的。 无他, 只因这里离皇宫赌场很近。 那时澳门的赌场远非像今天遍地开花。长时间的分隔、 生活经历在各自身上的烙印, 使妈妈和数十年后再相见的二老子情意两疏。 更何况,“二老子” 已不是12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当年明珠风华的军长夫人, 前尘往事如梦如烟, 她成了无家无业终日留连赌场的孤独老人。那段和姨婆同屋共住的日子不长。 两房一厅不大的空间,妈妈和我们姐妹仨住一间房, 姨婆住另一间。 初见面的姨婆,没有平常老人的亲切, 她确实显得有点与众不同。 但我想不起关于她更多的细节。 儿时的我, 是个身体不太健康、 内向、 挑食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不可能讨人喜欢。 只记得姨婆说我和她一样, 都不吃肉。姨婆迟起晚归, 每天不到午夜后不回家。 早上近午时起床, 已是妈妈做午饭的时间了。 姨婆手捧茶杯, 站在厨房门口和妈妈闲话。 内容无非是澳门某份亲大陆的报纸不能看, 她看的报纸要替国民党说话,“块块是肉”。 现在想来, 她对来自大陆的我们也一定心存芥蒂, 尽管我们血肉相连。 要么就是说如何运用她的数学天才, 研究赌。 她认为自己的研究终将有所得。 妈妈让她吃过饭再出去, 她会说, 有朋友请她饮茶。孤独可以成为一种惯性。 想必姨婆受不了家常的热闹, 没多久, 她就搬离了。 时而香港, 时而澳门, 连负担她生活的姨妈也不清楚她到底住在哪里, 除了每月要钱的日子她会出现在姨妈面前。多年前再听到她的消息, 也是在姨妈那里。 姨婆去世了,在香港寓所, 仍然一个人住, 死去多日, 才被人发现。外公看着熟睡中的儿子, 他爸对我说:“儿子跟你越来越像了,尤其是嘴巴。” 我则说:“儿子的嘴巴像我外公。” 是的, 我像妈妈, 妈妈像外公, 那我的儿子也就像我外公了。129
  • 澳门文学丛书我没有见过外公。 我对外公的印象, 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正装照, 照片中的外公西服领带, 显然已经不太年轻。 但外公的五官极其周正, 看得出是个倜傥之人。 同时, 这周正的五官又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据说, 外婆嫁给外公, 就是因为看上外公的容貌。 外公的容貌也镶嵌在我的脑海中, 无论什么时候, 想起外公, 就是照片上那个相貌端正又给人放心之感的男人。妈妈成长于一个畸零破碎的家庭, 外公和外婆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外公另有妻室, 那边也是两个女儿, 年纪和妈妈相仿。 十二岁以前, 妈妈都没有叫过“爸爸”。在此之前, 妈妈印象中的“爸爸” 很坏, 不管她们母女,每月只给一点生活费。 我外婆说太少了, 一个人的生活都不够, 只能当是补充点零花钱。 妈妈说很怕见到“爸爸”, 因为外婆说过, 等到十岁, 就把她交给爸爸, 这是法院的判决。果然, 有一天妈妈姐妹被堂兄领走, 说是到“爸爸” 那里去。外公毕业于武汉大学, 后又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 曾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张群的秘书。 接妈妈姐妹去一同生活, 外公时任湖北省银行仓库主任。 仓库离市中心较远。 外公的住所就在仓库旁边。 那是一栋很好的二层楼房, 下面为公安局用。 外公一家住二楼两间房, 带洗澡间。 在当时来说, 条件设备已算上乘。对这个“爸爸”, 妈妈没有太深的感情; 但和“爸爸” 一起生活, 妈妈却又发现爸爸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坏。 这个“爸爸”, 生活俭朴、 为人诚实又有学问, 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古体诗得心应手。 生活作息很有规律, 每天起床、 吃饭、 睡觉的时间几乎不差分秒。13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外公不烟不酒, 更没什么多余的花销。 同住的两年, 妈妈几乎没有见他买过什么, 除了一日三餐和必需的日常用品外。我想, 外公以己度人, 每月给妈妈她们的生活费, 是他衡量自己的生活标准而来。 而对于我爱玩爱看戏的外婆来说, 则是杯水车薪。 外公的生活作息极有规律, 而外婆呢, 每天不近午时不起床。 这两个人, 注定了要南辕北辙。外公的一丝不苟, 反应在生活小节上。 比如他很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 换衣服。 他的衬衣是雪白的, 叠放得整整齐齐。 一如他所有的东西, 齐齐整整, 不许小孩子碰。对孩子严格要求, 每天做好功课写完字才准玩。 不许看言情小说, 课外阅读书要他允许的才能看。 每年只有三次娱乐,那就是端午、 中秋和春节看电影。在这一点上, 外公和外婆又呈现出一个极端。 看电影、 读小说是外婆的爱好。 外婆尤爱张恨水的小说, 妈妈熟知张恨水, 源自和外婆一起生活的耳濡目染。 妈妈说, 那真是开卷有益, 大人看的书, 她们小孩子也抓来看。 我也间接受了外婆的影响, 小学时就读了很多张恨水的小说。 外婆也看福尔摩斯探案系列的书。 这些书, 如今又出现在我家的书架上了。 然而,我很想知道, 外公有否陪戏迷外婆进过戏园子看戏? 可惜, 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每天, 外公乘坐公派的黄包车上下班。 他的一丝不苟也体现在公私分明上。 公派的车只用于公事, 私人事务, 他绝不用公家车, 更不准家里人用。 只有一次, 妈妈伤了脚, 坐着外公的黄包车回学校。 坐在车上的妈妈美滋滋的, 车子不但舒服,还有个用脚踩的铃铛, 这一路叮铃叮铃, 煞是好玩。“文革” 浩劫中, 外公受到牵连。一, 是要他交待和张群的关系, 因为外公曾经是张群的131
  • 澳门文学丛书秘书。张群, 是蒋介石留日时期的同学, 和蒋情同兄弟, 更是蒋的终身幕僚, 左膀右臂。 曾多次代表蒋在国民革命军北伐问题上赴日本谈判。 1930年5月爆发中原大战, 冯玉祥阎锡山连手反蒋, 蒋地位危急。 此时张学良坐镇东北, 静观局势变化。 张群奉蒋之命, 前往游说张学良。 张决意倒向蒋, 发出拥蒋通电, 随即派兵入关。 蒋介石最终在中原大战取胜。 张群去台湾, 据说曾要求外公和他一起走。 我不知道外公作如何想。 留下, 想必外公是拥护新中国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 这将成为他的“政治污点”。二, 就是要外公交待“贪污” 罪行, 因为他曾任湖北省银行仓库主任。 掌权者想当然, 守着一个银行仓库, 能不贪污吗? 作如是者想的人, 必然会贪污, 否则怎么会如此“因为”、“所以” 地推断别人呢? “夏虫不可语冰”, 心理阴暗的人永远感受不到阳光下坦荡荡的快乐。 外公的晚年是在郁郁寡欢、 百口莫辩中度过的。妈妈姐妹和爸爸——我的外公生活了两年。 这一对姐妹,加上外公元配夫人、 两个与妈妈姐妹年龄相仿的女儿,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小摩擦是难免的。 1949年, 小爹来武汉接妈妈姐妹, 经不住小爹这方一再要求, 外公终于同意让妈妈姐妹跟小爹走了。这一别, 外公没有再尽父亲的义务。 1949年, 妈妈姐妹在逃难的路上两相离分, 一个到了香港, 一个辗转在昆明落脚。到了香港的姨妈, 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而我妈妈和太婆小爹一行, 流落昆明, 后来小爹在昆明遭难, 外公也没有提出过让妈妈回武汉的家。妈妈再见外公, 已是十年之后。 倜傥的外公两鬓生出白13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发, 但还在上班。 外公的大女儿已经大学毕业, 分配在青岛工作。 两岁的小外孙送到武汉由外公夫妇照看。 念高三的小女儿也马上要考大学。 相比之下, 妈妈真是形单影只, 亲生母亲惨死香港, 自杀? 他杀? 至今成谜。 温暖的家、 上大学, 对她来说, 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1966年, 妈妈到武汉看病。 退休在家的外公, 主要任务是照看两个女儿的两个孩子。 这时妈妈早已在东北的一个小城安家落户, 并且有了我大姐。 住院期间, 外公每天带着汤来看妈妈, 妈妈初尝父爱的温暖。 出院后, 在外公家,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 这对父女总要对谈一阵, 感叹随岁月而逝的如烟往事。也许人老了, 会变得脆弱而宽容。 外公很是为妈妈没上过大学惋惜。 看着父亲稀少而斑白的头发、 已现老态的容颜, 疼爱、怜惜涌上妈妈心头。 年少时坚定分明的爱恨, 随着阅历和心境变得界限模糊, 内心相继释然, 何况对面是自己的骨血至亲!这一次父女相聚, 生出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因此, 妈妈要离开武汉, 心底才会有不舍。 但这份不舍里又生出很不祥的预感, 那就是, 还能再看到“爸爸”, 和这房子里的一切吗?1967年底, 外公给妈妈写信, 说是过了春节想到大连看看妈妈的公婆, 再到妈妈这里住些日子。春节过后, 妈妈天天倚门而盼, 不但没盼来外公的人, 连信也没有一封。 等来的, 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的来信, 信里说,外公于1968年1月心脏病发作, 不到两天就去世了。 外公是老派人, 心脏病发, 仍坚持用中药治疗。外公留下的, 是一本手书旧体诗。 我要来影印本, 闲时翻翻读读, 也是一种怀念。133
  • 澳门文学丛书我的新潮妈老妈去年病了一场, 留下神经疼痛的后遗症。 止痛药时吃时停, 最近又去看医生。 医生问, 什么时候不感觉痛?老妈答, 睡觉的时候不痛, 看电视剧看至紧张情节时不痛, 玩iPad时不痛, 再就是孩子们带我出去玩时不痛……这就是我老妈。年初, 我带了一个音乐手机回家给老妈。 这是我的一个习惯, 得了新鲜的东西, 尤其是电子产品, 统统给老妈。 面对这些电子产品, 我打心眼儿里发怵。 老妈和我正相反, 从年轻时就喜欢新鲜东西, 那时是录音机, 从大到小, 她都喜欢。 无所事事了, 就带着我们在家里录音玩, 或唱歌、 或唱戏、 或朗诵、 或是扮演广播剧角色。 这些年, 我把北京家里的电子产品, 从MP3、 MP4到MP5等一件件蚂蚁搬家运回澳门给老妈。 老妈玩音乐手机, 把京剧唱段下载到手机里, 随时听。 外出时,手机就成了她的相机。 能想象得到, 一个老太拍客随走随拍的情形吗?其后, 老妈又玩起了iPad, 愤怒的小鸟、 会说话的TOM,不亦乐乎。 有时, 说自己要克制一下, 玩长了眼睛会累。 我家小男孩和我这个当妈的说不到一块去, 因为我不知道愤怒的小鸟打通关是个什么状态; 但他和同样喜欢愤怒的小鸟的外婆有共同语言。前一阵子, 有传言严歌苓是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老妈13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十分关心。 从家中书架找出严歌苓的书, 看 《第九个寡妇》等。 老妈佩服严歌苓讲故事的功力, 慨叹 《第九个寡妇》 的精彩。 看了好书, 总得找人聊聊吧, 于是拨通我的电话。 我正在家里把大小拖鞋拿出来又刷又晒, 告诉老妈, 在忙, 没时间。 于是, 老妈又去找大姐, 大姐在做晚饭。 老妈问大姐, 有否看过严歌苓的书, 大姐说, 正煮饭, 没时间。 看, 这就是我们家。 老妈追着女儿讨论“文学”, 女儿一个个忙于家务, 只有柴米油盐, 忘却琴棋书画。单从老妈看书的品味, 绝想象不出她的年龄来。 她看龙应台的 《大江大海1949》, 看麦家的 《风语》, 看章诒和的 《刘氏女》。 有一次, 她让我买朱天心的作品——《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 我们姐妹听了, 哑然失笑。根据作家九把刀小说改编的电影 《那些年, 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在港澳热映, 听说老妈想去看。 但她记不准电影名, 一不留神, 把片名说成了“我们那一堆女朋友”。135
  • 澳门文学丛书家中两宝家有五岁童记得我家小男孩快要过五周岁生日时, 曾对我说:“我过生日你送我一只猫或一只狗好吗? 因为我长得像七岁。”这里有必要先解释一下他的思维逻辑。我们给他的教育是任何东西都不是随便得到的。 想得到玩具, 就必须付出努力, 比如学习上表现出色。 所以小男孩无形中学会了“谈判”, 如果他想要玩具, 必须有理由。 他喜欢和同龄人玩, 总是对同学发出邀请:“到我家里玩吧!” 奈何, 现在的小孩都很忙, 放学后不是玩耍时间, 而是要应付各类兴趣班。 没有同龄人玩耍, 他想到小猫或小狗也可以做他的玩伴。他自知长得比同龄人高, 每当他说自己“五岁” 时, 听者都会惊讶地响应一句:“五岁长这么高?” 于是他认为, 长得高大,是养小动物的优势。 这就是孩子的思维。育儿书上说:“五岁的孩子能很好地理解他人的话语, 也能较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们开始不断问‘为什么’。 ”“五岁的孩子开始关注事物之间的联系。 他们对各种动物的细节知识、 人与动物的区别, 以及各种职业的区别、 各种社会场景的不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五岁的孩子可以对10以内的数字形成基本概念, 能通过学习掌握简单的加减法, 并开始掌握事物之间的逻辑关系、 因果关联……”13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事实证明, 我家小男孩也就是个子高于同龄人而已。 他的一切, 刚好符合上述五岁阶段的发育特点。 但, 不可忽视的一点是, 他是男孩, 有着一切男孩骁勇好斗、 舞枪弄棒的天性。他见不得强大欺凌弱小。 看见大孩子欺负小孩子, 他要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尽管自己也不强大。 好朋友受了委屈, 他要挺身相助, 共同应战班上的韩国小朋友基男。这几天迷恋动画片 《三国演义》, 尽管对内容似懂非懂,但不妨碍他在画纸上创作, 一律是小小的人举着大大的兵器:青龙偃月刀、 丈八蛇矛、 方天画戟。 并对旁人解释自己名字里的“钺” 字是兵器的一种。就是昨天, 小男孩一脸正经地说:“妈妈, 我觉得吕布有几个问题。” 为娘的立即打醒十二分精神, 准备展开“三国”讨论。“第一, 他喜欢打架; 第二, 他爱喝酒; 第三……”见他歪着头说不上来, 我说:“嗯, 第三他喜欢美女 (貂蝉), 坏在女人问题上。”小男孩马上说:“第三, 是女人问题。” 至此为娘的仍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谁知小男孩话锋一转说:“这个吕布, 他也不喝点水!”家有男二号和丈夫一起去看望既是作家又是梨园中人的徐城北先生。在徐先生家聊到向晚时分, 移师左近餐厅, 继续大话天下。 朋友聚会, 多由我点菜。 点菜是一个伤脑筋的活儿, 要顾及座中每个人的口味。 聪明人动嘴, 笨人动手。 我属于笨人, 在座的都比我聪明, 包括我的丈夫。 聪明人总是夸笨人的菜点得好,137
  • 澳门文学丛书于是笨人每次都兴致勃勃地为聪明人安排吃喝。我点过菜后, 城北先生笑言:“看来欣欣在家里是女一号的地位啊!” 那次是丈夫第一次见徐城北先生, 一晃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我是家里女一号, 丈夫理所应当地成了男一号。我家小男孩出生后, 便成了家里的男一号, 他爹退居为男二号了。读文友文章, 对丈夫的称呼多种多样: 外子、 老公、 孩他爹、 二当家……我称丈夫为“男二号”, 追溯至多年前徐先生封我为家中女一号的往事。见过男二号的人都称赞他的好脾气, 留给人的印象永远都是乐呵呵的。 和他打过交道的人, 好奇地问我, 他有着急的时候吗?有 (谁没有着急过?), 但很少。 他的职业特点是刻不容缓、 十万火急, 我却无缘得见他在一线冲锋陷阵。 近年来他退居二线, 干起策划、 编辑的活儿, 更需要冷静的头脑、 潜心思考的心境。我和男二号的相识、 结合, 被熟悉我们的朋友称为“传奇”。 然而, 传奇只在戏中, 真正过日子, 在生活习惯上, 我和男二号却是南辕北辙。 我习惯了早睡早起, 而他是愈夜愈精神。 他是驿马, 爱自由、 喜变化; 我是“宅女”, 最好不出闺门。 我形容我们俩一个是白天、 一个属黑夜——“白天不懂夜的黑”, 本来是无法沟通交流, 男二号却总能化解危情, 可见其才情、 涵养远在我之上。比如, 我批评他早上赖床不起, 没有给儿子在养成良好生活习惯上以身作则, 他响应:“我是给儿子做个榜样, 让他别一大早起床扰你清梦。” 的确, 我家小男孩自出生就觉少、 精力旺盛, 我常被他搅扰得疲惫不堪。 没想到, 男二号在此等138
  • 穆欣欣·寸心千里着我。我自认是一个对待朋友有礼有分寸的人, 但一如天底下被家务事缠累“师奶”, 偶有无名怒火, 此时遭殃的便是最亲近的人, 男二号常惹火上身。 我的优点是懂得反省, 男二号此时却反过来安慰我:“我不吃你的枪子谁吃? 就算把我打成筛子,能让你有幸福感, 我就知足啦!”财富、 地位、 才能也许重要, 但包容的重要性远在这些之上。 得夫如此, 夫复何求?139
  • 澳门文学丛书家有保姆外交家保姆没当妈之前, 曾经信誓旦旦, 说以后有了孩子, 决不像其他女人那样, 婆婆妈妈, 说起孩子就关不上话匣子。其实, 女人都是一样的; 连自以为和别人不一样的那一点, 都是一样的。不过, 近来我又看到自己新的变化, 就是孩子未必是永恒的话题, 保姆才是我们这些上班族女性的永恒话题呢!家里用了两年的保姆小李生孩子了, 已离开了半年有多。而这半年, 我寻找新保姆的经历, 可谓“路漫漫兮”; 只要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就得在这条漫漫长路上继续跋涉前行。在澳门用“住家工”, 无论是本地人、 菲佣, 还是近年大量涌入的越南人, 也无论有经验与否, 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能够职业地看待自己的工作, 在她们身上体现出来的是服从。 这是澳门与内地用人最大的区别。内地家政公司能够提供的保姆, 大批年纪在四五十岁间,也就是这批人经历了改革开放年代, 身先士卒成为国企改革的实验品 ——下岗回家。熟人介绍来的第一个保姆陈姐便是下岗女工, 是来自四川的东北人, 当年随家里从东北到四川支持三线建设。 陈姐所在的工厂就是一个小社会, 里面有医院、 菜市场, 甚至幼儿园学14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校。 住的地方离厂房只需步行几分钟, 去了愿意干活就干干,更多时是泡茶聊天耍牌。 从年轻到退休, 生老病死一辈子就在工厂里,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的话。陈姐来我家后, 她的生活节奏和我们的是一个严重的不和谐音。 每天清晨是我最忙碌的时候——煮牛奶、 冲麦片、 给孩子穿衣服, 她往往刚睡眼惺忪地洗了脸, 边往脸上抹护肤品边看我手忙脚乱。 显然, 她并不认为煮早餐是她的分内事。 只要我们前脚出门上班, 她后脚就锁门下楼, 在院子里长长短短地聊天儿, 一个月下来, 我与她一起外出, 经过之处, 她甚具外交家风范, 频频向邻里点头致意, 而多数人是我不认识的。 这时, 我们家又添了新的住客——蟑螂。每天我回家, 陈姐都喜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和我聊天, 边聊天边翘起二郎腿在你眼前抖动, 那叫一个地撼山摇! 我心下后悔,“隔山买牛” 式的请保姆看来行不通, 总得见见庐山真面目才行。半年间, 通过请保姆, 我见识了大锅饭体制下出来的人是如何对待工作的; 我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要改革, 为什么要有人下岗回家, 很多时, 问题出在她们自己身上。爱恨保姆情我觉得自己“魔怔” 了。 逢人就问:“有合适的保姆介绍给我吗?”近几个月, 重新陷入寻觅保姆的车轮大战。 又偏偏赶上内地家政服务市场的人才荒——大批劳动力回流农村。 “漂” 在家政市场的服务员 (保姆, 在内地正规的叫法应为家政服务员), 要价高且货不对版者居多。141
  • 澳门文学丛书有人说:“培养一个合适的保姆, 比培养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都难!”我说:“培养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不难。 但找一个合适的保姆, 和找一个好老公的难度相当。”关于家政市场的负面新闻屡屡见诸报端: 月嫂 (照顾新生婴儿的保姆) 体检查出梅毒; 以应聘住家保姆为由入室抢劫;上工三天拐走雇主儿子……这说明, 内地的家政服务市场尚待规范、 整顿。不久前, 按图索骥, 我来到一家东北人开的家政公司。 公司负责人是个中年妇女, 能说会道, 但却给人精明有余的不踏实感。 只听她说:“我公司的服务员最低每月工资一千二百元,每周休息一天。 服务员都是经过培训、 领了证书的。” 我于是问道:“由谁培训?” 中年妇女答:“我培训的”。 我又问:“由谁发证书?” 中年妇女再答:“我发证书。” 至此, 我知道无须再问下去了。在寻觅保姆过程中, 自问没有历练出金睛火眼, 却也从中长了不少见识。 继而总结出聘请保姆的几大原则, 供有需要的朋友参考:一不请太胖的。 体型固然和遗传有关, 但同时也和生活习惯有关。 其实胖或瘦, 只要不影响个人健康便无大碍。 但请允许我以小人之心猜度, 体胖者, 多喜静不喜动, 或会有一点点懒惰。 而花钱请人, 谁不愿意请一个勤快的人回来呢? 这一条, 对胖人多有得罪, 但绝无歧视之意。二看走路。 从走路的形态、 速度看其为人处事的风格, 准确度达百分之九十九。 一个走路风风火火的人, 做事情也必然麻利爽快。 如果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 还是不要领回家为好。三看头发、 看手、 看指甲。 看手可知一个人的生活状态,14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劳动人民的手布满老茧, 曾经挨过苦, 做家务应是举重若轻。头发、 指甲可看出一个人的整洁度, 整洁是个人习惯而无关职业培训。 头发指甲藏污纳垢, 连个人卫生都成问题, 还能指望她把你家打理得窗明几净吗?保姆奇谭场景一: 下雨了, 我在拖地。 保姆在沙发上织毛衣, 我跟她说: 麻烦你上楼把衣服收一收。 她看一眼窗外, 慢条斯理地回一句: 不用收了, 等下雨应该会停的……她还常说:“我在家从来不干家务的, 烧饭洗衣服都是我男人干的。 我爱打麻将, 天天打。 姐你也找人一起打麻将吧!”场景二: 只要我在家, 保姆就不出自己的房间。 买菜、 洗菜、 做饭、 带孩子, 都是我一个人。 她告诉我:“你别把我当保姆, 我就是你们家来帮忙的。”请问, 谁是保姆?上述场景并非虚构, 来源于两个朋友的真实讲述。对于雇主来说, 选保姆的标准都是一致的, 勤劳、 诚实、健康、 可靠。 后来我发现, 这一标准要求太高。 具备了这样素质的人, 做任何事情都不成问题。这批在保姆市场流转的中年妇女, 多来自农村或偏远城市。 和她们建立雇佣关系后, 最大的困难是她们观念上的转变。 即这是一份工作, 只不过工作地点是别人家里; 要尽量适应别人家的生活习惯, 而不是要别人来适应你。 最后就是要跟上大城市的生活步伐。奥运会举办前夕, 我再一次面临寻找新保姆的困境。 中介公司说有一个河南保姆刚到, 让我赶过去。 实际上此时中介只143
  • 澳门文学丛书有这一个人选。 见到新保姆, 谈了几句, 我认为是农村人应对不灵反应慢。 反应慢, 从另一角度理解是没有花花肠子。 就她了, 于是领了回家。 当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吃晚饭时, 新保姆说不干了, 想回家, 边说边流泪。 原来看见我家小儿郎, 她强烈思念起自己的女儿来。 我只说你等我找到新的保姆再走不迟。 但明显可见, 这保姆干什么都没有心情了。 唯对我家小儿郎有反应, 他哭闹, 立马将之拥入怀中;他喊要喝牛奶, 立马拿起奶粉罐就行动。翌日周日, 八点多我起床, 看见这保姆把行李抱在怀中,立于门首, 说我要走。 听妈妈说, 她从清晨六点就站在这里,紧抱行李, 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回忆从初见到如今她的行为举止, 令我们恍然大悟, 原来她是个智障人士。 比如见面时问她, 什么时候做过体检, 她回答:“中午十一点。” 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答曰:“坐火车来!”还有很多很多对话, 都是驴唇不对马嘴。 想想自己, 却是可怜又可笑, 这才真是病急乱投医!城市与高跟鞋效颦的东施, 无端成了世人的取笑对象, 其冤堪比窦娥。东施何错之有, 应该说, 东施是懂得欣赏美的人; 而能欣赏同性的美就更是不易。 见了美好的人和事, 心向往之, 继而效仿, 就像我们追赶潮流一样。 当然, 潮流不一定等于美。 甲之蜜糖, 乙之砒霜。 西施捧心之美, 东施效颦, 适得其反。 东施命苦, 生错了年代, 如果活在今天, 估计她会说:“我效颦,我丑, 我乐意, 干卿底事?” 没准就此成名, 写书, 销路大好,版税银子花花地进。14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又一个故事。 说上个世纪80年代, 有一个人要去美国。 出国前, 在国内好不容易弄来一身洋服——西装, 那时穿西装的中国人毕竟是少数。 到了美国后, 他发现穿西装的美国人也不多。 后来此人在美国打拼得小有成就, 90年代, 衣锦还乡。 一身休闲打扮的他回到北京, 站在王府井大街上一瞧, 穿西装的国人一大片, 包括来京旅游的农民。十年前曾在周庄附近得见, 一处正在大兴土木之地, 可能是地下管道出了故障, 污水四溢, 地盘民工个个卷起裤管在水里抢修。 但他们上身穿的, 真真是西装。 我和我的澳门同伴大惊:“有没有搞错呀, 穿着西装干活?” 却不知彼时西服早已成了中国的国民服装。至今为止, 家里聘用过多少个保姆,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长则在这里做两个月, 短则一个晚上走人。 这些外来打工者的共同之处, 都是足蹬高跟鞋, 而且高跟鞋的高度和来自地区的偏远程度成正比。 我大惑, 这是为什么呀? 就我而言, 不上班的日子, 坚决不穿高跟鞋 (即使上班也不是天天穿高跟鞋), 舒服最重要。 她们, 这是何苦呢? 出于好心, 我发出劝喻:“换双平底鞋吧, 穿高跟鞋多不方便。 况且带着孩子, 孩子跑起来都追不上, 崴了脚多不好。” 她们表面上顺从地答应,第二天高跟鞋却依然踩在脚上。 我是个认真的人, 再次苦口婆心。 我家先生一语道破:” 你别劝了, 她们对城里生活仅有的想象可能就是高跟鞋, 这也是她们觉得自己和城市连接的唯一纽带, 穿上了高跟鞋, 她们就有了城里人的感觉!”有道理! 于是, 我们一同外出, 常见以下情景: 孩子时跑时跳, 足蹬最舒适平底鞋的我, 亦步亦趋。 我家保姆, 穿高跟鞋, 跟在后面。145
  • 澳门文学丛书又见田蔓莎田蔓莎是川妹子, 全国名气蛮大的川剧演员。 在认识田蔓莎之前, 与四川唯一的联系是我喜欢吃川菜。 在北京与田蔓莎的相聚, 像每次吃川菜的感觉: 开心而痛快。田蔓莎与澳门, 是石头公社组织的一次工作坊, 由田蔓莎主持。 那时我脚伤未愈, 记得李锐俊打电话来, 说你来吧, 你和田蔓莎一定谈得来。 就这样, 最后一节课时, 我去了。 当时我惊讶田蔓莎对当代艺术的熟悉, 对传统戏曲走向现代化的真知灼见。 我同时也惊讶于田蔓莎毫不掩饰的质朴和真诚。有一年, 田蔓莎带着她的代表作 《死水微澜》 和新作《麦克白夫人》 到澳门参加艺术节, 我认识了田蔓莎在舞台上的风采。 一个是 《死水微澜》 中的邓幺姑, 一个是莎士比亚着墨不多的麦克白夫人, 传统与现代, 东方与西方, 被田蔓莎驾驭着, 征服着。田蔓莎不属于那种天赋条件很好的演员, 可是田蔓莎太爱川剧, 太喜欢唱戏。 当年在成都创办“蔓莎梨园剧场” 就是为了要找机会唱戏。 生活中田蔓莎也许会为买一管三十元的口红犹豫半天, 但请剧作家徐棻写川剧 《死水微澜》, 却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出几乎全部的积蓄买下剧本的首演权。 今天说起来,田蔓莎是中国第一个以个人名义买断剧本首演权的人, 我们只以为这是川妹子田蔓莎性格的泼辣, 却不知当时的田蔓莎是走一步算一步, 买下剧本首演权后, 仍然要为排戏的经费发愁。146
  • 穆欣欣·寸心千里结果 《死水微澜》 在1997年中国艺术节上一炮而红, 现在《死水微澜》 已经成为戏曲学院研究生的教学剧目。 田蔓莎的无米之炊做得漂亮!田蔓莎曾经以 《麦克白夫人》 到德国参加莎士比亚艺术节, 在此之前, 主办方看了 《麦克白夫人》 的录像资料。 《麦克白夫人》 剧组一到当地, 主办方负责人便急着在漂亮的女演员堆中寻找田曼莎。 到最后, 当人们把田蔓莎带到主办者面前时, 主办者掩饰不住失望之情, 因为, 台下的田曼莎远不如人们想象中的漂亮。 田蔓莎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讲述这段, 并绘声绘色地模仿失望者的表情, 每每, 我二人便恶作剧般地大笑不止。这才是田蔓莎, 把光彩都留给了舞台上的人物。 无论是《死水微澜》 还是 《麦克白夫人》, 观众看着看着, 便会忘了田蔓莎, 只想着剧中的邓幺姑和麦克白夫人。舞台下的田蔓莎是一个非常具感染力的人。 田蔓莎曾经说过, 真诚无价。 她也一直在这样做, 用真诚对待朋友, 用真诚对待艺术。147
  • 澳门文学丛书国生甫到杭州, 便下起了雨, 且雨势越来越大。傍晚六点, 国生接我们去距离酒店几步之遥的一家菜馆吃饭。 国生在前, 我们在后, 雨中疾行。 国生不时停下步子等我们。 呵呵, 大武生的脚下, 就是轻快利落!习惯了唤他国生, 尽管他比我年长, 尽管近年来他又多了一个称号——翁导, 我却仍然保持直呼其名的习惯。 无论他在舞台上多么辉煌, 无论他导演的作品如何目不暇接, 印象中, 他永远是十多年前, 在澳门永乐戏院台下, 和我聊天的那个清秀中带着文气的翁国生。 当时, 他已走红, 刚过而立之年, 戏剧梅花奖已捧在手中。那, 大概是1998或1999年, 澳门还未回归, 文化中心尚未启用。 永乐戏院仍然是戏曲表演的主要场所。 那段日子澳门有些湿冷, 我的心情亦如是, 徘徊在十字路口, 有些不辨路径。浙江昆剧院莅临澳门演出, 对于小城, 是桩盛事。 但小城中人, 对昆曲仍感陌生。 如何让小城人识得昆曲的曼妙, 令主办方绞尽脑汁。 我纯属义工, 主办方让我在演出的每一折戏前作简短介绍。 当时的我, 无知无畏, 竟敢一口应承下来。 于是, 昆剧院的排练, 我必在场; 台上载歌载舞, 我在台下苦思冥想深入浅出地解说着。这样, 认识了随剧院来演出的翁国生——实力派武生。 我148
  • 穆欣欣·寸心千里们在台下聊天, 聊余秋雨的文章、 聊戏曲的前途、 聊戏曲演员的文化修养。 我非健谈之人, 虽喜看戏, 却不喜追星。 也许正是有很多机会近距离接触戏曲以及戏曲人, 反倒使我有意地与之拉开些距离, 因为, 这样可以看得更真切。 所以, 能保持交往的戏曲界朋友, 是真正的心灵相契。 比如国生。 十多年来,我们的联系从未间断。 他说过, 这一代冒尖的戏曲演员, 个个身怀绝技, 但比来比去, 大家比到最后一定是在比文化。 这是他不肯放弃读书、 作画的原因。 从演员到导演、 到如今带领浙江京剧团的成就, 我深知这一切, 根源在他的文化底蕴。 且看南北与他同期的武生, 都已渐渐淡出舞台。 唯他, 仍然活跃,且导而优则演, 新作不断。到杭州, 第一个要见的人, 自然是翁国生。 当晚, 我们喝加热了的花雕酒, 国生吩咐服务生, 在酒里加姜丝, 再打上两个鸡蛋。 这样的花雕, 入口醇厚浓郁, 原来花雕酒还可以这么喝! 霎时间, 我又成了贪杯之人。 两天后, 我们离开杭州, 国生前来送行, 一直送至机场。149
  • 澳门文学丛书李小锋台上的李小锋、 扮演戏中人的李小锋, 给观众讲很多故事, 关于人生, 人生的悲欢离合、 痴嗔爱怨。李小锋是秦腔演员, 是这个剧种拥有研究生学历的第一人。 据说, 在西北大地, 李小锋的地位可以和“刘德华” 相提并论。 李小锋一出现, 戏迷便群相争睹。 八百里秦川, 一位正蹲着吃面的老乡, 看见李小锋从车里走出, 筷子一扔, 喊了一声“李小锋”, 飞奔而来, 众人尾随其后。其实, 换下戏服的李小锋, 和台上的李小锋不太一样。 台上的李小锋, 卓尔不群, 风流倜傥。 台下的李小锋, 风趣幽默。 哪里有他, 哪里就有笑声。 相同的是, 台下的李小锋也有很多故事。就说有一次吧, 李小锋应邀, 和其他几个剧种的演员来澳门演出。 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几个人也约好了在上海一同乘飞机来澳门。 就在机场, 李小锋被人拦下, 原因是证件上的签注是“香港” 而不是“澳门” ——李小锋所在地的公安部门发了一个错误的签注。 而李小锋呢, 拿到签注, 竟然连看都没看一眼。 幸好, 有经验者支招儿, 让李小峰立即改买一张往香港的机票, 从香港再进入澳门。 就这样, 李小峰无端去了一趟香港。 到了澳门, 演出没有误, 只是虚惊了一场。 但这场虚惊却成了我们这些朋友间永远的谈资。也是在澳门, 由于主办单位在宣传上出了小小的差错, 把15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来自西安的李小锋写成了来自上海。 李小锋在新闻发布会上幽了一默, 说:“我, 李小峰, 来自西安。 西安有什么呢? 那就是——到西安, 看兵马俑、 吃羊肉泡馍、 听秦腔。” 后来, 又是我们这些好玩的朋友, 在此基础上发挥了一下, 演变成“到西安, 看兵马俑、 吃羊肉泡馍、 听秦腔、 看李小锋。”李小锋目前正在中国戏曲学院研究生班学习, 有时来北京上课。 北京之大, 即使同在一个城市的人, 见一面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这次和李小锋的见面, 就约了一个多星期。 用李小锋的话说, 我们一定要见一面他才会回西安。 果然, 约下了见面的时间, 李小峰便订好第二天回西安的火车票。见面的地点在北京西城的一间川菜馆。 我先到了, 坐在桌前闲翻餐牌。 没多久, 一抬头, 一个穿暗红色外套的人站在我面前, 微笑着。 愣过之后, 我才反应过来, 李小峰到了。 我总是不太记得李小锋在台下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台上的李小锋,从扮相到一招一势的身手都那么不凡。我家先生和李小锋的名字听起来只一字之差。 当时我们给孩子起名字, 本是自家的事; 但这自家事却也成了朋友间的谈资。 促狭者有意开李小锋的玩笑, 说你们的孩子就叫“李小锋” 吧。这一次, 李小峰冲我家先生一举杯, 说,“哥们儿, 够意思, 没给你们儿子取名‘李小锋’!”151
  • 澳门文学丛书说说杨小青北京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地方, 天南地北的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机会到这里转一转, 为这个城市增添着戏剧性。有些朋友是在澳门相识, 原以为过眼的缘分, 彼此都不知道再见面会是何时何地。 像早已跻身全国五大戏曲导演之一的杨小青。 那是1998年澳门艺术节, 她带着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两台戏——《西厢记》《陆游与唐琬》 而来。 当时我正着迷于戏曲“诗化” 的题目, 而杨小青建立女子诗化越剧的理想深深地触动了我。一个下午, 越剧团的人都在休息。 杨小青和我在酒店餐厅临窗而坐, 窗外的车流和人流构成了现代都市共有的景观, 窗内的我们谈着非流行的话题。 这样的一面之缘, 我为一本杂志写了一篇关于越剧的文章, 同时我也爱上了越剧。《西厢记》 的舞台是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大转台,底座犹如莲花, 普救寺院转出了一段千回百转的千古爱情。《陆游与唐琬》 用梅骨诗魂讲述了不如意的爱情悲剧。 这就是杨小青的导演理念, 深沉大气而细腻, 很难想象这些灵感源自那个瘦小的身躯。2001年10月, 我来到北京不过两天, 看了一场昆曲 《班昭》, 剧本的厚重堪称编剧罗怀臻世纪末的压卷之作, 那看似“自古学问欺富贵, 真文章在孤灯下” 的慨叹分明是对当今一众伪知识分子的有力鞭挞。 过后我才知道 《班昭》 的导演是15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杨小青, 这是她第一次执导昆曲。一年后, 我们在北京见面了,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北京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杨小青此次专为领奖而来, 《班昭》 为她带来了文化部的文华大奖。我们兴奋地拥抱, 彼此紧握着手抢着说话。 杨小青还是老样子, 快人快语, 风风火火, 她把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结婚了记成为我已生了小孩, 拿出一个毛绒玩具狗送我, 说是托人上街买的。 后来我说自己才刚刚结婚, 还没生小孩; 杨小青倒也干脆, 说那就等你有小孩时, 告诉他这是我这个外婆买的。就是这样一个永远活力充沛的小老太太, 又将带着她的两出戏——昆曲 《班昭》 和京昆合演的 《桃花扇》 二度参加澳门艺术节。 如果在台下, 你看到一个瘦小忙碌的身影, 那一定就是杨小青!153
  • 澳门文学丛书王晓鹰其人其戏“有我儿子好看吗?”女人当了妈妈会有所改变。 而男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后, 也会柔情。对于话剧观众来说, 王晓鹰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这个名字绝对属于当今中国话剧界的主流。对于澳门的话剧界, 王晓鹰这个名字同样不陌生。 他为澳门话剧团体执导的新版 《雷雨》、 澳门艺术节 《屋外有花园》等剧目, 成为永久的记忆, 镌刻在了澳门话剧史册上。总认为, 导演是天生的。 要有与生俱来的霸气、 才气, 统筹全局的能力、 人格魅力、 表达能力, 缺一不可。 听说, 王晓鹰在排练场上霸气十足。就是这样一个导演, 听说在有了儿子之后, 除了导自己的作品外, 很少出没剧场看戏。 遇上有人请他看戏, 他会说一句:“有我儿子好看吗? 没儿子好看, 我还不如回家看儿子去!”至今没有向王晓鹰去验证“故事” 的真伪。去年, 我们在一个场合相遇, 几句寒暄之后, 王晓鹰立马从钱包里拿出儿子照片递给我看。无情未必真豪杰。 倒是觉得王晓鹰的这些举动好可爱, 如果再和他执导的作品放在一起想的话。和王晓鹰的相识, 始于澳门, 始于他给澳门排演的这些剧15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目。 友谊, 在北京延续。 “晓鹰哥”, 是我对他特有的称呼。2002年开始, 我开始住北京,“晓鹰哥” 的新戏, 从 《死亡与少女》、 《萨勒母的女巫》 到 《哥本哈根》, 我必然是座上观众。 他的作品诗意而富哲理, 总是关注人们的心灵层面,点燃属于剧场的激情却又余音绕梁, 意绪无穷。初到北京, 和“晓鹰哥”、 还有别的朋友, 有过一两次餐桌上的友情聚会。 后来, 这种聚会随着他名气越来越大、 作品和职衔越来越多而改变。 我们见面的地点总是在剧场。 彼此遇上了, 他会说, 我现在真想有闲工夫, 和朋友们喝茶聊天。 又或者说, 有什么好看的戏曲作品, 想着叫上我一起看啊, 我也喜欢戏曲。前阵子, 看他执导的话剧 《荒原与人》, 又一次在剧场门口碰面。拷问灵魂探索心灵对于王晓鹰, 简单的介绍如下, 为不熟悉戏剧的朋友:国家一级导演、 中国国家话剧院副院长、 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中国第一个导演专业博士; 早期做实验剧, 突破长期以来的现实主义戏剧框架; 目前专挑经典剧目进行排演。曾经说, 王晓鹰这个名字是当今中国话剧界的主流。 现在想来, 当时我对“主流” 未必有很清晰的定义, 仅仅是凭着一直追看他的作品、 其作品对当今剧坛的影响而下的主观定论。这几天, 浏览王晓鹰的博客, 贴有一篇关于戏剧形态的访谈文章, 其中, 他谈到对主流戏剧的看法:“主流戏剧, 不是说它是不是现实主义或者写实主义的, 而是指它在社会上的位置,它传达出的那种文化价值观念。 它的演出形态和对观众的冲击155
  • 澳门文学丛书力。 也就是说, 它在传统戏剧里面开掘它的现代认识和现代的那种舞台处理。 它和实验戏剧的那种反叛的、 边缘的、 不合作的方式不同。” 至此, 王晓鹰和“主流” 的关系, 逐渐清晰起来。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 连带着剧场、 舞台也失去激情, 难觅奇峰。 话剧越来越生活化, 看话剧的感觉如同看电视连续剧。 话剧也越来越娱乐化, 明星、 主持人都来凑一把演话剧的热闹。 观众走进剧场, 轻松一笑之下, 得意的是制作方, 赚个盆满钵满, 皆大欢喜。慨叹归慨叹。 但, 至少还有王晓鹰这样的人, 仍然对话剧艺术殿堂有着宗教虔诚的顶礼膜拜, 将话剧视为反映社会现实的严肃事业。 甚至阿瑟·米勒的戏剧观念——“戏剧能使人类或应当使人类更加富有人性, 也就是说, 使人类不那么孤独” ——一直在影响着王晓鹰的戏剧观念。 于是, 我们看到了《萨勒姆的女巫》《荒原与人》 这样拷问灵魂、 直击心灵深处的戏剧。个人来说, 我更喜欢 《荒原与人》 这部作品。 这是一部二十年前的作品, 并且屡次被专家“预言” 为“每演必败”。这不是一个按故事情节来结构的剧本,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台词都不是现实的情境中对话, 而是以人物独白的形式出现, 显得“天马行空”。 兼之写的是那个特殊年代, 在辽阔的黑土地上,一群年轻人的爱情便是这个寂寞荒原上最娇艳的花朵。 这些,是否能为今天的观众理解?戏里“昨天” 和现实生活中的“今天” 是一个鲜明对比:寂寞荒原——喧闹都市; 执著地追求精神上的东西, 维护生命的尊严——在喧嚣中失去方向感, 精神“荒原” 不断扩大。156
  • 穆欣欣·寸心千里精神荒原王晓鹰众多作品中, 《荒原与人》 带给我的震撼是最大的。 甚至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这部写于二十年前的剧作, 对我而言, 所描述的是相对遥远年代里一段相对陌生的生活, 完全没有“感同身受” 的经历。 然而, 尽管在观剧过程中, 我要向坐在身边的丈夫提出个别细节的问题, 诸如为什么那时的垦荒队员要肩负起上战场的责任, 但这些问题却不妨碍我对作品的理解、 对剧中人情感的认同。编剧李龙云说:“在这里, ‘荒原’ 不仅仅是个空间概念,也是个心理概念……人, 总要某种信仰的支撑才能生存。 但当旧有的信仰在人身上逐渐失去力量, 而生活往往又不能迅速提供一个新的信仰来弥补人精神上的空虚, 人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空间, 人性的天平随之打翻, 人性开始流动。 这种‘两次信仰之间的状态’, 就是心理荒原状态。”辽阔的黑土地上, 国与国的边境线旁, 有沼泽、 有落马湖、 有荒原。 如镜的湖面落在舞台上, 舞台天幕处时而是湖的尽头、 时而是远处呼唤的人群。 时而, 舞台两侧拉出镜面, 台下观众就从镜面里看到同样和自己正在看戏的一群人。 也许,是导演有意让我们看着舞台上的荒原, 来审视镜面里的自己。反思今天, 喧闹的都市中、 灯红酒绿下, 我们不愁寂寞。 但比起剧中人所处的荒原, 我们又太容易出现“心理荒原状态”。剧中人视尊严、 爱情, 重于生命; 而今天的我们, 一切唾手可得, 爱情成了得之即弃的快餐成品。对于舞台的假定性的理解, 我们大多是停留在舞台时空的自由转换上; 而王晓鹰在 《荒原与人》 里, 为假定性的延伸157
  • 澳门文学丛书做了精彩的注脚, 即在现实和心态间自由穿梭, 并且仅以表现心态为目的。于是, 我们看到的: 十五年后的老马和十五年前的小马同时出现在舞台上, 以内心独白的形式表现着各自的心态, 有时这两人是重叠的; 小苏和李天甜这对恋人在批斗会现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 倾诉衷肠; 小马送细草出嫁, 赶马车的道具——绳子, 不再是生活中的实物, 而变成了生命、 礼教、 尊严、 情感的依托; 当迎亲人群把细草团团围住、 仔细端详时,细草也可以旁若无人地向小马发出最惨烈的呼唤。 这些, 都是在王晓鹰式的舞台假定性“规则” 下完成的。 王晓鹰认同经典, 总能从中挖掘出经典性永恒的涵义, 再加以强化, 让观众和他一同感受经典的现代性以及现实意义, 体验生命深处的激情。 因此, 不难理解, 为什么王晓鹰喜欢看见更多的人走进剧场, 希望更多的人爱上戏剧。 然后带着心灵的震撼, 走出剧场, 反窥灵魂深处, 是戏剧带给我们的享受。158
  • 穆欣欣·寸心千里我那不成气候的愿望我小学时的愿望: 什么时候, 可以想喝汽水就买汽水喝!那时, 妈妈给我每月二十元零用钱, 待遇和两个上中学的姐姐相同。 我是“月光族”。 而大姐, 总是我的经济后盾。 为了平衡我的开支, 妈妈告诫我, 只能每个星期上完体育课后喝一次汽水解渴。 于是, 我从小就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 见文章开头。今天, 当这个愿望能够随时随地得以实现时, 我却发现,除了影响健康的顾虑之外, 原来我并非那么喜欢汽水!中学以后我的愿望: 可以住北京, 并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应该是十三岁那年的暑假, 跟着妈妈去东北, 在北京勾留数日。 看京剧, 记忆犹新的是程派的 《锁麟囊》。此后经年, 到北京听戏成了我最奢侈、 最幸福的乐事。 我们在北京没有亲戚, 住店成了在京最大的开销。 我们的身份是“港澳同胞”, 按规定, 只有指定的酒店才能接待“港澳同胞”,价钱也是可观的。有一年, 根据背包族同学到北京旅行后提供的信息, 找到前门一家名为“永安” 的小旅馆, 可以接待我等港澳同胞, 价钱低廉至极。 当然, 住宿条件是随着价钱的标准往下走的。 比如卫生间、 浴室都是在走廊一头, 公用的; 清晨七点, 好梦正酣之际, 旅馆服务员从不敲门便闯入房间, 开始所谓的打扫卫生; 你如果和她谈隐私这个话题, 她会横眉冷对。 还有, 旅店159
  • 澳门文学丛书每晚九点准时停止供应热水。 晚上九点停热水这个问题于我,就真是个问题了。 夜戏散场, 总在十点之后。 于是, 我选择晚上看戏前冲凉, 一身清爽、 干干净净去听戏, 再舒服不过。 这看戏之前的冲凉, 一下子就变得颇具仪式感, 沐浴更衣, 就差焚香礼拜了。不太便捷的住宿条件, 依然无损我看戏的快乐。 而且当时是真快乐, 依稀记得在这份快乐里留下的打油诗前两句:“永安旅馆真是好, 中和广和不用找。” 中和、 广和都是北京的老戏园子, 京剧演出的主要场所。2008年, 前门大街重新修复迎客, 我去逛了一回。街景可以恢复, 但断了的文化链怕是难以为继了, 如中和、 广和这样的老戏园子不复存在。 缺了梨园文化的前门, 是不完整的前门。能住北京是我多年来最大的愿望。 不过, 我妈曾经在这个美好愿望上给我泼过冷水:“你别以为住北京就能天天看戏!”如今, 我在北京安营扎寨了, 却不幸被我妈言中, 真的不能够天天看戏。 而北京人, 也并非都如我所想, 钟爱看戏。纯粹为看戏而看戏的人, 很少。昨天, 买了一本书, 书名叫 《看戏节目单》, 作者杭程。书腰上的宣传文字如是写:“杭程, 一个看戏看成了导演的家伙。”一个看戏看成了导演的人, 还是令我有点感动。《看戏节目单》 所记录的以话剧为主, 一个剧目配一张节目单。 书中第一个剧目是1986年10月演出的 《狗儿爷涅槃》。二十多年过去了, 它成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经典。 看这本书时, 我发现作者杭程的身份, 早期是记者 (而且是文化记者), 后来转做独立戏剧。 这一发现, 让我有一丁点失望。 因160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为, 这还不是从一个纯粹的观众角度出发看戏, 多少带有职业思考和工作赚钱的意味。 好在, 书里记录文字很个人, 颇有现场感, 读来亲切。 作者说:“节目单是话剧和演出们的‘护照’……好多节目单都被握成了卷儿, 里面大都还夹着票根……那个大褶皱你想了半天之后会突然哈哈大笑, 那是在小剧场里将它垫在屁股下坐在地上看演出的结果……”喜欢看演出的朋友, 有时虽然看不到演出, 但看一看节目单也会觉得过了把戏瘾。 我保留了上世纪80年代在北京看京剧的节目单。 有一阵子, 我请相识的节目主创人员在节目单上签名。 又曾经想过, 把这些节目单一一镶上镜框, 装饰家里的一面墙壁。 这个想法没有实现, 因为, 这面墙壁很快成了我家小男孩绘画作品的展示墙。这算是一本私人看戏记录:“记录的是细节和氛围, 记录的是事件和人物, 记录的是欣喜、 激动、 思索和沉醉, 记录的是我生命里一段段逝去的时光, 都远去了, 只剩下一点点的怀念。”这本书, 也勾起了我的怀念。 作者记录的戏, 从1996年至2005年这段期间, 多数我都看过。 有些, 不是这本书, 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看过。 有些话, 说得贴心:“很少看戏了, 因为简陋。 那些商业话剧挂点布放个箱子就敢卖好几百块钱一张票。 去国家大剧院看投资上百万上千万的戏, 那感觉仍然简陋, 那些创作者的内心怎么那么简陋, 不堪一瞥?!”161
  • 澳门文学丛书关于一场爱情的祭奠新世纪的爱情祭奠贝儿是个恍恍忽忽的女孩, 因为爱做梦, 所以给人睡不醒的感觉。贝儿总是幻想有一天在马路上撞出一段姻缘来, 那就是被开着名车的绅士一个急剎车, 恍恍忽忽的贝儿在马路中间如梦初醒。 或是优雅地摔个跟头也行, 但不要太厉害, 最多只擦破点皮, 绅士急忙赶下车, 问长问短, 要紧不要紧, 最后留下一堆在任何时间都能找得到他的电话号码, 开车离去。 又因为巧合, 两人再次遇上, 该开始的就这样开始了。 贝儿认为这才是缘分。实际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贝儿的恍恍忽忽如旧。眼看着同班同学一个个嫁人他去, 贝儿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不要以为贝儿是没人愿意爱的, 只是贝儿很早就把自己与同龄人区分开来, 让同龄的男孩子觉得他高不可攀。 他可以和同龄的男孩子成为很好的朋友, 只是爱情免问。 恍恍忽忽的她是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人。 这样的女孩很招人疼, 不算计, 也不计较, 迷糊得可爱。在二十五六岁不尴不尬的年纪贝儿开始了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爱情。 贝儿以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其实, 贝儿未能免俗, 她爱上的是一个比他大十三岁的已16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婚男人, 她又比男人的儿子大十三岁。 贝儿的故事很老套。 过年贝儿看着男人带上自己的妻儿家小回老家团聚, 心里就是一疼。 三四年了, 贝儿不愿意过年过节, 不愿意过星期六星期天, 拼命地工作使贝儿稍稍好受一些, 觉得自己比男人家中的妻子有价值。 吸引贝儿的是男人的才气, 她总是爱在男人正看着的书页上写一句:“贝儿到此一游”。 其实这些书贝儿也看,可是在自己爱的人面前, 她总是变得很低很低, 像女作家张爱玲送给胡兰成的照片写的那样:“低到尘埃里, 心里还是欢喜的, 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也许从一开始贝儿就预见自己的感情结局, 也许是多年以后, 男人再翻开曾经的某一本书, 看到“贝儿到此一游” 心里也会一疼, 贝儿就是要他这样。贝儿到了三十岁, 还是没有嫁人。 狠了狠心, 放弃了已经很旧了的爱情。 有一天, 好朋友拉她去相亲, 她也竟然去了,不知道是为了不拂好朋友的面子, 还是真的变得无所谓了。 好朋友叫她去吹吹头发, 化个淡妆, 她却依然如故, 素面朝天。结果, 贝儿依约而去, 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以后的一两天, 曾经很爱的那个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无论贝儿如何努力地去想。这是贝儿在新世纪的经历。 贝儿决定到别的城市走走, 这是她的习惯。贝儿的故事不是真的, 更不是假的, 特别普通, 因此也算不上是故事。2006年的爱情祭奠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开场, 首先映入镜头的是一块跌落的羊脂玉。 羊脂玉用一根红绳穿着, 越发显出凝脂般的温润。163
  • 澳门文学丛书这块羊脂玉, 贝儿一直挂在脖子上, 十年了。十年前, 在一个叫“斜角巷” 的小玉器店里, 贝儿一眼相中了它。 贝儿不喜欢金啊银的满目琳琅的东西, 她喜欢玉——石头的一种, 但这种石头有温润的外表。 其实贝儿也是这样的, 外表温润如玉, 瘦弱中有一丝慵懒, 对人、 对事、 对一切, 都是淡淡的。 在贝儿的辞典里, 没有“大惊小怪” 这样的字眼儿。 可是, 贝儿骨子里的坚硬也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从小店出来, 贝儿把玉直接挂在脖子上。 贝儿有时觉得,羊脂玉的造型是一尊佛, 以大慈悲的姿态俯瞰众生; 有时又觉得它的造型是一朵盛放前的花朵。 反正, 贝儿认为遇上这块玉是缘分, 因此她能在所不惜地掏空自己的钱包, 整的、 零的钱, 统统放到店主手里。挂上这块玉之后, 贝儿遭遇了生命中的第一场爱情。 一个比她大十三岁的男人, 一个有妻儿家小的男人。 一场感情, 历经痴嗔爱怨, 最终是贝儿先放弃的。 贝儿总觉得, 这块玉, 和那个男人, 那场感情, 是有关系的。 此后, 贝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一切东西, 贝儿都没留, 除了脖子上的玉。结束了那场感情没多久, 男人离婚了。 听到消息, 贝儿还是淡淡的, 毕竟都过去了, 所有的爱, 所有的痛。 曾经有那么一刹, 贝儿想回到男人身边。 即使分开了, 贝儿也知道那个人有多爱她! 贝儿更知道, 她是回不去了。 如果回去, 接下来就会像一部不太高明的电视剧: 跟这个男人结婚, 然后是柴米油盐。 在人间烟火的沧桑中一点点老去。 哦, 说不定还生个孩子。有一种人, 永远不可能属于婚姻和家庭。 贝儿就是这种人。 她受不了婚姻中的平淡, 她不可能每月想着交一应费用的日期, 水费、 电费、 煤气费; 和那个身份是老公的男人貌似幸16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福地规划着生活前景, 其实, 说白了, 就是算计着每一笔钱的来处和去处。很爱或者不爱一个人的时候, 这个人的脸都会在脑海中变得模糊, 无论怎么努力地去想。 就像贝儿离开男人的六年里,脑海中很难浮现出男人清晰的面容。走在路上的贝儿, 享受着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缕秋阳。 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多, 冬天真的要来临了。 忽然, 贝儿想看看地上自己被拉长了的身影, 透着寂寞。 就是那一低头, 脖子上的羊脂玉跌落了, 系着玉的绳子断开了。 贝儿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击了一下。 跌落地上的羊脂玉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贝儿看到, 玉的造型是俯瞰众生的佛。此时, 贝儿还不知道, 爱她的男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是个至死都深爱贝儿的人。婚姻中的爱情祭奠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卧室, 扰了她的清梦。 朦胧中看到床头柜上电子钟显示: 七点十分。 她有些懊恼, 周六本可以睡个小懒觉。 这一向睡眠都不好, 总觉心里有事。 老公说她是庸人自扰。噢, 老公? 她翻了个身, 看见床的另一半空着, 老公一夜未归。昨晚没睡好觉, 和老公夜不归宿有关? 可是, 他去哪里了呢?睡眠不好, 影响了记忆力。 这一向, 她又开始恍恍惚惚起来, 丢三落四。当初, 就是因为她的恍恍惚惚, 让老公, 那时还是她的男165
  • 澳门文学丛书朋友着迷, 下了狠劲追她, 最终修成正果。 用他的话说, 现代女子, 哪一个不是精明强干, 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见了她们,男人会生出疑问, 这世界还要男人干什么?婚后, 柴米油盐, 怀孕生子, 她再不能恍恍惚惚了。 有时, 老公看着她, 觉得陌生, 觉得他娶回家的, 是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会跟他掰着指头算家用、 指挥他去交各种各样的费用、 看见商场减价货品就双眼发亮, 与当初他认识那个恍恍惚惚的女孩, 判若两人。哎, 她又何尝不怀念自己的恍恍惚惚呢? 有时, 看着自己因生育而变形的身材, 会在瞬间生出结婚生子的悔心。 曾经修长的双臂, 因为抱孩子而变得像小树一样粗壮。 女友捏着她的胳膊, 开玩笑道:“只有这样的双臂, 才能相夫教子, 一力擎天。”十年的婚姻, 偶有疲惫感。 虽然这段婚姻的稳定性不成问题, 而她, 也仍然是公认的幸福女人。 一切用以衡量幸福的指针正在显示她是幸福的: 家有恒产, 老公事业有成, 无第三者插足, 孩子健康成长, 夫复何求?是啊, 夫复何求?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恍恍惚惚中, 她想起来了。 老公跟她说, 中学同学聚会,要到外地三天, 并且规定谁都不许带家人, 为的是重寻当年学生时代的单纯感。当时听了, 她很不屑。 先生贵庚啊? 就这么抛妻弃子, 玩三天七十二小时单身的感觉?二十四小时过去了, 老公没回家, 真的是和旧同学聚会去了。 可聚会地点在哪里? 多少人参加? 她一概不知, 却也连问都懒得一问。十年婚姻, 令女人郁闷, 男人窒息。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点16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新鲜空气。换了她, 这样的聚会, 她的第一反应, 一定会是“我不在家, 孩子谁来管”? 可是男人想的却是“我不管反正有人管”。男人和女人本质上的区别啊!“妈妈!” 隔壁房间的一声呼唤, 打断了思绪。 她知道, 自己一天的忙碌开始了。167
  • 澳门文学丛书他在天国微笑夜里下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 花草枝叶上水滴犹存。清晨, 小男孩上幼儿园途中, 喜见雨后地上的一洼洼积水, 专门往水里踩, 看水珠飞溅。 见此, 我也不加阻挠。 想起佛陀降生, 下地即能走, 地涌金莲。 在小男孩眼里飞溅的水珠, 无异于涌现的金莲。回到办公室, 收到澳门寄来的厚厚的包裹。 打开, 是七本精致的陈炜恒文丛: 《望松居笔记》(上中下卷)、 《澳门庙宇丛考》(上下卷)、 《澳门花虫鸟鱼》(上下卷)。 文稿在, 人已走了三年。 由一群懂他念他的好友将文稿结集成册, 分两批出版。 陈炜恒文丛共有厚厚的十三本。 这批新鲜出炉的是第二套。 想陶渊明所说,“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其实不尽然。把十三本陈炜恒文丛放在一起, 每本书的序堪称华彩乐章。 一众作序者分属炜恒生前好友, 老中青各自回忆与炜恒的友谊点滴, 整合起来, 便是一个“立体” 的陈炜恒, 有助不认识炜恒的读者全面了解他。 由此看, 炜恒是在以他做学问的方式交友, 结交的各路朋友, 一如他的学问, 涉猎广泛。好友程文引用一位前辈的话说, 炜恒有这些好朋友为他出书奔忙, 他会在天国微笑。我想, 前辈的话不错。 自炜恒大去, 我数次梦见他, 虽无语, 却总是面带微笑, 真真是我熟悉的那份招牌式傻笑。 他,16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大概是在告诉我们, 他在天国很好。我和炜恒, 除了是好朋友外, 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是我家小男孩的干爹 (广东话称“契爷” )。适才小男孩蹦蹦跳跳踩水玩的一幕, 如果炜恒这个干爹见了, 不知该有多高兴!如果干爹还在, 会带着小男孩观遍澳门的花虫鸟鱼。记得小男孩降生之时, 正值炜恒第一次手术之后。 我不能去看他, 只能在电话里给他安慰。 那时, 我说, 你要快些好起来, 等小男孩会走了, 你得能领他观鸟。小男孩一岁多, 随我回澳门度假, 一起到干爹家里。 见到病中的干爹, 并不生分。 那时小男孩还未走稳, 径自在干爹的书堆里“冲州撞府”。 干爹见了, 一味呵呵傻笑。 过后炜恒曾向继春唠叨, 怨我总是让小男孩坐在学行车中, 说孩子一岁多了, 还走不好。现在, 小男孩早已走跑跳自如, 好发问、 喜听故事、 路见弱小者受欺负爱出手相助。最终, 炜恒却没有来得及带他观鸟, 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景色。我想, 等小男孩长大了, 我要给他讲干爹的故事。附: 陈炜恒简介:1962年生于广东台山, 2007年病逝于澳门。大学专业是会计, 但不务正业, 喜研究历史、 文化、 民间艺术……, 自嘲是半个学术界中人, 先后任职澳门日报社、 澳门政府新闻司。性好自由、 诸事八卦及多管闲事, 故1996年辞去政府新闻司工作后, 以自由撰稿人身份在澳门社会四处游荡, 专管闲169
  • 澳门文学丛书事, 不平则鸣。平生引以为豪之事: 曾经每天在澳门三大中文报章撰写专栏文章, 此为澳门写作界第一人; 初见黑面琵鹭, 惊为天人,由全无观鸟经验晋身观鸟环保行列, 赤手空拳, 与一群环保人士建立生态保育区, 为小鸟寻得一安乐窝, 此为平生所管最大闲事; 坚持读书二十多年, 学术书杂书闲书等一并收全, 从未间断, 令自己的知识不断成长; 好收藏古籍, 家中所藏线装书达四百余套, 一千七百多册。 (按: 陈炜恒逝世后, 家人遵其遗愿把这批古籍全部捐赠澳门大学图书馆。)平生沾沾自喜之事: 在专栏骂无能无品之人, 揭社会不平之事, 为其所骂者虽怒却无可奈何; 虽则秃头大肚腩, 但1999年澳门回归, 被中央电视台邀请以特约嘉宾身份主持回归专辑; 坚持黄昏跑步十五年, 体重维持在一百七十五磅, 配一米七九的身高, 不会十足一只肥猪, 顶多似熊而已。平生三大嗜好: 买书、 骂人、 吃肥肉。17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富贵闲人曾几何时, 北京“的哥” 是这个城市独特的风景。北京“的哥” 以善聊、 能聊出名, 北京话叫“侃大山”。这些“的哥” 上天文、 下地理、 世界形势、 国家大事, 无所不知, 让你有种错觉, 他们刚在中南海开过会出来, 闲得没事开起出租, 为的是与乘客侃大山。后来, 出租车越来越不挣钱, 老“的哥” 渐渐淡出行业,新“的哥” 加入。 如果你还能遇上为数不多的老“的哥”, 听听他们怎么说这些入行的新丁:“都是远郊县的农民, 没进过几趟城, 天安门在哪儿都未必清楚。” 这是城市人和非城市人的阶级矛盾。一个星期天, 我去王府井和朋友见面, 出门招来出租车说:“去王府井。” 司机一脸茫然:“你得给我指路。” 原以为司机只是不懂怎样从我居住的小区绕到大路上来, 谁知我指挥车子驶上了长安街后, 司机仍不知何处是王府井。 我把此事当成奇遇广而告之, 友人说, 不知道王府井, 和不清楚天安门在哪里是一个等级。我上班的交通工具以的士为主, 每天来回两趟。 如今的“的哥” 们沉默寡言者多、 路况不熟者多, 那侃侃而谈无所不知的“的哥” 几近绝迹。这天, 下班搭上一辆出租车回家。 司机开始和我聊居住小区的房价, 当我开始感慨房价飙升之快时, 司机问我:“你知171
  • 澳门文学丛书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房价多少?”我笑了, 说:“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住哪里。”司机开始卖关子:“市中心。”“市中心是什么概念, 三环还是二环, 南城还是北城?”司机继续卖关子:“最中心。”“那你不可能住中南海吧?” 我又笑道。司机说:“差不多, 也带‘海’。”我猜对了:“是后海!”司机说:“我现在的房子每平米三十万, 我住三十平米,可卖八九百万。”我赶忙自作聪明地支招儿:“把房子卖了, 四百万在三环买一套房子, 自己存四百万,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司机说:“我自小在后海长大, 方圆两公里内吃喝玩乐无所不有。 我五十一岁了, 要离开这里再适应别的地方很不习惯。 我没事拿着相机溜达到北海公园, 看夕阳下波光鳞鳞的水面, 拍归巢的飞鸟, 无比惬意。 我挣钱不多, 却从没有缺钱花的感觉。”如今, 跻身国际都市的北京盛产城市新贵, 但与昔日京城提笼架鸟、 喊嗓遛弯的一众富贵闲人相比, 新贵们缺少的是一份闲适, 因而, 这座城市也就少了一份从容。17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情味中年别往时过年, 妈妈习惯年初五一过, 就撤掉家里“全盒”,还不忘告诫我们:“初五过后, 年就算过完了。” 那时, 大人怕我们过于贪恋欢娱, 时时用言语敲打警醒。 我们这一代所受教育, 仍然是“天天向上”。如今过年, 谁还在意“全盒” 里那点食品, 所谓“全盒”,不过是年三十近晚才找出来应景的对象而已。 这个年, 把人湿冷得意兴阑珊。 要不是小孩子雀跃兴奋, 年三十晚的守岁, 自己肯定是倒头而睡。 新春茶叙, 王祯宝兄和沈尚青大姐一句“小孩子身上有正能量” 如当头棒喝, 惊醒我为人母的懵懂。对任何事物都兴致高涨、 喜聚不喜散, 正是我家小男孩身上释放的正能量, 与为娘的懒散清淡恰成对比。元宵节前, 自澳返京。 元宵节这天, 鞭炮声自清晨就不断。 这是一年里准许燃放烟花炮竹的最后一天, 止于最浓烈处, 是多数人的心情。傍晚, 天空开始飘雪, 春节的尾声不甘无声无息。 人们纷纷想起去年的中秋节, 京城是“八月十五云遮月”, 这是和“正月十五雪打灯” 相对应的。 意谓八月十五这天月亮被云遮挡, 翌年的元宵节就会下雪。 相近的说法, 广东有“干冬湿年”, 冬至不雨, 接踵而来的春节是要下雨的。 老祖宗们的智慧源于累积的生活经验。朋友拿出三十年的茅台酒共饮。 窗外雪花飘飞, 茅台酒入173
  • 澳门文学丛书口, 那叫一个醇香。 我本抗拒白酒, 惧其呛辣, 这以后, 怕是难有白酒得我青睐, 端的是曾经沧海啊!酒过数巡, 朋友又到地下车库捧出一整箱烟花, 一行人到雪地里放花。 我是刘姥姥入了大观园, 寻思这一整箱烟花如何放? 何时是了? 原来, 一整箱烟花, 横十行竖十列, 只需点燃其一, 便依次窜向天空燃放。雪地里看烟花燃尽, 我家小男孩意犹未尽, 嚷道:“再来!再来!” 我等只能敷衍了事:“明年再来!” 小男孩不谙世事,对此答复竟然“收货”。 然而, 明年此情此景真能再现? 古人早告诉我们:“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写上元夜的诗词, 年少时只读“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人之浪漫, 无出其右。如今, 站在雪地里的我, 看烟花燃尽, 想起的却是刘克庄写上元节的词:繁灯夺霁华, 戏鼓明侵发。物色旧时同, 情味中年别。浅画镜中眉, 深拜楼中月。人散市声收, 渐入愁时节。《生查子·元夕戏陈敬叟》在小男孩的喊声中,“物色旧时同, 情味中年别” 这两句最是惹我愁肠。正当我在雪地里无端惆怅的同时, 央视元宵节晚会主持人董卿把“花市灯如昼” 念成了“花市灯如‘书’”。 翌日, 董卿向指出其误的魏明伦发短信道歉。看到消息时, 我惊呼:“天哪, 连这个也会念错。 难道董17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卿不知道这么耳熟能详的词吗?”我家“男二号” 当即反驳:“现在谁还会对诗词‘耳熟能详’?”一言惊醒。 每个人都有误区或者盲点, 不知道或是不喜欢, 无须理由。电影 《阿凡达》 全球热映, 北京3D银幕影院的票价是人民币120元, 更高级的环幕影院票价高达150元, 而有环幕的电影院, 全北京也只有三个。 北京人通宵排队买150元的电影票,直到现在, 仍是一票难求。“男二号” 春节时一人看过3D银幕的 《阿凡达》, 震撼非常, 一定要带我和小男孩去看一次。 共三张每张价值150元的票到手了, 来之不易, 兼搭人情。 周日, 一家驱车一个半小时, 从城东到城西尽头。 开场未几, 我便头晕得厉害, 是电影视觉奇观起了作用。 两小时四十分钟, 落得个昏头涨脑。 再看我家小男孩, 英文对白中文字幕的电影, 他既不会听也不认字幕, 但全无欣赏障碍, 比为娘强。过后问他电影好看否, 答曰“一点点好看”。再问“哪一点点?” 答:“就是打仗的地方,‘古怪’ 把那些人都打败了。”电影产业全球化, 大概就是从四岁到四十岁, 欣赏无障碍的视觉奇观吧?175
  • 澳门文学丛书石榴红, 秋蟹肥食物中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 唯螃蟹。这是那个明代公子哥儿张岱说的, 其著作有 《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张岱一生好美食、 好丝弦、 好精舍。 吃喝玩乐, 无所不精。 却自言“学书不成, 学剑不成, 学文章不成, 学仙学佛,学农学圃, 俱不成”。 不成乃自谦, 因为见过, 所以懂得。张岱最喜“蟹会”。 每到十月,“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 期于午后至, 煮蟹食之。 人六只, 恐腥冷, 迭番煮之”。可见, 张岱吃蟹, 不加盐醋, 食其原味。又为了不过分烹煮而伤其风味, 每只螃蟹都是个别蒸煮。而蟹的每个部位皆独具风味:“紫螯巨如拳, 小脚肉出, 油油如螾。 掀其盖, 膏腻堆积, 如玉脂珀屑, 团结不散, 甘腴虽八珍不及。”吃螃蟹, 要有闲情、 闲心。 温茶暖酒, 三五知己闲谈对饮, 一乐也。一盏灯下, 两个人儿, 推杯换盏过后, 桌上蟹壳狼藉, 又是一乐!这个秋天, 人闲了, 不免多吃了几回螃蟹。夜里十点, 将大闸蟹一一取出, 用刷子逐一刷净, 剪开绳索, 放入锅内, 大火开蒸。 八只大闸蟹手舞足蹈挣扎求救, 不忍目睹。 不消一会儿, 室内香气四溢, 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在176
  • 穆欣欣·寸心千里锅内泛出红彤彤的颜色, 勾引腹内馋虫。 先前的恻隐之心, 瞬间被口腹之欲所替代, 到底还是俗人啊!这一夜, 八只大闸蟹, 和我家男二号一气消耗了七只, 有堆积的蟹壳为证。 不过, 比之张岱每人六只的蟹会, 还差些!当时得令的食品最好吃, 螃蟹不在话下。 朋友又送来两箱石榴, 大小均匀, 鲜红可爱, 和一众友人分而食之。每看到石榴, 就会想起已经离开我们的公爹。公爹在北京师范大学的居所门前, 有小小院落, 除各类花草之外, 还有一棵香椿树和一棵石榴树。公爹一直把我当小孩看待, 其时, 我已过而立之年。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 公爹打来电话, 让我们回北师大一趟, 说石榴熟了。 那天忙忙碌碌, 直至晚上, 我们才回到师大。 久病卧床的公爹, 见了我, 第一件事, 是拿出已经备好的手电给我, 说, 快到院子里看石榴。 你看石榴是倒着结在树上的。 看来, 公爹一直在等我回来看石榴。我拿着手电, 在院子里就着夜色, 第一次看到结在树上的石榴。今夜, 新月如钩, 和男二号说起这段往事。 心中满是幸福的同时, 又被浓浓的无奈所包裹。 人生啊, 总是此处圆满, 彼处缺失。177
  • 澳门文学丛书去国家大剧院看演出,还是观光游览?坐落在北京长安街上的国家大剧院, 从项目投入开始就备受争议。首先, 从外观上它是否和长安街的周边景色和谐?其次, 昂贵的造价, 要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再其次, 便是谁来经营, 谁来管理的问题。风风雨雨之后, 国家大剧院还是开张了, 就在去年9月底。当时很多朋友说, 不着急, 新装修的场地, 第一批入场的观众肯定要做“吸味器”。说实在的, 对这个庞然大物, 我并不急于“朝拜”。但很多来北京的人, 确实很想一睹大剧院真容。 听说, 即使没有演出的日子, 大剧院的停车场总是满满的, 因为想看大剧院的人比想看演出的人要多。几个月过去了, 大剧院各个演出场地的节目都安排了。 我想, 是时候去看看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正在演 《梁山伯与祝英台》, 由茅威涛领衔。 有十年没有看茅威涛的演出了。 按以往经验, 打电话订票, 谁知答复是票全部售完, 一张不剩。 后来, 和专门“跑”文化报道的传媒朋友聊起, 才知道, 国家大剧院的热度一直未减。 无论什么演出, 只要在国家大剧院, 就一票难求。 如今靠近年根, 请客吃饭已不新鲜了, 很多大公司包场, 请客户到国17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家大剧院看演出。 加上来北京的人, 已经把国家大剧院列为到京必游景点之一。一直以为, 自己去国家大剧院看的第一场演出, 一定是在“戏剧厅”。 现在看来, 任何事物都不是想当然的。 我在国家大剧院看的第一场演出, 是在歌剧厅看芭蕾舞 《罗密欧与朱丽叶》, 借朋友公司包场之便。 此时, 另一厢的“戏剧厅”, 茅威涛在唱 《梁山伯与祝英台》。 一中一西的爱情悲剧, 在同一时空下, 相映成趣。看演出前, 朋友提醒我, 乘地铁到天安门西站, 是去国家大剧院最方便的路径。遵嘱, 在地铁天安门西站下车。 但地铁站内的出站路线图仍未见国家大剧院的标识, 乘客要询问站内工作人员国家大剧院的出口方向。 而有关方面完全可以做到, 让乘地铁的观众不出站就能进入国家大剧院。 能做而不做, 势必惹人浮想联翩,一定是什么关节在疏通上出了问题。北京地铁站以楼梯级数多而著名, 出地铁口拾级而上, 右转即见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国家大剧院。 跟随人流, 冲着辉煌的水上球形建筑物走去。 走到近前方知, 大剧院的大门是在出地铁不远处的地方下台阶。 无奈, 跟随众人, 又绕道回来, 下了不少级台阶后进入大剧院门厅。 此时, 已经不少人在抱怨, 也没个清晰的指示牌。从下地铁到进入大剧院大厅, 再穿过长长的走廊到演出场馆, 走了很多路, 不仅仅是上台阶下台阶。 而在大剧院的入口, 却没有为行动不便者设计的无障碍设施通道。 那么, 行动不便者如何进入大剧院? 我想到自己的父母, 他们尽管行动自如, 但毕竟上了些年纪, 如果连我这“后生” 都觉得如此路线进入大剧院费时兼费事的话, 更遑论他们?179
  • 澳门文学丛书这些, 不知设计者有没有考虑过。 中国, 尤其是北京, 已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 为老弱病残者多想一想, 放下身段的国家大剧院, 会显得比现在温暖得多!大剧院内, 一些人忙着进场, 过安全检查通道, 然后存放手提物品、 大衣等。 更多的人在忙着照相, 各个角落都有做“V” 形手势拍照的人。约好的同伴乘错了地铁, 到达时已过了开场时间。 我们只好和迟到的观众一起, 看场外的投影电视, 等待幕间入场。 但大剧院的投影影像质量极差, 比起澳门文化中心场外的投影差远了, 与所谓的硬件环境极不配套。 待进入有近三千座位的歌剧厅后, 发现排与排间的座位空间极为有限。 澳门文化中心的座位曾经备受批评, 就是因为人坐在座位上, 不行“站立”礼, 就无法让另一人通过。 现在, 国家大剧院的座位也是如此。 岔开一笔, 在座位设计的舒适度上, 以广州星海音乐厅为最。此刻正值北京严冬, 围绕大剧院的水面想必结了冰 (天黑看不清楚)。 置身大剧院内外望, 夏天的感觉一定不错, 在北京这个缺水的城市, 人们都喜欢有水的景观。 但国家大剧院这个大玻璃罩子是真的不适合冬天的北京, 也许是选用的建筑材质问题, 置身其内, 并没有温暖的感觉。 负责存放物品的工作人员也说, 许多观众看了半场演出, 难抵寒冷, 纷纷过来取大衣穿上再入场。 也许是包场演出, 每演完一幕, 就有一些观众离场, 场外气氛要比场内活跃得多。目前, 在国家大剧院, 倒有一个剧场的图片展览, 颇有看头。 古今中外的剧场, 从最早中国古代的露天演出场地、 到古戏台、 到北京王府的私家剧场、 会馆戏楼都在其列。 转到现代剧场, 从中国各地的剧场到外国的肯尼迪艺术中心、 悉尼歌剧180
  • 穆欣欣·寸心千里院、 日本国立剧场等。 澳门的岗顶剧场排在上海兰心戏院之前, 是中国最早的西式剧场。 一路看过来, 从澳门岗顶剧场、上海兰心戏院、 上海逸夫舞台 (老天蟾舞台)、 上海音乐厅、北京音乐厅、 首都剧场、 香港文化中心等, 看到这些图片, 我愉快地回忆起在这些剧场看戏的片断来。再看过去, 是各地近年新建的“大剧院”, 如宁波大剧院、绍兴大剧院、 杭州大剧院、 上海大剧院等等。 各地争相兴建“大剧院” 已成趋势, 为政者大概已领悟到文化这张牌的好处。但这些建筑的共通点是以大著称, 争奇斗艳, 门槛高、 门票价格高, 无形中拒绝了低收入弱势人群的进入。展览转过一圈后, 发现既然是全国各地有代表性的剧场建筑, 却缺了台北国立中正文化中心和澳门文化中心。 这两个建筑设计, 绝不亚于目前的任何“大剧院”, 不入其列的原因我想不明白。 然而, 我更关心澳门, 是策划者想不到, 还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澳门只有赌场, 没有剧场?离开国家大剧院时, 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但仍然有不少拿着相机、 做“V” 形手势拍照的人不愿离去。去国家大剧院, 看演出, 还是观光游览? 真是一个问题!181
  • 澳门文学丛书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朱天心在新著 《二十二岁之前》 中写道:“因此也希望自己是个好男子, 爱尽天下好女子, 让他们每个人的一生皆为我而明亮。”什么是般配, 我想好男子必得和好女子相配, 这也是所谓的公平。 在爱情上寻找公平, 该是二十二岁的年纪, 一如朱天心那本书的书名。作家蒋芸曾以 《替张爱玲叫屈》 为题, 写了一篇令人看了恨不能替张爱玲屈得拧出一把水来的文章。 蒋芸说“张爱玲总是在不对的时候, 碰到不对的男人, 连平凡女人都不要的男人, 她却选上了, 对于男人的品位之低, 令人吃惊”。 更把张爱玲与胡兰成的一段爱情形容为“典型的明月照沟渠的悲剧”。虽说边看文章边替张爱玲叫屈, 放下文章一想, 却觉得张爱玲如果可以重新选择这一次爱情, 结果仍然会是胡兰成。 倒不在于这是张爱玲, 而在于爱情便是如此, 只要认定了, 错的也会走下去。 更何况错和对都只是旁人眼里的判断。 所以, 对于别人的爱情, 不要劝, 水到渠成的时候, 就是结果, 只不过这结果不是合便是分罢了。尽管爱的方式不尽相同, 可是姿态大都一样, 那便是如张爱玲对胡兰成:“一见了他, 她变得很低很低, 低到尘埃里,心里还是欢喜的, 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在她送他的照片上,张爱玲这样写。182
  • 穆欣欣·寸心千里电视连续剧 《大宅门》, 以传奇的笔法写经营老字号“同仁堂” 家族的盛衰, 在时代变迁的背景下显现出厚重的文化底蕴来。 有人形容这部电视剧是踩着京剧的锣鼓点, 慢慢悠悠地开讲故事。斯琴高娃演的二奶奶这个人物, 力挽狂澜, 救家族于危时, 固然有戏; 但妓女杨九红和白家小姐却因各自的爱情, 在戏里占尽了锋芒。 杨九红毅然替自己赎了身, 在白家大门口坐上三天三夜。 七爷的妈, 也就是二奶奶, 到死也不认杨九红,全府上下, 连猫狗都可以披麻戴孝, 唯杨九红不能。 杨九红的委屈是明的, 观众可以跟着掬一把泪。 然而白家小姐白玉婷的委屈却不在明处, 甚至她自己不觉委屈。 偏偏越是如此, 做观众的才越觉替人委屈的滋味不好受。白玉婷从小便爱看戏, 迷上了唱花旦的万筱菊。 万筱菊在台上唱, 白玉婷便在台下边抹眼泪边往台上扔金钱首饰。 明明知道万筱菊有妻有子, 她也竟然“给他当丫头也认了”。 最后只能是捧着万筱菊的照片, 披红挂绿地把自己嫁了一回, 算是了了心愿。 哥哥白七爷为她落力操办, 理由也就是真正爱上一个人不容易。183
  • 澳门文学丛书当爱情幻灭之后好友程文来京, 带来张爱玲的 《小团圆》。 书读得很慢,自觉愧对好友一片赤诚。 起首琐琐碎碎, 有些杂乱, 使我几度读了放下, 再读再放下。 想才女下笔时的心情, 一定也是如此。 千头万绪, 从何说起。 相信一段爱情, 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之后, 一定还有点什么? 该说的, 仿佛都让世人说尽, 唯当事人未发一言。 《小团圆》 出版, 众声归于沉寂。有一种说法, 有才有个性的女子, 看似世事洞明, 实则命运多蹇, 爱情难有善终。 张爱玲是一个; 另一个, 是孟小冬。电影 《梅兰芳》 未出之际, 说孟小冬, 总得花一番笔墨。现在好了, 《梅兰芳》 上映了, 再说孟小冬, 无论是否戏迷,都会说, 知道, 就是章子怡演的那个角色!没错, 就是章子怡演的那个角色。 看了 《梅兰芳》, 对导演、 编剧乃至黎明差强人意的表演不会有更多的挑剔。 毕竟创作者要顾及梅家人感受, 要顾及梅大师的“完人” 形象。 有所顾虑, 便不得施展, 一如张爱玲写 《小团圆》。 但对孟小冬这一角色, 终是意难平。 章子怡轻飘飘的感觉, 真真屈煞冬皇!那是能拧出一把水的委屈来。 试想, 一个豆蔻年华的俊秀女子, 把京剧老生的苍凉唱得神韵兼备, 红遍大江南北, 会是甚等样人? 张大千与孟小冬在台北相会, 年逾八旬的张大千难抑仰慕之情, 忍不住向孟小冬行跪拜大礼。 若孟小冬泉下有知,对章子怡的表演该作何想? 不过, 依她的个性, 什么都不说,18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大概是最好的注脚。孟小冬不是张爱玲, 后者是作家, 与胡兰成之恋影响了她的一生, 最后不由她的笔来说话倒真是奇怪了。 孟小冬不同,对与梅兰芳不得善终的婚姻, 只公开说过一次——便是1933年在天津 《大公报》 头版一连三天登载的“紧要启事”。 直接原因是梅兰芳大伯母逝世, 孟小冬前往奔丧吊唁, 被挡门外。 对一个女人, 最伤的是什么? 是不被承认。 不被承认, 意即无名无分。 而当时与梅兰芳的结合, 孟小冬实在是被承诺过名分的——“名定兼祧, 尽人皆知”。 “兰芳乃含糊其事, 于祧母去世之日, 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 虽经友人劝导, 本人辩论, 兰芳概置不理, 足见毫无情义可言。 ”“遂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 是我负人? 抑人负我? 世间自有公论……”这样天大的委屈, 孟小冬都承受下来了。 后人如何评说,怕是不重要了。 章子怡把孟小冬演成什么样, 又能怎么样?孟小冬天性孤傲, 与梅兰芳分手时, 便发誓要比梅兰芳更红。 但孟小冬的舞台生命很短暂, 和梅兰芳交往的六年, 被“金屋藏娇”。 唱戏吊嗓, 只为梅兰芳一人。 而这一段, 正是孟小冬人生和艺术的黄金时期。 与梅分手后重返舞台, 十年时间, 有五年是在余叔岩门下学戏。 孟小冬可谓是深得余叔岩真传的第一人。 与她同期拜在余叔岩门下的李少春, 因为要养家糊口, 长年在外跑码头唱戏, 没有潜下心来学戏。 孟小冬有杜月笙供给生活来源, 倒是能够专心学戏, 并且学得刻苦。 如果学唱段, 一段唱必须唱上数十遍, 以面前的一摞铜钱计数, 唱一遍拿掉一枚铜钱, 直至铜钱清光。孟小冬到底有多红? 且说孟小冬最后一次的演出。 1947年9月上海举行陕西水灾义演暨贺杜月笙六十岁演出, 在中国大戏院连演十天。 京剧界名角云集, 7日、 8日两天孟小冬演185
  • 澳门文学丛书《搜孤救孤》, 饰主角程婴。 据亲历者回忆说, 那两场演出,一票难求, 万人空巷。 马连良和文人沈苇窗为座上客, 马连良也为孟的表演叫好。 那无法亲临现场的, 在家听电台广播, 听得魂灵儿都丢掉了。 家里没有收音机的, 就挤站街头, 听商铺收音机传出的声音。这次义演, 名角云集, 梅兰芳也在其列。 孟小冬参演, 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 不要把她的剧目与梅老板的放在同一个晚上。 唉! 实在是伤心人语。演出完毕返场谢幕这一举措大概源于西方, 当时京剧界还没有“谢幕” 一说。 1947年上海义演, 孟小冬演完戏后, 立即到后台卸妆, 任台前掌声如雷, 不为所动。 虽多人在旁劝说,不肯出场。 理由为:“如果我把戏唱砸了, 当然要出去向观众谢幕, 赔不是, 但我并没有唱砸, 为什么要出去谢幕呢?” 后来是杜月笙亲自到后台商请, 盛情难却, 孟小冬始出台谢幕。这一年, 孟小冬四十岁, 这是她告别菊坛的最后演出。两年后, 随杜月笙夫妇从上海乘船赴香港, 翌年正式下嫁杜月笙。 不到一年, 杜月笙在港病逝。卸下戏装的孟小冬, 仿佛只为陪杜月笙终老。 据说, 病榻上的杜月笙, 常要孟小冬为其清唱。 孟小冬一手为杜月笙捧小茶壶, 一边哼唱曾经绕梁的唱段。 我好奇的是, 孟小冬唱哪一段呢?是 《文昭关》 ——穷途末路的伍子胥?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当时有否一轮明月, 映照在杜月笙的病榻上?是 《四郎探母》 ——坐困愁城的杨四郎?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潜水龙被困在沙滩。” 这是曾与梅兰芳的合作戏, 如今只换作浅吟低唱。 孟小冬会想起当年舞台上两相18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倾慕, 惺惺相惜之情吗?就是这一出 《四郎探母》, 梅孟二人的合作戏, 电影里提也不提, 却把二人第一次的合作戏换成了 《梅龙镇》, 且由孟小冬提出要和梅兰芳唱这一出, 实在是媚俗兼有为梅兰芳开脱之嫌。 《梅龙镇》 即 《游龙戏凤》, 说正德皇帝微服出巡,到梅龙镇小酒馆喝酒消遣, 见李凤姐青春可人, 调戏一番。实际上, 梅孟二人初次见面合作的剧目恰恰是 《四郎探母·坐宫》。 《梅龙镇》 与 《四郎探母》, 在懂戏人的眼里, 差着一个档次呢!孟小冬当年随杜月笙夫妇赴港, 也许是无奈之举; 但在港岁月, 陪伴杜月笙, 浅斟低唱, 直至后来下嫁杜月笙, 想必是心甘情愿的。 与梅兰芳, 因名分不被承认闹至登报公开声明;而杜月笙, 病中自知岁月无多, 却仍要和孟小冬补办结婚仪式。 此举, 解开的是孟氏心中的一个结, 即生为女人, 终为一个名分!187
  • 澳门文学丛书谷雨的漂流本甚么是漂流本? 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在一群“无聊” 且有着相同灵魂的人中间传递着。漂流本的主人谷雨在扉页上写:“关于你的secrets, 传递你的快乐悲伤, 你的不为人知的小怪癖, 你的罪恶的爱好, 你的非道德的情感, 或者只是一个邪恶的小trick, 也许是你钟情的一段话, 或者是, 你收到这个漂流本时刚好有的一些感触。 都可以, allisOK。”三个月后, 谷雨的漂流本“漂流” 到了我手上。在漂流本里, 看到几个熟悉的陌生人的字迹, 以及他们的故事。拉开抽屉, 有两张澳门文化中心的门票, 是两个月前回澳门时看过的两场演出, 贴在本本上, 给谷雨留作纪念。每次看完演出的门票总舍不得扔, 却也不固定存放, 或是书里夹夹, 或是顺手扔在某个角落, 说不定哪一天, 又看到了这张门票, 勾起一段记忆: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和某人一起看了一场演出, 坐在什么位置, 发生了什么故事……看过一篇文章, 作者第一次和情人去听音乐会, 坐在XX排XX号, 以后的日子, 只要进剧场, 作者一定选择同一个座位。显然这不是一个有情人成眷属的团圆故事。 爱情, 有了遗憾,才会生发出故事来。漂流本写好后, 又被我撕去了。 谷雨, 请原谅!18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周一早上, 有些怨气, 想想, 不要把怨气留在漂流本上,写别的吧:儿时在东北念了三年小学, 那是一所市重点小学, 房子很漂亮, 是栋精致的小楼, 教室是地板地, 一切都很好。 我常穿姨妈从香港寄回的衣服, 妈妈给我剪了童花头, 小时的我并不漂亮, 还有点丑, 但也许是香港的衣服, 也许是我的发型, 同学中有人认定我是日本人。 幸好当时中日恢复了邦交, 否则的话……我那时受到的待遇是, 经常有同学过来拉着我的手, 举起, 然后说:“中日友好!”那所小学, 还常有外事活动。 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叫侯爽,是文艺委员, 人长得漂亮, 穿得也干净。 一次, 她要代表学校向来参观的外宾献花, 跟我借好看的毛衣。 我借了。 后来有人说你的衣服漂亮, 就应该让你去献花。 听了, 心中有些不快。和老公说起往事, 他听后一乐, 说:“这大概是你心底永远的痛吧?”没那么严重吧? 一个孩子的心里, 能装下那么多嫉妒吗?老实说, 心里真的没什么想法, 当时。 可这件事在我心中为什么如此记忆犹新呢? 这么说, 我还是在意的吧?189
  • 澳门文学丛书宽袍大袖下的玲珑如果没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评项,昆曲恐怕依旧在水磨腔的浓稠中, 独善其身, 暗自销魂。昆曲向为文人雅士所好, 这传统一直延续下来, 只不过台湾仿佛比内地继承得更好。 台湾文学大家白先勇、 余光中, 先后扛起让昆曲重新明亮的大旗。 先有白先勇打造青春版 《牡丹亭》, 近有余光中任文学顾问的青春版 《桃花扇》, 前者以三晩的演出“足本” 著称, 后者称未改动孔尚任原著一字。有这样的大家担当剧目的“形象大使”, 确收广吿之效。犹记得青春版 《桃花扇》 今年三月在北京演出, 文化圈叫得上名字的文化名人几乎都出现在剧场里; 恍惚间, 这不是剧场, 而是文化ball场。有“青春” 这张牌“养眼”, 不知道 《桃花扇》 讲什么又何妨, 重要的是我是名人我来了。 听不懂 《牡丹亭》 里“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昆曲难唱、 难懂。 尽管难唱, 《牡丹亭》 之 《游园惊梦》 依然是戏班的开蒙戏、 流行曲; 尽管难懂, 反复咀嚼着如江南三月杏花烟雨的诗句, 竟自觉齿颊生香, 陶然一醉。中国戏曲的服装极尽繁华之能事。 一套行头, 里外三层的搭配, 单是衣服上的描龙绣凤、 松竹梅兰, 足以够得上是一场眼睛的盛宴。 即便只是素色, 也不忘在边角细微处做繁复的点缀文章。19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戏曲服装是一门专门学问, 行话有云:“宁穿破, 不穿错”, 意即人物、 身份、 场合的穿戴有一定之规。 再华丽的服装, 穿在不适当的场合, 也是不合时宜。做事、 说话, 讲究时机, 适当的场合说适当的话, 即所谓的分寸。戏曲服装宽袍大袖, 看似无分寸感可言, 实则藏的是人间沧桑、 渔樵闲话。 旦角的玲珑身段, 也是在宽袍大袖的舞动间显山露水的。 反倒是靑春版 《牡丹亭》 杜丽娘那一袭改良戏服, 腰身尽显, 却失了味道。做事、 说话, 不必去到尽头。 近来澳门城中风雨声声, 静待风雨过后是一种姿态。 大地默默, 天何言哉? 连天地都无言, 谁又知道下一步棋改变的是什么?191
  • 澳门文学丛书能薄而官大与好友Q子对坐闲聊, 八卦某官公款请客的开销, 仅一家酒店, 一个月就多达十多万元。 这纯是天高皇帝远, 缺乏监管所致。眼前的这位北大才女听了, 开始给我讲故事。她说:“能薄而官大, 是谓婴害。 无功而家昌, 是谓积殃。” 如此做官, 离祸害不远矣。能薄而官大, 无功而家昌, 这难道不是当下的一种普遍现象吗? 才女啊才女, 你才比文姬, 还不是平民一个? 怎不见你做了官?Q子不为我所激, 继续说:“南山有玄豹, 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 为什么? 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 故藏而远害。”南山玄豹, 为了养护身上的皮毛, 一连七日不下山。 “豹隐” 之典故出处源于此, 比喻洁身自好, 隐居不仕。 豹尚且如此, 那么很多官真的是禽兽不如了?自职场生涯经历过最离奇古怪事后, 我早将一切目睹之怪现状视作平常。首先, 怕是没有一个大官会承认自身才能薄弱吧? 其次,人生价值观的不同, 决定了路向的不同。 我和Q子坐而论道,说此官才疏、 彼官学浅, 一切所为, 日后必存害积殃。 那能薄而官大者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不敬天地, 不畏鬼神, 今日不想明日事, 能捞就捞。 也就是说, 一个人, 如果没有敬畏之心,192
  • 穆欣欣·寸心千里自己是天地, 也是神明, 那么做起事来, 自是失了分寸, 没了尺度。虽说我一边听Q子讲古一边“驳古”, 却逐渐地没了底气。回家来, 找出Q子所说故事细细读来。 故事出自 《列女传·陶答子妻》:“陶大夫荅子之妻也。 子治陶三年, 名誉不兴, 家富三倍。 其妻数谏不用。 居五年, 从车百乘归休。 宗人击牛而贺之。 其妻独抱儿而泣。 姑怒曰:‘何其不详也!’ 妇曰:‘夫子能薄而官大, 是谓婴害。 无功而家昌, 是谓积殃。 ……妾闻南山有玄豹, 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 何也? 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 故藏而远害。 ……今夫子治陶, 家富国贫, 君不敬, 民不戴, 败亡之症见矣。 愿与少子俱脱。’”何谓远见, 从太平景象看出弊端、 预见日后之灾难。 远见非人人所有。 故事中的荅子之妻可谓有远见之人。 丈夫治陶三年, 无甚声誉, 但身家倍增。 她深知凭丈夫的才能, 官至此位并非实至名归; 更何况在管制地方不力的情况下, 家财倍增,她看见的是日后的灾祸, 规劝丈夫反被斥为不祥。 为此, 妻子抱子求去。 结果, 这个家果然如妻子所言遭了难。193
  • 澳门文学丛书当灾难来临——看《庞贝末日——源自火山喷发的故事》世界巡展北京中华世纪坛展出的 《庞贝末日——源自火山喷发的故事》, 通过雕塑、 金饰珠宝、 钱币、 日常用品到壁画等四百八十九件庞贝古城的文物, 告诉我们灾难中惊心动魄的故事。我们看到了昔日庞贝的荣华富贵、 看到人们面对灾难时的惊恐无助。 最令观者动容的是考古学家将石膏灌入已经干枯的尸体空壳里, 制成和真人一样形状的石膏像, 再现了受难者濒死前的痛苦形态。维苏威火山的爆发给庞贝古城带来了不幸的灭顶之灾, 但同时也给予了这座古城永生——被渐渐冷却、 凝固、 变硬的火山灰掩埋, 庞贝有幸躲过千年的岁月侵蚀。 真真是“祸兮福所伏, 福兮祸所倚”。 一旦开启古城封存的面貌, 展露在世人面前的竟是灾难来临前庞贝人的形态, 令举世震惊。 德国诗人歌德在游览庞贝之后说:“在世界上发生的诸多灾难中, 还从未有过任何灾难像庞贝一样, 它带给后人的是如此巨大的愉悦。”1997年庞贝考古区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要了解庞贝古城、 了解人类史上的这一次灭顶的灾难, 请记住这一时刻: 公元79年8月24日下午1点。 这是维苏威火山喷发的一刻。 十九个小时后, 庞贝古城消失了。公元79年, 与中国历史上相对应的年份应是东汉初年。庞贝, 曾经是古罗马一座繁华喧嚣的城市, 拥有两万居19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民。 仅一万八千平方公里的面积, 由四千八百米长的城墙围绕, 城市有四个出口。 当时的庞贝, 已初具城市规模, 并按功能划分出九个区域, 包括商业区、 作坊区、 富人区等等, 有角斗场、 剧场、 酒馆、 浴室等等。 庞贝人生活在此间, 应是安居乐业, 乐也融融。回到公元79年8月24日, 据说那一天的天气非常燠热。 下午一点, 小城的人们可能正准备吃午饭, 主妇或下人们在厨房为午餐的最后一道工序忙碌, 一切与平日无异。 有人第一眼看到了远处火山喷涌而出的焰柱直冲云霄, 遮天蔽日, 景象蔚为壮观。 人们没有马上惊恐地逃难, 而是紧闭门窗, 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劫难。 谁知更大的灾难在前面等待着小城的人。我独自一人在展场留连忘返近三个小时, 无言的震撼和感动, 来自这里很多动人心魄的故事, 以及故事背后留下的巨大想象空间。“乱世藏金”, 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一条生存经验。 灾难降临, 富裕的人们把细软带在身上, 即便失去居所、 失去亲人, 还有金银珠宝等可以变卖, 度日维生。 正是这条生存经验, 我们今天才得以看到当时庞贝人的富裕程度。 我们所见,也正是当年人们争相逃命时随身带的金银细软。 一个重六百一十克, 相当于一斤二两的蛇形金手镯; 长达两米多的金链 (这金链不是挂在庞贝人的脖子上, 估计是挂在腰上, 或用暗扣扣于两肩自然垂下); 金和绿宝石相间的项链、 手链, 其设计即使放在今天, 也属精良时尚。 据说, 当时的庞贝, 已经有珠宝加工业这一行当了。 庞贝人想方设法展露自己的富裕, 从半球形的金手链可见一斑。 外表呈球状的金手链, 内里却是空心的, 这说明了庞贝人的聪明智慧, 以最少的成本最大面积地炫耀财富, 整条金手链看起来是由一颗颗饱满的金球串成。195
  • 澳门文学丛书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有故事, 只是我们无从了解故事真相,但能从考古学者得出的结论推断故事情节。 一套外科医生的用具, 包括手术刀、 止血钳、 镊子, 告诉我们当时古罗马已具备现代医学的水平。 逃难者是个医生, 他身上除了这套医学工具外, 一无所有。 是他来不及带备更多的钱财逃难, 还是他自信只需一套维生工具, 便走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抑或是灾难降临的一刻, 恰逢他行医归来, 因此才身无长物?角斗士居处附近, 一套角斗士的“行头” 和一名贵妇人遗下的金银首饰, 引人无限遐想。 这很可能是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贵妇人爱上角斗士, 灾难来临前的一刻, 两人正在挽手散步。 妇人也许是有夫之妇, 抛却世俗礼教, 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角斗士。 需知道在当时, 角斗士很受妇女景仰。 相恋的二人共同目睹了火山喷发的一刻, 这一刻的景象, 有“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的气势。花朝月夕下的千般誓愿, 终于在这一刻实现, 二人心满意足携手而去。从遗下物品的蛛丝马迹能生发出富有情节的故事, 逃难的人们或想从楼梯口逃生, 或想寻求煤油灯等照明设备。 人群中, 有富有的女主人, 有孩子, 也有身怀六甲临盆在即的女人, 还有婴儿。 女主人时刻心怀所有家庭成员的安危, 临危不乱地收拾上细软、 容器、 还有镜子。 她想到, 细软可以救急;灾难过后可以用容器盛水, 给孩子们喝上一口; 镜子呢, 表明女主人任何时候都要在人前保持仪容尊严。 一面镜子, 隐藏着女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的追求。 逃难的人中, 还有手持钥匙的人, 从手上配戴的铁戒指看, 此人为奴隶, 任职管家。 一段贤主忠仆的故事呼之欲出。当看到一个个石膏制成的雕像和场景时, 是最令观者动容196
  • 穆欣欣·寸心千里的时刻——考古学家将石膏浆灌进已经干枯了的尸体空壳, 制成许多和真人一样形状的石膏像, 再现了受难者垂死挣扎的一刻, 绝望、 惊恐、 扭曲的身体诉说千般苦、 万般痛, 孩子那幼小的扭曲的躯体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仰卧状的成年人尸体旁又是一个孩子的尸体, 讲解员说, 估计成年人仰卧时是双手举着孩子, 但自己窒息了, 被脱手的孩子摔在了一旁。 有蜷缩在墙角窒息而亡的人、 有躺卧在床上把头尽力埋于胸前企图呼吸的少年。重观两千年前的灾难, 依然触目惊心。 灾难过后, 人们审视当下, 反思生命。 据说, 维苏威火山每隔一千五百年, 就会喷发一次。 那么, 下一次火山喷发是什么时候? 今天, 人类面对灾难, 依然还是束手无策吗? 在庞贝遗物中有一个酒杯, 上面刻有:“尽情地享受生活吧, 因为明天捉摸不定!”197
  • 澳门文学丛书偷听北京茶餐厅香港回归十周年的系列报导, 内地媒体把“茶餐厅” 列为认识香港的关键词之一。 “茶餐厅” 绝对是中西杂交下的产物, 兼具咖啡室有瓦遮头和大排档的嘈杂特色。 茶餐厅在港澳遍地开花, 饮杯茶、 食个包, 是我们熟悉的忙里偷闲的生活方式。数年前, 我来到北京, 发现茶餐厅开始北移, 这大概与港人北上打工的趋势不无关系。 “移居” 北京的茶餐厅, 物以稀为贵, 变身为白领出入的中高档地方——装潢考究、 环境幽雅。 北京的茶餐厅成为广府人 (以香港人居多) 愿意驻足的地方, 除了可一解肠胃的思乡之苦外, 在这里还能看到香港报纸、 免费上网。 我在东城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里,多次遇见面孔熟悉的香港电视驻京记者, 当然, 碰上明星的机会也不少。 但我发现, 真正理解茶餐厅含义的本地人并不多。有一次, 在“XX茶餐厅”, 我看见一个打电话的外国人, 能说流利普通话。 彼时, 他大概正告知电话另一端的朋友自己在什么位置, 只听老外扯足了嗓门说:“我在XX茶——餐厅!” 显然, 老外认为这里是餐厅, 餐厅的名字叫“XX茶”。19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尔乃蛮夷”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主角是她的同学。话说这位同学在德国攻读研究生学位, 遇上的是一个非常排外的导师, 很瞧不起华人。 在导师眼里, 华人俱乃鸡鸣狗盗之辈, 不仅如此, 导师还不放过任何克扣学生实验经费的机会, 自入腰包。 经过数年苦熬, 这位同学终于拿下学位, 打点行囊准备回国。 忽然, 导师手捧不知从哪里寻得的文房四宝,求学生留下墨宝, 挂在自家客厅, 以作纪念。 补充一句, 这位同学自小跟随书法家协会会员的爷爷习字。这位同学表现得乐意之极, 还用德文和老师说了一通“一日师、 终身父” 之类的肺腑之言。 随后大笔一挥, 龙飞凤舞地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尔乃蛮夷”。 写完之后, 给老师解释, 说这四个字是把你比喻为“文化精英” 的意思。 果然, 导师将此四字视如珍宝, 恭恭敬敬挂在家里客厅最当眼处。据说同学写的字体是狂草, 一般中国人难以辨识。 一想到外国导师每天回到家中, 如痴如醉地欣赏“尔乃蛮夷”, 这同学睡着了都会乐醒过来。199
  • 澳门文学丛书推手推手, 不是李安导演的电影作品, 而是北京新兴的一个职业。推手, 是在交通早高峰时把每班地铁的最后一批乘客推进车厢的人。北京在好几年前就变成了一个大停车场, 凡和这座城市打过交道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遭遇过堵车之苦。 为了不使这个大停车场发展到最后连车位都找不到的局面, 从去年开始, 政府采取一些缓解路面交通压力的措施, 比如降低公共交通的车费、 更多道路划上公交车专用道……绕北京城坐一趟公交车只需花费几毛钱; 地铁票价从每程三元降到了两元, 无论远近均一收费。措施初见成效, 越来越多私家车主放弃开车上班, 转而选择公共交通工具。 但也暴露出, 我们的国家仍然资源匮乏, 即便如北京这样一个外人眼中的大都市。公共交通工具和乘客, 如同肉和狼的关系。 肉少狼多的情况下, 不强悍的狼, 会被同类视为绵羊。 如果你是绵羊, 每天早高峰时刻, 基本上也是一天中最绝望的时刻。 我认识的一个小伙子, 身强力壮, 绝非绵羊之流, 但上班挤车时被挤掉了一只皮鞋。 小伙子说, 鞋挤掉了不算奇闻。 然后他开始给我讲笑话:男人甲说:“我老婆挤车流产了!”200
  • 穆欣欣·寸心千里男人乙说:“那算什么呀, 我女朋友都挤怀孕了!”推手的作用, 就是将已经没有空间的车厢挤出空间来, 及时把乘客“塞” 进车厢, 疏导站台人流。 充当推手, 首要条件当是力大无穷吧? 听说推手不光是男的, 也有女推手。如果生命是一列长长的列车, 光阴便一如列车两旁倒退的风景, 有些人来不及细品便到了下车的时刻。 而那些没能及时上车的人, 多少会心有不甘吧? 又如果, 我们身后永远有一个推手, 在需要时及时推我们一把, 恐怕很多故事便要改写了!日本早在二十年前就出现了“推手” 这一职业。 日本地铁的拥挤更是一景。 据说有一次, 终点站到了, 车上拥挤的人开始下车, 就在人流四散之时, 一位乘客忽然倒下。 原来, 这位乘客早已昏厥过去, 但车上实在是太挤了, 人与人之间无一丝缝隙, 昏迷中的人就这样身不由己地一直站立着……听起来真有点夸张!201
  • 澳门文学丛书我的青春岁月摄影师吉尔·格林伯格 (JillGreenberg) 把包括自己女儿在内的二十七个两至三岁的小孩弄到自己的摄影棚, 塞给他们棒棒糖, 趁他们舔得开心, 突然把棒棒糖抢走, 然后拿起相机抓拍下孩子们此时的反应。这组照片, 取名为“终结时代”。三岁的小孩没法理解将来可能面临失恋、 失业, 没法理解在某些国家自己的私产得不到保护, 没法理解生病会花掉一生的积蓄, 他们最珍视的就是棒棒糖。 棒棒糖被夺走, 世界也随之坍塌, 这一刻的表情是最天真的人性瞬间——天使的哭泣:人人都有自己的棒棒糖。无法想象这会是三岁孩子脸上的表情: 绝望无助、 伤心欲绝、 不知所措的惊讶、 天使的愤怒。 孩子手中的棒棒糖, 之于成人, 是现实世界里的欲望。 爱情、 工作、 财富, 可见可触、真真切切。 一旦失去, 成人和孩子被夺走棒棒糖的反应无异:绝望、 伤心、 惊讶、 愤怒。如果说, 生命中一定要经历些什么必然的失去, 而我们又能坦然接受的话, 那就是青春。 我们都曾经拥有青春, 但又都要经历青春逝去的过程, 接受青春已逝的结果。 把青春比喻为人人都有的棒棒糖, 唯当这一板棒棒糖被时光老人夺走后, 我们的反应却不是绝望、 伤心、 惊讶、 愤怒。又如果, 我们对待一切生命中的失去, 能如对待逝去的青20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春那样, 热情歌颂, 深切缅怀, 那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多一点快乐呢?说青春岁月没有烦恼, 不可信。 这一定是成人的口吻。 生年不满百, 常怀千岁忧。 生而为人, 烦恼远比生命漫长。 忧愁和欢喜是孪生姐妹, 同生共长, 相依相傍。 说青春岁月无忧,只不过那时的“忧” 和成年后面对的问题和烦恼, 不可同日而语罢了。我的青春岁月, 是一段不太适意的日子。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排行第三。 应了人们常说的,“每一家的老三都是问题”。 像我这个年代出生的孩子, 如果排行第三的话, 那极为可能是父母真正考虑过要还是不要的孩子。那时没有计划生育, 但一个家庭的第三个孩子却可能是父母认真考虑计划生育的时候, 但我还是来了。从遗传学角度言, 家中的老大应该是最健康、 最漂亮的孩子。 父母在这个孩子身上倾尽爱心。 更主要的是, 父母那时仍然有爱情。 那么, 到了我这样的第三个孩子时, 父母间的爱情可能已经溜走了。 加上那个时代能给予国人的, 除了不如意的生活外, 就是苦难。我分析自己性格中忧郁的一面, 来源于父母和时代共同的因素。青春期的我, 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 便要为衣柜里没有合适的衣服而哭一场。 现在想来, 不是缺衣服, 而是那时的青涩, 是任何衣服穿在身上都穿不出好看来。 青春期的女孩子,含胸驼背成为习惯。 前面说过, 我在家中行三, 是最不好看的一个孩子的说法早成定论。 那时觉得, 不仅是所有衣服都不适合自己, 甚至连整个世界都无法和自己相处。我那无处安放的青春, 像一颗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除了203
  • 澳门文学丛书会为没有合适的衣服定期哭泣之外, 还会无来由地哭上一场。有一年春节, 学校放假, 我竟为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而哭。那时家中书柜里挤放着一些书, 总算, 我的青春被安放进了那个不大的书柜中。 毫无系统、 毫无训练的读书方法, 让我至今都没有养成良好的读书习惯。 但有什么书便读什么的随意性, 却让我读了很多青年人没有兴趣碰的书。 比如中国古代的《三言二拍》《儿女英雄传》《清末四大奇案》、 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啼笑因缘》 等, 还有我最喜爱的、 读过很多遍的 《红楼梦》。青春期的我, 好像从来没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一则是青春期的忧郁, 一则是先天性格使然。 据说, 青春期的女孩子会把母亲视为假想敌, 凡事和母亲对着干。 母亲的生活便是青春期女生的反面教材,“立志” 成为女人后不要再重复母亲的道路。幸好, 青春期的我, 是母亲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姐姐们离家升学去了, 父亲为养家终日在外奔波。 只有我忧郁而安静地伴着母亲。 有一段日子, 母女俩最大的乐趣是每个周日去永乐戏院看中午场的国产电影。书本和电影至今仍然是我的最爱, 它们曾经是我安放青春的好地方。 至于爱上剧场, 则是后话了。20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盐慌” 子孙女:“有房吗?”男:“没有。”女:“有车吗?”男:“没有。”女:“有存款吗?”男:“没有。”女:“那还来相什么亲?”男:“我有盐。”女:“老公!”上午开始抢盐“风暴”, 中午收到这条新鲜出炉的手机短信, 算是阴霾日子里绽露的一米阳光。免不了八卦本性, 跑到近在咫尺的超市, 看看市面无盐的消息是否属实。 超市以卖进口、 高档货品为主, 价格也是“进口” 的。 转了一圈之后, 没发现调味料的货架, 同去的女朋友说:“也许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卖盐的? 到这里买东西的, 大概都不属于居家过日子的。” 但女朋友还是跑去问售货员, 有盐否? 答: 卖光了!连这样的超市都卖光了盐, 我能想见分布京城大小超市杂货店的无盐景象。晚上坐出租回家, 一上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问:“您知道现在都买不到盐了吗?”205
  • 澳门文学丛书我说:“知道! 这让我想起2003年‘非典’ 期间, 大家抢购粮油物品。”司机郑重其事:“这次不一样, 真的没盐吃了! 我不知道您家是不是储备充足?”“中盐总公司说了, 有足够的食盐储备, 呼吁大家不要抢购囤积。”司机恍然大悟:“难怪抢得更欢了, 敢情政府出面说话了,要不说还好点儿!”在政府的公信力和谣言之间, 老百姓情愿相信后者!路途中, 大概是司机家里人打来电话, 告知盐买到了, 平日两元的盐卖到了十五元一袋, 摊档摆到了小学门口。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大家一起不买就是了。 但恐慌之下, 人心涣散。也许都忘了, 地震的是日本, 这里是北京, 先自乱了阵脚。 如果北京断盐, 真成了世界级笑话:“中国人一个不可思议的行为让一个日本老太太意外死亡。 该老太太在海啸中没有丧命, 在地震中死里逃生, 在核辐射泄露事件中也大难不死,可是, 当听到中国老百姓在排队抢购食盐时却笑死!”到了家门口, 邻居姥姥见我, 也是说盐卖完了。 但不忘补充一句:“我家里还有两袋, 你到我这里拿!”温暖啊! 此时送盐, 绝非锦上添花。去年夏天绿豆价飙升, 在三十九度高温下走进我家的朋友, 喝完一碗浓稠的绿豆沙, 感慨道:“这年月用绿豆招待客人, 好比莫稽那碗救命的豆汁儿!” 朋友是唱戏的, 典出荀派《豆汁记》, 饥饿中的潦倒书生莫稽昏倒在丐头金松门首, 其女金玉奴用一碗豆汁儿救了书生一命……20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四摇现实的倒影现 实 的 倒 影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短打的力量一好, 不再说了吧; 要落泪了, 真想念北平呀!——老舍新年假期后的第一天出门, 挤上北京城非一般拥堵的道路。 过后忍不住给澳门的好友程文发了封电邮:“这座城市越来越不可爱。” 想必她是懂我的。晚上, 到国家大剧院看林兆华导演的话剧作品 《老舍五则》 ——根据老舍的五个短篇改编, 老舍之子舒乙亲自挑选:《柳家大院》《也是三角》《断魂枪》《上任》《兔》。 五个故事互无关联, 涉及的人物众多: 受气的小媳妇、 虐待狂、 拳师、 侦缉队、 土匪、 兵痞、 同性恋票友, 却又以其共有的传奇性遥相呼应。 民国社会, 旧京市井, 老舍带领着改编者在现实批判、 黑色幽默和荒诞之间游走, 自有一股内在的力量喷涌而出。这出说“北京话的话剧”, 已被首都博物馆收藏, 从原有的固态的物质收藏到收藏一部反映老北京市井生活的话剧作品, 诚为活化历史记忆的新尝试。十年前, 我在北京安家。 那时北京的常住人口是一千三百万。209
  • 澳门文学丛书我家男二号是新一代北京人——生于北京、 长于北京。 我初到北京时, 问他, 老舍投湖的太平湖在哪儿? 他把我带到新街口一个叫豁口的地界, 说, 差不多就是这附近, 从前有湖,名太平湖。太平湖消失了。 对老舍, 已无处凭吊。居京十年。 现在北京的人口膨胀至二千万。 当年, 老舍笔下的北平, 人口不足两百万吧?老舍、 和他笔下的北平、 连带着北京话, 都一一消逝。北京城的规划者, 都应看看老舍笔下的北平: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 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 又不太僻静: 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 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不远。 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看到今天的北京, 我想老舍一定会落下泪来。争相矗立的高、 新、 怪之建筑, 的确令人开眼, 但这不是北京“范儿”。拆旧房子盖新房子, 北京人拿着一笔拆迁补偿, 在四五环之外安居。 挤进北京城的, 是来京做生意的外地人。 南腔北调, 闹热之极, 却难以听到北京话。 当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演员于是之、 林连昆等人的消失, 北京人艺也失去了“北京话” 的能力。 看过或没看过话剧 《老舍五则》 的人, 会带着同一个疑问, 演出此剧的为什么不是北京人艺? 据说, 现在“北京话” 能力最强的是北京市曲剧团。 《老舍五则》 以北京市曲剧团为班底是唯一的选择。210
  • 穆欣欣·寸心千里二《老舍五则》, 五个短剧目, 一段接一段地演, 有些像戏曲的折子戏。 没有细说从头的人生, 而是撷取最能展现人生悲凉的部分, 这不一定是情节的呈现, 有时, 是心理的、 情感的呈现。 因为, 老舍的这几个短篇, 有的对话极少, 都是心理描述, 很考验改编者的功力, 对原作品的理解、 把握老舍的神韵, 还有, 就是“北京话” 的体现。 尽管五个故事的发生地不全是北京, 但为了统一戏剧的语言风格, 五则作品完全被置于皇城根下, 人物对白保持了正宗的京味、 京字、 京腔、 京韵。《柳家大院》 讲述了一个受尽丈夫欺凌的媳妇悬梁自尽的悲惨故事; 《也是三角》 描述了一对结拜兄弟共娶一妻的心理挣扎; 《断魂枪》 将失传绝技再次搬上舞台; 《上任》 呈现了黑道纷争; 《兔》 描述旧时戏子的人生悲歌。说的都是上世纪30年代的事, 却总能和当下一一对应, 充满现实主义因素。 人物和故事具有传奇性, 但不追求戏剧情节的表面起伏跌宕, 而是通过人物、 语言来刻画老北京市井风情。 老舍的幽默是黑色的, 源自那同出一辙的小人物生存法则, 观众笑过之后, 满嘴咂摸的是悲剧余韵。如 《也是三角》 里永远穿长袍的李永和。 李永和是干什么的? 说媒拉纤、 介绍典房卖地倒铺底。“可是不论怎么困难,他老穿着长衣服; 没有法子的时候, 他能把贴身的衣袄当了或卖了, 但是总保存着外面的那件。 ……他要不穿长袍便没法博得人家信仰。 他的自己的信仰是成三破四的‘佣钱’, 长袍是他的招牌与水印。”就是这个李永和, 把从军队上下来的拜把兄弟马得胜、 孙211
  • 澳门文学丛书占元二人合娶一个媳妇凑足的一百二十块大洋, 中间过手, 只花了五十块便说服了拉洋车的把女儿嫁了。 可姑娘嫁过来, 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一女嫁二夫”。 《也是三角》, 是 《老舍五则》 里戏剧性最强的一段。之所以荒诞, 《老舍五则》 全在于不求合理, 只求合情。比如《柳家大院》 中被虐待而上吊的小媳妇, 全剧横尸舞台中央的桌子上, 导演主张不能让小媳妇就死在那里, 而是让她诈尸, 不时地坐起来说话, 说完再躺下去。 但观众不会问:“人死了还能坐起来说话?” 而是觉得, 戏演到这里,“死人” 就应该坐起来说话。 值得一说的, 是舞台中间由始至终悬下来的那根绳子, 既是受气小媳妇的归宿, 也是剧中人——柳家大院人压抑过活的所指。我从来都认为, 荒诞即悲剧。三如果要选 《老舍五则》 中最贴近现实最能引起观众共鸣的作品, 非 《上任》 莫属。 《上任》 说的是黑道当官, 既有《让子弹飞》 的幽默和智慧, 又有兵匪一家的角色错位。 当然, 《上任》 里的尤二不是 《让子弹飞》 的张牧之, 后者是土匪, 同时也是英雄,“站着挣钱”; 还有人说张牧之是诗人,能说出“让子弹飞一会儿” 这样有诗意的话来。 尤二, 肥头大耳, 当了稽查长, 最终仍是黑道上的匪。 不过尤二有名言:“昨天的匪兴许就是今天的官, 今天的官或许就是明天的匪。”相比之下, 《断魂枪》 和 《兔》 的戏较“冷”, 说的是对传统的一份“坚守” 情怀。 今天, 能够坚守的人, 越来越少了。21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断魂枪》 的主人公沙子龙走镳出身, 人称“神枪沙子龙”, 没遇见过敌手。 改朝换代, 沙子龙的镳局改成客栈。“这是走镳已没有饭吃, 而国术还没被革命党与教育家提倡起来的时候。” 身怀绝技的沙子龙, 抱定了和他那杆枪一起入棺材的想法:“不传! 不传!”“许多人说小陈是个兔子。” 老舍在 《兔》 这篇小说一开头写道。 “兔子”, 即同性恋者, 现代称“同志”。小陈拜在老票友俞先生门下。 俞先生是老派人, 正直规矩, 没有票友身上的恶习。 经常嘱咐小陈:“这不过是个玩意儿, 可别误了正事!” 其实这“玩意儿” 在俞先生心里的分量很重。小陈喜欢新腔, 留声机里听来的, 故意向俞先生显胜。俞先生不愿意小陈贪多嚼不烂。 俞先生吐字归音的正确、清楚, 是票友里少见的。 见小陈如此喜新薄古, 俞先生担心:“我怕的是, 他学坏了, 戏学坏了倒还是小事, 品行, 品行……不放心!”最后小陈染上烟瘾, 自杀死了。如今的梨园界没有旧社会那样污七八糟。 梨园人的地位提升了, 身上有一重艺术的光环。 但, 能够坚守传统的人, 怕是也不多了。我们处身于一个凉薄的时代, 一味鼓励创意、 创新; 文化已沦为实用主义的工具。 试问梨园界的青年演员, 如果有机会演一台戏, 两个选择: 或是恢复正宗的骨子老戏, 或是排演一出新戏, 十有八九的人会选择排演新戏。 因为目前似乎还没有一个奖项是以坚守传统的名义颁给个人或是剧目。真正会看戏的老观众已不多见, 这些人心中有一把传统的尺子, 却无从量度, 他们只剩下自嘲:“老矣!”213
  • 澳门文学丛书狐步舞: 传统和现代之间——观京剧《曙色紫禁城》一二十年前, 从澳门赶到珠海, 为了看北京人艺的话剧 《天下第一楼》。 惊讶那么男人的一部戏, 出自一位女性编剧之手,从此记住了编剧何冀平这个名字。 恰巧当时一期以何冀平为封面的戏剧报 (现在的 《中国戏剧》), 内里有一篇访谈。 何冀平说, 她喜欢京剧的“尾声”, 结尾落在一个半音上, 戛然而止。 从那时起, 记住了何冀平的戏曲情结, 也记住了她对京剧“尾声” 的评说。十二年前, 参加在香港举行的第二届华文戏剧节, 开幕大戏便是由何冀平编剧、 香港话剧团演出的 《德龄与慈禧》。 从《天下第一楼》 到 《德龄与慈禧》, 很会写戏的何冀平重新回到了舞台剧上, 那个观众围坐四面都看得到舞台的环形小剧场、 从年龄到背景都有着巨大反差的两个女人的交心对话场景, 至今记忆犹新。近期观看脱胎于话剧 《德龄与慈禧》、 由国家京剧院演出的京剧 《曙色紫禁城》 时, 我毫不奇怪何冀平的跨界写戏,并且写出了人性中最深刻的无奈。晚清的历史, 是一段扭结着冲突的历史。 紫禁城这座大房子里, 充满了争斗, 有新旧之争、 帝后之争、 母子之争……21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曙色紫禁城》 没有选择宏大叙事, 她是历史剧, 却不是长卷。 她更没有将宫廷争斗作为突出的戏剧主线以高歌维新之德, 而是撷取德龄的到来、 德龄对慈禧产生的影响、 慈禧对变革态度的转变这一个段落。 我们看到的是京剧舞台上第一次出现穿洋服高跟鞋的德龄、 此慈禧非彼慈禧、 光绪不再是懦弱的“群脚仔” 皇帝, 而是更贴近史学家唐德刚评说的“可敬可悲的光绪皇帝” (见 《晚清七十年》 ), 这些人物带给观众的,是一份熟悉的陌生感。 同时, 我又不期然地想起何冀平曾经对京剧“尾声” 的评说, 那个半音的结尾, 似是余韵无穷, 更多的是欲言又止、 无可奈何。 这实则是戏剧家对人生的理解, 之后再把这份对人生的理解融进作品, 便是 《曙色紫禁城》 的底色: 无奈。今天, 当再以“人性化” 去量度一部戏剧作品时, 多少已显得有些“标签化”。 剧作家写戏即写人, 到底要写人性中的哪一部分才是我们最关注的, 而非以“人性化” 一概而论。 何冀平在 《曙色紫禁城》 中, 写了慈禧的无奈——最后有变革意识却无力回天; 光绪的无奈——向往维新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甚至皇后的无奈——在大清律令中战战兢兢过活、 身为女人得不到丈夫的关爱。“无奈” 是人性中最深刻的感觉, 上乘的文艺作品都蕴藏着这份深刻: 曹雪芹写 《红楼梦》 有大厦将倾的无奈、 卡夫卡写 《变形记》 有人性异化的无奈, 甚至画家凡高笔下的 《星空》 也有一份空怀热情的无奈……二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 对慈禧的认识有一个过程:历史上定论的慈禧: 一个玩弄权术、 阴险毒辣只知挥霍享215
  • 澳门文学丛书乐的女人。影视剧里出现的慈禧: 表现了女人的多面性, 比如她的智慧和能力。 如电视剧 《走向共和》 里的慈禧。十多年前同样由国家京剧院创排的剧目 《火醒神州》, 袁慧琴扮演的慈禧, 强调的是人物“女人”、“母性” 的一面。到了今天, 《曙色紫禁城》 里的慈禧, 让观众看到的, 不仅仅是女人, 更应该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 她喜怒不形于色,说翻脸就翻脸, 但也懂得恩威并用, 敲山震虎。 她不容许太监梳掉她的头发、 因做烧卖的厨子回话时多嘴而罚其自掌嘴巴,一转身却又涨了该厨子的月银并调进内务府当差; 她对德龄宠爱有加, 欣赏德龄的机警聪颖; 她接受“中学为体、 西学为用” 的思想; 见了青梅竹马的恋人荣禄, 她流露出款款深情,说出女人也要人疼要人爱的话; 她想和荣禄“大大方方、 明明白白” ……在 《曙色紫禁城》 里扮演慈禧的, 仍然是袁慧琴, 这个有着“千面老旦” 之称的演员。 这应该是她舞台生涯里第二次扮演慈禧, 不同的是,“这一个” 慈禧, 是戏里的女一号。 袁慧琴塑造的“这一个” 慈禧, 属于跨界 (行当) 表演。 老旦应工, 却不追求老态龙钟的形似, 而是一个神采奕奕的慈禧,努力在气质上贴近人物。 以这样一个“黑头发” 老旦的形象,袁慧琴在表演上融入青衣行当的手眼身法步, 没有太多刻意为之的痕迹, 而是根据剧情的需要, 努力做到“技” 为“戏”用。与荣禄谈情的一场戏, 最为人津津乐道, 无论从剧情铺排还是从演员表演上。 从剧情而言, 同类题材的戏剧作品表现慈禧谈情的, 应是前无古人。 从京剧行当而言, 老旦在舞台上谈情, 也无先例。 处理好了, 是全剧的亮点。216
  • 穆欣欣·寸心千里谈情, 不仅仅是为了表现慈禧是女人, 而是为了表现这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 她胸有沟壑, 把家和国装载在心。 因而,这场戏, 既是谈情戏, 又不是一般的谈情戏。 但看过戏后, 有感似乎处理得过于轻巧。 在此试作分析, 求教于方家。铺垫不足。 荣禄因何来见慈禧? 是受皇后指使, 前来劝说慈禧勿受“夷洋” 蛊惑。 荣禄是九门提督, 另一重身份是慈禧青梅竹马的恋人。 这后一重身份观众只是通过前场皇后和长寿的对话得知。 那么, 有着这样身份的荣禄来见慈禧, 仅仅只是因为皇后的“命令” 而来吗? 荣禄心里怎么想? 他是否也是和慈禧一样, 家和国一肩担? 按戏曲的规律, 见慈禧之前, 荣禄应该有一段唱, 抒发他的两难之境: 既为国家前途担忧, 又因为要见慈禧既惊且喜的忐忑心情。 唱完之后, 再接目前的这场谈情戏, 不致使人物情绪太跳脱。 而目前通过第三者的对话来交代荣禄这一特殊身份, 于剧情来说并无跳脱之感, 但不是戏曲手段, 戏曲更注重人物情绪的抒发 (抒情) 和连贯。以王润菁饰演的皇后为例, 尽管戏不算多, 却是除慈禧之外能够留给观众深刻印象的一个角色。 无疑是剧本赋予了这个角色灵魂, 演员因而有了可发挥的空间。 她的出场、 她告诉德龄母女紫禁城里的规矩、 她和光绪的对谈, 都是通过“唱” 来叙事、 抒情。 “唱”, 并非是戏曲的唯一手段, 但剧中人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起唱, 又的确是戏曲的主要手段。“诗化” 不足。 这场戏, 慈禧以一句“二百年江山, 谁也不想败在自己个儿手里” 结束和荣禄谈论国事。 从这时起, 慈禧完全是一份小女人撒娇的姿态。 荣禄呢, 尽管急了也“冲撞” 慈禧:“婚是你赐俸禄是你涨”, 但更多的是忐忑, 他要顾忌君臣之礼, 而面前这个不一般的女人又实为自己所爱。 也许, 扮演荣禄的演员魏积军, 应该在这里设计一些“动作” 来217
  • 澳门文学丛书表达内心的两难。 慈禧和荣禄, 都是位高权重且上了一定年纪的人, 谈情戏, 以身体的接触为“动作” (慈禧走过去拍了一下荣禄的肩膀), 在这里, 和人物身份不符。 过早地设计了身体接触的动作, 会连带着冲淡了下场时慈禧手挽荣禄这一动作的戏份和效果。 戏曲和话剧的本质区别, 在于前者更为“诗化”。 “今夜晚莫急忙离宫而去, 你看那新月起月影横窗。” 慈禧手挽荣禄这一动作, 老实说, 袁慧琴做得过于干脆, 两人下场也略显急促, 破坏了“月影横窗” 的诗化之美。三国家京剧院排演 《曙色紫禁城》 是一次有意思的探索,编剧何冀平游弋于舞台剧和港台影视剧多年, 所带来的必然不是纯粹的本土文化, 更遑论喝香江水长大的导演毛俊辉; 我相信观众对剧中人物那份熟悉的陌生感更多是主创人员包括演员间的文化差异带来的结果。 把 《曙》 剧形容为“实验剧” 不为过, 在此,“实验” 二字不等同于人们常说的“实验剧”,后者往往相对于“传统” 而言又往往过于偏离“传统”。 而《曙》 剧则是编剧、 导演、 演员共舞于传统和现代之间的狐步舞: 介乎现代的叙事方式和传统的戏曲表演之间 (演员念的是京白还是话剧对白)、 介乎是戏曲表现手段还是话剧表现手段之间, 等等。 编剧以现代的观念写这一段大清落日的历史, 演员在表演上基本能够恪守戏曲的规律, 因此这出戏是舞于传统和现代之间。 看了此剧连排之后, 曾语慧琴,“在表演上向传统靠拢”。 因为, 只有表演上向传统靠拢, 才能于现代叙事方式的作品中, 找到京剧的位置, 而不致处于“话剧加唱” 的境地。 看过搬上舞台的完整版后, 仍感戏里有些情节, 可以处理21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得更为戏曲化。 比如, 荣禄之死。这场戏, 是全剧的高潮。 慈禧寿诞之日, 传来荣禄的死讯。 皇后指令压下不报, 专等德龄向慈禧献寿礼时再报。 德龄的“寿礼”, 是张之洞等大臣的变法奏折, 慈禧一见当即大怒,正欲处罚德龄之际, 荣禄死讯来报。 刹那间, 慈禧伤心欲绝。此时, 已“死” 的荣禄再次上场, 为的是一诉难酬之壮志。 唱段很好听, 魏积军 (荣禄) 唱来声情并茂, 但观众总觉得不够。 为什么呢? 人物情感的支点错了位。 编剧通过慈禧之口,对荣禄之死定位为“忠烈双全”, 但这并非观众想要。 荣禄固然有壮志难酬之遗憾, 但也会有对慈禧的惦念之情。 荣禄这一段最后的“呐喊” 为何不落在二者之间呢? 既然戏曲舞台的时空转换有很大的自由, 何必要把慈禧“晾” 在台上, 等荣禄唱完才开口呢? 大胆设想, 此时的舞台, 众人隐去, 两束光, 一束打在荣禄身上、 一束照在慈禧; 此时的二人, 阴阳两隔, 超越时空深情对话, 壮志未酬、 家国两难的情感纠葛, 以和前场月影横窗、 情意绵绵的谈情戏遥相呼应。程式化, 是戏曲的特质之一。 演员能否在新编剧目中创造出“新” 的程式来, 已成为评价一出新戏优劣的其中一个标准。 创造新的程式, 讲究“化” 用已有的程式。 现代京剧 《骆驼祥子》 里的“洋车舞”、 《华子良》 中“背篓下山”, 都是巧化“旧” 程式并创造“新” 程式的成功案例。 翻阅 《京剧剧目初探》, 发现内中有上百出表现清朝生活的剧目, 这些剧目当时在舞台上是什么样的? 我辈已无从想象。 想必前人是从表现当朝生活中提炼出唱念做舞的程式来。 寄语国家京剧院,发起以“清装戏如何演” 为题目的研讨会, 尤其要邀请京剧院七十岁以上的演员到会, 听听真正见过的人如何说清装戏。于国家京剧院来说, 这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从中选择、“拆219
  • 澳门文学丛书洗”(梅兰芳大师常用的一个词), 丰富新编戏曲的表现手段,可避免“话剧加唱” 的尴尬; 于京剧发展而言, 将是功德无量之举!22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婚与恋——电影 《失恋 33 天》 的启示有人放言, 未来社会, 不婚是可能的; 但结了婚不离婚是万万不能。一句话, 判了婚姻的死刑。有大学教师说, 现在的学生, 不懂爱情, 建议开专门课程教授他们如何爱。 当然, 此乃妄言、 梦话。 但现实情况不容乐观。 大龄剩女急于求嫁, 问其为何要结婚, 答: 迫于社会、 家庭压力。 结婚不为爱, 而为压力, 目的不纯粹也不正确。内地电视台征婚节目红火, 江苏卫视 《非诚勿扰》 是其中佼佼者。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被人选择, 也选择别人,择偶观正随着时代、 社会的变迁而改变。 一句“宁坐宝马车里哭, 不坐自行车上笑” 令举国观众震惊, 却也代表了一众女生“嫁个有钱人” 的务实心态。婚恋题材的影视剧走俏, 许是因为太多人不会爱, 要从别人的故事里获取爱之动力。 同时, 没什么人不爱听爱情故事。最近内地上映的国产影片 《失恋33天》, 是跻身 《丁丁历险记》 等引进大片中杀出重围的一匹黑马, 至今票房超过三亿。 一部小成本投资的电影, 没有刺激感官的特技, 没有国际大牌影星加盟, 却能稳居票房冠军, 使不少业内人士大跌眼镜。《失恋33天》 故事容量很大, 在婚庆公司工作的女孩黄小221
  • 澳门文学丛书仙, 遭遇了男朋友搭上自己闺蜜的失恋。 在失恋33天的日子里, 她强打精神工作。 婚庆公司接的活不外是为婚礼做包装,面对喜气重重的有情人, 更显失恋中形影相吊的黄小仙落寞非常。 黄小仙的同事兼搭档王小贱是个心细如发、 聪明绝顶的人, 本来两人互无好感, 但就是在这特定的33天中, 情愫暗生, 这是电影的主线故事; 同时还有黄小仙接的两“单” 婚庆工作即两段感情相映衬: 一段是现实版男“财” 女貌的故事,一段是庆祝金婚的白发夫妻的故事。男“财” 女貌, 是现代社会的一种标准婚姻模式。 但这段故事, 男不仅仅有“财”, 严格来说, 男也有“才”, 白手起家的奋斗史略有交待。 至于女貌, 是世俗意义指向的拜金女, 好享乐、 爱名牌, 本是河南人却学了一口台湾国语。 就在黄小仙搞砸了这个大客户的婚庆计划后, 却和男方有一次交心之谈。原来男方已把未婚妻的拜金特质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就因为对方的拜金特质, 男方才觉得这段婚姻有保障。 当爱情消失后,女方所需的一切奢侈, 他依然能够供应, 相比娶一个有精神追求的女孩要安全得多。另一对庆祝金婚的白发夫妻故事, 代表着上一代人对待婚姻的传统价值观。 年轻时, 妻子临盆在即, 发现丈夫出轨。 妻子气定神闲, 以四两拨千斤的气势和第三者交锋, 表面风平浪静, 实则每一句话都是狂潮暗涌, 第三者知难而退。 能够长相厮守的夫妻, 并非都是一路顺风顺水而来, 有时逆水行舟, 要有临危不惧、 力挽狂澜的心理素质。 后来, 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最终没有等来庆祝自己金婚的那一天。影片拍出了时尚感, 但没有如同类题材为追求时尚而不惜脱离实际, 影片可贵之处, 在于真实, 拍出了大都市青年人的生存状态, 他们为爱情苦、 同时也为生存忧。 每天出入高级写22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字楼的黄小仙和王小贱, 有着当下众多白领的困扰: 比如房子租期到期遭房东驱赶, 四处找房的窘境: 面对地段好租金高企的房子, 不得不男女合租的无奈……《失恋33天》 根据网络小说改编, 有一个好故事的基础架构。 投资这部影片的公司名“完美世界”, 先做网络游戏起家,同时发展网络文学。 其签约作家年收入最高者可达三百万人民币。 好的网络文学作品是通往改编影视作品的一条捷径。 “完美世界” 曾投资的婚恋题材电视剧 《婚姻保卫战》 是一个成功的先例。 确切地说, 《失恋33天》 也并非完全就是从天而降的黑色“神马”。 网络小说的点击率, 是电影投入市场的试金石。 在这部片子中, 男女主演不拿片酬, 而是按票房收益的百分比取酬。 前段时间, 男主演文章的“分红” 已达七百五十万人民币, 在微博中, 他喜形于色:“就等着它养老了!”大力扶持、 发展文化产业是第三届澳门特区政府的施政重点, 从“完美世界” 的经营策略来看, 文化产业是一个“捆绑” 的套餐, 简单而言,“捆绑” 意味着一加一大于二。 澳门有动漫, 但缺乏好的故事文本, 单有动漫不成风景; 澳门有条件在影视上投资, 但缺乏好的小说、 剧本, 无法凭空生出好看的影视作品……有了好脚本后, 还要有懂得包装、 营销的本地人才。 说到底, 文化产业, 是要形成一条产业链, 而非画地为牢、 闭门造车。223
  • 澳门文学丛书人生辛酸人到一定年纪, 有了点滴阅历, 便不时生出“岁月还是老的好” 这番感慨来。同样, 戏看到了某种程度, 才觉内中蕴含着太多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 看传统戏, 最大的好处是不累。 故事情节了然于胸, 哪处该聆神细听、 哪里属于一带而过的过场戏, 都心中有数。 传统戏, 当留白处留白, 细致处则骨肉丰满、 肌理分明。 老辈人写传统戏, 是闲中着色, 古朴淡雅, 给人可品味的空间。国庆节, 专程到江苏张家港看戏, 被朋友笑骂太奢侈。说不上是第几回看京剧 《武家坡》, 薛平贵和王宝钏分分合合的故事。 薛平贵离家十八年, 留下曾经是千金之体的王宝钏寒窑守节。 十八年岁月侵蚀, 再次见面, 夫妻已无法相认。武家坡前, 薛平贵以调戏之姿, 试探起自己妻子的忠贞来。 薛平贵知道眼前人就是王宝钏, 观众也知道, 唯王宝钏一人蒙在鼓里。 戏, 尽管不合理, 却也合情。 中国戏曲唱的正是被放大了的情感。细想来, 这出戏充满辛酸。 当时的少年夫妻, 再见面, 容颜里尽是风霜。 其实, 人生真正的辛酸, 反倒不会逢人便说。《武家坡》 里蕴含的这份人生辛酸, 也被薛平贵、 王宝钏的戏假情真一一淡化。这种老戏, 唱到今天, 能保留下来的, 很多是可堪玩味的22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精华。 比如, 薛平贵对妻子假称, 他是薛平贵军中同僚, 受薛大哥所托, 带来万金家书。 王宝钏当真, 叫眼前人快拿书信出来, 薛平贵只好说书信丢了。 王宝钏毕竟是相府小姐, 不急不躁, 慢悠悠说出:“与人谋而不忠乎,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失落人家的书信, 岂不叫人伤心、 落泪……” 薛平贵紧接一句慨叹:“哎呀呀, 到底是大家之女, 开口就是文哪!” 这次看戏,发现演员省去了这句对白。 不知何故。再说一处。 薛平贵表明身份后, 妻子不信眼前人就是自己丈夫, 说:“我丈夫哪有五绺髯?” 薛平贵不甘示弱, 告诉妻子:“三姐不信菱花看, 容貌不似彩楼前。” 没有菱花可照, 王宝钏就着水盆一看, 先是一惊, 过后伤心哭道:“老了!”演员太年轻, 戏演至此, 节奏反倒加快。 水盆前一照容颜, 紧接着一声“老了”, 中间毫无错愕的停顿。 试想, 你很久很久没照过镜子, 再照镜子时, 发现变化的容貌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是何等表情? 何等心情? 难道此中没有惊诧、 错愕、无法接受现实的情绪在内吗? 传统戏中, 尽是人情练达, 不易处理。225
  • 澳门文学丛书你一定要看传统戏大传统与小传统学者王元化在 《京剧与文化传统》 的一系列文章中提到“大传统与小传统” 的问题。 文章解释了“大传统和小传统”的提出, 始于上世纪50年代芝加哥大学人类学教授芮斐德(RobertRedfield)。 所谓大传统是指上层绅士、 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文化 (或贵族文化), 这多半是经由思想家或宗教家反省深思所产生的精英文化。 与此相对的所谓小传统, 则是指一般大众社会, 特别是乡民或俗民所代表的生活文化 (或平民文化)。 芮氏所说的精英文化和生活文化与我们通常所谓的雅文化与俗文化, 或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是比较接近的。大传统是有赖于小传统作为中介传播到民间去, 经史子集直接记载着中国的传统思想; 许多老百姓虽不识文断字, 却也懂得忠孝节义。 很自然, 民间文化——唱本、 评书、 传说、 神话、 小说、 戏曲就是“忠孝节义”、“劝善惩恶” 等思想向老百姓传递的最直接的传播者, 而中国百姓的人生观、 是非感也正是由此途径获得。 所谓“戏院者, 实普天下人之大学堂也”。可是, 现在看戏的人有多少? 在这个鼓励一切“创新” 的社会里, 传统戏的空间萎缩至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创新”和“传统” 俨然成了两个对立面。 然而, 传统戏所承载的温良恭俭让、 忠孝节义为人之根本, 谁又能说它过时? 这些为人之22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根本, 也是衡量一个民族道德水平的标杆。老派文人汪曾祺曾言, 公共汽车越来越挤, 是因为现在的人都不看戏了。不看戏的人, 无法从“小传统” 处吸取中国传统文化的养分, 会失却做人的根本; 放大到整个社会而言, 便失去了从容。一个“强迫” 员工看传统戏的老板内地国庆节长假第一天, 我从北京赴上海, 再乘车来到张家港南丰镇永联村——这里有着规模宏大的永钢集团。 进入“永钢”, 如同进入一座小城。 没有车, 便无法在钢厂范围行走。 一座无异于现代剧场的“永联文化活动中心” 赫然闯入眼帘, 在夜色中它格外醒目。 天津青年京剧团以老生张克、 程派青衣李佩红领衔, 将在这里唱大戏。《红鬃烈马》《文姬归汉》《失空斩》《洪羊洞》《锁里囊》, 这样的传统大戏, 四天五场, 在京津沪等大城市, 恐怕都难有满意的票房了。 而偏偏在这里, 有着百分之百的上座率。我承认, 自己是被好奇心驱使, 来到这里。 看戏仿佛成了次要, 一睹永联村书记吴栋材先生真容是此行之目的。 听说,吴先生自己爱看戏, 也强制要求员工看戏。直至和吴栋材先生面对面, 我才理解, 为何吴先生要在永联村建剧场、 要请顶尖的演员来演戏、 要让员工、 村民看戏。这是一个煞费苦心的故事。在永联村党委书记、 永钢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吴栋材先生宽敞的办公室里, 我向吴书记提出第一个问题:“您是戏迷吗?”227
  • 澳门文学丛书吴书记显然有点诧异。 我想, 可能没有人一来就向他提这样的问题。“我算不上戏迷, 我没有特定迷哪一个剧种, 而是喜欢所有的剧种。” 吴书记如是回答。话匣子就从看戏打开。吴书记军人出身, 曾参加过抗美援朝。 当他还是新兵的时候, 在东北、 安徽等地受训, 那时基本每天看戏, 涉及的剧种有黄梅戏、 锡剧、 沪剧、 评剧、 京剧、 越剧等。 每天看戏的日子大概持续有三四年之久。 其后, 战争中负伤, 他在吉林养伤。 这段时间, 他又恢复了看戏, 而且是自己掏钱买票看戏。吴书记说, 戏曲里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在内, 她告诉你何谓做人的根本, 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 传统戏曲, 让我们看到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的价值。吴书记的观点, 和从民间文化吸取传统养分的“小传统”相对应。当年的永联村是个穷村, 政府出资十多亿资金, 用于征集一万多亩的散集土地以及将几千户人家集中到永联小镇上。 今天的永联小镇是按照城乡一体化的现代化标准打造出来的, 节省出来的土地用于建工业基地。 硬件设施一应俱全, 但农民进入城镇之后, 固有的陋习改变不了, 他们的文化素养、 文明素质和城市居民仍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于是, 吴书记开始在永联村着手文明建设——建戏楼、 建文化中心, 文化广场设多媒体大屏幕, 请地方剧种到永联村演出, 让村民不出村, 在家门口就能欣赏到一流的表演。 通过这些表演, 把历史人物故事、 做人的根本潜移默化至村民的思想血液中去。吴书记告诉我, 除了这几天看戏的、 按现代化剧场标准建228
  • 穆欣欣·寸心千里造的文化活动中心外, 永联村还有一个戏楼,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几乎天天由传统的草台班子在此演出传统剧目。 而永联村在建的, 是一个村民议事厅, 内含多功能会议厅、 小剧场等设施。文明素养以及文化的建设, 非一朝一夕蹴就。吴书记坦言, 在没有给这些村民提供看戏的机会之前, 为了规范村民的行为, 他们设立了五十多条文明行为的标准, 如邻里和谐、 婆媳和睦、 不赌不嫖等。 以金钱为刺激, 每年拿出近千万的资金, 以人均千元的标准, 设立文明家庭奖。 这些文明行为一一做到了, 可得满分一百分。 换言之, 违反规定, 便采取扣分制度, 不但个人扣分, 连带着家庭成员以及整个小组都要扣分, 颇有古时“连坐” 的味道。在晚上看戏的文化活动中心内, 我发现有一个人, 拿着纸笔, 在观众入场的时候, 记录着什么。 原来, 演出票发到了员工手中, 就有专人负责在现场记录出席率, 不来看戏的, 将被扣发奖金。 不过, 经常看戏看成戏迷的, 也大有人在。几年下来, 当初订定的文明行为标准, 永联村人都能达标了。 吴书记说, 那些不文明的行为, 在永联村已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看戏实则看人生会看戏的人, 不仅仅满足于戏台上出将入相的热闹。 戏看多了, 自然而然地就看到了人生。 眼前的吴书记, 让我想到了台湾的辜振甫先生。 辜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能够粉墨登场。 辜先生通过看戏、 登台, 总结出“上台容易下台难” 的人生感悟。229
  • 澳门文学丛书中国传统戏曲, 情节看似直白松散, 实则多在闲中着色,以古喻今。 《空城计》 唱了多年, 智慧的诸葛亮在老百姓心中接近神的化身。 今天我们再看 《空城计》, 不得不承认, 诸葛亮是个危机处理的高手; 他身上的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 淡定, 正是现代人以及我们的社会所缺的东西。天津青年京剧团在永联村四天五场的演出, 吴书记都是座中人。 他为老生张克、 程派青衣李佩红的表演深深折服。 他从《文姬归汉》 中看到了现代的意义: 睦邻友好对小至个人、 大到国家, 都有现实的教育意义。 这是传统文化深厚的底蕴所在, 通过看戏, 对人际关系、 社会关系的处理, 都大有裨益。《失空斩》 更是给当领导者当头棒喝, 这出戏让人看到的是,将相不和、 用人错误以及骄傲自满的严重后果。吴书记不仅看戏看出了心得, 在培养员工看传统戏上也颇内行。 他说, 传统戏不妨反复看, 不会觉得乏味, 这该是“生书熟戏” 的审美经验。 我向吴书记讲了自己七岁被“扔” 到剧场, 七天连看七场 《白蛇传》 的经验, 证明了反复看同一出戏的效果, 每次理解不同、 感受不同, 最终戏里的思想直接影响了自己的人生观。要离开永联村, 踏上回家之路了。 我忽然对永联村人心生羡慕,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不同。 对我来说, 能够天天看戏,才是梦寐以求的幸福啊!23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无奈的热闹《怜香伴》, 见清代戏曲家李渔 《笠翁十种曲》。 其故事情节, 可谓“闻香识女人”。一个女人 (崔笺云) 偶遇另一个女人 (曹语花), 为这个女人身上的奇香所吸引。 两人一见倾心, 互赠题诗, 继而结拜, 结拜的不是今生金兰, 而是来世夫妻。 笺云回家说服丈夫范生娶曹语花为妾, 但语花是大家小姐, 颇有一番周折, 其中包括崔笺云隐瞒身份应征进曹府做语花的女伴读。 结局皆大欢喜, 崔曹共事范郎, 得以相守一世。当年翻阅 《曲海总目提要》 初识 《怜香伴》。 《提要》是老师开列的必读书目。 厚厚两册, 总能让人感到中国古典文学的“词山曲海”, 高山仰止、 深不见底。 那时的我, 比现在用功十倍。 但我这种人, 注定了是死读书。 因为, 一出 《怜香伴》, 我只当一个女性之间互相欣赏的故事来看。直至最近, 昆曲 《怜香伴》 在北京上演, 张扬的是同性恋的大旗, 宣传豪言壮语:“雪藏三百五十年的李渔作品全球首演”, 分男旦和女伶两个版本演出。 大概的情节: 两女不拜金兰, 却拜来世夫妻, 为一世相守, 决定同嫁一夫, 从而断定同性恋行径。 姑勿论再创造者如何解读, 有一件不可忽视的事就是, 如今的昆曲, 是热闹得过了头。 如此下去, 怕是空谷幽兰不再, 离大富大贵的牡丹花不远矣。且看 《怜香伴》 的主创人员名单, 关锦鹏执导、 李银河231
  • 澳门文学丛书做文化顾问。 再细细找来, 发现跟昆曲搭界的只有执行导演汪世瑜。 一大堆和昆曲不相干的人来做昆曲, 尽管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精英, 靠外界精英带来各自的“粉丝” 关注他们做成的昆曲, 出品的还是不是昆曲恐怕也没人计较了。 这已经是昆曲之外的事了。据说, 这台 《怜香伴》 有更“雷” 人的“设计”: 因为家庭的障碍, 笺云和语花分离了三年。 关锦鹏为演员们设计了一些靠在柱子上的唱段, 并提示她们, 靠在柱子上摩挲后背的动作可以理解为女“同志” 的自慰。想到 《牡丹亭》 里杜丽娘的诸多唱段。 这一句“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到了关导手里会怎样?又忽然想到苏东坡与佛印禅师的一个小故事。 苏东坡问佛印他像什么, 答曰:“一尊佛。” 佛印反问苏东坡, 苏东坡说:“和尚像一堆牛屎。” 苏小妹解读:“佛印的见处是佛, 哥哥的见处是牛屎。”眼中见者, 为心中所想。23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怀旧与时尚初到澳门的几年, 根本没有踏足过电影院看电影。 这对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来说, 并不觉得怎样, 毕竟任何习惯都是培养出来的, 不看电影也可以是一种习惯。不看电影, 一则是电影票价对于一个新移民家庭来说有点高; 更主要的原因是妈妈对港产文化的排斥。 很长时间, 她对港产片的评价是“胡打乱闹”, 这间接影响了我对港文化的态度。 我们自小接受的教育是严肃的, 艺术是至上的, 怎么可以有嘻嘻哈哈的成分掺杂其内? 那时可是谁也没有想到, 若干年后,“混搭” 成为了潮流,“严肃” 成了世俗化的对立面被高高挂起, 艺术被彻底颠覆。我看港产片大概是上中学以后。 手里开始有点零花钱, 花钱有了点自主权, 偶尔和同学一起看场电影, 是同龄人共叙友情的方式。 但, 也真的是非常偶尔才为之。 也是那个时期, 永乐开始经常放映中国电影, 有时票价低至五元 (那时澳门正常的电影票价是二十元), 我立即成了妈妈的同盟。 我们总是在周日结伴看电影, 从新马路的住处步行到永乐戏院, 又总是买相同位置的两张电影票。 那段日子, 安静而快乐。 因为整个澳门都是安静的。再后来, 我仍然不常看港产片。 倒是近几年因为住在北京的缘故, 因为有些港产片在内地发行放映, 我才慢慢看起港产片来。233
  • 澳门文学丛书上个月一连看了两部港产片: 《月满轩尼诗》、 《岁月神偷》。 隔了几天, 又看了热映中的内地电影 《杜拉拉升职记》。想到有一种说法, 内地越来越像香港, 而香港则越来越像内地。 先不考究这种说法是褒是贬, 但这一说法很能够代表我看了上述三部片子的印象。两部港产片追求的是静水流深, 是一笔笔描绘出来的岁月风情画。 画中, 有些风景正在消失, 有些已经面目全非。 好在, 还有像显影液般的电影, 把这些风景, 通过故事, 让我们再次看到。 看完两部港产片后, 我很感慨, 感慨在今天, 还有人安安静静以这样的方式, 来给我们讲故事。相对两部港产片, 《杜拉拉升职记》 是时尚的, 像极了北京和上海这样高速发展的大城市。 徐静蕾饰演的杜拉拉, 从月薪三千的小白领擢升到月入过万的主管阶层, 真真是挣扎在一线大城市蜗居男女的奋斗目标。 《杜》 片更像一部都市童话,掩盖了办公室里的明争暗斗, 强调职场也有温情、 真情甚至和你的上司发展爱情。234
  • 穆欣欣·寸心千里补一点历史课——看纪录片《柯麟医生》柯麟, 广东海丰人。 1921年考入广州医科大学,1924年加入共产党, 1927年参加广州起义。 1928年赴上海开设达生医务所、 1931年赴香港开设南华药房,作为党的秘密联络站。 1935年赴澳门协助叶挺工作,多年来以义诊方式到镜湖医院服务并于1946年出任澳门镜湖医院院长。 1951年出任广州中山医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 1977年任国务院卫生部顾问。 1984年辞去中山医学院院长及国务院卫生部顾问……我和澳门, 三十多年的渊源。 对澳门的情感越是难以割舍, 就越有深入了解她的兴趣。近日看由央视摄制的五集纪录片 《柯麟医生》, 看到了一个既是医生又是地下工作者双重身份的柯麟起伏跌宕的人生,也看到了澳门一段风起云涌的岁月, 算是为自己贫血的历史知识补充了一点新鲜血液。简历之简, 是相对真实人生之繁而言。 人的一生, 是一部大书。 更何况作为革命者投身于波澜壮阔时代的柯麟, 作为医生在狂潮暗涌的澳门行医救人的柯麟, 其人生的华彩乐章堪比电视剧《潜伏》 情节, 扣人心弦。 这是传记纪录片的好看之处。柯麟以医生身份在上海开设医务所不久后, 发生了白鑫叛235
  • 澳门文学丛书变, 柯麟的引路人、 同乡澎湃遭出卖及枪杀事件。 为配合党组织除掉白鑫的计划, 柯麟沉着应对, 几次三番, 包括假装把白鑫所给的三百大洋塞进医药箱, 终获白鑫信任, 得以应邀到家中为其看病, 使得柯麟准确地掌握了白鑫叛逃的时间、 地点等情报数据。 就在白鑫离开上海那个夜晚, 七名埋伏在附近的中共特别行动科成员成功将其击毙。 这一段戏, 是 《柯麟医生》的第一集——真实版的“潜伏” 故事。用事件来刻划人物, 是文学手段; 文学亦为影视之基础,包括以真实为前提的纪录片。 通过暗杀白鑫的部署, 观众看到柯麟沉稳的性格及医者的专业素养。孟德斯鸠曾说:“能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记忆中, 生命仿佛就加长了一些; 光荣是我们获得的新生命, 其可珍可贵, 实不下于天赋的生命。”随着纪录片的延展, 柯麟的人格魅力渐行放大; 最终在濠江风云交汇, 寄托于澳门人的记忆中。和内地来的朋友经过水坑尾妇联大厦时, 朋友惊讶地问:“澳门也有妇联组织?”我先反戈一击:“你以为澳门只有赌场?”告之, 刚看了央视制作的五集纪录片 《柯麟医生》, 补一点历史课之余, 更多地了解了澳门人心向祖国的传统如何深植在这片土地上。故事起于上世纪30年代, 遵潘汉年命令, 柯麟从香港转移至澳门, 以保健医生身份来到叶挺身边, 协助这位在北伐战争中战功赫赫的名将工作。 1937年“七七” 事变后, 叶挺从澳门奔赴抗日战场, 任新四军军长。 叶挺从闲居澳门到重新出山,柯麟功不可没。抗战岁月的澳门, 继续发挥着共产党情报中心的作用。 当23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时柯麟以义诊方式到镜湖医院服务。 香港沦陷后, 柯麟协助香港方面展开秘密大营救工作, 将留困香港的大批知名人士、 爱国人士和文化界人士, 从香港经澳门回转内地。 这批人中有何香凝、 柳亚子、 蔡楚生、 梁漱溟、 夏衍、 金山等。 掩护、 接应、 转移的工作, 千头万绪的细节事务, 柯麟无一失误, 足以显见其领导艺术和管理智慧。从1936年出任镜湖医院义务医生到历任院长、 慈善会副主席、 名誉主席, 柯麟义务服务达五十五年。 1945年为华人医生成功争取手术权, 改变了此前华人医生不允许做手术的状况。何贤评价其“一心服务侨胞, 做事热诚坦率, 丝毫不苟”。“悬壶济世良医意, 救国忧民志士心。 有幸逢君争早晚,难能相逢论古今。”这是马万祺1942年题赠柯麟的诗。当时柯麟四十一岁, 何贤三十四岁, 马万祺二十三岁。在柯麟和何贤的帮助下, 马万祺当选当时凝聚华人商会最重要的力量——澳门中华总商会理事。 为争得商会理事席位,一波三折, 不但去世理事“诈尸还魂” 的投票致使马万祺落选, 甚至曾惊现炸弹风波。 柯麟、 何贤最终协力扳回选举结果, 为爱国势力争夺了话语权。纪录片中, 柯麟、 何贤、 马万祺,“三剑侠” 惺惺相惜,意气风发。 在澳门, 以“空前绝后” 形容, 也毫不夸张。 是时代成就了三人? 还是三人造就了一个时代? 看纪录片, 今昔对比, 情何以堪?澳门历史一直在澳门中小学教育里是个空白。 央视纪录片越来越多具水平之力作, 《柯麟医生》 完全可以作为历史课的辅助教材, 走进学校。 因为, 我们的孩子多知道一点澳门的故事, 他们对这片土地就会多一份热爱。237
  • 澳门文学丛书到底是才女女子貌美, 能诗文, 兼长辩才与音律, 为才女。 如果才女的命运常与哀怨相伴, 必然成为戏剧家青睐的题材。汉代的蔡文姬便是这样一个命运多蹇的才女。 生逢战乱,被掳往匈奴, 成为匈奴左贤王妻室, 后汉丞相曹操得知此事,感慨不已, 以欲请文姬补修 《汉书》 为由, 派使者携重金赎她回归中原。 文姬欣喜万分, 然而, 在胡地已经有了儿子的她, 归汉路上难舍亲情, 作“胡笳十八拍”, 尽诉多年离乱哀怨。京剧四大名旦程砚秋早在上世纪20年代创排 《文姬归汉》。 遗憾的是, 这出戏没有流传下来。 这是一出不仅累身、更累心的戏。 程大师艺高胆大, 全剧六大段难度极大的唱段,一唱到底。 但这出戏, 程砚秋每年只演一次。 如在北京, 多在年终封箱时才演; 如在外地, 则放在临别纪念的最末场演出。据说每演 《文姬归汉》, 票价要高于平日一倍。至今, 熟悉京剧 《文姬归汉》 的人不多了, 当年看过程砚秋 《文姬归汉》 的观众已届耄耋之年, 寥若晨星。从北京到天津, 看李佩红把绝迹多年的 《文姬归汉》 再现舞台。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举动, 舟车劳顿地从一地折腾到另一地, 只为看一出戏。蔡文姬的命运, 映衬在历史的、 政治的、 民族的大背景下, 是一个特殊的文化“符码”。 被掳匈奴, 不仅是地域上的238
  • 穆欣欣·寸心千里隔阂,“胡地风霜, 怎生消受”; 更严重的恐怕是文化上的隔阂, 对于才女蔡文姬来说, 尤其如此。 据说蔡文姬嫁的左贤王, 虎背熊腰, 擅骑马射猎。 戏中情节, 左贤王朝后走马还家, 见文姬又因思念故土伤心落泪, 便说一同出去射猎散心。文姬毕恭毕敬答曰:“我不擅骑射。” 京剧不以描摹现实生活为目的, 却擅于勾勒, 这淡淡点染, 把蔡文姬在异国他乡的寂寞生动地表现出来。 从古至今,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很难走到尽头。 所谓门当户对, 说的就是文化背景啊!到底是才女, 在“回归故土” 和“骨肉团聚” 上, 蔡文姬选择了前者。 成就了流传千古的“文姬归汉”。 不然,“骨肉团聚” 的蔡文姬, 在大漠风沙中终老一生, 她和她的盖世才华,将在胡地风霜中烟消云散。239
  • 澳门文学丛书非哭非笑的人生底色——思维京剧《天地一秀才》喜欢看戏, 尤其喜欢看鬼戏。空灵的舞台, 善良的李慧娘一身素白, 踩着魂子步飘飘荡荡而来, 得判官赐阴阳宝扇一把, 往人间搭救正义的裴生去了。阎惜娇死在宋江刀下, 做了鬼不找宋江偿命, 却不忘张文远的恩爱缠绵, 在翩跹的舞步之下, 就把张文远活捉了, 阴曹地府成双成对。老百姓见了包公有如见到青天, 况且包公素有日断阳、 夜断阴的本领, 没有了结的阳间冤案, 他有本事去阴间查勘。 舞台还是空灵的, 戏服外罩一层黑纱, 空间就转到了阴曹地府,是有名的 《探阴山》。鬼戏看着过瘾, 众小鬼扮相花里胡哨、 动作鬼灵精怪; 判官的喷火技巧令人惊叹。 实际上, 现实世界里不能实现的理想、 不得伸的冤屈、 不能爱的爱, 在鬼魅魍魉的世界一一实现了, 何等地酣畅淋漓!没有看台湾国光剧团演出的京剧 《天地一秀才——阎罗梦》 之前, 想象中的这出戏也是如此: 一场梦, 阴曹地府的一次游历, 文人用笔构造一个现实之外的理想世界。 主人公司马貌满腹经纶却一生潦倒, 眼见卖官鬻爵成风, 愤詈之下写就怨词, 惊动天帝, 司马貌成了阴司的“半日阎罗”, 于六个时240
  • 穆欣欣·寸心千里辰之内把积年冤案查明判清, 回到阳间, 才有所施, 赢得了一个天公地道的清平世界。料不想, 一场 《天地一秀才——阎罗梦》, 近三小时的演出, 看下来是几惊几叹、 胸臆难平!司马貌在阴间重断汉初项羽、 韩信旧案, 牵引出关羽、 曹操、 李后主、 赵匡胤一干人等, 戏中戏演绎的是三生三世的轮回, 恩怨情仇的纠缠。 项羽先是转世变为关羽, 后又重生变为南唐李后主, 不料, 却向阎君 (司马貌) 哭诉, 自己空有八斗高才, 无力挽回山河, 愿来世能做个力拔山兮的楚霸王。 此时, 观众哑然失笑, 这错位的悲剧是多么的荒唐: 本来阎君认定项羽胸无点墨, 致使兵败垓下, 使之来生转为关羽, 熟读春秋, 惜无统领江山之才; 再一个来世, 转为李后主才高八斗,江山为其所有, 却仍难免落得个“挥泪对宫娥” 的亡国下场。几番生死轮回, 场上六个黑衣“女鬼” 龙套的安排恰当耐看, 其串场巧妙地联成了 《未央宫》《别姬、 乌江》《华容道》《过五关斩六将》 等传统老戏的片断, 但不是在新编戏的舞台上重演传统老戏, 满足老观众的戏瘾。 这些是老戏的影子, 人物的唱腔、 念白时而回到老戏、 时而嵌入新编戏中, 荒诞不经却又在情在理。 龙套不再是传统戏中面无表情地伫立一旁, 而是融入表演, 随着剧情、 随着中心人物悲喜忧愁, 却也绝不是如当今戏曲舞台上动辄“程式化” 的“伴舞”, 搅得人眼花缭乱。愚贤得其所, 天地有公道。 从古至今, 人们都在期待着能身处这样一个世界。 司马貌的半日阎罗, 似乎称职得体, 潦倒一生终于才有所施。 但是, 看了半日“戏” 的老阎罗揭穿“谜底” 的一刻又使观众一惊, 原来老阎罗三百年前所判与代理阎罗司马貌一般无二, 生死恩怨的苦苦纠缠又是谁能说得明白?241
  • 澳门文学丛书我想, 《天地一秀才——阎罗梦》 之所以称为“思维京剧”, 其“思维” 大概在于与传统老戏的不同: 传统老戏在戏台上演绎一个理想世界, 观众会把现实生活中的悲苦暂且放下, 在理想中的世界找到一时的快乐。 《天》 剧之“思维” 是看似沿着传统去营造一个理想世界, 忽然反戈一击, 将之撕毁, 露出非哭非笑的人生底色; 这一忽然的毁灭, 峰回路转,艺术家创作快感、 观众审美情绪就在扭乾转坤的刹那间升华了。 现实人生的底色不是黑, 也不是白, 而是灰。 略通文墨的我们, 有时很像台上的秀才, 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分清是非黑白, 众人皆醉呀!《天》 剧的题材其实是厚重的, 正因为厚重, 才选择了看似“荒诞” 的演绎手法, 幕间伴唱的凄楚哀怨分明就是一声声长歌当哭。 中国戏曲有化解的本领, 观众无法承受厚重哀怨的剧情, 就会有一个鼻梁画白的丑角出来插科打诨, 愁苦一下子就化解了。 《天》 剧也有一个这样的角色, 叫吴来 (无赖的谐音), 这个人把妻子女儿卖了, 得钱买了一个官, 春风得意跨马游街, 回家高兴过头, 喝酒喝死了。 抱着一坛陈年老酒来到阴间, 将这坛酒送给了阎罗王, 换了一个七品官。 唱了几百年的戏曲, 似乎都少不了这样的角色; 而我们的身边也不乏这样的人, 他们无甚本领, 却总能生存, 而且活得很滋润。“思维京剧” 之思维还在有别于旧戏新写或是老戏新排。穿着古人的服装, 用当代人的思维敷演故事, 主题直指现实人生问题, 似乎成了新编戏曲的一个套路。 《天》 剧之新没有直白地将剧情矛盾和现实人生对应, 它只是还原了灰色的现实世界。 不同的观众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自己所关注的一面: 卖官鬻爵的丑恶、 人生恩怨的纠葛牵连、 角色错位的荒唐、 司马貌六个时辰后回到阳间的选择……242
  • 穆欣欣·寸心千里老实说, 整台戏的演员水平并不是很高, 所幸演员唱念做舞的表演是“古典” 的, 在“表现” 和“体验” 之间的分寸拿捏得颇为恰当。 反观如今大陆很多京剧演员无论扮演什么样的人物都激情昂扬的表演, 似乎成了一种趋势, 京剧表演的“古典美” 就在这种趋势之中淡出了舞台。 《天》 剧演员表演的“古典” 和舞台的“空灵” 使观众重新感受京剧清新隽永的魅力。 起伏跌宕的剧情和戏曲的精湛表演述说相得益彰, 引发我们重新思考何谓“完整的艺术”: 不是豪华制作的布景, 不是看起来满眼生辉却有碍表演的华丽服饰, 也不是把外国歌剧音乐混进来的所谓与“国际接轨”。 这些, 难道不值得大陆京剧界反思吗?243
  • 澳门文学丛书借京剧之壳, 失京剧之魂京剧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昔日流行文化到今日遗产,不得不承认其凋零、 其苍凉。 而说到底, 京剧是经过风雨、 见过世面的, 至今气韵犹存。 有人说, 期待电影 《大武生》 能拍出陈凯歌 《霸王别姬》 的精彩来。 我倒没有如许期待。 高晓松毕竟不是陈凯歌。 《霸王别姬》 是电影艺术的一个标杆,连陈凯歌自己都难以企及。 他后来拍 《梅兰芳》, 要顾及梅家后人的感受, 出来的东西反倒尴尬了。 但, 陈凯歌的文化功底仍然摆在那里。我想, 《大武生》 能把梨园行里的故事讲清楚也算功德圆满了。 几个流行明星 (我不能说他们是演员) 的加盟, 吸引他们的粉丝入场, 静下心来听一听关于京剧的故事, 足矣。从前, 鸳鸯蝴蝶派的 《秋海棠》、 吴祖光执笔的 《风雪夜归人》, 田汉的 《名优之死》, 都是依靠京剧来讲故事, 一丝一毫都是内里的事。 到了今天, 《大武生》 却是一个借京剧之壳, 讲恩怨情仇的故事, 失掉的是京剧之魂。 用老一辈人的说法, 完全不是这里面的事儿。一龙、 二奎的师傅和席木兰的师傅有比武之仇、 夺“武生泰斗” 匾额之恨。 一龙、 二奎学成出师第一件事就是找席木兰师傅岳江天比武, 结果岳江天败下, 当场自尽。 席木兰带着戏班投靠一龙师兄弟, 实则成了复仇的化身, 离间一龙、 二奎,阴谋得逞……24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扮演席木兰的是台湾的大S, 刀马旦本该英姿飒爽、 婀娜多姿, 但在这位明星姐儿身上, 形神全无。 问题出在那双眼睛上。 京剧演员的眼睛, 从小受训练, 带着神采, 灵动无限。 扮演一龙、 二奎的两位明星, 我后来才知道叫吴尊、 韩庚, 也是全无京剧人的神采。 这二位哥儿, 美则美矣, 英气不足, 他们身上哪寻得见一丝大武生的“范儿”, 我甚至总把他们和扮演卢局长、 本行变魔术的刘谦混淆。大S拍电影要化京剧妆, 有娱记尝录其言:“冒着毁容的危险。” 京剧演员听了, 哑然失笑, 说:“那我们岂不天天在毁容?” 电影里有一段席木兰救场, 顶替二奎在 《安天会》 扮演白虎。 席木兰坐在镜前画白虎的脸谱, 有句台词:“从来没化过这么丑!” 我也当场失笑, 这肯定不是席木兰这个人物的话,而是大S在说。 当然, 更多的, 电影里关于武生比武, 败者当场撅枪、 永不登台, 武生不可和花旦苟且……是否真是从前梨园行里的规矩, 待考。245
  • 澳门文学丛书金子为什么穿裙子戏剧家曹禺笔下写了一系列“奇异” 的人物, 那都是在情感上有缺陷的人。 《雷雨》 中的周萍, 与继母繁漪一段恋情后, 疯狂地爱上了四凤, 四凤于周萍, 犹如一根救命的稻草。《北京人》 中的曾皓, 为了找到情感的抚慰和寄托, 一直“剥削别人的感情” ……比起这些在情感上有缺陷的男性来说, 曹禺笔下的女性人物要“健全” 得多, 甚至可以说是理想人格的化身。 像繁漪、金子, 张扬炽烈的个性, 爱和恨都像一团火燃烧至极致。《原野》 讲的就是极爱和极恨的故事。曹禺的剧作中, 《原野》 是我最喜欢的一部。 因为一直对“剧诗” 这个题目感兴趣, 而 《原野》 又是我认为在曹禺先生剧作中最具诗意的一部。“大地是沉郁的, 生命藏在里面。 泥土散着香, 禾根在土里暗暗滋长。 ……巨树有庞大的躯干, 爬满年老而龟裂的木纹, 矗立在莽莽苍苍的原野中, 它象征着严肃、 险恶、 对抗与幽郁……”广袤的天地, 是一种混沌初开的原始与神秘。 曹禺以充满诗化意象来写 《原野》, 黑林子、 迷雾、 烛光、 灯笼、 幻象,还有“金子铺的地, 房子都会飞……” 的地方, 一系列意象为《原野》 的二度创作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上个月举行的澳门艺术节, 由澳门本地话剧演员演出了24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原野》。 可以说, 整出戏的基调与原作尚算吻合, 舞台设计应记一功。 但在戏剧节奏、 台词处理上却难以达到应有的张力。 当然, 排练时间短、 仓促上阵一连串的理由, 对于一台业余演员来说, 情有可原。搬演名著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名著在观众心目中近乎“神圣” 的地位。 《原野》 于我亦如是。第一次看预演片段, 我一直在意金子的服装。 金子穿了一条裙子, 我认定二度创作人员别有用意。 询问之下, 剧组人员对我说原作中的金子就是穿裙子的, 并且说金子是一个烟视媚行的女人。然而, 原作中一再点明金子是穿袄裤的, 并且在第一幕有所交代:焦母: (一把拉住她的手) 我摸摸你。焦花氏: (吃了一惊, 但是——) 你摸吧!焦母: 你穿的什么?焦花氏: (眼望前面) 大红袄, 黑缎裤 (故意说出), 过节大星做的。看过电影、 话剧、 戏曲的 《原野》, 穿裙子的金子是第一次所见。 在二度创作上的改动是允许的, 连曹禺自己也说:“服装不一定按剧本写的那样。 要美一些, 金子可以艳丽一些。”极爱和极恨的情感是沉甸甸的, 就像 《原野》 给人的感觉一样。 舞台设计, 林子的“虚” 要比焦家的“实” 好。 焦家一景, 也许是太过亮堂了一点, 红的暖色调对“沉甸甸” 的感觉有所破坏, 希望不是这个原因, 仇虎和金子的戏才流于一般打情骂俏的平面吧?247
  • 澳门文学丛书情殇梁朝伟在电影 《伤城》 中饰演一个复仇的人。 童年亲眼目睹家人惨遭杀害, 自此隐姓埋名, 心中藏下复仇根芽。 为复仇, 一步步接近徐静蕾饰演的仇人之女, 跟踪她外游、 跟踪她看电影。 在女人眼中, 以为两人“不约而同” 去同一个地方旅行、 看同一部电影, 便是爱情。 穷一生之精力, 女人所求, 不过是回首之时, 说上一句“你也在这里”?懂得女人的柔肠是如何地百转千回, 是梁朝伟实现复仇计划的关键。 不但杀死了仇人, 连仇人之女也不放过。 他设计煤气爆炸, 女人伤得体无完肤。 尽管如此, 女人心心所念, 还是爱情。 医院里, 缠得一如木乃伊的女人, 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爱过我?”有人总结出三十六种编剧模式。 写戏的桥段, 无出其右。那么, 爱情呢? 古今中外的爱情, 或也有一定之规。中国的古典戏剧作品中, 《百花记》 里的爱情模式, 和《伤城》 有些相似。 男的别有用心, 以爱情为名, 虚与委蛇,假意逢迎。《百花记》 是明末传奇, 讲述元朝封于浙江嘉兴之安西王有造反之心。 安西王之女百花公主, 美丽而精通武艺兵法。 江六云进士及第, 授浙江道御史, 奉派查探安西王造反之事被捉。 江六云假称塾师海俊, 安西王不察, 留为参事。 府中近侍八竦铁头, 恐安西王亲近海俊, 疏远自己, 于是灌醉海俊, 将248
  • 穆欣欣·寸心千里之扶入公主寝室, 如此海俊必因擅闯而被杀。 不想公主却爱上海俊, 以宝剑为证私订终身。 此时安西王称兵, 百花公主出征前点将, 派海俊为护军使, 并斩八竦。 海俊趁便与朝廷派来进剿的将领暗中联络, 百花公主大败, 安西王被围困。《百花记》 全本已失传, 今 《赠剑》 是昆曲舞台上常演的折子戏。 回归之年, 浙江昆剧院当家旦角张志红在澳门演过此折。 百花公主作番邦打扮, 腰中佩剑, 情引眉梢:“广寒岑寂, 仙子思缥缈, 桂蕊向少年轻抛。” 更早, 安徽徽剧团来澳,唱过 《百花记》 中另外一折。 那应该是战败的战场上, 明白真相的百花公主, 以扑跌翻滚来表现又急又气的心情。 其实,女人真正在意的, 是爱情上的输赢, 而非战场上的成败。249
  • 澳门文学丛书老电影需要看一点林则徐的资料, 找来老电影 《林则徐》 重看。说重看, 其实等同于初看。 小时看过, 基本看不懂, 只记得一个镜头。 道光皇帝听信谗言, 对林则徐在广东练兵有所忌惮, 将林则徐虎门销烟、 宣示禁烟政策之功一笔勾销, 拔去花翎, 发配伊犁 (新疆)。 记忆犹新的这一个镜头是, 林则徐跪地, 摘下帽子, 还不得不“领旨、 谢恩”。 赵丹的表演凝重而有分量, 乃至在当时的我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顶戴花翎意味着什么, 一个孩子并不懂; 但那个孩子却通过这个镜头懵懂得知, 即使人在遭难时也应保持气度, 不卑不亢, 无怨无悔。 那个孩子当时更不知道, 林则徐后来到达澳门继续宣示禁烟政策的这段历史。《林则徐》 是国庆十年的十部献礼影片之一, 如今再看,心中充满了对那时的艺术家的崇敬之情。 编剧以虎门销烟和三元里抗英两条戏剧线并行, 映衬清政府的软弱无能。 赵丹扮演的林则徐, 其表演直至今天都没有人能够超越。林则徐第一次出场, 是被皇上宣召上殿。 赵丹那几步路走得很是讲究, 是介乎表演与生活之间, 既是古人之步伐, 又通过步伐走出了林则徐的性格。 林则徐是带着忧患出场, 这忧患来自鸦片对国民的涂害:“若犹泄泄视之, 是使数十年后中原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粮。”林则徐以钦差大臣身份在广东巡查, 显示了道光皇帝一开25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始的禁烟决心。 所以才有林则徐在广州截洋人鸦片的趸船, 瓮中捉鳖; 与地方官员巧妙周旋、 虎门销烟, 战无不胜。我们总能从历史中看到今天。 故事讲到一半, 定会有小人跳出来进谗, 不作为的皇帝偏听偏信。 试将人物身份替换, 活脱就是今天的职场故事。 事实上, 道光皇帝后来仍然在延用林则徐的禁烟政策, 只是忠臣良将的官运不如谄媚小人顺风顺水。今天, 如果拍 《林则徐》, 无论是虎门销烟、 还是三元里抗英的戏, 任一导演都会利用人海战术和特技, 把场面拍得无比壮阔、 逼真, 更具视觉冲击效果。 然而, 一部戏剧作品的成功, 不在于多么刺激感官的特技, 而是在于戏剧氛围的营造和细节的刻画, 还有, 就是创作者对笔下人物的景仰、 钟爱之情。 这些, 数十年前拍摄的 《林则徐》 都做到了。 我想, 这也是后来同题材作品无出其右的真正原因吧!251
  • 澳门文学丛书梦回莺转, 乱煞年光遍竟然有人为纪念昆曲诞生六百周年拍了一部电影, 导演是一位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用“竟然”, 是出乎意料加一点点感动。 而我, 竟然仅仅因为对电影名字生出好感, 误打误撞地遇上了。 就像一场艳遇, 无从期待, 却撞了个正着。 脑海中徘徊的, 是 《牡丹亭》 的唱词: 梦回莺转, 乱煞年光遍!影片名 《笛声何处》, 借用余秋雨先生谈昆曲的同名著作。一个香港人, 从事编剧工作, 在台南念大学, 认识了一位台湾女孩小惠, 因为女孩爱唱昆曲、 擅笛子, 从而喜欢上了昆曲。 女孩爱上香港人, 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笛” 字: 欧阳晨笛。 欧阳关于昆曲的一切, 来自小惠。 从小惠那里, 他知道了昆曲的诞生地: 昆山千灯古镇。香港、 台南、 千灯古镇; 地域的跨越、 年代的跨越, 都不及昆曲那绵长的生命力和浓妆淡抹的魅力。 年轻人爱上昆曲,昭示着中国传统文化回归的命运?十年前, 台湾女孩小惠离开了欧阳。 只说, 如果有缘, 十年后在千灯古镇某家旅馆某个房间再见。 因为要写一部与昆曲有关的剧本, 欧阳在十年后如约来到了昆山千灯古镇, 并且预订下小惠说的那间房间。 在这里, 邂逅了经营小旅馆、 和阿婆相依为命的女孩小荷。饰演香港人欧阳晨笛的香港演员谢君豪, 港澳观众不陌生, 他身上书生气的木讷和才子的狷狂真真对应角色气质。252
  • 穆欣欣·寸心千里饰演女主人公小荷的演员是不知名的新人, 灵秀清丽, 杏花烟雨。一直在等待小惠的欧阳, 等来的是一个快递包裹, 里面是小惠的笛子。 小惠哪里去了? 谜底直到影片近尾声才揭开。 小惠得了不治之症, 医生说十年之内控制好病情就有痊愈的希望。 于是有了这个十年之约。 第十年, 小惠病情恶化, 托人送来心爱的笛子。 笛子真正的主人是旅馆女孩小荷的阿婆。 阿婆是当年的昆曲名旦, 与小惠的爷爷——镇上富户的少爷相恋。少爷也爱昆曲, 擅笛子。 富户举家迁往台湾, 少爷带走了名旦的笛子。 这一走, 就再也没有回来。 影片一开始, 就是已经满头银发的名旦坐在渡口边痴等的镜头。千灯古镇, 黑瓦白墙, 枕河人家。 古镇与昆曲命脉相连,古镇上的戏楼不止一次出现在镜头里。 故事带有传奇性, 放在今天, 却很难成为大众喜爱的那杯茶。 但影片应该得到重视,因为它传递出的, 是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的讯息。253
  • 澳门文学丛书人人都是王彩玲老公朋友的公子, 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 按说有身后这块名校牌子的支撑, 前路便是明媚春光。世事如棋, 不到那一步, 你永远无法知道棋局如何变幻。二十四岁的小朋友, 一心要做世界一流摄影师, 找了几份工作都难称其心意。在亲朋好友苦口婆心的劝说下, 小朋友准备放下身段, 与现实妥协一把。 第一天到新的工作单位报到, 十分钟后, 管事的对他说, 你不用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今为止, 无人知晓。朋友找到老公, 拜托他来做一回心灵牧师。 但我认为劝说起不了大作用。想想我们自己, 曾经少年轻狂、 空怀壮志, 以为自己便是整个世界。 小事情不屑去做, 大事情又承担不起。 待年事渐长, 经历的挫折折算成学费, 也许那时能悟出, 哪里有那么多大事等你来做。 得上天恩宠眷顾的, 只是少数幸运儿。彼时恰恰看完电影 《立春》, 一部带有日常生活悲剧色彩的片子。 女主演蒋雯丽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形象, 窈窕淑女增肥三十斤, 以臃肿身形、 素面, 出演戏中主人公王彩玲: 一个小地方的音乐老师, 痴迷歌剧, 与漂亮无缘, 生活在梦想里, 一心要登上世界歌剧舞台。 外人眼中, 王彩玲是个悲剧人物, 是生活中的失败者。 没有爱情, 没有漂亮面孔, 没有华衣丽服,25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没有宝马香车, 却在做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们能从成功人士传记中读到人往高处走的独门秘籍, 更容易在一个平凡的失败者路上遇见熟悉的风景。据说, 很多人看完 《立春》 这部电影后, 不约而同地说出一句话:“我就是王彩玲。”影片里让我有流泪冲动之处, 不是王彩玲遭遇爱情挫败,也不是被谎称身患绝症的女孩利用, 而是影片多次重复王彩玲在那面有裂痕的镜子前练声的镜头。 只有在这个时刻, 那张并不漂亮的脸上会显现出光彩。 原来, 每一个普通人都会有光彩照人的瞬间。陈凯歌拍电影 《霸王别姬》, 当年仍在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上学的蒋雯丽出演片中风尘女子, 小豆子的母亲, 忍痛将亲生子卖进戏班。 戏份不多, 但蒋雯丽临去那一回眸的哀怨, 如惊鸿照影, 在观众心中泛起涟漪。 当时的蒋雯丽名不见经传。过后, 蒋雯丽嫁给了时任 《霸王别姬》 摄影师的顾长卫, 也就是 《立春》 这部影片的导演。也许, 蒋雯丽也曾经是王彩玲。255
  • 澳门文学丛书色即是空一据说, 小剧场在北京是一种时尚。京剧是一种非流行的古典艺术。小剧场和京剧的结合无疑成了一种很具新鲜感的艺术形式。虽说今年北京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可是北京京剧院在这个冬天推出的小剧场京剧 《阎惜姣》, 却为一群痴迷小剧场的青年观众带来了丝丝暖意。 一如以往任何一个小剧场剧目的演出, 开场前半小时, 北京人艺小剧场的门前已经站满了等待入场的观众。 《阎惜姣》 只演两场, 看到浓彩重墨的海报上以“献给青年朋友的礼物”、“新世纪实验京剧” 的字眼, 在这样的包装下, 京剧开始显现时尚色彩了。阎惜姣是 《水浒传》 中的女性人物, 先为宋江所有, 后与张文远私通, 以宋江与梁山晁盖来往为要挟, 最后终被宋江所杀, 这是宋江逼上梁山前的一段。50年代, 京剧老生麒派创始人周信芳先生重新整理了《坐楼杀惜》, 这出戏便是以宋江逼上梁山前的一段为情节,麒派表演艺术直抵人心的撞击力和强烈的戏剧张力, 使 《坐楼杀惜》 成为当时京剧的范本。 有狗尾续貂者又编了一出昆曲《活捉三郎》, 话说阎惜姣死后不忘张文远, 灵魂来寻, 最后256
  • 穆欣欣·寸心千里终于捉了张文远双双奔赴黄泉。 昆曲的载歌载舞使这出鬼戏看起来赏心悦目, 鬼魂的痴情也使人看得动容。今天的小剧场京剧 《阎惜姣》 是 《坐楼杀惜》 和 《活捉三郎》 二者的缀合。 在今天看来, 这个古老的故事其实极富现代性。 编导说这样的内容常常出现在社会新闻里。 一个为人所占有的年轻女性, 在丰衣足食后爱上了与自己条件相当的男子, 最后被人复仇般地杀害了。 这就是阎惜姣, 为了报答宋江的葬父之恩, 把自己给了宋江。 宋江为之花钱造了一座乌龙院, 后来阎惜姣因色生情, 移情于风流倜傥的张文远。 阻止一个女性去爱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事, 因为一旦爱上, 那就是连性命也赌在里面了。 阎惜姣不惜以最极端的手段要挟宋江, 结果反而被杀。 死后的灵魂去寻找情人, 却发现情人不过是拈花惹草无情无义的轻薄人, 但她不愿放弃这段情感, 于是又以色相勾引——这原就是他们情爱的基础啊。 最后她似乎夺得了想要的一切, 这时却突然发现, 情人的风流外表变成了丑陋不堪的垃圾。 我把结尾看作编剧有力的一笔, 阎惜姣因色生情, 不惜豁出性命, 到最后似乎得到了想要的, 但想要的却又变得如此恶心, 也许编剧原就想告诉我们——色即是空。二在这个讲究包装的年代, 经小剧场形式包装、 带有实验探索性质的京剧会变成什么样是观众最期待揭晓的谜底。对传统经典题材的革新改造也许是小剧场京剧 《阎惜姣》面临的首要问题。 剧作者王新纪选择了一个有距离感的角度来处理剧中三个人物的关系, 把阎惜姣、 宋江、 张文远置于同一平台上, 不作道德批判, 宋江也不再是英雄, 一个女人和两个257
  • 澳门文学丛书男人的故事, 人物关系的中心就是性, 一切围绕情与色展开,这就使观众在看戏的同时多了一份审视的味道。小剧场京剧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近距离的欣赏, 三个演员加上乐队六个成员组成了一台戏。 灯光一打, 纱幕后的乐队便起到了群众演员场上应和的作用。一切表演近在眼前, 吹须瞪眼、 水袖挥舞的力度、 显得既大胆又含蓄的调情处理、 演员的呼吸、 甚至演员脸上的汗珠都像放大了般真真切切, 有专家总结说“小剧场可以作为京剧艺术的放大镜”。 北京的新闻媒体则用“牢牢抓住观众眼球” 来形容戏的精彩。小剧场京剧是以为更多的非戏曲观众提供接触京剧的机会为目的。 早在2000年北京京剧院就推出过第一部小剧场京剧《马前泼水》, 就目前仅有的两出小剧场京剧来论断是否达到这个目的尚为时过早。 但对这些有一定经济基础、 讲究生活质量、 经常看小剧场话剧的青年观众而言, 近距离欣赏 《阎惜姣》 这样一出有情节、 有表演的戏是一种新鲜的享受。 他们看到戏曲一桌两椅的写意; 一小块空间里人物层层叠叠的生死纠葛; 他们体会到戏曲的表演艺术有别于影视和话剧的表演;他们还知道作曲家为了小剧场演出而专门对音乐进行了新的尝试, 除了西皮二簧外, 介乎于曲牌体和板腔体的“吹腔” 听来也很悦耳。尽管首轮公演只有两场, 但主办单位还是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份问卷调查请观众填写。 在一星期后的研讨会上公布了问卷, 调查结果显示, 大专以上学历的观众对小剧场京剧的喜爱程度达到百分之百, 百分之七十的观众喜欢 《阎惜姣》, 其中又以对导演和表演的满意度最高。北京的小剧场演出已成气候, 任何一个经常到小剧场看戏258
  • 穆欣欣·寸心千里的观众都能为这种艺术形式找来一大堆诸如探索、 先锋之类的标签往上贴。 也许了解一下这些走进小剧场的人, 了解他们到底想在小剧场里看到什么或许比探寻小剧场本身的定义要有意思。259
  • 澳门文学丛书随风去也三十岁的小朋友 (现代人晚熟, 三十岁仍是个孩子) 约我看电影, 我想看 《桃姐》, 她想看 《碟中谍4》。她问:“你说的那个什么姐, 是悲剧吧? 我不要看悲剧!”我问:“你说的那个是所谓的动作大片吧? 我不要看!”何谓代沟, 这就是了!如果说 《桃姐》 是悲剧, 我们的人生也真真是一场悲剧。不是吗? 生命中的美好最终都将消逝; 每一个生命最终都将走向衰老……三十岁的人, 不会理解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心境。于是, 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 《桃姐》, 一段浓缩人生的故事, 一些正在随风消逝的美好东西。无论怎么过, 都是一辈子。桃姐, 在一个家庭做保姆, 一做就是六十多年。今天看来, 桃姐的故事, 更像是个传奇。无论世道如何变, 美好的情感不变, 她也是人心最深处的向往。桃姐病倒, 少爷撑起照顾桃姐的一片天。 不但是物质上的照顾, 更是心灵上的抚慰。 去老人院看望桃姐, 少爷自称是桃姐的干儿子; 带桃姐外出吃饭、 带桃姐出席自己监制的电影首映。 和桃姐相处亲密无间, 和自己妈妈却反倒有些拘谨。 病后的桃姐, 亲自为少爷挑选保姆, 如同选儿媳般挑剔: 告知煮饭要用瓦煲, 东家在港时要喝老火汤, 吃海鲜要吃新鲜生猛260
  • 穆欣欣·寸心千里的……无论人心如何不古, 做人做事的根本不变: 用心, 豁达。桃姐赢得这个家庭上上下下的善待。 桃姐的箱子底收藏有少爷小时用过的背带、 校服, 如果桃姐是妈妈, 这种收藏不足为奇。 少爷的妈妈自美返港, 为桃姐炖燕窝、 给钱、 送围巾。她对桃姐说:“那年我住院, 你把整个厨房都搬来了。” 桃姐老人院的院友, 问少爷借钱, 少爷反问:“又去找洗头妹呀?”而桃姐不拒绝院友借钱, 豁然一笑:“让他去找, 他还能找几回呀?”将常态化的生活片断入戏, 是 《桃姐》 导演许鞍华功力的一大展示。 换作他人, 这一系列的镜头, 有可能沦为琐碎和絮叨的标签。不煽情, 镜头语言克制内敛, 是导演在艺术上做减法的高明。当医疗手段再已无法燃点桃姐的生命之火的同时, 少爷需如期赴内地公干, 嘱托医生届时将桃姐遗体转往太平间, 等他回来。 这种生死相托, 看似轻如鸿毛, 实则无比凝重。 离去,少爷也只是掀开被子, 替桃姐把脚上的袜子理好, 但这分明就是生死离别。人生本苦, 哪能时时伤悲, 处处流泪!261
  • 澳门文学丛书谈论死, 也是思考生——小剧场话剧《晚安, 妈妈》死亡, 是很多人忌讳的话题。 自杀, 就更成了禁忌之语。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 甚至笑谈自杀, 看起来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而往往, 越是与日常生活轨迹相悖, 便越有好戏可看。上海现代人剧社在北京演出的小剧场话剧 《晚安, 妈妈》, 是一个发生在两个女人间的故事。 她们是一对母女, 戏开始于晚餐前后的一段时间, 两人一边处理着手头上的家务事, 一边闲聊。 可就在闲聊中, 却是女儿杰西要用父亲遗留下来的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杰西无法面对自己毫无尊严的生命——过去一年靠药物治疗的间歇性癫痫病得到了控制, 逐步摆脱了困扰她思维能力的梦魇, 让她能够重新理智地思考自己的人生轨迹: 一段失败的婚姻、 一个沦为少年犯的儿子。 但当思维开始正常时, 她发现自己又面临着记忆衰退和脱发的困扰。 杰西不愿意在药物依赖或食物满足里掩盖自己生命的脆弱和无奈。 向母亲坦白自己的决定, 是不想连累母亲, 让母亲为此事担负不必要的责任。 女儿去意已决, 母亲用整整一夜来说服女儿珍惜生命。《晚安, 妈妈》 是美国女剧作家马莎·诺曼荣获1983年普利策戏剧奖的作品, 也是美国一部不可多见的具哲理性的作品。 “晚安, 妈妈” 是一个终结者的信号。262
  • 穆欣欣·寸心千里演出地点是位于东单和王府井繁华地界的先锋小剧场。 剧场外是繁喧都市车水马龙的热闹, 剧场内却是来自剧作者心灵深处的人生思索。 数百位观众如同闯入剧中杰西和母亲家中的不速之客, 客厅挂钟显示的时间与观众的时间是一致的, 观众和剧中人仿佛共同经历着一场生存还是放弃的命运之争。女儿杰西把妈妈应做的事逐一安排妥当, 包括洗衣机怎么用、 小杂货铺的订货电话抄录纸上, 甚至把三种口味的糖分放在不同的玻璃罐中, 仿佛正如她对杂货店的人说的那样, 她要为外出度假做准备。 女儿和妈妈对生命的看法截然不同, 女儿说她的生命是一列在哪一站下车都和终点没什么区别的列车,或者说她现在要关掉收音机, 因为再找不到自己爱听的节目了。 妈妈则不然, 妈妈说她不惧怕死神, 最终一定要让死神拖着自己尖叫着走进坟墓。 妈妈大多时候不去思考为什么, 事情来了, 就静等事情下一步怎么发生……《晚安, 妈妈》 不能被简单地看作一部问题剧, 尽管杰西的故事已被演绎成一种社会弱者的另类生存悲剧, 但剧作者大悲悯姿态下的人文关怀精神, 是直抵人们心灵深处的力量, 这份力量促使观演的我们来思考当下生存的状态、 生的价值、 死的意义。剧作直面死亡, 却没有让人感到任何消极的成分。 相反,它是那么温情脉脉。 母亲和女儿的对话, 是一次使爱升华的来自心灵的对话。 一如往常般, 母亲为女儿做热可可、 做蘸糖苹果, 女儿还打算再为母亲修一次指甲。 她们谈到了母亲的好朋友AGNES, 杰西的前夫爱上了AGNES的女儿; 谈到母亲是否爱过父亲的话题; 她们也谈到杰西的前夫、 儿子。 在冬夜泛着温暖灯光的客厅里, 这些是生活中每一对母女都可能谈论的话题。温情脉脉的背后, 是生存和放弃的较量。 善良的观众如263
  • 澳门文学丛书我, 很期待这场谈话能够改变杰西的想法, 期待杰西说“晚安, 妈妈” 这句台词不是永别, 而只是深夜暂时的道别。 当第二天太阳升起, 妈妈仍然能看到杰西在厨房的身影。然而, 就在挂钟指标指向9点10分的时候, 杰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任由母亲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哭喊。 随着“砰”地一声枪响, 一切归于平静。 未几, 房门开了, 飘出一缕白烟, 这缕白烟又飘向客厅门外。 这是整个晚上唯一出现的一次“舞台效果”。平静地处理死亡, 是尊重生命的表现, 这种反差的背后蕴含了极其深刻的内涵。 观演过程中, 我不止一次想起傅雷夫妇, 他们的死, 更是于无声处, 体现了对生命的热爱和尊重。疯狂的年月, 经历了抄家的灾难, 傅雷夫妇仍然被红卫兵小将折磨了三天三夜。 由自己来结束生命, 似乎是还生命以尊严的唯一方式。 当晚晚饭, 妻子朱馥梅嘱咐保姆“明天小菜少买点”。 实际上, 夫妇二人在离开这个世界前, 想得最多的是如何不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 傅雷留下的“遗书”, 是给内弟朱人秀的一份清单, 委托数事, 包括“代付9月份房租55.29元(附现款) ”、“武康大楼 (淮海路底) 609室沈仲章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 请交还”、“600元存单一纸给周菊娣,作过渡时期生活费。 她是劳动人民, 一生孤苦, 我们不愿她无故受累”、“现钞53.30元, 作为我们火葬费” ……桩桩件件,从房租到火葬费、 甚至朋友委托代办之事到保姆日后的生活费, 都有所交代。离去, 不沾人间烟火的纠葛纷争, 干净体面, 他们做到了。26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大地苍茫, 天涯过客据说, 电影 《晚秋》 是四十岁的金泰勇导演的第一部作品。 而这个题材, 在韩国, 已经第四次被拍成电影。 想必金泰勇爱煞这个题材。 凶杀、 异国情、 监狱、 公路, 这几个元素足以构成故事的传奇性。 任哪个编剧、 导演拿到手, 都能玩出点花活来。幸好, 《晚秋》 没有被上述几个奇巧的元素牵着鼻子走,而是被金泰勇拍成了一部悠悠内敛的文艺片。 毕竟四十岁的人了, 要出手, 便该是如此厚积薄发。《晚秋》 是一个七十二小时的故事。 在监狱服刑的汤唯被获准保释出狱为母亲奔丧, 时间是七十二小时。 在回西雅图家的大巴途中, 遇上专门赚女人钱的牛郎。 囚犯汤唯, 万念俱灰, 生命中哪一样比得上在铁窗内把青春磨损更残酷? 所以,牛郎向她借车钱, 她借了; 牛郎欲以手表作抵押, 她拒绝了。回家, 她接受家人客气地生疏; 即使面对母亲的死, 她也仿佛无动于衷。 因此, 汤唯在出场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 以“三无” 来表演着: 无化妆、 无表情、 无台词, 低眉顺目, 偶尔的眼神流转。牛郎的女客人动了真情, 丈夫派人追杀牛郎, 亡命天涯。我喜欢 《晚秋》 的叙事方式。 不急吼吼揭晓故事答案,而是着力于展现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生命状态。两个生命里俱是千疮百孔的人, 注定是要彼此取暖的。265
  • 澳门文学丛书很欣赏拍出神采的几段戏, 贵在不需要很多的台词:在游乐场, 两个人凭想象, 为另一处的一对男女配音对话。 生命本该如此。 但对于男女主人公来说, 游乐场、 爱情,都是奢侈之事。仍是游乐场。 汤唯用中文讲述自己生命中的痛, 仅仅会说中文“好” 和“坏” 两个字的牛郎, 适时地用这两个字回应着。 听得懂, 或者听不懂, 已经不再重要。汤唯在西雅图街头, 短暂地一改形象, 但听到监狱配置的电话铃响时那份惊慌失措, 让人心痛不已。母亲丧礼之后的那顿饭, 颇具黑色幽默。 哥哥姐姐忙着争夺一己利益, 汤唯面对旧日情人一家以及不请自来的牛郎, 仍是继续着“三无”, 饭桌上转盘的戏很妙, 却无法言传。恕我不“剧透” 两人命运的最后结局。 导演好耐性, 影片最后竟然花了数分钟来表现那个不言自明的结局。 这在荷里活影片、 港产片以及内地国产影片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地苍茫, 俱是天涯过客。266
  • 穆欣欣·寸心千里无法回头看到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电影海报, 直觉这是儿童片——少年和老虎在海上的漂流故事。 孤陋寡闻, 之前既不知小说, 也没有留意太多电影宣传。 所知仅限于它的导演是李安。因为有少年、 有老虎, 还有李安效应, 所以带着小男孩走进电影院。 一看之下, 才发现, 剧情和我所想是南辕北辙。《少年Pi的奇幻漂流》 的主题是多元的, 关于哲学、 关于信仰、 关于成长、 关于生死等等, 糅进Pi的成长故事里。 而这些, 小观众无法理解。 好在孩子是善于发现的, 坐在黑暗中观影的他, 总能在自己仅有的人生经验中找到兴趣点。 大人无须用看懂、 看不懂的标准去量度他。 有些场景, 有些情节, 记在脑海, 多年后他会忽然明白并用以印证人生。我的事前想象, 这是一部少年Pi和老虎历经患难的友谊故事。 后来证明, 我的想象太落入俗套, 大概是我给孩子读了太多童话故事, 连思维也变得童话起来。海上漂流, 少年和老虎的关系多数时候仍然是相互防范,尽管老虎听到Pi的哨子声会飞奔而来, 但他们最终没有因为共患难而生出脉脉相惜的情谊来。 就如同Pi小时候想和老虎亲近, 父亲是怎样用一只羊来为他演示老虎凶残的天性。 老虎就是老虎, 电影没有因为要讲故事而违背了老虎的天性, 尽管我一再期待电影中的这只老虎不同于别的老虎。267
  • 澳门文学丛书漂流结束, Pi看着老虎头也不回地走进孟加拉国丛林。 我和好朋友谷雨同感, 这是最有戏的一笔, 既是情理之中, 又是意料之外。 观众和Pi心同此境, 多么希望老虎能够回头做个告别; 但是老虎没有, 正因为它是老虎。 这段戏意味深长。 人生, 是不断的相遇和告别。 而又有多少相遇和告别是按照我们事先预想的那样发生的呢? Pi和家人遭遇的那场惨烈海难, 不也是无法告别的吗?大概青春年少时, 我们期待所有的事情有始有终。 有相遇, 就要有告别。 “再见” 二字何其重, 又何其轻。 我们一次一次地和人说“再见”, 又有多少人能够再次好好相见? 经历过一些岁月, 我们知道, 很多人和事, 一去不复返, 无法回头, 更无法告别。 像这只不回头的老虎。你, 有没有曾经遗憾地说过, 如果能够, 我该好生和他/她告别?268
  • 穆欣欣·寸心千里武戏文唱武戏文唱, 最早用于形容京剧武生杨小楼。 杨小楼在发挥武生的“稳”“准”“狠” 之余, 将动静结合趋于化境, 不瘟不火, 举重若轻, 由此多出一“美” 字。 《长阪坡》 中他演赵云, 既有叱咤风云的猛将风度, 又有雍容大雅的儒将气质;《霸王别姬》 中他唱霸王, 神气雍容华贵, 动作稳健厚重, 自有帝王气度。王家卫拍 《一代宗师》, 同样动静相宜, 武打场面镜头精致如“云门舞集”。 梁朝伟的一身儒雅淡然, 闯过重重武功关隘、 越过座座生活高山, 依旧不瘟不火, 不知这是否就是导演心中的“宗师” 原型? 无论如何, 武戏文唱, 为这部电影贴上标签定了调。 电影末段, 梁朝伟对章子怡说:“你是武戏文唱,一板一眼, 只差一个转身。” 这何尝不是王家卫夫子自道? 观众的确看到了他所追求的武戏文唱的至臻境界, 当得一“美”字。 只是, 他也差了一个转身。我不是王家卫迷, 对 《一代宗师》 没有期待。 耳闻电影的一些劣评, 包括义务开车送我们去电影院的朋友, 一路上边质疑我们的选择, 边力陈电影的不是。 不过是一部电影。 好看, 固然享受; 不好看, 全当和好友聚脚。 上一次我们一同走进电影院, 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许是以平常心待之, 一看之下, 我竟要替王家卫喊冤。作品的故事其实是起伏跌宕的。 如果公映的是四个钟头的269
  • 澳门文学丛书足本, 导演一定能把故事讲得气定神闲, 而不像如今, 支离破碎下重心移至章子怡饰演的宫若梅身上, 一代宗师叶问沦为份量最重的大配角。 宗师的人生如何从春天到冬天, 大时代的国仇家恨固然是因由, 观众却很难走进他的内心。 到头来, 他自己也成了观众, 只顾看宫若梅唱她的复仇戏。 宫若梅有言:“原来你把我当戏看……” 台上和台下的牵引, 只有一颗推来推去的扣子, 证明两个人都是“我心里有过你”。 “我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你”、“我心里有过你”, 这样的台词很张爱玲。 台词本身没错, 只是不该在这部电影里出现。 想想他们是甚等样人? 是打落门牙和血吞的武林中人, 经历了国仇家恨颠沛流离的苦难后, 还巴巴地说出几句这样的话? 至于张震、 赵本山、小沈阳, 就更是被剪辑得毫无头绪、 可有可无。 这些人, 理应每个人都有一个江湖, 怎地就如此躲躲闪闪地在观众眼前欲说还休呢?一部作品所表现的主题与力量是蕴藏在结构之中, 而非追求于片言只语的灵光乍现。王家卫拍 《一代宗师》, 大玩戏剧结构。 多数观众看电影, 习惯故事的起承转合, 这是一种传统结构。 《一代宗师》的结构, 打破起承转合。 前尘往事, 忽南忽北, 放弃眼前的通天大路, 转入盘肠山路, 蜿蜒曲折, 躲躲藏藏。 有人说, 《一代宗师》 可看, 看演员, 看摄影, 只要不被剧情纠缠。 只是,有几个观众可以做到不被剧情纠缠? 面对 《一代宗师》 这样玩镜头、 玩结构、 玩台词的电影, 观众不强大, 随时会被玩进去。 明明白白进了电影院, 糊糊涂涂走出来。 王家卫的至臻境界, 不能不包括了他的这份“玩”。电影里, 章子怡说武学的境界是“见自己, 见天地, 见众生”。 见众生, 乃大家之境。 以我熟悉的文字作比, 好文字一27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定深具人文情怀, 大家者如老舍、 汪曾祺等人的文字到头来都透着一份寻常。 然而, 王家卫不甘于寻常, 且看那些不“留白” 的台词。 对于台词,“留白” 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有些话你知我知, 不必说出来; 另一层便是, 台词无须句句耐人寻味。 想象一下现实生活里, 如果身边有一个时时刻刻把每一句话都说得精准不差、 充满哲理的人, 谁受得了? 台词是人写出来的, 文似看山不喜平, 但试想处处高山迭起, 看似耐人寻味, 观众在气喘吁吁攀越高山之后, 却发现耐人寻味实则空空如也, 何以形容那份沮丧?《一代宗师》 里, 观众也是只见章子怡, 不见天地、 众生。 章子怡能够把人生的隐忍和不得已, 不失分寸地传递给观众, 后半段戏的演技尤为精彩。 遂了复仇心愿的宫若梅, 终究是意难平。 无论人家如何把她当戏来看, 她情愿不唱自己这一出。 如果依了她当年拧着性子去学戏唱戏, 她更愿意唱别人的戏。 只见她幽幽地说:“唱完了 《杨门女将》 唱 《牡丹亭》 ……” 编剧此处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京剧 《杨门女将》是上世纪60年代才有的剧目, 电影这段戏是50年代的香港, 如此大玩穿越, 确实玩得过了头!王家卫欠缺的还是一个转身!271
  • 五摇陌生的世界陌 生 的 世 界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陌生的世界面对我的小男孩, 为娘的深感自己兴趣太单一、 知识面太狭窄、 智力太有限、 体力太不济。 当下能做的, 就是恶补各方面知识。这些, 于我, 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比如, 我从不知道通过大象的耳朵来分辨它们的种类, 而非洲象耳朵的形状简直就是一幅非洲版图!又比如, 了解恐龙的分类时 (霸王龙、 笨头龙、 三角龙……), 连带着要把“恐龙是怎么灭绝” 的问题答案倒背如流, 来应付小男孩的抽查。 而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回答要只字不差。在回答完“人为什么有肚脐” 后, 我又得马上为应付接踵而来的诸如“那小鸡有肚脐眼儿吗” 的问题翻找答案。有些问题能从书本找到答案; 但有些, 是没有答案的, 比如“猫为什么不穿鞋”。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后, 有时看着为娘为难的表情, 小男孩也自嘲:“我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最近, 我们阅读的书有 《我的野生动物朋友》《熊猫的秘密》, 都是图文并茂、 人文、 趣味兼顾的知识读本。 所谓“阅读”, 是名副其实的“翻书”, 小男孩不可能从头到尾听你讲完。 但无论怎么读, 为娘的都得把书先读上一遍。《我的野生动物朋友》 的主角是法国小女孩蒂皮, 其父母275
  • 澳门文学丛书是野生动物摄影师, 长期在非洲野外工作。 生在非洲的蒂皮,天生懂得和这些动物交朋友, 她搂着小狮子睡觉、 和大象玩耍、 骑在鸵鸟的背上……小女孩蒂皮的一句话“我只吃不认识的鸡”, 又让我想起小男孩的故事。家里买了活虾, 盛在盆里。 能把一切当成玩具玩的小男孩不时跑到厨房看虾, 筷子一挑, 虾便一动, 小男孩大笑大叫,不亦乐乎。后来, 虾成了晚餐桌上的一道菜。小男孩走近餐桌, 看到盘中虾, 脸色一沉, 质问:“怎么煮了? 那是我的朋友!”我自认反应还算快, 不等冷场便说:“这不是刚才和你玩的虾, 看, 颜色都不一样嘛!”小男孩不上当, 生气地说:“那是煮熟了的颜色!”话题无法进行下去。一顿饭, 小男孩情绪不高。 那些虾, 他一个都不吃, 连看都不看一眼。晚饭过后, 我们往姨妈家去。 看见姨妈, 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哭道:“舍不得虾!”后来姨妈告诉我, 有一次, 她也是买了虾, 小男孩不让煮, 非要留一个和他玩。 第二天, 虾死了, 姨妈用保鲜膜包好, 告诉小男孩, 虾睡着了。不是小男孩, 我几乎忘记, 我们也曾经善良过!27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动物凶猛幼儿园去动物园。 回来后, 老师说小男孩怕狮子、 老虎和美洲豹, 不敢看、 躲着走。 其他像蛇啊什么的他都不怕。知子莫若母。 回家后我问小男孩:“你是不是怕老虎、 美洲豹或者狮子认出你来, 一把拖你进笼子里和他们做伴?”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养小孩如养小动物。 他们从懵懂无知而来, 从四肢爬行到直立行走, 何尝不是进化的结果?所以呀, 我这小男孩, 有时觉得自己是最小型的恐龙, 有时是跑得最快的猎豹, 有时是百兽之王的狮子, 有时是额头上有“王” 字的老虎, 有时是宠物店中被售卖的小狗, 总之就没想过自己是人类。 但无论他是什么动物, 最终的结果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把他领回家来, 打扮成人类的小孩, 上学……得知老师要带他们去动物园的前两天, 小男孩就对我说:“妈妈, 你把我额头上的‘王’ 字擦掉!”这一阵子, 他觉得自己是老虎, 额头上有“王” 字。就上述这些角色, 他设计过各种场景。三岁那年, 他是恐龙博物馆里的众多标本之一, 也是最小型的恐龙。 我走进博物馆参观, 这只小恐龙最吸引我的目光。正当我停在小恐龙前左看右看之际, 忽然, 他这只趴着的小恐龙仰起头, 喊了声“妈妈” ……有一阵, 他是宠物店里的小狗。 他说, 妈妈, 假装你逛宠277
  • 澳门文学丛书物店, 从那边卖猫的地方走过来, 我这边是卖狗的。 说完, 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 当然, 走到这只“小狗” 面前, 我必须得相中他, 然后和空气中的老板谈价钱, 最终以一万五千元成交, 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小狗……从动物园回来后, 小男孩告诉我说, 他喜欢白虎, 白白的身体, 有几道细细的“花”。 我更正他说, 是虎纹。 然后, 他就觉得自己是小白虎了。 让我这女配角游虚拟的动物园, 看到他这只小白虎很可爱, 实在喜欢, 就领他回家了。 还要问他:“你吃人不吃?” 他摇摇头。 再问他:“长大了吃不吃人?” 他再摇头。许是逛动物园累了, 小男孩“演” 完这一段后, 便呼呼大睡。可是第二天起床, 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小白虎角色, 除了笑和叫之外, 不说话。 是啊, 老虎开口说话, 岂不成了新闻? 直到把他送到幼儿园, 他仍然不开口, 但明显和我这个“主人” 很友好。离开前, 我说, 抱抱吧。 他把小小的身体送过来。这一刻, 我拥有了整个世界!27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向日葵小男孩在画画, 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梵高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说他画得好; 他死了才有人说他画得好……”我凑过去, 见小男孩正在画“向日葵”, 有心挑战梵高。家中客厅属于小男孩的一面“创作墙” 上, 贴有一张梵高《向日葵》 作品的明信片, 是上海的披肩阿姨两年前寄给小男孩的。 两年来, 倒是我盯着 《向日葵》 看的时间多, 我喜欢那份浓烈的色彩以及向日葵强大的生命力。 直至最近, 我拿着梵高的故事书, 向小男孩介绍这个大艺术家。 于是, 产生了上述的情景, 小男孩要以同样的题材“挑战” 梵高。面对大师, 孩子无所畏敬。 他弱小, 同时也强大。他曾经问我:“天有多高? 地有多厚?”这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 出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之口。小男孩画的向日葵, 有挺拔向上的, 也有枯萎耷拉着脑袋的。 他说, 那是因为有乌云, 遮挡了太阳。 绿草如茵, 向日葵旁有成熟了的苹果树。 整幅画面难掩勃勃生机。 我不认为小男孩有多么高的绘画天赋, 只是他爱画, 对色彩有一定的敏感。作为母亲, 能够做的, 除了鼓励, 还是鼓励。画成, 一如既往, 他自信满满, 问:“我是不是比梵高画得好?”我避重就轻:“你的画面比梵高的丰富, 我喜欢你的用色。”279
  • 澳门文学丛书小男孩的每一幅作品, 我都会用相机记录下来。 这一次,他让我把两幅作品拼在一处拍: 他的, 还有梵高的。我认真照做。 我认真对待所有有梦想的人。第二天清晨, 我忙碌地在厨房准备早餐之际, 发现小男孩目无表情地呆坐客厅, 眼泛泪光。 他说:“我觉得我画的画不好看。”这是第一次, 他对自己的作品失去信心。我想, 如果我顺着他说, 那会打击他的信心。 我依然选择避重就轻, 安慰他道:“你还小, 只要你喜欢画, 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越画越好。”不用问, 梵高的 《向日葵》 给小男孩带来冲击。 他通过观看梵高的 《向日葵》, 到“创作” 属于自己的向日葵, 有迎着太阳的、 有枯萎的。 然后两幅作品有了对比, 在对比中思考, 发现自己技不如人。 同时, 他也在这一次的思考过程中,看到了美好的、 上乘的东西……我不知道小男孩日后的生活是否和艺术沾边。 不过我相信, 他对艺术会有一份熟悉感, 这将是留在他记忆中的财富。比如, 梵高的 《向日葵》。280
  • 穆欣欣·寸心千里老少爷们儿论三国何谓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 斧钺钩叉, 镗棍槊棒, 鞭锏锤抓, 拐子流星是也。男孩天生喜爱舞枪弄棒, 我家小男孩也不例外。 对这十八般武艺倒背如流, 如数家珍。 家有宝剑数把, 外出时把宝剑往身后衣服领里一插, 脚踏滑板车, 俨然一副身背宝剑、 胯下青骢马的大侠装扮。 他也真的以为自己成了大侠, 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肝胆。 幼儿园新来的小朋友, 受大班孩子欺负, 小男孩出手相救。 因为自己也不强大, 结果负伤而回。 老师说,小男孩不会打架, 每和小朋友发生冲突, 也都是为了帮别人打架。 而他的打架, 是姿势大于实际。 为此, 我专门和老师解释, 他比较追求戏剧所说的整体效果, 既要追求声音效果, 也要有造型和亮相。 听者大乐!小男孩迷恋 《三国演义》 动画片, 对三国人物使用的兵器尤感兴趣。 早前外公来京, 从厨房菜篮子里找了一豆荚, 一根竹筷子伸进荚中, 再在上面用画笔绘青龙一条,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便诞生了, 喜得小男孩拍掌叫好。自封为刘备, 幼儿园最要好的俩哥们儿分别是关羽和张飞。 因为前面说过他出手相救, 已经和新来的小朋友成为好朋友, 这小朋友被他安上四弟赵云的角色。 经常对打的韩国同学基男成了吕布, 常常在幼儿园上演“三英战吕布”。 而班上最281
  • 澳门文学丛书漂亮的小女生自然而然地成了貂蝉。为小男孩买回少儿版 《三国演义》, 读 《三国》 成了每晚临睡前的功课。 但我发现, 三国写的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由妈妈来讲三国, 无论如何讲不出彩。 爸爸偶尔串讲一回, 连妈妈都发现精彩连连。比如, 小男孩问爸爸:“曹操为什么是坏的?”爸爸说, 曹操做人的格言是“宁可我负天下人, 不可天下人负我”。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不解。爸爸又说:“比如, 你在幼儿园对小朋友说, 只许我打你们, 不许你们还手, 这样行吗?”“不行!” 小男孩肯定地回答。“曹操就是这样的人。” 爸爸说。“那吕布呢?” 只要不睡觉, 小男孩有问不完的问题。爸爸很有耐心, 接着说:“吕布在人格上有问题。”“他爱打架、 爱喝酒不喝水, 还有女人问题。” 小男孩很得意自己早前对吕布的“研究” 心得。“吕布最大的问题是, 先认丁源当干爸爸, 后来董卓送他赤兔马和金银财宝, 又转投董卓, 杀掉丁源。”“那刘备呢?”看来不由妈妈出面关灯勒令小男孩睡觉, 一场三国人物论就会无休无止地讨论下去了。282
  • 穆欣欣·寸心千里读书与挣钱晚上九点, 小男孩洗过澡, 准备上床睡觉时, 爸爸回家了。见了爸爸, 小男孩头一句话就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爸爸说:“我得挣钱。”小男孩脑袋一歪, 作思考状:“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挣来的?”小男孩提出了问题的关键。 我们经常跟他讲, 爸爸妈妈上班是为了挣钱。 他吃的喝的还有玩的, 都是和爸爸妈妈上班挣钱有直接的关系。 至于这个挣钱的过程是如何, 他就想不出来了。爸爸说:“坐在办公室里……”“一张张钱就‘嗖嗖嗖’ 地从门缝进来了。” 没等爸爸说完, 小男孩就接过了话茬。这真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画面啊! 坐在办公室, 钞票就从门缝进来了, 比天上掉馅饼更美好。忽然, 小男孩又发现了爸爸的手提公文包, 指着说:“钱‘嗖嗖嗖’ 进来, 你就拿个箱子去接, 把钱都装进箱子里。” 爸爸那个公文包, 对于小男孩来说, 可不就是个“箱子” 嘛!我们一直向小男孩灌输一个观念, 生活中很多事物与金钱有关。 如果爸爸妈妈不出去工作, 我们就没有钱用, 没吃没喝没有玩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 小男孩从小至今, 只要一说爸爸妈妈要去挣钱, 从来没有痴缠不放的时候。 等他再大一283
  • 澳门文学丛书些, 我们又往他的小脑瓜里灌输“知识改变命运”, 没有本事,就没有挣钱的门路。 所以, 小男孩立下高远志向, 要读书至博士学位。 继而, 又担心博士每天要读一百本书 (自定目标),他读不完。 但为了能够“嗖嗖嗖” 地挣钱, 这个志向不能轻易动摇。最近, 小男孩对三国人物吕布的“研究” 又有新的心得。在吕布爱打架爱喝酒不喝水爱美女的“研究” 基础上, 他对吕布的评论是“没脑子”。 他解释说, 吕布把好的当坏的, 坏的当好的。 有时和刘备不好, 有时又和刘备好。 杀了养大他的义父转投董卓。为娘的借机进言:“你知道吕布为什么没脑子? 是因为吕布不读书。 你什么时候见吕布读书? 一个人不读书, 就不会想问题, 等同于没脑子。”小男孩听了, 很赞同为娘的观点:“嗯, 吕布只读到了大学, 没有读博士。”我想, 小男孩到了我们这个年龄, 他会明白, 高学历不是能挣钱的必要条件; 但知识储备一定会为个人带来保障, 也会延长个人的职业生涯。28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做人开宗明义, 本文并非教人如何做人。人之为人, 顶天立地。 这一撇一捺, 虽简单, 气势万钧,与天地同在。读蒋勋 《汉字书法之美》, 作者回忆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时说, 写字之前, 先学做人处事。近听朋友圈里月旦一名人, 有心地宽容者言,“她” 是做事的, 不是做人的。好“新鲜” 的说法: 将做人与做事, 分而论之。做事不做人者, 比起那既不做人也不做事的, 分明高出一筹。回过头来看我们的教育, 是否也已经脱离了做人的宗旨而一味以技能为重?我家小男孩报读了一个英文课外班, 打着“美国小学” 的旗号, 以“浸入式” 英文教学为方法, 培养孩子英文思维等等。 我不是冲着这些广告语而来, 而是, 这个班的地点, 离我家实在太近。 我们只需穿过连接住宅的地下停车场, 上电梯直达上课地点—— 一个写字楼内, 占半层楼面积。 重要的是,利用小男孩上课期间, 我可以跑一趟超市, 采购日常所需。小男孩的英文课, 安排在课余。 换句话说, 是在写字楼的非办公时间。 写字楼采用中央空调系统, 空间是封闭的, 室温处于恒温状态。 在非办公时间, 写字楼客户用空调, 需要额外285
  • 澳门文学丛书缴费。盛夏来临, 北京的炎热直逼全国几大火炉城市。 小男孩天生怕热, 动则大汗淋漓。 接连几次英语课下来, 他都如洗过澡一般。 原来, 教室没有开启空调。 几次询问校方, 校长助理亲自接待, 不是说大厦在清洗空调, 就是说教室的空调出了毛病。 并且言之凿凿:“天气热没有空调, 是要出问题的。 您放心, 我们以孩子为重, 额外缴交的空调费我们早已付过了。”未几, 英语课举行公开课——家长参与听课。 那天, 又赶上热天, 教室里终于冷气开放, 吹得人身心舒畅, 以为从此上课空调可以正常运转。 谁知公开课过后, 几次下了课的小男孩又一如既往, 像冲过凉一般, 湿湿漉漉, 还为此患上感冒。 英文班的老师有定期向家长通报孩子情况的习惯, 我们已经很熟悉。 老师向我坦言, 写字楼下班后, 教室就没有冷气开放了……显然, 校方是要将这笔空调费用省下来, 自己袋袋平安,却罔顾每年交一万五千多元学费的孩子的利益。 在密闭的室内, 连风扇都欠奉。我不很在意孩子是否能开口说英文, 而是希望孩子学习技能之前, 先学做人。 我决定, 不再继续这里的课程! 没有诚信的教育机构, 你无法指望它能教育出身心健康的人!28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不忙学技谷雨阿姨写小男孩, 写到他的画——《愤怒的小鸟》。笑姨妈看了小男孩的画后, 说这是真正的儿童画。 不用合理和技法来框住儿童的想象, 可见老师的好。曾在人民日报社工作、 现在 《澳门日报》 驻京记者站发挥余热的徐奶奶认真地嘱咐我, 不妨找个好老师教孩子画画。说来惭愧, 我没有如谷雨阿姨那样, 认真地“评论” 过小男孩的作品, 更未想过带他正经拜师学艺。 当初让他拿起画笔, 是为了达到两个目的: 一, 让他安静坐下来, 专心做一件事; 二, 学习握笔。 那时他三岁半, 是个屁股坐不住的淘气小子。就这样, 一星期一次, 每次一小时的美术课, 成了他在幼儿园之余唯一的一个兴趣班。 他是因为喜欢老师, 才觉得坐在那里画画不枯燥。 从老师手把手教他握笔、 涂颜色, 到自己可以勾勒出一幅画大致的轮廓。 那是老师在小黑板上画范画, 让孩子照猫画虎的美术课。 但我发现, 小男孩从不按老师的画来画, 总是比老师画得多。 比如, 老师画一只螃蟹, 小男孩就要画一大一小两只螃蟹, 说那是螃蟹妈妈和孩子。 老师画房子、树木, 小男孩在房子树木草地的上面画飞机、 太阳、 云朵、 还有空中楼阁; 在下面画水、 画鱼。 画里, 两棵树, 一棵树干上涂了咖啡色, 另一颗树却是白的。 我提醒他, 还有一颗树没完成涂色。 哪知小男孩回答, 哎, 那是上了药的树! 我恍然大287
  • 澳门文学丛书悟, 原来他“创作” 时也有构思啊。 好在, 老师从不要求他如何画, 反倒对他鼓励有加。平心而论, 我没看出他在绘画上有过人的天赋。 他只是爱画。 继 《愤怒的小鸟》 之后, 他又以同样题材画了一幅“颠覆” 版: 发动攻击的小鸟被一张大网罩住, 网的四周, 是一只只或大笑或微笑或窃笑的猪……我想, 无论何种领域, 技法固然重要, 但胸怀却比技法重要百倍。 技法可师可学。 董桥写浦心畬教江兆申画画, 教了半天, 教了什么呢? 他会问江兆申:“写诗了没有? ”“有呀……教我画画为什么问我写了诗没有呢? ”“写吧写吧, 写得多自然会画。”写诗, 以培养画意, 触类旁通。 或者说是培养胸怀。 为文、 写诗、 作画, 甚或其他, 其实都是为了做人。 很认同一种说法, 现在的人, 证书等身, 就是缺少一张做人的证书。我只希望, 小男孩脑子里的那些奇思怪想, 不要被学校的正规教育压榨得没了空间。 至于学技, 不忙, 不忙!288
  • 穆欣欣·寸心千里让孩子学点没用的东西去菜市场, 经过一所小学。 从小学望过去, 一条马路之隔有一个店面, 上书“读书馆”。 心下一阵喜悦, 加快脚步直奔马路对面的读书馆而去。菜, 可以等下再买; 书, 不能不看。所住小区, 堪称配套设备完善, 从大型商场到电影院、 从数家幼儿园到小学, 餐厅从洋餐到地方菜系到广东茶餐厅, 应有尽有。 小区里唯独没有书香, 别说书店, 哪怕是一处书吧,也没有。看着满院疯跑的孩子们, 我又开始做梦。 如果, 这院子里, 我有一处一楼的房屋, 我就开租书馆, 让孩子们花很少的钱, 在这里打发一下午的时光, 像我们童年很多人都有过租小人书的经历。到了这家“读书馆”, 正碰上一个家长带着孩子在咨询。我听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家“教” 孩子怎样读书的“馆”, 配套的课程, 老师讲解、 启发; 孩子回应、 发挥。 每四十五分钟课收费90元。 顿时, 我没了兴致。如何让孩子爱上阅读, 相信很多家长都有所心得。在家里尽量为孩子创造读书的环境, 大人少看电视, 多读书。 孩子看到你读书, 自然就认为读书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其次, 把孩子带到书店中, 让孩子自己动手选书。 为孩子把关是必要的, 但不要以你的想法替代孩子的想法。 带我家小289
  • 澳门文学丛书男孩去三联书店。 他选了三本儿童书, 之后, 又选了三本碑帖, 说可以学认字。 其实, 他哪里看得懂碑帖, 翻开内里, 见字写得大大的, 有“天” 有“地”, 有“山” 有“水”, 他就认为自己看懂了。 也好, 买下他选的碑帖, 回家一起看。 现在,我喜欢看 《兰亭集序》、 他喜欢看 《陋室铭》, 前几句已经朗朗上口。再说回读书馆。 旁边的家长和书馆人员的对话:家长:“读书, 是朗诵吗?”“不是朗诵。 是阅读。”“对写作文能提高吗?”“肯定会有所帮助的。”“那对演讲、 口才训练有什么好处?”“能训练孩子的逻辑思维。”转身, 我走出了读书馆。如果, 读书馆打出“阅读, 让孩子更快乐” 的字样, 会有家长走进来吗?为什么一切的一切, 都要求成果立见?奥数班=升学; 钢琴=考级; 读书=作文……我始终相信开卷有益。 我也很怀念自己的童年, 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可以乱翻书。 而不是像现在的孩子, 被规范好了, 课余时间在一个兴趣班接另一个兴趣班中溜走。回家后, 偶然读到这段话:我读中学的时候, 下午基本是玩: 打篮球, 是后卫; 打手球, 当守门员; 学射击, 从气枪到小口径;参加舞蹈队, 学了段鄂尔多斯舞; 参加化学实验小组, 自制出小肥皂; 跟着张伯驹夫妇学绘画; 跟着母290
  • 穆欣欣·寸心千里亲学写字; 还看电影, 听老戏, 书包里就三四本书。现在, 我看着小学生的大书包, 心就发颤! 是学习吗? 形同劳役。——摘自章诒和的微博心生羡慕! 如果我或者孩子有条件和张伯驹夫妇学画, 尽玩又何妨?成长路上, 遗憾的是我没有学一样乐器。曾经, 极喜欢钢琴。 小时家里没条件, 想都不敢想。 初到澳门, 买了一架小小的玩具钢琴, 八个音阶, 叮叮冬冬在上面敲过好多首歌。 上中学时, 妈妈花五百元为我买了一架电子琴, 摸着突起的黑键键盘, 好不激动。 我就是在这架电子琴上, 自学乐理。 加上爸爸开始教我唱戏, 艺术上的许多东西是相通的。如今, 我家小男孩学钢琴, 我是陪练, 那点乐理知识竟然派上用场。迷戏、 唱戏的日子, 都成了如烟往事。那时, 每晚必定听着老戏入睡: 《四郎探母》《二进宫》《武家坡》《锁麟囊》, 包括集张君秋、 马连良、 裘盛戎、 李多奎等名家的电影录音 《秦香莲》, 我都极为熟悉。 写关于这些老戏的文章时, 唱段念白, 如回放带, 在脑海里放了一遍。这些老戏, 已经深入骨髓。 姐姐经常拿我打趣, 问我:“这些,都有何用?”哑口无言, 真的都是无用的呀!某日, 踱至王府井, 为小男孩买五线谱卡片。 却忘记音乐书店早已搬迁的事, 脚步竟走到了旧址——如今卖北京特产的商店。 站在门前愣了一会儿神, 依稀间看到了老音乐书店的模291
  • 澳门文学丛书样。 一楼最里面是戏曲音带的柜台, 老式的卡式盒带, 一整出戏就是三盒录音带。 也卖个人专辑, 杨秋玲、 李维康、 刘长瑜、 赵燕侠的, 都买下了。 每次买的多, 售货员用长形的纸盒装录音带, 最后在纸盒上捆上尼龙绳。很多戏, 先听熟了, 无数次想象舞台上的情形, 待到真的有机会看了, 屡生惊喜: 呀, 原来这一场的调度是这样的啊!现今的音乐书店, 搬至王府井外文书店四楼。 寻过去, 空空落落。 我还是怀念从前的音乐书店。我更怀念那些老戏。 尽管为今人诟病: 情节不合理、 节奏太慢……然而慢慢道来的背后全是真火候。 人生苦短, 一切都急急风, 何苦呢?292
  • 穆欣欣·寸心千里当“爸爸” 遇上“妈妈”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理想吗?我曾经想做公交车售票员, 因为喜欢那个背包和票夹子!我也曾经想过要去卖酱油, 因为觉得打酱油用的那个漏斗很好玩!我还曾经想做剧场服务员, 因为看戏可以免费, 工作就是白看戏……我很想知道我的小男孩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的大表哥像他这么大时, 因为喜欢车, 最想做的士司机。“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小男孩答:“当爸爸!”他的这个“理想” 令我挠头; 不少叔叔阿姨听了我的转述后, 也无言以对。我反思, 在小男孩的成长路上, 是否没有给他灌输过对理想、 对职业的崇高敬意? 还是他看到了自己爸爸这个幸福模板?这一天, 我们约了小男孩的朋友——小女孩Kaysha一家。在这里, 我有必要隆重介绍一下Kaysha。Kaysha是个混血儿, 生于美国。 爸爸是美国人, 妈妈是台北人。 Kaysha的父母和小男孩的爸爸相识于美国, 当时还没有小男孩和Kaysha。 不过, 双方父母当时有约, 等将来大家都有了孩子, 又凑巧是一男一女的话, 两个家庭要结秦晋之好。 就293
  • 澳门文学丛书在这个约定不久之后, 小男孩和Kaysha在同一年, 如天使降临凡尘般, 分别在两个家庭落户。 两人在三岁时初次见面, 玩得投契。 Kaysha的妈妈要比我兴奋, 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缘分啊!” 更为巧合的是, Kaysha的爸爸今年到了北京工作, 把整个家搬到北京。 于是, 在北京的小男孩多了一个很好的玩伴。面对白皮肤大眼睛的Kaysha, 我想起小男孩要做“爸爸”的理想。 于是, 我把同样的问题抛给Kasha, 小姑娘波澜不惊地说:“当妈妈!”这边厢有一个立志要做“爸爸” 的小男孩, 那边厢立马出现一个“妈妈”。 不谋而合啊!是否, 做“爸爸” 或者“妈妈”, 本就是男人和女人最初、最本真的意识? 只不过, 经历了一系列对“理想” 的打造教育之后, 孩子的“理想” 也蒙上了一层功利的色彩? “没生过孩子, 算不得完整女人” 这句话, 把女性的价值定位在生育能力上的同时, 当今社会又残酷地要求女性拥有独立谋生的本领。但我却从来没听谁如斯评价一个男人:“没做过爸爸, 算不得完整男人。”当男人遇上女人, 预示着两性“战争” 的开始; 当“爸爸” 遇上“妈妈”, 故事又会怎样讲?294
  • 穆欣欣·寸心千里朋友的定义这个夏天, 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 但毕竟还只是初夏, 早晚仍有凉意。 因此, 黄昏便显得格外惬意, 像今天。Kaysha家楼下的院子, 一张长桌上, 摆放着晚餐: PIZZA、零食、 饮品。 大人们或坐或站, 小些的孩子, 从一岁多到三岁的就围桌而坐。 这是美国人典型的休闲聚会。我和小男孩, 作为Kaysha家的朋友来参加今天的聚会。Kaysha的父母, 和我家男二号相识于美国, 那是八年前的往事。当时, 我们两个家庭, 都是二人世界。 大家约定, 等将来各自有了孩子, 如果是一男一女, 我们两家要结秦晋之好。第二年, 小男孩和Kaysha如约先后来到这两个家庭。 结娃娃亲的玩笑话一直说到今天, 两个孩子都快满七岁了。三年前, Kaysha的爸爸因为工作, 举家迁居北京, 两个孩子成了玩伴。当Kaysha的爸爸向邻居介绍我和小男孩时, 总会这样开头:“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听者无不以“amazing” 或赞或叹!Kaysha的妈妈极力邀请我们来聚会, 是因为她听说北京的孩子, 每个周末都奔波于各种兴趣班; 而英文班, 是必上的。她认为, 带小男孩来, 和几个美国小朋友混在一处, 胜于任何英文班。 Kaysha的妈妈是台湾人, 因此, Kaysha中文说得极其295
  • 澳门文学丛书地道。 住在Kaysha楼下的一家美国人, 有两个男孩。 五岁的Max就是Kaysha妈妈要为小男孩介绍的新朋友。这俩小子倒是能玩在一处, 压翘翘板、 打棒球、 玩刀枪,可惜就是不开口。 一个不会说中文, 另一个不肯讲英文。我问Max是否喜欢他的新朋友, 即我家小男孩?Max说不, 因为小男孩还不是他的朋友。类似的话, 我平日也会从小男孩口中听到。 比如, 他和某某成为了朋友。 当问他, 那XXX也是你的朋友吗? 他或许会告诉你, 他是我的同学, 不是朋友。看到这两个你追我赶的男孩子, Kaysha妈妈说, 都一起玩成这样子了, 还说不是朋友?孩子纯粹的世界, 不同于成人。 成人对朋友的定义, 过于泛滥, 类似于“我的朋友胡适之”, 比比皆是。 而自己, 恰恰也是对“朋友” 两字下过定义的, 即心灵相契。 不过心者, 皆路人过客。忽然, 我听到小男孩和Max手拿LEGO模型, 来言去语道:“Wheremybody? ”“Wheremyfoot?”看到这一幕, Kaysha的爸爸——这个美国人, 用纯正的普通话欣喜地喊:“说了! 说了!”29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不知生, 焉知死迎接龙年的除夕之夜, 一家老少在游轮上度过。一度, 我们浑然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幸好, 浓烈的节日气氛在在提醒, 今夕除夕。很多人盛装出席邮轮中庭的倒数活动。就在众人都感到快乐之际, 我家小男孩突发“奇想”, 问我:“人怎么才能不死?”这样的问题确实大煞风景, 迷信者非得连喊几声“大吉利是” 不可。 我家老老少少从来百无禁忌, 而童言又实在无忌。他不过是提了一个谁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因为太快乐, 所以触及到了人生的终极问题。我也有过很快乐的时候, 悲凉之意突袭而至。这, 大概就是用以和动物区分开来的“人性”。接下来的几天, 直至现在半个多月都过去了, 小男孩每天仍然在问同一问题。 当大人以冷酷的事实回应他, 没有人能逃过生死劫时, 他陷入了沉沉的苦闷中:“我想回到四五岁的小时候。” 问其因由, 答:“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他生出了生命中最简单也最深刻的烦恼相。“饭后百步走, 活到九十九。” 我对小男孩如是说。 来, 吃过饭起来散步吧。 哪知他听后, 脚下竟然一步也不肯挪动。 不得其解之下, 他给出了答案:“我不想活九十九岁, 我要活一百八十岁、 五百岁!”297
  • 澳门文学丛书不知生, 焉知死。 这也算是他对生命最初的感悟吧。 而“贪生怕死” 又是我等凡夫俗子之死穴。 将生死看得通透明了,需要何等大智大慧!几番较量, 对于一个六岁多的孩子, 还是不能实打实地应对他。 从此, 我如是应对:“人怎么才能不死?”“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就不会死!”看来奏效, 他吃饭更来劲了。“人怎么才能不死?”“你要多睡觉, 睡眠充足, 身体棒棒!”这小子既贪玩又精力充沛, 最不喜欢睡觉。 平日只要有一丝精神, 都要坚持玩、 玩、 玩。 听了我的话之后, 闭上眼睛睡觉, 但眼皮的快速跳动暴露了他睡意全无的秘密。有几天, 小男孩稍有不适, 我将医生开的药称为“长生不老药”。 吃药成了一种希冀, 不仅仅是痊愈的希冀, 更是长生不老的祝愿, 多么美好! 而他, 坚信医生给了自己灵丹妙药,就会长生不老。 这个“长生不老” 的伎俩一如唐僧之于孙悟空的紧箍咒, 我告之, 如果乱发脾气、 晚上不愿意睡觉, 长生不老药就会失灵。 哈, 还别说, 灵验啊!298
  • 穆欣欣·寸心千里遗传看孩子成长, 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相信遗传这种源自血缘纽带的联系。放学时间, 家长们在校门外的铁闸前翘首期待。 那个小小的、 飞奔而来的身影, 当妈的永远不会错认。而今天,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我的目光越过铁闸, 看到远处一群孩子正在足球老师的带领下排队。 似乎有个孩子哭了, 其他孩子围拢又马上散开, 开始从台阶上拿起书包再度排队。 小男孩的身影一直在队列之外。 寒风冷冻下, 他既不穿上外套, 也不去拿书包。 此时, 我看到的是他的一个侧影, 身体挺直, 头微扬向天。 从我看到他的这个姿势起, 已有五分钟之久, 并且是一动不动。 为什么所有孩子都听从老师指令, 或拿书包, 或赶紧排队, 而只有他, 要以这样的站姿独立于队列之外? 看到他的站姿, 我不期然想起“桀骜不驯” 四个字。最终, 仿佛在老师的劝说下, 小男孩背起书包, 和其他孩子一起往校门走来。 老师看到我, 对我说, 请您留一下。 随即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孩子的家长。原来, 小男孩在球场上奔跑时, 撞倒了这个孩子, 孩子脸上蹭破了皮。 老师对小男孩说, 老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要注意安全, 知道吗? 此时的小男孩还算乖巧, 顺从地点了点头。老师此举, 是想说明, 孩子的皮外伤, 无关老师之责。299
  • 澳门文学丛书至此, 我明白此前校门内的一切, 以及小男孩那个“遗世独立” 的站姿。大概, 同学摔倒, 也许, 老师不是指责, 但他听得出弦外之音。 又或许, 老师让他向摔倒的同学道歉, 他认为自己是无心, 并没有想让同学受伤。 所以, 他以这样一个站姿, 向老师发出无声之抗议。至今, 小男孩“遗世独立” 的站姿, 如影随形, 在我的心里、 脑海中, 挥之不去。 我不明白, 一个六岁的孩子, 怎么能够有这样一种姿势。 从这个站姿, 我读出了他内心的对抗。 甚至, 我从他的身影中, 看到了自己。我, 还有很多人, 都是在成长过程中和世界对抗着一路走过来。当初, 我们也是把头骄傲地昂起, 以不妥协之姿和一切对抗, 生活、 青春、 爱情, 甚至和自己对抗。年岁渐长, 我们学会了柔软, 并用柔软把这份对抗小心包裹。 偶尔, 自己会被这份对抗刺痛, 但随即忘却。 人老了, 连痛感都变得迟钝。 到了最后, 无论美丑、 不分贵贱, 人, 无一不以佝偻的身躯向这个世界发出彻底妥协的宣言。 只是, 曾经, 我们无法懂得!30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六摇乱翻书乱 翻 书
  • 澳门文学丛书
  • 穆欣欣·寸心千里关公战秦琼《关公战秦琼》, 侯宝林先生的相声作品。 讲一个有钱人,为父亲贺寿在家办堂会。 戏班唱 《千里走单骑》, 老太爷不懂戏, 问关云长何许人也。 戏班管事说, 关云长是山西人; 老太爷说, 山西人跑我们山东来干吗? 让我们山东的英雄秦琼和关云长比试比试, 看谁厉害。于是, 无中生出 《关公战秦琼》 来。“关公”“秦琼” 在台上现编唱词, 我相信从前唱戏的人都有这本事:“你在唐来我在汉, 咱俩打仗为哪般?”“叫你打来你就打, 你若不打他不管饭!”想起这一段, 是因为最近看了一本书。写书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谈论的是古老的戏曲。 一出出骨子老戏, 娓娓道来。但我却越看越不是味道, 看的仿佛是 《关公战秦琼》, 人物和剧目的混搭、 乱战。 试举两例:“《杨门女将》 梅派。 梅兰芳。”“我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 整个声光色带给我的感觉, 像是读了一部奇诡的小说……这一段唱是亮烈的, 皮黄之腔中的高拨子, 梅派里少有的高亢, 但经梅先生唱出来, 也一样的平和圆熟……”京剧 《杨门女将》 首演的扮演者为杨秋玲, 梅派青衣,303
  • 澳门文学丛书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 也是1960年电影版的扮演者。 此后,《杨门女将》 成为中国京剧院的经典保留剧目, 传唱至今。 梅兰芳于1961年去世, 从未唱过此戏。 杨秋玲于去年夏天去世,引得梨园众人一阵唏嘘。 很想问作者, 看的是梅大师吗?“《武家坡》 俞振飞。 程砚秋。”读此书真是考京剧史知识啊。俞振飞唱小生, 《武家坡》 是老生青衣的对儿戏。由此推论, 俞振飞曾反串老生, 和程大师配过此戏亦未可知?作者写俞程二人合作:“《武家坡》 当是彼时佳作。 我看见过一帧此戏照片, 二人正当风华好年纪, 台上俨然妙侣佳偶, 戏里头的那一种夫妻之间的鬓丝眉语, 看一眼照片, 即能捉住。”很可能错把二人合作的 《游园惊梦》 当成了 《武家坡》。《武家坡》 里的薛平贵是老生, 戴髯口 (胡须)。 几曾见俞振飞戴着髯口唱 《武家坡》? 求教于方家。看得出, 作者对戏曲是迷恋的。 只是, 浪费了她的文字!她说张爱玲和梅兰芳是“两朵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怒放的海上花, 注定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 张爱玲是梅派大青衣。 梅兰芳的音却如爱玲的字……”只怕迷恋作者文字的读者, 把“关公战秦琼” 当成一段史实, 实不利戏曲的传播! 我这是替古人担忧吧?30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多情人不老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沈从文 《废邮存底》乡下人, 来喝杯甜酒吧!——张兆和近读合肥张家姐妹书: 《曲人鸿爪》《曲终人不散》, 总能想到这几句。 经历过爱情的人, 读了, 都会感到温暖、 美好。 沈从文是张家三妹兆和的夫婿, 名气最大。 而张家姐妹其他三人的夫婿也为赫赫有名的文化人, 大姐元和配夫顾传玠(昆曲艺人)、 二姐允和下嫁周有光 (语言文字学家)、 四妹充和的丈夫是汉学家傅汉斯。张家是合肥名门世家, 曾祖张树声跟随李鸿章打仗出名,是著名的淮军将领, 官至直隶、 两广和两江总督。 有人把张家四姐妹形容为“最后的闺秀”, 她们也确实当得起: 不仅受过新式的大学教育, 还自幼时就打下了传统的国学基础、 兼擅昆曲。 四姐妹有诗词曲赋相伴经年, 中有战乱, 不离不弃。 难得的是四姐妹都高寿, 多情人不老, 心中总有弦歌雅乐之声, 或305
  • 澳门文学丛书许是四姐妹高寿的秘诀?看过一张 《牡丹亭·惊梦》 的剧照, 元和饰柳梦梅, 充和饰杜丽娘, 那时元和快八十岁了。 俞平伯曾评价说这是“最蕴藉的一张” 照片。 历经烽火战乱、 历经生死别离、 历经过大多中国人不知何谓昆曲的混乱年代, 快八十岁的元和和四妹充和专程从美国到北京, 在1985年纪念汤显祖诞辰四百三十周年的大型昆曲演出中粉墨登场, 确如二姐允和在 《曲终人不散》书里所说:“俞平伯说这张照片是‘最蕴藉的一张’, 除了大姐、 四妹的表情身段外, 可能还有更多的含义。”四妹充和1949年去了美国, 欧阳中石评论她:“无论字、画、 诗以及昆曲, 都是上乘, 很难得。 她一贯保持原有的风范, 格调极高。 像昆曲, 她唱的都是真正的、 没有改动过的。”想见当年的“蕴藉”, 再看当今被糟改的昆曲, 简直就是不堪。有时,“坚守” 比“创新” 更难。现在想来, 四妹充和那汇集曲人名家丹青墨韵的三大册《曲人鸿爪》, 穿越抗战和内战岁月的烽火, 漂洋过海, 但也许就躲不过后来令人痛心的浩劫。 所幸她在美国, 今天我们得以瞻仰 《曲人鸿爪》 里的诗书文画, 吴梅、 胡适、 项馨吾、赵荣琛、 吴晓铃等人或诗或画, 加之由近百岁高龄的充和口述, 钩沉往事、 曲会沙龙, 低吟浅唱, 令人意驰神往。UNESCO,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缩写。 2001年5月, 昆曲被UNESCO列入第一批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国人方知非物质文化遗产之重要性。 但张充和在 《曲人鸿爪》 一书里回忆,UNESCO早在1946年就已经关注昆曲, 派人到苏州来, 由国民政府的教育部接待, 充和与曲友被指定为UNESCO演唱 《游园》《惊梦》。八年抗战期间, 许多知识分子纷纷逃难到了昆明、 重庆等30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地, 因此, 当时昆曲文化最盛的地区是重庆, 而非苏州。 在昆明, 充和住在一个名为“云龙庵” 的祠堂中, 宽敞而简陋的临时住处内, 充和因陋就简, 利用佛像前的空处, 在两个汽油桶上搭起一块长木板, 自制了一个长长的书案。 每逢朋友来访,他们就在那桌子上一同写字、 作画、 弹琴、 唱曲。 战火纷飞,不改心中之乐。 那时的人, 不似现在, 让自己忙得没有闲。 更难得的是, 个个能写会画、 弹而优则唱, 这大概在当时也视为稀松平常? 就如现在的人, 到了卡拉OK, 个个可当“咪霸” 是一个道理?《曲人鸿爪》 书中记述, 充和未到昆明前先到成都。 在成都令充和最难忘的是与曲友杜岑夫妇的交往。 杜岑时任省政府秘书主任, 妻子喜欢唱曲, 所以夫妇两人常参加曲会。 后来充和发现杜先生嗓子不错, 可惜没学过昆曲, 所以充和决定教会他。 从一开始, 杜岑学曲的兴趣就很高, 几乎入了魔。有一天在办公室, 他心血来潮, 就拿出一张纸, 压在公文上头, 顺手抄写起曲文来, 嘴里还哼着曲。 匆忙间居然把 《长生殿》 里唐明皇给杨贵妃的两句曲文不小心给抄到公文上了:“只悔仓皇负了卿, 负了卿, 我独在人间, 委实的不愿生。” 幸亏那是一份“下行” 的公文, 如果是“上行”, 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省政府秘书主任, 确实可爱。 我情愿我们的官员,除公务外, 把心思用到昆曲上来, 修身养性, 那, 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腐败不堪之事了。张家四姐妹一辈子与昆曲结缘, 虽非科班出身, 但功夫很深。收在二姐允和 《曲终人不散》 书中的 《二次亮相》 简直就是一篇艺评佳作, 不知胜过当前多少理论先行的专家文章。307
  • 澳门文学丛书允和开篇即言明“亮相” 是戏曲表演的特殊形式,“但在出场时, 二次亮相比较少见”。 文中列举她看过的“二次亮相” 的戏, 有 《琴挑》《痴诉·点香》《惊丑》。 文章最末说:“我喜欢看二次亮相的戏。 它表现的是复杂的人生。”30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大师日记一次, 和徐城北先生通电话。 先生问:“近来看了什么戏(京剧)?” 答:“这几年看戏少了, 因为要照顾家。” 先生安慰我道:“不打紧, 好的你都看过了!” 先生此言实有高抬我之嫌!去年, 陪来京的老爸到国家大剧院看梅兰芳京剧团的演出, 真大有白白浪费时间的感觉。 梅派人才凋零不说, 前两出折子戏竟然连现场乐队都欠奉, 只播放事前录制好的伴奏音乐, 不禁问道:“梅派都改卡拉OK了?” 任何事, 连自己都不能认真对待, 是没有资格责怪别人的。无论是兴起还是传承, 相对于梅派来说, 程 (砚秋) 派都属异军突起。 近来, 足有七百页厚的 《程砚秋日记》 出版了, 我一共买了三本。 一本给好友程文, 一本给京剧五小程旦之一的李佩红, 一本留给自己。梅派的艺术风格雍容大度、 四平八稳, 这和梅兰芳的个性和从艺道路有关, 身后有智囊团和财团支持, 水到渠成, 就是今天的梅派。程砚秋则不同。 学艺成才之路, 多靠自己打拼。 虽遇罗瘿公辅佐, 不过几年罗公就撒手人寰。 程砚秋性格刚烈,“如果注意倾听一下程腔, 就会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如泣如诉的哀怨声调中, 别有一股锋芒逼人的东西存在。 它显示着一股刚劲的精神, 领导着整个节奏向前倾泻……这就是他的唱腔特异之点”309
  • 澳门文学丛书(俞振飞)。程派的剧目, 有一部分是非战和平之剧, 如 《春闺梦》《荒山泪》, 颇得经历大战之痛的欧洲人青睐及理解。 上世纪30年代, 程砚秋自费前往欧洲考察西洋戏剧年余, 自巴黎到柏林, 出席柏林大学教授前德国教育部长斐开尔之宴, 席上清唱《荒山泪》 数句, 唱毕, 座中人纷纷趋前握手, 表示敬意。 时国家歌剧总经理体金氏以程为非战表演艺术家, 当定期特别演一非战作品, 请程往观, 并云请看德国民众酷爱和平之精神。程砚秋看过此非战作品后, 曾在给国内同人的信里写:“末一幕, 听到最后命令, 新兵已死完, 而休息的旧兵又叫开到前线, 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 只用一种暗淡的灯光, 就把他烘托得凄心动魄! 使我联想到我们的 《春闺梦》 之类, 也应道有这种力量, 才不会小巫见大巫……”梅兰芳曾赴日本、 美国公演, 街头空巷、 风靡一时。 梅是在向外人展现以京剧为代表的中国古典艺术的魅力, 属于文化输出。 程砚秋则是出于自觉地向西方戏剧学习, 目的是改革中国旧剧。蓄须事耕耘, 杜门谢来往殷勤语行人, 早作退步想程砚秋隐居青龙桥的第一个春节, 曾在街门贴出这样一副春联。对联是程先生自撰, 据说字写的是魏碑张猛龙。 程的身份是艺人, 但骨子里是读书人独善其身的思想。 由这副联, 我想到中国名园林: 退思园和拙政园。 前者取“进思尽忠, 退思补过” 之意; 后者有“灌园鬻蔬, 以供朝夕之膳, 是亦拙者之为31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政” 之意。 自愿也好, 不得已也罢, 人生, 总得有些停顿。 梅兰芳如是, 程砚秋亦如是。1942年, 程砚秋在前门火车站遭汉奸无理寻衅。 他一身武功, 孤身击溃四五个特务, 身体发肤未受丝毫损伤。 当时报纸曾以 《程砚秋大闹火车站》 为标题, 引人注目。 事后, 程砚秋遁隐北京西郊青龙桥, 务农陇苗, 绝迹舞台。青龙桥三年, 务农、 读书、 写字、 作画, 一派田园诗意。程砚秋喜读史书, 日记中常有这样的记录:开始学画梅花。 读三国 《魏志》。临张猛龙碑连。 看 《明本纪》 20页。读大师日记, 亦能读出大师亦常人, 有难对人言的苦恼、有柴米油盐的繁琐。程砚秋的妻子果素瑛, 为京剧前辈果湘林之女。 1923年二人在前门外同兴堂饭庄举行结婚典礼, 在京的旦行名角几乎倾巢出动前来贺喜。 当时报刊称“自有伶人办喜事以来, 真正巨观之名旦大会也”。程砚秋为人极自律, 一生没有绯闻。 都说程砚秋伉俪鹣鲽情深, 这也是程大师能够片叶不沾身的原因。 但, 读大师日记, 有感中国老一辈人对婚姻的态度, 又想起国学大师张中行总结的四个等级的婚姻:“可意、 可过、 可忍、 不可忍。”“可意” 者少, 多数在“可过” 与“可忍” 间, 相携白首。儿女等应注意者, 男子应不要胡花钱而财政要自管。 女孩子出嫁应将日常经费算好, 与丈夫要合作过日子, 财政应由丈夫去发展, 不要从中阻挠, 最要认311
  • 澳门文学丛书清对方是哪路人, 不要似母亲与我, 二十余年夫妇尚未看出丈夫是如何人, 什么作风。与素瑛畅谈人生, 留钱经营各事均为儿女享受,名誉乃是自身流传, 认清此点, 诸事得放手处皆放手, 不然一切皆舍不得, 心疼。 讲解半天, 似懂非懂的。回乡间, 不快数日。 人生真无味, 有子与无子相等。程腔里有一股锋芒逼人的东西存在, 都说这和程砚秋耿直、 刚烈的性格不无关系。 但细心听来, 程腔里还有一股隐而不发、 欲言又止, 想来和大师日常生活难对人言的苦闷有关。喜欢听程腔的人, 一定是把人生五味咂摸出火候来了。312
  • 穆欣欣·寸心千里乱翻书记一“大树缓慢地, 庄重地倒下了。”如果让学校的老师批改作文, 相信会有老师把这一句圈出来, 作病句处理。 理由是, 大树不能“庄重” 地倒下。如果我告诉你, 这一句, 是屠格涅夫的散文诗写伐木。 再读, 或会发现,“庄重” 不仅写出了树的神态, 而且引发了读者对人生的深沉、 辽阔的感慨。近读汪曾祺 《岁朝清供》 一书, 内里的 《学话常谈》《语文简短》《揉面——谈语言》 等小文, 常写文章的人都应一读再读。 汪曾祺是文字多面手, 散文、 小说、 戏曲样样在行, 广为人知的作品是现代京剧 《沙家浜》。受父亲影响, 我从二十多岁开始读汪曾祺的作品; 一读,便爱上了他文字的无烟火气。 那时, 我并不知 《沙家浜》 中“垒起七星灶, 铜壶煮三江” 是汪曾祺的手笔。 后来得知, 这一句从苏东坡诗“大瓢贮月归春瓮, 小勺分江入夜瓶” 而来。汪曾祺所言, 我们的语言, 从前人的语言中脱胎而来。 如果平日留心, 积学有素, 就会如有源之水, 触处成文。想必这也是为何要多读书之故, 不读书, 笔下文字枯竭,全无意趣。 多读书, 至少能眼高手低, 不是坏事, 说明我们还懂得何为上品。313
  • 澳门文学丛书汪曾祺写到眼不高手也低的人, 例如读诗抬杠者。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有人问苏东坡, 这两句为什么一定写的就是梅花? 写桃、 杏亦可。 东坡笑曰:“此写桃杏诚亦可, 但恐桃杏不敢当耳!” 有人对“红杏枝头春意闹” 有意见, 说“杏花没有声音,“闹” 什么? “满宫明月梨花白”,有人说:“梨花本来是白的, 说它干什么?”听听汪老是如何评价读诗抬杠的人:“跟这样的人没法谈诗。 但是, 他可以当副部长。” 读至此, 会心一笑。那天听京剧 《杨门女将·寿堂》 穆桂英的一段唱,“红烛高烧映寿帐”, 其中一字被当今名旦改动, 改成“红烛高烧在寿帐”。 一字之差, 而意境全无。 一“映” 字, 得“云破月来花弄影” 之神; 如今,“在寿帐”“高烧红烛”, 小心着火!写出人人心中所有, 笔下所无, 是棋高一着。八股文, 想必开始也是泛着新意, 久而久之便落入俗套。牙牙学语的孩子, 未形成规范的语言体系, 其言也新。 想起我家小男孩不到两岁时, 一个傍晚, 屋内昏暗, 我把灯打开, 小男孩语:“开个灯, 眼睛好高兴!”二近日重读“红楼”, 每晚一回。因为是重读, 不重情节追求, 只重品味, 连带着字里行间的“脂批”。 每读“红楼”, 感受都不尽相同; 无他, 心情不同而已。第十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过去读这一回, 并不十分仔细。这一读, 方知何谓好中医, 真真是开卷有益。314
  • 穆欣欣·寸心千里宁国府贾珍之儿媳、 贾蓉之妻秦可卿身子不爽, 之前请过好几位医生来看, 竟断不透是喜是病。 如今请来一人:“姓张名友士, 学问最渊博的, 更兼医理极深, 且能断人的生死。”(在此脂批: 未必如此)。且看张太医诊病:“于是家下媳妇捧过大迎枕来, 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 露出脉来。 先生方伸手按在右脉上, 调息了至数, 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功夫, 方换过左手, 亦复如是。”下次看中医, 观察医生把脉前, 是否自己先调息。“看得尊夫人这脉息: 左寸沉数, 左关沉伏, 右寸细而无力, 右关需而无神者, 乃脾土被肝木克制。 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 夜不能寐。 ……或以这个脉为喜脉, 则小弟不敢从其教。”这一段字数太多, 恕不尽抄。 借张太医之口, 把秦可卿病情论述、 分析得极为透彻, 不忘为病者家属释疑 (是喜是病), 面面俱到。 曹雪芹是懂医的, 胜似当下多少庸医。 高明的医生无须先病人自述病情, 望闻问切之后, 便能如张太医般断出症候来。 不但能断出症候, 还能从中把病人的性格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病源:“据我看这个脉息: 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特过, 则不如意事常有, 则思虑太过。 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特旺, 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 断不是常缩, 必是常长的。 从前若能教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 何至于此。 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但“断人生死” 一说, 却应了脂批所云“未必如此” :“人病到这个地位, 非一朝一夕的症候, 吃了这药, 也要看医缘了。 依小弟看来, 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 总是过了春分, 就可望痊愈了。”315
  • 澳门文学丛书金陵十二钗中, 秦可卿最是惊鸿一瞥。 其作用, 是作者借其口, 死前托梦给王熙凤, 说出大家族“树倒猢狲散” 之惊心语。 怪道脂批有“哀哉, 伤哉, 岂不恸杀!” 我等每每读之,亦恸杀!31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寒夜乱炖烤鸭萧瑟寒夜, 灯下翻阅好朋友谷雨推荐一读的 《寒夜客来》,通书谈吃, 才觉得自己吃了这许多年的饭, 竟从没有好好思考过“烹饪” 二字的情与境。 此二字归纳出国人饮食的特点与习惯,“烹” 字以火为媒介, 食物要经过火烤;“饪” 为火候,“失饪不食”, 即火候未到或是过了火。 久吃西餐, 会异常想念中餐, 想念中餐的什么? 火候也!纵观目下流行的美食网页, 对餐馆、 对美食的至高评价似乎就是“小资”。 以小资喻此书, 实在轻薄了佳人。 谈吃类文章, 读过的, 最喜王世襄、 唐鲁孙、 汪曾祺。 《寒夜客来》 作者逯耀东, 功力等量, 厚重感似尤胜一筹。烤鸭, 来北京的人都会一尝。 “全聚德” 以老字号独占鳌头;“大董” 以新派菜式另辟蹊径;“鸭王” 曾经异军突起; 东方君悦酒店内“长安一号” 的烤鸭好吃, 价格更好看; 另一老字号“便宜坊” 有些凋零, 许是实惠的价格难以满足一掷千金公款豪吃的虚荣心……仍以烤鸭为例,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将翻书窃来之皮毛, 与君共享。 再吃烤鸭, 大可一卖。乾隆皇帝喜欢吃挂炉鸭子。 据宫廷资料, 乾隆曾经有十三天内吃六次挂炉鸭子的记录。 乾隆下江南, 在各个行宫中所用317
  • 澳门文学丛书的御膳单子中也多有挂炉鸭子。 后来全聚德的烤鸭, 采用了清宫的烤炙形式, 即用砖砌的烤炉, 灶炉前拱门, 灶里三面都有炉架, 将准备烤炙的鸭, 挂入灶膛内炉架上。 灶内以枣木、 梨木或桃木为燃料, 燃着后无烟且旺。 烤时烤鸭师傅要用吊竿规律地换鸭子的位置, 以便将鸭子周身都烤到。 但鸭子不能直接接触旺火, 火大了鸭子全焦, 火小了不酥, 关键是掌握火候。挂炉烤鸭可见明火, 又称为“明炉烧烤”。 烤出的鸭子油脂多已流出, 肥而不腻, 又有果木香味。吃烤鸭, 懂得问一句鸭子的做法是“明炉” 还是“焖炉”,可获老饕一级殊荣。 “焖炉” 的特点是鸭子不见明火, 先将燃料在炉内燃烧, 待烤炉墙受热到一定温度后, 将火熄灭, 然后用叉子叉好的鸭子置于烤炉中, 最后关闭炉门, 全凭炉墙的热力将鸭子烘熟, 中间不启炉门, 不转动鸭身, 一气呵成。 成败在于烧炉, 过头鸭子入炉即糊, 时间不够鸭子夹生。 制成的烤鸭油的流失量小, 外皮酥脆, 一咬流汁。 此法出自明代宫廷,由成祖北迁带来北方, 再传至民间。 北京最早的烤鸭店“老便宜坊” 专售焖炉烤鸭。老字号及砂锅居写烤鸭, 花儿问我, 明炉还是焖炉烤鸭好吃?只能说, 现在的北京烤鸭, 大多明炉烤。 但, 吃烤鸭不再纯粹, 很多花样百出的菜式抢了鸭子的风头。 风头正健的大董烤鸭就是如此。 据说, 大董的主厨在法国多年, 回国后创出中西结合的菜式, 成了大董的特色。 老实说, 每回在大董吃到烤鸭时, 已经食不知味, 皆因被其他的菜式搅了味觉。大董那本印制精美的菜单, 开页大, 页页彩色精装, 每道318
  • 穆欣欣·寸心千里菜旁配图配古诗词。 曾眼见一老外, 拿着大董的菜单直是挠头:“toocomplicated!” 漫说老外, 我也觉得不便。 但大董食客盈门, 要想即日在大董订上一席鸭宴, 很有难度。 有老饕教路, 订餐时直接讲法文或广东话, 估计还有戏! 此法我至今没有实施过。曾经一段时间, 我喜“鸭王” 的烤鸭, 口感更清, 但也有人嫌其鸭子不够丰腴。专售焖炉烤鸭的便宜坊已经好久没去了。 前文提过, 焖炉烤鸭出自明代宫廷, 由成祖北迁带来北方, 再传至民间。 所以焖炉烤鸭又称“南炉鸭”。 传说曹雪芹困居北京西郊写 《红楼梦》 时, 曾作玩笑语:“若有人欲快读我书不难, 唯以南酒烧鸭享我, 我即为之作书。” 《寒夜客来》 一书说, 南酒即绍兴花雕, 烧鸭即南炉鸭。 曹翁要求低, 如果他知 《红楼梦》 有今天的身价, 还会只享南酒烧鸭?中国饮食文化底蕴丰厚, 要晒家底的话, 像 《一千零一夜》 的故事, 讲不完。 保护老字号, 呐喊了多年, 仍然眼见老字号一个接一个地自断香火。 王府井周边, 有多少老字号仍兴旺着? 熙熙攘攘者唯全聚德, 但会吃者说, 王府井的这一家是全聚德店里最不可吃的一家, 专门应付游客。 再数下去, 东华门夜市一侧的清真老字号“马家老铺”, 不为人注意。 我每次去, 例牌打包一份酱牛肉或烧羊肉。 这里的酱牛肉, 用微波炉加热后, 依旧松软。位于西四的“砂锅居”, 很多年前, 老爸来京带我去过。吃的什么, 却全无了记忆。“砂锅居” 开业于乾隆六年, 原是王府打更人开的买卖, 请御膳房和王府的司厨来煮肉。 满人喜吃猪肉, 因而有“全猪宴”。 砂锅居的煮肉, 肉白似雪, 片薄若纸, 腴美不腻, 冷热均宜。 过午就售罄, 收了幌子 (市319
  • 澳门文学丛书招)。 至此, 我方明白北京民间的那句歇后语: 砂锅居的幌子——过午不候。鳝糊面与鲥鱼十多年前去上海, 慕名走进一家名“吴越人家” 的面馆。据说老板曾经是评弹演员, 店面最醒目的装饰是墙上挂的琵琶。 店面不大, 虽雅, 却逼仄, 生意太好、 客人太多之故。 同去的包括我父母在内一共四人, 想等到一张空桌恐怕是奢望。四个人, 分拨儿吃。 吃过面后, 站在上海最家常的弄堂里, 我贪婪地闻着初秋的味道。这间面店即使逼仄, 服务即使不细致周到, 可吃下的鳝糊面的味道绝对掩盖一切。 乃致我从此只要看见“吴越” 一类名字的餐馆, 就有走进去的冲动。几天前, 走进北京一家昆曲主题餐厅, 看到诸多 《牡丹亭》 的剧照, 小小地激动了一把。 点菜之间, 和服务员闲聊几句, 店老板是苏州人, 故名“吴地人家”。 又问, 老板和昆曲有什么关系呢? 服务员不知, 只说因为老板是苏州人。 见餐厅有台, 再问, 是否边吃饭边看演出? 服务员说, 平日每天有一小时“评唱”。 我摸不着头脑何谓“评唱”, 小心翼翼问道:“是清唱吗?” 轮到服务员听不懂了, 对话无法继续下去。 反正那天我们没有听到昆曲。同来的大小两个男人, 落座后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视里直播的篮球赛。 点菜依然是我的活儿。 服务员推介长江的鲥鱼, 一千六百八一条。 心下想, 怎么看, 我们这两大一小的组合都不像来公款消费吧? 为了不让服务员把咱当“水鱼”, 我回应道,恐怕小朋友吃不了鲥鱼, 连鳞带刺。32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我还是自己来点菜。 长江杂鱼一锅、 太湖蚌肉汤、 清炒鸡毛菜、 蓝莓沙律牛柳和小笼包一笼。 一桌中的重头菜, 长江杂鱼, 不鲜, 和心目中的江南佳馔相差甚远。由刚才的鲥鱼想到曹雪芹祖父曹寅。 《寒夜客来》 书中说,“清蒸鲥鱼” 是曹寅最爱的一道菜。 鲥鱼是江苏名产, 形秀而扁, 色白似银, 每年春末夏初, 从海内重回到江中产卵。季节性很准, 故名“鲥鱼”。 鲥鱼美味在皮鳞之交, 故食不去鳞。 也有春末初至的鲥鱼, 称之为头膘, 又名樱桃鲥鱼, 数量不多, 老饕视为珍品。 由此推论, 餐馆此时的鲥鱼应为头膘,怪道价格惊人!不知为何, 在这附庸风雅的餐厅里, 吃着口感不算太差的苏州菜, 却忽然非常怀念上海逼仄的面馆内那一碗鳝糊面来,才下眉头, 却上心头。 对面的小男孩体察到我这瞬间的情愫,体贴地问道:“妈妈, 你不高兴了吗?”唉, 这小子, 比他爸强得多!321
  • 澳门文学丛书克雷洛夫寓言香港一所大学成立了中国文化研究所, 身穿唐装的所长谈成立初衷, 有感于香港学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疏离。 他问学生喜不喜欢中国传统文化, 都说喜欢; 进而再问喜欢什么, 答曰唐诗。 而十个学生背的竟然都是“床前明月光”。作为诗人, 李白确实非常非常成功。 一首 《静夜思》, 堪称唐诗中的流行曲, 黄口小儿也能朗朗上口。周杰伦够红吧? 不说百年, 三五十年过后, 周杰伦的歌还会有人唱吗? “到不了的地方都叫远方,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这是周杰伦在歌中对故乡的诠释。 但李白的思乡情怀却深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 每逢中秋节, 离乡游子脑海中泛起的是“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这便是“经典”。但, 对于有些“经典”, 我们却知其然, 不知其所以然。从小, 我就听过 《乌鸦与狐狸》 的故事, 飞到树上的乌鸦准备美美地享用一把侥幸捡到的干酪, 恰好狐狸打树下经过, 诱人的香味使它停下脚步, 目不转睛地盯着乌鸦, 开始用无比甜蜜的话语把乌鸦夸奖, 最终目的是让乌鸦张嘴歌唱。 乌鸦被狐狸的奉承话弄得晕头转向, 正想扯开破锣嗓子高歌一曲, 干酪顿时落地, 同狐狸一起不知去向。许多年后, 我才知道这个故事出自俄国预言家克雷洛夫之手。 父亲曾在澳门星光书店的降价书堆里淘到 《克雷洛夫寓言》 的插图本。 几年前, 我在京买到 《克雷洛夫寓言全集》322
  • 穆欣欣·寸心千里(九卷集)。 克雷洛夫是世界上三大寓言家之一 (其他两位是古希腊的伊索和法国的拉封丹), 他的作品流传于世界, 如《农夫和蛇》《狼和小羊》 等。 我们常说的“酸葡萄” 比喻就出自他的 《狐狸和葡萄》, 很多人恰到好处地运用过“酸葡萄” 的比喻, 但又有多少人知道“酸葡萄” 的出处呢?克雷洛夫写过 《歌手》: 主人请邻居吃饭, 有意炫耀一下他的歌手们的表演。 歌手们的演唱不是南腔北调就是高声喊叫。“饶了我吧!” 客人不解地说。“不错,” 主人感慨地回答,“他们唱得确实有点乱, 但他们全都品行端正, 滴酒不沾。”最近, 澳门有些官员的表现成为媒体焦点。 没做过官, 不知领导是否都品位一致地喜欢“听话” 的下属? 尽管“听话”的下属很可能像 《歌手》 里的歌者, 弄得人耳朵嗡嗡响。323
  • 澳门文学丛书贫血厌倦了今人文字。 近日读明清小品, 灵性兼美。《板桥杂记》 作者余怀, 长期寓居南京, 书中记述的是明末南京十里秦淮的绮丽、 旧院名妓的风采。 以中卷“丽品”“珠市名姬附见” 最为精彩。 看美女是享受, 读描写美女的文字更是乐在其中。 唐寅的仕女图如何? 初看不觉美, 凝神细品之下, 美态呼之欲出。 何故? 太美则媚。 收敛也是美。 非唐寅功力不逮, 实有意为之。 隔着文字看美女, 如唐寅仕女图, 不是直观的惊艳。篇篇写美女, 作者文字, 却层出不穷, 几无重复:“娟娟静美, 跌荡风流”、“生而娉婷娟好, 肌肤玉雪, 既含娣兮又宜笑”、“颀而白如玉肪, 风情绰约, 人见之, 如立水晶屏也”、“姿首清丽, 濯濯如春月柳, 滟滟如出水芙蓉, 真不愧‘娇’之一字也”。何谓佳人? 有貌有才者也。“知书、 工小楷, 善画兰, 鼓琴。 喜作风枝袅娜, 一落笔,画十余纸。” 这是卞玉京。“性喜画山水, 摹仿史痴、 顾宝幢, 檐丫老树, 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韵气, 妇人中范华原也。” 这是范珏, 字双玉。“七八岁时, 阿母教以书翰, 辄了了。 稍长, 顾影自怜。针神曲圣、 食谱茶经, 莫不精晓。” 这是董小宛。“善弈棋、 吹箫、 度曲。” 不过是才女达标门坎儿吧?32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相比之下, 今人文字, 气血两亏, 暮气沉沉。 描摹美女,不外乎“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 文字到了严重贫血的地步。通篇文字, 点睛笔在佳人命运。 一人一篇, 短则数十字,长不过几百字, 可作摹写人物的范文。 写李十娘,“性嗜洁。轩左种老梅一树; 轩右种梧桐二株, 巨竹数十竿。 晨夕洗桐拭竹, 翠色可餐”。 作者余怀生活的时代, 正值明末清初社会的大动荡, 何况佳人名妓。 作者偶遇十娘兄女媚姐, 问十娘,曰:“从良矣。” 问其居, 曰:“在秦淮水阁。” 问其家, 曰:“已废为菜圃。” 问老梅与梧、 竹无恙乎? 曰:“已摧为薪矣。”读来唏嘘之余, 还有似曾相识之感。 想起越剧 《红楼梦》, 黛玉死后, 宝玉来到潇湘馆。 《问紫鹃》 那段经典唱段, 不知和上述写十娘的文字有关否:问紫鹃, 妹妹的诗稿今何在?如片片蝴蝶火中化。问紫鹃, 妹妹的瑶琴今何在?琴弦已断你休提它。问紫鹃, 妹妹的花锄今何在?花锄虽在谁葬花?问紫鹃, 妹妹的鹦哥今何在?……325
  • 澳门文学丛书学习聆听, 坚守大爱——《耳蜗》 感言在这个众声喧哗的世界里, 我们并不缺乏声音。 尤其在今天, 我们更不缺乏发出声音的平台, 比如很多人拥有的微博、脸书等, 这无疑是社会发展、 进步的一种体现。 然而, 我经常在想, 当我们每一个人都越来越热衷于发出声音、 充分享受表达自由时, 有谁能够并且愿意聆听这个世界? 聆听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内心世界? 毕竟, 聆听更难。一年多前, 我的孩子开始学习钢琴。 我告诉他, 学习音乐, 技巧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学习聆听。 他有时因为不能专心聆听而把曲子弹得一团糟。 可见, 不善于聆听, 小至钢琴弹不好; 不善于聆听, 大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人与社会的关系, 会出现问题、 矛盾。 如果我们一味热衷于发出声音、 表达意见而缺乏聆听, 那么, 充其量我们只是为这个世界增加了噪音。《耳蜗》 这本书让读者认识了一群善于聆听、 默默奉献、成就大爱者, 正是因为有他们, 书中记述的那些生活在死寂无声世界的人, 才得以回到这个有声世界, 感受这份人间大爱。何谓大爱? 无血缘之亲、 不求回报的爱, 是大爱。 《耳蜗》 记录的是一个又一个人间大爱的故事。 这本书的主编汪文勤和两位作者丁冬、 章江红历时数年之久、 跨越近十个省市、 甚至远赴澳洲和加拿大采访、 调查。 在今天这个一切讲求效率的社326
  • 穆欣欣·寸心千里会, 花几年时间来完成一本书, 无论如何称不上高效。 但偏偏有人耐得住性子, 把一点一滴的细节累积成故事、 把一个又一个助人者和被帮助者记录在案, 如涓涓细流汇成大海, 坚守大爱, 成就此书。 失聪者回到有声世界, 需要学习聆听。 而生活在有声世界的我们, 何尝不需要学习聆听呢? 我深信, 大爱具备无穷的正能量, 《耳蜗》 一书传递的, 正是和谐社会所需的正能量。 我亦深信, 《耳蜗》 一书的面世, 将会造福更多失聪者, 让他们回到有声世界, 过上有质量的美好生活。学会聆听, 坚守大爱。 是我读此书的至深体会。“大音希声, 大爱无言” 是我对此书三位编写者、 书中成就大爱者的深深敬意!(注: 耳蜗是人体不可缺少的重要听觉器官, 很多聋哑人都需要安装人工耳蜗以补偿听力。 《耳蜗》通过一个个真实的故事, 展现了人工耳蜗在中国的发展史。 )327
  • 澳门文学丛书一生缘, 永世情——为陈炜恒遗作《梦中京华》 作序2007年2月7日早上,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告诉我电话是澳门打来的。心头略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电话那头的人开口第一句话:“阿恒昨晚三点几走了!”我在电话这头深吸了一口气。此刻我最关心的是:“他痛苦吗?”答曰:“很安详。”接下来一整天, 我的状态恍恍惚惚。原来, 人在巨痛中, 是无泪的。原来, 悲伤是需要时间释放的。打点行囊。 2月9日我从北京回到了澳门, 送好朋友陈炜恒最后一程。飞机抵达澳门当晚, 我去看他, 拿出雍和宫求来的平安符, 轻轻放到了他身旁, 唯恐自己的哭声惊扰他状如熟睡的安宁。不少朋友问我:“是专程赶回来的吗?”我说:“不是, 机票早在一个月前就订好了。 阿恒知道我回来的日期。”这是真的。2006年12月20日, 我在澳门休假。 和妈妈一起去家里看望328
  • 穆欣欣·寸心千里他。 那天,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虽说刚从医院出来, 但见了我们, 依然谈笑风生, 真真的给了我一个假象, 以为他可以闯过这一关。 离开时, 他送我们上电梯, 不忘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2月9日, 回来过年。 到时再来看你。”新的一年来临了, 1月4日, 是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 出现了肝腹水, 情况不妙。 并说自己清醒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现在要做的, 是处理银行存款、 还有那批准备捐赠给澳门大学图书馆的私人藏书。 他说, 这些, 之前都没有去做。 现在看来, 这一天来得比自己预期的要早。听他平静的诉说, 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 只是, 语气多了一份凝重。 但我无论如何想不到, 他这是在与我告别, 是人生最苦的生离与死别。 当时, 我只会重复一句话:“不会的, 情况不会这么糟糕。 2月9号我就回来了, 你要等我!” 清清楚楚记得, 他在电话里说了声“好”。一个多月的日子里, 我们时有短讯往来。 曾经, 他告诉我“腹水减少, 肝功略有恢复”。 他再一次给了我假象! 现在想来, 自他患病以来, 对我, 总是报喜不报忧。 与最后守护在他身边的那些朋友相比, 我为他做的很少、 很少。 1月4日通话,算是他郑重其事地向我“报忧”, 唯一的一次。 电话里, 我叮嘱他等我回澳门, 他果然一如既往地重承诺, 真的就等了一等, 让我赶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往事如新一月的北京, 寒冷萧瑟。 走在街头, 看到光秃秃的树枝,想起炜恒在北京的一些往事, 历历在目。1999年12月, 我和他先后来到北京, 我们都是为中央电视329
  • 澳门文学丛书台澳门回归特别报道的直播节目而来。 不同的是, 他上央视“四套”、 我上“一套”。 我们被安排住进紧邻央视大楼的梅地亚宾馆。 直播前的紧张“演练”, 让我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那几天除了吃饭, 就是泡在演播室, 和不同分工的人员反复商讨各个板块的节目。 因此, 即使在同一栋大楼里, 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但他天性“八卦”, 总能找到自身以外的关注点。也不知怎么, 他竟能从调控室的电视墙看到我的“演练” 情况。 我从演播间出来, 手提电话就会响, 然后传来他高亢的声调:“不要穿这件紫色衣服出镜, 它显得你老了十年!” 有时是恶作剧般地调侃:“嘻嘻, 我看到你手拿回归实物, 你涂了粉红色的指甲油!” 还别说, 他那些看似无厘头却有着重大提示作用的电话, 真的帮了我的大忙。 起码, 在寒冷的北京,“举目无亲” 之下, 听到“自己人” 的声音, 心头便有了重重暖意。相识十五年的岁月里, 他无数次以这种“调侃” 的方式给我提醒和帮助。 形容他, 无须更多的语言描述:“友直、 友谅、友多闻。” 他的敢言与直言曾令不少人坐立不安。 但他确实又是一个能给朋友带来欢笑和温暖的人。 当然, 大前提是要他认你为友。 爱憎分明的他, 对朋友的定义同样苛刻。1999年央视澳门回归的直播节目, 令我毕生难忘。相信那次直播, 之于炜恒, 也是一次难以磨灭的记忆。 他与另一位嘉宾主持——研究港澳问题的学者、 中国人民大学的齐鹏飞教授的友谊从那时开始, 二人惺惺相惜。 齐教授在回忆炜恒的文字里, 有“脱狗皮” 之说。 说的是他不喜欢穿西装的感觉, 一做完直播节目, 就嚷嚷着要把西装脱掉, 谓之“脱狗皮”。 我要补充的是, 在他离开这个世界时, 身上穿的便是在央视做直播时的那套西服。 北京以及那次直播节目, 在他心中330
  • 穆欣欣·寸心千里占据的分量, 一直很重、 很重!完成直播后, 我俩相约一起逛三联书店。 从梅地亚宾馆出来, 出租车一下子就驶上了长安街。 冬天的长安街, 两旁是整整齐齐的树木, 光秃秃的枝丫努力向天空伸展, 向路人展现自己的生命轨迹! 但我们却无法预知自己的生命轨迹。 那个冬天, 据说是北京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在车里, 炜恒语我, 你看那些树木, 没有叶子, 很萧瑟,却很有味道, 像一幅幅油画。2007年春天尚未来临, 走在北京街头, 我习惯性地抬头看看这些树枝伸向天空的舞姿。 这时, 我知道自己真的想念他!聊戏、 听戏、 张火丁同辈朋友中, 炜恒是少有能和我聊戏的人。澳门朋友里, 炜恒也是和我在北京相聚最多的一个。 也许, 这便是朋友们嘱我在这本集子前写点文字的原因。炜恒对北京这座城市的痴迷, 不亚于他对文化的痴迷。 数次来京, 零零散散的记录, 集成了这本洋洋洒洒十余万字的 《梦中京华》。 他在病榻上整理完成了文章的排序, 可惜他来不及看到今天这散发着纸墨香气的成品。记得2003年10月7日, 是内地黄金周假期的最后一天, 我和先生李风在首都机场接到了从澳门“飞” 来的他。 北京的点点滴滴, 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三季分明》 写他刚到北京那天, 我们三人的着装; 《“堵城” 北京》 写北京令人头疼的交通; 《奢华成风》 写北京商场里不可思议的“贵价货”; 《搜书偶拾》 写买书之外的趣事, 读来令人莞尔。澳门人不嗜辣者居多, 我偏偏无辣不欢, 是“水煮鱼” 的331
  • 澳门文学丛书“拥趸”。 而他的饮食习惯偏于清淡, 后来的几年里, 甚至连茶也不喝了, 说是喝茶失眠。 这样一来, 他到北京, 找什么地方请他吃饭就让我费煞思量。 后来, 我选了一处特色主题餐厅——“禅酷”, 想必他会喜欢。 无他, 我想此人“八卦” 之极, 对新奇的东西必然喜爱。 果然, 他对这家餐厅很感兴趣,《才子佳人》 一文里, 他写到了这家餐厅。 饭毕, 他和我们争着“埋单”。 他用手摸了摸腰间说:“我带了很多钱来, 还准备买一批书。” 从此, 我形容他上京, 是“腰缠万贯”, 为北京的旅游市场作贡献来了。他在北京逗留时间较长的一次, 是2004年5月下旬到6月初, 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北京。 这一次, 有两项任务, 一是在澳门特区驻北京办事处展出他的学术研究成果 ——《澳门庙宇展》, 连带在国家图书馆做同题讲座; 另外是参加在北京大学举行的“澳门新闻从业员国情研修班”。 行程中所见所闻, 所思所感, 均收录在 《梦中京华》 之内。这一次, 我们在北京有更多相聚的机会。 我请他到北京戏曲演出的著名场所——长安大戏院, 看著名京剧程派演员张火丁创排的新戏 《江姐》。 素知他爱戏曲, 但其着迷程度还是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他对张火丁的喜爱, 也让我见识了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汉在瞬间变成追星族可爱、 率真的一面。 入场前,只见他肩背背囊, 在长安戏院的大厅里来回穿梭, 原来他买下了张火丁所有的音像资料。 付款、 取货, 不亦乐乎。 看过《江姐》, 他又独自一人接连在长安戏院看了好几场戏, 一一感受京城名角儿如于魁智、 李胜素的风采。 每天, 听他讲看戏的趣闻, 也是享受。 风趣幽默有之、 尖酸刻薄有之, 但更多的, 是表达了一个钟爱传统文化的文化人对戏曲寄予的厚望。虽非内行, 意见中却时有一针见血的锋芒。 后来, 在病中岁月332
  • 穆欣欣·寸心千里陪伴他的, 就是这些张火丁的演唱CD。 他常说, 张火丁的嗓音有“金石之声” ……读 《梦中京华》 的手稿, 墨痕如新。 我往音响里放进一盘张火丁的CD, 耳边响起京剧程派声腔凄幽婉转, 如泣如诉……炜恒兄, 前路珍重!2007年7月于京华333
  • 澳门文学丛书游走于剧场间的有心人——《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序“穷空间”, 是莫兆忠“搭建” 的一个“窝”。我能感觉到, 阿忠很享受在这个“窝” 里读书、 写字、 以及做着搜集整理资料、 构思剧本、 策划演出、 讲座等一切和剧场有关的事。在这个谈“穷” 色变的年代, 敢于标榜自己的“穷”, 实则有其良苦用心:“穷空间, 成立于2007年3月, 以推动穷文化, 滋养富心灵为宗旨, 为推动本地文化发展, 支持本地艺术创作。”“穷, 有助创意萌生, 在有穷空间, 可以发掘无穷可能。”“穷, 让我们学会珍惜资源, 思考持续发展的可能性。”来到“穷空间”, 阿忠把我迎上三楼——澳门剧场图书室,我习惯性地选择面窗而坐。 这扇窗, 可将风景尽收眼底: 一条很有小城味道的斜路, 时而有满载游客的旅游大巴从这条斜路上“冲” 下来——玩得就是心跳。 沿着这条小路往右一转, 是重新修缮的包公庙。 路的尽头是山。 再往上看, 是金碧辉煌、334
  • 穆欣欣·寸心千里炫人眼目的新葡京酒店。 由于这座建筑物, 天空被挤得只剩下一小片。 而这些景物元素共同组成眼前的风景, 又着实是今日澳门之真实写照。图书室的一面墙壁, 贴了一张简陋的白纸, 上面用墨笔画了一只大猫! 咦? 我也很喜欢画这样的猫。 不同的是, 我画的每一只猫都是笑眯眯的, 而纸上的这只猫显得认真严肃,旁边还有四个字:“好好写字”。 我会心一笑, 这年头, 用笔写字的人越来越少了, 人们经常“提笔忘字” 甚至是“不写字”。 能写字, 并且提醒自己“好好写字” 者, 如阿忠, 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当接过阿忠递给我的这份沉甸甸的、 十二万字的 《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 书稿时, 我恍然大悟, 原来阿忠在身体力行“好好写字” 的同时, 他也一直在好好做人, 做一个澳门剧场的有心人。 “好好写字”, 与“好好做人”同义。莫兆忠是在周树利先生引领的校园戏剧道路上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剧坛中人, 为新校园戏剧突出的代表人物, 现任教于澳门演艺学院戏剧学校。 他在承袭传统的校园戏剧风格之余, 更注重题材及内容的社会性、 戏剧表现形式的多样性和可观性。 他创作的 《阿毛我儿》 屡获好评……此后莫兆忠又创作了一系列的短剧, 如 《子君的手记》、 《飞越自我》、《梦剧社》、 《星星男孩》、 《澳门狂想曲》 等, 这些剧作表现的大多是青年人追求理想实现自我的过程, 但亦并非一味地天真单纯, 当中不无遭遇理想泯灭时的挫败感。 《星星男孩》 是莫兆忠创作的一出出色的童话剧, 曾获第七届全澳喜剧汇演最佳剧335
  • 澳门文学丛书① 郑炜明、 穆欣欣编: 《澳门当代剧作选》, 澳门基金会出版, 2000年3月。本奖。①这一段对于莫兆忠的介绍, 是我的一篇关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澳门戏剧状况概述的文章。 当时的阿忠, 是崭露头角的新一代澳门剧坛人。 《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 记录了2000年至2010年十年间澳门剧场的发展。 这是历史转折的十年, 更是澳门剧场成长的十年, 也是剧场人成长的十年。 阿忠是其中之佼佼者。 十年来, 阿忠游走于剧场间, 尝试着剧场的各类“角色”, 从戏剧教师、 编导、 策划、 艺术行政人员、 艺团管理者、刊物编辑、 艺评人……阿忠在书的后记中坦言:“也真真由于这个原因, 压力就来自于我究竟是在写自己还是写别人, 而且两者之间的界限也是在很模糊……”蒙阿忠信任, 我有幸成为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相识十多年, 对人、 对事、 对戏, 我们总有相类的看法和意见, 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在我眼里, 阿忠是个话不多的大男孩, 但对他在意的人和事, 还有戏, 却极用心。 过去, 他不止一次在文章、 在谈话间慨叹过:“难道记录回归前澳门剧坛的 《澳门戏剧史稿》 出版之后, 就没有人做回归后的澳门剧场记录吗?”打那时起, 我就知道, 这大男孩一定会在这方面做出成绩来!如今, 摆在我面前的洋洋十二万字书稿, 字里行间记录的是作者十年来的成长与成熟。 作为朋友, 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我更深知此项工作之艰巨; 这几天, 脑海里闪回的是当年我们一起为完成 《澳门戏剧史稿》 点灯熬油的画面。 那时, 我们是一群人; 如今, 阿忠一力承担了全书的书写任务。我是个和澳门剧场既有关联却又不太密切的人。 尤其这十336
  • 穆欣欣·寸心千里年, 大部分时间住在北京, 几乎没有看过澳门的话剧演出。 这样背景下的阅读, 很是有些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 也许这是阿忠找我写序的原因之一吧, 我猜。 而我, 更把此次阅读,视为重新了解澳门剧场的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利用回澳门休假的时间, 我读完了书稿, 感觉自己像个重新踏上故土的游子, 看到以往谙熟的风景发生了变化, 欣喜之余常常禁不住自言自语:“变了! 变了!”是的, 澳门变了, 澳门剧坛也发生了变化: 澳门人的戏剧作品从回归前寻找“澳门身份” 到回归后寻找“澳门” 话语权的变化; 从戏剧团体、 演出数量乃至跨文化演出以及戏剧专才增多的变化; 从演出场地到文化政策的变化, 本书都一一记录在案。 资料翔实、 观点详尽, 是本书最大的特点, 也印证了之前我所说的作者于澳门剧场的用心。 本书所记录的生发于剧场的事件, 作者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叙述, 尽可能将事件的发展脉络展示给读者的同时, 将之置于澳门的社会大环境下, 分析事件形成的原因。 比如在论及上世纪90年代澳门小品创作高峰期过后, 新世纪的到来却面临着小品创作的凋零时, 作者总结分析出三点原因: 1.新一代对文字兴趣大减; 2.功利化的演出; 3.对原创小品鼓励不足。 又以书中第二章“剧团发展与创新” 为例, 我们看到, 晓角话剧研进社、 澳门戏剧社、 澳门艺穗会、 石头公社, 这些都是回归前已经存在并且颇为活跃、 属于澳门剧坛中流砥柱的戏剧/艺术团体, 晓角剧社和澳门剧社更是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牌剧社。 回归之后, 新生剧团的涌现并朝着职业剧团方向发展 (戏剧农庄、 足迹、 小山艺术会、天边外 (澳门) 剧场、 澳门青年剧团); 作者并将从前的校园戏剧正名为青少年剧场 (葛多艺术团、 浪风剧社、 梦剧社、 大专戏剧)。 阿忠不仅书写每个艺术团体的历史、 表演风格, 罗337
  • 澳门文学丛书列演绎的代表作品, 还倾注了一定的笔墨予人物。 一个团体的风格, 和其灵魂人物的审美取向是分不开的。 如李宇梁、 许国权、 郑继生之于晓角; 李锐俊之于石头公社; 李俊杰、 黄树辉之于戏剧农庄……这是由于阿忠游走于剧场间, 尝试过各种角色的结果, 因此在书写这部剧场史的时候, 他才尽可能地兼顾全面, 涵盖了对戏剧团体、 剧作家、 重要剧作、 重要事件的论述; 尽管有些部分缺乏立书著史的高度和深度, 但无损这本不以编年体书写的十年剧场史的鲜活性。 说这部剧场史是活的,还在于, 书中所提及的艺术团体的演出, 阿忠看过了绝大多数(我不敢说是全部), 因此在论及艺术团体的演出风格时, 读者如我, 便读出了现场感。 鲜活性和现场感, 是这本书的难能可贵之处。第三章“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专题”, 我认为是全书最有分量的部分。 作者从十年间不大却纷繁的澳门剧坛发展脉络中, 梳理出六个特点分节论述: 剧本创作、 从集体创作到回归文本、“环境剧场” 的探索与争议、 儿童剧场创作在萌芽、 剧场艺术行政的兴起、 澳门剧场评论、 研究与出版。 读者从中可以看出, 澳门剧坛是朝着重视文本创作、 多元化风格、 专业化运作的方向稳步发展。“环境剧场”、 儿童剧场、 剧场艺术行政,尤其后两者, 属于澳门剧场十年间的“新兴事物”。 而加入的“澳门剧场评论、 研究与出版” 一节, 实在是澳门剧界有别于其他地区的特点。 有演出便有评论, 如同有鸡就有蛋, 无需作更多解释。 在澳门却是个例外, 戏剧评论一直滞后于演出,直至上世纪80年代末期, 报章上才开始刊登戏剧评论文章。正职为工程师的穆凡中被视为“澳门剧评界开拓性人物”。①① 李观鼎: 《论澳门现代文学批评》, 北京: 作家出版社, 2002年2月。338
  • 穆欣欣·寸心千里剧界开始认识到戏剧评论的重要, 写剧评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此后更有机构邀请此中专才开坛授课, 旨在推动艺术评论之风气。 这些, 都凸现出因历史、 社会环境的不同, 形成了澳门剧场在全球华文剧场中的独特性。《新世纪澳门华文剧场》 是一本由澳门人书写自己的剧场历史的书。 总体而言, 此间十年, 澳门剧场的发展是跨越式的, 其发展速度超越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我们深信, 十年,不是终结, 而是另一个开始。 我们更希望澳门剧界以从容和自信迎接下一个十年的到来!2011年8月26日于澳门339
  • 澳门文学丛书春秋笔法, 赤子之心——陈佐洱先生新作《交接香港》 读后“外交官员可以有自己的主观心愿, 但把握自己心愿的程度很有限, 如果主观和客观——国家利益或者高层决策不一致, 那就必须绝对克己复礼。 当然, 一旦主客观所见一致, 志在必得的决心就会猛地增长。”这是原国务院港澳办常务副主任、 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中方组长陈佐洱先生在其新著 《交接香港》 里的一段话。 从我的理解, 这也是他在香港回归谈判工作中一直恪守的原则。 藉香港回归祖国十五周年之际, 作者以回归接力最后一棒的亲历者身份, 在 《交接香港》 一书中, 向读者呈现了香港回归谈判的大量内幕及真实细节, 饱含深情地回望了历史上那段不可复制的难忘岁月。曾经, 我们——香港人或澳门人, 尽管作为回归的“亲历者” 和“书写者”, 但关于回归谈判的大量信息却只能从新闻报道中获取。 回归和回归谈判的关系, 于我们而言, 如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先头部队提前进驻人数为什么是五百? ”“中国军人到港的第一顿饭为什么是借来的馒头?”“对英方大撒金钱的警告为什么是‘车毁人亡’?”“彭定康在英国驻华大使宴会上为何被喷一身奶油?”“回归前沸沸扬扬的‘间谍案’是怎么回事?” 作者尽可能地还原这些内幕真实、 生动的细节并通过它们来告诉读者, 何谓回归谈判。 回归谈判, 是为了香340
  • 穆欣欣·寸心千里港在政权顺利交接后, 继续保持香港社会和谐稳定、 市民安居乐业的局面。 回归谈判, 是两国交锋。 尽管没有战场上的枪炮和硝烟, 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角力和智慧的较量, 是一场刀光剑影充斥、 唇枪舌剑横飞的争取国家最大利益之战。 本书的可贵, 在于作者的这份“亲历”。《交接香港》 一书副题为“亲历中英谈判最后的一千二百零八天” (香港版名 《我亲历的香港回归谈判》 )。 一千二百零八天, 是陈佐洱先生以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中方组长身份在香港工作的时间段。 关于香港回归交接过程中的十四个重大议题, 从军事用地、 防务交接、 财政预算案编制、 跨九七重要专营权批出、 港九排污计划、 纪念邮票票面上的字眼等, 都在作者任内这一千二百零八天里完成。 陈佐洱曾被英方形容为“最难对付但又达成协议最多的对手”。 回望历史, 中英联合联络小组就香港回归的谈判, 如果没有这个令对手头疼的中方组长在谈判桌上把握“以我为主” 的气度、 没有寸土必争、 锱铢必较、 没有及时扳正中方过往就财政年度预算案编制谈判思路的明察秋毫, 那么, 很可能香港在1997年7月1日零时回归那一刻出现防务真空; 很可能英方留给特区的财政储备使得新的特区政府开张伊始就捉襟见肘; 很可能英方在回归撤退前大洒金钱的计划得逞 (将福利推至与财政收入和经济发展不相匹配的高水平), 使特区政府的财政道路难以为继; 很可能按英方思路的港九排污计划工程仓促上马而导致广东附近水域大受污染、美丽的维多利亚港变成一潭“污水池” ……这些本属两国外交层面的谈判, 由“亲历” 者娓娓道来, 一点一滴充满了情感温度, 成就了此书的独一无二。 回归谈判, 对我等来说, 不再遥远神秘, 不再是我们仅从新闻报道中看到双方达成的几行协议文字。 而是她的每一个议题、 内里每一个细节, 都变得鲜活、341
  • 澳门文学丛书真切、 可触可感, 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和六百万港人福祉息息相关。“尽而不污, 直书其事”, 是春秋笔法之一种。 照事实录,不加掩饰, 是 《交接香港》 一书的风格, 体现于直书中英谈判过程及其来龙去脉等枝叶细节。 比如, 作者在书中坦然忆述了他面对英方大撒金钱的行径、 发出“车毁人亡” 之声在香港掀起轩然大波的往事, 不遮掩、 不避讳。 此四字一出, 当时我身处的邻埠澳门, 也是风声雨声混杂一片。 至今, 在陈佐洱先生的家里, 仍摆放着一张他在“车毁人亡” 风波涌起后出席裕华国货铜锣湾分店开业典礼的留影。 因为,“那一刻的笑容定格在我人生巨浪的浪尖上, 后来遇到再大的考验, 我都可以轻松面对了”。 风雨过后多年, 由“原创者” 亲自“解画”, 我隔着时空细读, 渔樵沧桑,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读书, 实则是读人。 我是文如其人的信奉者, 深知文字是读者开启作者心灵密码之匙。 曾经, 由于工作关系, 不时在公开场合见到时任国务院港澳办常务副主任的陈佐洱先生。 印象中的他, 永远是一派谦谦君子之风, 即使对我这样的无名小卒。 陈佐洱先生出身书香世家: 父亲陈汝惠是教育家、 作家;伯父陈伯吹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 堂兄陈佳洱是中科院院士、 前北大校长; 弟弟陈佐湟是中国著名的交响乐指挥, 也是中国第一位交响乐指挥博士。 其本人在上世纪80年代进入国务院港澳办工作前, 曾长期从事教师、 记者、 编辑和文字打交道的职业。 洋洋洒洒三十万字的 《交接香港》, 以疏密有致、浓淡相宜的文学笔触, 精心铺排至章章有故事、 无一处无细节。“1994年3月11日的北京, 早春伊始, 万象清明。 一架搭载我一家三口的港龙客机从首都机场出发, 飞向正为万世瞩目342
  • 穆欣欣·寸心千里的香港。” 这样一部记录特殊历史时刻的厚重作品, 竟以如此闲笔开篇, 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更引发了我跟随作者这一心路历程的浓厚兴趣。《交接香港》 既是一部关于香港回归谈判的报告文学, 抚今追昔, 横跨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的风云历史; 同时也可看作是陈佐洱先生以赤子之心写就的自传文学。 赤子之心, 不仅体现在回归谈判寸土必争的家国情怀上; 赤子之心, 亦在谈判之外的日常生活里时时显露。 每每书尽一场场如暴风急雨、 如剑拔弩张的谈判之后, 便是一段段风和日丽、 温情脉脉的笔墨: 对父亲、 大师南怀谨、 老领导曾庆红、 姬鹏飞、 鲁平等的忆述,感念有加; 和在工作中建立起友谊的香港首任特首董建华、 徐展堂、 李嘉诚等人的交往, 惺惺相惜。 而那个令我饶有兴趣的闲笔开篇, 实际上在“一家三口” 处暗藏玄机。 未几, 谜底揭晓:“与我同赴旅程的是妻子和一只情深意重、 与我朝夕相处的北京大白猫。 他们将陪伴我经历命运的转折, 我们都对新的生活充满期待……” 读至此, 不禁会心一笑。 文人爱猫, 似乎是其来自有。 老舍、 冰心、 梁实秋、 席慕蓉等, 都养过猫、 写过猫。 老舍居青岛期间, 每晚的“夜课” 便是等待出去活动的花猫回来, 才关门上锁。 书中, 作者也不惜笔墨记述了与这只大白猫咪咪的缘分与情谊。 唯其多彩, 方显丰富。 通过这些笔墨, 我们看到一个既是智勇兼备的外交官、 又是学贯中西的文人学者的多彩性格、 丰富情感的作者, 以及他那众生平等的悲悯情怀、 赤子之心。 准确、 精当、 简洁, 有节奏感、 具音韵之美的文字, 我视为是有吸引力的文字。 《交接香港》, 也正正是这样一本符合了我对文字所有要求的作品。有评论称, 《交接香港》 可作为外交官和“一国两制” 工作者必读的教科书。 我则认为, 《交接香港》 是我等亲历回归343
  • 澳门文学丛书的港澳人应读之书。 此著述, 开启解读回归谈判的先河。 她以另类观照的方式呈现了香港社会的历史经纬, 风云变幻。 由港及澳, 当时香港回归谈判是后来澳门回归道路的引航, 二者既相似又大不相同。 我此时多么期待有心者撰写一部 《交接澳门》, 来揭开澳门回归谈判的神秘面纱。 因为, 回归之于我们这一代, 早已是和个人命运相连、 和未来相关且无法绕开的一个情结。344
  • 穆欣欣·寸心千里附录:她让澳门文化“散珠成串”——访澳门“文化使者” 穆欣欣中新社记者 邢利宇记得台北阳明山林语堂先生温雅的故居书屋中, 有一幅对联“文似秋水风波静, 人如春山蕴藉深。” 初见面的穆欣欣,淡定平和, 不由得让人想起这两句话, 仿佛也在描述她。一沙一世界, 澳门回归十周年在即, 越来越多的人想到这位与回归、 与澳门、 北京两地有着解不开情缘的女子。 她的小家庭被大家看作澳门回归祖国大家庭的缩影。“十年前, 我想象不出自己十年后的生活。” 穆欣欣说。1992年大学毕业, 穆欣欣开始业余时间为澳门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澳门日报》 写“美丽街” 专栏, 每周一篇, 至今十余年, 笔耕不辍。也许是由于她细腻的笔触与独特的视角, 或者还有对普通话、 粤语、 葡语、 英语的熟悉, 以及新闻局工作的经验, 1999年, 邀请穆欣欣到北京作央视澳门回归直播报道的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2002年, 穆欣欣和因此相识的中央电视台澳门记者站首席记者李风结婚, 成就了两地姻缘的一段佳话。“当澳门人都在澳门欢庆回归时, 我坐在遥远的北京, 通过直播屏幕讲述澳门的点滴。” 回想起以这样方式参与回归,345
  • 澳门文学丛书穆欣欣说, 虽然属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到澳门的“新移民”, 但在那里生活的二十多年, 让那时那刻的自己觉得“和澳门有非常深厚的感情”, “澳门是我生活最长的地方, 所有的家人朋友都在澳门, 家在哪里,牵挂就在哪里。 我对澳门的牵挂是时时刻刻的。”此后, 2004年参加央视澳门回归五周年直播、 2005年客串直播东亚运动会, 为在澳门推广中国戏曲牵线搭桥、 与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学者们共同完成 “澳门艺术丛书” ……穆欣欣成了在内地和澳门文化交流的使者。“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自己的这个十年, 那便是‘丰盛’。” 穆欣欣说, 若用一个词概括澳门这十年, 用“日新月异” 这个词是一点都不夸张。“澳门经过十年发展, 成为一个很有国际化都市气派的城市。 这在别的城市, 十年根本不够。” 每年往来澳门北京三四趟的穆欣欣说, 每次回去最直观的印象就是澳门外观的变化,自己像游客, 被家人和朋友带着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澳门发展这么快, 跟祖国强大的支持分不开。”最明显的例子是, 非典后, 澳门经济遭到创伤, 中央及时推出CEPA, 开放自由行。“开放自由行后的第一个春节, 我在澳门市中心马路上不自觉地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游客的增多带动零售业发展, 适合一米八的李风的“断码衫”, 那年早早就卖完了。回归后, 澳门人心理上, 对国家的认同感更强了。 比如过春节、 拜庙、 逛老城区……之前大家都觉得这是生活方式而已,如今有了自觉意识,“这是我们的传统”, 有了珍爱和保护的感情。内地和澳门间文化交流也越来越多。“澳门观众挺有福气,单以内地去的为例, 都是北京人艺、 国家京剧院、 中央芭蕾舞团等一流团体带去获奖作品, 观众看到表演都是顶级的, 欣赏水平的起点很高。” 令人欣喜的是, 很多身边的京剧盲, 如今346
  • 穆欣欣·寸心千里都能和她内行地讨论一出一出的折子戏了。穆欣欣由衷感叹, 回归后, 澳门人文化消费观念强了, 喜爱的艺术门类越来越多, 还培养起囊括各个地方剧种的一批戏曲观众。”掩映在博彩业的光环下, 澳门的文化价值鲜为人知。 实际上, 澳门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的文化特区, 中西文化最早的交流很多从澳门起步, 如中国第一所西式医院, 西式大学, 西式报纸等, 都是在澳门诞生, 中国最早一批传统典籍包括 《四书五经》 也是通过澳门传到西方。在穆欣欣与内地专家执笔的澳门戏剧中有这样一个例子,他们研究发现, 中国话剧史记载, 话剧传入中国, 是以1907年, 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演话剧 《茶花女》 为开端。 而据澳门圣保禄学院年报记录, 圣保禄学生1596年就开始演有音乐、伴唱,综合水平的话剧,中文对白,吸引全城老百姓来看。由此可以断定, “澳门是最早接触西方戏剧的地方。”澳门的文化资源丰厚, 只是太散了, 为了将散落的文化穿成串儿, 2004年, 穆欣欣参与澳门特区政府牵头、 内地专家编写的“澳门艺术丛书”, 包括澳门的戏剧、 舞蹈、 音乐、 美术、建筑。 今年, 正在完稿推出第二部, 包括澳门的戏曲、 雕塑、摄影, 大概明年年初出版。在即将出版的新书 《风动心也动》 序言中, 穆欣欣说,现在的这份“丰盛”, 我视为上天的恩赐。 下一个十年, 我希望岁月静好, 内心从容; 我的亲人、 朋友健康平安; 我们的三口之家去一次葡萄牙……仿佛道出了每个澳门人、 乃至中国人在这个和平时代对未来最质朴的愿望。2009年12月16日347
  • 澳门文学丛书后 记北京——澳门; 澳门——北京。十多年间, 我没有停止过在这段路线上奔波往还。回澳门或是回北京, 此时, 彼时, 我都习惯性地用一个“回” 字。 因为, 无论此地, 彼地, 都有我的家。在路上, 我总是至少带一个或两个超大号的箱子, 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吃穿用度各类物品。 把澳门的东西运回北京, 再把北京的东西运回澳门。 我的人生充满了这样的“折腾”, 乃至梦中常出现来不及收拾行装就要上路的仓皇。 何以仓皇, 还不是因为放不下的这些身外之物? 我本俗人, 多年过去, 依然无法修炼到“风动心不动” 的至臻境界。八年前, 我身边多了一个每年都高出一大截的小男孩, 在这段路上和我作伴。 我视他为上天恩赐给我最独一无二的“作品”。 我的人生, 因为他而不同, 而充实满载。收入书中第一篇文章《十年》, 写于2009年澳门回归祖国十周年之际, 这是小人物面对大历史转折的点滴小心愿。 转瞬间, 仿佛只是京澳路程的几个往还, 2014年澳门回归十五周年的纪念日就来到了眼前。 本书收入文章, 多为2009年至2014年所写。 回看这些文字,“读(闲)书、 看戏(剧)、 教子”, 依然是我这几年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重心。 不同的是, 此中多了几篇游历各地的文字。我家“男二号” 是“读万卷书, 不如行万里路” 的奉行348
  • 穆欣欣·寸心千里者, 他最热衷的事是“出走”, 和我的“天然宅” 完全对立。这些年, 因为有他一应悉心安排, 我得以走过一般旅游者不会走的地方, 看过一般旅游者看不到的风景。 将这些化作文字,以感谢他的相伴、 相知与相守。我生于东北, 长于澳门, 身上流淌着父亲山东人仁风侠情的血液, 也埋藏着母亲湖北“九头鸟” 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种子。 居京十余载, 澳门或北京, 于我来说, 是具象的“家”。东北、 山东、 湖北, 之于我, 有着寻根意义上的“家”。 而山温水软的江南之地, 从来就是我似曾相识梦中的“家”。1952年, 张大千特别为夫人徐雯波创作《忆远图》, 被公认为张大千工笔仕女中的极品。 画中题识“云山万重, 寸心千里”。 此八字出于佚名宋词《鱼游春水》。 第一次读, 心头为之一撞, 呆愣良久。 想此十余年间, 无论是囿于办公室的方寸之间, 还是从办公室退回蜗居相夫教子, 自己从未停止过书写。不为别的, 只为寸心。 以“寸心千里” 作书名——自有云山万重, 无阻寸心千里驰骋之意; 兼有“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 ——敝帚自珍。 是为后记。2013年6月13日端阳节翌日于北京349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寸心千里 / 穆欣欣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27-8(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69-5(中国内地)Ⅰ. ①寸… Ⅱ. ①穆…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0168号寸心千里作 者:穆欣欣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50千印 张:11.37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27-8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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