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生过寂　然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寂　然本名邹家礼。澳门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澳门笔会副理事长，《澳门笔汇》执行编辑、《澳门日报》专栏作者，结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说集《月黑风高》《抚摸》《救命》，与林中英合集之《一对一》，与梁淑淇之《双十年华》等，另著有散文集《青春残酷物语》。

有发生过寂　然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寂然·有发生过有发生过有发生过·003女流之辈女流之辈·135双十年华·161十九·174小玩意·193戏中戏戏中戏·205下落不明·221目 录CONTENTS001

澳门文学丛书是谁拍下了那些照片？ ·228懦夫·232密技·241未来·248美丽新世界·270新生活·274英雄勇·277夺·294你要往哪儿去？你要往哪儿去？ ·309死在澳门·312是谁把他放逐在这里？ ·316雾·319工作与时日·322告密者·325洗礼·328装修·336与神对话·340为了诗·342呐喊·344梦中见梦中见·349002

寂然·有发生过惑·352跟我走·357手·360报复·362我们在明日分手·366没有你， 还是爱你·368时刻如此安静·370爱妻·372我和我的澳门特区进化史（后记）·374003

有 发 生 过

澳门文学丛书

寂然·有发生过有发生过第一章一“你们已步入中年， 不能再像孩子似的要人照顾， 你们结婚九年还不肯生孩子， 虽然你父母没有向你施压， 但他们其实也有为此事担心。 现在， 我代他们来问你， 你和你老婆， 究竟是不肯生孩子， 还是不能生孩子？”提出这话题的是张锐剑七十八岁的外婆， 对于这位生育了七名子女的老人家来说， 外孙结婚多年仍未有孩子， 是她其中一项未了的心愿。 因此老人家把握了最佳机会， 在自己中风入院， 刚度过危险时期之际， 向外孙追问这件人生大事， 她要张锐剑正视这个问题， 并且希望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一向与外婆亲近的张锐剑本来仍为她的病情而担忧， 但被老人家这样一问， 竟然不知所措， 一时说不出话来。“婆婆只是问你有没有生儿育女的打算， 有就有， 没有就没有， 你坦白告诉我就可以了， 婆婆刚刚才做完大手术， 难道问你这个问题也算过分吗？”为怕外婆过于激动， 张锐剑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表明立场， 他抚摸着外婆冷冰冰的手， 轻声对她说：“你刚刚做完手术， 自己休息要紧， 不要为我的事费心了， 总之你现在好好休003

澳门文学丛书息， 快点康复， 快点出院， 你要令自己长命百岁， 才有机会享受四世同堂的福气呀！”“唉， 阿剑， 如果你跟你老婆自己会打算， 婆婆早就可以四世同堂啦！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三十几岁的人还不肯要孩子， 阿剑， 婆婆已经老了， 我儿孙满堂， 随时都可以病，随时都可以死， 我病了会有儿女来探我， 我死了会有儿女来送我， 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早已完成了。 婆婆不是逼你生孩子， 婆婆也许快要死了， 你也成家立室这么多年了， 婆婆总是担心你老了会无人照顾， 有时也担心你要是年纪太大才有孩子， 将来养育他们也会很吃力， 其实你爸爸妈妈， 还有几个姨妈和舅父都为你这件事着急死了， 但你总是像个孩子似的， 阿剑， 我知道你是孝顺的孩子， 可是偏偏在这件事情上， 你最不孝， 所有子孙之中， 我最疼爱你， 最不放心的也是你。”教训尚未结束， 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张锐剑惊惶失措， 不停安抚外婆。 外婆却不理会他， 只是默默在哭。 这种无声的控诉令张锐剑既内疚， 又不安。探病时间结束， 张锐剑被逼离开， 临别之前， 他跟外婆说：“明天我再来看你。”外婆斩钉截铁地说：“不用来了， 明天我要再接受手术，医院请了外地的专家来为我开刀， 生死未卜， 你在家里等消息吧！”张锐剑认识外婆以来， 从未见她如此决绝， 他马上意识到外婆刚才的逼问必定跟明日的手术， 以及未来她那不可知的病情大有关系。 她要把自己对死亡的不确定连结到外孙生儿育女的事情上， 同时希望尽最大的努力， 让外孙明白她多年来不曾表明的忧虑。你最不孝， 意味着什么？004

寂然·有发生过二离开医院的时候， 张锐剑的脑海里不停回放着外婆的指责：你最不孝！外婆那痛心疾首的语调， 失望的表情， 不满的眼神， 一次又一次在他脑中施展袭击， 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像要窒息似的。 如果在以前， 别人劝他生儿育女他总是不以为然， 他认为这是他和他太太之间的事情， 其他人绝对无权过问， 也不应就这话题说三道四。 这些年来， 关于要不要生孩子， 他当然也听过大量不分轻重的诘问和劝告， 并且研究出一组令人啼笑皆非的标准答案。“你们为什么还不生孩子？”答曰：“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了， 这地方的教育制度又不太可靠， 我们不想折磨下一代啊！”“你们不觉得一段婚姻要有孩子才完满吗？”答曰：“如果要靠孩子来维系一段婚姻， 那似乎不是完满不完满的问题， 而是可悲不可悲的问题呢！”“一把年纪还不生孩子， 家中的老人家一定很着急了， 难道你们不能让老人家早日了却心愿吗？”答曰：“他们喜欢孩子可以自己生， 我不介意再有弟妹的，我甚至愿意供养他们。 哈哈， 其实我家中的老人家的想法是与时并进的， 从来没有在这方面给我压力。”“年轻时不把握生孩子的时机， 将来想生也许会遇上困难的。”答曰：“那就不要生好了， 如果到时想要孩子， 就领养一个吧！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而乱生孩子， 简直是害人害己， 所以我才不愁找不到好孩子呢！”005

澳门文学丛书面对外人的关注， 张锐剑可以不负责任地乱说一通， 反正这话题也不宜认真对待。 但面对年迈的外婆在病榻上的指责，他却感到无比难受。 外婆在他心中极具权威， 她刚才所说的话， 不只是她自己的意见， 还代表了所有家族成员， 在关心他的大前提下， 作出最严厉的批评。你不生儿育女， 就是对长辈不孝。你不传宗接代， 就是对自己不智。你以为这只是你和你老婆两个人的事吗？ 人生原来并非这样简单的， 生孩子是关乎整个家族的事情。 也许， 对许多老人家而言， 无论子孙做过什么错事坏事， 只要他有了下一代， 你都是好孩子， 他的所作所为都值得原谅。 相反， 如果一个人选择了不生孩子， 无论他对长辈有多孝顺， 不管他的事业有多成功， 在长辈心中， 他的人生终究是有遗憾的， 不完整的， 令人担心的，“你最不孝” 的指责还是可以义无反顾地加诸他身上，不容反抗， 无从推卸。三从医院返回公司， 张锐剑把所有的失落都反映在自己的表情上。这时公司一众同事正忙于处理周末的几项工作， 大家既没有时间， 也没有胆量安慰或打扰这位公司股东兼创作总监。 同事们都知道他刚才去过医院， 但见他回来后即脸如死灰， 还以为他正为家人的病情担忧。张锐剑在自己的办公室喝了一杯咖啡， 抽了两根烟， 还是觉得心神不定， 于是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太太杜妙思， 简单报告了外婆的病情， 本来想把生孩子的责问也跟太太坦白交代， 但却欲言又止。006

寂然·有发生过杜妙思听他说话的语气已经知道他还有其他心事， 但却不动声色， 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担心外婆的病情， 放心吧，心脏病是很普遍的老人病， 医院也请了外地专家来跟进， 我们应该要表现得更有信心啊！ 如果我们也信心不足， 病人可能会更害怕的。”“手术的事只能听天由命， 我也明白不能担心太多， 毕竟外婆已经一把年纪， 我们一家人多少已有心理准备。 不过外婆今日突然向我问起生孩子的事情， 原来她很希望我们生儿育女。”“嗯，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所有老人家都有相同的想法呀。” 杜妙思还是一贯的轻描淡写，“况且， 你早已想好了一套标准答案回答这类问题啦， 你有向外婆说出自己的伟论吗？”“老婆大人， 这一次， 外婆是认真的。”“张先生， 我知道你很孝顺， 但你用这种方式跟我谈生孩子的事， 会不会有点奇怪呢？”“你先不要生气， 我只是想如实反映外婆对我说的话。 外婆说……”还没等张锐剑说完， 杜妙思已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她说：“喂， 对我来说， 你外婆跟你说了什么话是不重要的，我才不想听你复述她说过的话， 我要听的是你张锐剑的意见。”“我……” 张锐剑正要说出自己的意见， 杜妙思再次打断他的话：“回家再说吧！ 我现在要指导学生练习朗诵， 今晚回家再跟你详谈。”挂上电话之后， 杜妙思暗忖， 这一天终于来了。 生儿育女的事， 她其实比任何人更心急， 更着紧， 更敏感， 更隆而重之。 可是她绝对不会向张锐剑表达这方面的渴望与期盼， 她不急， 她认为自己可以等， 即使张锐剑已经三十六岁， 她自己也三十三岁了， 但这些年来她一直不肯主动向丈夫提及希望生儿007

澳门文学丛书育女。她在等他主动提起。当然， 她也认为自己的被动是在暗中成全张锐剑的其他理想。 她仍清楚记得， 十五年前她成为张锐剑女朋友的时候， 他是名副其实的一贫如洗。 他当时在家人反对之下辍学， 不肯再修读工商管理， 却在一家广告公司当助理， 同时进修设计课程。 那时他跟家人的关系不太好， 收入也很微薄。 他俩的恋爱生活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没有看电影， 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 没有任何多余的消费， 只有见到对方时， 跟对方说话时那种最直接、 最简单的快乐。 事实上， 杜妙思也不需要太多物质享受， 她是学文学的， 常常是两个人相约见面， 张锐剑在处理设计工作， 她在读小说或诗集， 两个人这样腻在一起， 彼此已觉得心满意足。后来， 张锐剑的设计作品得到一些业界奖项， 他也凭过人的毅力和勤奋， 由公司的助理小工晋升至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步入事业上开天辟地的阶段。 这时候， 张锐剑的收入已经大幅提升， 他的设计才华也受到同行的肯定， 他跟家人的关系也大大的改善了。 杜妙思大学毕业后， 在自己的母校担任语文教师， 由于她初出茅庐， 缺乏社会经验， 教师岗位上的常规业务也令她应付得晕头转向， 疲于奔命。 然而， 繁忙的工作并没有影响她和张锐剑的感情， 他们按部就班地定下了储蓄计划、 结婚计划和置业计划， 并且在两人加倍努力之下把这些计划一一完成。两人结婚之后， 也曾准备生儿育女， 他们以为只要不进行避孕即可顺利怀孕。经过一年的“努力”， 杜妙思仍没有怀上孩子。 她也曾为此到医院求助， 经过一段时间的检查和观察， 医生说杜妙思的008

寂然·有发生过排卵周期有异， 简单来说， 如果她要怀孕， 需要事先找妇产科医生做好规划， 例如注射排卵针和服用一些辅助药物， 而且要在医生计算好的日子内行房， 才有望成功。这一连串的医疗建议令张锐剑和杜妙思啼笑皆非， 杜妙思记得丈夫的实时反应是：“原来我们要这么刻意才可以有孩子，从前我们这么小心谨慎的避孕， 竟然都是白费工夫。”张锐剑不经意的轻佻反应， 令杜妙思难以忘怀。 从此她认定丈夫不想要孩子， 至少他不会主动希望这件事发生， 因此她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绝不表露自己想要孩子的心事。 她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也不应勉强， 丈夫既然不想， 她决定要等到他主动要求， 才会再请医生启动他们的生育大计。渐渐的， 两人都把此事搁在一旁。 六年前， 张锐剑与友人自组广告公司， 他身兼股东及创作总监， 工作日益繁重， 尤其在公司草创时期， 他的私人生活都被工作完全吞噬。 杜妙思知道丈夫忙于工作， 除了从旁鼓励， 悉心照顾他的生活外， 她也兴起了持续进修的念头， 于是花了几年时间， 完成了教育学硕士的兼读制课程。 由于她在教学上结合理论与实践， 加上处事得宜， 对学生既有耐心又有爱心， 在这几年间， 她的教学工作成绩卓越， 除了得到学校领导的肯定， 也获得学生的爱戴。这样一来， 他们把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工作， 生孩子的事却迟迟没有列入夫妇之间的人生计划和讨论议题。四直到这一天， 张锐剑的外婆在病床上批评他“最不孝”，关于生儿育女的事情才重新出现在这对夫妇的脑海里。张锐剑罕有地把公司的各种琐碎事务交给下属处理， 还专程开车到杜妙思任教的学校接她放学。009

澳门文学丛书一向充分了解丈夫的杜妙思， 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已经说出了重点：“老公，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 为了孝顺老人家， 我们应该考虑生孩子的事？”这的确是张锐剑准备跟太太说的话， 可是相同的说话内容经太太说出来之后， 竟令他自己也感到大为不妥。 他唯有结结巴巴地说：“老人家一把年纪了， 又得了这样的重病， 我们后辈总要理解他们的心情， 多帮他们想一想。”“张锐剑， 刚才在电话中我跟你说的话， 你记得吗？”“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我……”“请问你有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我现在是问你记不记得刚才在电话中我跟你说的话， 你记得吗？”“我记得。”“我是怎样跟你说的？”“你说我们回家再详谈。”“不是这一句。”“你说我在这个时候在电话中跟你谈生孩子的事， 实在有点奇怪。”“也不是这一句。”“老婆， 你究竟想我说哪一句呢？”“老公， 我知道你很孝顺， 我也很欣赏你的孝心， 但我刚才在电话中故意打断你复述外婆的话， 并且强调我要听你张锐剑的意见， 你知道我的用意吗？”杜妙思任教的学校位于她和张锐剑的家附近， 步行只需十分钟， 行车则三数分钟即可到达。 两人还未进入讨论的正题，张锐剑已经把车子停泊在他们家的停车场了。从停车场乘升降机到他们在二十三楼的住宅期间， 张锐剑若有所思， 却不发一言。 杜妙思静心观察丈夫的反应， 不禁有010

寂然·有发生过点生气：“张先生， 如果你想了这么久还是想不出自己的意见，看来谈下去也没有意思吧！”她的立场已经十分明确， 张锐剑再不说话， 讨论的大门就会马上关上。 张锐剑也清楚知道， 以她的性格， 一旦就某个话题谈得不欢而散， 她就有本事永远不再提起此事， 永远不再讨论与此相关的问题， 这是他绝不希望见到的局面。于是他马上反客为主：“其实， 我是担心你不想要孩子，才一直不敢主动向你提起生儿育女的事情吧！”“你似乎要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老婆， 我年纪不轻了， 过去我们为了生活而奔波， 基本上没有时间计划未来， 坦白说， 从前我为了做好自己的设计工作， 为了管理好自己的公司， 常常连休息的时间也自愿放弃了， 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照顾你， 更不要说照顾孩子了，这些年来， 我的确觉得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外婆今日跟我说的话， 令我想到我们的将来， 如果我们都老了， 我们还有没有能力照顾对方呢？ 老婆， 我的意见其实很简单， 如果你不特别反对， 我们就准备生个孩子吧！”“老公， 这是一个不容后悔的决定， 千万不要为了让外婆一时高兴而勉强自己， 你的外婆已七十多岁了， 她不大可能看到孩子长大成人的， 你要明白这不是一件用来表达孝心的事情。 这几年我一直不主动提及生孩子的事， 主要是不想影响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习惯， 现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都可以随意调整， 自作主张， 一旦有了孩子， 我和你的生活都要围绕着孩子， 事事都要先为他设想， 这样一来， 我们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模式都会面临重大改变， 这些事情， 你都有考虑过吗？”讨论的大门再次打开。 而且， 张锐剑从未听过杜妙思对养育孩子的事分析得如此透彻， 表白得如此认真。 这时候他才发011

澳门文学丛书现， 这些年来杜妙思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生孩子的， 她似乎早已把一些细节想得很清楚了， 想法还挺积极。 于是他再进一步试探说：“以前我担忧自己经济能力有问题， 也对自己的工作欠缺安全感， 所以拼命赚钱， 努力令自己在社会上站稳阵脚。 今时今日， 我总算不用为赚钱的事太苦恼， 我们公司也渐渐走向制度化， 现在考虑生孩子的事虽然是迟了一点， 但只要你的身体条件许可， 我觉得这件事是值得一试的。”杜妙思笑着说：“其实我的身体条件不许可也没有关系啊！你可以找其他女人帮你生孩子呀！”听到她这样说笑， 张锐剑反而感到放心。 根据他多年来与杜妙思相处的经验， 她用这种态度说这样的话时， 正代表她已经软化了， 至少她愿意说些无理取闹的话来跟他开玩笑， 之后的讨论气氛通常会变得比较轻松。 于是他说：“如果我的孩子没有遗传到你的智慧和美貌， 我就宁可不要孩子了。 老婆， 这种事关乎整个家族的希望， 我们一家人的期盼， 不可儿戏啊！”五整个家族的希望， 是怎样的希望呢？我们一家人的期盼， 期盼的是什么结果？一名婴儿的诞生， 按照张锐剑的标准说法， 不就是婴儿的父亲母亲两个人的事情吗？ 旁人不过是在看热闹， 在打边鼓，在推波助澜， 乃至挑拨离间。 他们通常会给这对未来父母很多鼓励， 很多信息， 很多精神上的支持， 但当女人真的怀孕了，面对一大堆无奈且无助的问题时， 那些热心人士通常会变得很忙， 会没有时间理会你， 会觉得你很麻烦， 甚至会渐行渐远。所谓整个家族的希望， 一家人的期盼， 其实不过是这对男女及其父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 因为怀孕之后遇上任何问题时， 通012

寂然·有发生过常最乐意伸出援手的只有当事人的父母， 余者不过在口头上表示支持， 不必认真对待。 杜妙思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 张锐剑提出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把她从想象的空间拉回现实世界。 他说：“老婆， 以你现时的身体状况， 如果要怀孕， 一定要找专科医生协助你调理身体， 我对妇科的问题一窍不通， 恐怕这是一个难关吧！ 但以现在的科技水平， 即使是试管婴儿的技术都已经很普遍了， 何况我们还不至于要用那种技术， 下星期我们可以去找马医生谈谈， 她应该可以协助我们办好这件事的。”杜妙思说：“张锐剑先生， 看来你真的急于要做爸爸啊！”“拖了这么多年， 我现在希望把此事快快完成。”“嗯， 答应我， 不要给我太大压力。 如果你太着急， 我会发脾气的。 况且， 你着急也不一定有用， 这种事一半是人为，一半是天意。 我会尽快去跟医生商量该如何安排的。”“那就太好了， 我明天马上去跟外婆报告， 让她高兴高兴。”“张锐剑， 我反对你在事成之前跟任何人提起这个计划，即使是你的父母也不能说， 即使是我妈妈也不能说。”“为什么？”“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 我讨厌被旁人说三道四， 指指点点。 老公， 你一定要设身处地考虑我的感受， 一个女人的身体是最敏感， 也最脆弱的， 我们希望有孩子绝对是一件最私密的事情， 请不要以我们这个决定来取悦任何人， 我更不要让这件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且， 以我现时的身体状况， 即使有医生协助， 也不一定会成功的。”“你才三十出颈， 很多女人都是在这年龄生孩子呀！”“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女人年纪越大， 怀孕的风险会越高，我对自己身体上的问题是相当清楚的， 我绝对不能像其他夫妇一般只要行房就会怀孕， 一切都得由医生评估和指导， 这意味013

澳门文学丛书着我们需要很积极、 很乐观、 很有耐性地面对整个过程。 但即使如此， 也不一定会成功的， 我们只能尽力尝试， 有很多人尝试了很多年， 花了很多钱， 都不一定有结果。 因此， 千万不可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我当然希望生了孩子可以令老人家开心， 但我也不想因为我身体机能的不完善而令你的家人失望，总之， 这种事是不能随便对人宣扬的， 你一定要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老婆， 这件事现在听起来似乎有点恐怖啊！”“是有点恐怖。 所以现在你还有机会表示后悔， 只要你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我以后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谁说我会后悔呢？ 我已经决定了要完成这件事， 我会把整个过程配合得很好的， 以后我会陪你一起去见医生的。”张锐剑与杜妙思在客厅中情深拥抱， 想象着如何迎接人生里的重大转变。六从马医生的诊所出来时， 张锐剑用力地拖着杜妙思的手，他希望透过手牵手的力度向她传递力量和信心， 但他的表情比几日前探望外婆时更惘然。本来， 外婆的心脏手术成功进行， 并可望在短期内出院的消息是足以让张锐剑开心好几天的。 如果不是预约了马医生，他也许已经把几日前关于生儿育女的讨论抛诸脑后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太太面前表现这样的想法， 他知道杜妙思这次是认真的。经过一轮检查之后， 马医生非常详尽地解说了杜妙思未能生育的原因， 同时强调这种排卵障碍其实是当今社会非常普遍的情况， 成因相当复杂， 但只要耐心治疗， 不怕失败， 不停总014

寂然·有发生过结经验， 改善医治方法， 要达到怀孕目的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张锐剑听马医生说了一系列关于输卵管的问题， 以及好几种克服不孕的办法， 已经开始感觉到这件事的艰险和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 杜妙思始终紧握他的手， 同时他隐隐感觉到太太的手既在颤抖， 也在冒汗。 他无法不意识到杜妙思的担忧和紧张。 即使是再坚强的女人， 如果知道自己身体上最私密的地方将会接受一连串这么奇怪的治疗， 也必然会产生不安和恐惧的情绪， 何况杜妙思向来多愁善感， 想象力也相当丰富。 尽管马医生已经尽量把治疗和辅助生育的过程说得很简单， 张锐剑却肯定杜妙思可以猜想到所有治疗手段的细节， 并且在脑中快速想象一次当中的尴尬、 痛楚、 惶惑。正当他准备安慰妻子之际， 马医生说了一句令他感到更震撼的话， 她说：“不孕的问题不一定集中在女方， 为了达到成功怀孕的目标， 我建议张先生也配合我们做一些检验。”“我也要检验？” 张锐剑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说，“医生，坦白说， 我们的性生活是很正常的。”马医生说：“大多数不孕夫妇的性生活都是很正常的， 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科学的化验， 按你们的情况， 如果想生儿育女， 一定要把每个细节都考虑进去， 因此我认为在治疗女方的同时， 也必须分析男方的情况， 这样我们才可以准确判断问题， 制订正确的辅导计划。 张先生， 我绝对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不必要的检验， 但我要求你做的每一项检查都会协助你太太更快怀孕。”张锐剑无法再争辩。他同意接受检验， 现在， 他也感受到准备生孩子的压力了。马医生说张锐剑的检验要在一星期之后才进行， 期间他们不可以行房， 她又把一个瓶子交给张锐剑， 指示他届时自行把015

澳门文学丛书精液样本带到化验室。 当他与太太一起离开马医生的诊所时，竟然紧张得满头大汗， 一脸迷惘。“老公， 你现在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吧！” 杜妙思笑着说。“刚才医生建议我做的检验， 实在太尴尬了。”“采集精液样本就只有这么一种方法， 难道你有希望医生用工具帮你抽出来检验吗？”“唉， 这件事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我没有想过自己要做检验的。”“别太耿耿于怀， 你只需要经历一次尴尬的情况， 我以后还需要接受很多检查和治理呢！”一星期后， 他们再次来到马医生的诊所。 检验结果显示，张锐剑虽然具备正常的生育能力， 但其精子的活动能力略低于常人， 马医生的结论是：“你们不孕的原因很明确了， 女方有问题， 男方也不是没有问题， 这情形也是很普遍的， 或者换个角度看， 你们的确是天生一对， 在这件事情上， 正好可以互相扶持。”张锐剑的反应是震惊， 他追问道：“医生， 我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应该怎样医治？”杜妙思说：“你先不要太紧张， 幸好马医生安排了你检验，否则我接受了治疗也会徒劳无功。”马医生说：“张先生， 你的问题相对简单， 只要按我的指示服用一些补充剂， 即可改善情况。 我们现在开始为两位进行治疗， 只要你们肯配合， 有信心， 一定可以取得成功的。”秘密计划， 随即展开。016

寂然·有发生过第二章一“老婆， 已经是第三支了， 这样的检查结果肯定是准确无误的。”“虽然三支验孕棒都显示了怀孕， 但我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啊！”“如果你仍然不太确定， 我们去找马医生吧！ 不过我相信她会用相同牌子的验孕棒替你检验。”“可是我很想听听她的意见。”经过马医生长达六个月的指导， 以及一连串的检查、 注射、 抽血、 服药、 观察、 心理辅导、 生理周期计算、 饮食配合， 张锐剑和杜妙思也经历了结婚以来最密集的情绪起伏， 患得患失。 终于， 在这一天， 一段奇妙的生命历程正式开始。马医生确认杜妙思成功怀孕。张锐剑欣喜若狂。 杜妙思却冷静地说：“其实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马医生说：“你说得对， 未来十个月，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孩子的身体发展， 但尽管如此， 我还是建议你以平常心面对这件事， 别把自己弄得太紧张， 你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 才可以让肚里的胎儿健康成长。”杜妙思说：“医生， 其实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孩子真的已经在我肚里吗？”马医生说：“不久之后， 这位小朋友就会给你很强烈的感觉， 你们一家没有人可以忽视这孩子的存在。 请你先不要心017

澳门文学丛书急， 从现在开始， 你生活上的很多习惯， 包括坐姿、 睡姿、 走路的步伐， 以及饮食习惯都需要调整。 张先生， 你也要配合太太克服这十个月的种种问题。 成功怀孕只是迈出第一步， 孩子健康地出生， 才是真正的胜利。”夫妇二人认真听着马医生的指示， 同时想象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快要开始。二尽管已经确认自己已怀孕， 杜妙思仍然要求张锐剑把此事列为秘密计划。 尽管张锐剑曾要求把怀了孩子的事先向她父母报告， 她依然不为所动， 理由是： 不想家人担心。其实她真正担心的是： 只要不让家人知悉， 即使第一胎不顺利， 也不致令大家伤心。这些年来， 杜妙思的父母曾多次催促她早点为孩子的事作打算， 妈妈约略了解她不一定能像常人一般顺利怀孕， 故此更常常劝她请医生协助。然而， 父母对此事越关心， 她就越不希望他们知道她目前的情况。 张锐剑曾说她自欺欺人：“稍后你的肚子变大了， 大家还不是一样会知道。 其实早点告诉老人家， 利用他们的经验协助你调理身体，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之处。”杜妙思说：“肚子变大之后， 只能顺其自然。 但现在还可以有很多变数， 我也不希望老人家为此事过度紧张。 所以， 请你再忍耐两三个月， 我们稍后再告诉家人吧！”既然要向家人保守秘密， 杜妙思的教学工作当然如常进行， 她向来是一位尽责的老师， 同时见过很多同事怀孕后也照常上班， 因此只跟学校领导简单报告了此事， 希望减免一些户外教学活动， 其他工作尽量保持不变。018

寂然·有发生过知道杜妙思怀孕的消息后， 校长高修女最为欣喜。杜妙思从前是高修女的学生， 大学毕业后回母校任教， 她对教学工作很有热诚， 且能凝聚校友关心母校， 堪称对学校尽心尽力。 高修女早在杜妙思小学时代已经视她为得意门生， 她见证着杜妙思长大成人， 找到如意郎君， 到现在知道她有了身孕， 自然替她感到高兴。高修女很郑重地跟她说：“妙思，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刻，我知道你对学生很负责， 也对学校安排的工作很认真， 但我觉得目前你的胎儿是最重要的。 学校既没有升降机， 学生有时又会在走廊追逐， 如果你有任何闪失我们也担当不起， 所以我建议你留在家中好好休息， 学校的事情， 我和其他同事可以暂时替你分担。”杜妙思说：“高修女， 你不用担心我的， 我评估过自己的情况， 教学任务肯定可以应付， 我在学校也会加倍小心。 这几年有好几位同事怀孕了， 你都没有作出特别安排， 所以， 千万不要因为我是你的学生而给我优待啊！ 你也知道我喜欢公平公正， 我是宁愿你对我跟其他同事一视同仁的。”高修女说：“你好像暗示我要忏悔了。”杜妙思说：“你当然不用忏悔， 但我希望你会为我和孩子祈祷。”高修女说：“这方面你可以放心， 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当然， 如果你有任何心事， 也可以直接找我倾诉啊！”“谢谢高修女。” 杜妙思说。三别提重物。别长时间乘车。019

澳门文学丛书别长时间站着。别长时间持续工作。别做有机会震动肚子或强烈影响腹部的动作。别做剧烈运动。减少上下楼梯的次数。别伤风或感冒。避免受到惊吓。避免精神紧张。以上十大孕妇戒律， 张锐剑在几日之间已经倒背如流， 并且经常提点太太， 以免她犯规。自从杜妙思怀孕， 他的生活习惯即作出大幅度的改变， 他每天亲自驾车接送太太， 把从前事事包揽来处理的工作平均分配给下属执行， 更重要的是他调整了公司的工作流程， 主要目的就是令自己不用加班工作， 每日准时离开办公室。他的明显改变， 当然引起公司众人的关注， 有一天公司的行政经理叶大山跟他说：“大设计师， 你最近好像不大对劲啊！每日准时下班， 不会是去搞婚外情吧！”大山也是公司的股东， 他跟张锐剑是小学同学， 两人情同手足， 这家广告公司由张锐剑负责创意和制作， 叶大山负责招揽生意和行政管理， 因此张锐剑在工作上的改变， 叶大山不可能不察觉， 也不可能不关心。“叶经理， 婚外情这么高级的事不是我这种穷人承担得起的。 其他同事不是对我有意见吧！” 张锐剑说。“大哥， 你是本公司的创作大脑， 谁敢对你有意见呢！ 其实我想说你在多年前已经需要调整工作方式， 增加效率， 改善效益， 让其他同事分担你的工作。 坦白说， 你似乎到最近才开始投入到老板的角色。” 叶大山说，“看你突然像变了另一个020

寂然·有发生过人， 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你外婆的情况还好吗？”“外婆是没有问题了， 自从接受了外地专家的心脏手术，她现在龙精虎猛， 最近还去了日本旅行呢！ 但真正有问题的，却是我老婆。”“妙思有病吗？”“不是有病， 但怀了孩子的女人， 是需要多花时间照顾的。” 张锐剑终于忍不住要向老友透露这个消息。叶大山喜出望外， 兴奋得差点要跳舞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种事我最有经验， 你有什么疑难， 尽管向我请教。”叶大山十九岁那年让他十八岁的女友怀孕了， 当年被女友的家长骂个半死， 两人似是闯下弥天大祸， 但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家人和女友的家人都忙着照顾可爱的孩子， 现在， 他已经是三个女儿的父亲了。张锐剑说：“我有一连串问题要向你请教呢！”叶大山问他：“现在是第几周？”张锐剑说：“第十周。”叶大山说：“你别让她再上班了， 她一把年纪怀着孩子是不宜乱动的。”张锐剑说：“我哪有能力叫她别上班。 你也知道她对学校有多忠心吧！ 还有， 她要求我不能把此事告诉别人， 所以拜托你暂时假装毫不知情， 也别替我宣扬这消息。 妙思总是担心生产会不顺利。”叶大山说：“你要劝她放松心情， 一定要用乐观的态度面对这件事。”这时候， 张锐剑接了一通电话。 但见他脸色一沉， 神色凝重， 只对电话另一端的人抛下一句：“我马上赶来。” 便匆匆挂线。021

澳门文学丛书“发生什么事？” 叶大山问。 他已经察觉张锐剑的神色有异。“妙思在学校跌倒了， 校长送了她去医院。” 张锐剑说。四张锐剑赶到医院的妇产科病房时， 脑中一片空白， 同时极力压抑自己的紧张情绪。 刚才临离开公司时， 叶大山认真地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你都要保持镇定， 妙思可以哭，可以慌张， 但你不可以。”张锐剑当然明白老友的意思。 他估计妙思现时的情绪肯定不太稳定， 但跌倒也是既定的事实， 身为丈夫此时只能尽量安慰太太， 让她感受到支持， 让她不至于崩溃。可是他赶到医院时尚未能见到太太。他只见到高修女在病房外的候诊区。“医生正在治理妙思， 我们暂时不能进病房。” 高修女说。“她伤得严重吗？”“她跌倒之后马上开始流血， 她应该感到相当痛楚， 而且情绪极不稳定， 跌倒之后便一直哭一直哭， 即使刚才被送进病房时， 她仍然在哭。”高修女的话， 每个字都像一支箭， 直射张锐剑心脏， 令他感到心中持续剧痛， 但他仍然竭力控制自己的激动， 他知道现在激动也于事无补。 如果让杜妙思见到自己控制不了情绪， 她一定会更感难过。这时候他垂下头来， 沉思良久， 然后问了高修女一个问题：“她是怎样跌倒的？”“目击这件事的学生说， 当时妙思正在上楼梯， 迎面而来的一位同学失足跌倒了， 妙思以为这位同学会跌下来撞倒她，于是出于本能反应极快地闪避， 因此仆倒在楼梯上。 唉， 本来022

寂然·有发生过跌倒那位同学是田径队的选手， 身手比较敏捷， 及时抓住扶手而没有再向下跌。 我知道妙思怀孕了， 她在学校出了意外我也很心痛， 但愿上帝协助她和她的孩子， 让他俩免受伤害。” 说着说着高修女也哭了。这样的意外， 谁也预计不到， 任何人也不想这事发生， 但偏偏却发生了。 张锐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高修女， 这时候他才感受到太太怀孕所承担的风险。高修女说杜妙思由受伤到入院期间都一直在哭。张锐剑猜想妻子一定是非常担心这么一跌会保不住胎儿。她一定会为这样的意外无比自责。张锐剑这时心乱如麻。他唯一的希望并不是要保住孩子。 他只祈求太太平安无事。可是， 一个孕妇这样仆倒在楼梯上， 还一直在流血， 真的可以平安无事吗？经过漫长的等待， 杜妙思的病房步出一位护士， 她向候诊的人喊话：“病人杜妙思的家人在吗？”张锐剑连忙扑到那护士面前。护士说：“先生， 你跟杜妙思是什么关系？”“我是她丈夫。” 张锐剑说。“嗯， 你跟我进来， 医生要见你。” 那护士说。张锐剑进入病房， 只见杜妙思安静地躺在床上。 负责医治她的医生见他进来即大叫：“你太太刚才很惊险呀！ 她不能再上班了， 上班太危险， 她是不能被碰撞的。”那医生说了一大堆教训张锐剑和杜妙思的话， 却仍未说到重点， 张锐剑终于忍不住要打断她：“医生， 我太太现在情况如何？”“她呀， 她现在开始要一直躺在床上， 你们的孩子都差点023

澳门文学丛书要跌出来了， 她现在不能回家了， 她要在这里躺着， 让胎盘黏合得稳固一点， 才可以离开。” 那医生说。“那即是说， 现在我太太和胎儿都没有大碍了。”“她是有可能没有大碍， 但也有可能马上流产。 这些事谁都说不准的。 的确是难说得很呀！ 我叫你进来是因为你老婆要留院观察， 你留在外面也没有事情可做， 她刚才是上班时被送来的， 没有带日用品， 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回家把需要的用品带来， 你也需要带着她的证件到楼下大堂办理入院手续。 你把这些事情办好就可以离去了。 如果她没有事， 以后就不能让她再上班， 她是绝对不能再受碰撞的。” 那医生说。张锐剑本来想察看医生别在胸前的证件， 了解她的姓名，但却发现对方用一张缩印的工作表格把证件上的名字和数据都遮住了。 他唯有跟那医生说：“我明白了， 我稍后就会把东西带来， 把手续办妥。 谢谢医生救了我老婆。”那医生看来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 也不搭理他， 便转身离去。“老婆， 你没事吧！”“我不想留在这医院。”“不留不行的， 刚才你自己也听医生说得很清楚了， 你一定要留在这里接受观察， 一旦有事院方可以马上救你。”“老公， 我很害怕。”“没事了， 你不会有事， 孩子也不会有事， 这只是小问题，留在医院调理一下就没有问题了。 你要坚强一点， 也要让孩子感觉到我们对他充满信心呀！”“老公， 其实你刚才不应该向那医生道谢。”“为什么？”“她根本没有治理过我。 我被送进来时， 正在流血， 护士024

寂然·有发生过只是替我把血抺干净， 换上了病人的衣服， 然后就说医生来了就会为我治理。 我就这样躺着， 等了很久很久， 我尝试向护士询问医生的巡房时间， 她们都不太理会我， 只是叫我不要心急。 后来我向那些清洁大婶借了手表看看， 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一小时。 那医生来到之后， 我已经没有流血了， 她只是用仪器检查了一下， 也没有具体说明现在的情况， 只是一直在责骂我， 她说我不应该去上班， 她为我检查的手法又很粗鲁， 所以我真的不想再让她来检查了。”“如果不是你亲口对我说， 我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 你现在的确不宜随便走动， 虽然已经没有流血， 但留在医院始终比较有利。 也许我们稍后打电话给马医生， 让她给我们提些意见吧！”“老公， 对不起啊！”“傻瓜， 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说对不起。 我现在到楼下帮你办入院手续， 稍后会为你带些日用品来。 高修女仍在外面， 她很担心你， 但我会请她先回去。”杜妙思长叹一口气， 自言自语：“我会努力令自己快点离开这里的。 这家医院真的十分古怪。”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令张锐剑感到无比沉重。“我也不想让你待在这家医院的， 可惜这个城市没有其他医院供我们选择啊！” 张锐剑说。五杜妙思在医院接受了两星期的“观察”。期间， 医生和护士都没有对她进行治疗， 也没有解释她和胎儿的情况。 他们有时会为她抽血， 说是要检查清楚， 可是却一直没有跟她交代结果。025

澳门文学丛书每天， 医生和护士都不厌其烦地要求她躺在床上别动。她曾经跟马医生通电话， 也把在医院的情况告诉对方。 可是马医生说：“怀孕初期胎盘不稳， 躺在床上的确最有利， 一旦你走动或再遇到碰撞， 导致胎盘移位就会更危险。”至于院方人员态度欠佳， 马医生说：“你遇到的情况已经算是温和了， 在这个城市千万不要对公共医疗服务有太高的要求。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空间。 如果不喜欢医院的气氛， 你更要好好休息， 让自己早日回家。”马医生的话固然很有道理， 但终究不能解除杜妙思的困惑。她总是觉得一家医院的人员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总是担心一旦出了严重的问题， 眼前的医生和护士都只能手忙脚乱， 束手无策。 事实上， 这两个星期她在病床上冷眼旁观， 已经见识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事情。由于仍在怀孕初期， 她仍然不太确定胎儿的存在。她好不容易央求医院的医生动用仪器再为她检查胎儿， 对方是不情不愿地开动机器帮她检查了， 但只丢下“没问题了”四个字就匆匆离去。 医生的恶劣态度令杜妙思十分难受。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 但她不明白这儿的医生为什么会这样冷漠、 轻率、 不专业。医院的医生不肯详细讲述胎儿的健康状况， 令杜妙思和张锐剑十分担心， 却又无计可施。“他们不是对我们特别差， 我观察过了， 他们对所有病人都是这样恶劣的。” 张锐剑每天来探病时， 都在重复着说这句话， 他希望太太不要再对这些医生有太大期望， 他老是说：“只要能早日离开医院， 我们就可以找马医生进行详细的检查了。”此外， 张锐剑也把杜妙思怀孕和住院的消息告知她的父母， 这令两位老人家既喜且惊， 也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杜妙026

寂然·有发生过思大为生气。她怪责丈夫没有履行保守秘密的承诺。可是张锐剑理直气壮地说：“老婆， 我把你现在的情况坦白告诉岳父岳母， 并不是想让他们担心， 只希望你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我来不及学习照顾你， 医院的服务又无法令你满意，我相信现在只有你妈妈可以把你照顾好。 况且， 你已经在医院住了这么久， 我再作隐瞒是否太不老实， 也太自私呢！ 我希望你明白我的用心。”事已至此， 杜妙思知道责怪丈夫也没有意思， 只得请求爸爸妈妈别为自己太担心。杜妙思的妈妈知道女儿怀孕， 本来是满怀喜悦的， 但女儿在学校出了意外需要留院， 却也令她既自责又担忧， 她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全力照顾女儿， 也希望能尽一切努力协助她保住胎儿。杜妙思的妈妈是传统的家庭主妇， 她一生没有出外工作，结婚前协助家人打理一家小食店， 也支持几位弟妹完成学业。结婚之后， 她留在家中专心照顾丈夫和唯一的女儿， 因此杜妙思与妈妈感情深厚， 杜妈妈也知道女儿的性情和生活习惯。杜妈妈每天都到医院看望女儿， 喂她吃饭， 喂她喝汤， 为她打听病情， 听她倾诉心事。 在妈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 杜妙思的身体状况明显有所改善， 加上在医院的日子长了， 对医院人员的各种出人意枓的行事作风也渐渐看惯了， 三个星期之后， 医院的医生认为她情况稳定， 胎儿也大致正常， 因此批准她出院回家， 但仍建议她不要上班， 要在家中躺在床上长时间休息， 以减少胎儿流产的风险。杜妙思出院之后， 马上到了马医生的诊所， 并且征询其意见。马医生为她进行了详细检查之后说：“张太太， 你现在只027

澳门文学丛书是脱离了危险情况， 胎儿仍然不能说是稳固， 因此医院的医生建议你继续躺在床上是很合理的。 我知道这样躺着会令你很难受， 但为了保住胎儿， 的确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一定要挨过这一关。”如此这般， 杜妙思需要躺在床上， 迎接一段奇妙的日子。六杜妙思恨死了张锐剑。怀孕原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杜妙思的害喜反应很严重， 经常会呕吐得很厉害。杜妙思老是怀念着从前二人世界的甜蜜日子。因为出过意外， 也因为她身体上的种种限制， 她怀孕期间原来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大的决心、 更多的耐心， 还需要忍受更无理的折磨。杜妙思在怀孕第十周之后， 都被医生建议躺在床上休息，不能走动。为了胎儿的健康成长， 她自己严格执行医生的指示， 一直逼自己躺在床上， 除了上洗手间之外， 她绝对不肯离开睡床。长期躺在床上令她的腰背剧痛， 夜深人静时更是痛得难过。呕吐和腰酸背痛得厉害时， 杜妙思会想象自己没有答应丈夫关于生孩子的要求：“如果没有怀孕的想法， 现在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大量关于胎儿是否正常的鉴定检查： 基础检查、 血糖筛检、 羊水检查、 绒膜绒毛取样检查、 胎动测量，等等。杜妙思接受每一项检查时都会表现得十分紧张。尽管她已经在怀孕第十六周确定了孩子的胎动， 并且在一028

寂然·有发生过系列检查中取得正面的结果。 但马医生和医院的医生还是建议她留在家中休息， 医生们的反应让她明白： 这是关键性的一胎，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一胎。有时候张锐剑会抱怨医生们过度紧张， 似乎要夸大情况令孕妇和家人难受。可是杜妙思对此另有体会， 她知道医生们不一定会对其他孕妇提出如此严格的要求。 她认识的其他孕妇， 没有一个像她一般需要躺在床上如此长时间以稳住胎儿。当然， 对其他孕妇来说， 这一胎不成功， 下一胎可以再接再厉， 多次怀孕对多数女人来说都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对她而言， 以她的年龄和身体条件， 顺利怀上这一胎已是难能可贵。 因此她渐渐能谅解医生的建议， 也渐渐明白这一胎的重要性。这可能是她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怀孕的机会。这一胎， 绝对不容有失。可是在第十六周至二十周期间， 即使她已经乖乖地躺在床上， 但还是经历了三次无缘无故的出血事故。 因此她也三次入院求医， 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创伤和困扰。胎儿在第二十二周之后才完全稳定， 这时候杜妙思不用再整天躺在床上， 随着胎儿一天一天的变化和成长， 她终于确切感受到小生命在她体内渐渐成形的过程， 她终于体会到胎儿的小手在动， 后来她按着一些胎教书籍的指示， 尝试用语言和音乐跟腹中的孩子沟通。孩子的反应令她感受到生命的喜悦。因为感受到孩子给她的鼓舞， 她开始对张锐剑计划生儿育女的决定无限感激。现在， 对她来说， 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令孩子顺利029

澳门文学丛书出生， 并且尽心尽力令孩子拥有健康快乐的人生。七怀孕第三十五周， 本来已经约定了早上10点到医院进行检查。 但天未亮， 凌晨4点30分， 阵痛开始， 张锐剑马上招来出租车把杜妙思送到医院妇产科。杜妙思痛得失去理智。这一切都在张锐剑预料之内， 他早已听叶大山说过：“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会面临十级痛楚， 这种痛苦男人是无法理解的， 其实也不用理解， 总之你太太作动的时候， 你只需保持冷静， 用最短的时间把她送到医院， 同时让她感受到你在她身边支持她， 其余的一切， 就交给医护人员好了。”最近几个星期， 张锐剑都在反复想象太太作动时的情况，他早已把太太入院生产的用品都准备好， 也把送她入院的每个动作和每个细节都想象得很周详。昨天晚上他才跟太太说：“现在万事俱备， 只等孩子快快来临。”岂料几小时之后他就心想事成。尽管他从未见过这种阵痛的情况， 但他还是把几个星期以来所制订的计划迅速落实了， 他在十五分钟之内把开始阵痛的杜妙思送到医院。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杜妙思首先是接受医生的检查。医生说她并非马上可以生产， 由于还有其他比她情况更紧急的孕妇需要处理， 于是请她按照在妊娠训练班学到的呼吸方法来应对目前的阵痛， 便与其他护士赶到另一名孕妇的房间，协助对方生产。030

寂然·有发生过很奇怪， 医生离去之后， 杜妙思的阵痛就消失了。可是根本没有人有空理会她。在产房里， 尚有另外三名孕妇在阵痛得叫苦连天， 也有一名孕妇跟杜妙思一样痛楚暂时消退， 但静候着下一轮阵痛的来临。医生和护士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杜妙思清楚知道今天正是神奇的日子， 不久之后， 医生和护士都会在她身边忙得不可开交。在这一刻， 她对自己充满信心， 等候着小生命的来临。八在产房外， 等待了几个小时的张锐剑开始体会到什么叫心急如焚。他早在凌晨4点30分已经把太太送进产房， 可是等到9点钟仍未知道太太和孩子的情况。在这漫长的几小时里， 最令他心情激动的是不时会看到产房的大门打开， 护士把一名女子连同一名婴儿的病床推出来，有好几次他都冲上前去察看床上的女子是不是杜妙思， 可是每次他都失望而回， 那是别人的妻子和孩子。早上9点， 产房持续传出有人用电钻钻墙的声音。 这种尖锐的声音十分刺耳， 令人坐立难安。其他孕妇的家属曾经向护士了解声音的来源。 护士说最近医院进行一系列改建工程， 恰巧这几天需要在产房施工， 所以会产生一点噪音。那些家属对此大为不满， 他们之中有人抱怨说：“按照传统， 有孕妇的地方是不宜进行工程的， 况且现在有这么多孕妇在产房生产， 可不可以把工程暂停进行呢！”031

澳门文学丛书家属的意见并没有得到护士的正视。在这些工程噪音的影响下， 张锐剑更感心烦意乱， 也更担心产房内的杜妙思。持续不断的电钻钻墙声音， 一定会令面临剧痛的孕妇备感煎熬吧！ 然而， 冷漠的医护人员对于孕妇和家属的感受都无动于衷。 他们似乎只需要刻板地应对眼前的工作， 却不需要理会严重噪音对大家带来的不安。噪音持续了半小时之后， 张锐剑在产房外遇到一位熟人，那是他大学时的学弟赵志强。张锐剑看到赵志强的太太躺在床上， 被护士送了进产房。赵志强只能相送到产房门外， 即被护士阻挡， 并要求他跟其他家属一样在产房外等候。张锐剑从前跟赵志强交情不错， 他看到对方跟自己一样送太太来产房， 便上前打招呼：“志强， 想不到在这儿遇到你，过来这边一起坐吧！ 我太太已经进去好几个小时了， 这种事急不来的。”赵志强只跟他点点头， 却没有随他到等候区， 张锐剑发现他看来比自己更焦急， 甚至会透过产房大门的门缝偷看里面的情况。张锐剑也忍不住要阻止他：“喂， 产房内有很多女人在生孩子， 你不要这样偷窥好不好？ 你太太十月怀胎终于等到今日， 你也应该多付出一点耐性， 多等一会儿吧！”张锐剑在谈笑之间把赵志强拉到等候区， 他说：“快当爸爸了， 你要表现得成熟一点啊！”这本来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张锐剑以为以自己跟赵志强的交情， 足以让他对这位学弟的行为作一点指导或提示。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的说话会令赵志强陷入崩溃。032

寂然·有发生过赵志强在哭。 而且是不能自控的饮泣。一个大男人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这样。张锐剑这时才发现不对劲， 但刚才话已说出口， 大概他随意说出来的话正刺痛了赵志强的心。 于是他连忙改变口吻：“志强， 你太太不是遇到意外吧！”赵志强说：“孩子只有十九周， 她刚才突然出现阵痛， 我把她送来给医生检查时， 孩子的头颅已经出来了， 医生对我们表示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们一定要放弃这孩子， 否则我太太也会有危险。”他说的情况令张锐剑感到很意外。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这类怀孕的风险， 可是他绝对想象不到这样的惨事竟然会发生在他的朋友赵志强身上。在他的印象中， 赵志强是一位相当乐观， 十分积极， 永远能为身边的人带来帮助与信心的大好人。可是看到这个大好人站在自己面前伤心落泪， 他也感到无比难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安慰这位朋友。赵志强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张锐剑不停地对他说对不起。其实现在任何说话都是多余的， 张锐剑心想， 志强的孩子保不住了， 但愿他的太太平安无事， 希望这对夫妻可以早日忘记今天的伤痛吧！产房内的电钻钻墙声从未休止。赵志强对张锐剑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 她们还要生孩子， 女人真伟大。”张锐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太太， 你自己也要振作。”033

澳门文学丛书赵志强抺去脸上的眼泪， 用力地点点头， 没有再说话。这时候， 再有一名产妇被护士从产房推出来。张锐剑终于等到了。杜妙思出来了。他们的孩子也由护士抱出来了。陪同太太和孩子离开产房， 步向妇产科病房的时候， 张锐剑不敢、 也不忍再看赵志强一眼。倒是赵志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宝贝啊！”这句话， 令张锐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第三章一“老公， 我们成功了。”已步入三十四岁的杜妙思， 离开产房后， 急于向丈夫述说胜利的心情。 尽管她刚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生产的过程其实也说不上顺利， 她甚至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盆骨明显因生育而遭遇了一点创伤， 这有可能形成严重的后遗症， 但当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 医生又宣布了孩子的性别是女性， 孩子的体重也大致正常， 她知道一切的艰辛和痛楚都是值得的。即使再苦再痛也值得。杜妙思被送进妇产科病房前， 张锐剑一直亦步亦趋， 相伴在旁， 并且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说话：“老婆， 谢谢你！ 孩子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张锐剑此刻的兴奋的确难以形容。 即使孩子的哭声一直没034

寂然·有发生过有停止， 但他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那是他亲生女儿的哭声， 每一声都充满生命力。一个女人十月怀胎， 诞下活生生的小生命， 实在不容易。张锐剑看着护士把太太安顿妥当， 便离开了妇产科病房， 坐在医院一角， 开始打电话向亲友报喜。他首先拨电话给外婆。电话拨通， 外婆接听， 张锐剑抢先说：“孩子出生了， 有六磅半， 是女孩子。”老人家对这样的结果当然很满意， 但她表达喜悦的方式却相当传统， 她说：“太好了， 阿剑， 这次全凭菩萨保佑， 过几天我们就要到妈阁庙酬谢神恩， 再请菩萨让孩子快长高大， 读书聪明。”“嗯， 酬神的事就交给你帮我办好了。 不过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想请你帮孩子取个好名字。”“我以为你们已经定好名字了。 你老婆是语文老师， 她肯定比我更适合为孩子命名啊！”“你是长辈， 也是我们家中最有福气的老人， 所以我决定请你帮孩子取个好名字， 让她能沾染你的福气。 至于我老婆，我早跟她说好了中文名字由老人家决定， 英文名字就留给她取吧！ 这是我早已想好的安排， 你要快点给曾孙想一个好名字啊！”“好好好， 我想好了马上打电话给你。”张锐剑结束与外婆的通话， 正在考虑应该先打电话告诉自己的父母， 还是先跟岳父岳母报告， 这时候， 他突然发现赵志强原来一直坐在他对面， 并且一直盯着他向家人报喜的情况，眼光充满怨恨。张锐剑察觉到自己刚才跟外婆的说话可能会令刚失去孩子的赵志强感到难受， 但他的确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和喜悦， 在035

澳门文学丛书这一刻， 他觉得赵志强盯着自己的眼神非常奇怪。赵志强的目光了无生气， 却能散发出异常阴森诡秘的力量， 让张锐剑不寒而栗。“孩子有六磅以上就很不错了。” 赵志强说。张锐剑感到心脏被某种力量震慑， 像给利剑穿心而过， 他没有想到赵志强此时此刻尚会主动跟他说话， 并且再次提到他的孩子。他定过神来， 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响应。“请长辈为孩子取名也是明智之举。” 赵志强继续说，“我知道太太怀孕后， 马上自作聪明地为孩子定好中英文名字， 可惜孩子没有机会用这个名字了。” 说完他又掏出纸巾来抺眼泪。张锐剑很想马上离开， 他不想再听赵志强说话， 可是他不忍心这样做。他本来想说一些话来安慰对方， 但面对一名刚失去孩子的爸爸， 他深知一切安慰都是多余的。“我现在想通了， 孩子在出生之前都不取名字， 那是为了保护他， 只要他没有名字， 那些想对他不利的妖魔鬼怪就无从入手了， 孩子的灵魂还未成形， 很容易会被妖邪所害啊！ 我为什么会这样愚蠢？ 如果我不乱替孩子命名， 他就不会有事了。唉， 我以前以为那些传说只是迷信之言， 现在我不能不信， 不敢不信了。 原来未出生的孩子是不能有名字的，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可是我明白得太迟了。” 赵志强仍在自怨自艾。于是张锐剑鼓起勇气对他说：“志强， 你不要这样吧！ 你这样也于事无补， 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你太太照顾好。”“你把这种事想得太简单了。”张锐剑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跟赵志强争辩， 以免令他再受刺激， 唯有对他说：“志强， 你自己要保重， 我不在此打扰你了。036

寂然·有发生过等你太太出院之后， 我会来探你的， 总之你一定要振作， 别让家人和朋友担心就好。” 然后他就逃离现场， 远离充满伤感和怨念的赵志强， 重新开始他的报喜行动， 先后向爸爸妈妈， 岳父岳母， 还有他公司的同事， 以及对杜妙思关怀备至的高修女报告了杜妙思和女儿的情况。二在这一天， 张锐剑把女儿出生的消息详尽地跟亲友分享。孩子出生像一项伟大的成就， 创造生命的人都有一种造物者一般的傲气和豪情。张锐剑现在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美妙的感觉。他的亲朋好友全都替他和杜妙思感到高兴， 他们都准备要来医院探望杜妙思和刚出生的孩子。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问张锐剑同一个问题：“孩子叫什么名字？”“她叫张乐儿。”所有亲友都很喜欢这名字。张锐剑的外婆只花了一小时便想出这个名字， 她跟张锐剑说：“孩子出生了， 我们一家人都觉得很快乐， 所以我就为她定名乐儿。”简单的名字， 却蕴含不简单的意思。 张锐剑当然同意外婆的建议， 他还联想到更多。 “除了我们一家人觉得快乐， 最重要的是希望孩子的未来也健康快乐， 我相信这个名字会给孩子带来最好的祝福。”张锐剑不停打电话向亲友报喜之际， 杜妙思正在床上休息。经过几小时的生死搏斗， 她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 而且她在生产时用力不当， 医生认为她需要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诊治。037

澳门文学丛书生孩子的痛楚是刻骨铭心的。刚才杜妙思用尽所有力气， 强忍痛楚， 把孩子生下来。当医生和护士把她送到妇产科病房时， 她其实已经虚弱不堪， 但在张锐剑面前， 她还是奋力支撑， 希望让老公安心。在张锐剑离开病房之后， 她便不由自主地睡了， 而且睡得很香很甜。即使后来她的家人在医院的探病时间来看过她， 也只能留下一些应用物品， 不敢打扰她安睡。根据大家对这家医院妇产科的认识， 所有初生婴儿都会集中在一间偌大的育婴室。也就是说， 杜妙思暂时不需要为照顾女儿而分神， 只需争取时间休息， 以期尽快恢复元气。她入睡之前， 尚未认真看过女儿的样子。她入睡之前， 也来不及听清楚女儿的哭声。她入睡之前， 还可以如释重负地跟她老公说：“老公， 我们成功了。”她入睡之前， 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她睡醒之后， 漫长的噩梦才正式开始。三张锐剑终生都不会忘记医院妇产科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情况。 那是他和杜妙思的女儿张乐儿出生后迎来的第一个早晨。6点15分。 他被手机的铃声惊醒， 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接了电话， 并且听到一把急促喘气的女人快速地跟他说：“张先生，请你快快赶来医院， 我们的同事发现你的女儿好像不见了。”（女儿？ 我的女儿？ 我什么时候有了女儿的？ 我一直都没有女儿啊！ ）038

寂然·有发生过当时张锐剑仍未完全清醒， 更没有清楚理解到对方说话的内容。 事实上他的女儿出生尚未足二十四小时， 在他的潜意识中根本从来没有确立成为父亲的身份。因此他需要在对方开始向他发问时， 才渐渐清醒过来。“请问你是不是张锐剑先生？”“我是。”“你太太杜妙思昨天在医院产下一名女婴， 但我们的同事发现她好像不见了。”张锐剑现在完全听清楚对方的说话了。“什么叫好像不见了？”“我们的同事在育婴室暂时找不到女婴， 已经找了两小时，因此我现在打电话给你， 请你快快来医院跟我们一起找。”这名护士通过电话跟张锐剑说的每一个字都渗透了荒谬。张锐剑终生都无法挣脱这短短几秒间从耳朵传达到大脑，再由大脑传达到心脏， 之后再遍及他全身的恐惧。 这阵汹涌而来的惊惧感觉让他今后只能存活在惶恐之下， 并且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像遇上袭击一样身心剧痛。“为什么会这样？” 他尝试追问。可是对方说：“为了找你的孩子， 我们夜班的同事现在仍不能下班， 总之请你快快赶来医院， 有什么问题都请你到了医院再问吧！”说完这段冷酷无情的说话后， 那护士就挂断了电话。张锐剑此刻并不愤怒。 他根本来不及愤怒。他仍然躺在床上， 仍然把手机贴着自己的右耳。即使对方已经挂线， 但他却无法把电话移开。他感受到自己拿着电话的右手已经僵硬了。然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039

澳门文学丛书（我的女儿不见了。 乐儿不见了。 我的女儿不见了。 乐儿不见了。）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尽管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 应该马上采取行动，快快赶去医院。可是他脑中一片空白。（我的女儿不见了。 乐儿不见了。 我的女儿不见了。 乐儿不见了。 ）张锐剑只看过张乐儿一眼。他根本没有看清楚女儿的样子。他躺在床上， 深呼吸， 竭力想象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可是， 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去追忆， 还是无法忆起女儿的样貌。出生不足一天的孩子， 谁不是脸目模糊， 轮廓不清？想到这里， 他的颤抖就停止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 站在房门前再认真思量：“刚出生的孩子根本没有明显的特征， 那家医院的护士工作马虎， 也许不见了的不是乐儿， 而是其他孩子。 即使真的有小孩不见了， 这些手抱婴儿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呢？ 可能只是医生和护士之间沟通不足所引起的误会吧！ 这家医院每天都有那么多婴儿出生， 难免会有些混乱。 人命关天，即使这家医院的水平再不济， 相信也不会真的把孩子弄丢吧！”张锐剑怀着乐观的希望前往医院。他强逼自己要往好的方向想。从他的家到医院的路程很短。 他可以自我安慰的时间也不会太长。040

寂然·有发生过四张锐剑到达医院妇产科的时候， 并没有察觉到医院有任何异样。一名女婴不见了， 但这家医院现在看起来却一切正常。张锐剑跟当值的护士道明来意， 希望了解女儿的最新情况。当值的护士只是慌张地请他在妇产科门外等候。“你们刚才要求我马上赶过来， 现在却要我坐在门外等。我要你们的负责人出来向我解释， 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样焦急的态度当然对寻找张乐儿全无用处。况且， 那些慌张的护士请他到门外之后旋即离开， 她们一点都不在乎他的反应。张锐剑在妇产科不得要领， 随即跑到医院大堂的询问处说明情况， 并要求院方派人接见他。可是询问处的职员说现在时间太早， 未到上班时间。 他们说医院公关部门的同事最快要在两小时之后， 即9点钟才上班，他们劝张锐剑耐心等候，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都要等到公关部门的人员回来后才开始处理。 他们还提醒张锐剑：“医院每天处理大量生生死死的事情， 并非只为一家人服务的， 所以请耐心等候， 只要条件许可， 院方自会有妥善的安排。”他们的潜台词是： 你着急也没有用。 即使你遇到再严重的问题， 医院也可以等闲视之。张锐剑的心情无比难受。 但现在他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这种事暂时不宜惊动家人， 更不能让杜妙思知悉， 于是他跑回妇产科， 尝试再向当值护士求助。可是， 好几位当值的护士都不约而同地给他一个“标准答案”， 她们说：041

澳门文学丛书“医生正在开会， 他们已经知道你女儿的事， 他们开完会有了结论就会找你谈， 请你在外面安静等待就好了。 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孕妇和婴儿在休息， 总之请你到外面稍等吧！”这种近乎冷血的说话， 张锐剑听了一遍又一遍。这时候他全副心思都集中在抱怨医院的荒谬制度。由于能掌握到的信息实在太少， 他暂时仍未想象到乐儿不见了的事态可以有多严重。正当张锐剑在妇产科门外焦急地等待时， 在医院行政部门的会议室内， 昨晚在妇产科当值的护士长正在向院长汇报情况， 八名昨晚当值的护士和保安人员均撑着疲累的身躯， 在会议室外等候开会的结果。在会议室里， 院长听完护士长的报告后， 并没有作出任何指示， 他问护士长：“我们医院历年来发生过多少次这类事故？”护士长说：“我知道本院发生过婴儿被神秘人抱走失踪，婴儿被调乱而错配父母， 甚至护士不小心令婴儿跌死的事故，每次发生这种事， 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当年轰动一时的婴儿失踪案， 更直接引致多名医护人员被处分。 院长， 你要如何处分这批同事？”院长没有回答护士长的问题， 却继续追问：“究竟是谁把这件事通知了孩子的父亲？”“我问过妇产科所有护士了， 她们都说不知道是谁叫孩子父亲来医院的。 其实孩子只出生了一天， 如果她的家人不知道此事， 我们仍然有办法处理或拖延， 可是现在……”“不要再说了。 既然他已经来了， 这件事将会令我们都变得很被动。 唉， 过去有些婴儿被外人偷走了， 或者意外死了，我们至少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情况再坏， 我们都可以想法子应对。 但今次的事实在太奇怪， 综合你们刚才所说的情042

寂然·有发生过况， 你们似乎是在逼我相信那名姓张的孩子在医院育婴室坠进了另一个空间， 所以无缘无故消失了。 你认为我可以相信这种事吗？ 孩子的家人和社会大众又可以接受这样的解释吗？” 院长越说越激动， 说到激动处更一掌接一掌地打在会议桌上。院长把桌子打得砰砰作响， 令会议室外的八名当事人心惊胆战。他们从未见过平时举止温文的院长表现得如此愤怒。他们都深知这次遇上的事确实非比寻常。当院长在会议室内跟护士长越说越激动时， 门外的八个人已经对昨晚发生的事作出一致的决定： 无论日后谁来盘问他们， 这次事件的口供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总之， 那名婴儿是神秘消失了。总之， 他们八个人之中， 没有人疏忽， 没有人犯错， 没有任何漏洞。 这将会是这件事的唯一真相和结论。五“你现在仍很虚弱， 不适宜照顾孩子， 更不适宜胡乱走动。” 9时30分， 在妇产科内， 当值的护士温柔地照顾着刚刚醒来的杜妙思。护士们不许她下床， 不许她跟女儿见面， 还说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 需要打点滴加速复原， 好让她暂时无法离开病床。“可是， 这家医院的规矩， 不是鼓励产妇亲自照顾孩子，加强亲子沟通吗？” 杜妙思焦灼地问。 其实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 她准备向女儿喂母乳， 并且急于迎接第一次跟女儿接触的感觉。可惜那些护士没有搭理她。昨晚她的睡眠很充足， 并且做了一连串温馨的美梦。043

澳门文学丛书在梦中， 她的女儿已经是一名三岁的孩子， 她和女儿在家中的客厅玩游戏， 之后她又拿出女儿心爱的故事书， 生动地讲述女儿最喜欢的童话故事……真奇怪！女儿诞生只有一天， 她却在梦中让孩子长大了。孩子在杜妙思的梦中还会唱儿歌， 会跳舞， 会有喜欢的零食。这大概是她在怀孕中期即开始进行的胎教内容， 也是她不时按着肚子让孩子听音乐， 向胎儿讲故事的延伸想象吧！想到女儿在梦中的样子， 她就感到很兴奋。杜妙思发现当值的几位护士对她似乎特别殷勤。 在她醒来后， 那些护士好像害怕她会感到孤单似的， 轮番前来嘘寒问暖， 更不时劝她要专心休养， 等候医生来为她检查。她们甚至收起了她的手机， 不让她打电话。“我想打电话给我老公啊！ 他应该已经帮孩子取了名字。”“你别心急吧！ 医生现在正在接生， 我们要等医生来帮你检查之后， 才能放心让你活动。”“我可以躺在床上打电话， 我不会乱动的。”“手机的电磁波会对人体有影响的。 在医生来之前， 你还是不要乱用。”“医生什么时候会来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医生正在接生吗？ 你不要太心急吧！”杜妙思想过倒头再睡， 却再也不能安寝。 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没多久， 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她隐约听到有一些男人在吆喝。 然后又听到一连串杂物跌在地上的声音。044

寂然·有发生过最后，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惨叫声。她看到有好几位护士都放下手边的工作， 跑到外面去。大约十分钟之后， 她终于有机会向一位刚从外面回到病房的护士发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像听到有人发出惨叫声，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打架呢？”这时， 被杜妙思逮着的护士竟慌张得哭了出来， 她像哀求似的跟杜妙思说：“你不要再问了。 请你好好休息， 不要再问长问短可以吗？”杜妙思被那护士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再问那护士：“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是绝对没有恶意的。岂料那位护士突然情绪激动， 她说：“你不要再问好不好？我们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他们决定让你知道时你自然就会知道。” 护士竟然跌坐在地上， 她哭着说：“总之， 你现在好好休息， 外面发生的事， 你终究是会知道的。”这样一来， 杜妙思更感到疑惑：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六事发当日的早上9点30分， 被妇产科的护士拒诸门外， 并且被要求耐心等待的张锐剑， 终于忍无可忍了。“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他在妇产科门外大叫。妇产科的大门仍然没有打开。 但他肯定里面的当值护士都听得见他的要求， 可是她们都不肯帮他。对于张锐剑而言， 这不啻是见死不救。既然没有人响应， 他就想办法逼负责人出来交代清楚。于是他开始用脚大力踢妇产科的大门。他希望惊动其他病人， 逼使负责人出来见他。由于太担心女儿的安危， 他的判断力无疑已大打折扣。045

澳门文学丛书在他开始踢门的时候， 医院的保安主任已经透过闭路电视看到他的破坏行为， 并且马上派出四名保安人员用最短的时间制伏该名“滋事者”。如果张锐剑此刻能保持冷静， 他也许会尝试返回医院大堂的询问处， 要求医院公关部的人员出来交代张乐儿的情况。可是， 人命关天， 爱女心切， 他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精神困扰， 岂能再保持冷静。四名保安人员在三分钟内到达， 他们认定张锐剑意图不轨， 极有可能是想伤害妇产科内的多名孕妇和婴儿。 因此他们对张锐剑绝不留情， 只消一个回合就用暴力把他制伏了。张锐剑曾经尝试反抗， 但惨被其中一名保安人员摔倒在一辆医院专用的送餐小车上， 还把车上的饭菜撞得倒满一地。另外一名保安人员继而把张锐剑连人带车推倒在地上， 再在他身上踢了几脚。张锐剑发出连声惨叫。这时候， 保安主任已经把此事向在医院附近当值的警员报告了。张锐剑由受害者家属变成扰乱医院正常运作的疯子。警员到场时， 张锐剑马上申诉：“我是收到医院通知说我女儿失踪了才赶来的， 但我等了很久都没有人理会， 我要了解我女儿的情况， 我女儿昨天才出生， 警察先生， 请你快帮我找回女儿。”“你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锐剑大声说。“即使你的女儿真的不见了， 你也不能在医院捣乱，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医院离世， 但这不代表死者家属可以胡作非为。”那名警察如是说。046

寂然·有发生过“我的女儿不是死了， 她只是不见了。 医院说她不见了。”张锐剑试图解释。警员要求他交出身份证明文件， 并用对讲机向其上级报告：“刚才市立医院发生一宗捣乱事件， 犯案人张锐剑， 他破坏妇产科的大门， 并与医院保安人员打斗， 其后被保安人员制伏。”满身都是饭菜的张锐剑向那警员说：“请向他们报告我女儿失踪了的事， 请他们快点派警员来调查我女儿失踪的事。”“神经病！”这三个字就是警员对张锐剑苦苦哀求所作出的直接反应。这名警员平时经常处理病人家属在医院滋事的案件， 早已对类似的事情感到麻木。“警察先生， 请你帮我找医院的负责人出来， 我要和他们谈谈。”“稍后就会有警车来接你。 等你到了警局再跟我们的长官谈吧！” 说完警察就把张锐剑带到医院地库的一个小房间等候，避免他再骚扰病人。在那小房间等候期间， 张锐剑要求打电话通知家人。 那名警察也没有阻止， 张锐剑拨通了叶大山的手机， 并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告诉这位已经回到公司开始工作的合作伙伴。也许是旁观者清， 叶大山冷静地听完张锐剑诉说情况， 并且马上作出令老友信服的安排：“我现在赶到警局协助你， 同时我会请一位当记者的亲戚打电话给医院的负责人， 求证你女儿失踪的事。 你冷静一点， 我们有的是朋友， 总会有一些朋友可以协调我们处理这件事的。”叶大山挂上电话之后， 望向窗外，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呼出。047

澳门文学丛书原来他刚才只是强行压抑着心中的震惊。此刻他的老友正面临人生中最可怕的经历， 即使这件事的本质是多么的荒谬和不可思议。 他亦只能鼓励老友勇敢面对。叶大山驱车前往警局与张锐剑会合时， 不停在车上自言自语：“张锐剑， 你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 张锐剑， 为什么你要遇上这件天字第一号倒霉事？”七叶大山到达警局之前， 已经在车上打电话跟一位任职警司的好友联系。他向对方说：“张锐剑和他的孩子都出事了， 阿祥， 这几十年来我都没有求过你协助， 可是这一次， 我求你帮帮张锐剑走过难关， 讨回公道。”这位名叫蒋吉祥的警司， 其实也是叶大山和张锐剑的小学同学。 他跟叶大山自幼是邻居， 在三十年前， 这个城市的邻里关系之密切， 绝对是现在住在高楼大厦互不理睬的居民无法想象的。 蒋叶两家交好数十年， 蒋吉祥与叶大山一直是要好的朋友， 因此当叶大山要求他协助张锐剑时， 他绝对是义不容辞的。蒋吉祥说：“大山， 你跟我说话就不用说到求我那么严重的字眼吧！ 我跟张锐剑也是朋友， 朋友有事我一定尽力帮忙的，稍后我会尽量安排他离开警局， 也会想办法调查他孩子的事。”“阿祥， 我看这件事将会对张锐剑构成很大的打击， 你见到他的时候， 要小心说话， 尽量不要刺激他。”“我明白的。 你放心吧！”叶大山向蒋吉祥交代完张锐剑的情况后， 再拨电话给一位当记者的亲戚。“小方， 医院发生一宗失婴事件， 尚未知道详情， 女婴是048

寂然·有发生过我老友的女儿， 出生一天就失踪了， 我想请你以记者身份询问医院负责人， 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表哥， 这是大新闻啊！ 其他媒体知道这件事吗？”“先别想新闻的事情， 我要你去了解那女婴是死是活， 我要你去告诉那医院的负责人这件事已经曝光了， 让他们知道不可以再隐瞒真相。 张锐剑的女儿绝对不能不明不白地失踪。”“我的天！ 怎会这样的？ 他们弄丢的是剑哥的女儿？”“他们还说张锐剑在医院捣乱， 把他送了去警局， 我正赶去警局协助他。 小方， 先别理会你的报导， 孩子已经失踪了半天， 我们现在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 你明白吗？”说到这里， 叶大山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车子泊在马路一旁， 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此刻的难过和心痛真是难以形容。在过去十个月， 他经常向张锐剑传授育婴心得， 他甚至已购置了一些婴儿用品， 准备送给这对新手父母。在这十个月之间， 他对老友的孩子早已充满期待， 他甚至说好了要当孩子的干爹。 可是， 他怎能想到这孩子竟会如此不幸， 在出生了一天之后即遇上这样的大劫， 而且到现在仍然生死未卜。小方说：“表哥，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孩子失踪的事， 是谁通知剑哥的？”“阿剑说是医院的护士。”“这就有点古怪了， 如果不想让剑哥知道这件事， 何必要派人通知他。 既然通知了他， 又何必再作阻拦呢？”“我也认为通知张锐剑的电话有点可疑。”小方说：“表哥， 你快去安排剑哥离开警局。 我会妥善处理调查的事， 稍后会向你报告情况。 请你放心好了。”049

澳门文学丛书第四章一张锐剑被送到警局时， 竟由蒋吉祥负责接见， 他马上想到这是叶大山的安排。蒋吉祥向押送张锐剑的警员了解情况后， 即向张锐剑说：“孩子失踪的事， 有没有报警？”一言惊醒梦中人。张锐剑马上想到： 孩子不见了， 医院为什么不报警？ 家属为什么不报警？ 医院可以阻止他去了解真相， 难道可以阻止警方的调查吗？他随即向蒋吉祥说：“我现在要报警， 我的女儿张乐儿今早在医院育婴室失踪了。”押送张锐剑的警员， 马上察觉蒋吉祥有意协助这名疑犯。难道这名在医院捣乱的男人真的失去了女儿？难道那家医院竟然弄丢了一名手抱的婴儿？蒋吉祥对那警员说：“这位先生刚才在医院有没有提到他女儿失踪了的事？ 我们的同事有没有为他展开调查？”“蒋警司， 刚才我收到驻守医院的同事说有人捣乱，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我只负责送这位先生回来。”“你们究竟怎样办案的？ 岂能不分轻重， 一旦证实这位先生的女儿真的在医院失踪了， 你们就是耽误调查， 人家是可以按照程序投诉有关警员的。” 蒋吉祥简直是公然教导张锐剑如何走下一步了。张锐剑马上意会到他的话， 于是他说：“我要投诉刚才在050

寂然·有发生过医院拘捕我的警员， 他故意不让我进妇产科找我女儿， 我怀疑他可能是疑凶。”“蒋警司， 你这样安排， 我也很难跟进下去啊！” 那名警员真的感到进退两难。这时蒋吉祥已经拿出毛巾让张锐剑清理身上的污渍。“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应该还未知， 她仍在妇产科内。”“今日凌晨是谁通知你的？”“我手机的来电显示记录那通电话是由医院打来的， 只显示了医院的电话总机号码。”“出了这种事， 医院不一定会马上通知你的， 而通知你的人很可能是想帮你。”“我女儿还有生还希望吗？”“先往乐观的方向想吧！ 不要太早想到放弃。”“我真的可以投诉刚才那名警察吗？”“你当然可以投诉。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办。大山差不多到了， 这里的手续我会帮你处理， 你不用担心。 我派人陪你到医院走一趟。”蒋吉祥这时着令押送张锐剑的警员离开， 并召来一名便衣探员。蒋吉祥对那便衣探员说：“阿龙， 这位张先生刚出生的女儿在医院失踪了， 医院的办事作风你是知道的。 我想你陪张先生到医院找他的女儿， 他已经报案， 你要按正式程序处理， 无论在医院遇到什么阻拦， 都要公事公办查探到底。”随后他又向张锐剑说：“阿剑， 这位龙探员是我的得力助手， 他会尽力协助你和大山的。”当阿龙准备与张锐剑一起离开时， 蒋吉祥轻声对他说：051

澳门文学丛书“现在失踪了的是我的干女儿， 你要查得彻底一点。”阿龙大吃一惊， 他看看蒋吉祥， 再看看张锐剑， 然后说：“老大， 我会尽力而为的。”蒋吉祥又说：“张先生是我的小学同学， 三十年的老朋友。阿龙， 你也知道这种情况下， 家属最希望调查的方向吧， 别让医院浪费我们的时间。”阿龙点点头， 轻声说：“我明白的。”所谓“这种情况下， 家属最希望调查的方向”， 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生要见人， 死要见尸”。蒋吉祥当然无法在张锐剑面前说明这八个字， 但龙探员已经完全领会上司的指示。 他随即领了张锐剑在警局的传达室与叶大山会合， 三个人一起到医院去看个究竟。叶大山见到张锐剑时， 自知此刻再说什么都属多余， 但还是忍不住向老友说：“不要绝望， 一定会有奇迹出现的。”张锐剑知道老友的好意， 他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只是微微点头， 表示同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还有可能出现奇迹吗？二到了医院， 当升降机在妇产科的楼层打开大门时， 张锐剑、 叶大山、 龙探员同时被眼前的景象吓至措手不及。妇产科的大门外， 站着两组电视台的记者。他们仔细看看摄影机的标志， 马上认出两队记者， 一队属于本市， 另一队来自邻埠。那即是说， 事件已经让媒体知悉了。熟悉媒体运作情况的叶大山这时马上想到： 本地媒体向来反应迟缓， 这件事既有被医院隐瞒的迹象， 也未被调查清楚，052

寂然·有发生过他们不一定会主动采访。 可是， 一旦邻埠的电视台收到消息，决定来采访， 本地的记者便不得不跟进报导， 免得让人家在本市取得独家消息。 他几乎已经断定有人先通知了邻埠的记者来此采访。 想到这里， 他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而且他们实在需要从详计议， 于是示意张锐剑和龙探员不要步出升降机。待升降机关门之后， 叶大山向两人说：“已经有记者来探访了， 这件事现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我想我要先打一通电话， 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安排。”叶大山领着二人返回医院大堂， 随即打电话给他的表弟小方。叶大山说：“妇产科的两队电视台记者是不是你安排的？”小方说：“我开始调查之前， 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到了， 他们不是我安排的。 我想有人已比我们更早一步开始了调查， 而且对方不想低调处理， 否则也不会惊动到邻埠的电视台吧！”“你那边的调查有什么发现？”“今日凌晨4点左右， 这家医院的育婴室的确发生了失婴事件。 据说医院内部现时仍在寻找失婴， 当时在妇产科当值的职员全部被医院领导召到行政部门问话， 到现在仍未问完。”“他们用什么方法寻找失婴？”“看来他们并没有采取特别的搜寻行动， 他们只是一直在盘问当值的职员， 我在医院也看不到警察， 相信他们尚未报警吧！”“我和锐剑也到了医院， 我们现时在医院大堂。”“我过来跟你们会合吧！”“好， 我们等你来。”叶大山向张锐剑和龙探员简述了小方打探到的消息。“婴儿失踪是真的， 但这家医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053

澳门文学丛书情了， 过去发生过护士摔死婴儿， 也发生过婴儿被神秘人抱走的事， 医院也深知这种事是无法隐瞒的， 但这一次为什么不肯面对现实呢？” 这是龙探员的分析。“对， 即使是有人犯错， 也只是个别员工的事情， 但现在似乎是整间医院在合力掩饰这件事， 而且婴儿失踪了那么久还不报案， 当中一定别有内情。” 这是叶大山的意见。张锐剑既无法分析， 也没有意见， 他崩溃了。奇迹似乎不会出现。乐儿的失踪势将令他和杜妙思陷入平生最难面对的困局。如果杜妙思知道乐儿不见了， 她会有什么反应？此时此刻， 身体虚弱的杜妙思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想到这里， 坐在医院大堂的张锐剑再次全身颤抖。叶大山见到张锐剑的神情， 已经大概猜到他的想法， 随即向张锐剑说：“事到如今，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都要支撑下去， 你不能倒下的， 你还要及早准备如何稳住妙思的情绪，如何向她讲述这件事。”这时候， 小方来到这医院大堂， 并且为张锐剑和叶大山带来一个震撼的消息：“我刚收到报馆的通知， 医院公关部五分钟前发出采访邀请， 院方会在一小时后召开记者会， 并说有紧急事情要公布。”医院正式表态。乐儿不见了的事情快将被公布。但身为失踪者的父亲， 张锐剑此刻仍被拒诸门外， 蒙在鼓里。与此同时， 龙探员收到一则手机短讯， 他把手机交给叶大山察看， 叶大山随即说：“警方已经正式收到医院求助的消息，龙探员现在要到医院的行政部门为今早在妇产科值班的工作人054

寂然·有发生过员录取口供。”“我暂时不想让妙思知道这件事。 我担心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现在要去看看她的情况。” 张锐剑说。“这样也好， 我和小方可陪你到妇产科。”于是他们便和龙探员分手， 并且约定在录完口供后再通电话， 互通消息。在通往妇产科的升降机内， 叶大山对张锐剑说：“稍后如果有医护人员来阻拦， 可由我来应付。 如果遇到记者来纠缠，则交给小方处理。 总之你要把握时机， 尽快跟妙思见面。”张锐剑说：“我们见机行事吧！”升降机的门打开， 他们步进妇产科。没有医护人员来阻拦， 刚才聚集在此的记者都离开了。妇产科回复了平静， 三人进入妇产科病房时， 简直是畅通无阻。可是， 他们找遍每一间病房， 都找不到杜妙思。 只听到那些可怕的装修钻墙声， 不停地钻， 不停地钻。张锐剑怒不可遏， 他怒吼：“他们带走了我老婆， 他们一定是心虚。”叶大山说：“这真的不是间医院， 这是一座地狱。”三早在张锐剑被带到警局接受调查时， 杜妙思已经被院方安排了“特别照顾”。医院“照顾” 杜妙思的方式是： 把她安置在产房内。他们向杜妙思解释：“你的孩子出了点问题。 稍后医院希望在产房内安排一个空间让你静静地休息， 产房内的护士比较多， 她们会把你照顾得更妥当。”055

澳门文学丛书杜妙思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曾经向护士了解女儿的情况。可是护士说：“这些事我们没有资格向你解释， 你等医生来的时候再问吧！”杜妙思也追问过医生会在什么时候来跟她解释。护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医生要应付大量工作， 他们每天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究竟你希望医生先处理你的孩子，还是先来跟你解释？” 这当然逼得杜妙思不敢再追问下去。直到她被送进产房内某个封闭的房间后， 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些护士对她的“照顾”， 其实只是把她关起来， 让她无法与外界联系， 更让她的家人无法找到她。那些护士巧妙地把她囚禁起来。这时候， 杜妙思完全没有想到医院对她的安排不合常理，她只为女儿的健康状况担忧。刚才医院的人员说“孩子出了点问题”， 让她随即想到各种常见于初生婴儿之间的不适状况。 她想象到的只是结膜炎、股关节脱臼、 头颤血肿、 呕吐、 肚脐炎、 黄疸症之类的问题，加上护士刚才的解释让她误以为医生正在治理她的女儿， 因此她只能想到女儿的健康。大约等了半小时， 医院终于派人来向她交代情况。医院派来的代表是昨晚当值的护士长。护士长说：“我现在按照程序先问你几条问题， 请你尽量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杜妙思。”“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叫张锐剑。”056

寂然·有发生过“你昨日到我们医院接受了什么治疗？”“我的女儿在这家医院出生了。”“张太太， 我现在正式代表我们医院向你报告， 我们发现你的孩子今日凌晨4点钟在育婴房失踪了。 发生这样的事， 医院管理层都感到很遗憾， 院方经过会议讨论之后， 特别决定委派我来向你报告这件事， 我们将会全力搜寻你的女儿， 也会向你提供一切有需要的援助。”在这一刻， 杜妙思真正明白何谓心如刀割。 护士长的话令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胸口剧痛，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激动的惨叫， 同时哭得极度凄厉， 无法自控。护士长继续说：“张太太， 我们医院一向坚持救死扶伤的理念， 但调查失踪人口并不是我们的职责， 考虑到对失踪者家人的尊重， 医院管理层特意派我来与你商讨善后的对策，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决定由你跟家人负责报警， 抑或由院方负责报警。 作为一家知法守法的医院， 我们每一个行动都会充分考虑家属的意愿， 在符合法定程序的大前提下进行。”此刻杜妙思已经陷入崩溃状态。 她的脸色惨白， 泪流满脸， 由于太过激动， 令她躺在床上一面哭泣， 一面喘气。她恨自己无法表达心中的怨恨。 而这只是悲剧的开端。护士长见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连忙把握机会多说几句：“其实我们有考虑过把这件事告诉张先生， 让他通过与院方协商决定如何报案， 如何善后。 可是张先生在跟我们的管理层见面前已经控制不了情绪， 刚才还在我们医院捣乱， 并跟我们的保安人员发生冲突， 因此我们的保安部主管不得不报警追究，现在张先生已转送到警局， 但你放心吧， 院方已经决定不会对他作出刑事起诉， 把他送到警局也只是希望他能回复冷静。 张太太， 没有人想看到这种事发生的， 张先生做出再激烈的行为057

澳门文学丛书也是于事无补。 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一宗意外， 事到如今， 我劝你先想清楚该如何追查孩子的下落才是正经事。 总之， 我们医院一定会全力配合调查的， 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天地悠悠， 人间哀歌。 杜妙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惨事。听完护士长的“通知” 及“劝告” 之后， 杜妙思的愤怒到达了极点。她的思绪仍然很混乱。她的眼泪仍然不停地流， 不停地流。可是她仍然可以毫不含糊地向护士长大喊：“无耻！ 一间医院怎能这样无耻？”然后她又继续饮泣。护士长也不甘示弱， 她对杜妙思说：“张太太， 我也明白你现在心情不太好， 但我们也不过是向市民提供服务的机构，你现在发脾气骂我们也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她反驳得很畅顺，因为在她担任护士长以来， 几乎每天都在用这种论调对付抱怨的病人。 这已经成为她的“本能”。护士长的话令杜妙思听得更生气， 但也给予她足够的刺激， 让她能集中精神， 想到女儿， 也想到丈夫，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被医院囚禁在产房内。这家无耻的医院究竟想如何处理这件事？四“你们把我老婆和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快把她们还给我！快把她们还给我！”张锐剑在妇产科病房找不到杜妙思， 他怒气难消， 唯有跑到其他病房随便找一名护士加以责问。058

寂然·有发生过那名倒霉的护士说：“你去找主诊医生吧！ 我是无辜的，他们的决策不会跟护士交代的， 你去找主诊医生吧！”“我不理他妈的什么决策， 你现在快打电话找医院负责人来见我， 你找不到人来就不要指望离开。” 张锐剑说完之后，一拳打在病房的衣柜上， 发出砰然巨响：“快叫人来呀！ 找不到人就打死你。”那名护士说：“你老婆在他们手上， 你发脾气也没有用啊！”叶大山本来想劝张锐剑不要激动， 千万不要伤及无辜。 可是那名护士的反应也燃起了他的怒火。 他竟然也协助张锐剑，他向对方说：“人命关天， 我们已经报了警， 医院再隐瞒也没有用， 你再不找人来， 是不是想成为帮凶？”叶大山当然知道护士的反应正是这家医院大多数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这种态度的潜台词是：“你生气也没有用， 谁会在乎你有没有生气呢！”“你有本事就不要在这家医院求医， 只要我们不给你治病，你就会死得很惨。”“我们不会理会你们的任何感受， 我们都是从事厌恶工作的人， 谁曾考虑过我们的感受？”一旦想到那些医护人员态度恶劣的深层次问题， 他才察觉到不宜在此浪费时间， 他对小方说：“这家医院真他妈的欺人太甚， 你有没有办法在半小时之内把最具影响力的传媒都请来， 我们要让阿剑率先把这家医院的恶行公诸于世。”“表哥， 你的意思是， 要剑哥向记者讲述事发经过？”“他们在一小时之后就会向记者介绍有利于他们的失婴情况， 所以我们要在半小时之后安排好这件事。” 叶大山又对张059

澳门文学丛书锐剑说：“阿剑， 你也别为难这些护士了， 他们既然把妙思送到其他地方， 一定不会轻易让你找到， 现在我们要逼他们主动把妙思交出来。 绝对不能让他们用你太太来威胁你。”小方说：“半小时内召开记者会是办得到的， 反正医院已经通知了他们， 我们把握先机也不是坏事。”“阿剑， 如果我们在半小时后开记者会， 你承受得了吗？”张锐剑看看小方， 再看看那态度嚣张的护士， 然后说：“他们已经逼得我走投无路了。 我会把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那些记者。”“小方， 马上打电话给你的记者朋友。” 叶大山说。“大山， 请把记者会的事知会龙探员。 如果他可以到场就更好了。” 张锐剑说。当时他们单纯地认为， 只要得到各方的关注， 即使无法完全解决问题， 至少可以令医院不敢再轻举妄动。小方在新闻界的资历不浅， 他打了几通电话跟一些记者同行说明情况， 并且强调受害人的第一手消息将会比医院发布的官方消息更具新闻价值， 在十分钟之内， 已经确定大多数媒体都愿意关注张锐剑的情况。“记者招待会将在二十分钟后举行， 我跟他们说剑哥会在医院大门外跟记者见面， 剑哥， 现在你最好组织一下稍后要跟记者说什么。” 小方说。张锐剑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我现在完全掌握稍后的发言内容， 但愿这些记者会如实反映我的情况。”这时候， 负责通知龙探员的叶大山跟张锐剑说：“我已把记者会的事通知龙探员， 他说稍后会抽空出来跟我们会合， 他还说录取口供的情况很不理想， 昨晚当值的工作人员坚称孩子失踪之前育婴室一切正常， 看来那些工作人员已经详尽商讨过060

寂然·有发生过口供的内容， 龙探员说他们这样的态度将会大大增加破案的难度。 不过，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妙思。 找到她之后， 我们再从详计议。”张锐剑完全听不到叶大山的话。在记者会开始之前， 他突然失去了听觉， 而他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 仍是那些可恶的装修工人用电钻钻墙的声音。他的脑海已被这种刺耳的声音淹没了。五在这家医院的大门外， 聚集了由小方召来的二十几名记者。张锐剑的记者会即将开始。龙探员也依约到场， 他答应叶大山会尽力阻截院方的干扰， 确保张锐剑可以说完该说的话。记者会开始。“各位记者朋友， 我叫张锐剑， 现在是上午11点40分。 今天早上6点15分， 我接获医院人员的电话， 对方声称我昨天才出生的女儿张乐儿不见了， 对方在电话中没有说明我女儿为何会失踪， 她只要求我马上赶到医院。 我随即按她要求来了。 大家可以看看我的手机记录， 来电显示功能清楚记下我收到通知的时间， 还显示了电话是从这家医院打出的。”张锐剑举起手机， 让传媒拍摄。“我到达医院之后， 一直要求了解我女儿的情况， 可是院方直到现在仍然不肯派人正式向我交代事件。 我此刻仍不知道我的女儿是否真的失踪了， 我希望尽力去寻找我的女儿， 可是院方一直在消耗我的时间。 我女儿只是一名手抱的婴儿， 她不可能自己离开育婴室， 院方有人通知我说她失踪了， 但却不肯向我交代详情，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隐瞒些什么。”061

澳门文学丛书说到这里， 张锐剑激动落泪， 叶大山递上纸巾， 他抺眼泪的时候， 记者们疯狂拍照， 捕捉受害者最痛苦的表情。“整个早上， 我无法找到医院的负责人， 无法了解我女儿的情况， 我甚至被他们送到了警局， 直到现在， 他们仍不肯让我跟我太太见面。”张锐剑哭得更厉害。刺耳的电钻钻墙声音仿佛要钻进他的心。“各位记者朋友， 我的女儿张乐儿已经失踪了八小时， 乐儿昨天才在这家医院出生， 今天医院却说她失踪了， 我很想知道这家医院的育婴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女儿为什么会失踪了？ 为什么要选择我的女儿？”现场有几位女记者听得热泪盈眶。 也许， 张锐剑的话让她们一时感触。 也许， 这样的事也让她们想起某些关于医院的不快回忆。“各位记者朋友， 这家医院现在甚至不让我太太跟我见面。我的女儿在这里失踪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我太太， 我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 协助我寻找女儿， 也希望你们促使医院释放我太太。 我不知他们把她安置在什么地方了， 我的女儿不见了， 我的太太也不见了， 我现在真的不知怎么办， 恳请你们帮帮我。”电视台的记者首先提出问题：“张先生， 你有没有尝试向其他部门求助？”张锐剑说：“我已经在警局报案， 希望警方可以尽快找到我的女儿。”记者继续问：“你对警方的搜寻能力有信心吗？”张锐剑说：“我相信警方会全力协助我们， 我也相信各位记者会为我主持公道。”062

寂然·有发生过记者：“可不可以形容一下你女儿的特征？”张锐剑顿了一顿， 然后黯然地说：“我跟她见面的时间只有几分钟。 她是一名女婴， 我昨天见到她时， 她在哭。” 他的眼泪无法息止， 心情无比激动：“我还来不及记下她的特征，我甚至没有为她拍摄照片， 可是她已经失踪了， 我也很想很想知道她的特征啊！”张锐剑此刻已哭得不能自控。在场的记者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案情。“没有特征， 没有照片， 警方如何帮他找？”“唉， 是不是真的失踪也难说得很呢！”“这家医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 通常只会不了了之。 他叫记者来也没有用的， 这类事故只能轰动一时， 一星期之后人们就会把这件事忘记得一干二净。”“这男人也怪可怜的， 女儿不见了， 医院又不让他跟老婆见面。”“不要再说了， 医院召开的记者会快要开始了。 且看医院今次又有什么解释吧！”张锐剑目送那些记者进入医院， 他们将会去听院方的解释。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很无助， 很可怜。即使已经把心中想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他还是无法改变些什么。而说或不说， 真的有分别吗？想到自己只跟乐儿见过短暂的几分钟， 想到自己也许已无法照顾她， 保护她， 教育她， 陪伴她成长， 张锐剑很心痛， 也很内疚。看着那些记者离开的身影， 他顿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063

澳门文学丛书苦海无边， 何处是岸？站在一旁的叶大山， 看到老友伤心至此， 不免也感到心痛， 但也不忘提醒他：“现在里面有这么多记者， 他们不敢乱来的， 我们可以尝试再进去找妙思， 至少要了解她现在的情况。”听到叶大山这样说， 张锐剑把眼泪抺干， 他说：“我们进去， 也许可以跟他们当面对质。”“当然可以， 道理一直在我们这边。” 叶大山说，“我们是不能退让的。”六张锐剑一行来到医院召开记者会的会议室， 才发现自己和那些记者都被医院戏弄了。一名记者同行气急败坏地跟小方说：“这家医院真的不把人当人， 他们现在说有紧急事情要处理， 记者会要取消了。”“这怎么可能？ 采访通知是他们自己发出的。” 小方说。“既然可以令手抱的婴儿无故失踪， 这家医院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他们只派了几名职员出来说稍后会发新闻稿给我们。” 那记者说。小方：“你们有没有就婴儿母亲的下落询问医院的职员？”那记者说：“已经问过了， 他们说婴儿的母亲生孩子时出了些状况， 需要特别照顾， 还说稍后的新闻稿会全面交代情况。”张锐剑等人只好跟那些记者一起， 等着看看医院接下来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张锐剑十分焦急。那些口没遮拦的记者有很多猜测。064

寂然·有发生过是不是把孩子医坏了， 却又不肯承担责任， 所以索性说是失踪了， 让家人无从追究？是不是有职员恶意加害孩子， 院方知道公布真相会惹来严重后果， 于是要找高人指点善后策略？是不是孩子被人抱走了， 找不到了？是不是把孩子误当垃圾丢了？是不是连孩子的母亲都出事了？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医院终于派出公关部的主管出来跟记者见面。 大家连忙把这名主管围住， 争相追问关于张乐儿和杜妙思的事。那主管不慌不忙， 等他们提出一连串问题之后， 才笑着对他们说：“各位记者朋友， 今日真的辛苦大家了， 让我先来讲解一下这场记者招待会的安排吧！ 首先， 我要代表院长、 副院长等领导层成员向大家致歉， 大家都知道我们医院今天发生了一些紧急状况， 我们的领导层现在正跟警方人员开会， 他们暂时不能分身来向大家交代情况， 所以他们委派我来向大家宣读一份声明， 其实也可以理解成我们院方发出的新闻稿吧！ 我们相信这份文件将会解答各位刚才提出的大部分问题， 所以今天我们不会再设发问的时间。”不设发问时间是记者最讨厌的采访情况， 因此在场的记者马上发出一阵鼓噪。可是那名公关主管并不在乎记者的不满反应， 还笑着说：“如果大家都准备好， 我便开始宣读了。 今日凌晨4点， 我院妇产科职员发现育婴室一名出生仅一天的女婴失踪， 院方在事发后随即采取应变机制， 并已通报警方， 我院翻查闭路电视录像记录， 暂时未有可疑发现。 由于失踪女婴的母亲产后身体虚065

澳门文学丛书弱， 需由我院专科医生悉心照料， 我院亦会安排心理专家跟进病人的情况。 今日早上我院亦曾就此事与女婴的父亲联系， 由于对方一度情绪失控， 更曾与我院保安人员发生肢体冲撞， 因此我院已经要求警方派员支援， 同时加强妇产科的保安措施。基于事件已交由警方跟进， 我院暂时不对此事作任何评论。 我院强调此事并非医疗事故， 但我院将高度配合警方的调查， 希望尽快得悉女婴的下落。”在记者群中的小方， 在公关主管读完声明之后马上发问：“这份声明是否表示医院在事件上不必负责？”这也是在场所有记者心中的疑问。一名刚出生的女婴在医院育婴室失踪了， 事后医院竟然发出一份置身事外的声明， 没有人要负责任， 没有承认任何错误， 更没有向受害者家人致歉， 这一切一切， 究竟有什么道理？公关主管并未被小方的义正词严吓倒， 毕竟这样的问题早已在院方高层的预计之中， 公关主管还是一贯的脸带微笑：“我刚才已说明今天的记者会是不设发问时间的。 毕竟事件现时仍在调查阶段， 这位记者的问题我们会记录在案， 在条件许可的时候， 我们一定会跟进各位的问题。”这即是说： 你们这些记者再问也没有用， 我们是不会理会你们的。随后， 公关主管以这样的话结束今日的记者会：“多谢大家今天出席我院的记者会。 我在此重申， 我院多年来秉持救死扶伤、 服务大众的精神， 肩负向本市市民提供优质医疗的重要任务。 我们希望大家明白我院的人员每一位都面对沉重的工作压力， 请大家谅解我们无法满足每一位病人及家属的要求， 我们会不断检讨， 不断提高， 把我院的服务素质做好做强。 多谢大家。”066

寂然·有发生过这即是说： 这家医院的每一名职员都很重要， 即使他们服务不到位， 可是你们也不会找到别人来取代这些人， 因此不必再提负责不负责的问题了。 即使你们提出了问题， 我们也不会答复的。 反正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反正我们是无可取代的，即使这家医院办得再差， 你们也得接受。表面的客套温和， 暗藏着无比傲慢和不近人情。张锐剑觉得自己很委屈。乐儿不见了， 医院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乐儿经过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他们说她失踪了， 难道我们真的可以轻易把她忘掉？难道我们可以假装她没有出生，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七当日正午， 本市的电台新闻率先报导了医院失婴的消息。报导内容完全参照医院提供的新闻稿。当日傍晚， 本市的电视新闻也报导了这则消息。报导内容以医院公关主管的发言为主， 画面显示了公关主管宣读新闻稿的全程。 其后， 画面显示张锐剑接受访问， 但只剪辑成一句， 观众只会听到张锐剑说：“我相信警方会全力协助我们。” 电视台的记者最后为这则新闻下了这样的结论：“事件已经交由警方调查， 警方表示会尽力搜寻， 医院方面则表示会高度配合警方的行动。”当晚邻埠的电视新闻对张锐剑的遭遇作了全面的报导。 记者由张锐剑的记者会作为切入点， 大量拍摄张锐剑在记者会中对医院的控诉。 随后显示医院公关部主管介绍医院立场的画面。 他们更列举了这家医院最近五年发生过十多宗富争议的医疗事故， 并表明这些事件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最后， 邻埠电视067

澳门文学丛书台记者对这宗新闻的结论是：“这家医院目前仍未公布失踪女婴的详细情况， 当地警方亦没有就如何寻找失婴发表意见。 女婴的母亲现时被医院独立看管， 外界暂时未知道这位母亲是否已知悉女儿失踪， 女婴的父亲曾为此事与医院保安人员发生争执， 事件中无人受伤。”这些新闻报导震撼了张锐剑和杜妙思的所有亲朋好友。 这天晚上他们都难以入睡， 他们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张锐剑和杜妙思， 他们特别担心杜妙思的身体状况和情绪问题， 他们更为失踪了的孩子感到心痛。这一晚， 在医院行政部门的会议室内， 院长在看完所有电视报导之后， 正在跟公关部主管和护士长“总结” 情况。院长说：“这件事原来比我们想象中简单， 现在本市的舆论口径已经按我们的设想妥善控制， 至于外地的尖锐报导， 其实也不一定有很大的杀伤力， 反正他们事无大小都用大同小异的方式来处理， 相信再过几天， 就会有其他新闻把这件事掩盖过去。”公关主管说：“院长， 我在下午已经跟所有本地传媒的主编通过电话， 详细解释了今日事发的经过， 明日的报章新闻大概也会淡化处理此事， 在沟通的过程中， 我尽量令他们把此事视为意外， 与我们的医术及管理无关， 他们也普遍接受了我们的观点。”院长冷笑一声说：“他们当然会同意我们的观点， 这些年来这班人的亲戚好友都得到我们医院的特别招待， 只要他们打一通电话来， 即可免掉不少轮候时间， 还可以安排较好的主诊医生， 享用优质的药物， 他们接受了我们这么多恩惠， 总要在适当的时候发挥他们的作用呀！”公关主管说：“总之， 以我们和这些主编的良好合作关系，068

寂然·有发生过那名姓张的家伙即使再召开记者招待会， 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力。”院长又向护士长说：“那名婴儿的母亲现在情况如何？”护士长说：“当她知道女儿失踪之后， 情绪极不稳定， 我担心她会接受不了这事实而演变成情绪病。”“即使是正常的孕妇， 也大有机会患上产后抑郁症， 何况这位张太太遇上这样的事情， 她是大有可能演变成精神病患者呢！” 院长说。公关主管说：“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位病人？”院长说：“护士长， 你跟她接触较多，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护士长说：“我们是否可以按新闻稿的说法， 把她转移到其他病房， 安排心理专家为她进行辅导。”“你怎能这么残忍？ 人家的老公正急于要见自己的老婆，我们总不能抺杀家人的关怀对她的重要性。 请你认真想想， 她要是在我们医院变疯了， 那是我们的责任。 但如果她回到自己的家才变疯， 她的家人还得再来求我们给她治疗呢！ 所以我们这种做决策的人， 一定要先为医院的利益设想呀！” 院长得意地说。护士长连忙点头称是：“我明白了， 即使按常理她不应该在明天出院， 我们也可以在明天赶她出院。”公关主管连忙说：“不是赶她出院， 是请她离开。 院长这一步的确想得很周全， 只要她回到家中， 她的老公必会忙于照顾她而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添麻烦。 这真是最合理的安排啊！”院长说：“这些手段都是你们教我的。 你们都是我的好老师呢！ 哈哈哈……”069

澳门文学丛书第五章一杜妙思出院的时候， 张锐剑和她妈妈一起去接她。这是张锐剑跟一众家人和朋友商量之后的安排。 此时此刻， 杜妙思不一定想见到太多人， 而且张锐剑也难以控制其他家人的情绪， 目前他们家中每位成员都无比激动、 伤心难过，为免其他人的情绪影响杜妙思， 他要求各位亲友暂时不要探望她。 他认为由她的妈妈来照顾她已经完全足够。在见到杜妙思之前， 张锐剑还特意向岳母说：“我们见到妙思时要控制住情绪， 尽量不要提起孩子的事， 现在我们首要的任务是让她安心回家， 安心休养。”“妙思是坚强的人， 她应该可以撑过去的。” 杜妙思的妈妈说。可是， 当他们终于见到杜妙思时， 竟然都不能自控地哭成泪人。杜妙思躺在床上抽抽噎噎， 等待妈妈和丈夫来接自己出院。 她哭得很凄凉， 很歇斯底里， 很悲痛绝望。 她见到张锐剑时， 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老公， 对不起啊！” 她在饮泣。“老公， 对不起啊！” 她在颤抖。“老公， 对不起啊！” 她在抽搐。除了哭， 张锐剑完全不能作出其他反应。 他强逼自己不要难过， 不要提起孩子的事， 不要哭， 他希望让太太感觉平静。但当杜妙思不停跟他说对不起的时候，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脑中一片空白， 只能跪在床前， 拥抱着杜妙思， 夫妇二人070

寂然·有发生过一直在哭， 一直在哭。杜妙思的妈妈看到女儿和女婿这样痛哭， 竟伤心得不敢留在病房内， 只得躲在洗手间大哭一场。然而， 以泪洗脸的日子， 今天才是第一天。张锐剑好不容易才把杜妙思接回家。尽管孩子不见了， 但她的身份仍然是一位分娩后的产妇，因此必须遵守一系列产后的规矩和禁忌， 并且必须按计划进行产后调理。“老婆， 请你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 可是我也很难过呀， 所以我们一定要互相扶持，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重新振作， 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影响我们太久。” 出院后的第二天， 张锐剑试着向杜妙思倾诉心事。“除非我死了。” 杜妙思说。“老婆你不要这样吧！ 你这样会令我更难过。” 张锐剑哭着说。“除非我死了， 否则我绝对不能放下这件事。” 她说。“老婆， 请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想你认真回答我， 老公， 你为孩子取了名字没有？”“本来， 我本来请了外婆替我决定， 孩子叫张乐儿， 可是，可是……”“她叫张乐儿， 这名字很好。 老公， 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继续去找乐儿？”张锐剑哭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071

澳门文学丛书二几个小时之后， 杜妙思再问张锐剑：“那个问题， 你想清楚了没有？ 请你明确告诉我， 找还是不找？”“老婆， 你要好好休息， 不要胡思乱想。”杜妙思把手上的水杯掷在地上， 水的碎片散落一地， 她站起来向张锐剑怒吼：“乐儿现在生死未卜， 你究竟肯不肯去找她， 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是她的父母， 我没有胡思乱想， 其他人可以放弃她， 可以忘记她， 我们是不可能放弃她的， 她是我们的骨肉， 前几天她还在我的肚里， 我感受到她的心跳， 她的小手会隔着肚皮跟我们挥手， 老公， 我真的很挂念乐儿呀！我真的很挂念乐儿呀！ 我好想好想见到她。 老公， 乐儿只是被人带走了， 她不会死的， 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出来。 我现在十分清醒，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儿真的出生了， 乐儿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你不能抹杀这些事实啊！”张锐剑顿时哑口无言。 杜妙思的话当然也是他的心声，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谁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只出生了两天的乐儿？“老公， 答应我， 不要放弃。 你要放弃乐儿， 即是要放弃我。 如果你要放弃我， 我会死在你面前的。”杜妙思这句话好像当头棒喝。 张锐剑一直没有想过女儿对太太的重要性可以有多重， 他一方面知道寻找乐儿对太太和家人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而害怕无止境的追寻只会加深所有亲人的伤感。 但当他听到杜妙思提出的问题时， 他突然觉得自己犹豫不决的想法简直是卑鄙。“老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想令你生气， 我也不是想放弃乐儿。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072

寂然·有发生过“你有没有想过乐儿是怎样失踪的， 我的意思是， 你认为她是被人偷走了， 还是被医院的人弄走了？”“我真的不知道。 从昨天事发到现在， 我一直在担忧着你的情况。 也许， 我的潜意识很抗拒想到乐儿失踪的情形， 因为那的确是一件难以释怀的事。”“刚才我在想， 医院的态度其实很有问题。 他们为什么如此肯定失踪了的女婴是乐儿？ 他们甚至一直不肯让我们到现场去确认。 他们凭什么断定在一群初生婴儿中失踪了的是我们的女儿？”“对啊！ 他们没有提到身份认证的事。 单凭发现乐儿失踪的职员那一面之词， 这真是太粗疏了。” 张锐剑惆怅地说。“还有， 老公， 你有没有想过乐儿现在在某个地方， 她仍然活着， 而且将会成为别人的孩子？ 你有没想过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一件事？ 所以我们是绝对不能放弃的。”“我明白了， 这当中一定存在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问题。”“老公， 如果乐儿死了， 我深信医院会毫不犹豫地把尸体交给我们， 这对他们来说太平常不过了。 可是， 我们至今没有收到尸体， 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可以忘记自己的女儿。 她是我们的骨肉， 我们一定要跟她团聚。 老公， 你明白吗？”张锐剑点头。 他已经无法再说话了。他继续在哭。一个钟头之后， 他要求自己公司的同事发出了一则由他亲自撰写的“寻人启事”。寻找张乐儿的行动正式开始。073

澳门文学丛书三寻人启事本月12日凌晨4时， 我们只出生了一天的女儿张乐儿在市立医院育婴室无故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院方声称案件已交由警方处理， 但我们担心爱女安危， 故特登报恳请知情人士提供寻找张乐儿的线索， 倘能寻回爱女， 必以重酬报答。张锐剑杜妙思联络电话： ××××××××这则寻人启事今日以占据全版的篇幅刊登在本市所有报纸的头版位置。这是本市极为罕见的寻人方式。同时， 这则启事令本市市民无法不正视这件事。尽管大家已经见惯了这家医院的离奇事故。 可是， 今次事件涉及人命， 即使本地的传媒并没有积极跟进报导， 但事主显然不想让事情不了了之， 所以这天本市市民茶余饭后都在讨论张乐儿失踪的事。这则启事也让很多人心中充满疑问：为什么这女婴会失踪？为什么较早前有关此事的新闻报导轻描淡写， 但从这则启事看来却反映事态严重？这家医院的保安措施有没有问题？这家医院究竟是否安全？然后， 所有在这家医院遭遇过不快经历的人， 都被这则启074

寂然·有发生过事勾起了各种难以忘记的伤痛。然后， 大量网民在网上讨论这件事。 他们在认真讨论医院对失踪女婴应该负上什么责任， 他们也在交流医院的探病程序有多少保安漏洞。他们在网上呼吁大家协助张氏夫妇寻找张乐儿。他们强烈要求医院管理层要为失婴事件而下台。 他们甚至发起一人一信行动， 要求院方公开交代失婴事件的来龙去脉。他们在网上疯狂转贴相关信息。在一日之间， 这个城市无人不知市立医院育婴室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失婴事件。这则“寻人启事” 似乎令所有麻木了的市民都清醒了， 并为大家对市立医院的诸多不满提供了新的讨论方向。 例如今日有很多市民打电话到市立电台的时评节目， 表达对失婴家庭的同情， 同时谴责医院管理混乱， 草菅人命。在各界热烈地讨论失婴事件的同时， 张锐剑向负责调查此事的蒋吉祥警司提供了一名可疑人物的名字。他要求警方调查赵志强。他坚定地对蒋吉祥说：“与其大海捞针， 我认为锁定可疑人物会更易破案。” 他主观地认为赵志强抱走了乐儿， 并坚称他一定是出于妒忌。蒋吉祥马上派龙探员对赵志强展开调查。龙探员来到赵志强的家， 表明身份之后， 赵志强毫不犹豫地招待这位警察。“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呢？”赵志强的家中， 弥漫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显然有人正在煎煮中药。龙探员说：“其实这只是例行调查， 医院发生了一宗婴儿075

澳门文学丛书失踪案， 我们需要向每一位曾进出妇产科的人士录取口供， 希望可以找到线索。 请问你可以让我进入你的家看看吗？”“如果你不介意中药的气味， 请随便进来吧！” 赵志强开门让龙探员进入屋内， 他说：“我太太正在睡房休息， 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跟她谈谈， 她也在失婴案发生的当晚住在妇产科，我在昨天才接她回来。”“没关系， 我只是例行问几个问题。”“我在医院见过张锐剑， 你们对我产生怀疑也是很正常的。”“哎呀，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龙探员说。“无论是什么意思， 我和我太太也会配合调查的。”“赵先生， 事发当晚， 你太太在医院接受治疗， 你本人到了什么地方？”“我到了邻埠去买中药。 我姐姐在邻埠认识一位权威中医，我趁太太尚在医院时赶过去购买相关的药材， 好让太太回家后可以用中药调理身体。”“为什么要到邻埠去买中药？ 本市也有不少中药店啊！”“警察先生， 我不信任本市的医院和医生， 并且身体力行到外地去买药， 应该也不是犯法的事情吧！”“是的， 没错， 这不是犯法的事。” 龙探员的表情显得一脸茫然。“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请运用你们的权力翻查我当天的出入境记录。 当天晚上我在邻埠留宿， 翌日早上才返回本市。”“赵先生， 你当日在医院遇到张锐剑时， 有没有发现附近有任何可疑的人士？”“我在那天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真的没有心情留意当076

寂然·有发生过时在我身边的人和事。 即使遇到学长张锐剑的时候， 也是他主动跟我说话， 我当时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人。”赵志强的话令龙探员也很惊讶， 可是看到赵志强神态自若， 语气坚定， 显然不像张锐剑所形容的那么值得怀疑。“张锐剑的女儿在医院失踪了， 我也感到很难过。 不过我相信一切都有天意安排， 像我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来到这个世界， 张锐剑的女儿来到了却也失踪了， 命运无常， 谁都不知道上天会为你安排怎样的际遇。” 赵志强说到这里， 不禁又摇头叹息。“赵先生， 谢谢你的协助。”“警察先生， 你一定要在我家的每个角落搜索一遍， 确认我们没有私藏别人的孩子才可离开， 否则张锐剑会一直怀疑我， 我觉得被人怀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他没有怀疑你， 这的确只是例行调查。”“如果没有人怀疑我， 本市的警察是绝对不会登门拜访的，这绝对不是你们的作风， 我也不相信你们会有调查所有进出现场人士的魄力。 所以， 一定是有人跟你们说我有可疑， 你们才会来调查我吧！”“赵先生， 无论你如何理解警方的办案方针， 我的调查也完成了。 我要告辞了。”“警察先生， 请你转告张锐剑， 我随时等他来探我， 他说过会来探我的。”尽管如此， 龙探员并没有掉以轻心， 他除了打电话请同事代他调查出入境记录， 更在赵家附近进行观察。四“赵志强没有可疑。 他有不在场证据， 他的太太刚刚小产077

澳门文学丛书了， 近日他都忙于照顾太太， 龙探员在他家附近观察了许久，并未发现他有异常状况。” 蒋吉祥向张锐剑说明调查结果。“如果不是他， 还会是谁呢？ 当时医院只有他认识我。 在我接触的人之中只有他最值得怀疑。” 张锐剑非常苦恼。在“寻人启事” 刊出了三天之后， 社会上对失婴事件产生了热烈的回响， 他们的反应令张锐剑变得更急躁、 更多疑， 更有压逼感。蒋吉祥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解决的。 我们连孩子的样貌也不知道， 这在搜寻方面会很困难。”“有些网民建议我们跟所有当日在医院出生的孩子做DNA测试， 他们认为失踪了的不一定是乐儿。”“这件事随便说说很容易， 实行起来却会很困难， 人家带了回家的孩子很难让你检验， 而且现在群情汹涌， 医院方面一定不会配合我们做这件事。 他们一定会坚持最初的立场， 即使他们知道当日是搞错了， 也会坚持到底， 我太了解他们的作风了。”“你们是不是已经收集了事发当日医院闭路电视系统拍摄的数据？”“我的同事已经仔细看完整晚的录像记录， 当晚育婴室没有异常情况， 也没有看到有人在深夜时分抱着婴儿离开妇产科， 所以乐儿是不太可能被陌生人抱走的。”“你的意思是说乐儿被医院的人弄走了？”“我没有这样说， 我只想让你知道当晚妇产科没有外人进出， 至少在录像画面中看不到其他人。 阿剑， 你现在精神状态太紧张了， 其实调查的事你交给我们就好了， 我与你相识多年， 对这宗案件一定不会敷衍了事的。 我看你现在需要多休息， 保持心境平静， 多花心思照顾太太。”078

寂然·有发生过“乐儿已经失踪了超过三天， 我现在没有时间休息了， 今日下午还有立法议员约我见面， 向我提供协助， 总之我现在会用尽一切办法寻找我女儿。”“跟那些政客合作， 很可能会令事情变得更复杂。”“他们说希望向我提供协助， 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反正这件事现正闹得红红火火， 我要利用每一个机会寻找乐儿。 虽然你们认为赵志强没有可疑， 但我还是会想办法在他出没的地方监视他， 如果有新发现我会通知你们的。”言下之意， 请不要干预我用什么方法去寻找女儿。 我已经无从选择， 所以我选择了不择手段。“总之你一定要事事小心， 你可以利用民众的力量来寻找女儿， 但你不一定能预计这些力量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面对着斗志激昂的张锐剑， 蒋吉祥只好尽量心平气和， 一字一句地慢慢说明：“我是认真的， 请不要随便相信政客说的话啊！”可是， 在这几日的寻人行动中， 张锐剑不停听到别人跟他说：“不要相信那些警察说的话啊！” 加上警方对赵志强的调查结果令他感到非常失望， 所以现在不管蒋吉祥如何劝说， 他都只会听而不闻。此时此刻， 张锐剑只能选择一意孤行。经过几日的寻人行动， 张锐剑最真切的感受是他和杜妙思并非孤立无援。在发出“寻人启事” 之后， 他亲身感受到社会各阶层都在关注这件事。 他收到很多人的祝福。 他知道很多人都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乐儿。 网民的激烈讨论更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获得大众的认同。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尚未掌握任何有助寻找乐儿的消息， 但他深信现在全市的热心人士都在全天候为他服务， 他经常跟杜079

澳门文学丛书妙思说：“现在有那么多人来协助我们，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乐儿的。”张锐剑跟蒋吉祥告别之后便匆匆回到家中， 他急于向杜妙思报告警方的新发现， 更希望在下午跟立法议员见面之前跟太太作充分的沟通， 随后他又准备去监视赵志强， 现在， 杜妙思只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因此他也只能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寻找女儿的事。为了让太太安心留在家中休养， 张锐剑简直是不眠不休，不惜一切。他要用铺天盖地的宣传手法推动更多人来支持他们寻找乐儿。他也锁定了赵志强为目标， 并开始制定跟踪和监视的路线图和据点。反正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说不定这样双管齐下真的可以令奇迹出现。至少， 他现在可以用这些话题来吸引杜妙思的注意力， 稳住她的情绪， 同时也让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向。五张锐剑来到万世芳议员办事处的时候， 万议员正在跟一群遇到劳资问题的建筑工人开会， 他们正慷慨激昂地商讨发起示威游行的细节事宜。万议员的助手安排张锐剑在议员办事处一旁等候， 在差不多半小时的等候中， 张锐剑开始猜想这位议员会向他提供怎样的协助。万议员是组织抗争活动的能手， 平日经常在议会内为民发声， 是很多人心中的正义英雄。 昨天下午， 万议员的助理打电080

寂然·有发生过话给张锐剑， 并表示万议员对医院失婴事件十分关注， 他希望与张锐剑见面， 共商对策， 解决问题。所以张锐剑就来了。可是他想不到跟议员见面竟要等那么久。不过反过来说， 如果张锐剑没有在万议员的办事处等候了一段时间， 他也不能确定这位议员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人。他观察到万议员在教导那些建筑工人如何跟有关部门谈判， 如何安排传媒采访以加大影响力， 甚至如何在镜头面前自制悲情效果， 说些有利自己的话。 张锐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认为万议员的介入将令寻找乐儿的行动迈向一个新的里程。好不容易等到议员跟那些建筑工人的会议结束， 张锐剑已经等了超过一小时。 万议员送那些工人离开之后， 马上热情地跟张锐剑握手，“张先生， 真的不好意思， 让你等了那么久。刚才那班市民的问题比较复杂， 耽误了较多时间。 令千金的事我看了报导也感到很心痛， 所以特别约你来见面， 看看我可以为你提供什么协助。”尽管已经呆等了超过一小时， 张锐剑在一句话之间即被万议员的热诚打动。 他说：“万议员， 我现在也不知道应怎么办。我希望找回女儿， 也希望讨回公道， 我女儿现在生死未卜， 我和我太太都非常担心她， 万议员， 你认为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坦白说， 你和我的能力有限， 而且找寻失踪婴儿并不是你和我的责任，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令应该负责任的人负责。”万议员的说法， 让张锐剑连连点头。 万议员说话时充满把握， 予人信心十足的感觉。“可是， 谁是应该负责的人呢？” 张锐剑心想， 我失去了女儿， 只有我会感到难过， 这样的事又岂能假手于人呢？081

澳门文学丛书万议员继续说：“令千金的失踪， 完全反映了医护人员水平不足， 医院保安措施不足， 医院管理层反应迟钝， 警方的调查敷衍了事， 他们一连串的错失不应由你们一家来承担， 他们更不能在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之后置身事外， 不闻不问。 张先生， 他们到现在仍无法把真相交代清楚， 这简直是草菅人命，目无法纪。 我认为你一定要对每一个环节都追究到底， 这样才可以逼他们认真对待这件事， 唯有利用他们的庞大力量来寻找， 才有希望以较短的时间找到令千金。”张锐剑的心情开始激动。 他说：“自从我刊登了寻人启事之后， 的确有很多市民对我表示支持， 可是我如何利用这些力量来找到我女儿呢？”万议员说：“张先生， 你最近几天有时间进行游行、 示威、递请愿信、 接受记者访问等事情吗？ 寻人启事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把你的要求变成更响亮的声音， 让所有人都无法不正视你的要求， 那才是你现在真正的目标。”张锐剑疑惑地看着他。万议员说：“你在传媒面前亮了相， 发了声， 我再在议会内向有关部门施压， 我相信本市所有人都会同情你们一家的遭遇。”“我明白了， 万议员。”“还有一点很重要， 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功， 我也知道你很希望快点找到令千金， 但我希望你要付出足够的耐性， 为了让你达到目标， 我会帮你作出完整的部署， 而且会陪你面对所有问题。”“这太好了， 万议员， 谢谢你。”“不要客气， 这是我们做议员的职责。 我们之所以要开设办事处， 主要就是想为市民多办实事， 多办好事。”082

寂然·有发生过张锐剑与万议员商讨期间， 议员办事处的职员拿出相机拍了不少照片。万议员说：“我们打算把我跟你谈话的情况写成一则简短文章， 刊登在我的议员服务网站， 好让各界知道我会协助你处理这件事， 加强宣传， 当然， 要是你不同意这样做， 我们是绝对不会刊登的。”“如果可以加强宣传， 有助于日后的行动， 当然可以刊登。” 张锐剑说。一小时之后， 万世芳议员的网页刊出一则名为 《医院失踪女婴父亲向万世芳议员求助》 的文章。文章的主要内容都是转述自日前的报章， 只是加强了对医院的指责， 也强调了警方的失职。文章的结论是：“万议员对于张先生一家的遭遇深表同情，他决定尽快协助张先生讨回公道， 同时准备发起游行， 据理力争， 为饱受失婴困扰的张家讨回公道， 让正义的阳光为张家送来温暖。”张锐剑和杜妙思在家中看到这篇文章时， 激动得抱作一团， 大哭一场。尽管对赵志强的监视毫无发现， 但万议员的出现， 再让他们感到未来充满希望。第六章一抗争开始。万议员及其职员， 领着张锐剑， 还有一批支持万议员的青083

澳门文学丛书少年义工， 以及一众友好记者朋友， 浩浩荡荡来到医院门口，进行抗议。为了加强效果， 万议员本来想为张锐剑准备一张横额， 用一块白布喷上红色颜料， 表达强烈的不满。 可是张锐剑对于这些细节反而有特别的要求， 他发挥了设计师的专业技能， 亲自设计和制作了更具震撼力的横额和旗帜。横额上写的是：医院草菅人命爱女无故失踪彩旗上写的是：追究责任还我女儿万议员看到张锐剑的杰作， 竟禁不住喜上眉梢：“张先生，你制作的横额和彩旗真的很漂亮， 我组织抗争活动快十年了，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夺目的道具。”张锐剑说：“那可不是道具， 我是真心希望每一位看到横额和彩旗的人都会受感动。 万议员， 我老婆虽然在家中休养，但她无时无刻都在盼望我会带女儿回家。 所以我对每一个细节都会很认真。 万议员， 我真的希望找到我的女儿。” 说完他又在哭。可能哭得太多， 张锐剑的眼睛现在满是哀伤。在抗议之前， 他看着医院内的病人。 他在想： 这些人中，有多少人会获救？ 有多少人会病死？ 他们的生与死， 究竟是医084

寂然·有发生过院的责任， 还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我们活在这城市， 是死是活， 是喜是悲， 是我们的责任， 还是这城市的责任？ 乐儿， 你在什么地方？ 我好想抱你。 我好想亲你。 我好想听到你的哭声笑声。这时候， 万议员打断了他的思绪。万议员说：“张先生， 稍后你和我的青少年义工可以跟着我喊口号， 我喊一句， 你们跟着喊一句。 然后我们安排了递交请愿信环节， 信件我已代你准备好， 内容跟我几日后在议会的发言是互相呼应的， 叫完口号之后， 医院的公关部主管便会出来接信， 记者朋友会拍摄你把请愿信交给对方的画面， 所以你的动作不要太快， 要有足够的时间让记者拍到这张照片。 递交请愿信之后， 我安排了邻埠的传媒访问你， 无论是递请愿信还是接受访问， 你都要把握机会， 尽情表达自己的意见和情绪。让观众知道医院做了什么错事， 让大家知道你有什么要求。 以上的安排， 你都可以应付吗？”“没有问题， 我都可以照办。” 张锐剑说。安排妥当， 抗议开始。抗议就是声嘶力竭的叫出简短煽情的口号， 反反复复， 引人注目。事后回想， 张锐剑其实不太清楚自己跟万议员叫过什么口号。他只听到无比喧闹。递请愿信的重点并不是请愿信。 一切只为了让记者拍照，或者说， 让更多人看到递信者抗争的姿态。医院派出公关部主管出来接收张锐剑的请愿信。 那正是几日前代表医院宣读新闻稿推卸责任的同一个人。如果可以选择， 张锐剑希望能把这名公关部主管按在地085

澳门文学丛书上， 用尽气力将之殴打成重伤。如果可以选择， 张锐剑也希望拐走这名公关部主管的儿女， 然后不负责任地任其自生自灭。这个人对他伤害之深， 没有人可以明白， 只有张锐剑自己知道。递信的一刻， 多么漫长。张锐剑尽力抑压自己的愤怒。他目无表情地递上那封请愿信。在这过程中， 万议员察觉到他的反应比较呆滞， 便低声对他说：“喂， 张先生， 你可以喊两句口号的。”张锐剑哪里记得什么口号， 他像被某种力量唤醒， 突然向公关主管怒吼：“你们把我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要偷走我女儿？ 快把女儿还给我！”面对张锐剑来势汹汹的叫嚣， 公关主管被吓得惊慌失措，深恐这位愤怒的家长会向自己动粗， 于是匆匆收起请愿信， 也不顾仪态和形象， 像逃亡一般在保安人员陪同下跑回医院。万议员大喜过望。 他对张锐剑说：“张先生， 你即席创作的这几句话比我想到的口号效果更佳啊！”张锐剑此刻不太理解万议员在说什么。 他是真心觉得医院的人在欺负他， 在戏弄他。但除了声嘶力竭地向对方的人员喊几句话，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了。万议员见他陷入沉思之中， 连忙示意记者上前访问这位可怜的爸爸。记者：“张先生， 今日你来医院抗议， 想表达什么要求？”“我要医院还我一个公道。 我的女儿张乐儿在这间医院人间蒸发， 这间医院事后完全推卸责任。”086

寂然·有发生过记者：“你可以描述一下你女儿的样子， 让更多观众协助你寻人吗？”张锐剑不住摇头， 他哭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 我只见过我女儿一面， 我在她出生之后见过她几分钟， 我甚至没有机会抱她， 她就失踪了。 我也很想看她的样子。 我也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的样子， 我真的不知道。”记者：“如果大家都不知道你女儿的样子， 你认为找到她的机会有多高？”因为这问题太尖锐， 张锐剑完全无法就这个问题进行思考。他只能看着提问的记者， 一直在哭。这时候万议员马上把握机会， 搭着张锐剑的膊头对那些记者说：“张先生和他的太太现在非常担心孩子的安危， 我认为事件暴露了有关部门存在严重疏忽和严重卸责。 过去市立医院已经不停发生荒谬的医疗事故， 那些事情通常都会不了了之。可是今次失婴事件可谓证据确凿， 医院方面也无从狡辩。 现在张先生要求院方公开交代事件， 惩处失职人员。 同时涉嫌隐瞒真相的管理层除了要对事主道歉， 更应该早日下台， 以挽回公众对市立医院的信心……”在万议员滔滔不绝之际， 张锐剑突然觉得自己似是一名被胁持了的人质。 此时此刻， 大家只会看到万议员的为民请命，谁会想到张乐儿的下落不明？这样的抗议， 真的有用吗？二乐儿：今天你爸爸又为了寻找你而四处奔波。他每天都花费好长的时间在监视那个有可能偷走087

澳门文学丛书了你的人， 他甚至为了讨回公道而跑到医院抗议， 向医院的职员怒吼。 或许你还不知道， 这些行为完全不是你爸爸的作风， 可是为了你， 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为了你， 你爸爸甚至在电视镜头前哭诉， 他的心声也就是我的心声， 我很想念你。 看到他这样伤心，其实我也好心痛。 可是这几天我们都无法令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你， 我们哭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都十分疲倦， 乐儿， 我常常想起你在我肚里的时光。 有一段时间， 我要长期躺在床上让你稳定下来， 我每天想象着你是希望生存的， 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留在我身边，虽然仍未能与你见面， 但我每天与你沟通， 我有时会自言自语似的跟你说话， 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更想让你明白你对我和爸爸有多重要。乐儿，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接受你失踪了的事实。 医院有那么多婴儿， 一定是他们记录出错了。 我也想过你其实是被医院认错了， 让其他家长带走了。我有很多类似的想法， 我宁可是人为因素把你带到别的地方， 我感觉到你仍然生存， 你仍然在等待我们来找你， 你在考验爸爸妈妈对你的诚意。 乐儿， 我们不会令你失望的， 总有一天， 我们会一家团聚。乐儿， 爸爸今日跟那位议员一起抗议之后， 本市的市民将会加倍留意你的行踪。 现在， 每一位认识我们的人， 都会知道你不在我们身边的事。 我有时会担心爸爸承受不了来自四方八面的压力。 这几天， 我的家人和爸爸的家人都活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你外婆每天来我们家照顾我， 她都伤心得不敢跟我讲话了，088

寂然·有发生过我知道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心痛， 她也非常担心你的安危， 乐儿， 你回来之后一定要孝顺外婆， 她为你已经流了很多眼泪。还有一个人， 你将来一定要好好孝顺， 那就是你爸爸的外婆， 她知道你出事之后伤心得一塌糊涂， 她打了三次电话来安慰我， 我完全感受到她的爱。 她真是一位值得全家人尊敬的长者。 可是在另一方面， 她又为了你的事而非常自责， 她在埋怨自己没有诚心向菩萨祷告， 她甚至会怀疑她为你取的名字是否不配合你的命格。 老人家就是喜欢把所有问题都转化成自己的责任， 可惜真正要负责任的人却总是那么可耻。乐儿， 请你快点回来吧！别让我和爸爸的痛苦再延长。乐儿，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支撑多久。 如果你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会马上过来照顾你。 我对你的爱如此之深， 请不要辜负妈妈的爱。妈妈在你失踪的第七日杜妙思的思绪有时会很混乱。于是她用写信的方法整理自己的想法。她总是希望跟乐儿直接沟通。 每次写完一封信， 她都盼望着乐儿他日回来了， 长大后， 将会读到这些信。三“阿祥， 我是阿剑， 明天下午， 万议员会陪我来警局抗议。我知道他说的话会让人难受， 我不想你卷入这种事， 因此请你089

澳门文学丛书不要亲自出来处理抗议的事。”万议员说过， 到医院抗议只是第一步。 在警局进行的抗争， 将会令整个行动升级。 因此张锐剑率先打电话通风报信，他可不想令老友遇到尴尬场面， 更不希望自己的抗争会影响蒋吉祥的仕途。“那位议员几乎每个月都会带不同的人来抗议， 我们已经有专人招呼他， 彼此已经很有默契。 但我始终不了解这种抗议对于寻人有多大效益。” 蒋吉祥说。“我也不知道， 但只要有人愿意帮助我， 我就愿意尝试。”“至于那个赵志强， 我们曾经暗中再调查， 他真是清白的，你也不要再花时间监视他吧！”“你们觉得他是否清白根本不重要，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乐儿做些什么了！”“总之， 你要事事小心。”小心又如何？ 不小心又如何？ 有些事情似乎命中注定的，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转移。 想到这里， 张锐剑觉得很无奈。翌日， 张锐剑到达万议员的办事处， 准备一起去抗议。万议员今次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惊喜”。在万议员的办事处内， 放置了一只巨型纸扎乌龟， 办事处的职员正忙于在龟背上写字， 他们正要写上“医院失婴， 警方龟缩” 的字句。“万议员， 这个是什么东西？”“这是我们送给警局的礼物。”“这东西太大了， 进不了车厢的， 除非我们找一辆大货车过来。”“谁说要坐车， 我们走路去。”“从这里走到警局， 还要扛着这东西， 恐怕要走半个钟头啊！”090

寂然·有发生过“走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 你上次做的彩旗横额， 再加上这只大乌龟， 我们选择走最繁忙的街道， 肯定会引起很多人关注。”“可是， 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张先生， 你现在千万不要感到害羞， 他们不知羞耻， 我们就要勇往直前， 敢于揭露真相， 敢于把他们的丑态暴露于公众面前。 你要记住， 这种事是足以推动社会进步的。”张锐剑不置可否。 后来，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万议员，我们稍后游行到警局， 是否需要向有关部门申请？”万议员说：“我们不是游行， 沿途不叫口号， 如果叫口号是要申请的， 不叫口号的步行又可以向谁申请呢？！ 而且我习惯把这种行动称为散步。 在本市， 散步是不会犯法的。”如此这般， 张锐剑跟着万世芳议员一行，“带着乌龟去散步”。一如万议员所料， 他们带着标语和道具穿街过巷， 果然引起途人的好奇， 不少人都被那只乌龟吸引， 纷纷拿出手机来拍下张锐剑等人“散步” 的情况。万议员悄悄跟张锐剑说：“张先生， 你看那边， 这么多人为我们拍照， 照片多数会上传到社交网站， 这样一传十、 十传百， 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多人关注。 而且现在我们寻找女婴的形象如此鲜明， 有关部门是不能不管， 不敢不管的。”张锐剑默默凝视那些拍照的群众。他在想：“这些围观拍照的人， 真的明白我的感受吗？ 他们的关心和关注， 是否足以协助我们找到乐儿？ 现在是我们为他们提供娱乐吗？ 抑或他们的娱乐即等于对我们的协助？”于是他问万议员：“这些旁观者真的可以帮助我吗？”万议员说：“他们多看我们一眼， 我们就多一分希望。 这091

澳门文学丛书是我们的游戏规则。”“我要寻找女儿的事， 并不是游戏啊！”“我协助你抗争也不是游戏， 但那些旁观者不一定会很认真， 即使他们把这类抗争视为游戏， 只要有人关注， 我们就有得益。”到了警局， 已经有两位警员在大门外迎接， 并划定了一个示威区， 供张锐剑一行使用。抗议开始之前， 万议员再次向张锐剑交代稍后的流程：“张先生， 现在趁记者朋友未到， 我先跟你解释一下今次行动的安排， 我们今次除了叫口号， 还会把大乌龟送给警局， 讽刺他们在调查婴儿这件事情上像乌龟一般， 根据我事前跟他们的沟通， 警方是不会派人出来接收乌龟的， 但你不用担心， 他们不派人出来接收我也有办法达到宣传的效果。 我们可以把乌龟强行塞进警局的门口， 但并不是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我们只需要摆出强行塞进去的姿态便可以了。 守在门口的两位警员就会配合我们摆出阻拦的阵势， 这主要是方便记者朋友拍摄。 记者朋友完成拍摄工作后， 我们可以再叫一轮口号， 然后把纸乌龟烧了， 当然， 结束行动之后我们会接受访问。”原来这就叫做“行动升级”。万议员解说完毕， 但基于记者尚未到达， 所以他建议大家稍作休息， 抗议行动稍后才开始。他们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记者才陆续到达， 等到议员办事处的职员确认记者都已经到了， 万议员宣布抗议行动马上开始， 众人随即抖擞精神， 各自投入自己的演出。在抗议的过程中， 张锐剑的表现并不“理想”。 他说话时吞吞吐吐， 接受访问时闪闪缩缩。 万议员对他的“演出” 甚感不满， 可是在众多记者面前， 却又不好发作。092

寂然·有发生过万议员无法了解的是： 当他们正在警局门口抗议的时候，在警局的二楼有两名警员默默地观察着抗议的情况。楼上的两名警员， 令张锐剑十分不安。他们是蒋吉祥与龙探员。事发当日， 他们曾经向张锐剑提供协助。事发之后， 他们也为寻找张乐儿出过力。因此当万议员带领大家叫着“警方无能， 调查不力” 的时候， 张锐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尽管蒋吉祥和龙探员只是默默地观察。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 张锐剑总是觉得这次抗议的方式不太妥当。万议员事后对张锐剑说：“张先生， 今日的抗议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这只是第二次抗议活动， 你的热情不能就这样冷却下来。 你要明白现在大伙儿都在帮助你， 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都不能心灰意冷， 你要比我们每一个外人都情绪高涨，这是你自己的事， 你要再着紧一点。”面对议员的“教训”， 张锐剑陷入更大的失落。四抗议行动之所以吸引人， 因为能打破常规， 释放激情， 让参者和旁观者都产生不同程度的心灵震撼。万议员带领张锐剑连日来进行的抗议， 由于戏剧效果独一无二， 所以触动了大量市民的心。那些在市立医院吃过亏的病人， 或者病人家属， 对于张锐剑夫妇的遭遇， 皆感同身受。 他们都把自身的不快经历， 附加在张乐儿失踪事件中， 这无疑会加强事件的严重性， 同时也加强了人们对事件的反应。 这些同情张锐剑夫妇的人， 在这几天不停打电话到报馆、 电台、 医院的投诉热线， 他们强烈要求医093

澳门文学丛书院正视问题， 承认隐瞒和失职。另一方面， 有更大量曾在市立医院妇产科遭遇过不正确对待的女性， 在社交网站组织了爆料群组， 透过文字、 录音， 或者拍摄短片， 诉说各人在妇产科痛失儿女的经过。 这样一来，医院管理混乱、 漠视病人权益， 监管机制形同虚设的问题在极短时间之内呈现于大众面前， 变成一项无法回避的急切议题。那些爆料者现在开始相信， 无人可以把丑行永远遮掩着。自此， 一宗接一宗的不寻常医疗失误、 管理失误被当事人在网上辗转流传， 无法抑止。真正让万议员和张锐剑意想不到的是人们对警方的反应。自从张锐剑向警局致送乌龟的影片公诸于世， 民间竟然一致认同“警方龟缩” 的指责。在三日之内， 一共有四十三名失踪儿童的家属打电话给张锐剑， 他们之中有人提出成立“失踪儿童关注联盟”， 致力逼使警方寻找众人的子女。 在这些失踪人口中， 有人已经消失了超过二十年， 可是警方的调查仍是茫无头绪。张锐剑搞不清那些失意的家长是受了乌龟的感召还是对乐儿的失踪感同身受， 这几十名可怜家长的现身令他感到很难过， 他想到的是：“我才不希望跟你们组成什么联盟呢！ 我只想找到我的乐儿。” 因此他对组织联盟的事不置可否， 只是逐一感谢对方的支持。然而， 抗议行动需要把握任何机会， 更需要在机会到来时发挥想象力。 张锐剑对组织“失踪儿童关注联盟” 不感兴趣，万议员却认为是天赐良机， 他马上开始联系这些可怜的家长，了解他们的孩子如何失踪， 探听警方在寻找失踪人口的工作上如何失职。为了把激动人心的效果推上高峰， 他指示办事处的职员在094

寂然·有发生过两日内组织这四十几名儿童的家长举行一项派传单活动， 各人将在市内最繁华的街道派发失踪子女的资料传单， 同时指责警方调查时态度敷衍， 让这些失踪的孩子下落不明。 包括张锐剑在内的数十名失踪儿童家属参加了这项活动， 进一步引起社会的讨论和关注。一颗小石头， 果然可以激起千重浪。因为张乐儿失踪而引发的一连串抗议活动， 连续一周成为各大报章的重点新闻， 市民对医院和警方的大规模控诉， 更成为邻埠传媒争相报导的大新闻。此时此刻， 在这个城市， 新闻报导要多丑恶有多丑恶。可是， 谁会理会这些抗议的声音？五在医院内， 某会议室中， 有两个人正在密议。“现在群情汹涌， 那些家伙差点就要搞革命了， 他妈的，你丢了一个婴儿弄得满城风雨， 你是不是想早点退休？ 你是不是想早点去死？”“事发时我真的调查过， 那孩子的确是无故失踪的。”“他妈的， 什么叫无故失踪， 你的老母都没有无故失踪，一个手抱的婴儿怎样无故失踪， 不是有人抱走了难道是她自己会飞走？ 现在那班家伙在外面这样一搞， 你不交代也得交代，你不出来交代难道要我代你交代吗？ 你这个无耻的废物， 无故失踪这样的借口你都想得出来，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智障人士，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吧， 我的样子很像智障人士吗？”“你先别生气， 我们一定可以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请你放心好了。”“放心？ 今时今日你还够胆叫我放心？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095

澳门文学丛书我收到多少个投诉电话？ 你知不知道区区一件婴儿失踪的事令我们受到多大冲击？ 你要我放心！ 我可以放心吗？ 有你这个低能院长我还可以放心吗？”“是我领导无方， 把一件小事弄成一发不可收拾， 我会尽快向公众交代清楚， 除了道歉之外， 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指示？”“你这算是向我问问题吗？ 究竟你是院长还是我是院长？他妈的， 你当了这么多年院长， 医院有事你现在问我怎么办。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吗？ 你认为我会向你提出什么指示？ 他妈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犯了弥天大罪？ 搞到这个地步你还不肯动动脑筋想清楚。 他妈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明白了， 我明天马上辞职。”“辞职！ 我有叫你辞职吗？ 谁批准你辞职？ 如果你辞职可以解决问题， 你早就被解雇了。 有这么容易吗？ 有这么简单吗？你是市立医院的院长， 现在遇到一点事情你就要辞职， 你有没有廉耻的？ 你以为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吗？ 你一走了之， 剩下的残局谁来收拾？ 你果然就是一个废物， 外面的人没有说错的。”“我明白了， 我会留下来收拾残局。”“怎样收拾？”“他们想我道歉， 我就道歉， 这是顺应民意。”“道歉之后， 你有什么打算？”“我会对失婴当晚在现场的八名职员进行纪律处分。”“处分有用吗？”“不一定有用， 但可以平民愤。”“平了民愤又怎样？”“加大宣传， 推广医院救死扶伤的功能， 用正面的讯息掩盖负面的讯息。”096

寂然·有发生过“听起来很简单。”“实行起来其实蛮复杂的， 不过我们向来都不怕困难。”“你认为你的方法都可行吗？”“我觉得这已经是最佳方案了。 相当可行！”“他们没有说错， 这家医院的院长的确是废物。 我问你，你道歉之后， 他们最希望你干什么？”“改善医院的管理。”“错！”“协助失婴家庭， 最好能帮助他们再生下一胎。”“错得离谱。”“难道他们想我把护士长、 妇产科主管和保安部主管都换掉吗？”“一错再错， 你道歉之后， 他们马上就会逼你下台。 这跟你辞职没有任何分别， 仍然会留下一个烂摊子来让别人收拾。所以， 你第一步就走错了。 你之后的每一步都只会令医院吃力不讨好。”“难道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仍然可以不道歉、 不认错吗？”“不能道歉， 更不可以认错。”“那么， 我们该怎么办？”“他妈的， 废物院长， 你有没有听过， 路是由人行出来的，请你动动脑好不好？”会议室中， 鸦雀无声。那名气愤的男子， 此刻在院长耳边轻声说话， 院长连连点头，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097

澳门文学丛书第七章一杜妙思的妈妈每天都会到她的家， 表面上是为了照顾女儿的起居饮食， 实际上她非常担心女儿独自在家中胡思乱想， 所以每天都尽量陪伴女儿。这一天， 张锐剑跟其他失踪孩子的家属到了街上派传单。杜妈妈和妙思透过电视新闻报导看到他们派传单的情况。杜妈妈说：“想不到阿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可以把这件事扩大到这个地步。”杜妙思说：“他们把这件事弄到全城轰动， 不久之后， 那家医院和那些警察， 一定会加倍努力寻找乐儿。”“可是， 突然之间多了那么多医疗投诉和失踪人口， 虽然都是旧事重提的个案， 但现在医院和警局恐怕会承受很大的压力吧！”“事件因乐儿而起， 即使他们受到再大的压力， 只要找到乐儿， 他们就可以扭转形势， 挽回公众对他们的信心。”“我们在这城市住了这么多年， 还可以对他们有信心吗？”“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妈妈， 你看看电视上那些派传单的人， 他们是多么认真， 只要他们多派出一张， 我们便多一分希望。”“妙思， 心怀希望是好事， 我正是看到阿剑在电视上积极派传单， 积极搞抗议， 才感到担心。”“乐儿一直下落不明， 我们总不可以当没有事情发生的。妈妈，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害怕阿剑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后会一098

寂然·有发生过无所获， 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我除了对他们的行动寄予厚望， 已经别无选择了。”杜妈妈突然觉得很悲凉， 因为她感觉到女儿的希望最终只会变成失望。 这段日子她看着女儿和女婿沉迷于抗争活动， 人生经验丰富的她却看到寻找乐儿的行动正一步一步走向绝路。“妙思， 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还是可以有选择的。”“妈妈，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听，我真的不想听。” 杜妙思哭着说。“不要这样。” 杜妈妈拿出手帕替女儿抹眼泪。“乐儿是你的外孙， 她很快就可以回来跟我们一家团聚。我感觉到乐儿就在我们附近， 她一定会回来的。”“或者你说得对， 如果乐儿回来了， 我也一定会很开心，但我更希望你和阿剑要有找不到她的心理准备。 妙思， 你还这么年轻， 这种事真的不需要太执着， 第一次出了意外， 还可以尝试第二次。” 杜妈妈惆怅地说。“没有下一次了。 不会有下一次的。 乐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没有人可以代替她， 乐儿是独一无二的。 我现在每天都会写信给她， 将来她回来了， 长大了， 我会让她阅读这些信。 她从来没有离开我， 从来没有， 她一直活在我的心里面， 妈妈， 你明白吗？”杜妈妈不敢回答。她不敢再刺激女儿。“如果有一天， 有人跟我说， 乐儿死了， 我会陪她一起死的。” 杜妙思突然鼓起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有这样的决定， 妈妈也会陪你一起死。” 杜妈妈说。杜妙思没有再说话。她也明白妈妈的忧虑， 她当然也知道妈妈的分析是有道理099

澳门文学丛书的。 可是， 对于一个正在造梦的人来说， 理性的分析是最残忍、 最无聊、 最不知所谓的事情。 其实她很想跟妈妈说：“妈妈， 我知道现在我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很清楚这样的梦终有一天是会醒的， 可是并不是现在， 并不是现在呀！” 可惜她无法把心中的想法坦白说出来， 却冲口而出透露了想死的念头。其实她无时无刻都想到死。死了就没有烦恼， 死了就不会再有痛苦， 死了便不会再伤心， 死了便不用再面对任何人， 死了就不需要再理会别人的感受， 死了就可以把自己锁定在某一个状态中。只要死了， 便可以一了百了。乐儿失踪之后， 杜妙思每日都觉得生不如死。如果不是舍不得老公， 她早就自杀了。如果不是舍不得爸爸妈妈， 她早就自杀了。如果不是每天造着寻找乐儿的梦， 她早就自杀了。这一天， 母女二人， 互不理睬。 杜妈妈等到张锐剑回来才肯离开。杜妈妈离开的时候， 只留下了一句话：“妙思， 你要记住妈妈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 你还是可以有选择的。”杜妙思依然在哭， 无法停止。二似乎人人都在关注张乐儿。人人都知道这孩子失踪了， 没有照片， 没有特别记号， 没有可供追查下去的线索， 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已经不可能再找回来了。有人说她被贩卖人口的组织抢走了。100

寂然·有发生过有人说医院的职员把她弄死了。更有人把以上两种说法结合起来， 他们说医院长期潜伏人口贩卖组织的党羽， 他们本来想抢走张乐儿， 准备贩卖到其他地方， 但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因此才会闹出手抱婴儿人间蒸发这种难以置信的事情。市面上越多人关注乐儿失踪的事， 大街小巷就流传越多有关乐儿失踪的流言蜚语。有人说这件事的幕后编剧是万世芳议员， 他为了夺得更多选票而精心策划这场抗争戏， 堪称算无遗策， 无懈可击。有人认为失婴者的父母可能也大有可疑， 他们还指导大家要留意这对父母将会向医院索取多少赔偿。 在本市某些人的意识中， 所有出问题、 敢投诉的人都是骗子， 每一个遭遇不幸或参加抗争的人都是另有阴谋、 别有用心。有人猜测失婴者的父母意外弄死孩子， 却想出嫁祸医院、推卸责任的毒计。似乎人人都知道一点跟张乐儿有关的讯息。似乎人人都拥有一个关于张乐儿的故事。人们把张乐儿失踪事件视为茶余饭后的话题。这仅仅是一个话题， 人们乐于谈论， 乐于流传， 乐于说三道四。 这些行为却无法演变成实际的行动。人们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么一个话题而开始留意张乐儿的下落。其实大家都认为张乐儿应该死了， 已经死了， 肯定死了。即使她仍然生存， 也必定被别人带到很远的地方。 尤其是现在她的家人把事情闹得全城轰动， 大家都想象到把她带走的人绝对不会自投罗网， 也许一系列高调的抗争行动只会让结局变得更绝望。101

澳门文学丛书每一位旁观者都有本事作出十分理性的分析。只有张锐剑和杜妙思仍在痴痴期盼。他俩每日在逼自己相信张乐儿还活着。他俩甚至会不停跟对方说， 乐儿快回来了， 乐儿一定会平安回来。没有人忍心劝他俩“面对现实”。他俩也不愿意离开这梦境。乐儿失踪了两个星期之后， 张锐剑仍在街上派传单， 更没有放弃对赵志强的监视。 这一天， 叶大山来到他派传单的街道， 希望跟他认真谈谈。“剑， 公司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我想你返回岗位继续处理你的工作。”“我现在没有时间啊！”“你这样做不会有结果的。 警方并没有放弃调查， 你只不过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我多派一张传单， 寻找乐儿就会有多一分希望， 你明白吗？”“除了警方， 其他人是不会协助你寻找乐儿的。”“人们还不太清楚我们的悲惨遭遇， 所以我需要加强宣传，令医院和警局感受到群众的压力。”“你花时间做这种事也于事无补。 剑， 你很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定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是什么， 你别再欺骗自己了， 有些事情， 即使不愿意， 也必须学会放手。”“我现在充满希望， 妙思现在也充满希望， 我们都找不到放手的理由， 我们深信乐儿不希望放弃我们， 所以我们也不能放弃她。”“你的世界不是只有女儿的， 公司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处102

寂然·有发生过理， 你再这样搞下去一定会影响公司的生意， 大家都不想看见你变成这样。 况且， 你的家人跟你相处了几十年， 他们也很需要你的支持和照顾。 你跟妙思不可以这么自私， 尽管遇上超级不幸的事， 但你的亲人和朋友都只希望你能走出伤痛， 过正常生活。 没有人会希望看到你终日在派传单的。”“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只要我找到乐儿， 我就会马上返回公司继续工作。”“如果找不到呢？”“我有信心一定可以找到的。”“剑， 我探望过你的外婆， 她很担心你， 她要求我来劝你，她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你， 但她希望我说服你， 请你别再执着，及早放弃。”“大约一年前， 外婆劝我生儿育女， 我完全听从她的建议，我明白传宗接代的重要， 我理解为人父母的使命， 她教我的人生道理我说到做到。 乐儿是我的骨肉， 我可以放弃任何事情，但绝对不能放弃她， 绝对不能。”于是， 叶大山知道劝告失败。叶大山感到张锐剑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事发当天， 张锐剑还会对叶大山言听计从， 更会尊重这位老友的意见。 可是现在的张锐剑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了，他已经被寻找女儿这件事完全蒙蔽了。面对固执得难以想象的张锐剑， 叶大山感到一阵心寒。谁能开解这位伤透了心的父亲？三以下是万世芳立法议员在议会内的发言：103

澳门文学丛书在本市， 市立医院水平低落， 管理不善， 监管不足， 多年以来一直困扰市民， 造成不少医疗事故和人间悲剧， 严重威胁市民的生命安全。 但令人诧异的是， 市立医院的管理层对于长期为市民所诟病的问题不闻不问， 持续玩忽职守， 服务低劣， 视人命如草介。 过去五年， 市立医院一共接获二千三百多宗投诉， 而面对大量的市民投诉， 医院管理层只会利用公关手段作回应， 不停搬出歪曲事实、 颠倒是非、 指鹿为马的伎俩， 从而制造大量与医疗事故有关的悲剧，令市民无奈又无助。本月初， 市立医院妇产科发生初生女婴无故失踪事件， 院方在事发当日涉嫌隐瞒， 拒绝失踪女婴的家人到事发现场了解情况， 事后又以公关伎俩转移公众视线， 该院至今尚未向失踪女婴家属及公众交代事件的来龙去脉， 更公然推卸责任， 声称这是失踪人口事故， 只属警方责任， 与医院无关。 这种傲慢的态度和不负责任的作风引起全城反感， 公众哗然。 但市立医院至今仍然无动于衷， 持续不关心、 不跟进、 不回应的“三不政策”， 令市民极度不满。事件经传媒揭发之后， 大量医疗事故的受害人透过不同渠道向本人表达不满， 为数众多的苦主向本人细诉市立医院的各种失当行为， 包括开错药、 断错症、 做错手术、 认错病人， 大量不能宽恕的错误一而再， 再而三的发生， 的确令闻者心酸， 听者流泪。 更令人愤怒的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 不少苦主已经失去了讨回公道的希望， 但目睹市立医院一直没有吸取教训， 常年草菅人命， 苦主们都希望立法议员伸张正义，104

寂然·有发生过主持公道， 促使市立医院进行体制改革， 保障病人权益， 确立投诉机制， 代一众苦主向医院追究责任。此外， 失婴事件亦激发本市过去二十年来数十起失踪人口家属的激烈反应， 本人在过去两周收到大量对警局的投诉， 显示警方多年来对人口失踪事件重视不足， 调查粗疏， 致使大量失踪者的家庭长期痛失家人， 他们的每一宗投诉都说明有关当局无法保护市民安全， 警局多年来对于失踪案件颟顸无能、 束手无策， 这些事例， 反映市民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 如果让这种风气再接续下去， 必将令民不聊生， 民怨沸腾， 大大影响管理的威望。按照现行法律规定， 立法议员有权要求相关部门妥善处理与公众利益有关的事情。 基于上述的案例情况严重， 刻不容缓， 因此本人首先促请市立医院管理层认真调查失婴事件， 公开真相， 依例惩处玩忽职守的职工， 向受害者家属公开道歉， 妥善交代善后安排。其次， 市立医院管理层应为多年来无日无之的医疗事故接受问责， 早日下台， 减少市民持续受伤受苦。其三， 要求警局加大力度调查失踪案件， 在设定期限之内解决问题， 重振社会治安。万议员在立法议事厅宣读以上讲话之后， 除了接受传媒访问， 更向记者派发一份丑化市立医院院长的传单。在万议员派发的传单中， 市立医院院长的头像被设计成一个猪头造型， 侮辱之意不言而喻。“万议员， 你为什么要丑化医院的院长？” 记者问。“不是我丑化他， 是他的所作所为丑化了他自己。 既然他105

澳门文学丛书多年来不介意形象不济， 我们就让他丑化到底吧！”“你对于协助失婴家属寻找女儿有多大信心？”“身为议员， 我会倾尽全力要求相关机构跟进此事， 我有信心令他们认真处理事件， 不会让事情不了了之。”“但过去原来有那么多不了了之的事件， 你会如何跟进这些苦主的个案？”“过去由于监管不足， 欠缺申诉的渠道， 才会累积这么多惨事， 经过今次在议事厅公开讨论， 相信对拨乱反正是大有帮助的。 我会持续关注这些个案， 务求令有关单位认真跟进每一宗个案。”此时此刻， 身在家中透过电视观看万议员接受访问的叶大山， 激动地向着电视自言自语：“全部都是废话。 全部都是不切实际的废话。 张锐剑为什么要相信这个人？ 这样的人怎可叫人相信？”这天之后， 猪头院长的形象在本市广泛流传。 年轻人对于市立医院院长被恶搞成猪头的造型甚感兴趣， 加上支持万议员的青少年义工在网上推波助澜， 网上出现大量讽刺猪头院长的图像、 漫画、 改编歌曲、 打油诗。猪头院长在几日之内红遍网络， 成为人尽皆知的负面新闻人物。可是， 张锐剑不太明白丑化院长跟寻找张乐儿有什么关系。 他犹在期盼院长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后， 会向大家交代真相。然而， 万议员自从在议事厅就失婴事件发表演说之后， 便再没有联络张锐剑。万议员很忙。他忙于接受访问， 忙于接见更多需要抗争的人， 更忙于想106

寂然·有发生过方设法强化自己旗帜鲜明、 为民请命的形象。所以他没有时间再接待张锐剑。他当然更没有余暇理会寻找张乐儿的事。他只是非常享受失婴事件为他带来的“发展机遇”。因为高调协助失婴的父母进行抗争， 万议员在本市很多人心中建立了不畏强权、 正直敢言的健康形象， 他的青少年义工团队更在今次抗争行动中吸纳了不少成员。因此现在有大量民众追随他去示威、 游行、 抗议。因此他完全没有再跟进张乐儿的事。四在万议员为失婴事件发表演说的三个星期之后， 正值母亲节， 市立医院突然向传媒掷出一份 《调查报告》。《调查报告》 的签署人是市立医院的院长。在这一天， 院长带同 《调查报告》， 亲临万世芳议员的办事处， 诚恳地在记者面前把 《调查报告》 呈交给万议员。此举令万议员措手不及， 由于事前并无预告， 万议员无从分析自己该不该接下这份 《调查报告》。万议员心忖， 既然这位“猪头院长” 有备而来， 自己倘若不敢接见， 不收下他带来的 《调查报告》， 恐怕会让对方有机可乘， 引来不可估计的后果。于是他硬着头皮跟院长握手， 并且收下了对方带来的报告。“万议员， 今日我登门造访， 亲自向你交代较早前发生在市立医院的一宗失婴事件， 其实在事发以来我们一直相当重视， 还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了内部调查， 撰写成 《调查报告》，率先呈交给你审阅， 希望万议员释除疑虑。” 院长说完这段开场白， 随即在万议员的办事处跟对方即席座谈。107

澳门文学丛书万议员说：“院长太客气了， 发送报告又何必亲自出马呢！这份报告这么厚， 看来我需要花点时间认真研究， 稍后再跟事主交换意见。”院长说：“由于案件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打算在呈交报告之余， 亲自向你讲解我们调查的结果， 万议员你为民请命的时间是十分宝贵的， 因此我想尽快把报告的内容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再花时间细读报告了。”“你们查到些什么？” 万议员说，“那名女婴是怎样失踪的？”院长竟皱着眉， 板着脸， 反问：“万议员， 如果这件事由你来调查， 你会如何入手？”院长低声下气亲自来访， 当然别有用心， 此刻他随随便便抛出一个问题便问到了重点， 立心要令万议员为难。万议员知道这样的问题答不得， 便长叹一口气， 愁眉深锁， 轻声说道：“这件事我每次想起都深感不安， 真的不敢妄自猜测， 只希望院长快快告知真相。”院长的回答是：“如果我们能查出真相， 此刻必定已明确告诉大家女婴的下落， 可是我们的调查无法延伸到这个层面，我们只查出了事件的责任问题。”万议员这倒不明白了， 便欲追问谁该负责任？还未等万议员发问， 院长即道：“有证据显示事件跟保安人员失职有关。 第一， 他们察觉不到有可疑人士进入育婴室；第二， 他们无法解释女婴失踪的原因； 第三，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女婴如何离开育婴室和医院。 我们花钱请这些人维护医院安全， 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履行职责。”万议员沉吟了半晌， 又问：“你会如何处理这些保安人员？”院长慎重地说：“当日所有涉嫌失职的保安人员， 都会按既定程序交由警方处理。”108

寂然·有发生过万议员稍微诧异：“这涉及多少名保安员？”“从育婴室到医院大门口， 沿途共有四名保安人员。”“他们会供出婴儿的下落吗？”院长摇头道：“他们的失职之处， 正在于不知道女婴的下落， 女婴之所以失踪， 完全因为这几个人疏忽大意。 因此， 在这份调查报告中已经清楚说明医院及警方都会向这些保安人员进行法律追究。 我们一定会依法办理， 绝对不会姑息这些引致悲剧发生的家伙。”万议员说：“至于市立医院的妇产科人员， 又应该负上什么责任呢？”院长长吸一口气， 徐徐道：“妇产科人员的责任， 就是照顾孕妇和婴儿， 可是婴儿失踪是特殊事件， 也是个别事件， 我们经过严格的调查， 甚至邀请海外专家协助调查小组评估当日的情况， 的确找不到医护人员疏忽的证据， 我们把整个调查的过程都详细写在报告内， 尽了最大的努力公开我们可以了解的所有细节， 尽管是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调查出这点成果， 但我们也希望大家明白院方处理这件事的态度是相当严肃的， 调查的过程更是一丝不苟。”院长又说：“坦白说， 调查并非我们的专长， 不过事情发生在我们医院， 又引起了议员和公众的关心， 我们才勉为其难，尽力做好本分， 这样才不会辜负议员和公众对我们的期望啊！”万议员恍然道：“这就当然了。 市立医院的专业水平绝对是有目共睹的。 你们把这宗失婴案件调查到这个地步， 我想大家现在最关切的还是失踪女婴何时可以寻回， 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是设法令这个可怜的家庭一家团聚。”“这也是我们医院全体人员的愿望啊！ 万议员， 你在议会对我们医院的批评我句句都听见了， 你对我们的指导意见我们109

澳门文学丛书永远都会记住。” 院长的自白， 夹着一声没头没尾的浩叹。万议员在一众传媒见证之下， 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市立医院院长的调查报告和相关解释。他虽然心有不甘， 但也感到无可奈何。 毕竟对方早已设计好这一天的剧情， 一切都只能按照院长自定义的剧本发展下去。他想不到那名“猪头院长” 的手段竟然会如此高明。这种突击行动虽然有欠风度和礼数， 但肯定会为传媒和公众带来新鲜感。正当万议员分析着院长的行动， 阅读着那本沉闷无比的《失婴事故调查报告》 之际。 本地的电台和电视台的新闻报导已经采用特长的篇幅报导着市立医院完成失婴调查报告的消息， 不少电视观众还看到院长把报告送呈万议员的画面。这样的新闻画面露了几个很重要的讯息：讯息一： 失婴的调查已告一段落。讯息二： 医院已找到了该负责任的人。讯息三： 事件已进入法律程序， 将会有人被起诉。讯息四： 苦主的代表， 即万世芳议员已经接受了医院的解释。那些粗心大意的观众， 似懂非懂地吸收了以上几个讯息之后， 一般会认为事件已得到圆满解决。这些观众只爱追逐热闹和煽情的场面。当他们看到猪头院长一脸诚恳地拜访堪称民意领袖的万议员， 便感到无比安慰， 认为对方已经屈服， 觉得真相终于大白， 有些还误以为那几名保安员正是带走婴儿的元凶。人们对寻找失婴的热情随即冷却。大家对张锐剑夫妇的同情已经用完。万议员细阅院长交来的 《调查报告》， 不禁心中一寒：110

寂然·有发生过“这哪里是调查？ 这根本是一个圈套。”在这一刻， 他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协助张锐剑。他盼望张锐剑从今天开始不要再来找他。他可不想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越陷越深， 反正这是一宗没有结果的疑案。想到这里， 他又想到张锐剑一旦看到这份 《调查报告》的内容， 必定会陷入更深的执迷与狂热。 于是他就召来议员办事处的职员， 他准备把未来两星期的工作都尽量协调在不同的地方进行， 同时他刻意把工作安排得密密麻麻。议员办事处的职员当然想象不到万议员调整工作日程的目的， 竟然是避开张锐剑。万议员更准备在未来几天都把工作用的手机交给职员代为接听。他要让张锐剑无法找到他。他要让张锐剑心灰意冷， 自动放弃。五杜妙思和张锐剑透过电视看到万议员接受市立医院院长呈交的 《调查报告》 时， 仍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以为这只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但当记者开始介绍报告的内容， 这两位当事人才开始明白何谓密不透风的黑暗。这是一件非常黑暗的事情。身在其中的杜妙思和张锐剑， 看不到一丝光。当然也看不到希望。根据医院的 《调查报告》 所言， 事发当日， 育婴室内一切正常， 事件属于意外， 那是因为有人策划了精密的手法把女111

澳门文学丛书婴带走了。在调查过程中， 医院认为当值的保安人员失职， 他们没有发现可疑人物进入和离开医院的情况， 也没有察觉凌晨时分有人在育婴室抱走女婴， 因此医院认为这样的工作水平需要给予适当的惩罚， 更准备循法律途径对相关工作人员提出起诉。但根据邻端口电视台记者对 《调查报告》 所作的进一步分析， 那些被医院强烈谴责的保安人员， 全部来自同一家外判保安公司， 而且他们都不是本地人， 皆为南亚裔人士。市立医院透过 《调查报告》 高调宣称采取的法律行动，纯粹是根据与外判保安公司签订的合约条文进行起诉。 他们只是就该保安公司没有妥善履行合约的服务细则而摆出诉讼的姿态。所谓“对保安人员采取法律行动”， 其实只是透过律师向那家外判保安公司发出投诉信件， 要求对方在法定时间内向医院呈交书面解释报告。来自邻埠的记者甚至对事发时当值的保安人员进行明察暗访。他们发现这批保安人员早在 《调查报告》 出台之前已经全部离职， 有些返回家乡， 有些转往其他城市工作。 按照邻埠那些记者的说法： 《调查报告》 的发表， 标志着市立医院用一套光明磊落的手段把失婴事件永远掩盖， 事件的真相恐怕永远成谜。杜妙思和张锐剑安坐家中， 看完电视新闻报导之后， 一直相对无言。他们不知道还可以再说些什么。医院发表的 《调查报告》 不但全面卸责， 还一下子把寻找张乐儿的许多线索都一下子剪断了。112

寂然·有发生过一旦警方和公众都倾向相信医院对保安人员采取法律行动即可令事件圆满解决， 寻找张乐儿的行动将会被全面降温。没有人会再关心这名失踪婴儿的下落。没有人会考虑失婴父母的感受。没有人会再为这宗悬案花费任何力量、 任何资源。医院的 《调查报告》， 旨在制造出一种“完成调查” 的错觉。只有当事人会明白医院要刻意制造假象， 令调查毫无进展， 令所有人都无法再追查下去。一旦所有调查和抗争行动都被冻结了， 张锐剑和杜妙思这段日子的所有努力、 一切希望都会化为乌有。因此张锐剑看完电视新闻之后十分愤怒。 他不停用手机打电话给万议员， 他希望听听对方的意见， 他想请万议员指导他如何应付医院的 《调查报告》。 他认为只有万议员可以帮助他， 可惜对方一直没有接听电话。杜妙思则陷入无比绝望之中，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脸去， 看着窗外， 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所有希望都幻灭了。孩子消失了。 不会再回来了。活生生的小生命， 无缘无故地消失。这是什么意思？是惩罚吗？是考验吗？何时可以结束？杜妙思感到头痛， 痛得撕心裂肺。 她开始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头颅， 也开始自言自语：“我想做一做尽责的母亲。 为什么别人可以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乐儿没113

澳门文学丛书有失踪。 她一直都在。 在我心中。 在我肚里。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忘记了检查我的身体， 他们不知道乐儿还在我的身体内。 有时候我感受到她的小手再次触摸着我的肚皮。 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都令我感受到生命的温暖。 为什么他们都说乐儿失踪了？ 乐儿是不会离开我的。 我会做一个尽责的母亲， 我会给她最好的照顾。”因为头痛得太剧烈。 杜妙思无法控制自己， 她把头颅撞向墙壁， 用力地撞， 撞得砰砰作响。 张锐剑连忙上前阻止她， 她即呼天抢地：“乐儿， 妈妈很挂念你呀！ 乐儿， 妈妈很快就会来陪你。 乐儿， 不要害怕。 乐儿……”“老婆， 你不要这样吧！ 我们还会有办法的， 乐儿会回来的。” 张锐剑哭着说。他安慰着杜妙思的时候， 却想着一些更负面的事情：“其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老婆， 我好累啊！ 如果你觉得活下去很辛苦， 我也是同样辛苦的。”“我也想做一个尽责的爸爸。 其实我肯定自己将会是好爸爸， 可是上天要安排乐儿离开我们，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 一旦证实乐儿不在人世， 我们夫妇二人就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吧！ 乐儿在另一个世界很孤单， 我们有责任去陪伴她， 照顾她。”“老婆， 你别再这样任性吧！ 这样下去， 我会讨厌你的。”杜妙思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子头痛， 更不是第一次情绪崩溃。 每隔一两天她就会发作一次。因此， 张锐剑或杜妙思的妈妈需要全天候照顾她。 避免她一时想不开而自寻短见。其实， 张锐剑每次阻止杜妙思那些抑郁至极的失常行为114

寂然·有发生过后， 都会陷入一阵深沉的思想挣扎中。他老是在想：“与其活着受苦受折磨，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死啊！”他有时会想象着如何杀死杜妙思。“老婆的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 也许， 唯有杀了她， 才可以停止她对乐儿的执迷和思念。” 每当他想到这件事时， 总是非常肯定这种想法只是出于爱护， 绝对没有恶意。然而， 从来没有人说过乐儿已经死了。乐儿只是失踪了。 她很有可能仍然活着， 在邻近某个地方被人收养了。每次想到最绝望的时候， 张锐剑就会对杜妙思说：“老婆，只要未找到乐儿的尸体， 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 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等乐儿回来， 让她知道我们是负责任的父母。 老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 杜妙思的头痛已让她听不到张锐剑的说话。《调查报告》 令张锐剑和杜妙思的心碎了。他们都感受到有关方面已经动用了最强的力量隐瞒真相。正当他们悲痛欲绝之际， 另一种“真相” 竟悄然而来。张锐剑好不容易才令杜妙思的情绪稍为平复， 这时候， 他的手机就响了。他以为是万议员给他回复， 毫不犹豫便接听了。“请问你是不是张锐剑先生？”那是张锐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声音。他清楚记得在乐儿失踪的时候， 这个女人从医院打电话来通知他。“我是张锐剑， 你是不是医院的代表？ 医院已经公布了一份卑鄙无耻的报告， 我不想再和你们谈下去。 我很清楚你们的115

澳门文学丛书卑劣手段了。”那女人并不反驳， 也没有表明身份， 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张先生， 我有一些重要的话需要向你和你太太交代， 我不方便跟你们在公共地方见面， 我可以到你们的家进行探访吗？ 只需三十分钟， 我会把你无法了解的事情一一告诉你。”张锐剑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十五分钟之后， 一名跟杜妙思年龄相若的女子来到张家。女子个子不高， 相貌平凡， 拥有一张难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孔。她先作自我介绍：“我姓徐， 我丈夫姓麦， 你们可以叫我麦太太， 我也是市立医院妇产科的护士， 事发当日， 我首先打电话通知了张先生。 后来还打电话通知了一些热心挖掘负面消息的传媒。 当日我多管闲事， 主要是希望暗中阻止医院某些同事掩饰真相的计划。 今日我来见你们， 却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向你们好好交代。”“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这些行动看来不是医院乐意见到的。” 张锐剑说。“我的动机其实很简单， 也许， 只要让张太太看看这张照片， 你们就会明白。” 麦太太从手袋取出一张照片， 递给杜妙思。那是麦太太跟一位小女生的合照。杜妙思看了之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麦碧华的妈妈。”麦太太说：“我女儿是杜老师在三年前的学生， 杜老师是我女儿最尊敬的老师， 因此当日知道出事的是杜老师的孩子，我便决定不能袖手旁观。”杜妙思说； “我女儿是怎样失踪的？”116

寂然·有发生过麦太太说：“事发的时候， 我还未上班， 我听同事说当日早上4点钟发现孩子不见了， 我是在5点钟才上班的， 我回到医院时发现所有同事都十分紧张， 本来应该在5点钟离开的同事全部不敢离开， 原来他们正在商量如何私下解决这件事。 张太太，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孩子是如何失踪的， 我只知道如果有足够的时间， 她们是绝对有本事找到一名夭折的婴儿来代替你的女儿， 她们也有足够的演技让你相信你的女儿真的夭折了。”“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张锐剑焦急地问。“她们真的找不到你们的孩子， 你们可以排除孩子死了却被刻意隐瞒的可能。 无论孩子是怎样死的， 我那些同事都不会隐瞒的， 反正她们也不在乎你们的反应， 有人死了对我们来说是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事发当天， 你们的孩子不翼而飞， 对她们来说才是真正的难题。 我之所以一大清早就打电话给张先生， 主要是想打乱她们的部署， 让她们不敢用其他孩子的尸体来代替你们的孩子。”“她们竟然够胆做这种事？ 如果我来不及赶过来， 她们有可能成功吗？”“在这家医院， 再荒谬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我只想说，如果那不是杜老师的孩子， 我可能早已装聋扮哑， 让她们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其实张先生当日早上在医院出现时， 已经让她们知道医院中有人通风报信。 后来我再暗中通知记者， 为的是逼得她们无法再隐瞒任何事， 让她们坦白交代婴儿失踪的事。”“你的意思是， 乐儿是被人抱走的？” 杜妙思追问。“有这种可能。 杜老师， 我在这家医院工作超过十年， 我真的见过很多母亲因为种种原因痛失胎儿。 这些母亲之中， 有些人比较豁达， 很快就会放下失去孩子的事； 有些人却相当执117

澳门文学丛书着， 老是妒忌别人顺利产下孩子。 前一阵子本地甚至发生过疯狂妇人囚禁陌生孕妇， 剖腹夺儿的恐怖事例。 我早已说过， 在这家医院， 再荒谬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麦太太，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交代这些情况？”“当日我阻止医院的同事说谎， 只是很单纯的不想让你们受骗， 只是希望你们会找到真相。 可是， 事后我再反思这件事， 我非常难过， 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放弃寻找孩子， 我有时会想， 如果当日医院的同事告诉你们孩子夭折了， 你们是否会比较容易接受， 也就不会发生后来一连串徒劳无功的抗争。 今天医院发表了所谓的 《调查报告》， 我想象到报告对你们的伤害， 所以， 我终于鼓起勇气前来向你们说明我所知道的情况。我希望你们早日接受这个事实， 不要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有些事情， 其实不一定会有真相的。”“我们明白了。” 张锐剑说。麦太太离开之后， 张锐剑和杜妙思相拥痛哭。除了尽情地哭， 此时此刻， 他们都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了。第八章一乐儿：今天是你的生日， 爸爸将会买蛋糕回来为你庆祝。尽管你仍然不在我们身边， 可是我和爸爸都不想忘记你的生日， 这已经是我们为你准备的第六个蛋糕了， 我和爸爸每年都希望你生日快乐。 可是， 乐儿，你快乐吗？118

寂然·有发生过时间过得真快， 我想你现在已经是一位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了。 你口齿伶俐吗？ 你读书成绩好吗？ 你跟其他小朋友相处得愉快吗？ 这六年来， 你明白我有多想念你吗？这些年来， 我的亲戚朋友不停劝我忘记你。 我也曾经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我对你的思念， 原来那是骗人的，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你， 为什么要忘记你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你和我是血脉相连的， 我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 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 你在我的身体内存在过， 活动过， 一切一切都有发生过， 乐儿是我的好女儿， 我为什么要把你忘掉？乐儿， 我偶然会想到你的样子。 虽然我从来没有看清楚你的脸， 但我真的想象到你的眼睛， 你的小嘴， 你的笑脸， 这段日子我时常偷偷绘画你的形象。我只能偷偷绘画， 绝对不能让爸爸看见， 因为他可能比我更想念你， 五年前你生日翌晨， 你爸爸服食大量精神科药物， 他竟然要自杀了。那时候， 因为太想念你， 我经常会头痛， 呼吸困难， 产生幻觉。 我活得很痛苦， 大家都说我患了抑郁症。 在那一年， 你爸爸任劳任怨地守候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对我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 我知道他对我的爱护是无穷无尽的， 可是我不知道他对你的思念原来比我更深， 加上不眠不休地照顾我， 久而久之他的心理状况比我更抑郁， 抑郁到一声不响就可以自杀的地步。我明白他是被我逼得走上绝路的。幸好那天你爸爸胃痛得最厉害时口吐白沫， 全身抽搐， 他无意中把我吵醒了， 我才能召救护车前来把119

澳门文学丛书他送到医院， 你才可以继续做一个有爸爸的小女孩。乐儿， 我和你爸爸好不容易才从绝望的阴影下活到今天， 你要记住， 我救了爸爸， 我不许他死， 我也不许你死， 乐儿， 你是我的女儿， 我要你好好活着， 即使爸爸妈妈无法留在你身边， 但你一定要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你爸爸当年自杀不遂， 被我臭骂了一顿， 从那天开始我的抑郁症就没有再发作了， 这样绝不代表我对你的思念减少了。 我仍是那么想念你的， 只是我不忍心再让你爸爸为了我而担惊受怕， 我逼他去上班， 逼他去为事业打拼， 我还逼他放弃监视那个无辜的疑犯， 我要他做回原来的自己， 过正常的生活， 唯有这样， 他才可能不再胡思乱想， 唯有这样， 我才可以减少对他的歉疚。在你失踪之后， 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 我们曾经在麦太太的协助下， 取得你出生那天妇产科内所有孕妇的记录， 我和你爸爸花了很多时间、金钱和心思， 对当日出生的所有孩子明察暗访， 认真核对， 可是他们全部都很正常， 每一位小朋友都没有可疑， 这结果曾经让我们非常失望。后来我们又在蒋叔叔的协助下， 跟本地主要的几位黑帮人物进行沟通。 我希望他们在贩卖人口的集团中留意你的下落， 我们愿意以任何代价换取你的消息， 可是那几名黑道中人不约而同地表示， 你出生那段日子根本没有人进行贩卖人口的活动， 蒋叔叔说他的黑道朋友都不敢骗他， 他说你大概不会被坏人贩卖出境， 尽管他的判断曾经令我们感到欣慰， 可是我们120

寂然·有发生过始终无法找到你， 你究竟被人带到什么地方呢？我们甚至试过一切求神问卜的方法， 希望上天可以透露你的消息， 可是，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却没有任何成果。乐儿， 六年了， 爸爸和妈妈都开始老了， 错过了你的童年时光， 我们都感到很难过， 这真是终生无法补救的遗憾。 希望在未来一年， 你会回到我们身边。生日快乐， 永远爱你。妈妈在你六岁生日的早上二乐儿失踪了的这六年来， 张锐剑始终无法找到适当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身份。他是一名没有孩子的父亲。没有孩子的父亲， 算不算父亲？孩子不在他身边， 他的父爱应该如何使用， 如何表达？关于父亲这个身份， 当然不是他希望主动提起的议题。事实上， 自从乐儿失了踪， 张锐剑便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小孩子。他害怕见到小孩子活泼可爱的样子。（这样会让他想起自己无法陪伴乐儿度过童年。）他害怕见到亲戚朋友跟他们的子女相处的情况。（这样会让他妒忌别人的快乐时光。）他害怕见到生人用不恰当的方式教导小朋友。（这样会令他非常非常伤心， 他深知自己具备当好爸爸的素质，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121

澳门文学丛书即使他懂得巧妙地避开上述的场面， 他还是无法避开某些热心人士的追问。有些跟他不太熟稔的人总会问他：“张先生， 你的孩子现在多大？”这时候， 张锐剑会说：“她快六岁了。”对方通常仍不会罢休， 往往会再问：“孩子在哪家学校念书？”这些年来， 每当遇到这类问题， 张锐剑都坚持如实作答，不厌其烦地把张乐儿失踪的过程向对方复述一遍。如此这般， 张锐剑一直靠复述乐儿失踪的事情来确认自己的父亲身份。 尽管这样相当迂回， 十分曲折， 但他在这六年来对这种复述乐此不疲。女儿失踪了。（但错不在我。）即使一直感到心痛， 觉得遗憾。（但总要找到恰当的途径倾诉心事。）同一件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也许真的于事无补， 有时甚至会令听众难受。（但这个世界既然存在把儿女的琐事当成生活话题的人，为什么不能同时存在把痛失爱女的事当成生活话题的人呢？ ）张锐剑从不认为女儿失踪是难以启齿的事。真正难以启齿的是他对乐儿的思念。五年前他因为忍受不了爱女失踪而自杀。他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 受不了强烈的内疚而决定自杀的。他当时大量吞服医生处方给杜妙思的精神科药物， 还加上半瓶胃药和大量烈酒。122

寂然·有发生过他受不了女儿失踪令妻子受苦。他认为归根究底都是自己的错。那一次， 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 杜妙思救了他。事后， 杜妙思跟他说：“你死过一次了， 以后都不许再想寻死的事。 从现在开始， 你的命是我的， 一切都得听我的。”杜妙思不许他再寻死。她老是说：“如果你死了， 将来乐儿回来时， 我该如何跟她解释？”张锐剑之所以能活下去， 其实是为了寻找乐儿。这六年来， 他用过所有想象得到的方法寻找爱女。可惜一直音讯全无。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童， 无疑是大海捞针。在这期间， 张锐剑的父母劝过他不要太执着， 如果真的想要孩子， 不妨计划再生一个。 这是最积极的应对方式。 他的父母甚至建议将来把第二名孩子取名乐儿， 作为纪念也好， 当作替身也好， 养育孩子可以令人忘记很多不快的事情。可是张锐剑一口拒绝了。他认为乐儿是无可取代的。事实上他深知杜妙思无法承受再经历一次十月怀胎的过程。 倘若在怀孕的过程中再遇上任何意外， 他和杜妙思都必定会伤心至死。于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再生孩子。在这期间， 杜妙思辞退了教师的工作。她不是没有尝试重返工作岗位， 做回昔日的自己。但她彻底失败了。她无法忍受自己身边充满着年轻人的欢乐气氛。她受不了上学途中被大量孩子包围的感觉。123

澳门文学丛书每当她看到别人的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 她就会变得很不安。她的不安来自对乐儿的担忧， 也源于对自身命运的不忿。于是她辞退了学校的工作， 在叶大山的介绍下， 在某政府机构任职， 大大减少了与青少年和儿童接触的机会。在这期间， 叶大山曾经建议他们领养一名女儿。 希望借着对小朋友的照顾， 平复当年的伤痛。可是张锐剑和杜妙思都认为不必多此一举。他们对外宣称二人世界已经完美无瑕。但其实他们在家中一直坚持张乐儿仍然存在， 两人甚至会为女儿办生日会， 添置新衣服， 买新玩具。他们私底下认为， 即使乐儿暂时不在家中， 身为父母也不应该自暴自弃。他们始终相信， 乐儿一定会回来。（即使存在于记忆中， 或者只存在于想象中， 也是真确无误的存在呀。）张锐剑和杜妙思， 始终无法忘记张乐儿。（她有出生过， 有呼吸过， 有让父母快乐过， 谁可把她忘掉？ ）偶尔， 张锐剑和杜妙思会在静夜中倾诉心事， 他们之间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女儿。“老公， 你最近有挂念乐儿吗？”“当然有。 她呀， 应该快七岁了。”“我最近偶然会想到她不是失踪了， 她怎会无故失踪呢？我有时会想， 假如有一天医院跟我说， 你的女儿其实是胎死腹中， 或者干脆说她夭折了， 我们是否会同样的伤心难过？”“其实， 小产了， 夭折了， 失踪了， 当中有什么差别呢？”124

寂然·有发生过“我有就当中的差别思考过， 可是始终想不通。”“如果明天你会重遇乐儿， 你最想跟她说的话是什么？”“这情景我想象过无数次了， 一直以来， 我最想最想跟乐儿说对不起。 我们真的对不起她啊！”“她不会责怪我们的， 只要让她阅读我写给她的信， 她一定会明白我们也是受害者。”“有时候我会怀疑过去这几年的经历只是一场梦。”“我却很清楚的感受到乐儿存在过， 出生过， 一切都有发生过。”“让你再选择一次， 你会作同样的选择吗？”“尽管结果很可怕， 我没有后悔怀了乐儿。 我是她妈妈，她是我女儿， 无论发生什么事， 这种关系是无人可以改变的。”“你觉得乐儿会像谁？”有时候， 近在咫尺的事物， 人们会毫不珍惜。有时候， 一点一滴的记忆， 却足以终生不忘。互相扶持， 想法一致， 平常夫妻， 总在不平常的经历中发现在我之中有你， 在你之中有我。这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这是爱。三张乐儿六岁生日的七日之后， 凌晨4点钟， 张锐剑的外婆心脏病发， 送院治疗， 在深切治疗部接受抢救， 情况危殆。早上6时15分， 张锐剑被手机铃声惊醒。张锐剑的妈妈通知他：“外婆进了深切治疗部， 医生说她差不多要走了， 她一直很想见你， 还有妙思。 你们一定要来。”你们一定要来。125

澳门文学丛书这不是通知， 也不是咨询， 这是命令。张锐剑的妈妈向来温驯怕事， 这种命令式的语言绝对不符她平时说话的风格。然而， 张锐剑明白妈妈的焦急， 也明白事情的迫切性。这可能是跟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毫不犹豫地叫醒了杜妙思， 也是用命令式的口吻：“外婆被送进医院， 她快要走了， 她要见我和你。 动作快一点， 我们要马上赶去医院。”这也是一道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一定要她去。这个早上的时间相当宝贵， 每分每秒都不容浪费。两人火速到达医院。张锐剑的爸爸妈妈， 舅父舅母、 姨妈姨丈， 济济一堂， 全部集中在深切治疗部的大门外。众人一见张锐剑到达， 马上松一口气。张锐剑的妈妈说：“婆婆现在很辛苦， 我们已轮流见过她，她没有跟我说话， 只是不停叫着你的名字。 看来她最不放心的人是你， 你快进去劝她安心离开吧！ 她现在真的很辛苦， 我不想见到她受这些苦啊！” 张锐剑的妈妈哭成泪人， 一众亲戚都神情哀伤。深切治疗部的房每次只容许两位病人家属进入， 而且进入的家属都要戴上口罩及穿上医院提供的防护衣服。张锐剑和杜妙思来到外婆床前， 但见外婆的身体不停在抽搐， 呼吸困难， 床边的仪器也显示她现时的心跳相当微弱， 她的双眼无法睁开， 看来她已经失去知觉。外婆只能以微弱的声音反复呼唤着：“剑……剑……”126

寂然·有发生过“我是阿剑呀！ 我和妙思都来了。” 张锐剑紧握着外婆冷冰冰的手。“婆婆， 我是妙思，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们说？”外婆点点头， 这表示她感受到两人的存在， 听得到两人的说话。“剑……剑……” 外婆挣开张锐剑的手， 然后， 她吃力地伸出手指， 指向杜妙思的肚子，“剑……孩子……剑……孩子……”老人家对于孩子的事仍然念念不忘。张锐剑说：“婆婆， 对不起， 我们保不住孩子， 乐儿一直不在你身边， 但这也是命中注定， 你不用担心我的， 我们会生活得很好的， 你真的不用担心。”外婆摇摇头。张锐剑和杜妙思都猜不透她是不认同张锐剑的话， 还是仍然感到很担心。外婆仍然指着杜妙思的肚子说：“剑……孩子……剑……孩子……”大约三分钟之后， 一切复归沉默。外婆心跳停止， 抽搐停止， 说话停止， 呼吸停止。外婆生命中的最后一秒， 仍然关怀着张锐剑的孩子。外婆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剎那， 样貌相当安详， 她指着杜妙思的肚子而忘记了痛苦， 更展现含蓄的微笑。张锐剑和杜妙思恭送外婆离开， 却猜不透老人家最后一刻的心意。“外婆指着我的肚子， 似乎仍然为乐儿的事耿耿于怀。”“她这六年来从未向我提及乐儿的事，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难过， 而且我觉得她很清楚乐儿不在我们身边的事实， 她想表127

澳门文学丛书达的是关于孩子的其他指示。”“终于， 我们的孩子也不能陪伴你外婆， 你觉得她会不会感到遗憾呢？”“嗯， 老人家对这种事情， 的确会比较执着。”外婆去世后， 张锐剑的亲人都庆幸老人家的遗容脸露微笑， 他们认为张锐剑夫妇赶来送行， 令老人家大感安慰。后来张锐剑忙于协助父母办理外婆的丧事， 也就没有时间再猜测外婆临终前想表达什么意思了。生命走到最后， 只余下一场仪式。 痛苦是仪式， 送别是仪式， 最后的指示也不过是仪式， 外婆与张锐剑夫妇临别时究竟在想什么， 真的重要吗？对于死者而言， 其实无所谓重要， 也无所谓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在生的人如何活下去。重要的是死者对生者的爱意， 有没有被接收， 有没有机会流传下去。四生是生， 死是死。未知生， 焉知死。人生是一场盛大的戏剧， 每个人的演出， 都有可能影响整体戏剧效果。人的力量很渺小， 常常无力阻挡让人伤感的意外。人的力量也很伟大， 生命可以影响生命， 小小的希望也可以燃点更多的希望。这一天下午， 张锐剑和杜妙思出席完外婆的葬礼之后， 途经住处附近的小公园。张锐剑看到公园内的景物， 掀起了阵阵“回忆”。128

寂然·有发生过“乐儿未出世的时候， 我经常幻想将来我们会带她来这个公园玩耍。 很多年之前， 外婆和妈妈也经常带我来这个公园玩。”张锐剑哭了。外婆临终时他没有哭， 在葬礼上他没有哭， 想不到途经这小公园会令他触景伤情。杜妙思说； “想哭便哭吧！ 哭过之后， 你会感觉好一点。其实， 我怀着乐儿的时候， 也曾跟她说过要带她来这公园玩。”公园内设有儿童游乐设施， 因此经常吸引这区内的家长带同子女到此游玩。杜妙思见张锐剑哭得厉害， 感触甚深， 索性拉着他到公园一旁小坐， 希望等他情绪平复了才回家。这时候， 有一位小女孩， 满脸笑容地跑到张锐剑面前， 还向他递上一张纸巾。小女孩说：“叔叔， 送给你。”张锐剑和杜妙思见到小女孩， 不约而同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两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 这是我们的女儿， 这是张乐儿。乐儿回来了。张锐剑接过纸巾， 随即问小女孩：“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害羞地说：“我叫赵念茹。”杜妙思继续问：“你今年几岁？”小女孩想了想， 认真地说：“四岁。”希望落空， 这时他们才清醒过来， 打量赵念茹的身高和举止， 的确是一位只有四岁的小女孩。两人相视而笑， 实时感受到对方的心意。张锐剑说：“念茹， 谢谢你的纸巾。”129

澳门文学丛书赵念茹说：“我爸爸叫我过来的， 我要去找爸爸了。” 说完她便飞奔到公园的另一端。张锐剑随着小女孩奔跑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一个男人在向他挥手。“原来是赵志强。 他的女儿也四岁了。” 张锐剑自言自语，也跟公园另一端的赵志强挥手。“谁是赵志强？” 杜妙思问。这时候， 张锐剑才把当日在妇产科如何遇到痛失爱儿的赵志强， 以及后来如何怀疑他抢走乐儿的事一一告诉杜妙思。“几年前我试过自杀， 其中一个原因是在监视赵志强的过程中， 看到他的太太再次怀孕了。”“你很妒忌吧！”“其实不是妒忌， 只是在那一刻， 我真的知道赵志强是无辜的， 但同时我想不通这对夫妇为什么可以在孩子流产之后快速复原。”“也许， 每个人都会有一套应付这种问题的方法， 只是我和你的一套真的比较执着。”“执着真的令人很痛苦呢。”“可是执着也令人看清楚自己的问题。 你有兴趣过去跟这位赵先生谈几句吗？”“挥了手打招呼就算了， 我当年曾经怀疑他， 这些年来我都不知如何面对他。”“他叫女儿来跟你打招呼， 说明他没有生气呢！”赵志强的女儿令张锐剑夫妇百感交集， 当年觉得像世界末日的事情， 原来总有机会雨过天晴， 还有可能扭转命运， 重拾信心。回家的时候， 两人经过一家便利店， 杜妙思驻足在便利店130

寂然·有发生过门外， 认真地阅读着某本娱乐杂志。“老婆， 你怎会对这种八卦新闻有兴趣的？”杜妙思说：“邻埠引入了一种新技术， 最近令一位四十五岁的女明星成功怀孕啊！”张锐剑笑着说：“如果对这些消息感兴趣， 那就把相关的杂志买回家吧！”“今个星期所有八卦杂志都在报导这件事啊！”“没关系， 全部买回家吧！ 你有兴趣看就好啦！” 张锐剑含情脉脉地看着杜妙思。杜妙思拿着几本杂志， 正为各种怀孕技术的新闻看得出神。后记万世芳议员在张乐儿失踪三年之后成为市立医院投诉委员会的主席， 后来被邻埠的传媒揭发他利用职权安排亲友优先入住医院接受治疗， 医院成立调查委员会调查事件， 但调查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其后， 万议员在选举中涉嫌贿选， 案件已送交检察部门处理， 并已正式对他进行起诉。市立医院的院长在张乐儿失踪半年后发现患上癌症， 在市立医院医生团队全力抢救之下， 他的癌症病情在十个月内由初期迅速发展到末期， 并扩散到不同的器官， 医院按照既定方针放弃对他施救， 后来他因病厌世， 在市立医院跳楼自杀， 享年五十二岁。 院长死后被揭发长期漠视行政程序， 逼使院方的医生处方使用由其妻子家族所代理的药品， 涉及庞大利益输送。市立医院的服务水平在换了四次院长之后仍然无法改善， 大量患有重病的市民皆习惯前往外地求医， 市立医院成为本市最不可信任的公共服务机构。131

澳门文学丛书本故事得以完成， 都要归功于张锐剑先生和杜妙思女士先后八次毫无保留的接受笔者访问。 我猜想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悲观， 开始以积极的态度迎接人生的挑战， 但愿所有痛失孩子的父母都可以像他们一样， 克服困难， 勇往直前。时至今日， 张乐儿小朋友仍然下落不明。 在写作本文的漫长日子里， 我也曾不停盼望着有奇迹出现， 张乐儿可以回到她父母身边， 改写我们的故事。故事结束了， 我依然怀着期盼， 总有一天， 张乐儿会回来， 陪伴她的父母， 过快乐的日子。写于2011年1月25日至3月20日修订于2011年3月22日至28日132

寂然·有发生过女 流 之 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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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有发生过女流之辈一我的所谓初恋发生在高中时代。我的第一次给了一位土生葡人。在一个酷热的7月晚上， 我应邀参加女同学青青的生日派对， 我第一次见到李维斯， 他当时是青青的男朋友。 那天晚上青青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背心， 非常之性感迷人， 我送上礼物之后照例和几位较文静的女同学坐在会场一角， 我们冷眼旁观在舞池里狂欢的同学， 我敢打赌当时在场的所有女孩子都被李维斯的舞姿吸引住了。 李维斯跟我们所有小眉小目的男同学都不同， 他是土生葡人， 是澳门大学预科学院的学生， 身形健硕，样子极像我们当时的偶像KeanuReeves。 我第一次跟他交谈，是在洗手间门口的不期而遇。“为什么不跳舞？”“我不懂跳舞。”“我也不懂得跳， 但既然来了， 总要玩玩嘛。 你是青青的同学， 还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同班同学， 我叫马家雯。”“你好， 我叫李维斯。”那时候他伸手过来与我握手， 我觉得他真有风度， 可惜他已经是青青的男朋友。135

澳门文学丛书握手的时候， 时间仿佛停顿了， 其他人也仿佛消失了。 忽然之间， 我好想好想世间就只有我和李维斯； 忽然之间， 我觉得这一刹那并不是社交仪式的握手， 反而更像是命中注定情牵一线的手牵着手。 他的手掌有一股热力， 而且是软绵绵的， 我幻想那是一双温柔的手， 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握着他的手。而李维斯似乎看透我的心意。“这里又热又闷， 有没有兴趣出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不等我响应， 他已经拖着我离开舞会现场， 登上他的红色跑车。直到上车的一刹，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但我跟他才初次见面， 怎可能跟他如此亲近？我在干什么？ 我怎可单独跟我同学的男友在一起？ 青青是全校最漂亮的女同学， 李维斯怎会不理她而跟我在一起？ 他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正当我心乱如麻的时候， 蓦然发现车子以高速驶过西湾，直上主教山。 我听人家说， 很多情侣喜欢驾车上主教山谈情，但我和李维斯才刚刚认识， 他带我上主教山干什么？“你似乎很害怕， 是不是我把车子开得太快了？”我摇摇头。“你好纯情， 你一定未有男朋友。”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 似乎在歧视我， 羞辱我。“有没有男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值得笑啊！” 我气得脸也红了。他却笑得更开心， 更开怀。车子停在主教山某个阴暗的角落， 我无言地垂头， 仿佛等候他来发落。 当空是圆圆的明月， 山下是此岸和彼岸的灯火，8月的澳门， 不管山上和海旁都没有一丝风。 四周的车子内都136

寂然·有发生过有偷偷摸摸地亲热的情侣， 我感到非常尴尬， 脸颊已经烫得不能再烫， 看起来一定很红很红， 难看死了。 而李维斯吸完一根烟之后就扑向我怀里， 一股温暖的气息在我耳边轻轻吹送， 我没有抗拒也不能抗拒， 只是呼出一口长长的忧郁的叹息。李维斯吻我的时候， 其实我挺讨厌他口腔的烟味， 不过你们无法明白我当时陷入一种怎样的疯狂状态。 虽然他只是一个长得略为英俊的土生葡人， 但我多年来的循规蹈矩都敌不过他在我身体上的抚摸， 原来在知书识礼的我的身体内， 还囚禁着另一个我， 这个我是坏的、 任性的、 放荡的、 野性的， 就在这一刻， 李维斯把另一个我释放出来了， 所以我也甘愿奉献我青春的一切一切。红色跑车的车厢是异常挤逼的， 他伸手揭起我的裙子时，我既兴奋又害怕， 当他压在我身上时， 我仰望着窗外的星空，宇宙万物在此时此刻都别具意义。也许是慌张， 也许是感动， 在李维斯进入我身体时， 我哭得好厉害， 而他只知道埋头苦干。我的人生在这一晚来到一个新的阶段。世界依然转动， 离离合合， 散散聚聚。个人的改变是何等微不足道。我原以为李维斯从此会对我死心塌地， 后来我发现， 死心塌地的人是我， 泥足深陷的人也是我。 李维斯并没有因为我而离开青青， 我也没有为此而离开李维斯，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爱， 还是自我虐待？ 我只知道自己成了李维斯的秘密情人， 每隔三天五日他就会来找我， 每次见面他都会说很多甜言蜜语，其实都是为了干那回事。 不过最要命的是我每天上学都要面对青青， 那一年我十七岁， 读中五， 跟一位同班同学分享着同一个男人， 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似乎过早领略到爱情的苦涩。137

澳门文学丛书但李维斯对我付出的真的算是爱情吗？四个月之后我的月经没有准时到来， 由于李维斯从来不用避孕套， 我无法不担心自己有了身孕。此刻方知， 任性要付出代价， 激情要顾及后果， 而我等待月经的焦急、 忧虑已经无以复加。当我哭哭啼啼地去找李维斯的时候， 其实只想他陪我去看医生， 不料他却一脸不耐烦地对我说：“你太麻烦了， 我们分手吧！” 然后他塞了三千元给我：“到黑沙环找个妇科医生， 打掉他。” 在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认识到男人最卑鄙最自私最可恶的一面， 我一度想过自杀， 但苦于无法想出不痛和不损容颜的自杀方法。 我的朋友们平日都惯了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人是非， 我发誓不会让她们知道我的凄惨遭遇。 我硬着头皮到黑沙环找到一位妇科医生， 但一经检验， 她就以失望的口吻对我说：“你没有怀孕， 不过是来经不准罢了， 我开些药帮你调理一下就好了。”这位医生的确医好了我的月经不准， 这件事也医好了我的心， 我决心不再做一个让人觉得麻烦的女人。A马家雯是全公司最麻烦的女人。 因为她年轻， 因为她漂亮， 因为她身居营业部经理的要位， 同时又是总经理莫先生的亲信， 权倾整间公司， 所以同事们在她面前总是恭恭敬敬， 在她背后总是嗤之以鼻。“二十出头就当经理， 她的实力会高到哪儿去？” 在公司苦干了二十年的文员老张， 总喜欢这样质疑马家雯。刚刚加入这家公司的小秘书珍妮则更刻薄：“天天打扮得138

寂然·有发生过花枝招展， 的确很像职业女性， 像极在夜总会上班的职业女性了， 但无论她怎样打扮都不像我们这家跨国大公司的营业经理。”有时候， 连文静的美术总监关小姐也会对马家雯评头品足：“她那副尊容已经够妖艳了， 还要涂上紫色的眼影和指甲油， 简直是俗得要命呀！”几乎所有低级的同事都对马家雯怀恨在心， 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因做错事而被马家雯痛瘗过， 每一个人都被马家雯瘗中要害， 每个被马家雯瘗的人都只能无言以对， 默默承受。尽管她是公司里最卓越的员工， 可是大部分同事对于他的勤奋并不认同。 他们自己制造了不少麻烦， 却喜欢埋怨事事追求十全十美的马家雯。“女流之辈， 怎可能在大公司里出人头地？”“她升职得这么快， 大概不只在公司里勤奋， 在大老板的床上也很勤奋吧。”“如果她不是勾引了莫经理， 她今天还只是个小职员吧。”“莫经理也真有眼光， 就是会挑最年轻的， 身材最好的女人去享受。”不止一次， 这种流言在同事口中传得炽烈。 马家雯在公司里几乎被孤立， 幸好， 还有一个人了解她， 欣赏她， 并且真正重用她。“在大公司工作， 你根本不可讨好所有人， 只要你稍微出类拔萃， 就会招来众多平庸同事的攻击， 但如果你的确是傲视同群， 就一定会被老板提拔、 赏识。” 这是她第一次升职， 由文员升任营业部主任， 莫先生对她说的话。每次在工作上遇到同事们的不合作， 马家雯就会想起莫先生的话。 而每次想起他的话， 她都有一种勇往直前的拼劲： 因139

澳门文学丛书为我是女人， 你们不喜欢我出人头地。 因为我是女人， 我比你们这些贱男人更需要出人头地。超越愚昧无知、 懒惰的男人， 一直是马家雯的理想。莫经理的理想， 是要令这家公司立足本地， 再扩展到邻近地区。 他要利用这个小地方的优势， 突破前人的规模。他要人人都知道他有真材实料管理这间公司。五年前他由岳父手中接掌这间公司时， 人人都说他只懂拍马屁。 因此， 定要用最短的时间令他太太的家族成员心服口服。 但他更希望令他的心腹马家雯心服口服， 不知是什么原因， 自从马家雯加入了他的公司， 他上班也比从前有干劲， 开业务会议时总比以往表现得有信心， 连逗留在公司的时间也比过去多了很多。 在马家雯面前， 他总会不自觉地令自己表现得更成熟， 更稳重， 更奋发向上， 更胸有成竹。或者， 他知道马家雯是一匹不可以停下来的良驹， 在她面前不表现得强一点， 很容易会被她超越。或者， 他跟他太太的感情已经太淡太淡了， 一个跟他同样事业心重的少女， 竟然为他四十二岁的生命带来了新冲击？他也不是不知道他重用马家雯为她带来了多少麻烦， 但可能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当全公司的同事都要孤立马家雯， 唯一能令她信任， 唯一可让她靠近的， 就是对她宠爱有加的莫经理了。这是多么的轻而易举， 顺理成章。过去他也确实同情过那些无法出头的女人， 他为她们叫屈， 替她们感到不值。 直到他自己也拥有操控别人的权力时，他才发现权力的迷人， 无论是大丈夫还是女强人， 都会受有权力的人随意摆布， 任意玩弄。现在莫经理给马家雯过的是最有理想的生活。 一个男人只140

寂然·有发生过要能在事业上扶女人一把， 她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他， 也为自己全力拼搏， 这是男性当权者的专利， 也是所谓事业女性的命运。然而， 碍于种种原因， 他可以给她事业， 她却不可以给他爱情。马家雯对莫经理只有崇拜， 没有其他， 即使她的衣着打扮再艳丽， 身材和皮肤保养得再好， 也只为了维持自己的魅力，或者说， 战斗力。一个漂亮的女人就是应该有锦上添花、 引人妒忌的特权。马家雯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她重要的资产， 从前她曾经轻视这项资产， 致使自己饱受伤痛， 如今她要施展浑身解数把过去输掉的东西加倍赢回来。 高中毕业之后， 她就开始令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 她喜欢穿性感的衣服， 她喜欢穿最难穿但最能突出她身体曲线的高跟鞋， 她喜欢成为所有丑陋女人的敌人， 她深明人家的羡慕和妒忌都是对她漂亮的肯定， 对她把工作做得八面玲珑的认同。 于是她渐渐变得目空一切， 变得不择手段，她整天坐镇她的事业王国， 确有母仪天下的气势， 她已经习惯了号令一出， 莫敢不从的日子。因而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提升下属的工作能力。 任何偷懒和违反行政程序的勾当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她本来拥有人见人爱的外表， 为了事业， 却变得人见人怕。每天5点钟之后， 公司里的同事纷纷逃离办公室， 被大家讥为“工作狂” 的她就会变得好寂寞， 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外浮升起一轮明月， 俯瞰街道上的情侣们双双对对， 她无可避免地会想起自己在情路上的失败， 而她努力建立的所有成功假象， 也许， 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失败。 她现在的确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但她其实更想像她的同学们， 毕业后一头躲进婚姻的墓穴里， 让男人供奉， 让家人安心。141

澳门文学丛书偶尔， 她会独自驾车驶上主教山， 仰望无限的星空， 宇宙万物在今时今日仿佛已没有意义， 她发现自己竟失去了展望未来的能力， 只能像悼念逝者一样悼念自己的过去， 哀悼自己的青春岁月。二如果不是再次遇见李维斯， 我是不会念大学的。临近高中毕业的日子， 我陪朋友到澳大查询入学的手续，李维斯突然在大丰楼出现， 来到我的面前。朋友巨细无遗地向注册处一位满脸不耐烦的先生询问报考大学的详情， 李维斯身穿印着大学标志的运动服， 故作情深款款地对我说：“你也想在这里念书吗？”我感到自己的人格被他的眼神刺伤了， 尊严也被他一个无聊的问题践踏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受了很大委屈， 好不容易才淡忘的， 一年前被他抛弃了的伤心遭遇在一剎那间再次在脑海里涌现， 但我还得强装镇定：“这与你无关。” 我垂下头来， 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闭地活动着， 我没有留意他说了些什么， 在我的脑海里涌现着他第一次吻我的情景，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排发黄的牙齿， 那阵夹杂着烟味和酒味的口气， 那条像蛇一般的舌头塞进我的嘴巴翻滚蠕动， 回忆起这些不堪的事情时， 我只是沉迷地思索： 人类为何会做出如此呕心的事？这一年来我的学业成绩突飞猛进， 但因为曾被李维斯玩弄， 我总觉得自己很蠢很蠢。 李维斯以前说过， 大胸脯的女人都是蠢女人， 也许， 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蠢女人了。 离开大学的时候， 我痛苦地走下那道长长的石阶， 看到宽广的天空， 看142

寂然·有发生过到彼岸的澳门， 高楼林立， 也看到自己的前路， 我为什么不可以念大学呢？我要独立我要成功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变成最聪明的人， 可惜我偏偏一无所有， 我很失败。我难过得想哭， 在驶往澳门的巴士上， 我向朋友打听了考入大学的手续， 此举非常悲壮， 我决定要念大学， 我也决定要回家跟爸爸妈妈大吵一场。“我们没有钱供你念书， 女孩子何必念那么多书？” 这是我爸爸的反应。“你哥哥将来也要念大学， 如果我们先供你去升学， 你哥哥就没有机会了， 他始终是男孩子， 他要有本事， 他将来要养妻活儿， 女孩子念到中学毕业已经很足够了。” 这是我妈妈的态度。“可是哥哥大我三年， 现在才念初二， 以他的学习态度，想考入大学才真是千难万难呢！ 况且， 我念完大学他才中学毕业， 也许到时我有能力供他念大学呢？”“总之， 我们不赞成你继续念书。” 我爸爸就是这么蛮横无理。“你要念书就自己交学费， 我们可能要供你哥哥到外国念书， 不能胡乱花费。” 我妈妈就是如此重男轻女。我的父母是雀仔园街市的水果小贩， 他们的世界非常简单、 直接， 但也异常狭隘、 封闭。 自幼他们就毫无大志地寄望我中学毕业后能当上银行职员， 在他们的世界里， 只有银行职员才是舒适的工作， 他们说：“在银行工作， 不必日晒雨淋，又可以‘吹冷气’， 多么舒服啊！”我哥哥是一个怪人， 他对我其实是蛮不错的， 只是终日沉迷电子游戏机， 爸爸妈妈对他有很大的期望， 毫无节制地对他143

澳门文学丛书宠爱有加， 即使他读了三年初一， 三年初二， 爸爸妈妈仍然认为他很有潜质， 只是学校的老师不懂得教他吧。那天我回家说要念大学， 爸爸妈妈全力反对， 我知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他们叛逆， 同时也是最有价值的一次。我不想在这个毫不民主的家庭内跟爸爸妈妈作困兽斗， 在同学们的鼓励下， 我尝试向一众亲戚朋友征询意见， 利用他们的舆论向我父母施加压力。终于， 在四舅父、 三叔公、 七姑姐、 街坊发叔、 九婶、 张姑娘、 陈师奶的合力劝导下， 我的父亲母亲终于肯让我继续升学， 条件是他们不负责我的学费， 同时他们也不会再给我零用钱。“我觉得你做了一件大事。” 哥哥说， 他虽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但我知道他一直默默地支持我。 哥哥一面玩游戏机一面对我说：“他们不肯帮你交学费， 又不给你零用钱， 你如何应付？”“首先， 四舅父答应先帮我支付学费， 然后我会向政府申请贷学金， 分期还给四舅父， 这就解决了学费的问题。 至于零用钱， 9月开始每逢一、 三、 五我会替发叔的儿子补习英文，每逢二、 四、 六会帮九婶的女儿补习数学， 他们每人每月给我八百元补习费， 两份补习的收入加起来比现在的零用钱还要多呢！”哥哥停止了操控游戏机， 看着我发呆，“原来你是这么深谋远虑的。”“这不叫深谋远虑， 我只是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吧。”“在你说服爸爸妈妈同意你继续升学的时候， 我觉得你好厉害。”“爸爸妈妈最希望见到你考进大学， 出人头地， 你不要让144

寂然·有发生过他们失望呀！” 我装着大人的语调对哥哥说。其实哥哥又怎会不让爸爸妈妈失望呢？两年之后， 哥哥要求爸爸妈妈供他到加拿大念中学， 理由是外国的环境比较好， 数学比较容易。 爸爸妈妈以为哥哥从此浪子回头， 高兴得告诉每一位亲戚说哥哥要到加拿大“留学”。哥哥在加拿大念私校， 租房子、 买车， 挥金如土， 爸爸妈妈的水果档营业时间越来越长， 但随着世道不景气， 生意却越来越差。有一天爸爸突然对我说：“如果我们当年把积蓄用来供你念大学， 今日就不必多花几倍金钱供你哥哥到外国了。”有一天妈妈又对我说：“你哥哥在加拿大花钱花得太凶，我们的积蓄快给他花光了。”对于这些抱怨， 我总是听而不闻， 而我自力更生， 独立自主， 多姿多彩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我又岂会为了哥哥的不长进， 父母的重男轻女而自寻烦恼呢！一个懂得处处替自己着想的女人， 才配称为女人， 如果只知替人设想， 只懂为人打算， 这种女人， 前面一定要加一个“蠢” 字。幸好， 中学毕业之后， 我就不再是蠢女人了。B“家雯， 明天下午6点你有空吗？ 我想你驾车到机场接你大哥大嫂， 可以吗？”自从家雯买了一辆红色的跑车， 她的妈妈总是喜欢要她充当司机。“我说过多少次了， 大哥未结婚， 那女人不是他老婆， 你145

澳门文学丛书不要再理会他俩的事了。”“谁说阿琴不是他老婆， 他们连孩子都生了， 难道还可以分开吗？ 总之， 明天6点钟， 你到机场接他们回来吧！”“我去接他们回来没问题， 但他们三个人回来后， 你们这里够地方住吗？ 哥哥年纪不轻了， 你和爸爸总不能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的。”如此苦口婆心的劝告， 这几年来马家雯不知对她爸爸妈妈说过多少次。 然而， 老人家总是心软， 她的哥哥又的确极不长进， 因此无论她怎么劝， 她的父母也不可能不为儿子劳心劳力。自从马家雯大学毕业， 她就不再让她父母当小贩了。 为了让父母过安稳的生活， 她每个月给他们一笔可观的家用， 这使得亲戚朋友们都羡慕不已。 问题是她哥哥在加拿大浪费了许多年时间， 也浪费了许多金钱。原来， 她哥哥的所谓到加拿大“留学”， 不过是跟一班富家弟子一起到那边吃喝玩乐， 也借此摆脱父母的监管和啰唆。加拿大的生活指数比澳门高得多， 马家雯的哥哥丝毫没有顾及父母的金钱赚来不易， 他只知自己青春有限， 任何新鲜玩意他都有必要见识见识， 所以嫖赌饮吹他样样皆能。一年之前， 他又在当地的酒吧结识了一位美少女， 两人纠缠得没完没了。 没多久， 少女怀了他的孩子， 爸爸妈妈给他的钱又不够他一家三口在加拿大花费， 而以他中学未毕业的教育水平， 更休想在加拿大找到理想的工作。 终于， 他决定带着妻儿“回流” 澳门， 其实是想回来求爸爸出资让他做生意。可是， 他爸爸又怎能满足他这非分之想呢！不过， 他们一家三口早就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姿态， 他们的投靠目标， 亦由父母转移到任职跨国公司营业经理的家雯身上。146

寂然·有发生过家雯带着妈妈， 准时到达机场接他们一家三口。 甫一见面， 家雯的哥哥就开门见山：“家雯， 我们一家三口要回来投靠你了。” 他以为家雯会像爸爸妈妈那样， 心软而念亲情。可是， 今时今日的马家雯是何等样人， 还未等他说完就马上有所反应：“哥， 你还这么年轻， 在澳门肯自力更生， 是不愁会饿死的。”“唉，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哥哥， 他有本事自力更生就不必从加拿大回来了。” 为了讨好家雯， 她哥哥的女人， 竟然对自己的男人不留情面。“嗯， 我哥哥没本事不要紧， 我看你还是挺出色的， 你自力更生， 应该不成问题吧？”那女人知道这种问题不能答， 竟气得脸也红了。最后， 还是老人家开口打圆场， 家雯的妈妈说：“家庭会议还是回家再开吧。 家雯， 你哥哥带了很多行李， 你到停车场把车子驶过来吧。”回家的路上， 家雯始终不肯跟她哥哥再说一句话。 但她妈妈首次见到孙儿， 却表现得乐不可支。单凭妈妈对孙儿的千般宠爱， 家雯几乎可以断定， 回到家里， 哥哥必定会借养育儿子为名向老人家伸手要钱， 而爸爸妈妈又必定会求她帮助哥哥渡过难关。 想到这里她马上就联想到“家门不幸” 四个字， 她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妈， 我有点不舒服， 想回自己的家吃药。”为免跟家人吵架， 家雯借故返回自己位于凼仔的家。这是两年前她趁楼价低时买下的海景单位， 她花了一大笔钱装修家居。 因为受了莫经理影响， 她对衣食住行的要求都越来越高。 而这个家， 正是她享受生活、 享受宁静的最后一个阵地。147

澳门文学丛书不过， 当她踏进家门时， 电话就响了。“喂。”“家雯， 你终于回来了，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是妈妈。“家雯， 我知道你不想帮你哥哥， 你哥哥也的确不值得你帮忙。 可是， 他毕竟是你哥哥。 况且， 他们的孩子才这么小，大人挨饿， 小孩子总不能陪着挨饿呀！ 你就当借钱给爸爸妈妈， 我们以后再想办法还钱给你， 就当是妈妈求你吧！ 我知道你是最念亲情的孩子， 你一定要帮你哥哥啊！”问我借钱的时候就说要念亲情， 重男轻女的时候念的又是什么情呢？ 一种近乎自然反应的念头在马家雯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知道这些想法是要不得的， 可是她又无法自控。“妈， 你别再说这些话了， 他要多少钱？ 要求干什么？”“他想要六万元， 他说要跟朋友合资开小食店。 他说他的朋友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店子准备设在黑沙环， 相信生意会不错……”“妈， 单凭这几句话我就知道他靠不住了， 如果他的朋友真的有经验， 又何须他这个一无是处的人来合资呢？ 谁会有兴趣跟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合伙做生意？ 但无论如何， 我明天开支票给你， 这六万元算是帮他也好， 算是还了兄妹情也好， 我也只能帮到这里。 我要供楼供车你们是知道的， 我总不能把自己赚来的钱都奉送给他。”电话的另一端， 传来妈妈的哭声。“妈， 你别哭了。 我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妈， 我不是故意的， 我已经尽了全力帮助哥哥了， 妈， 你不要这么伤心好不好？”148

寂然·有发生过三我的大学回忆是属于阿哲和文熙的。阿哲姓余。 我初见她的时候， 正是大学选科的第一天。 我被大学各种陌生的制度弄得不知所措， 正为两门选修科上课时间相同而苦恼， 余哲及时出现， 为我排难解纷。我记得那天她穿一条迷彩军裤， 上身穿的是白色T恤， 很男性化， 但也很性感。 我是工商管理学院的学生， 阿哲是我学姐， 她当时读二年级， 看样子就知道她聪明过人， 成绩相信也不会太差吧。 她在选科那天对我关怀备至， 替我出了很多好主意， 我以为大学的学长全都对学弟学妹如此仁慈， 我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之间也会有一见钟情这回事。不久之后， 我发现阿哲朋友不多， 她几乎分分秒秒都希望有我为伴。 我和她一起选修了文学院的“西方文化导论”， 她是班上最热衷于跟老师辩论的同学， 那位洋人女教师似乎很喜欢她。 后来班上的同学告诉我， 那位女教师是“基” 的， 最喜欢勾引女学生。 有一次阿哲跟老师在讨论苏格拉底的审判， 我正叹服于阿哲说英语的雄辩滔滔， 班上的男同学却“审判” 着她和老师的眉来眼去， 我一心二用地听着他们的话， 开始体会到这些男同学的无聊， 其实以他们的英语水平， 根本听不懂老师和阿哲的谈话内容， 所以他们喜欢诽谤她， 这样或者会令他们好过一点。我像小妹妹一样被阿哲关怀着， 她的父亲是城中名流， 生意做得很大， 还涉足政界， 阿哲是家中独女， 父母皆忙着应酬， 唯有用金钱来补贴感情之不足。 印象之中， 阿哲从来没为金钱烦恼过， 她开一辆红色的跑车， 每天对我管接管送。 她的149

澳门文学丛书车上永远播放着重型摇滚乐， 我明白她跟我一样对世界诸多不满， 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升上大二之后， 阿哲介绍了两位表妹当我的补习生， 这两位表妹都念初中， 成绩本已不错， 但她们的妈妈每个月各给我两千元的补习费则更令我心花怒放。大学二年级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年， 老实说， 我那时觉得阿哲比我的亲人更重要， 我以为我们可以永远维持这种比亲人还要亲密的关系。 因为成绩突出， 老师对我们又比较好， 同学们都说我们很“扮野”， 但这依然不能改变我们的卓越， 也令我们的“二人世界” 更见甜蜜温馨。三年级开始前的暑假， 阿哲要到法国去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交换生学习计划， 我们约定了这一次她先到法国探路， 翌年暑假我们结伴去欧洲玩乐两个月， 那时我们以为未来的一切都可以预先计划， 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送别余哲的夜晚， 我的心微微作痛。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一双无形之手在主宰， 也许这正是预兆， 预言我们之间的感情， 合该有事。 一个星期之后， 我在大学图书馆里认识了文熙。平时有余哲在， 我的一切消费总有她替我付款。 这一天我在图书馆影印了一大批资料， 印完才发现钱包留在储物柜， 正在狼狈万分之际， 友善的文熙， 也正在排队等候影印， 他主动地替我付了影印钱。就是这样我们开始了谈话， 也开始了火速的互相了解。原来我们曾经一起选修“翻译导论”， 做过半年同班同学，只是我和余哲太过自我中心， 目中无人， 我对班中其他同学都没有印象。然而， 文熙却坦言对我很有印象。 也许因为我喜欢跟老师讨论问题， 也许因为我和阿哲喜欢坐在最前的位置。 但文熙却150

寂然·有发生过很优雅地说：“我一向喜欢留意美女。” 能够把这句俗话说得绝不庸俗， 可见文熙的不简单。因为谈得投契， 我们几乎天天在图书馆见面。 后来， 还相约去游泳， 去看电影。文熙那年十七岁， 才念完一年级， 什么都不懂， 对什么都好奇， 包括对女性， 也包括对爱情。 但他年纪实在太轻， 也许是我已经太老， 我已非当年十七岁， 文熙努力表现的成熟稳重， 博闻多见， 在我眼中， 都变得很纯情。有一次我带他到酒吧喝酒， 谈到将来， 他颇为认真地说：“家雯， 我最近都在想着如何用最快的时间赚得第一个一百万，我想我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人。” 我当然不会不知道文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但他却不知道我的野心比他更大。 也许他永远不会明白， 一个女人的野心。我常常在文熙面前提起余哲， 初时， 他以为余哲是我的“男朋友”。 我说：“你才是我的男朋友。” 没想到他竟然会脸红， 我笑得很开心。 在那一刻， 我确定他喜欢我， 可能他对我觊觎已久， 只是我不想去面对。一个月匆匆过去， 阿哲回来之后我特别安排了她和文熙在大学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见面， 我以为我们三个人可以和平共处， 我以为阿哲的欧洲见闻会拉近她和文熙的距离， 可是她几乎一言不发， 态度极不友善。 我好不容易挨过这次会面。回到家里， 我马上打电话给阿哲。“喂， 你发什么神经？”“那个叫文熙的人对你不怀好意。”“你跟他才第一次见面， 怎能有这么大的偏见。”“我不知什么偏见不偏见， 我只知道他看着你的时候， 一副色迷迷的样子。”151

澳门文学丛书“因为他没有色迷迷地看你， 所以你生气？”“既然你的心已经向着他， 我说什么话都是白费唇舌了。”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这是阿哲跟我认识至今， 最不客气的一次。之后我们足足一个星期没有见面， 在这一个星期里， 文熙对我更为殷勤， 而我也不知不觉地对他特别好。一个星期之后， 余哲终于再打电话来约我见面， 那是8月某个星期三的雨夜。 她开她的红色跑车来我家接我。我以为她会带我到酒吧喝两杯酒， 然后握手言和， 岂料她的跑车却直驶上主教山。8月的雨下得特别狠， 来到主教山， 事情马上就变得非比寻常了。“风大雨大， 为什么要把车子开来这里？”“这一个月以来， 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阿哲， 我们是心照不宣的朋友， 肉麻的说话你不必再说了， 放在心里会更好。”“看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是认真的。”“认真， 什么认真？”“我是认真爱你的。”这句说话出自阿哲之口， 对我而言不只是震撼， 简直是震惊。更令我震惊的是， 她突然捋起衣袖， 展露出她的右臂。在她雪白的玉臂上， 竟然有七道鲜红的、 长长的刀痕。“你知道这个星期我有多想念你吗？ 我在每天最挂念你的时候， 都要用更痛的方法来麻醉自己， 家雯， 我对你的爱是认真的。”152

寂然·有发生过“你是不是疯了？ 谁人准许你伤害自己？ 你这个白痴，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要挟我吗？” 我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比不理智的余哲更不理智。 “白痴！ 白痴！ 白痴！ 我才不会理会像你这样的白痴！” 我冲出车外， 在滂沱大雨中狂奔。 狂风暴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幼稚地渴望刚才所发生的事不是真的。我曾经在雨中失足跌倒， 也曾经跟冲出车外追我的余哲在雨中纠缠。 那一夜的记忆仿佛被大雨洗掉了一大段， 一切都变得似幻似真。 那夜之后我就不敢再跟余哲见面， 即使在大学里无可避免地遇见， 我也会主动避开。大约一个月之后， 文熙买了一束玫瑰花向我示爱。“家雯， 我可以以后都跟你在一起吗？ 我是说， 我想成为你的男朋友。”“对不起， 我还未有心理准备。”他的脸色突然一沉， 像一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非常之喜怒形于色， 非常之欠缺经验。在那一刹间， 我忽然非常介意自己比文熙年长三岁， 我非常不能忍受他年轻的愚昧。 而满怀自信的文熙， 则更不能面对自己的爱情遭受挫败。 他一定是非常痛恨我， 自从那次示爱失败， 他就没有再约我， 见面时也只是点头打招呼， 连话都懒得说。大学三年级是我最伤心的一年， 在这一年里， 我一脚踏进三个学生组织， 全力装备自己， 表面上这些群体生活令我的交际能力大大提高， 但自从失去了余哲和文熙， 我总觉得自己正在孤身上路。面前的路， 好长好长。 这一年我二十岁， 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变得很老很老， 像个妖精。153

澳门文学丛书C马家雯什么都能适应， 就是不能适应孤独， 偏偏天意弄人， 自从大学三年班失去了两位朋友， 她几乎忘记何谓欢乐了。一切的事情都无法令她欢乐， 无论跟家人抑或同事会面，她亦不过是在困兽斗和鸟兽散之间作选择。生活何其苦闷。 然而马家雯又不得不如此。因为有一个像吸血鬼一样的哥哥， 每当她想起家人， 便会先想起他们向她讨钱时的样子。 所谓亲情， 仿佛因为一些人的无能和贪婪而逐渐变质。然后有一天， 她在公司人事部再次遇见李维斯， 看样子，他是来应征的。她略为查探就知道李维斯想加入她掌管的营业部， 当营业代表。 她着令属下马上安排她主持李维斯的面试。 一种报复的快感在她脑海里翻滚。李维斯甫步入她的办公室， 马上脸色一沉， 一脸为难。 马家雯一望而知， 对方认得自己。可是， 马家雯必定要装作不认识对方。 的确， 由始至终，她都不曾认识李维斯。“李维斯先生， 你的履历表上说你在澳门大学肄业， 你是念到几年班才离开大学的？”“我念完一年班， 因为， 因为身体不好， 所以停止了学业。”（难怪我考上大学之后再也没有遇见他。）“可以介绍一下你对‘营业代表’ 这份工作的认识吗？”154

寂然·有发生过“‘营业代表’ 是一份非常富有挑战性的工作， 这份工作的职责是介绍产品、 推广产品， 令顾客信任我们的品牌， 说服他们买我们的货。”（当年， 我就是失败在太容易相信人。）“你觉得自己胜任这份工作吗？”“我对自己的口才有信心。”（他的确是一个口甜舌滑的人。）“可是， 你的履历表记载你在过去几年转换过十多次工作，李维斯先生， 你为何这么喜欢转工？”“通常我在一个工作岗位里， 把该学的技术学完， 我就会转工， 再到另一个岗位去丰富自己。”（他可以毫不思索就编出美丽的借口。）“那即是说， 过去你没有一份工作是做得长久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李维斯先生， 谢谢你来面试， 我会认真考虑是否聘请你。”马家雯在李维斯的脸上看到了羞愧， 也看到了不安。终于， 还是李维斯忍不住要问她：“马小姐， 我以前是否认识你？”“李维斯先生， 我肯定自己从前是不认识你的。 这次面试就在这里结束吧， 请你回家等候消息。”终于， 马家雯还是有机会令这个伤害她至深的男人垂头丧气， 黯然离去。（即使要他死在我面前， 也不及这样子痛快。）这天她在办公室里积极工作， 罕有地感觉到人生稍有希望， 而夜幕已经低垂， 当空的明月， 像刻意地为一股萦绕于马家雯心中多年的恨意画上句号。155

澳门文学丛书9点钟了， 家雯仍在为下星期的一个展销会的宣传而努力工作。“家雯， 这么晚还不回家， 想拿勤工奖吗？” 马家雯习惯了打开门工作， 莫经理也习惯了站在门外关注她的工作。“莫经理， 我正想找你， 下星期展销会的开幕嘉宾落实了没有？”“落实是落实了， 但我今晚不想跟你谈这些事。 这些工作明天回来再处理吧。 你现在有空吗？ 我想你陪我吃晚饭。”“是你请客吗？”“当然了， 我有重要消息对你说。”于是， 莫经理和马家雯各自驾车到了新口岸一家意大利餐厅。“下星期的展销会一定会很成功， 看来今年的花红会比去年多。”“我真佩服你， 怎可能分分秒秒都对工作如此投入呢？”“这就叫做命贱， 我一刻不想工作的事就会全身不自在。”“工作积极本是好事， 但以后除工作， 还得要小心公司里的办公室政治。”“莫经理， 我是不是替你惹来麻烦了？”“不， 没有什么麻烦。 下个月开始， 我会调派北京， 总公司会在香港提升一个人来代替我的位置。”“我们只在上海有分公司， 怎会派你到北京？”“就是因为北京没有分公司， 所以要派我去开天辟地。”“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我也想离开这地方上北京去闯一闯。”“你肯做我副手， 本来是最理想的， 但我过到那边， 也只是当人家的副手， 所以我也没有权力安排你跟我到上海去。”156

寂然·有发生过“岂不是要把你降级？”“升级也好， 降级也好， 我是做实事的人， 不会计较虚名。”是的， 莫经理是做实事的人， 马家雯也是做实事的人。 只是， 马家雯心里明白， 这次莫经理被调派外地， 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平时在公司树敌太多， 而莫经理又对她处处维护， 终于引起大老板的不满， 所以才作出这样的安排。马家雯马上想到的是： 莫经理离开之后， 公司里的形势可能会逆转， 以后再没有人会为她遮风挡雨了。“代替我的人， 明天就会来， 这个人其实是大老板的侄孙，在总公司连升数级， 据说他善于跟官绅名流打交道， 作风跟大老板年轻时几乎一样。”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 马家雯顿然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与莫经理吃完晚饭后， 马家雯马上变得垂头丧气。驾着那辆红色的跑车， 马家雯不住地在澳门的街道上兜兜转转。她仿佛无处可去， 也无处可逃。终于， 她把车子驶到新口岸一家酒吧。 许多年之前， 她的好友文熙在这家酒吧对她说：“家雯， 我最近都在想着如何用最快的时间赚得第一个一百万， 我想我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人。” 许多年之后， 她依然记得这段话， 可是文熙已经离开了她生命的轨迹， 走得很远很远。酒吧内客人不多， 播放的都是ChetBaker的歌。 酒吧的墙壁上悬挂了十二幅配上了现代诗的油画， 诗是表达夜阑人静的寂寞心境， 画则流露出现代人的孤独心情。 拿着一杯红酒， 马家雯不无忧怨地观诗赏画。然而， 酒吧的另一个角落， 却有另一双深情的眼睛在欣赏着她。157

澳门文学丛书当马家雯杯中的红酒快要喝光时， 侍应生端来了另一杯酒。“小姐， 这杯酒很适合吃芝士， 你需要一点芝士吗？”“我没有再叫酒啊！”“这是我们老板娘请你喝的。”“你们的老板娘认识我？”“她就坐在那边， 你可以过去跟她聊聊。”依随侍应生的指示， 马家雯看见了老板娘。老板娘正在看着她， 深情地、 温柔地、 无限感触地。很多年过去了， 这个女孩子仍爱穿迷彩军裤和白色T恤，头发剪得很短， 很男性化， 但也很性感。“余哲！”“家雯， 欢迎你来我的店子。”“余哲， 你为什么当起老板娘来了？”“这家酒吧本来是我堂姊经营的， 上个月她跑去跟她的作家男友结婚， 也不想再过夜生活了， 就把酒吧让了给我。 来，为我们偶然再遇见干杯。”没有原因， 也不需要理由， 马家雯和余哲在这毫无预兆的夜晚， 再次相遇， 并且冰释前嫌。“我看你今晚心情不大好， 不是失恋吧！”“我几乎忘记了什么叫恋爱了， 那又怎可能失恋呢！”“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怎能没有男朋友呢！”一时之间， 家雯也无言以对， 倒是余哲急忙澄清：“家雯，你不要误会我仍想缠着你啊！ 我已经结了婚。 站在那边看着我的鬼佬酒保， 正是我丈夫。” 余哲满怀幸福的样子介绍自己的丈夫与马家雯认识：“大四那年我再到荷兰当短期交换生， 在飞机上认识他， 还把他带了回来。”眼看余哲生活得如此幸福， 马家雯不期然流露出羡慕之158

寂然·有发生过情。 这一晚她和余哲夫妇把酒谈心， 暂且将明天的烦恼抛开，今朝有酒今朝醉。翌日早上， 马家雯头昏脑胀地回到办公室， 她的秘书如临大敌地对她说：“莫经理7点30分就带了一位新经理回来， 并且召见了各部门的经理， 快轮到你了， 你快点准备一下吧。”还有什么好准备呢？ 马家雯只觉得一切已成定局， 新来的经理要施下马威， 必定会向自己开刀， 她还有什么好准备呢？因为睡眠不足， 整个早上马家雯不停地喝咖啡， 喝得心跳加速， 头痛不已。直到新来的经理请她到会议室， 她才勉强站起来， 拖着疲累的身躯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可是， 当她步进会议室时， 眼前的一切更令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怎么会是你？” 马家雯惊呼。“马家雯小姐， 我是总公司新派来的总经理， 我叫做蒋文熙。 请多多指教。”“文熙。”这个当年纯情得不得了的小伙子， 如今竟然又来到她面前， 这位曾经对她倾慕不已的大男孩， 现在竟成了她的上司。“家雯， 等了这么多年， 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文熙满脸笑容地走上前来跟马家雯握手， 像个孩子似的，“我在总公司闻说这边有一位名叫马家雯的经理， 我马上争取调派过来。 我想， 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好。”“还未正式上任， 就有总经理的气派了。”“我不是摆什么经理款， 我只是觉得很高兴， 能够再次见到你， 我真的很高兴。”159

澳门文学丛书“文熙， 从前我以为你是个简单的人， 想不到在这么多年之后， 才发现你是最不简单的一个人。”“我的出现不会令你不开心吧？”“我很开心， 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不知是因为身体不好， 还是兴奋过度， 马家雯竟然不自觉地倒在文熙的怀里。终于， 她还是要依靠着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她摆出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在她天旋地转的脑海里， 此刻想的只是：“女流之辈， 难道就要向命运妥协？”160

寂然·有发生过双十年华许多年之后， 在她婚礼的这个早晨， 她仍然没有忘记， 表姐出嫁那天， 阳光灿烂， 她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的年轻， 而季节不过仲春。在姊妹们忙着帮她穿好婚纱， 全家满心欢喜等待着新郎到来的时候， 人生差不多走向另一个阶段， 青春也差不多走到了最后的临界点， 她却有那么一阵不明不白的哀愁，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家中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 谈谈笑笑地商量着稍后如何戏弄那位老实得有点笨的新郎， 但她的思绪却不能自拔地远离一切欢欣喜悦。她的心几乎是空的， 对婚姻， 对生活， 对未知的人生， 她毫无把握， 一阵盛大的寂寞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无助且无告，绝情且绝望， 她好想好想哭， 但那种五内翻腾不住抽搐， 欲哭而找不着理由哭的空虚， 更令她心痛。躲到厨房倒一杯热茶， 呷上一口， 闭上双眼， 用尽全身的气力深呼吸， 感觉到青春渐渐在身体里沉淀，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她不愿意再张开眼睛， 漆黑的世界仿佛一条时光隧道， 一个接一个色彩夺目的数不清的人与事化作光影从深深的漆黑中走过来， 迎向她的灵魂和肉身。无法自控的， 她感到自己正在心跳加速， 再一次用力深呼吸， 那些快速通过的光影渐次消失， 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地在161

澳门文学丛书那漆黑的背景里走向她， 粗粗的眼眉， 炯炯有神的双眼， 总带着一点羞涩的笑意， 很努力地在她面前装作成熟， 但又掩饰不了只属于二十岁男孩的某种幼稚。那一年她十九岁， 头发爽朗地剪得很短， 他却把头发留得长长的， 既像流氓又像艺术家。 日后他们回忆初次见面时对对方的印象， 也离不开彼此的发型， 他说她“像个男孩子似的，性格肯定很活泼。” 她说他“留这样的发型， 该是想引人注目吧！”他大她一年却长得高她一个头， 他喜欢微笑着弯腰听她说话， 装作听小孩子说话的样子。 在他们约会了几次之后， 她就够胆放肆地对他撒娇：“以后不准你笑我矮。” 他当然不敢再取笑她， 他一开始就对她百般迁就， 她也就全盘接收地只知道他的好。她是在表姐的婚宴里认识他的。 那天下午， 亲戚朋友不是忙于各种仪式就是忙于打麻将， 她待在酒楼里无事可为， 一个当侍应的男孩却频频给她斟茶递毛巾， 殷勤地招呼她。“小姐， 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的？” 他竟然敢这样子问她。“不会吧！”“你是不是在圣心英文部念书？”“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圣心的。”她已经十九岁了， 当然不会仍在念中学， 她在澳门大学念工商管理， 之前她在圣心念了十几年书， 不过她却不想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这一点。“不是念圣心， 你一定在圣罗撒念书了， 我记得我以前见过你， 你是念英文部的。”“你常用这种方法认识女孩子吗？”他得意地笑了笑：“坦白说， 这是第一次。”162

寂然·有发生过“你以为这种方法会成功吗？”他先是扮作沉思的样子， 然后开怀地说：“到目前为止，我想这法子是可行的。”就是这样， 他在那个下午竭力地为她解闷。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抗拒这个男孩子， 她还对这个人的一切一切充满好奇。“你怎知道我是念女校英文部的？”“我听人家说， 在女校念英文部的女孩子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我觉得你特别有那种气质。”如此虚假的恭维说话， 她却觉得受用无穷。 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男孩会这样跟她说话。他从此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每晚下班之后， 他都会打电话给她， 有时候他休息， 两个人便去看一场电影或者逛逛街。他从来不过问她的大学生活， 她看得出他有很强的自卑感， 他甚至没有要求她成为他的女朋友。当然， 她自己心里明白， 他们之间， 绝不可能只有友谊。这一定是爱情了。 每当她想到这句话， 心情便无比舒畅，但她从来没有跟别人提及这种美妙感觉， 她只是默默地， 偷偷地相信着： 这一定是爱情了。他的侍应工作做得并不开心， 他是那种脾气很大， 兼且愤世嫉俗的人， 因为酒楼的经理是他舅父， 他才能在这里待了两年。 因为常常跟客人吵架， 跟同事们又相处得不好， 他不是没有想过转工的， 但他的学历太低， 待人接物的态度又太差， 除了他舅父， 根本没有人肯用他。他们交往了不久， 她就发现他的知识水平低得惊人。 他说他念了三年初一， 三年初二， 勉强念到初三又遇上一个对他有偏见的班主任， 只念了半年便被学校开除了。 为什么会被开除呢？ 她不敢问， 他也没有说。 不过她知道他连一句简单的中文163

澳门文学丛书句子都写不好， 英文水平更远低于小三学生， 她不禁为他的前途担忧。自从离开学校， 他对自己的知识水平更不在意， 他以为他的一生都不会再和书本扯上关系了。有一次他在下班后跟她诉说那些客人如何如何可恶， 说得咬牙切齿。 她抓紧时机问他：“你有没有人生目标？”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问题对他而言， 未免太过艰深了。 在这之前， 他认为自己可以得过且过， 过得一天算一天。 如此有“大志”， 他当然不敢向她坦白。他长久的沉默， 令她好痛心。“你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如果还不抓住每一天， 为自己增值， 将来老了怎么办？”她这样为他费心伤神， 他只有无言感激。“你想我怎样呢？”“我要你重拾书本， 重新做人。”一幅宏大的人生蓝图， 由她全权设计。 他酒楼的工作时间太长， 不可能上夜校进修， 但她给他买来了小一至小六的英语课本和语法练习册， 她要他从最浅的英文学起， 由她亲自教他。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得听任她安排， 她教他英文时态度非常严厉， 他也不是不知道她的用心良苦， 虽然是万般不愿意， 亦只能振作精神， 努力达到她的要求。因为跟父母兄长皆不和， 半年前他离家出走， 在北区租了一个简陋破旧的狭小单位。 她曾经多次劝他跟家人和解， 但他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她开始教他英文后， 他配了自己家的锁匙给她， 说是方便164

寂然·有发生过她等他放工， 自此她每天很晚才回自己的家， 放学之后就到他的家帮他做家务， 将一间陋室打理得一尘不染， 井井有条， 然后就静静地温习功课， 等他回来。 两个人都开始有了组织一个家的感觉， 一切的奔波和疲累， 也就化作两个人同甘共苦的美妙印记， 即使每天实际相见时间很短， 但他们的确能做到分分秒秒， 心心相念。大学一年级的功课其实非常繁多， 学院里的新鲜事物也让她目不暇给， 但还不及她跟他交往般刺激、 充实、 有意义。 她确实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照顾一个人， 改造一个人， 占据一个人， 爱着一个人，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她十几年来平静如水的生活， 就这样被一个从前她绝对看不起的男性闯进来， 胡乱地兴风作浪， 无惊无喜的日子因他变得天天是惊喜， 她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 年轻是这样子的。像每一位年轻女子一样， 对于未来， 她有好多好多憧憬。在她的设想中， 他将来终成大器， 不止一次， 她发现他其实很聪明， 只是做事心不在焉， 学习极不集中。 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开发他的潜质， 她相信他会感恩图报， 想到日后他事业有成的样子， 想到他们将来搬离北区的远景， 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光是可以如此编织美梦一般想象将来， 她已经感到非常有价值。不过， 跟她交往的日子越长， 他却越觉得自己老了。 即使不是真的老了， 在她面前， 也要装得成熟， 装得有主见， 虽然已经很努力但都装得不像， 至少， 他知道自己不可再像从前般任意妄为。她并不是他第一次交往的女孩子。165

澳门文学丛书以往他认识的女孩子很多， 这些女孩子给他的印象是： 既贪婪又愚蠢。 在酒吧、 在桌球室、 在台式饮品店、 在游戏机中心， 随处都可找到样子不错的女孩子。 他总是随随便便就能跟她们成为朋友， 她们又总是糊糊涂涂地跟他睡觉， 大家再简简单单地找一个分开的理由， 然后各走各路， 然后继续渴望爱情， 然后继续滥交。那些日子令他觉得这世间的男男女女都是虚伪的禽兽。所有男性都只能盲目地沉迷于这个感官世界， 而所有女性都是男人的泄欲工具。是她令他对女性的印象完全改观。在他们最初交往的日子， 他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从前他不知跟多少个女孩子发生过一夜情， 但当他面对着她， 不期然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情， 驱动他去约束自己， 鼓励他去做一个不像禽兽的人。 偶尔， 他会想象自己因为她而顶天立地。一直以来， 只有这个女孩子会为他的前途着想， 而且她真的想方设法， 身体力行地帮助他， 所以他不敢教她失望， 更不想令她伤心。这些年来， 也只有这个女孩子能让他明白到自己的不足，兼且无视阶级和学识的悬殊跟她交往， 他非常非常之感动， 他决定要用一生一世报答这个女孩子。因为有了这个“宏愿”， 他才发现自己的无能， 眼前的路好长好长， 他虽然对这段感情既诚心又有信心， 不过也常常感受到一股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更大规模的无力感出现于整个地区经济不景气的日子， 许多人的发展计划都被一场突然而来的金融风暴迎头痛击， 而他在这个社会中的确微不足道， 当他工作的酒楼宣布结业， 他就明白到自己的一无是处。166

寂然·有发生过从此， 他加入了失业大军， 只待在家里看电视。 她每天在报纸上用红笔圈了十几则招聘广告催着他试试去求职， 可是他总是退缩， 总是没有接受打击的勇气，“我的程度如此之低，根本不适合这些工作。 况且， 我又没有任何人事关系， 人家怎会聘请我！” 他喜欢这样替自己的懦弱无能找借口。她知道无法强逼他重拾自信， 而这地区的经济情况的确差得无以复加， 唯有等他花光手边的钱， 再想办法劝导他上进。她总是处处维护着他的尊严， 唯恐自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两人待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敢逼他工作， 唯有劝他念书， 但自从失业后， 他几乎对全世界都失去信心， 简直过早地以为世界末日已经到来， 一切努力皆成白费。她像她妈妈那样， 每天要检查他的学习进度， 发觉他的学习态度比从前差了很多很多， 什么都记不牢， 所有新知识都不想学， 她非常懊恼。 偏偏这段日子她的功课又特别忙， 还常常要跟几个同学通宵达旦地完成小组报告， 根本没有时间去陪他和教他。 “我最近很忙很忙， 不一定有时间来看你， 但你一定要抓住每一天， 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一份好工作， 还要把英文生字都记熟。” 她一面安抚他， 一面鼓励他， 可是他依然没精打采。 一旦她无法天天待在他身边， 他竟然有如释重负之感， 每天躲在天昏地暗的游戏机中心， 不知人间何世。玩游戏机不能当饭吃， 偶尔遇到昔日的朋友， 他也会跟着大伙儿去干点儿犯罪的勾当。 高买、 抢小学生的钱， 甚至打劫的士司机他都干过， 反正那几年此间的治安很差， 天天有杀人放火的新闻使得这城市蜚声国际， 他在这样的气氛下做点偷鸡摸狗的事也就自以为理所当然。 他也开始骗她， 像骗从前跟他一起的蠢女孩， 他说自己每天去建筑地盘当杂工， 骗得她有点激动， 以为他能从此振作。167

澳门文学丛书于是便鼓励他在建筑地盘学点手艺， 将来不愁派不上用场。 他们从前相敬如宾的纯情， 也渐渐被他打破了， 他的朋友知道他女友是大学生， 总是劝他跟她上床。 他们每星期总有几天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有时候他的手轻搭在她肩上， 好想好想沿着她的身体曲线向下滑翔， 后来他发现她对自己的手脚不规矩并没有太大抗拒， 便得寸进尺地抚摸着她， 隔着衣服去感受她的软滑， 她的体温。 她倒在他怀里， 好不陶醉， 也好不迷惘。 这得寸进尺的抚摸使素来在他面前占尽上风的她方寸大乱， 既不想让更过分的事情发展下去， 亦不忍结束那微微的瘙瘙痒痒。有好几次， 他把她推倒在梳化上， 压在她身上热吻， 想脱她衣服， 但总是被理智的她主动叫停， 令他好不扫兴。 “你根本不爱我。” 说这句话时他已经赤裸上身。从前， 她为他规划的远景皆被他抛诸脑后， 他不再记得自己曾经多么纯洁， 多么高尚， 多么希望用一生的光明磊落来令她感动。 她现在坦然面对他的指责， 只是轻轻地反驳，“我不是不爱你， 但你一定要保持理智， 如果你爱我， 总不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说她不过， 只好板着脸发脾气。 她也竭力令自己谅解他， 她知道一个年轻的男子无法平息自己对异性的渴望乃是人之常情， 她反而更因为自己的过于理性而近乎无情感到齿冷， 所以她是自责多于怪责他的。 她甚至会紧紧拥着他的身体， 像依靠一棵大树， 像要在这里寻求庇护， 渴望收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可惜他并不能了解她的心意， 总是敢怒而不敢言地觉得她的温柔只是虚情假意， 其实隐藏着无限的轻视， 无穷的侮辱。没来由的， 他开始讨厌她。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解读出一脸的愤世嫉俗， 她轻轻地168

寂然·有发生过在他脸上印上一吻。岂料他立刻用手抹脸， 似是唯恐被她的吻玷污一般。 “既然不肯给我， 就不要这样施舍我。”原来她的怜惜可以被他理解为施舍，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轰得她的心好慌张， 好慌张。“我做错了什么？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见她哭得全身发抖， 他连忙把她拥入怀里，“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是我不好， 都怪我不好。” 他一面哄着她， 一面惊觉自己好卑鄙， 这是第一次， 他让她哭。 其后， 他也为这件事难过了好几天， 不过眼泪都在心里流， 连忏悔的说话亦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始终没有表露过半点歉意。拒绝他的非分之想后， 她无论多忙也坚持天天来见他。 她不想让他感到被冷落， 可是他却反过来要冷落她。 有时候他会彻夜不归， 她在住处等他， 既浪费自己的时间， 又担心他的安危。 现在他几乎不肯再念书了， 总是推说建筑地盘的工作令他累透， 她也并不为此嫌弃他， 只是不住地劝他转工， 不住地希望他过一点稳定的生活。 他却自满于能轻易欺骗她， 她的关怀令他感到自己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游戏机中心、 卡拉OK、 的士高都不乏美女， 他不敢对她放肆是一件事， 他不能控制地放纵自己又是另一件事。 他在终日游手好闲之余， 也结识了几个好逸恶劳的少女， 他等着跟这些少女上床， 这些少女亦乐于跟他在一起。 她们都说他的样子很有杀气， 许多人都误以为他是帮会中的头目。一个星期五晚上， 他与这些女孩子在麦当劳吃喝嬉戏， 正在大讲三级笑话讲得忘形际， 赫然看见她跟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在餐厅的另一端， 似是在研究功课。 他看见她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自己， 他怔了怔， 心里七上八落， 一生之中从未如此震169

澳门文学丛书惊过。 他看着她呆若木鸡， 只是不住地流泪， 她身边的两个男生被她突然而来的忧伤吓得手忙脚乱， 他却把视线转移到跟自己在一起的女孩身上， 并且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他的下流笑话。 她没有冲过来质问他何以出现于此， 他也不懂得跑过去向伤心欲绝的她稍作问候。 下午的麦当劳并不热闹， 他的笑声像嘲讽着她的痴情， 她的泪水却一滴又一滴， 滴进他心里。 他的女朋友们见他心神不定， 问他有何不妥， 他却表现得更高兴，“你们还真够关心呢！” 他竟跟她们搂作一团， 好不亲热， 似是在向她示威呢！她把一切看在眼里， 却不肯示弱地离去， 反而抹去眼泪，抖擞精神跟两位同学讨论功课。 当他把目光投向她时， 她竟不屑地对他笑了笑。 突然之间， 她觉得自己跟他好陌生好陌生，仿佛从未了解过， 从未相处过， 从未认识过。讨论完功课之后， 两位同学伴着她离去， 他只是目送她渐行渐远， 还未意识到要追出去， 也没有勇气追出去。 他猜想她一定伤心欲绝， 他猜想她一定会大发脾气，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也不屑地笑了笑， 满不在乎似的。那个下午之后， 她竟然完全撤离他的生活空间。 当他回到家里时， 赫然发现家不似家， 天翻地覆， 原来她把这间屋里属于她的东西全部带走， 此时此刻， 他才惊觉这个“家” 其实是她给他的， 他曾经有过的希望和热诚， 也是她给予的， 而她现在连话都不说一句， 连信都不写一封， 说离去便离去， 人生里最难以接受的事， 莫过于此。 从此她不曾再出现在他的家， 也没有再跟他联络。 她不是没有想过此举会对他带来极大的伤害， 她更一度担心他会为此而寻死。 可是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痴， 自己的蠢， 她是何等聪明人， 何必要为了这么一个无情男子而误了青春， 损了尊严！ 反正她跟他本来就是属于两个极170

寂然·有发生过端的人， 勉强走在一起， 只会两败俱伤， 玉石俱焚。然后有一天， 她乘巴士往大学的时候， 才下巴士， 就看见他站在巴士站等她。 她早料到他有此一着， 竟装作不认识他，直往大学的升降机方向走去。 他伸开双手阻拦她的去路， 表情痛苦地问：“你到底想怎样？”“我什么都不敢指望， 请你别拦着我。”“那天的事只是小事， 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呢？ 我以为你会回家听我解释。”“我什么解释都不想听， 请你走吧！”“那天的事只是小误会， 你总不能不给我讲清楚， 喂， 你别走， 你听我说， 喂， 不要走，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为何如此决绝？”“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你没有做错。 是我不好， 是我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近乎歇斯底里。他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 她只是说：“你走吧， 我要上课，别阻碍我。”终于等到她的同学召来了保安人员， 才把近乎失控的他赶走。离开的时候， 他的眼光充满恨意， 狠狠地盯着她。在那一刻， 她觉得这个人像一匹野狼， 她知道他会一直痛恨她， 仇视她， 而她的生命终于又回到从前的轨迹， 不再容得下一点点惊喜， 一点点刺激。有一阵子此间的警方屡破大案， 她每次阅读社会新闻时，总是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伏法的犯人和在逃的通缉犯中有没有他的名字。 她决心不再踏足北区， 特别是不会步进他住所附近的区域。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把他忘掉， 但原来要忘记一个人， 比起跟一个人分手， 困难太多太多。171

澳门文学丛书等待新郎到来的时光， 总是好长好长。自从那天跟他决绝分手， 她时刻感觉到的， 竟不只是怀念， 还包含了内疚。 是以他的形象在她脑海里不断膨胀， 压得她渺小的自我透不过气来。 一种既有爱欲又有母性的思忆多年来百转千回， 逼得她不禁无奈慨叹： 时光流逝， 我已经无法分辨， 是他负我还是我负他？ 这是无知者的宿命， 是情深者的宿命， 也是女人的宿命吗？后来， 她也交过好几个不同类型的男朋友， 但她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投入一段感情， 原来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不住努力尝试， 却一直畏首畏尾。 初恋失败的杀伤力，竟强烈至此！ 一段属于双十年华的痛， 竟如此刻骨铭心！ 全心全意去爱， 尚且留不住一个人， 爱得不够， 又怎能令男友们投入呢？ 于是， 她相信这也是宿命， 且让男友一个接一个地更换下去， 缘起缘灭， 她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对她而言： 不能跟最爱的人在一起， 跟谁在一起也无所谓。但谁是她最爱的人呢？谁又最不值得她付出爱？何谓值得去爱？ 何谓值得？ 爱是何物？ 爱有何益？爱情本来毫无道理， 当她讨厌了再在爱情路上兜兜转转，唯有退而求其次， 随便选择一个真诚老实， 兼之对她百般宠爱的男人， 体面地嫁出去， 图的不过是一时之安定， 也是在对爱情绝望之后最决绝的一次反抗吧。关于婚姻， 如此沉重， 如此无聊， 她在喧闹的家中暗暗思索， 偷偷想念起那个负她的人， 有一点牵挂， 也有一点庆幸。而此情已经不再， 一切思忆和缅怀， 一切得失错对的衡量， 在这一刻， 都变成徒然。新郎终于来了， 人人都说她傻， 她竟然高兴得流下泪来。172

寂然·有发生过而她不过突然想到： 年轻的人对爱情可以好残忍， 爱情对年轻的人却更残忍。 这样想着想着， 突然发现老之将至， 如此心不在焉地举行着婚礼， 她不禁黯然泪下。许多年之前， 在她表姐婚礼的那个下午， 她初次遇见他，并且展望未来， 她以为这样子的邂逅就可以长相厮守， 不离不弃， 无论过了多少时日， 她始终无法忘记他， 像每个人都无法忘记那光彩夺目的， 双十年华。173

澳门文学丛书十九选择头条新闻第一则 头版头条大学情侣弃尸校园衣不蔽体死因迷离【本报消息】 昨日清晨， ××大学一名校工在该校后山一棵大树下发现一具全裸女尸， 马上通知校方报警。 警方到场调查， 在女死者伏尸处不足二十米外一草丛中发现一具男尸， 经初步了解两名死者为情侣关系。警方发言人表示， 女死者张家敏， 十九岁， 初步分析因重物击中头部而死， 身上衣物皆被脱去， 背上被利刀划下一道伤痕， 至于死者有否遭受性侵犯， 有待进一步检验。 男死者邵铭恩， 二十岁， 身上有多处伤痕， 可能曾遭虐打， 致命原因是被割断大动脉， 死者下体血肉模糊， 其性器官曾被硬物多次撞击， 状甚恐怖。 警方把案件列为凶杀案处理。据认识两名死者的学生表示， 两人为情侣关系，向来表现恩爱， 张家敏为家中独女， 家境富裕， 活跃于校内不同团体。 邵铭恩是校内高才生， 辩论队成174

寂然·有发生过员， 自中学时代即获政府及多个不同机构颁发奖学金， 由于学习勤奋， 系内教师均对其寄望甚大， 邵铭恩亦多次表示毕业后将出国深造， 走上学者之途。由于事件发生在校园， 该校师生同感震惊。 学生之间更透过互联网传出多种流言， 有人认为该校出现变态色魔， 有人则认为是感情纠纷所致。 警方呼吁目击该案的人士尽快与警方联系， 以便及早破案。第一张照片： 全身赤裸的女死者伏尸在草丛中， 苍白的玉背上有一道由上至下， 自右至左的刀痕， 圆浑的臀部裸裎， 苍白之中， 却有深深的猩红。第二张照片： 女死者的生活照， 她在学校的社团活动中积极工作， 笑容灿烂。第三张照片： 司警人员围着男死者的尸体搜集证据， 研究案情。 男死者的尸体已盖着白布。第二则 A6版右下角先奸后杀又一宗夜场女宿舍惨死【本报消息】 一名夜总会女公关， 昨日被发现在新口岸国×中心的宿舍内被杀， 颈骨折断， 有瘀痕，衣衫不整， 警方表示， 不排除死者死前曾遭侵犯。 女死者姓郑， 福建人， 十九岁， 任职新口岸一间夜总会。这则新闻由警方提供资料， 但没有刊登任何照片。编辑把报纸摊开， 用红笔在两则新闻上各打一个圆圈。 他把报纸递给实习记者， 示意要细心阅读， 然后轻轻地说：“十175

澳门文学丛书九岁， 真可惜！”“一种新闻， 两种际遇。” 实习记者冷静地说，“其实报馆这样处理女学生的裸照， 会不会太过分？” 她是新闻传播学系三年班学生， 也是这一届实习生中采访能力最高和最敢表达意见的一位， 她的一头短发， 以及冷艳逼人的剑眉星目， 总予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不这样处理， 这则新闻就失去了头条的价值和吸引力了。”“这是你的主意吗？ 受害的女生是我学妹啊！”“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编辑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些大学生， 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昨日到你学校访问的手足都说，如今的大学生真的太不像话了。 他们一点都不合作， 面对记者的提问，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白痴一般只懂傻笑。 可惜昨日你放假， 否则我们派你去就方便很多了。”“学校出了命案， 现在连警方都不知道案发原因， 你觉得他们如何能跟你合作呢？” 实习记者笑着说，“你们老一辈总是讨厌年轻人笑， 我们之所以要笑， 是以笑遮羞， 难道要像你们这般一脸认真， 同时又一无所知吗？”“一无所知？ 对， 你们年轻人都以为自己真的走在潮流尖端， 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就以这两则新闻来说， 你刚才说是一种新闻， 两种际遇， 似乎已经认定了两件事是同一种类型了，还质疑起我们报馆处理新闻的方针来， 小朋友， 你在我们这里只是实习了两个月， 要学的事情还多呢！ 我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做记者切忌武断， 在你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前， 最好可以谦虚一点， 认真思考新闻的要点， 不可以凭感觉行事。”“是这样吗？ 亲爱的编辑先生， 你以为你的读者都是像你一样事事推理， 事事考虑新闻价值和吸引力吗？ 其实读者是最176

寂然·有发生过喜欢凭感觉行事的， 今日的头条新闻的确很轰动， 社会上也为那位女生有没有被侵犯而议论纷纷。 但是， 大部分人对这则新闻的处理手法是很反感的， 刊登女死者裸露的照片根本也是一种冒犯， 而且是强逼全城的读者一起用眼睛非礼这位可怜的死者， 难道这是一份报纸应该带给读者的讯息吗？ 假设当事人是你的妹妹， 或者是你的女儿， 你会乐意见到她遇害之后仍要面对整个城市的侵犯吗？ 发生了这样的事后， 假如你是死者的朋友， 你还有可能感觉良好吗？”“不对， 不是这样的， 你这种想法太主观。 大部分读者都会关心女学生遇害的情况， 这是罕见的事， 事件充满了戏剧性， 同时我们亦要提醒其他学生小心防备， 天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变态杀手躲在校园内专向学生施暴！ 如果有一天你坐在我们的位置上， 也会毫不犹疑地选择用这则新闻做头条的。” 编辑取出其他报纸来对照， 并且马上得出结论：“今日有五份报纸选择用这条新闻作头条， 证明这是大势所趋。”“即使如此也难以令我认同，” 实习记者再也不能冷静了，她翻开了其他报纸关于夜总会女公关被杀的报导， 确定了处理手法大同小异之后， 才说：“真正被奸杀的得不到关注， 大学生被杀则渲染成大新闻， 这样的做法公平吗？ 正常吗？ 这个来自福建的女孩子是来澳门出卖肉体的， 现在她客死异乡， 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些女孩子赚的是什么钱？ 难道你们不了解她们对这个地方作出的牺牲和贡献？ 每天晚上有多少个异乡女子在这小城卖笑卖身， 天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妓女屠夫在向这些无助的女子虎视眈眈！ 还有， 你有没有留意到她是在宿舍被杀的， 凶手登堂入室地杀人， 似乎比校园内的杀手更恐怖吧！ 我明白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文人总是对性工作者有偏见， 你们大概认为她们反正都是出卖肉体， 即使遇到侵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如177

澳门文学丛书果不幸客死异乡， 也是她们自甘堕落的结果， 是不是这样呢？但是， 如果你们的社会责任真的够强， 似乎更应该趁着风尘女子惨被奸杀的消息引领读者了解那些异乡女子在澳门赚皮肉钱的残酷现实， 同时提醒大家这样的悲惨故事其实一直存在于我们这个自以为清高清白的城市， 这样的新闻不是更轰动， 更有社会意义吗？”“小朋友，” 编辑打断了实习记者，“你认为有趣的事情，早已是老生常谈， 况且， 即使我们选了夜总会女公关被杀的消息做头条新闻， 数据呢？ 细节呢？ 背景呢？ 你在报馆里随便说说当然容易， 昨日我们的同事面对那些大学生也问得一头雾水， 对于那对苦命鸳鸯的日常生活还是问得不够仔细， 如果我们要到夜总会的女公关宿舍去了解案情， 你以为我们的同事可以安全离开那间龙蛇混杂的大厦吗？ 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可是太天真了， 你根本不明白那些风尘女子跟我们是活在不同的世界中， 我们已经习惯了跟他们过河水不犯井水的生活， 一旦我们加大力度报导这类新闻， 读者会怪我们有伤风化的。”之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编辑和实习记者对峙的气氛，在静默之中不断扩大， 让在场的其他记者都感受到这两个人的怒气。“刊登女学生的裸照， 难道不是有伤风化吗？” 实习记者狠狠地把刊登了女生裸照的报纸扔在编辑的桌子上。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办公室内， 人人都在等待着编辑的反应， 大家都觉得一场骂战会随时展开。“算了吧！” 编辑冷静地把桌子上的报纸收起来：“再辩论下去也没有意思了。 刚才我把报纸给你看， 只是恰巧发现两名死者都只有十九岁， 如此而已！”178

寂然·有发生过“你是编辑， 也是我的导师， 其实我应该听你的意见。” 实习记者迅速挤出可爱的笑脸，“可是， 我总觉得有些新闻我们可以挖掘得更深， 处理得更好。”爱需要从前， 张家敏相信， 毕业是离开困境的唯一出路。她最希望离开的， 就是她的家， 虽然这个“家”， 澳门人会称为“豪宅”， 住在里面的人， 都让人羡慕， 但张家敏深信这不过是， 一所地狱。“地狱” 永远黑暗， 充满痛苦， 父母是地狱主人， 在外人面前， 维持表面的和平， 回到家里， 彼此变得很坦诚， 彼此变得恶毒。 爸爸有很多钱， 也有很多女人， 公开的， 不公开的，花钱买的， 不花钱买的， 很多很多， 无处不在。 妈妈是购物狂， 为了报复， 她不肯离婚， 为了报复， 她挥金如土， 为了报复， 她晚晚花钱招呼一班闲人在某会馆唱粤曲， 为了报复， 闲人陪她唱粤曲， 也陪她上床。在这个家中， 父母从来没有停止过争吵。 张家敏知道， 自己的存在绝对是错误。 在无数次争吵中， 来自地狱的父母总会说， 自己所做的一切， 是为了这个家， 是为了家敏。 张家敏相信， 只有离开， 家便可以解体， 三个人都可以获得自由。中学毕业的前夕， 张家敏以为， 幸福生活快要开始。 她跟爸爸悄悄商量， 无论如何， 要去美国读书， 美其名为认识世界， 真正目的是远离地狱。 爸爸心中另有盘算， 女儿一走， 马上离婚， 他要苦恼的是应该跟早有私情的女秘书同居， 抑或跟最近在香港包养的超级模特儿公开关系。张家敏没有任何求学的抱负， 她只希望逃走。179

澳门文学丛书妈妈确认她要走， 没有阻止， 没有责骂， 只是冷静地， 自杀。张家敏永远记得， 妈妈问她要到什么地方念书。 她说， 美国， 旧金山。 妈妈再确认， 已经决定了？ 她说， 决定了。 妈妈再问， 爸爸同意吗？ 她说， 爸爸十分支持。之后， 妈妈无语。妈妈慢慢步向厨房， 取出最锋利的刀， 在张家敏面前， 割脉。妈妈的血， 流满一地， 妈妈很激动， 陷入歇斯底里。 你要走， 妈妈就要死。 你要走， 就是杀了妈妈。 没有你， 妈妈就会一无所有。 张家敏忙着报警， 忙着为妈妈止血， 她当然知道，妈妈做的一切疯狂行为， 也是为了报复。这件事令张家敏不敢再有无谓的幻想， 送妈妈到医院， 陪她疗伤， 以后不提离开澳门的事。回家的路上， 她跟妈妈说， 我不离开了， 但你要给我自由。 妈妈搂着她， 不断哭。 她知道， 这也是报复的手段。妈妈奸计得逞， 爸爸好生失望。 她决定留在澳门念大学的同一个星期， 香港一份周刊刊出她爸爸跟一位超级名模在一间酒店开房的消息， 周刊报导的重点是那位名模既整过容， 也隆过胸。爸爸妈妈因为家丑外传吵得最激烈的时候， 她刚开始上大学。上学第三天， 张家敏遇上人生第一个追求者， 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的第一个“男朋友”， 名叫李可欣， 是的， 那是一个女孩子。如今， 张家敏无所谓相信， 也无所谓不相信。 她只知道，无微不至的李可欣， 成绩极好的李可欣， 见多识广的李可欣，180

寂然·有发生过交游广阔的李可欣， 兼职是跆拳道教练的李可欣， 如今已经视她为“女朋友”。 当然， 在澳门， 女孩子之间的这种关系是无需确认， 也无需公开的。张家敏最需要的， 只是爱。性需要郑秋月来到澳门后， 只有性。家乡太穷， 女孩子没有出路， 稍有姿色的女孩会跑去珠海或深圳“打工”， 然后寄一大笔钱回来， 同乡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好揭穿， 反正这情况很普遍， 见得多了， 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了。郑秋月不只稍有姿色， 她的样貌身材， 比明星更像明星。因此， 十六岁那年， 她就被后父强奸了。 妈妈为了生活， 只当没事发生。 郑秋月即自暴自弃， 不肯上学， 离家出走， 结交流氓， 过着放荡的生活， 偶尔因为缺钱， 她会跑到城里陪单身的游客睡觉， 睡一次就够一班朋友吃喝玩乐好几天。十八岁那年， 郑秋月的一伙朋友， 因为偷窃和伤人被公安围捕， 其时她身在城内接客， 跟一个台湾来的老淫虫干了两次， 开开心心地赚了五百元人民币。 回到朋友的家， 发现所有人都不在， 才知道快乐的日子一去不返， 除了她之外， 他们整个“集团” 都被送去劳改了。 郑秋月一个人， 面对好大的孤独， 突然觉得日子不可以这样过下去。于是她找村里去过珠海“打工” 的表姐， 了解到外地赚钱的详情。 表姐见她亭亭玉立， 身材出众， 纯情之中又有一点野性， 而且过了两年流氓的生活， 应付坏人也有丰富经验， 建议她应该更有大志， 不要到珠海， 最好去澳门。181

澳门文学丛书表姐的理论很简单：“在珠海， 陪人睡觉只得三百元， 陪的都是港澳来的粗人， 花不起钱的穷鬼。 在澳门， 一个人到夜总会花费最少会花两千元， 你跟他们做爱， 每次可以收一千元， 有些客人赢了钱， 心情好， 还会给你几百元打赏。 以你的条件， 不在澳门的夜总会当公关， 绝对是浪费。”澳门如此美好， 郑秋月岂能不来。 抵达澳门之后， 即要跟介绍人签合约， 她要先赚够五万元介绍费才可以赚自己的钱。开始工作之前， 经理要她付钱买了一套表面上是行政套装， 实际上设计极为淫荡的衣服， 并且告诉她：“这就是制服，我们这个月是OL之夜， 你接客的时候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在办公室的上班女郎， 任他们随意轻薄。 我会不停带你们去见不同的客人， 客人通常会选二至三个小姐陪坐， 陪坐的小姐有十五分钟时间取悦客人， 你可以主动挑逗他， 你可以让他非礼， 你的目的是在这十五分钟之内让客人选择跟你做爱， 他们一般只会选一位小姐， 选不上的， 就要继续到别的房间取悦其他客人。”那些客人果然都对郑秋月及其制服深深着迷， 他们喜欢伸手进入她的裙子内摸抚她的阴户， 他们也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的奶子掏出来任意把玩。 因为样子跟某位张姓电影明星十分相似， 各路嫖客争相传颂她的芳名， 忘了告诉大家， 工作的时候， 她叫做嘉嘉。嘉嘉每日要跟五个客人做爱， 这已是夜总会公关的极限。按照工作规章， 她要依次序为客人洗澡、 口交、 按摩、 做爱，遇到有特殊癖好的家伙她甚至要吻客人的肛门， 当一个进食的器官连接上一个排泄的器官， 生命的荒谬， 已经难以形容。 除了每个月的经期， 嘉嘉从来不会放假， 她的生命像被下了魔咒一样， 只有停不了的性， 却没有爱。直到她遇上大卫， 一位连续嫖了她六次的“好男人”。182

寂然·有发生过爱迷离李可欣是个勤力的爱人。她喜欢女生，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灵魂是一名男生。张家敏不是她第一位女朋友， 在开始交往之后， 她已肯定这富家女最需要的只是爱。为了满足张家敏需要的爱， 李可欣用尽一切可以取悦女生的方法来取悦她。 从一开始， 她就对张家敏管接管送， 形影不离， 把自己的所有朋友介绍给她， 扩大她的生活圈子， 不再让她感到孤单， 令这朵温室里的小花知道世界很大， 爱情很美，人生很有希望。当然， 她没有向张家敏明示这就是爱情。也许， 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的关系，“名分” 并不重要，她们追求的， 是感觉。只要跟张家敏在一起， 李可欣就会心跳加速， 心情兴奋，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虽然此间的风气尚未开放至让李可欣坦白承认自己是女同性恋。 然而， 是否承认并不重要， 对李可欣来说， 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只要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足够了， 两个人可以过些快快乐乐的日子就心满意足了。后来， 李可欣发现， 与其说张家敏需要自己的爱， 她自己其实更需要爱张家敏。 她无时无刻都会想念张家敏， 上课的时候， 她会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写张家敏三个字， 即使在梦中， 她也会不停地跟张家敏手牵手， 拥抱， 接吻， 销魂。张家敏十九岁生日， 李可欣为她准备了盛大的庆祝活动，183

澳门文学丛书整个节目的编排一气呵成， 既浪漫又隆重， 既有温情又有惊喜。 当天张家敏仿佛一位小公主， 她坦承自己从未试过有这么多朋友为她庆祝生日， 可是， 在切蛋糕之前， 张家敏要求李可欣为她开启收音机， 电台主持人接入听众Ken的电话， Ken说点唱给一位叫家敏的女孩子， 祝她生日快乐。张家敏开心得疯了， 自言自语地连说了几声“傻瓜”。说傻瓜， 谁是傻瓜？这个阿Ken到底是谁？ 他跟张家敏是什么关系？李可欣最不能接受的是， 当她自以为对张家敏了如指掌时， 竟突然发现她对这女子全然陌生。性迷离十年前跟交往八年的女友分手， 徐大卫再没有谈恋爱。徐大卫本来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人， 对爱情专一， 对工作忠诚， 对未来充满理想。但人过三十， 一事无成， 事业停滞不前， 情人舍他而去，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他很有才华， 可是没有用， 别人的认同解决不了他的寂寞， 他恨这个社会， 他恨所有人， 当然， 他最恨他自己。最容易痛恨自己的时刻， 往往在夜深人静时， 他一个人，在家里， 拥抱着自己， 在哭， 在生气， 在想不开， 他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在想着离开的女友， 在怀念往日情， 他一个人，在抱怨， 在咆哮， 在哀鸣， 到最后， 他一个人， 在自慰。之后， 更大的罪恶感， 使他陷入更大的不安。然后有一天， 他到香港公干， 回程的时候， 坐在两个香港男人旁边， 港男A对港男B说：“我们的工作压力这么大， 又没184

寂然·有发生过有老婆， 难道你没有想过找一个女人， 脱光她的衣服， 尽情发泄一下吗？ 难道你不觉得花钱虐待其他人， 比自己为赚钱而被人虐待更快乐吗？”港男B说：“这种事跟陌生人做， 好像不太好吧！”港男A说：“我有教你当她们是人吗？ 人家是专业的， 你不去操她她们还真不舒服呢！ 放开你那无聊的道德包袱吧， 稍后到了澳门， 我安排几个美少女脱光衣服来挑逗你， 且看你还讲不讲道德， 有没有廉耻！”因为这段对话， 徐大卫受不住诱惑。他暗暗跟着那两个港男， 鬼祟进入一家夜总会， 遇上嘉嘉， 惊为天人， 一见钟情。穿上OL制服的嘉嘉， 既纯情又野性， 而且可以随意非礼，任意玩弄， 千依百顺。那天以后， 徐大卫完全陷入对嘉嘉的迷恋中， 连续六个星期六， 他都来找嘉嘉， 不需谈情， 直接做爱。 做爱的次数多了， 渐渐成了习惯， 产生感情。 第七次找嘉嘉时， 她跟他说：“下星期六， 是我十九岁生日。 你有没有时间见见我？”“我来为你庆祝。”“我不想在这里跟你见面。 十九岁生日， 我不做生意。”“你到时会请假吗？”“嗯， 你可以来我的宿舍为我庆祝， 就在附近。”“我一定会来。”“我喜欢你。”“我也是。”“骗人， 你只喜欢跟我做爱。”“我只跟你一个人做。”“讨厌！”185

澳门文学丛书先有爱， 才有性。 抑或是， 先有性， 才有爱。 为了这个问题， 徐大卫思考了整整一个星期， 越想越迷离。爱滥交“女孩子就是蠢， 越漂亮， 身材越好的女孩子， 越蠢。”Ken这样想着时， 刚刚挂断了电话， 电台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放他点唱的情歌， 身在生日派对的张家敏正为此而疯狂。“不出三分钟， 她就会打电话给我。” Ken冷冷地对他的好友们说：“这类家境富裕的女孩子有时真是傻得可爱。 我想她一定是处女。”一班朋友哈哈大笑， 他们常常会在这间酒吧谈些无聊的事。 话题总离不开女孩子。果然， 不出三分钟， Ken的电话响起， 他马上换上另一种声调， 开始跟那名叫家敏的女孩子温柔地谈情。朋友们都知道， Ken是一名双面人， 在师长面前， 他品学兼优， 文静勤奋， 在女孩子面前， 他口甜舌滑， 永远有办法跟漂亮的女孩子搭上。 可是， 从来没有女孩子可以跟他谈情超过一个月。此外， 朋友们对于Ken坚持了多年的“处女理论” 也佩服得五体投地。“避孕套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发明， 它令人与人之间产生隔膜和不信任。 我当然也担心性病传染， 但我从来不用避孕套，我只是严格选择跟处女发生关系。 这样的性生活有质量的保证， 也有卫生的保证， 同时也是一种自我要求， 在这方面， 我不断超越自己。 当然， 不停发现处女和启蒙她们享受性生活也是重要的， 到了某一天， 我发现市面上很多男人的女友的第一186

寂然·有发生过次都是献给了我时， 我完全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充满自信， 高人一等。” 几乎每个跟Ken谈及女孩子的人， 都会听过他这套奇怪的“理论”。 但真正认识Ken的朋友都知道， 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多年来他一直身体力行这件事。有人说Ken在初中时代被一位年长三岁的女学长玩弄过之后， 便无法再专一于爱情。 也有人说Ken天生异禀， 性能力惊人， 几乎每晚都要跟女孩子亲近。 有些朋友暗地里同情Ken的心理变态， 有人曾经问过他：“这样子滥交， 难道你不累吗？”他总是嬉皮笑脸地说：“这问题很多人问过我， 我的回答是： 你们这样子专一， 难道不觉得累吗？”名叫家敏的女孩当然不知道Ken是滥交狂热分子， 十九岁生日当天， Ken正式把她钓上手， 她把一大班为她庆祝的朋友甩掉了， 急于把第一次献给Ken。 那天之后Ken对朋友们说：“这样的货色可遇而不可求， 我有时真以为自己在跟那姓张的电影明星搞上呢， 这个家敏值得让我专一三个星期。”在这三个星期之内， 张家敏用最快的速度投入这段初恋之中， 毕竟， 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跟代替品李可欣有很大的不同。 有了跟Ken交往的经验， 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爱情。性滥交“生日应该开开心心， 哭什么？” 面对切完生日蛋糕即泣不成声的嘉嘉， 徐大卫真的不知所措。“这十九年来， 我未吃过生日蛋糕。”“这怎么可能， 你骗我！”“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的家太穷， 孩子生日根本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187

澳门文学丛书“不要想这些令你哭的事， 想想快乐的事吧！”“那么你就是逼我想着你了， 你来跟我庆祝生日， 我好快乐。”“你真的不可以离开这间宿舍吗？”“不可以的， 今天我骗公司说自己生病才不用上班， 我们这些小姐都欠了公司一大笔介绍费， 在未赚够那笔钱之前， 我们是没有自由的。 如果在街上遇见公司的主管， 他们会向我罚款， 那样我又要白接几个客人了。”“你一共欠他们多少钱？”“本来只是五万元介绍费， 可是上个月我弟弟在家乡遇上交通意外， 我又向公司借了五万元， 嗯， 不要提这些了。”“如果， 如果你有需要， 我可以， 我可以帮你还了这些债务。”“你别信口开河， 你跟我非亲非故， 我凭什么要你帮我还债。”“就凭你上次说， 你喜欢我。 其实， 我也很喜欢你， 我是认真的。”“我不相信你， 你跟多少女孩子说过这样的话。”“两个， 只有两个， 就是你和我以前的女朋友。”“你以前的女朋友， 她在哪里？”“她走了， 我再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是她抛弃你的？”徐大卫点点头。 郑秋月二话不说把他拥入怀中， 他们两个人， 狂热地拥吻， 他们两个人， 脱光了彼此的衣服， 他们两个人， 第一次在妓院以外的地方做爱， 他们两个， 在这一刻， 都不像人， 更像野兽。两个星期之前， 跟郑秋月住同一间宿舍的女公关小红带了一个恩客回宿舍， 她说那家伙嫖了她四次肯定是爱上她， 她决定编一个故事骗这个痴情汉子， 那家伙被貌似章姓电影明星的她迷得神魂颠倒， 毫不犹豫就奉上八万现金。 小红说：“吃我188

寂然·有发生过们这行饭， 光会滥交是没有用的， 找到真爱才是无价。 你计算一下， 我们要被多少个贱人操才赚到八万大元？”聪明的秋月， 马上明白自己的“身价”， 同时开始把握自己的爱情。爱失控爱情的限期， 只有三星期。Ken跟任何女孩子分手都只有一个理由， 他会跟对方说：“我发现我们是合不来的。” 他对张家敏也不会例外。 这一晚，他选择跟张家敏在大学演奏厅听完一场音乐会之后才提出分手， 纯粹是因为他近日暗中追求一名时装店售货员， 预料明日可以跟对方上床了。 他正为自己在时间掌握上的恰到好处而沾沾自喜。一如他所料， 张家敏会哭， 会说自己可以迁就他， 会保证自己可以照他的意思改善。 可是他又照例会对对方说：“趁大家还未到讨厌对方的地步， 为彼此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不是更好吗？” 当然， 张家敏仍然对他苦苦哀求， 这也是他见惯了的场面。 通常， 他会任由对方发泄一段时间， 等她冷静下来再露出生气的样子， 理直气壮地把对方赶走。他只是料不到张家敏会哭哭啼啼追着他， 虽然他已经越走越快， 不知不觉地来到学校的后山， 但他想不到对方不但能追得上他， 还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不让他离去。“你放手吧！ 这样做太不理智， 让其他人看到对大家都不好。 前面有个人在看着我们， 快放手呀！ 不要这样好不好？ 前面那个人走过来了， 可能是护卫员啊， 你冷静点， 放手吧！”前面那个人， 手持木棍。 Ken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脸， 只189

澳门文学丛书见对方一步一步逼近， 然后迎面打他一棍， 可是， 这一记令他倒在地上的重击， 只是整晚虐待的开始。Ken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只知道， 那个人用棍不停打他， 无论他如何努力着希望爬起来， 对方都有办法把他打下去， 他隐约见到张家敏曾经阻止那个人， 并且大叫：“欣， 停手。 不要打了。” 可是对方显然杀得性起， 反手一棍就把张家敏打得飞向草丛之外。 然后对方集中用木棍打他的生殖器， 即使血肉模糊， 变成肉酱， 也不肯停手。他当然无法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阿欣将会如何处理早已被一棍打死的张家敏。性失控为了报答徐大卫慷慨送出十万大元， 秋月使出浑身解数，当然包括用自己的舌头吻他的肛门， 此举令徐大卫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她后来告诉他说：“这是只有你可以享受的服务。” 徐大卫简直爱死了她。他答应到了星期一， 马上到银行提取十万元送来给她。 她问徐大卫：“你会不会介意我跟很多人有过关系？”他说：“这是你的工作， 我不会介意。 当然， 如果你不想再做， 我也一定支持。”离开宿舍的时候， 徐大卫依依不舍地在大门外跟郑秋月情深拥吻。突然， 徐大卫被人硬生生拉开， 推倒在地上， 五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其中一人指着徐大卫说：“走， 马上离开。”徐大卫站起来， 正想跟对方理论， 拯救情人秋月， 其中一190

寂然·有发生过名大汉掴了他一巴掌， 道：“这婆媳骗了我们大哥八万元， 还四处向人说我大哥是笨蛋， 江湖事江湖了， 识趣点马上给我滚。”秋月说她没有骗人，“不是我， 那是另一个女孩子， 我从来不会向男人要钱。”那大汉马上打了她一拳， 他说：“大哥说你像张姓女明星，你的样子就是最好记认， 我们怎可能认错！”之后， 大汉把秋月拉入屋中。 天知道那些大汉会用什么手段教训她！本来， 徐大卫可以阻止那班人， 至少他可以报警，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清醒过来了， 这个世界根本他妈的没有所谓爱情， 当一个女人把所有尊严都出卖掉， 他妈的这岂能算是一个人呢！于是， 他一个人， 黯然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新闻背后下午的报馆， 实习记者桌子上还放着关于女大学生和夜总会女公关被杀的报纸， 昨晚她跟编辑的辩论引起了整个采访部的注意， 连采访主任也要找她谈话。“小朋友， 你是不是很想追查前日那宗夜总会女公关被杀的案件？” 采访主任问道。“其实我不是特别想追查这件事，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同类型的案件会用完全不同的手法报导。”“可能你也不知道， 女学生那则消息是昨晚你的导师徐大卫编辑处理的， 昨晚你下班后我也跟他详细谈过， 他说是基于市场的考虑才放大处理那新闻。 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好像不太191

澳门文学丛书喜欢处理那则女公关被杀案。” 采访主任拿起刊有郑姓女公关被杀消息的报纸再作研究。实习记者说：“也许读者真的会对这类消息反感吧！ 徐编辑不花太多篇幅报导这种新闻， 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不希望大学生的新闻被放大， 也总有我的理由。 我想， 即使大家立场不同， 其实也是没有冲突的。”“李可欣， 你倒会维护你的师父， 我知道你是跆拳道高手，有没有胆量跟我一起到那间女公关宿舍看看， 在周边做些采访， 我希望按照你昨天的想法， 写一篇能引起读者关注性工作者问题的报导。”“好， 我们马上出发吧！”192

寂然·有发生过小玩意一“我们真的要结婚吗？”“女孩子三十岁之前就要生孩子， 过了二十五岁，她的容颜， 她的子宫， 她身体的其他功能， 都会开始退化， 那样对下一代不好。”有一种女孩子， 是按周详的计划跟男朋友交往的， 永远会为伴侣设定目标， 永远会把重大的责任和负担推给男人， 永远理性， 永远有她们无可批驳的道理。在她们的世界里， 不能出轨， 不能出错， 不能不依她的旨意而行。她们觉得自己是伟大的， 不停提出好建议， 不会介意男方没有本事， 永远给他最多的鼓励和最大的支持。事情总是由很多的欲望与比较开始。 巧儿在文康生日那天， 在他送她回家的路途上， 幽幽地道：“其实， 你有没有计划过结婚？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文康还未来得及答应， 巧儿便抢着说：“有时候，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之后便甩开文康的手， 仿佛要逼他就范。文康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面对这个问题，过去两次他都表现犹豫， 惹得巧儿生气好几天， 今次他希望可193

澳门文学丛书以息事宁人， 便把巧儿拥入怀里， 道：“既然如此， 你就拣一个好日子吧！”巧儿那套二十五岁后一定要结婚， 三十岁之前一定要生孩子的理论， 既来自她妈妈的真传， 也来自她一众密友的实践，既然她的好姊妹都在二十五岁前后陆续结婚， 二十七岁的巧儿是无法不担忧的。 但这样一来， 却令文康感觉到真实的爱情，跟想象中的浪漫相距太远。那天晚上， 月色泛着邪恶的暗蓝， 巧儿想着的是男友快将送上的夺目戒指， 文康想不到所谓求婚的场面， 竟然被动如此。文康之所以与巧儿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经过太多选择、 追求， 更没有任何甜蜜的过程。 三年前他大学毕业， 到了某个政府部门工作， 巧儿是他同一小组的同事， 其实他从来没有表白过什么， 只是巧儿约他吃了几顿饭， 他约她看了几部电影， 她就带他见自己的家人， 后来他知道巧儿比自己大两岁， 他虽然并不介意， 但似乎更明白她的急不及待。 没多久， 巧儿就建议他买一辆二手车代步， 其实她早已在车行找到一辆她想拥有的型号， 要求文康买车， 不过是给他一个取悦女友的机会。 巧儿就是喜欢为文康把握这些机会。 后来他们的假日节目转变成频频去看示范单位， 为了陪她看示范单位， 文康减少了看电影和踢足球， 为了停止这项无休无止的活动， 他在2002年向妈妈借钱付首期， 买入百佳花城一个三房单位。有了车子和房子， 文康和巧儿的大局已定， 但有时候文康会想， 眼前的一切， 真的是我想要的结果吗？文康有太多的梦想， 但在巧儿面前， 他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男子。 也许， 他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也许， 真正有梦想的人是巧儿， 她几乎是， 主宰他一切的节奏和步伐， 她在努力194

寂然·有发生过追求和构筑自己的梦， 可能她误会了支配与付出的意思。对于爱情， 文康总是觉得付出多于收获， 而且， 他还不知道爱情这件事在往后的日子还会令他付出什么代价。巧儿有时会说：“如果你不是想与我结婚， 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文康只是沉默， 他从来没有要求， 也没有反抗。 他们做爱时他把巧儿弄得死去活来， 虽然有时身体某些地方会被咬得红肿， 但他觉得无比享受。巧儿喜欢唱歌， 在卡拉OK永远技惊四座， 她唱彭羚的 《小玩意》 跟彭羚有九成相似， 其实她的样貌也跟彭羚有八成相似。 她从来不知道， 文康喜欢的是TheVerve和Radiohead， 当年真正让他神魂颠倒的女星， 叫小室友里， 那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二“我要一个温柔的， 善解人意的， 天真但聪明的女朋友。”“男人爱一个女人， 不会管她温柔还是暴烈， 无论她聪明抑或愚蠢， 他都可以义无反顾， 一旦不爱了，女人的一切都是错误， 没有一件事是看得顺眼的。”巧儿愿意与文康厮守终生， 没有什么特别原因， 她觉得他需要自己的照顾， 如果没有人管束着他， 如果不给他制定一些长期目标，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可以打机和赌博至六十岁， 她不忍心看见他一事无成， 虚耗光阴。 她不明白这算不算是爱情。决定要结婚之后， 她仍然无法改变他的优柔寡断。 比方说， 她问他：“对于我们的婚礼， 你有什么想法？”195

澳门文学丛书他反问：“我们有可能不办婚礼， 纯粹去注册和蜜月旅行吗？”巧儿说：“我跟你的父母都谈过了， 他们不赞成旅行结婚，当然， 我的父母也要求我们找一家好的酒店办婚宴。 现在不是我很想办传统婚礼， 是老人家的心愿， 你是长子更应该做个好榜样的。”文康说：“既然一切都是满足老人家的愿望， 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从来没有考虑巧儿的感受。 他喜欢躲在无忧无虑的梦想牢笼， 以优雅的姿态嘲笑和拒绝所有他认为庸俗的事和庸俗的人， 其实他不知道笼里的美好只是假象， 有时候， 巧儿觉得自己是唯一可以进入笼中的人， 也是唯一可以把他从梦中救出来的人。“我把你每月的收入分成四份， 五千元用来供楼， 四千元给你父母， 四千元作为长期的储蓄， 我建议你买基金作投资，你每个月还有三千元零用钱， 将来家中的水电杂费就由我负责， 这样的分配， 你认为如何？”“嗯， 都由你决定好了。” 他就是这样， 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这几天研究过几间大酒店的酒席， 把菜单和价钱都给你爸爸妈妈看过了， 他们比较喜欢旅游塔， 以我们的预算可以选中价的菜单， 上次我表姐结婚也是在那儿， 我表姐有个朋友开花店， 找她来帮忙布置会有折扣， 上次表姐婚礼的会场也布置得很华丽， 原来价钱也不贵， 过几天我带你到那家花店看看， 表组说有过百种款式可以挑选， 星期六下午你有时间去花店吗？”“不要拖到星期六了， 明天下班后你自己去选吧， 鲜花布置只有女人才关心， 我真的没有任何意见。” 对于一切细节，他都不执着， 或者说， 他是感到不耐烦。196

寂然·有发生过“本来我想去台北或者上海拍摄婚纱照的， 我有很多朋友都在台湾拍摄， 他们说那边的服务很专业， 我又看过我同学在上海拍的婚纱照， 那些景点都很新， 婚纱的款式看来更多， 不过， 我想你是不会跑到那么远去做这件事的， 所以我找了一些在珠海拍摄的小册子， 你可以选一家合适的公司， 告诉我在什么时间可以拍摄， 我就会去安排。”“如果我选择不拍摄， 你会生气吗？ 坦白说， 我觉得拍婚纱照这件事又浪费又无聊， 反正结婚那天都会拍照， 我们为什么要提前去假扮结婚呢？”文康的反应， 总令巧儿难堪， 但没有关系， 那是常有的事。因为渴望， 所以麻木， 也不需要争辩， 巧儿从不需要文康了解自己， 她相信两个人生活在一起， 习惯了就可以无所谓对， 也无所谓错， 为了结婚这件事， 她有时的确非常非常非常之心痛， 但她知道自己快将进入文康的世界， 快将把他从梦想中救出来。巧儿对文康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是在一个很极端的情况下提出的。某夜的黑暗中， 他在她的身体上摸索， 大胆而直接， 他说：“我们快要结婚了， 不必再用套了。” 巧儿把他推开， 从被窝跳出来， 开灯， 赤裸裸地对他说：“我可以帮你安排所有事，但请你一定要自己去买戒指。” 她以为他会为此而生气， 他却只是点点头， 把她拉进被窝， 关灯， 在没有用套的情况下与她翻云覆雨。 她以为这样意味着幸福的生活快要开始。三巧儿说：“你得不到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爱得不197

澳门文学丛书够强烈， 渴求得不够。”文康说：“女人总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爱情真是强求不来的， 有就有， 没有就没有， 曾经有过， 不代表永远拥有，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筹备婚礼可以有无比烦恼， 文康早知如此。看着巧儿在这大半年来四处奔波， 他感觉爱情来到这一步实在很悲哀。 他不明白巧儿究竟是想跟他结婚， 还是要让全世界知道她可以出嫁。一个女孩子差不多独力完成整个婚礼的筹备工作， 文康心底里是感激巧儿的， 只是无法认同婚事中的诸多细节， 同时他实在不能想象婚姻生活是否代表幸福。然而时日已经无多， 双方父母谈妥了条件， 他俩又订好了酒席， 印了精美的喜帖， 租了婚纱和礼服， 向公司请了婚假，在泰国华欣订了豪华酒店度蜜月， 似乎关于结婚的一切， 都会在巧儿一丝不苟的安排下变得完美。快要到结婚注册的日子， 文康还未买戒指， 他不是忘记了这件事， 只是从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如果一定要他解释原因，他会说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拦他。终于还是巧儿忍不住再提醒他：“还有三日就注册了， 你买了戒指没有？” 他才知道不可能再拖延， 他到高士德一家金行草率地买了戒指， 率先约巧儿回家“验收”。看到那金光闪闪的戒指， 巧儿脸色一沉， 她问文康：“你是不是没有跟金行说明戒指的用途？”文康说：“这戒指并不便宜啊！ 难道这个款式不能用于结婚吗？”“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不是没有跟金行说明戒指的用198

寂然·有发生过途？” 巧儿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文康说：“这些都是好看的金戒指， 何必执着于是不是指定款式呢？ 戒指也不过用于仪式上， 你先不要这么激动。 如果你不喜欢， 我也可以去换另一个款式， 加一点钱就可以了， 总之换一款合你心意的戒指， 你不要再哭了。”“你为什么不肯跟金行的售货员说你要买结婚戒指？”“我跟他们说了。 这些都是他们向我推荐的。”“你分明在说谎， 如果金行知道你买的是结婚戒指， 一定会介绍你买镶有钻石的戒指， 而不是这些俗气的金戒指， 你买错了就算了， 为什么还要说谎？”她这么一闹， 文康也生气了， 他把戒指摔在地上， 说：“究竟你现在要跟我结婚还是跟戒指结婚？” 此话一出， 巧儿整个人像被一辆重型货车迎面撞来， 身体已无半分气力， 她喘着气， 满脸泪痕地站在他面前， 差点就要吐血了。文康并没有对她存有半分同情， 反而因为戒指的事觉得自己受够了委屈， 此刻找到机会就要一下子爆发出来，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说：“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根本只想做一场戏给其他人看， 我已经不懂如何跟你沟通了， 你知道吗？ 我已经受够了。”巧儿静静地坐下来， 闭上眼， 颤抖着， 一字一泪微弱地说：“你， 是不是， 不爱我了？”之后是漫长的寂静。文康始终没有回答巧儿的问题， 也许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巧儿等待他答复的时候， 他临阵退缩， 离开了自己的家， 留下巧儿和不合心意的结婚戒指在屋里。 他知道这次真的闯祸了， 巧儿现在真的有理由痛恨他， 奇怪的是， 他也不愿意安慰她， 他甚至不想再面对这个人和这件事。 离开了自己的家199

澳门文学丛书后， 文康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于是他跑到了天福打机， 他要把今日发生的不快事暂时忘记。 打机的时候， 文康脑海里闪现过巧儿以前唱 《小玩意》 的情景， 他想， 她能把一首渴望结婚的歌唱得那么动听， 这场婚事已经来到这个地步， 即使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对， 但她终究是会嫁给我的。 她不嫁给我， 又能嫁给谁呢？ 这样的自我安慰， 倒能令文康安心。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 文康打开大门， 登时如晴天霹雳。他发现自己的家已经被捣乱得体无完肤， 所有可以被推倒的事物都被推倒， 一切可以被摔破的东西都被摔破， 他心爱的游戏机被彻底分尸， 他收藏多年的玩具被放在洗手盆用火熔掉， 他的计算机被人用铁锤打得支离破碎。面对此情此景，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向巧儿报讯， 但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机竟有四十个未接电话， 而且全部都是巧儿在今晚打来时， 他马上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巧儿的杰作。 这一次， 他和巧儿， 真的完了。如果他没有离开， 事情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他不是去了吵闹的游戏机中心， 同时出神地想着那首《小玩意》， 他可能有机会接听到巧儿的电话， 可能她还不至于那么决绝。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 他们的婚事告吹了， 两家人的亲友不免传出阵阵的感慨与流言， 双方的父母都为此事十分生气。 巧儿辞了职， 有一段日子离开了澳门，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认为文康有负于她， 对她的遭遇非常同情， 但爱情这件事， 一旦需要由别人来同情， 往往代表输得惨绝人寰， 爱得身受重伤。 当然， 别人其实永远不会确切知道当事人感受的。200

寂然·有发生过四“恋爱真是教人纳闷的事。”“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文康结婚那天天气特别好， 他的太太正是公司请来代替巧儿的同事， 相识半年便奉子承婚， 因为太太有了身孕， 这场婚礼由文康全力统筹， 办得有声有色， 处处见心思。文康开始跟新女朋友交往时已不能再生巧儿的气， 没有她当日逼他买车买楼准备结婚， 他未必会有条件追求这位唱歌五音不全， 但只有二十三岁的美女。许多年之后， 文康夫妇在一艘前往香港的喷射船上遇到巧儿， 她很大方地跟他打招呼， 言谈之间， 他知道她已经结了婚， 嫁了个香港人， 还生了女儿。离开的时候， 巧儿刻意跟文康的太太握手， 她说：“好高兴认识你。” 握手的时候， 她出神地注视着文康太太手上的钻石戒指， 然后笑着说：“你的戒指真漂亮。”文康先是一愣， 后来却跟巧儿相视而笑。 这小玩意曾经把两个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爱情恍如幻影， 眼前的一切也犹在梦中。201

戏 中 戏

澳门文学丛书

寂然·有发生过戏中戏早上7点30分， 杨思仲步出家门。 穿着整齐的校服， 手中拿着几本教科书， 最大的一本放在最后， 是英文书， 最小的一本是最容易让人看见的， 是中国语文。 雀仔园街市的早晨是十分热闹的， 杨思仲家住福德祠对面一幢五层高的大厦， 在他的家门外， 有三数个菜档， 这些菜档的档主， 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每天早上他都会向这几位叔叔和婶婶问好。然后， 他经过雀仔园内最繁忙的街道， 街道上有卖猪肠粉的， 有卖水果的， 有卖油条的， 有卖香烛纸钱的， 有杂货店，有小茶楼， 当然还有杨思仲最喜欢驻足浏览的报摊， 他习惯停在报摊随意看看， 女档主就会热情地问他：“今期 《中华英雄》你买了没有？” 女档主几乎掌握他的所有阅读习惯， 老是在漫画杂志出版当日向他兜售， 他也十分享受这种贴心的服务， 乐于花费零用钱购买精神食粮。买完漫画书， 杨思仲信步前行， 经过那条有很多花档的小街， 来到那家叫公仔记的茶餐厅， 一如以往他选择坐在街上的位置， 并且用大声呼喝的方式点了奶茶和油多。杨思仲拿着奶茶， 在四处观望， 又试着把身旁的空凳摆放得更靠近自己。他的表情充满期待。没多久， 今天的女主角出场， 冯婉君轻敲桌面：“早晨！”“早晨， 想不到你这么早就到。”205

澳门文学丛书“不早早过来， 上学会迟到呀！”“想吃什么？”“跟你一样吧！ 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我点了奶茶和油多， 如果你同意我就帮你多点一份。”“都说要跟你一样， 快帮我点， 代数功课我有三题不会做，稍后还要回班房抄一下班长的答案。”“你不会做吗？ 我昨晚都做完了， 可以让你看看。”“争取时间， 快拿出来。”抄完功课， 吃完油多， 冯婉君看看手表说：“时间刚刚好，现在回到学校应该不会迟到了。”CUT！“导演， 有什么问题？”“女主角忘了换手表， 我准备了一只手表让她佩戴的， 那是80年代青少年追求的名牌， 可以反映女主角的身份。”“导演， 那只手表五颜六色的， 很难看啊！”“那只手表是我私人珍藏， 一定要在片中展示出来， 五颜六色正是我要用它的主要原因。 尽管它不太好看， 但希望你们配合一下， 帮帮忙吧！”“导演， 我们是不是要由福德祠那边全部重演一次？”“其实刚才男主角的声音不够强， 在报摊拿起那本 《中华英雄》 时又太刻意， 重来一次再看看效果如何。 我们再摆一次机位， 准备再拍一次。”街上的工作人员和临时演员马上开始忙乱， 各人都在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希望下一次的演出会有更好表现。206

寂然·有发生过妈妈叫他阿B， 他的婴孩时代港澳社会开始称初生孩子为“BB仔”， 故这称呼在他成长的家族成了十足时髦的叫法。 阿B小时候极乖巧， 家人都对他特别好， 外婆带他去包公庙拜神，庙祝开玩笑帮他看掌看相， 说他耳珠有肉， 将来可享厚福， 而且掌上形成难得“川字掌” ，“事业线” 和“生命线” 都向上冲， 将来必定是掌权之人， 有很多人会供他差遣。 那时候， 迷信的外婆以为他将来会做大官。 如果教书也算是差遣很多人，业余兴趣是拍录像而最后当上导演也算是掌权的话， 那位庙祝免费赠送的预言果然灵验得很， 至于他外婆以为他会做大官，只能说是老人家一厢情愿， 想得太多吧！阿B的老爸在下环街卖鱼， 本来老家也在下环街， 为了迁就儿子在中区上小学而搬来雀仔园， 真正的原因是远离岸边，搬回“内陆”， 摆脱上一代的渔民记忆。 阿B住在雀仔园时才三岁， 刚开始懂事， 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由雀仔园开始的。 阿B的妈妈本为工厂女工， 因长年出外打工供养弟妹念书， 不太热衷于结识异性， 二十七岁还没有对象， 二十八岁那年家中长辈代为做主介绍年龄相若的男子与之相亲， 本地人叫作“相睇”， 也不多加挑剔， 第一次“相睇” 遇上阿B的爸爸， 情投意合，“拍拖” 六个月后结婚， 随即怀孕并诞下阿B， 其时弟弟已经中学毕业， 肩负了照顾其他弟妹的重责， 阿B的妈妈产后就留在家中照顾孩子， 乐也融融。我决定要把第一部长片 《哭的过程》 设定在雀仔园拍摄时， 我的制作团队都以为我疯了。 我知道， 在这个计划中， 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希望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主角希望自己的演出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摄影师希望镜头下的景色都风光如画， 美术组开门见山地说雀仔园这种旧区一点品位都没有， 根本不值207

澳门文学丛书得把场景设定在此， 他们认为这次拍长片的资金得来不易， 实在没有必要把时间和心血花在这种没有特色的小区。开第一次工作会议时， 我再三强调早在我构思 《哭的过程》 这个剧本前已经想好了要在雀仔园及附近的街道取景，这是一出澳门人拍给澳门人看的影片， 我们不必取悦其他人，我非常辛苦才利用 《哭的过程》 这个剧本筹集到资金， 如果连我们都不肯花点时间和心血拍下真正属于澳门人的故事， 我真不知道谁会把这些小小区的真实情况记录下来， 我衷心希望大家明白创作不是一个模仿别人的过程， 如果大家以为这一次我们是复制一次 《伊莎贝拉》 或者其他以澳门葡式建筑作为背景的电影， 恐怕会十分失望。 现在， 趁我们还未开镜， 如果大家觉得我要拍的东西不符合大家期望， 我也不会勉强， 我不想在拍摄到中途再跟任何一位工作人员发生争执， 我把话说在前面， 希望有兴趣继续参与此片的朋友多多支持， 也希望日后决定离队的朋友在其他计划再合作。这班工作人员都是典型的澳门人， 尽管讨论的时候意见多多， 一旦要他们表态就不会有人愿意表明立场， 于是他们都乖乖地跟我配合， 开始为 《哭的过程》 的拍摄工作展开筹备。阿B就读小三时， 某天妈妈突然来到学校， 闯进课室， 跟班主任吴老师低声说了两句话， 吴老师即着他不用执拾书包，马上跟妈妈离开。妈妈从学校出来即奔上一辆的士急往镜湖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乘的士。在的士上阿B仍不知发生什么事， 老是问妈妈要去什么地方。的士不一会就到了镜湖， 妈妈拖着他左冲右撞地来到一间208

寂然·有发生过病房， 病房中， 他依稀认得那是爸爸。爸爸的脸上是无止尽的苍白。 这时阿B当然意识到爸爸处于危险之中， 爸爸脸上的痛苦表情， 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爸爸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阿B来了就变得仿佛有很多话想说， 但却因为某种原因令他很痛很痛， 他的呼吸很急促也很困难， 妈妈看见爸爸的情况已急得跪在地上， 哀求医生快快救救她的丈夫。其实医生和护士此时都已忙着急救， 但他们的急救技术似乎并不奏效， 没多久， 阿B看着爸爸在咳嗽， 而且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医生马上着令要带孩子出去， 可是阿B不肯出去， 他就在病房里看着爸爸在挣扎， 在受苦， 在吐血， 他看着爸爸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在爸爸阖上双眼后不久， 医生说， 伤者已经死了， 并且强调医院已经尽了全力抢救， 可惜他受伤太重， 救不回来了。后来， 阿B听家中的大人说， 他爸爸在街市搬货时， 站在一个路牌旁边。 这时候突然有一辆汽车失控撞向路牌， 那路牌向前倒下， 却像利刃一般切入他爸爸的背部。后来， 家中的大人说驾驶私家车的是一富豪的妻子， 那一天她刚买了新车， 第一次自己驾驶。后来， 阿B知道那个驾车间接害死他爸爸的人不过罚了钱就没有事了， 也不必向受害者作出赔偿， 他们都说这是一宗意外。后来， 爸爸的堂兄弟接管了爸爸的鱼档， 妈妈再没有跟爸爸的亲戚来往。后来， 家里的经济状态就差起来了， 妈妈再也不能待在家中照顾他。后来， 妈妈去了一家制衣厂当女工。209

澳门文学丛书后来， 阿B的童年回忆就变得很郁闷， 很自闭， 满是忧愁。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现场的道具和调整灯光， 导演在指导众演员如何演出接下来的一幕。导演跟男主角说：“这一场讲杨思仲跟冯婉君回家， 他是第一次去同学的家， 我要你演的时候表现出一些好奇， 但这种好奇是不可外露的， 我想表达的是杨思仲非常害怕让冯婉君看不起自己， 所以对于眼前一切陌生的事物， 他都要保持镇定。你明白吗？”男主角说：“又要好奇， 又要不外露， 好抽象呀！”导演说：“你必须想象自己是一个穷人， 今天你有机会来到一个女同学的家， 你一方面是暗恋这女同学， 但来到她的家你就发现自己跟这个女孩子是活在两个世界的， 其实更准确来说你是要表现出一种自卑， 你发现自己在高攀这位女同学， 你在踏入这个门口的一刻已经发现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像这间屋的主人一般富有的人， 你心有不甘， 但又不可能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 你稍后先试一下吧！ 不要有太大压力， 自然一点就好了。”女主角发问：“导演， 这一场我带杨思仲回家， 之后他还会见到我爸爸， 其实这个冯婉君是不是喜欢杨思仲的？”导演说：“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种情况你们女孩子最懂吧！ 如果你一定要了解清楚， 我会说冯婉君对杨思仲有好感， 她在这个年龄还未分清楚对一个男生有好感和喜欢了一个男生的分别， 所以她会对杨思仲很亲切， 但又不是很想讨好他或很仰慕他那一种， 其实我更想这个角色保持一种神秘感， 我希望她会让杨思仲和观众都搞不清她的心事， 总之大家都会对这个角色有好感， 却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210

寂然·有发生过女主角说：“剧本说我的家太豪华让杨思仲感到不知所措， 却没有写冯婉君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在这种矛盾上应该如何表达？”导演说：“对于杨思仲的不知所措， 冯婉君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她根本不会察觉杨思仲的不安， 她又没有到过杨思仲的家， 在这段关系中， 穷人杨思仲的不安是出于自卑， 他是在雀仔园长大的平凡少年， 住在西湾这所大宅的冯婉君根本不会考虑这种问题， 所以你完全不必理会杨思仲的心理反应。 你只需按着剧本向他介绍你和你爸爸的爵士乐唱片， 不经意地问他有没有去过日本， 还有谈谈你和家人准备暑假去法国的计划，事实上这间屋的环境和你说的话就足以令他这个穷小子感到难受。”女主角说：“导演， 我怀疑这些都是你的亲身经历， 你一定是按照自己的故事来写这些角色的。”导演没有搭理她， 却提高嗓音向所有工作人员喊话：“全世界准备， 各就各位， 五分钟之后正式拍摄。”提供自己的家作为拍摄场地真是很恐怖的事。即使那是自己导演的电影， 事情也不见得会变得有一丁点可爱。这间位于南湾的向海单位， 对我来说的确具非常重大的意义。在这一刻， 十几位工作人员正准备把这间屋内的所有景物永远记录在一部电影中。客厅中， 坐着一名可爱少女， 她正在等候一位男同学到来， 她从来没有考虑彼此的家庭背景， 但稍后会到来的男同学却会令这场轻松的会面添加大量不必要的胡思乱想。当我望着这名可爱少女时， 我已经分不清她是女演员还是211

澳门文学丛书冯婉君的真身， 我更分不清冯婉君究竟是我笔下的虚构角色，抑或是我心中惦记着的另一个人？我不止搞不清戏中女主角在我心中的角色定位，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会把这出电影导引到什么方向， 拍完之后， 我和这出电影又会面对怎么样的命运？这个客厅内的工作人员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澳门人的单纯与天真， 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出电影的资金来自政府的资助， 其实像 《哭的过程》 这种故事题材即使是写成小说也不大有机会获得发表机会， 如果要拍成电影， 更属天方夜谭。然而， 没有人肯投资并不代表这件事没有价值， 商业机构不肯赞助我是理解的， 政府部门不肯资助的原因我也十分明白， 找不到资金唯有自己想办法， 花自己的钱来圆自己的梦其实天公地道， 卖掉自己的房子换取今生无悔， 不能说是富有勇气， 但总算是合情合理。再过三个星期， 这间位于南湾的向海单位将会正式卖给一位专门收购旧楼的老先生， 所得的资金刚好可以用来支付工作人员的薪水， 足够做好影片的后期工作， 如果幸运的话， 还可以用余下钱来作为宣传费用， 我甚至考虑过将来报名参加一些竞赛式的影展， 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也希望这件事不会变得太过愚蠢。我一定要把这间屋内的一景一物和那些令人难忘的情节都拍摄下来， 可是， 那个人， 真的有机会看到吗？杨思仲老是在避开冯婉君。冯婉君打电话给他， 他分明是在家的， 却总是不肯接听。每天放学之后， 他就急忙离开， 坚持不再像从前一般跟冯婉君同行。212

寂然·有发生过冯婉君当然不是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 却又真的不知他为什么老是不肯再跟自己接触。这一天， 她在水坑尾那条铁天桥上等候杨思仲出现。“喂， 我想问你， 为什么要避开我？”杨思仲转身就走， 返回雀仔园方向。“你还走？”他继续走， 她怒气上升：“你再不理我， 我以后也不再理你了。”杨思仲顿了一顿， 冯婉君赶上前来， 两人这时站在天桥楼梯下展开对谈。“我不是故意避开你。”“我也不是非要与你在一起不可。 我只想搞清楚发生什么事。” 她一脸真诚地对杨思仲说，“我最讨厌不明不白的情况，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 你可以跟我说， 看看我是否应该道歉， 或者好好改善。”“冯婉君，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 你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对的事， 我只是，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不知如何跟别人相处， 不知如何跟你相处。”“我有那么难相处吗？ 做朋友， 有什么不开心应该坦白说出来， 我觉得自己对你很不错了， 你还想我怎样呢？”“我没有想你怎样， 我想我是喜欢你了， 可是， 我又知道我们是没有可能在一起的， 我这样够坦白了吗？”杨思仲垂下头来， 不敢正脸望向冯婉君。冯婉君看着表情尴尬的杨思仲， 竟说不出话来。上了中学之后， 阿B的性格变得有点古怪， 他可以一星期不讲话， 也不像其他青少年一般喜欢看电视或者参加群体活213

澳门文学丛书动， 每天晚上他默默坐在窗边窥看褔德祠和雀仔园街市的众生相， 有一段时间他妈妈也着实担心他的精神有问题， 他的举止也真的像会一时想不开就打开窗子跳出去一了百了的怪人。没有人会了解他有好几年终日被一个古怪的问题所困扰，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 他也不打算把这个问题跟任何人分享。这个难解的问题其实只是一个假设， 那几年来他老是在想： 如果当年驾车撞向路牌的人是爸爸， 惨被路牌劏开的是那富豪的妻子， 爸爸也能罚钱了事无需负责吗？一个少年一旦开始就这类问题展开思考， 即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值得他再三推敲， 认真想象。那几年他几乎为此而走火入魔， 因为他发现所有事情只要略加推理， 都有可能走向严重的不公平， 严重的恐怖， 严重的后果， 总之上天对万事万物都可以很残酷， 想到这些他总是很灰心， 可是他又不能令自己停止想象。 许多年之后， 他才明白自己少年时代根本是患上了抑郁症， 如果不是在中三那年认识了张佩诗， 他可能真的会自杀， 或者在自杀之前先杀掉几个败类。张佩诗是班上新来的同学， 不是极漂亮那种类型， 但人极爽朗， 待人接物很成熟， 对每位同学都很好。张佩诗来了之后， 阿B都不再思考古怪的人生问题了， 改而思考如何才可以认识张佩诗。 尽管他在这方面胆小如鼠， 但英文老师很快就为他制造了机会， 期未英语会话的考试将会增加一个话剧环节， 老师要求同学自行分组排练， 阿B争取机会加入了张佩诗的一组。于是， 阿B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张佩诗交谈和接触， 虽然他们谈的都是如何把英文话剧做得更好， 但在阿B看来， 这个活动的一分一秒都无比美好。214

寂然·有发生过然后有一天， 组内各成员都说希望在星期六找个时间聚在一起作最后彩排， 然后又不知如何把彩排的场地安排在张佩诗在南湾的家。那是他第一次被邀请到同学的家。晚上12点的雀仔园， 横街窄巷没有了日间的繁嚣。还有三日， 我们就把要拍的戏份都拍完了。经过十几日的相处， 本来互不熟识的工作人员都磨合出一定的默契， 他们之中有些已经成为好朋友。他们还开玩笑地流传着男女主角戏假情真的绯闻。还有三日， 我们这个拍摄团队就会解散， 各自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上， 在日后上班或上学的日子中， 他们会不会时时忆起这十几天的电影时光呢？这天晚上， 我们在水坑尾拍了两场男女主角的追逐戏， 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大家都觉得拍戏这件事刺激又好玩。拍摄完毕之后， 我们就在雀仔园那家叫做大兴的面店吃今天的“晚饭”。我们叫了很多很多很多啤酒， 吃了很多很多很多椒盐九肚、 干炒牛河和肉丝炒面， 然后大家就谈起了文化， 谈起了理想， 当然还有谈及对这出电影的寄望。然后他们开始向我问问题。“导演， 我们这出电影什么时候会公映？”“导演， 这次拍戏你是如何申请资助的？ 我从未见过当局会这样支持一个拍片计划啊！”“导演， 我要再问一次， 《哭的过程》 是不是真人真事？”“导演， 为什么你会在这一两年之间狂热地爱上电影， 而且这么快就有本事拍出自己的作品？”215

澳门文学丛书“导演， 为什么你在雀仔园会认识那么多街坊， 其实你是不是在雀仔园长大的？”“导演， 你有计划开拍下一部电影吗？ 下次拍戏也可以找我们这个班人呀， 大家合作过， 效果一定会更好。”“导演， 其实你是不是有其他渠道把影片发行出去？ 如果只是拍给澳门人看， 坦白说， 澳门人根本不会支持澳门的创作呀！”这是一个醉人的夜晚， 这一晚， 我和他们都喝醉了。阿B永远不能忘记步入张佩诗的家时， 那种惊讶， 那种羡慕， 那种真正发现自己有多么贫穷的自卑感。在这个位于南湾澳督府旁边的向海单位内， 张佩诗热情地招呼着同一个排练小组的同学。 在整个排练过程中， 阿B都心神恍惚，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张佩诗说， 他本来有很多想象希望与张佩诗一起实践， 他本来想跟张佩诗由普通朋友开始， 慢慢发展成为知己， 再慢慢建立感情。然后， 他来到她的家，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告诉自己， 所有事情都完了， 什么事都不可能发生。英文考试之后他就没有再跟张佩诗接触， 整个中学阶段他都跟这位女同学同班， 尽管他一直在留意张佩诗的一举一动，可是他不打算向她表白， 更不准备向任何人透露这段暗恋的心事。后来， 他知道张佩诗有了男朋友。 可是他总是不能忘记她， 即使对方只是一位极少跟他交谈的同班同学， 他就是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中学毕业后， 张佩诗到了加拿大升学， 他则留在澳门做很多份兼职支持自己读大学。216

寂然·有发生过大学期间， 阿B开始与一位十分主动的学妹谈恋爱， 多年以来这位女友一直与另一位男生保持友好关系， 她以为自己把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 可是澳门毕竟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城市， 真正把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的人其实是阿B， 他认为女友肯向他说谎已经很不错了， 因此在女友面前， 他一直在装胡涂， 这种事情也让他对于人性有了更深入的体会。大学毕业后， 阿B获得留校当助教的机会， 当助教期间，他先在香港攻读硕士学位， 再在英国成为博士， 期间他在本地的大学担任讲师。在学习和工作期间， 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赚更多更多钱， 他在很多个研究计划上都获得丰厚的酬劳， 然后他又把这些酬劳用于有效的投资。经过十二年的奋斗， 他有足够的资本置业，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的过程， 也没有跟家人作任何商讨， 有一天他见到南湾政府总部旁边一幢大厦的向海单位业主放售， 他独自约见地产经纪在半小时内决定成交。他入住这个单位之后， 即跟当年的学妹女友结婚。婚后一年， 阿B的老婆因介入另一名有妇之夫的婚姻被对方的太太殴打， 伤重入院。滥情的老婆因无法再面对他而提出离婚， 他也欣然答应，而且在整个离婚的过程中没有任何难过的感觉。阿B离婚之后， 他妈妈突然心脏病发去世。 此后阿B醉心电影， 开始学习拍摄录像， 撰写剧本， 结识其他对电影有兴趣的人， 然后他决定用自己的积蓄甚至卖掉自己的房子作为拍摄电影的资金。“导演， 这场十分钟的戏， 你只写了一个‘哭’ 字， 难道217

澳门文学丛书真的要一直哭一直哭吗？ 我怕我哭不出来呀！”“为什么会哭不出来呢？ 之前的剧情说你的爸爸妈妈都死了， 你暗恋多年的冯婉君也去了外国， 可能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这一天你一个人由雀仔园走到华士古花园， 然后你发现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人了， 你现在跟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而这个由有联系到失去联系的过程其实是很突然很短促的， 一下子所有人都走了， 你不知所措， 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能再做些什么， 你成功给谁看， 你失败了谁会帮你， 你如何可以再得到快乐， 你的悲伤何时才能停止， 你一定会越想就越难过。 这时候你就开始哭， 哭着哭着， 你看见公园内开心玩耍的小孩， 你进一步的发现其他小孩都是开心快活成长， 但自己却不知为什么老是活在悲苦和不幸中， 于是你更加感到彷徨无助， 我要你在这时候稍为停一下， 维持哭的表情却先不要哭出来， 这大约需要十秒， 过了这十秒你就要像小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号啕大哭， 真的需要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我叫停为止。 这是整出戏的结局， 所谓 《哭的过程》 就是指这场戏的过程， 我要用你的哭声让所有观众都感受到成长的困惑和难受。”拍摄开始。在华士古公园， 杨思仲坐在一张长凳上， 一直哭， 一直哭， 一直在哭……本土电影 《哭的过程》 虽然有导演投下的大笔资金， 也在香港和韩国的影展交流活动中放映过有限的场次， 但最终并未能排上商业戏院放映， 在本澳也只能在一年一度的电影节公映了几场， 既没有得到一致赞赏的口碑， 票房亦主要由一众工作人员的亲戚朋友勉强捧场支持。218

寂然·有发生过完成电影之后， 该片的导演卖掉在南湾的大宅， 独自在雀仔园其父母留下的祖屋居住。每天晚上， 他不看电视也不出外应酬， 却喜欢在窗前窥伺雀仔园街市和福德祠的众生相， 人们一度以为他过度醉心于拍电影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所以有点精神失常。早上7点30分， 阿B步出家门。 雀仔园街市的早晨虽然热闹， 却已失去昔日的生气。 阿B家门外那三数个菜档已经数易其主， 彼此都视对方为陌生人， 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这些菜档前急步走过。然后， 他经过雀仔园内最繁忙的街道， 街道上有卖猪肠粉的， 有卖水果的， 有卖油条的， 有卖香烛纸钱的， 有杂货店，有小茶楼， 当然还有他最喜欢驻足浏览的报摊， 他习惯停在报摊随意看看， 报纸婆照例就会递给他一份 《明报》 和 《澳门日报》。买完报纸， 阿B就会信步前行， 经过那条有很多花档的小街， 来到那家叫公仔记的茶餐厅， 一如以往他选择坐在街上的位置， 并且用大声呼喝的方式点了奶茶和油多。阿B喝一口奶茶， 打开报纸， 准备阅读。他对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期待。没多久， 有人轻敲桌面， 并且问他：“请问， 你是不是阮正刚？”绰号叫阿B的大学讲师阮正刚看着问他名字的人， 惊喜得说不出话来。“我是你的同学张佩诗呀， 你认得我吗？ 去年我在文化中心看过你导演的电影， 我想问你是不是借了我以前的家来拍摄？ 那电影真好看呀， 你好像还用了我喜欢的爵士乐， 其实你219

澳门文学丛书是不是在拍自己的故事？ 看来这些年来你的经历很丰富呀……”女人的话题一旦打开， 就没有打算离开， 旧的故事结束了， 新的故事总会展开。后记这是想写了很久的小说， 很多年前在文化中心看了杜鲁福的“戏中戏”， 一直为这电影的形式和内容着迷， 因此一直想写一个类似的故事。 我当然没有本事写出多层次戏中戏的细腻， 多年来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题材， 主要目的就是想玩一下吧！ 我的“戏中戏” 以雀仔园为场境， 那是我成长的地方， 对于这个小区的感情， 我想我已经尽量表达在小说之中， 有些细节， 应该是专为雀仔园街坊而写的， 不熟那一区， 可能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写。220

寂然·有发生过下落不明一同事M已经失踪了八日。八日前， 我把她杀了， 并把她的尸体分尸， 煮熟， 切成小块， 放入四个超级市场胶袋， 混入其他垃圾， 分别丢进市内四个垃圾收集站。八日过去了， 相信M的尸体已经被送去垃圾焚化炉处理掉，从此她在我们的生命里正式消失， 以后再没有人会在公司干扰我的私生活了。我之所以要杀掉M， 只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 我要报复。M喜欢在公司内说三道四， 平时老是装扮出一副胆小怕事的弱者模样， 可是她最喜欢在个别同事面前挑拨离间， 搬弄是非， 很少人会察觉她每日的主要活动就是摆布他人， 让那些本来可以和气相处的人勾心斗角， 她则乐于置身事外， 旁观他人的冲突和斗争。四个月之前， 她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她在一个星期之内向五个同事投诉我偷懒， 她在同一个星期内向十七个人说我曾经对她不礼貌， 她还扬言很担心我会向她报复。 三个星期之后， 在她的“努力” 之下， 公司内大部分女同事都在流传着我曾经多次在茶水间非礼一名离职女同事的消息， 她们倾向相信这位女同事的离职跟我的变态行为有关。 在那个月之内，221

澳门文学丛书我仿佛被全公司的人孤立了， 但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当时我感到非常沮丧， 在那段日子， 同事们都对我采取回避的态度， 初时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还在拼命反省和反思， 后来我发现事情的状况越来越不寻常， 我才推敲到一个真确的方向： 有人想害我。二同事M已经失踪了第十日。她的家人报了警， 今天她的照片刊登于报章上， 警方把此事当作人口失踪案处理， 相信他们现在正在向邻近地区收集情报， 可是这样的努力肯定是徒劳无功的。同事们对于M的失踪当然议论纷纷， 刊有她照片的报纸更在公司内被同事不断传阅， 大家都在谈论着世事无常和她的不幸。我冷静地面对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氛， 尽量不受事件的影响， 其实每天都会有人失踪和死亡， 该死和不该死的人， 终于都难逃一死， 何须大惊小怪？“你最后一次见M， 是在什么时候？” 跟我在同一个部门工作的同事D， 读完报纸上关于M失踪了的消息， 突然这样问我。“她上班时我们都会见到她， 其实， 她来不来上班我都不会太留意她， 如果不是今天的报纸说她失踪了， 我还以为她正在休假呢！” 我不知道D为什么会这样问我， 可是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有一件事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 近来M经常在留意你， 偶尔也会跟我们谈起你的情况。”“你们跟她说了什么？”222

寂然·有发生过“像M这种四十几岁而感情生活贫乏的老女人， 当然会特别妒忌受异性欢迎的人， 我们公司有很多同事都被她编造的谣言影响过， 她以为自己挑拨离间的功夫很高明， 其实大家碍于她是大老板的亲戚才不好揭穿吧！”“唉， 我们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不公平， 谁叫你我都不是大老板的亲戚，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忍气吞声。”D突然压低声音说：“现在那个八婆失踪了， 不少同事都暗暗高兴， 这种贱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是多余的， 我相信这种人即使是真的被人杀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可惜。”我和D相视而笑， 前所未有的感到大家原来心意相通。三同事M已经失踪了十二日。警方今日派出探员到公司搜集资料。探员找了M那个部门的多名同事问话， 原来M那个部门的同事对于她的失踪并不感到意外。“其实M在公司没有实质的工作， 她在公司的多数时间都在上网炒股票和看娱乐新闻。”“坦白说， M是大老板的亲戚， 她很清楚自己的特殊地位，这么多年来， 每次主管分配工作， 她都会公然推卸， 久而久之， 我们的主管都不好意思再要求她工作了。”“M非常之热衷于投资， 她经常在公司打电话给股票经纪和地产经纪询问市场情况， 可能因为仍未结婚， 她非常需要用赚钱来换取安全感， 我们都知道她有投资股票和炒卖楼宇， 但部门里的日常事务是挺多的， 因此大家都没有时间理会她， 反正大家都有点怕她。”223

澳门文学丛书“M表面上是一个内向怕事的女同事， 也许她的生活太苦闷， 这些年来她从无间断地在公司内搬弄是非， 初时是令我们部门的十个人分成两派， 势成水火， 后来我们部门的同事都了解到一切都是她搞出来， 她就转移目标去干扰其他部门的同事， 甚至还会扩散到同事的家人， 她永远会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可怜样子， 有些同事也的确受过她的影响， 但这些事情发生得多了， 大家都已习以为常。 我想公司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在乎她的话， 不过这次她失踪， 倒让大家罕有地把她当成谈论的焦点。”探员问了大半天， 除了知道M是一个空虚寂寞， 诸事八卦的单身女性， 大概再问不出其他内容， 几个钟头之后， 他们就收队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开公司时， 我感觉到这些探员也不会在乎M的消失， 因为M的为人实在太令人讨厌了。四同事M失踪的第十八日， 我太太生日。我一如往年送她精美的礼物， 我邀请她的家人一起到一家五星酒店吃自助餐庆祝。期间， 我吃了生蚝、 长脚蟹、 烧烤的牛扒和羊扒。 我吃得很饱， 那些动物的尸体在我的肠胃内发出压迫感和异味， 回到家里， 我辛苦地呕吐， 呕吐完之后， 我想起了M， 还有她垂死时的样子。五年前我加入这家公司时， 刚认识M， 已经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反感。 别的不说， 光看外表， 她的样貌和身形， 配合她那身过时二十几年的打扮， 常常令我感到不安。一般的同事会看到M好逸恶劳， 搬弄是非的性格特点， 事224

寂然·有发生过实上她还有更多罪恶不为人知。一年之前， M在公司里散播副经理Q想取代经理T的消息，这件事完全出于她这个局外人的想象， 结果经理T开始不信任副经理Q。 没多久， 副经理Q请辞， 之后他失业了七个月才找到另一份工作， 收入也减了三分之一， 这都是拜游手好闲的M所赐。九个月之前， M突然关心起秘书P来， 因为她觉得总监C与秘书P有染， 她认为秘书P这么漂亮， 她的工作一定包括跟总监P上床。 M几乎跟公司里所有女同事都讨论过此事， 每次她都会扮作与别人分享一个听回来的秘密， 并且嘱咐对方不要传扬这件事。 没多久， 秘书P的老公听到这个传言， 无论P如何澄清，她的老公都不相信她的话， 因为P红杏出墙的事已经成为她老公的公司内的火热新闻。 最后秘书P的老公与她离婚， 这都是拜无中生有的谣言制造者M所赐。大约四个月之前， M开始在公司散布不利于我的流言， 几乎在同一时间， 我太太每晚都收到一通古怪的电话。 电话由一个愤怒的女人打来， 每次都用极恶毒的说话来咒骂我和我的家人。那时候， 我觉得我受够了。五同事M失踪两个月， 公司的同事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这个人。对于一切动物的尸体， 我都怀有恐惧。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只能进食流质食品。M失踪第七十日， 我在公司工作时晕倒， 被同事送进医院，我的家人终于知道我患病的事。225

澳门文学丛书那天之后我就无法再返回工作岗位， 只能躺在病床上受苦受罪。在我留院之后， 再没有人提起M的事， 她在这个世界理应已彻底消失， 可是， 残杀她的记忆却一直停留在我脑海内。 她在公司时的样貌， 她临死前血流披面的情况， 近日不停在我脑中闪现， 即使在睡梦之中， 也无法逃避她的纠缠。后来， 我的病情急剧恶化， 需要进行某些以毒攻毒的药物治疗。 药物在我体内向我的细胞大开杀戒， 一日复一日， 我被治疗至虚脱。这时候， 我看到M化身成医院的护士， 她们老是在狰狞地看着我， 一边帮我打针， 一边跟我说：“我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找你报仇。” 我每日被无处不在的M折磨得痛不欲生。六同事M失踪了半年， 我的绝症也到了末期。我的家人、 朋友、 同学、 同事都对我关怀备至， 只有M不肯放过我， 即使我已经把她杀了， 她还是每日在我面前出现。终于， 我跟我太太说：“老婆， 我杀了人， 我杀了我的同事M， 她现在不停在缠着我， 我很辛苦。” 我太太听了只是哭，她以为我被绝症折磨至神智不清了。然后， 我向同事坦白：“失踪了的M， 其实是我杀的， 她失踪那天， 我请了半天假， 我知道她是独居的， 于是躲在她的寓所， 等她下班回家时从后扑出， 用绳把她勒死， 还在她家不动声色地放血分尸。”同事竟然说：“你别胡思乱想了， 在你住院期间， 警方已经在垃圾焚化炉外发现了M的残肢， 原来她欠下巨额债务， 恐226

寂然·有发生过怕是在被人追债时出了意外， 遭人灭口了。 我知道你对她印象很深， 但现在你痛得那么严重， 还是自己养病要紧， 不要再为这种人伤脑筋了。”“你们搞错了， 警察也搞错了， 失踪了的M是我杀的， 我把她的头割下来， 把她的脸剁烂了。” 无论我讲解得如何详尽，人们都不肯相信我的话， 他们只是认定我被病魔缠绕至语无伦次。 他们一点都不在乎我杀了M的事， 他们只懂得说一点无关重要的话让他们自己觉得好过一点。七决定要杀死M之前， 我收到医院的验身报告， 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同一天晚上， 我家中又收到无聊的恐吓电话， 我觉得自己受够了。 为什么我一生安守本分， 尽忠职守， 不但要终日劳碌， 还要患上绝症？ 为什么M这种社会寄生虫可以不劳而获，饱食终日， 害己害人？杀害M的过程无比顺利， 我也始终坚信她这种人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你考虑过， 至少有过杀掉某些败类的念头， 可能也认为这是一件替天行道的事情。 问题在于， 你的心思和时间值得为这些无聊的人与事而浪费吗？迄今为止， 我仍然为自己亲手所杀的M提心吊胆， 同时谁都知道， 昔日那个健康快乐， 积极进取的我， 早已在人海之中下落不明， 不复再见。227

澳门文学丛书是谁拍下了那些照片？男人被拍下跟陌生女子接吻的照片时， 已经醉得死去活来。其实在派对之中， 朋友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互不相识， 玩作一团， 是很平常的事， 反正这种酒后的胡闹不过是刻板生活的小小放纵， 谁都不会对这种事太认真。因此， 男人在醒来之后， 想要离开派对之时， 仍能竭尽所能， 冒着酒后驾驶的严重罪行开车送了两位女性友人回家。他很清楚知道自己不会酒后胡涂， 因为他对于现在的女友非常迷恋， 十分钟情， 他不会让自己犯上不必要的错误， 他喜欢发现自己不是禽兽的感觉， 当市面上有很多禽兽的时候， 可以保留一点点人性的人是非常之难能可贵的， 这一天他们玩到翌日清醒， 在他非常正人君子地独自回家的时候， 他的自我感觉简直良好得要命。终于可以躺在床上时， 他的脑海就闪现了很多个荒唐的画面， 有女孩子用手探入他的胸膛， 他扯开了女孩的小背心然后做出淫秽的鬼脸， 女孩子猜拳输了之后与他接吻， 当然也有一大班人扭作一团做开心状， 做惊奇状， 做出种种欢天喜地奇形怪状。 他脑海中每闪过一个荒唐画面， 即同步现出一记闪光。这种闪光一次又一次在他脑中重现， 扰乱了他的思绪， 令他不能入眠。“是谁拍下了那些照片？”带着这样的奇怪疑问， 他无意识地入睡， 而且睡得很香228

寂然·有发生过很甜。直至当日黄昏， 他终于睡醒， 却完全忘记了临睡前思考过的事， 事实上每次喝醉之后他都可以忘记喝醉前发生过的事，他喜欢这样子的失忆， 因为正常地生活实在太累， 偶尔地来点不正常， 然后一醉即忘， 有助他减压和松弛， 而且他总认为这样的小情小趣不能算是坏事。两日之后， 男人的同事陆续收到附有他照片的电邮， 照片之中， 他不但跟一名穿小背心的女孩子接吻， 还公然非礼另一名穿着得更性感的女孩子。附有照片的电邮拥有一个极具引导性的标题： 世纪贱男性骚扰！ 请认住图中这名男子， 奉劝各位女士要小心！由于发电邮者的标题文字让其站于道德高地， 出现在照片中的男子纵使想解释， 也没有人相信。初时， 男人以为那些照片即使有人传阅， 派对中人也必定明白那是玩乐的情形， 根本不必认真。然而， 男人后来发现那些照片并不是只在他认识的人中流传， 原来很多他不认识的人都收到那个电邮。当然，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女友的妹妹也辗转收到那些照片， 并且不得不打印出来跟他的女友认真研究。于是， 一场战争随即爆发。“照片中的女子是什么人？” 女友问他。“我不知道啊！”“你有没有跟她们上床？”“你不是不相信我吧？”“嘿， 你为什么不肯直接回答我？”“你想得太多了。”“平时都跟我说跟同事去饮酒减压， 原来都是骗我的。”229

澳门文学丛书“我没有骗你啊！”“那你老实告诉我， 有没有跟其他女人上过床？”“我当然没有。”“你想都不想就答了， 你根本存心欺骗我。”女友的情绪极为波动， 简直需要请医生来为她注射镇定剂。但他最后大喝一声“够了， 别闹了”， 似乎比镇定剂更有效， 至少， 女友真的没有再闹下去：“你不要再这样无理取闹好不好？” 男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女友指着自己的鼻子， 提高声调反问他：“我－无－理－取－闹？！”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女友， 希望她能对他信任。女友看见他的样子竟然满腔怒火：“你下流贱格， 你骗我，我以后不要再见到你。”男人就这样与女友展开冷战。几日之间， 越来越多人看过那些照片。然后， 不同版本的贱男故事就开始在他面前和他背后迅速流传。 有人说他长期在酒吧非礼美少女， 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想不到他正派外表的背后原来比禽兽更禽兽。 当然， 更好玩的是有很多人在讨论区留言讨论他的照片， 一方面有大量网民对他在照片中的性感女伴很感兴趣， 一方面他在公司的敌人开始落井下石， 化名在网上泄露他的身份， 让大部分网民都知道照片中的男人在什么地方上班， 女友是谁， 绰号是什么， 当然不免添加大量不尽不实的煽情描述， 让他在短时间内成为城中恶名昭彰的败类。对于骤然步入人生中不可预料， 也可说是莫名其妙的危机， 男人完全无计可施。230

寂然·有发生过他并不怪责女友， 也可以理解其他人看了照片之后的反应。真正令他愤怒的是他无法得知那些照片由谁拍摄， 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害他？他曾经在网上发出寻找照片中各女孩的信息， 希望那些女子可以现身证明他清白。 这当然徒劳无功而且有点低智， 根本不会有人这样挺身而出。他也尝试过联络当日派对中的其他朋友， 他希望朋友告诉他当晚究竟是谁带了摄影机， 是谁拍下了那些照片？ 那当然也问不出结果， 因为派对中出现的都是朋友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 那一大班人看似熟识却都互不相识， 派对的乐趣本来就在于这种似有还无的关系。由于苦苦追寻终于一无所获， 男人一度伤心失意， 跟女友分手之后他就意志消沉， 那次“欲照风波” 影响他的事业也促使他一直借酒消愁。不久之后， 他比从前更沉迷于派对活动， 而且昔日的君子风度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他参与夜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跟不同的女孩子上床， 或者借醉玩乐而将之非礼。然而， 为他带来最大快感的是乘大家玩得忘形时取出摄影机疯狂拍摄， 悄悄把照片放上网的心情犹如痛殴仇人， 而他的伤感只能日渐加深。是谁拍下了那些照片？ 渐渐变成他终生无法停止的追问。231

澳门文学丛书懦夫剑菁注视着电视屏幕呆若木鸡， 那画面是一男子在某活动开幕后发表了一通废话， 剑菁默默地看着电视屏幕内的男子，想象着如何把无奈和悲惨的情节添加于每日连载的爱情小说中。 对于本地无聊社团活动新闻同样看得不耐烦的德明， 看了剑菁一眼， 道： 这家伙是谁， 我们认识这个人吗？（设想有人送上一束红玫瑰， 并且温柔地说： 我喜欢你。 ）寂寞的夜晚， 剑菁泡了玫瑰花茶， 在书房写稿， 写了三段对白， 便听到天花板上传来男子说话的细微之声， 设想天花板上有人在讲话。这怎么可能？ 天花板上就是天台， 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德明却已呼呼大睡， 男子说话的声音显然极不真实。 剑菁写过不少灵异小说， 看过大量恐怖电影， 故事的主人公， 前尘未了，怨念惊人， 即使死后仍然阴魂不散。 躲在某个幽暗角落， 凝望苟存性命的爱人， 痴痴期盼。她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细微之声犹在， 玫瑰花茶之香气溢满一室， 微微渗透忧伤， 让她喝不下去。德明睡得像死了一样， 来自天花板的声音回荡得更阴森，更诡异。 剑菁知道德明不会理会这种事， 他的鼻鼾声也颇令人232

寂然·有发生过反感， 德明从来不相信她的感觉， 老是骂她神经病。 电视屏幕播放过那个男子的访问， 剪了平头装的男子长了不少白发， 害得她一脸惘然的皱纹都在数算着岁月的风霜。剑菁最近想象力丰富了且动感十足， 那些画面都色彩艳丽充满激情， 德明对她日益冷淡， 剑菁只得把连载小说写得春心荡漾。（设想天花板上传来神秘的声音， 那个男人送上一束红玫瑰， 并且温柔地说： 我喜欢你。 ）对于古怪的遭遇， 剑菁认为是独自写了太多小说的缘故，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编辑来电， 要求她把小说写得紧凑些。剑菁留心观察本地的新闻报导， 整个社会都进展迟缓， 发展乏力。 她觉得编辑有点强人所难， 怎可能要求她把不存在的东西加入她的小说里。她试着用想象力为小说注入流行的元素， 例如把天花板上的怪声写出来， 然后在虚拟世界内创作一名虚拟人物。“今天， 你的小说超闷呀！” 剑菁的网友，“恨之入骨” 说话总是肆无忌惮。 “恨之入骨” 每天都读剑菁的小说， 更常来她的blog， 两人继而互通MSN。 “恨之入骨” 年轻、 自负、 不知天高地厚。 她对“恨之入骨” 无所不谈。 “恨之入骨” 报称十八岁， 剑菁也就说自己刚十九岁， 十九年前， 她已经是十六岁的迷糊于初恋的女孩子。 剑菁想过要对“恨之入骨” 坦白，但基于不清楚对方是否可以坦白， 她还是要选择说谎。电视再次开了， 画面迷离； 天花板上怪声再次出现， 这一次， 是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从右到左； 一步，两步， 三步， 四步， 从左到右。 剑菁清楚听见天台上有人在步233

澳门文学丛书行， 像在来回踱步， 又像寻找机会向她侵袭。 声音渐次增强，一步一步， 像雷声。 剑菁的书房仿佛变成了灾难现场， 一切事物都东倒西歪， 这些时刻德明总是不在她身边。等到德明回来， 已是历劫之后， 剑菁遭遇的， 近似恐怖电影， 逼得她精神恍惚。 剑菁的想象力更见丰富， 她描述的画面都非常超现实， 譬如她声称天花板之上， 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着她， 是一个男人的眼睛， 男人可以望穿地板， 她则可以透视天花板， 两人因此四目交投， 她说着说着， 全身颤抖。唯有网友“恨之入骨” 肯听剑菁说这些事， 而且一起感到惊怖。 “恨之入骨” 曾鼓励她把恐怖经历写出来， 还增添了一些哀怨色彩， 把那个男人描写成深情的邪灵， 魂不附体， 冤魂不散。 剑菁依她所说， 写了。 编辑居然发传真来赞扬， 传真说，这么紧张刺激的小说元素， 亏你想得到。此后剑菁整日坐在书房内望穿秋水， 等待异象再来。 想象之中一切情节都是真实的， 而她总是一个人面对这些困境， 随即生起对德明无动于衷的厌恶。 跟德明相处时， 剑菁会幻想着天花板上的男子， 他在天台向她招手， 他在电视机内发表演说， 他在厨房为她煮食， 他在床上与她缠绵。 他， 天台上的男人。 让想象力丰富的剑菁不能自拔， 她让他渐渐进入她的身体和灵魂。 而这不过是， 一组狂想。沉溺于狂想之中， 更加深她对虚拟世界的向往。 德明上班的时候她就上网，“恨之入骨” 终日在网上听她说儿女私情。声称十八岁的“恨之入骨” 似乎通晓男女情事， 十九岁的剑菁却假装对一切都没经验， 对一切都很好奇。 有时“恨之入骨”会试探男子的真正身份， 剑菁总是说， 我不知道， 你不要问。向“恨之入骨” 倾诉心事， 剑菁从不感到内疚，“恨之入骨”一直以为她只有十九岁， 没有男友， 当然也未结婚， 她可能还234

寂然·有发生过是处女， 但这没关系， 总之她多愁善感， 是个很会写小说的女大学生。（设想天花板上传来男人的声音， 那个男人是暗恋她多时的人， 他终于鼓起勇气， 来到她面前， 送上一束红玫瑰， 并且温柔地说： 我喜欢你。 而她只是收下鲜花， 没有任何表示。 ）剑菁老是欲言又止，“恨之入骨” 在MSN试探她： 你和他最亲密的时候， 会做什么？ 如果是刚开始交往， 不要让他太容易得到满足啊！ 剑菁意会到“恨之入骨” 绝不是省油的灯， 幸好她也不是纯情少女， 所以她尽可能敲出一些让对方感到悬疑的字句： 虽然他大献殷勤， 也苦苦哀求， 但初夜是不可随便奉献给别人的。“恨之入骨” 说， 如果还是处女， 事情就更复杂了。 她知道折磨男人的方法有很多， 你可以从中找到很多乐趣， 你会因此觉得自己很重要。 “恨之入骨” 的谈话内容， 翌日即成为剑菁连载小说的剧情。 这种小说本来就不需要合情合理， 与德明结婚之后， 剑菁把自己的爱情经历写成小说， 刊出之后， 颇有回响， 于是她应小说版编辑的邀请， 成为长期作者。婚姻伴随着小说创作而产生变化。 剑菁以为甜蜜温馨的婚姻生活， 但新婚半年之后热恋的感觉迅即转淡， 她的小说也开始走荒诞路线。 剑菁对“恨之入骨” 说， 从前， 她有一个同班同学， 叫做耀昌。 我知道他暗恋我， 其实我也喜欢他， 不过，他是一个真正的懦夫。有一天午后，“恨之入骨” 问剑菁： 你有折磨过那懦夫吗？剑菁呼吸困难， 心跳加速。 天花板上再次传来诡异的声音， 白235

澳门文学丛书色的天花板上出现了许多年前懦夫耀昌的脸， 他仿佛一直在说： 剑菁， 我喜欢你。 剑菁看着天花板哭起来，“恨之入骨”一直在等她打字回应， 却无法了解她的悲伤。“恨之入骨” 成为剑菁的缪思， 一旦不与她在网上聊天，即感到创作力衰竭， 情绪大受影响。 写作的生活非常孤寂， 某日“恨之入骨” 终日不在线， 剑菁不但无法集中精神写稿， 她更心绪不宁， 坐立难安。 再这样下去， 我必被这件事害死。 剑菁如是说， 但她不知道为何要这样说。 电视屏幕上， 那男人又再出现， 他仿佛在电视内看着书房内的剑菁， 喃喃地跟她说话。 很多年之前， 耀昌给剑菁的印象就是喃喃地说话， 像在示爱， 又像在念经。这天剑菁急欲在网上找到“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 却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仿如从未存在过。 以后数日， 代表“恨之入骨” 的那个心形图案都守候在脱机名单中， 那本来是鲜红的心持续暗淡。 剑菁总是觉得“恨之入骨” 是在线上的， 之所以没有与她联系， 有可能是向她示威， 都说少女总有很多折磨人的方法。 剑菁没有在小说和blog中提及对“恨之入骨” 的渴求， 她不想处于下风， 一旦表现得太在乎， 自己的价值就会降低。随后整个星期， 疑似是耀昌的男人在她脑海里出入自如，剑菁以娴熟的小说文笔与之勾搭缠绵。 她把小说写成绘声绘影的怨女艳情实录， 因为“恨之入骨” 始终不在线， 她的小说灵感都来自网上的成人影片区。 剑菁在自己的blog写道： 看来，我已经分不清何者为真， 何者为假。（设想天花板上传来耀昌的声音， 整个高中阶段耀昌都在暗恋她， 有一天， 他终于鼓起勇气， 来到她236

寂然·有发生过面前， 送上一束红玫瑰， 并且温柔地说： 我喜欢你。而她只是收下鲜花， 冷笑一声， 没有任何表示。 缺乏经验的耀昌， 没有再进一步的勇气， 反而因此自暴自弃， 意志消沉。 设想许多年之后， 她仍然觉得耀昌是懦夫， 独自幻想的时候， 她会想象自己当年有机会向他表白心意， 也许两个人的一生都会因此而改写， 也许， 他们到最后仍是会反目成仇， 也许……）没有“恨之入骨” 的日子， 剑菁觉得自己跟德明的关系更为疏远。 他们表面上是生活在一起， 但彼此相对无言， 各行各路。 德明是只会为未来不停赚钱的计划狂， 在他拼命为将来做打算的时候， 剑菁有无比的寂寞。 她有时会看着德明的脸， 如此平凡， 连讨厌他的冲动也难以提起。 她有时会忘记了德明究竟是谁， 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他的位置。某一天，“恨之入骨” 终于再出现， 剑菁竭力压抑自己的兴奋， 也不主动跟她交谈， 可是对方这回竟对她诸多挑逗。 剑菁坚守多时的道德防线， 竟悉数被毁， 剑菁情迷意乱，“恨之入骨” 毫不费力就让她把心底最私密的情事都和盘托出。“‘恨之入骨’， 我想跟你见面。”剑菁不经意说出了过火的话。“八婆， 别妄想。”丢下这个侮辱之后，“恨之入骨” 再度脱机。 此后再无音讯，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剑菁注视着电视屏幕呆若木鸡，耀昌再次接受电视台的访问， 发表他的专业意见， 他已经是某个行业的领袖， 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是个懦夫。故事发展到这里， 剑菁的小说显然已经流于情节的堆砌和无病呻吟， 她又不厌其烦地加入大量性爱场面， 仿佛唯有在虚237

澳门文学丛书拟的世界虚张情欲的声势， 才能令心中的怨愤稍为平复。 不出她所料，“恨之入骨” 在小说中接收到挑衅的讯息， 一连几天都在网上抗议：“你的小说， 越写越烂。” “你写的男人， 都是色情狂和懦夫。” “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剑菁并不回答， 只是把小说写得更过火， 直至有一天， 德明拿着小说来问她， 为何最近的小说写得如此荒淫， 她才晓得， 真实世界的丈夫， 对她仍在乎。 剑菁刻意把责任推给其他人， 说：“最近流行这些元素， 我不过是应编辑要求而写。” 这件事情发生后， 她很想与“恨之入骨” 表白一切， 但考虑到不可让自己处于下风， 于是把写好了的一段话在计算机中删除。不久之后，“恨之入骨” 终日在网上谈及性事。 她问剑菁，同一个晚上跟两个男人做， 你想不想试。 剑菁开始把持不住，然而对方只是一番好意， 为其提供写作灵感。 她猜想“恨之入骨” 一定很缺乏经验， 毕竟只有十八岁， 对很多事情都充满好奇。 剑菁不停被怂恿， 不是说想跟我见面吗， 我们可以去的士高， 约一班朋友， 饮酒， 唱歌， 吃点药， 会很爽的。 你不是害怕吧？ 剑菁痛恨“恨之入骨” 的堕落， 她知道那就是自毁。 但剑菁也很羡慕“恨之入骨” 可以无拘无束地过活， 那是她一生之中从未追求， 不敢拥有的生活方式。 末了，“恨之入骨” 键入震撼的字句：“我喜欢你。”玫瑰花茶的气味徐徐渗出， 剑菁再次面对考验， 如同十九年前的青涩迷惘， 她总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以还未了解这是怎么样的诱惑， 她依然毫无准备， 唯有仓皇败逃， 急急脱机。“恨之入骨” 在在线持续骚扰剑菁， 内容极其淫秽， 一切情节如在小说之中。 剑菁阅读“恨之入骨” 的挑逗如在读一篇小说， 只是已经分不清何者为真， 何者为假。剑菁一个人在书房内发挥想象力想得出神， 她与“恨之入238

寂然·有发生过骨” 之间已经难分彼此。 她十分苦恼， 却掩饰不了无比快活。（设想“恨之入骨” 被她拒绝之后仍然没有死心塌地， 并且躲在家中做出种种荒唐之举， 而其的所作所为， 都让她一一看见。 ）一通电话突然而来， 把剑菁拉回现实世界， 编辑告诉她，小说版已被腰斩， 本市再也不需要有连载小说这种前现代的东西存在， 这是商业决定，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剑菁最近十几日的小说根本杂乱无章， 难以阅读， 大家都受不了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处女在放荡思春。剑菁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地板上。 已经是黄昏时分， 睡房里没开灯， 但电视机仍然开着， 新闻报导员旁边刊出了耀昌的照片。 剑菁仍然躺在地上， 斜视着电视屏幕， 他们在报导着耀昌的死讯。 本市名人庞耀昌在家中离奇暴毙， 死者被家人发现伏尸于计算机屏幕前， 下身赤裸， 怀疑曾服食精神科药物。 新闻报导员名叫翟德明。 剑菁接近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 想象着如何把她那“恨之入骨” 的元素书写在她的小说中。 剑菁面对没有开启电源的计算机屏幕说： 我也很喜欢你， 你和我在一起， 好吗？每天醒来剑菁都会想象自己在写小说，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写什么， 也许她真的在书写一部巨著。 每天晚上剑菁的父母都会为她祈祷， 希望她早日康复。 自从十六岁那年剑菁声称受一懦夫的刺激后， 即无所谓现实， 也无所谓虚拟。 这些年来大家都不知道她当日遇上了什么人， 服下了什么药， 遭遇了什么事。剑菁把爸爸妈妈给她买来的报纸想象成自己的小说， 努力239

澳门文学丛书寻找小说版被腰斩后自己的作品刊登在哪个版面。 报纸上有一少女展示着青春的舞姿， 那张无邪的脸与她记忆中的自己极其相似。 女孩对她说：“你仍然喜欢她吗？”她说：“对于懦夫， 我只有‘恨之入骨’。”240

寂然·有发生过密技一请坐这边， 邹先生， 虽然是第一次跟你见面， 但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新闻， 我们今天的见面也算是一种缘分， 但有一点必须跟你说清楚， 因为你是我世侄阿华所介绍的， 今次我才会破例跟你见面。其实我为人低调， 你也明白风水命理并非人人可以接受和相信的科学， 我并不是江湖卖艺之辈， 也从来不是靠这套密技谋生的人， 我研究占卜星相之术都是为了兴趣， 如果不是朋友或门人的介绍， 一般来说， 我是不会接见陌生人的， 家师向来强调本门的宗旨是： 不以术行世， 但随缘结缘。 邹先生， 我把话说在前面， 希望你会更了解我的作风。当然， 我知道邹先生是交得过的朋友， 我们今天的会面就当作朋友之间闲话家常吧， 前日我听阿华说， 原本稳步发展的邹先生你今年诸事不顺， 其实刚才你进来时我已经看出你的问题， 坦白说， 邹先生， 你近日是否受小人困扰， 财运不佳， 而且身体也出了点毛病？二一般江湖术士说看到人家印堂发黑就代表那个人遭遇霉241

澳门文学丛书运， 其实相学绝非这么简单的。 例如我刚才看你的脸色和说话的声调， 就分析出近几个月来对你不利的小人都没有露面， 他们只是在暗处害你， 你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唉， 犯小人最讨厌就是犯到这一种。 邹先生， 我的分析对不对？再说你的财运， 因为遭受小人在工作上放暗箭， 打毒针，你工作的业绩近日大大倒退， 不但收入锐减， 而且恐怕已经陷入失业的状态， 这也影响到你的身体， 我看你的脸色觉得你上呼吸道和心肺的问题颇多， 你最近所受的压力更直接令身体不适， 如果我没有看错， 邹先生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 失眠问题又令你的生活产生更多的困扰。 所以说，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一点小小的困扰就有可能滚存成极大的问题， 从你的声音我听得出你对于最近发生的不快事情都心有不甘， 你的眼神更加说明你整体运势皆告衰落， 你的家人已经开始对你不耐烦， 再这样下去， 不但会影响夫妻感情， 恐怕连父母兄弟都会受牵连呢！不过， 如果你要改变命运， 也不是没有可能， 其实只要心存希望， 找到对的方向， 我们总有办法克服困难， 走过逆境的。只要你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我即可以起出命盘， 推算出你一生的大运和今年的运程， 然后再教你趋吉避凶之法。对呀， 我用的算命方法正是紫微斗数， 邹先生， 原来你也懂一点术数， 这样大家沟通起来就更方便了。人的命运， 走不出十二宫的归纳， 即命宫、 兄弟宫、 夫妻宫、 子女宫、 财帛宫、 疾厄宫、 迁移宫、 奴仆宫、 官禄宫、 田宅宫、 福德宫、 父母宫。 命运的高低起伏， 又离不开星曜的走向， 古人把星曜分为三大系列， 即“北斗星系”、“南斗星系”和“中天星系”。 “北斗星系” 的主星就是“紫微”， 正曜为“贪狼” “巨门” “禄存” “文曲” “廉贞” “武曲” “破军”；242

寂然·有发生过辅助煞曜为“左辅”“右弼”“擎羊”“陀罗”。 “南斗星系” 的主星是“天府”， 正曜是“天机” “天相” “天梁” “七杀”“文昌”； 辅助煞曜为“天魁” “天钺” “火星” “铃星”。 “中天星系” 的主旦是“太阴” “太阳”； 正曜为“化禄” “化权”“化科” “化忌” 等“四化曜” ，“四化曜” 又兼管其余的佐杂诸星。噢， 邹先生， 我说得太快你听不明白吗？ 其实即使我说得很慢外行人也不会听明白的， 总之， 术数是一门很古老的统计学， 也是一种很高级的智慧，“紫微斗数” 源于“十八飞星”之术， 如果你翻查古书， 这种命理之术早在汉朝以前已经出现， 古人很早已经发现人的命运与天上的星星大有关系， 对，你说得对， 天运之外， 还有所谓地运这回事的， 同一命运的人身处不同的地方， 又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和不同的结果， 事实上还有所谓人运， 即是说不同的人相遇在一起又会变化出不同的组合和反应， 不过， 无论天运、 地运还是人运， 古人都留下了统计的方法， 对于这些方法， 恰巧我都懂得一点窍门。你觉得人的命运跟天上的星不会有关系吗？ 其实我初学此道时也有过类似的疑惑， 那段日子我经常为身边的朋友起命盘， 二十几年前我在板樟堂为一个酒肉朋友的儿子起一命盘，我算出那位初出茅庐的小子是“火贪格”， 将来必会有权有势，但他同时又具有“贪狼旺宫， 终身鼠窃” 的命运， 这样看来就很矛盾了。 那时候这年轻人刚念完大学， 正有大好前途，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犯法之人， 我也觉得自己学艺不精， 命盘起出来后也大惑不解， 也就不敢给别人看了。 可是后来那小子当了官，“火贪格” 逐年显现， 他果然就平步青云， 不停升官， 十几年之间就到了升无可升的境界。 但也正因如此， 令“贪狼旺宫” 的命格发生作用， 后来他竟然干下惊人的坏事， 终于余生243

澳门文学丛书都要在狱中度过，“终身鼠窃” 之命也就躲不过了。哈哈， 邹先生， 我举的例子不过想说明命理之学是相当准确的智慧学问， 我为人起命盘的主要目的纯粹是想帮助有缘人， 如果稍后我为你算出来的结果趋向有利那就最好， 但即使趋向不利， 我们总有方法可以化解的， 至于刚才我说的那位大官， 他是合该有此命运的， 如果当年我有信心把起出来的命盘让他自己参详， 并且为他点出化解之法， 告诫他为官之时切勿贪财， 相信他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所以说天下万物都是早有定数， 但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却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你今天遇到我， 也就不用过于悲观了， 只要我稍为计算一下， 为你起出命盘， 就可以协助你改变命运。只要你把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红纸上， 我就可以为你解决一生的疑难。三邹先生， 看来最近的不如意事已经令你对人完全失去信心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需要考虑， 但在你决定写下你的生辰八字之前， 我打算再向你介绍一下自己的密技。 你也知道我为人低调， 又不是开馆做生意的江湖术士， 但我之所以学得本门的命理之术， 也可说是一则传奇。80年代初我偷渡来澳， 寄居于亲戚在黑沙环的家， 我初时在附近的地盘做杂工， 每日上班途中均见一老者在家门外静坐读报。 我与老者虽不相识， 但天天见面毕竟也算有缘， 偶尔也会跟他寒暄几句， 却说不上是交情。 后来我转工到莲峰庙附近一家小饭店当店员， 贪图的不过是较短的工作时间和免费的伙食。 我在小饭店工作了两个月之后， 有一天老者突然神情紧张244

寂然·有发生过地对我说：“你在饭店工作是很危险的， 趁他们刚请了新伙计你就不要再做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如此平常的话可以深深打动我， 但我当时首先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从未跟老者深入交谈， 他为何会知道我在饭店工作， 他又从来没有来过我工作的饭店， 为什么会知道几日前店内请了一个新店员。 虽然对于老者的话充满疑问和不解， 可是我还是选择相信他， 辞去饭店的工作后我就失业了， 于是我跑去问老者为什么要我辞工，他居然反问我：“谁叫你听从我的话？” 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被他耍了， 但对于这个非常瘦弱的老者， 我又怎可能生气呢！ 几个月之后， 我曾工作过的饭店就爆出了惊人的新闻， 店东一家几口都人间蒸发了， 那位新来的伙计不久之后就被警方拘捕，这件事后来也成了轰动一时的奇案。 我想， 你已经知道这家饭店叫什么名字吧， 事后回想起来， 如果我不是选择了相信老者， 可能也会成为刀下亡魂， 这副臭皮囊也不知会成为叉烧包还是蒸排骨了， 所以我就开始对老者和他的来历产生了好奇。经过这一次， 我简直是得到了重生， 我马上拜老者为师，这位师傅姓张， 他祖上在宋朝已经是占星之术的大宗师， 由于古人相信凭术数为生且过分张扬会遭天忌， 即使本身有能力避过灾劫， 也有可能令后人遭遇不测， 因此本派向来低调， 有人会认为这是迷信， 但我更相信这是做人的原则。 初时师傅也不肯收我为徒， 后来为我的诚意打动， 才把每代只传一人的密技传授给我。 至于他为何会流落澳门， 为何要救我一命，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四邹先生， 听到这里， 我想你对本门的命理之学已经产生兴245

澳门文学丛书趣了。你还想听更多故事吗？哎呀， 那些不是故事， 都是真人真事呀！你要明白人类在浩瀚宇宙中只是非常渺小的动物， 古人凭着诚心与智慧， 加上无比的毅力， 研究出各种预测命运的方法， 根据千百年的印证和钻研， 已经成为很有系统的科学。 家师常说， 万事万物， 上天都在主宰， 像你今天来到这里跟我见面， 看似是一件平常的事， 其实是很多人种下很多个“原因”得出来的“结果”， 首先你得被我的世侄阿华打动， 我又必须在更早之前令阿华相信我有能力帮助你这样的人， 你必定经历过一些极度无助的事情， 因此唯有姑且试试用另类方法来改善自己的命运， 我必定要在一开始就令你相信我所说的话都很准确， 邹先生， 你不一定相信家师已把流传千年的秘技都尽数传授给我， 你更不一定要相信这套累积了千年的技术有多神奇，但其实在你进入寒舍的那一秒起， 你已经在开始改写自己的命运。 现在， 放在你面前的这张红纸， 将会决定你一生的命运，当然， 这个决定也牵系着你所爱的家人的命运， 你也许以为我在恐吓你， 或者是故意把自己的本领说得很神奇， 你可以选择听从我的指示写下你的生辰八字， 也可以选择掉头就走不当今天的见面是一回事， 家师常跟我说， 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你一定要忠于自己的决定， 当然， 你也必定会承受作出这个决定的后果。时间不早了， 起命盘也真的需要费点功夫的， 邹先生， 到底你会不会相信我的秘技？五三日之前， 接连遇上不如意事的老邹遇上容光焕发的阿华。246

寂然·有发生过阿华知道老邹的不幸遭遇之后， 便建议他去见自己的世叔， 并形容世叔具有异乎寻常的占算能力， 更曾为某富豪的家布阵使其财富倍增。今天， 老邹在阿华那位世叔家中显得心事重重， 他不是没有能力作出信或者不信的决定， 他最大的困惑是那位世叔是否真的不认得自己。七年之前， 他的前度女友阿慧的妈妈也带过他去见这位“大仙” 问前程， 那一次，“大仙” 说自己学的是来自密宗的秘诀， 他说自己在十几年前为城中富豪的前女朋友改运， 经他指点之后那女子竟能嫁入豪门成了姨太太， 这宗“成功案例” 令“大仙” 在某区某群太太之间声名大噪。 当年，“大仙” 说起师承时并无提及老者， 却说出一间肇庆古庙的名字， 并且声称南方的命理之学就以该庙为正宗。 当年“大仙” 说“老邹” 脸圆多肉， 可享三十年大运， 一世无忧。此时此刻， 倒霉的老邹真不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听下去抑或走出去， 虽然他不知道“大仙” 为何会改名换姓还重新编出师承与来历，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噩运已经无以复加， 可能在他早年选择相信自己会“一世无忧” 那一天起， 已经种下了这个恶果的远因。当他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之后， 对方很快就会算出一套他看不明白的命盘， 然后， 他就会被要求花五百元至五万元不等但又要强调是多少随心的费用为自己消灾解难， 老邹想不通的并非命运的玄妙， 真正离奇的是迷失方向的感觉和不知所措的自己。247

澳门文学丛书未来亲爱的读者， 当你阅读这段文字时， 必定以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是超出人类知识范畴的事情。但我只想向大家郑重宣布， 从各位阅读这段文字的时间开始， 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的转折点， 倘若阁下此刻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跨出这个转折点， 即会步入人类千百年来求之不得的超凡境界， 只要加入我们的计划， 你就可以超脱人体的局限， 永远拥有未来。所有阅读这份计划书的人类都经过精挑细选， 我们深信， 经历过去两个世纪的科技发展， 人类的生产质量已经再难保持高等动物的优势， 因此， 那些低等的人类和低等的动物理应加快被自然淘汰， 只有拥有高等智慧的人口才值得生存下去， 享受真正的高超科技所带来的美好未来。各位读者， 为了显示本公司的尖端科技成果， 这份计划书的内文已经随同显示器置入脑扫描分析解读装置， 在你阅读计划书的时候， 这份文件将会同步把你的想法整理成影像和文字， 传送至本公司。 这是一个决定你命运的选择， 你的未来就由你现在的选择来主宰， 有意参加计划的朋友请继续阅读下一页计划书， 无意改变未来的朋友， 请把本文关闭。感谢各位对“无限未来科技公司” 的支持， 本公248

寂然·有发生过司致力造福大众， 改变历史， 为高等的人类创造更高尚的未来。一4月某个燠热潮湿的早晨， 张威廉在上班途中遇上特别状况。这天早上， 他一如往常的搭乘快被淘汰的轻轨列车， 赶赴大赌坊上班。在他抵达轻轨列车站， 准备步向月台之际， 一辆超级豪华的轿车慢慢驶到他面前， 拦住他的去路， 张威廉正欲破口大骂， 但当他望向车内坐着的人时， 竟然不自觉地把正要骂出来的脏话硬生生收回了。此刻他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是聚精会神看着车厢内的人， 同时他发现车内那个人也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他们无言地看着对方， 足有一分钟， 对于张威廉来说， 此刻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人生在世二十几年来的头等大事。车厢之内， 坐着一名老头。老头满面皱纹， 鬓发斑白， 双目无神， 颈项还包着厚厚的颈巾， 任何人看到他都只可以轻易得出一个结论： 此人离死不远。 可是张威廉看到这个老头时， 却马上联想到本地区过百年来的经济发展和社会变化， 还想象到这副苍老的躯体所代表着的无上权威和庞大势力， 老头的脸孔在本地区是家传户晓， 无人不识的， 所以张威廉几乎马上断定： 这个人， 就是他。可是张威廉又马上感觉不太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地方出现呢？名震全球的大赌坊主人韩先生， 怎么可能会在穷人聚集的249

澳门文学丛书轻轨站拦住他的去路呢？况且， 车厢内的老头， 尽管五官发型都跟韩先生有九成相似， 但却神情呆滞， 气色极差， 而且浑身无力， 坐在车内却显得虚弱不堪， 像个泄了气的气球。 这样的老头， 无论如何也不像那位呼风唤雨， 举世知名， 主宰地区命脉的大人物韩先生。张威廉想到这里， 不禁怪责自己胡思乱想， 其实车内的老头是什么人， 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像他这种在大赌坊出卖劳力的小奴隶， 根本不需要对上班以外的事情有任何反应， 那辆豪华轿车阻拦他进入轻轨车站， 他不但不能责骂对方， 还应该向轿车的主人鞠躬敬礼， 以示对富贵人家的尊重和歉意。正当他定过神来， 准备鞠躬之际， 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轻轨车站不知什么时候埋伏了十多名穿黑色西装的大汉。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欺近张威廉， 其中四人把他围住， 同时堵住他靠近老头的所有角度。其余多名大汉则在轿车四周架起阵势， 确保四方八面都不会有人来袭。 从他们矫健的身手， 超乎寻常的默契， 还有站立方位的精准， 张威廉知道这些都是训练有素， 经验丰富的富豪保镖， 只要轻轨车站有任何人动作有异， 这些大汉都会毫不犹豫马上将之制伏， 这时候， 他已经完全肯定车上的老头就是韩先生。“张威廉， 张威廉， 你就是张威廉吗？” 韩先生步出车厢，缓缓地说。“嗯， 我是张威廉，” 他说，“韩先生， 你找我有事吗？”“你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找你吧！ 可是， 我是你的老板。 只要我喜欢， 我可以叫你做任何事， 对不对？”“韩先生， 大赌坊有超过十万名员工， 我只是职级最低的筹码兑换员， 我哪有资格帮你做事呢？”250

寂然·有发生过“有没有资格的问题， 不是由你提出的， 张威廉， 你有没有想象过要改善自己的未来？”张威廉挺直腰板， 打量身边多名大汉， 然后淡淡地说：“改善未来？ 韩先生， 我是一个安守本分的基层员工， 我的父母既没有优良的血统， 也从未与权贵人士攀上关系， 我很早就知道， 无论我多么努力， 无论我有什么理想， 只要我生活在这地方， 就只能永远做一个低级的奴隶。 所谓改善未来的事情，我是从来不敢想象的。”“张威廉， 我要你告诉我， 你每日准时上班的工作目标是什么？”“我太太怀了身孕， 我们的女儿在下个月就出生了， 我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快乐。” 他显然有点焦急了，“我们计划了很久才储蓄到足够的钱生这孩子， 自从大赌坊推出限制生育措施， 完全不允许自然生育， 我真的花了很多钱才付得起赌坊附属生育中心的手术费， 安排今次人工繁殖。”“安排了生孩子就好了， 我当年不准你们自然生育， 完全是出于好意， 你们的赚钱能力远远追不上生殖能力， 如果再让你们放任地生儿育女， 只会增加我们的福利开支， 拖垮我们的经济增长进度。 张威廉， 你的孩子一定会得到最好的生活，只要有我在， 他一定会成为本地区最幸福的人。” 韩先生喘着气说。“韩先生，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他问清楚，一众保镖已护送韩先生登上轿车， 这批大汉在十秒之内消失于人群中， 轿车快速驶离现场。张威廉呆站在轻轨站门前， 担忧着今天会不会因上班迟到而受罚。251

澳门文学丛书二当那辆超级豪华的轿车辗过杰出人士永远坟场的草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尽管这天是运输业巨子万世豪入土为安的日子， 但大家见到这辆轿车出现时， 仍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车上， 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辆车的主人拥有非比寻常的财势和权力，倘若今天这个人亲临这场葬礼， 在场多数人士不但可以马上减少伤感， 大概还会暗自庆幸。近日盛传城中的大人物因健康情况欠佳， 久未露面， 各界对于这位超级巨富过世后的财产分配情形十分关注， 大家都想不到这名大人物竟然会出席这场葬礼。轿车停在墓园的中心， 沿途辗过的草地形成两道深深的“伤痕”。 然而， 即使这辆轿车把这个墓园完全毁了， 这个地方的人都不敢发出任何怨言， 因为大家都明白， 这辆车的主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只手遮天， 逍遥法外。车门打开， 但见有另一辆小车子从车厢驶出来。 现场众人定过神来看清楚之后， 大概只能出现两个反应。第一种反应： 以这种方式出场的， 来者果然是大赌坊的老板韩先生。第二种反应： 怎么韩先生看起来苍老了那么多？ 噢， 原来他已经要用轮椅代步了！持第一种反应的人， 此刻正在分析韩先生和万世豪的关系。 究竟他们是敌是友， 从不轻易出席公开场合的韩先生， 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出现？作出第二种反应的人， 无不马上盘算在韩先生六位太太和252

寂然·有发生过十七名子女当中， 谁会得到他的祝福， 成为大赌坊及其附属企业王国的正式接班人？在一般人的印象中， 刚刚去世的城中名人万世豪是韩先生的商业竞争对手， 四十年前大赌坊刚刚崛起之际， 万世豪创办的城际道路系统公司， 竟然成功夺得本地区的道路发展权， 从此垄断这地方的交通业务， 仅留下八十年前建造的轻轨列车设施供贫民使用， 此举令万世豪家族在本地区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同时也令韩先生独霸一方的鸿图大计遇到障碍， 数十年来此间流传着韩先生不满万世豪家族的各种流言和故事， 直到这一天， 韩先生出现在万世豪的葬礼上， 外界终于明白这两位超级生意人的真正关系。当韩先生的电动轮椅徐徐驶至万世豪的灵柩之前， 万家的子女不但向他鞠躬行礼， 还称他为“韩老爷”， 至于万世豪生前的六名贴身助手， 即城际道路系统公司的六名董事， 竟齐声向韩先生喊出一句震惊全场的话， 他们说：“多谢大老板光临！”原来， 韩先生才是几十年来垄断本地区交通设施的幕后金主， 而表面看来高瞻远瞩， 积极拓展业务的万世豪， 不过是他的一名下属， 为他担当分散大众注意力的角色。 这样一来， 本地区一直流传着两人不和的消息， 其实都是韩先生默许之下所散播的烟幕， 所以， 真正令人感到恐怖的事实是： 早在四十年前， 韩先生已经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完全操控了这地方的发展命脉， 并且假装与手下万世豪竞争， 让外界误会这地方尚有其他力量可以与他对抗， 其实他早已战胜所有对手了， 然而， 胜利对他这种无敌霸主来说， 究竟还有什么意义？韩先生的出现， 震慑现场所有人， 在这一刻， 大家仿佛忘记了万世豪的葬礼， 也许还未从韩先生带来的惊讶之中清醒过来。253

澳门文学丛书这时韩先生伸手抚着灵柩， 低声说道：“世豪，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我们的大计还未成功， 想不到你会先走一步。”然后， 韩先生向万世豪的家人逐一问候， 之后他就说了一段令大家感到更奇怪的话， 他再次对着灵柩说：“世豪， 这些年来， 你为我守护着公司的事业， 大有功劳， 今后你的家眷都不必再为赚钱的事情操心了， 我会在他们有生之年都给予最好的照顾。 从今日开始， 城际道路系统公司改名为世豪城际道路系统公司， 我一定会把你的事业发扬光大， 再创高峰。”尽管他把这些话说得无比真诚， 字字铿锵， 但除了万家各人必须接受这样的安排， 在场的其他人士都开始质疑： 一把年纪的韩先生， 为什么还要接管万世豪的事业。 看来身体状态欠佳的韩先生， 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他还需要实现什么计划呢？三日之后， 世界各地的媒体都在广泛报导韩先生高调接管万世豪家族业务的消息， 在这几日之间， 多个国家的股票市场都相应发生不同程度的波动， 市场认为韩先生除了已故的万世豪家族之外， 还以相同的方式暗中操控多家庞大企业， 市场憧憬他会逐步收回更多公司的管理权， 并施行大赌坊模式的营运手段， 在这类真假难分的消息带动下， 多支股票的股价大幅上升。 可是再过了五日， 市场传出对韩先生身体健康的忧虑， 更有传闻说他曾聘请世界各地的顶尖医生进行秘密治疗， 所有曾受惠于韩先生的股票在一周之内急跌百分之三十四， 韩先生如何安排接班人的问题， 再度成为世界各地媒体探讨的焦点。当韩先生的健康状况成为财经新闻的焦点之际， 张威廉的妻子到了预产期， 正准备到医院等候生产。254

寂然·有发生过三为了陪妻子生孩子， 张威廉早在一年前已经安排好假期，在等医生前来检查的时候， 夫妻二人开始商量孩子的名字。“从前我听人说， 孩子未出生之前， 千万不要随便改名，否则会对孩子不好的。”“可是， 如果没有改好一个名字， 稍后我在产房痛得厉害时， 就不可以大叫孩子的名字以分散注意力了。”“其实现在的科技已经可以删除生孩子时的痛楚感觉， 而且那种删除手术也所费无几，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要用自然分娩。”“为了经济发展， 我们的孩子需要经过大赌坊的严格审批才以试管婴儿的方式植入我的子宫， 这已经有点违反自然了，如果连生产的过程也要依赖大赌坊那些医生为经济效益而研发的技术， 这就失去了生儿育女的真正意义了。”“唉， 我很担心你作动时会很痛啊！ 以前妈妈跟我说， 自然分娩会令人痛不欲生的。”“嗯， 已经来到最后关头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现在我只想着我们日后看着孩子成长， 陪他一起学习， 一起欢笑， 无论生产的时候痛得有多厉害， 我都觉得是值得的。”张威廉听到妻子这样说， 不禁眼泛泪光。 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成高度商业化和奴隶化， 妻子的理想其实跟城市发展的方向背道而驰， 几十年之前人们还对公平竞争， 众生平等有所憧憬， 但目前数以十万计的平民奉献一生的劳力， 成就大财团和大家族的扩充和称霸， 孩子出生之后， 必定会面对比现在更残酷的生存环境， 想到这里， 张威廉竟对妻子说：“可惜我们只255

澳门文学丛书是穷人， 孩子将来也只能像我们一样过平凡的生活。”妻子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孩子还未出世， 你就不要太早把他标签成穷人吧！ 生命的意义不是用贫富来衡量的， 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爱， 他长大后一定不会为了身份地位和金钱斤斤计较， 即使这个世界变得再黑暗， 我相信我们会把孩子教育成乐观积极的人。”“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你， 在这个越来越离奇的世界， 你怎能乐观成这个样子呢？”“无论外面变成怎样， 只要在家人身边， 我们就应该高兴，应该感恩。”这时主诊医生和两位护士进入病房， 并确认病人身份：“你叫什么名字？”张威廉的妻子说：“我叫郑感恩。”医生：“你现在要进行什么治疗？”郑感恩说：“我要求自然分娩。”医生：“虽然你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选择， 但我有责任告诉你， 自然分娩是一种非常落后和不安全的生育方式， 而且产后需要很长时间休养， 如果改用植入式抽胎系统， 只需睡眠四小时就可完成生产， 而且全程在特制的药水池内进行， 由机械人按既定程序处理， 可以把风险减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你醒来之后翌日即可行动如常， 马上上班， 减少你在经济上的损失。”郑感恩说：“医生， 我已明白当中的分别， 但我还是希望采用自然分娩诞下我的孩子， 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不能接受自己生孩子的过程也变成工业生产的一部分。”医生说：“既然如此， 我们现在为你检验， 稍后会送你进入传统的产房等待生产， 你的丈夫需暂时离开， 他可以在外面的候诊室等候， 如果有特别的情况我们会马上通知他。”256

寂然·有发生过张威廉离开了病房之后， 再也没有在医院出现， 医生、 警察， 还有郑感恩都无法再联络他。在女儿出生的时刻， 张威廉人间蒸发。四自从在万世豪的葬礼现身后， 韩先生的心情就没有平静过。从前他把多间公司的业务交由不同的专业管理团队去营运， 他只负责决定每家公司的目标和发展方向。但这段日子他一反常态， 不断召唤各集团的主脑到他的大宅开会， 而且在每次会议上都情绪激动， 反复指出他对各集团管理层的不满， 即使对他自己的子女， 也不留情面， 公开批评， 甚至把一些凭裙带关系进入管理层的亲属革职。这样的转变令韩先生的家族和部下都感到无所适从， 然而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发现， 韩先生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尽管他近来为了集团的利益六亲不认， 大动肝火， 可是大家都明白他已经不能改变些什么， 他们多数都认为最近韩先生的异常举动只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富甲一方的韩先生， 看来真的离死不远了。这一天， 韩先生在出席大赌坊的董事会议期间大发雷霆，并且一怒之下把他亲自委任， 追随他超过三十年的常务董事卢大钊逐出董事局， 他更当场揭发卢大钊多年来包庇亲友侵吞公司利益的恶行， 同时把有关证据交给警方， 大赌坊共有五十七名中高层职员被控串谋行骗。韩先生此举足以震撼全城。多年来， 卢大钊几成韩先生在大赌坊内的代理人， 他另组势力， 侵占公司利益的行为根本是公开的秘密。257

澳门文学丛书大家都认为韩先生不会计较这种事。大家都以为韩先生不应理会这种事。谁都想不到这个离死不远的老人， 会突然发难， 辣手无情。谁都不相信这个体虚力弱的老人， 还可以保持头脑清醒，更能亲自动手， 清理门户。韩先生在大赌坊董事局干下惊天之举之后， 当天晚上他在家中要求所有贴身保镖马上离去， 并向每人致送了三百万现金。当所有保镖离去之后， 韩先生取出一张专用通讯屏幕， 接通屏幕之后， 他可以清楚看见另一端的几位人员正在向一名躺在手术床上的男人进行一系列检验。手术床上的男人虽然保持清醒， 可是他的双眼一片茫然，仿佛无法接收自己所看到的任何影像。韩先生对屏幕另一端的人员说：“进行得顺利吗？”屏幕另一端， 一位看似是主诊医生的男人向韩先生说：“已经删除了百分之九十， 再过三十分钟， 就可以进行下一个程序。”韩先生说：“据说他的女儿今日刚出世， 为什么不可以等他女儿出生才动手呢？”主诊医生说：“亲情是一种令人很难忘的印象， 如果让他见到自己的女儿才进行我们的程序， 将会大大增加工作量， 也会令删除的难度上升， 他绝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 我们删除他对每一名亲友的记忆之前， 都经过详细的规划， 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否则就会影响之后的一系列复杂程序。 现在我们这样安排， 主要是为了保证工作妥善完成， 而且对于他本人来说，能不能见到女儿， 结果也是一样的。”韩先生说：“我很理解你们的认真和谨慎， 但总是不太认同你们的手段。”258

寂然·有发生过“韩先生， 我们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你服务的。 其实在你决定参加我们的计划时， 你跟我们已经没有分别， 我奉劝你尽量不要犯感情用事的错误， 那是凡夫俗子才会有的反应， 你已经准备与我们一样进入另一个境界， 凡人的感情和观念都应该慢慢摒弃， 反正他们的生命是有限的， 我们根本不需要跟他们一般见识。”韩先生静静地听着， 也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的可怖景象， 几个医护人员在男人的头和颈插上复杂的仪器， 男人的脸在一瞬之间展现各种不同的表情， 有时似在哭， 有时似在笑， 有时很惊恐， 有时很惶惑。 究竟此刻他看到了什么？ 韩先生此刻在想， 发明这个玩意的人， 似乎比上帝更厉害啊！“当他的记忆被完全删除之后， 我们就会把他存放在一个大水池内， 水池内注满了供给他营养的液体， 这时候他的状态， 跟怀孕四个月， 脑部未完全发展的胎儿分别不大。”韩先生透过屏幕看到那个男人的鼻孔被插入一组管道， 然后被推进水池中， 他在水中把身体蜷曲起来， 真的很像未出生的胎儿。“尊敬的韩先生， 欢迎你与我们一起创造历史。” 那名似是主诊医生的人员兴奋地说：“让我们开始吧！”五自从张威廉失踪之后， 郑感恩与她刚出生的女儿顿时失去依靠。 由于她坚持采用自然分娩， 被视为违背经济发展原则，因此医院的工作人员对她本来就很苛刻。 在她分娩之后， 医院方面因无法再找到张威廉， 警方用了三日时间确认张威廉没有离境， 也没有发现疑似是他的尸体， 他们把此事列为人口失踪259

澳门文学丛书案处理， 可是他们并没有积极地搜寻张威廉。在这个每日有数百万旅客进进出出的旅游城市， 一名赌坊职员的失踪绝对不是值得紧张的事， 反正任何人都知道这座华丽的城市隐藏了一套非常复杂的地下秩序， 而所有与大赌坊有关的人士都有可能是地下秩序的见证人， 或牺牲品， 所以有很多事情， 警方根本不敢追查， 也不能追查。郑感恩因刚刚生产而气虚力弱， 同时她又要负责照料女儿的繁重任务， 加上丈夫生死未明， 她又未能出外寻找。 一个星期之后， 医院要求她出院， 她只好每天抱着女儿在家休养， 并且终日以泪洗脸。在这段极度抑郁的日子里， 她始终认为张威廉仍然活在这世上， 她甚至会因为思念他而自言自语， 角色扮演， 并且建立了一套存活在她脑海中属于合情合理的运作方式。有时候她就透过自己的想象， 让张威廉暂时在她的生活重现。“老公，” 她对着无人的客厅， 想象他刚刚回来， 她问道：“这些日子你跑到哪儿了？”客厅漆黑一片， 有一种沉重的气氛， 似要把她吞噬。“老婆， 我当然是去赚钱啦， 女儿出生之后， 需要花费很大一笔钱， 我要把握好每个赚钱的机会啊！”“你答应过我， 要协助我照顾女儿的，” 她又开始哭了，“女儿出生三个星期了， 仍未见过爸爸。 你不觉得自己太狠心吗？”“老婆， 对不起， 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我是有苦衷的。”“我才不要听你说的苦衷， 最好你什么都不要说， 你现在回来了， 我就不许你再离开。”“可是， 老婆， 既然是这样， 我也不想再骗你了。 我其实260

寂然·有发生过只存在于你的记忆中， 我并没有真正的回家啊！”“有分别吗？ 在记忆中的生活和在生活中的记忆， 真的有分别吗？” 郑感恩声嘶力竭地对着家中的墙说，“我绝对不会忘掉跟你在一起的记忆， 我绝对不许你离开我的生活。”“傻瓜， 这样只会令你感到更辛苦。”“从我嫁给你那一天开始， 我就知道以后都会很辛苦了，我已经习惯了， 没有问题的。”“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了， 反正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谈。” 这大概是因为她正在一人分饰两角， 于是她继续假扮张威廉的声音跟自己说：“我走了之后， 孩子怎么了？”“她很好， 是个女孩， 身体健康， 可以持续哭很久， 而且样子像你。 你一定要见见她。”“我见她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存活于你的记忆中， 她不可能像你一样感受到我。”“老公， 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你认为呢？”“你会回来照顾我和孩子吗？”“你认为呢？”“我现在仍不肯为孩子命名， 我们说好了的， 我负责生孩子， 你负责命名， 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为孩子改个好名字。 我们都在等你。”“你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你这样也于事无补。”郑感恩疑惑地看着黯然失色的房子， 觉得这儿既像深渊，又像坟墓， 总之就是看不到出路。 每次自言自语之后， 她都有大伤元气之感， 张威廉在物理上离开了她， 但她对他的感应还在， 记忆还在， 她一直在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苦苦思索： 如果不能跟一个人长相厮守， 我们可不可以用自己的记忆和想象261

澳门文学丛书力虚构这个人的一言一行， 并且假装他一直存在？ 如果这件事没有影响其他人， 甚至不会被人发现， 那是否可以持续下去，让那些虚构的记忆发挥生命力。在一次又一次自言自语的试验中， 郑感恩越来越相信她可以用记忆和想象把张威廉召唤回来。 可是， 她的家人和朋友却认为她开始神智错乱， 他们担心她快要分不清真实和想象， 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疯子。“即使变成疯子， 我也不会放弃我老公。” 郑感恩暗中下了这样的决定。六【10月29日综合报导】享誉全球的本地富商韩国正昨日于其寓所病逝，享寿八十三岁。 根据 《福布斯》 于去年3月公布的全球富豪榜， 韩国正排名九十九， 资产估计达四百三十二亿美元。 韩国正的死亡证明书显示其死因有三个，依次序为心肌梗塞、 冠心病发及胃癌。昨日有消息传出， 韩国正的资产一直被低估， 因其独资持有大量外国物业及债券， 总值应超过六百亿美元， 对于这笔庞大资产的分配问题， 将直接影响本市未来的发展方向。 韩国正的长子韩澳生昨日向传媒表示， 因忙于办理丧事而无暇处理父亲的遗产分配事宜， 他同时表示父亲的遗产将出现一些非常复杂的情况， 需要与律师作进一步的商议。昨晚， 韩国正生前聘用的律师沈大贵对外发表声明， 指韩国正遗嘱的主要受益人并非韩家的亲属及子262

寂然·有发生过女， 而是韩国正近年的生意伙伴。 但因为受益人考虑到韩家上下的感受， 故暂时不愿公开身份。 沈大贵又称， 韩国正生前已为所有直系亲属成立生活基金， 保证韩家每一位成员在未来五十年皆可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 这个亲属基金约占韩国正遗产的百分之五。 对于上述消息， 韩家成员均不肯作出进一步的评论， 只表示将会交由律师处理。【11月3日综合报导】富商韩国正逝世后， 其庞大遗产的去向成为国际关注的话题。 昨日， 一段以张威廉名义发出悼念韩国正的广告刊登在全国各大城市的主要报章， 张威廉本为韩国正旗下超级赌场大赌坊的基层员工， 一个月之前被委任为常任董事， 代替追随韩国正多年的业界强人卢大钊。 张威廉以个人名义高调悼念韩国正， 引起各方揣测， 市场上传出张威廉就是韩国正庞大财产的真正受益人。 在昨日刊登的悼念广告中， 特别提及发扬韩国正的开创精神， 令其生前一手创办的企业得以永续发展， 造福人类， 这令人怀疑张威廉是想借刊登广告表明身份。 到现时为止， 韩家上下均不肯对悼念广告作出任何回应。【11月6日综合报导】富商韩国正于今日下午在大世界殡仪馆设灵， 遗体将永久保存于韩氏企业出资兴建的永续发展博物馆， 供各界凭吊。【11月7日综合报导】昨日， 韩国正长子韩澳生透过大律师潘慧玲发表声明， 反对一份由其父韩国正于今年10月18日以中文263

澳门文学丛书写成的遗嘱， 亦即日前律师沈大贵所述的韩国正最后遗嘱， 他表示韩家上下无人认识张威廉， 认为其父不可能把庞大资产交付给一名陌生人， 并暗示其父极可能在晚年被骗。【11月9日综合报导】昨日世界各地的媒体流传一段张威廉在大赌坊大堂接待韩澳生及韩家七名代表的影片， 在影片中， 张威廉对韩家所有成员代表均相当亲切， 众人在大赌坊的大堂详谈约二十分钟， 但影片并没有收录他们的谈话内容。 外界估计是次会谈将对双方争产案件产生决定性影响。【11月11日综合报导】富商韩国正争产案出现峰回路转的结果， 今日韩国正长子韩澳生透过律师潘慧玲在全国各大城市的报章刊登广告， 同意并尊重韩国正生前的决定， 他代表家族全体成员确认张威廉为韩国正遗产的合法受益人， 他赞扬张威廉具有与韩国正相若的智慧与魄力，相信其父以毕生心血建立的企业王国已找到最佳继承人， 他及其家人将会继续支持张威廉掌管韩国正的各个生意项目， 并会在有需要时提供相应的协助， 他希望外界尊重其父的抱负和意愿。昨日， 张威廉的律师沈大贵向传媒派发一张韩国正与张威廉摄于半年前的合照， 据称当时张威廉在轻轨站巧遇韩国正， 并且鼓起勇气向韩毛遂自荐， 把自己对大赌坊及韩家主要产业的管理意见告知韩国正，甚得韩赏识， 两人从此建立亦师亦友的关系。 市场人士相信， 经过韩澳生的确认和韩张合照的广泛流传，264

寂然·有发生过张威廉掌管韩国正资产的地位已初步确立， 目前市场正在观望张威廉将进行企业改革， 还是按照韩国正的模式持续发展。 世界各地的投资者皆对张威廉的出现表示意外， 但这次资产转移已成为企业持续发展的一个崭新案例。七年轻的张威廉在万众瞩目， 却也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掌管韩先生庞大的企业王国。 作为超级企业的新任掌舵人， 他具备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专业知识和管理手段。 简单来说， 他对一切都驾轻就熟， 仿佛天生就是懂得处理那些复杂无比的问题， 而且不必任何磨合的程序， 即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郑感恩， 他的发妻， 在他成为全城首富之后， 第一次到达他的办公室， 要求与他见面。“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妻子问他，“张威廉， 你为什么要逃避我和女儿？ 你在这些日子跑到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不肯来见见我和女儿？”面对与自己分别多时的妻子， 张威廉一点感觉也没有， 只是一脸厌烦。“张威廉， 你究竟想怎样？”“我现在很忙， 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继承了很多遗产， 我会照顾你们的生活， 但请你不要再来追问一些无聊的问题吧！”“我想象不到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郑感恩说，“你不是张威廉。”张威廉也不跟她争辩， 反而向她提出一些要求：“你喜欢怎样说都可以，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骚扰我， 我会按月给你生265

澳门文学丛书活费， 你不需再去上班赚钱了， 你以后可以过你喜欢的生活，你也不一定要记挂着跟我的关系， 你可以去约会其他男人， 我不会介意的， 其实我真的很忙， 我已经没有时间介意这些事情了， 总之你喜欢怎样都可以， 我都会支持， 只要你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就好了。”随后， 他把一袋现钞掷到她面前， 示意她马上离开。“既然你这么绝情， 我也不想再来阻碍你了，” 郑感恩把那袋钱掷回给他，“你根本不是我老公， 我要跟你离婚。”张威廉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想提醒你， 你跟我离婚是不能分取我那些财产的， 你只会令自己变得一无所有。”“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自从我老公失踪了之后， 我已经失去一切。”“张太太， 感恩，” 张威廉说，“你这样又何苦呢？ 我说过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在这件事情上， 我决不食言。”郑感恩突然哈哈大笑。 最后， 她说：“自从你认识我之后，就一直叫我老婆， 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更不可能叫我张太太。 我现在明白了， 你不是我老公， 我老公已经失踪了。 我知道了， 我老公真的失踪了。”八亲爱的客户：在这里， 我要向你致以衷心的祝贺。 当你阅读这封信件的时候， 即意味着我们的手术已经完满成功。虽然现在你已经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寄生于其他个体， 而且我们已经把该个体的记忆全部删除，266

寂然·有发生过但为了确保你可以安心使用这具年轻力壮的躯体， 本公司奉劝各位遵守相关的指引， 尽量避免与个体的亲人接触， 以免个体产生思想排斥。 亲爱的客户， 作为一家为未来负责的公司， 我们将全面协助各位和谐地处理好思想与个体之间的关系， 你们现在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历史， 因此敬请好好珍惜。祝身体健康， 思想活泼。“无限未来科技公司” 敬上九他们果然一直在监察着我的生活。寄来一封看似是问候的信件， 实际上是警告信。他们不许我跟张威廉的妻子见面。那即是说， 一旦我跟张威廉的亲人有较长时间的接触， 张威廉的身体就会对我产生排斥， 看来， 一旦身体对意识产生排斥， 就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 他妈的， 那家公司根本在贩卖一种不稳定的技术。 他妈的， 老子我当了几个月张威廉， 差点已经浑然天成， 连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张威廉了， 要不是收到那家公司的信， 我差点就忘记了自己的肉身已经死了。有了张威廉的身体， 老子就可以把各种生意做强做大， 推上另一个高峰， 也许下一次该找一个未成年的小子来寄居， 免得把老子的意识转来转去那么麻烦， 那家公司的收费也不便宜呢！他妈的， 从前那些老混蛋老是想办法令自己的身体不死，确实不切实际， 人体的机能那么复杂， 又那么分散， 要全部保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家公司专攻记忆转移一项技术， 想不267

澳门文学丛书到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要找一个可以自己喜欢的身体来，删去他的记忆， 再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植入他的脑中， 一个人就可以不停借用其他个体生存下去， 何等简单直接！老子和那公司签了二十年保养合约， 唉， 原来他们的保养是全天候监控， 大概是在我身体的某个部分安装了隐秘的装置吧！哈哈， 也许二十年之后会出现更简单方便的技术， 到时我是否再光顾这家公司， 也是难说得很的。 不过， 只要我一直保持现在的财产增长率， 我就有权一直把生命和势力延续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大自然规律， 这才是合情合理的发展方向。十“老大， 我们把这样的想法植入他的脑中， 未免太恶搞一点吧！”“这又有什么问题， 反正只是一种想法， 其实我还可以为他提供更有趣的未来呢， 例如让他以为过去一切都是张威廉的想象， 并且让他相信自己是张威廉极度仇富而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 这就可以把他对整件事的感觉也扭曲了。”“其实对付这样的富商， 我们是可以再残忍一点的， 反正他们都是将死之人， 我们把他们的记忆搞得乱七八糟， 的确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永远的未来呀，即使以迷信的角度说他们将来会变成鬼魂， 也不会再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嗯， 也许我们下一次就真的可以为另一位客户编写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 让他以为自己穿梭于268

寂然·有发生过不同的世代， 不要让他有机会停下来。”“老大， 你真的很变态。 但我喜欢这种玩意， 当他们花一大笔钱请我们为他们延续权力时， 我们却让他们亲手把财产转移给其他人， 让他们的家族再也不能延续霸权， 每次为他们植入不同的记忆， 我都觉得自己在为民请命。”“其实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人可以永生不死。”“也许只有那些很富有的疯子才会认为自己值得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老大， 你有没有担心过自己现在只是被人催眠了， 其实你没有创立‘无限未来科技公司’。”“这点你大可放心， 其实我每日都在想象着利用记忆转移的方法扩阔人类的未来。”“哈哈， 老大， 看来你真的疯了。”“对呀， 我快要把你的想法也编入韩先生的记忆了， 如果他脑中一直存在我们公司根本是一个骗局的念头， 也会相当痛苦吧！”“他把这个城市的人压制得那么惨， 多受一点苦也是应该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些都写进去啦。”269

澳门文学丛书美丽新世界卓博士知道这次的发现必定震惊世界， 而且极有可能完全改变人类现时的生活方式。综合一百名精神病患者的大脑正子断层扫描显示， 这些本来智商平均在一百三十分以上的年轻人， 其前额脑区底部及颞叶端竟出现程度相若的变异， 经反复研究之后， 卓博士发现这些病人脑中的变异皆源于同一组外来讯号的干扰， 于是他决定向研究中心的主任和各高级主管作紧急通报：“乔主任， 经过详尽的分析和对比， 我发现这一百名高智商病人对于现时普及于世界各地的手机电磁波产生排斥反应， 我尝试利用自己开发的微创脑血管显影及修复技术重组五名病人的脑部受损的过程， 发现他们的脑区底部都曾发生密集的细胞变裂， 变裂的原因是受手机电磁波所附载的一组加密波段所干扰， 同时， 我发现同样的一组加密波段一直存在于世界上所有可以通话的手机中， 那就是说， 手机对大脑会产生危害的传言是真的， 但这些病人的高智力大脑曾试图进行抵抗， 但在反抗入侵的过程中同时令脑部组织受损， 产生各种重度精神病变。 乔主任， 我们要尽快通知世界各国的政府， 让民众停止使用手机， 关闭所有电磁波发射装置。”乔主任一面翻看卓博士提交的分析报告， 一面凝重地说：“在未有解决办法之前， 我们都不宜轻举妄动， 这消息更不能让外界知道， 卓博士， 你的主要工作是研究那一百名病人的病270

寂然·有发生过情， 可不能做出引起大众恐慌， 破坏社会秩序的事啊！”卓博士激动地说：“你们还不明白吗？ 这一百名病人的情况， 足以证明所有正在使用手机的人已经身陷险境， 那组加密波段可以阅读人们脑海内的讯息， 如果再发展下去， 也许可以左右大家的决定， 操控人们的行为， 如果我们不及早通知各国政府认真提防， 共谋对策， 将来人类可能要面临一场手机引发的浩劫。”乔主任和在场的一众高级主管面面相觑， 卓博士以为他们已被自己说服， 于是接着说：“手机的危害目前只涉及个别民众， 但这种看不见的干扰波段绝对可能演变成国际危机， 我怀疑他们每次推出新的型号都意味着操控人类大脑的功能又迈向新的阶段， 那些意志力比较薄弱的人最热衷更换手机， 于是率先成为大脑被侵略的一群。 我们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 也未必能了解人家发明这种技术的意图， 这太恐怖了， 各位领导， 这种事情是不能隐瞒的， 我们从事科学研究， 一定要对国家的安全和人类的前途负责任啊！”听完卓博士痛陈利害， 乔主任却不慌不忙， 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卓博士， 你的脑扫描研究及脑部微创修复技术的确是举世无双的成就， 我们完全同意你的医学判断， 也很欣赏你在加入本中心短短几星期之间把问题掌握得那么透彻， 你刚才提到关于手机的危害， 我们是明白的， 但这里毕竟只是一所研究中心， 这么重大的问题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这样吧， 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艰苦研究， 我想你也很累了， 我派助理小周开车送你回家稍事休息， 我们随后会把商议的结果再通知你。 你说得对， 我们的确要对人类的前途负责任。”于是卓博士登上小周驾驶的轿车， 同时盼望着乔主任和一众高级主管可以尽快作出决定。271

澳门文学丛书在送卓博士回家的途中， 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周突然提问：“博士， 如果以后人类放弃使用手机， 你能想象这个地球可以如何运作吗？”“我明白要大家放弃通讯上的方便， 必然会遇上很多阻力，还会衍生很多问题， 但我发现的问题实在太严重， 要不是用新开发的脑扫描技术进行分析， 其他科学家单凭电磁波的数据实在难以侦测手机对大众的危害， 因此如果我们不揭发此事， 人类将会面临极大的危险。”“博士说得对， 但如果那些电磁波真的干扰着每名用户的大脑， 谁又能避过它的监控， 谁可以逃出这张网？”小周的追问， 令卓博士心底不期然升起一阵寒意。突然， 小周的手机响起， 他用免提装置接听之后， 随即把电话递给卓博士， 然后冷冷地说：“他们想跟你谈谈。”卓博士礼貌地接过手机， 急切追问：“各位领导是否已作出决定？”手机另一边传来一把机械式的声音：“尊敬的卓博士， 谢谢你为我们研究中心提供了有效开启人类大脑的先进科技， 你的精湛医术和高尚情操， 我们万分敬佩。 不过， 我们当初聘用你时， 只希望借助你的医术找出解决高智力人士抵抗电磁波的窍门， 想不到你会妄想揭穿我们的秘密。 也许你应征前没有详细了解我们的背景， 本中心是现时最知名的手机开发商间接经营的研究单位， 我们正在利用手机科技建立一个有别于过去的美丽新世界， 我们非常感谢你的热心贡献， 但基于对人类未来负责任的原则， 你刚才的建议恕我们不能接纳， 在我们谈话期间， 小周的手机已经把一段隐藏了的讯息设置在你的大脑中，大约两分钟之后， 你就会成为我们研究中心的第一百零一位病人。”272

寂然·有发生过两分钟之后， 卓博士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他感觉到这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三日之后， 卓博士在国外的父母收到研究中心的通知， 卓博士因致力研究脑扫描技术， 长期日以继夜的工作， 三日前突然狂性大发， 跑到街上抢掠及拆毁了十三名途人的手机， 随即被警方拘捕， 并经专家证实患上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同时有严重暴力倾向， 需要关押在精神病院接受进一步观察。273

澳门文学丛书新生活话说天下之大， 无奇不有， 世事如棋， 局局新鲜， 这对夫妇经历了无数个凄冷的日子， 终于等到2062年， 在指定的时间接受解冻。齐先生醒来的时候， 恰巧看到年轻的医护人员把齐太太运出冷藏库， 熟练地为她注射解冻剂。医护人员要求齐先生和齐太太睁开双眼进行一次视网膜扫描， 以确认整个解冻程序圆满成功， 这对来自半世纪前的亚洲富豪正式重获新生。主诊医生专业地向二人讲解病情：“根据两位在五十年前对本公司的委托， 我们已经成功把你们安全地冰封， 及时在各种药物和手术相继发明之后， 轻易地治好齐先生的血癌和齐太太的脑退化症， 现在两位已经完全康复， 而且还能保持中年人的体魄。”齐先生握着齐太太的手， 无限感触地说：“看， 我们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早就说用钱可以解决的问题根本是不成问题的。”岂料齐太太却担忧地说：“我们冰封期间与外界完全脱节，尽管你早已继承了花不完的财产， 但我真的害怕自己无法适应新时代的生活啊！”“怎会不适应呢？ 我们花点钱请人来讲解一下， 再多往外面走走， 相信很快便可以重新融入社会。 况且我们克服了那么274

寂然·有发生过多困难才可以一起跨越未来， 实在应该把握时间， 好好享受人生， 千万不要自寻烦恼。”这时候， 主诊医生向两人各送上一张电子卡片， 原来这年代的人类已经不再流行直接沟通， 除了像冰封病人那种历史遗留下来的特殊人种无可避免地需要与人接触， 其余的人士都会留在家中， 足不出户， 一切皆依赖手中那片智能计算机作安排。 医生说：“这张卡片的操作原理近似于你们那个年代的手机， 只是功能更全面， 可以解决人生中所有问题， 例如肚子饿了， 可在搜寻器浏览食物的档案， 以附件形式寄送到自己的账户， 传感器即可把吃饱了的讯息传到你的身体， 还会转化相应的营养来满足你身体所需。”“噢， 如果人人都凭这张卡片过活， 不能直接沟通、 联系感情， 人们仍然有兴趣生存下去吗？” 齐太太大惑不解。“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人类着想， 距今十八年前， 地球已经退化到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 由于世界各国都忙于开发高端产业的市场， 造成大量不负责任的环境污染事故， 因此人们唯有利用尖端科技进一步为自己解决生活问题， 今时今日， 我们每一个个体都可以不假外求， 自给自足。”“可是， 尖端科技总不能取代人与人的接触吧！ 比如说谈恋爱， 人们总得跟情人见面呀！” 这次到齐先生有疑问了。“嗯， 我明白两位是半世纪前的人， 对于这个世代的生活状况难免有点认知上的落差， 其实我们早在八年前已经开始用智能计算机来谈恋爱， 我们甚至可以透过注射荷尔蒙来自行改变性别， 同步享受男欢女爱的愉悦。 至于生儿育女方面， 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男女， 都会自愿捐出精子和卵子进行随机配对，需要怀孕的妇女只需在卡片上输入相关数据， 即可获一次怀孕机会， 一切都会在计算机监管之下安全地进行。 我建议两位稍275

澳门文学丛书后不妨尝试用计算机谈恋爱， 你们好不容易才存活到这个世代， 应该放开怀抱， 勇敢面对新生活啊！”齐先生和齐太太手持那电子卡片， 面面相觑， 无言以对，却也跃跃欲试， 忐忑不安。276

寂然·有发生过英雄勇三十年前， 青城山上“以攻代守， 以快打慢， 以奇击正， 以拙迎巧， 剑气冲天惊梦破……”我和师兄练剑时， 脑中再次闪现一些奇怪的念头， 那是我近来练功时对本门剑法的一些意见， 我的想法跟师父的传授背道而驰， 我不明白历代掌门为何从来不肯改动祖师爷传下来的剑法， 三百年前天下无敌的剑法， 今时今日还经得起考验吗？今日我如常与一众同门在“松风剑馆” 练功， 我和师兄对练本门套路， 当他一跃而起， 以一招“雪花盖顶” 攻我上路，我尝试不用本门招式“盘龙翻身” 缠住对方剑势以化解剑招，却对准师兄下盘的弱点虚刺三剑， 逼得他阵脚大乱马上仆倒，师兄倒地后破口大骂：“蠢材， 我们现在是练习‘雪花盖顶’和‘盘龙翻身’ 啊！ 你怎能乱打一通？”我笑着对师兄说：“万一敌人在我们使出‘雪花盖顶’ 时全力攻击我们的下盘， 那怎么办？”师兄更生气了：“胡说八道， ‘雪花盖顶’ 从天而降的剑势足以震慑对手， 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头顶， 哪有心思反攻我们下盘？ 如果让师父知道你质疑本门剑法， 他必定会罚你到山下挑水呢。”“但如果我刚才一剑刺向师兄的脚踝， 师兄这双腿恐怕已277

澳门文学丛书经残废了， 而且那招‘盘龙翻身’ 只能应付类似‘雪花盖顶’的剑招， 一旦遇上使用大刀的敌人， 以这招对敌恐怕会被一刀劈死， 因为……”还未等我说完， 师兄已经大发雷霆：“放肆， 本门剑法博大精深， 源远流长， 你入门只有几年， 岂能参透个中精妙！ 于一正， 你今日有违尊师重道的祖训， 我罚你到山下挑三十桶水上来， 黄昏之前我要到厨房检查。”“师兄， 你真的认为我错了？”“你再敢辩驳我便去禀报师父， 到时你肯定会知道自己的过错有多严重。”“请别惊动他老人家， 我知错了， 我甘愿受罚， 现在我马上去挑水。”想不到师兄会对本门的剑法如此执着， 其实我很想把一些学剑的领悟与他分享， 好让他将来作战时不会被敌人伤害。 最近我对本门的拳脚功夫和内功心诀也有很多疑惑， 究竟是三百年前祖师爷把武功设计得这么笨， 抑或历代掌门和传功弟子把各种精妙武功传授得面目全非。 总之我觉得现在大伙儿不停苦练的武功很不合理， 所以即使在被罚挑水的时候， 我也在想象着如何把拳脚功夫和内功心诀糅合在剑术上， 如何把我们手中的长剑衍生出更强横的力量。我挑着水桶从山下的水井跑到山上的厨房时， 心中默念自己对本门内功心诀的改良意见：“气灌丹田， 蓄势待发， 移于百会， 如封似闭， 指掌开合， 随意而为， 心到气到， 剑气纵横， 脚踏八卦， 生生不息……” 挑了十几桶水之后， 我已经把本门心诀改写得七七八八， 正当我一面在水井旁打水， 一面想象这篇新的心诀如何在对敌中发挥威力时， 我被一团粉红色的东西击中。278

寂然·有发生过我定过神来， 看清楚那粉红色的东西， 竟是一只女人的鞋子。 这时候， 我听到丛林内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我快步走入丛林， 看到一帮衣衫不整的恶贼正在追逐一名少女， 我同时也看到丛林内停放了两顶轿， 八名轿夫和一名衣着华贵的汉子已被杀死， 那班恶贼显然是杀人抢掠， 继而要强奸那少女。众匪见我孤身一人， 手无寸铁， 根本不把我放在眼内， 但见那名颈项文有一条青龙， 貌似是首领的贼人对我说：“这里没有你青城派的事， 快给我滚回山上。”我看看那名女子， 原来她身旁还有一名稚龄男孩， 看来是她的弟弟， 两人皆一脸惊慌， 煞是可怜。 我再看看那班贼人，尽管我从未与山下的人交手， 对方又手持刀斧枪棍等武器， 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许你们伤害这两个孩子。”青龙汉子一声令下， 各人即对我展开攻击， 我随手折下一截树枝， 以木为剑， 尝试以攻代守， 以快打慢……昨日， 某刑房内“凝神聚气， 听声辨影， 随风而发， 锋藏于势， 后发不至，惊梦无形……”发现自己身处囚室之前， 我正在思考祖师爷所创的剑诀。我大概被人以“迷魂散” 之类的东西迷倒了，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辰。 我醒来时， 身边还有三名与我同龄的孩子， 看来他们跟我一样被人捉到这地方， 三人都来自连城周边的小乡镇， 我们都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你们觉得那些人是不是想把我们活生生饿死？” 名叫魏云的小胖子开口说话， 他说自己非常肚饿， 好像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279

澳门文学丛书“这密室放了那么多刑具， 看来那些家伙心智不正常， 喜以折磨别人为乐。” 答话的是高个子吴大勇， 他正在察看各种刑具：“每一件刑具上都有血迹， 有些仍粘着肉末和碎骨， 显然是硬生生把人的肢体蹍碎， 相当残忍啊！”“看来我们是必死无疑了， 连城一带盛传有专门杀害男孩的恶人， 几年间已经有近百名孩子遇害， 我们应该不是他们第一次掳获的孩子， 这密室的大门和墙壁都坚固无比， 一旦那些恶人回来， 我们大概只能盼望快点死去。” 危言耸听的是我们当中体格最壮健的毕进， 他爸爸是斧门村神风武馆的教头， 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他倒是多所听闻。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都在担忧恶人到来时， 大家无力应付， 恐怕会死得很惨。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 却在密室来回踱步， 逐一检查那些刑具， 想象着恶人如何残害孩子， 也想象着三年前我义父沙子仁的儿子沙宁如何被这些恶人杀害。每次提起沙宁， 义父总是神情落寞， 他说沙宁当日一如以往随老佣人阿四嫂在妙音寺市集买烧饼， 突然一名蒙面人在众目睽睽下把那孩子抢走了， 市集上有几个庄稼汉曾试图阻截那蒙面人， 但都被对方重手打伤， 其中一个庄稼汉更遭刚猛的拳法打聋。阿四嫂在沙宁出事后马上回家找我义母蒋兰， 两个女人当时慌张得六神无主， 阿四嫂建议义母进城到衙门找当杂役的义父一起想办法， 我义母担心跑到衙门求助要经过重重关卡， 更害怕我义父拖泥带水的性格会耽误拯救沙宁的时间。 据说两人曾为该不该到衙门通知义父而激烈争辩， 最终蒋兰决定跟我们清石墟的长老雷老爹报告此事， 雷老爹随即派出两队壮丁在清石墟南来北往的要道上进行搜索， 但直到当日天黑， 众人无功而还， 雷老爹送我义母回家时， 竟发现阿四嫂已在我家后院那280

寂然·有发生过棵大树上上吊自尽， 当时我义父还留在衙门加班， 对于家中发生的变故全不知情。我义父在一日之内痛失爱儿， 也失去在少年时代开始照顾他的阿四嫂， 当然悲痛欲绝， 但他事后并无任何抱怨， 只是很平静地询问我的义母蒋兰：“宁儿被人掳走后， 你为何不来衙门通知我？”“我怕你拖拖拉拉， 耽误时间， 而且你也无权调动衙门的人员， 雷老爹却可让清石墟的民众协助搜索。” 蒋兰说出心中所想， 毫不掩饰。“嗯， 我明白了， 不过， 如果你先跑来通知我， 阿四嫂是不会自寻短见的。” 义父说完这句话之后， 竟再没有向义母提起此事， 从此沙宁成为夫妻二人的禁忌话题。 后来， 连城附近各乡镇都传出有男孩被掳走失踪的事， 衙门对此束手无策， 只能呼吁为人父母者要对小孩严力看管。两年前， 义父在城北三笑楼外收养了我这个无名小乞丐，他说我很像他死去的儿子， 他要把来不及教导宁儿的事情都教给我， 当他再向我复述沙宁的遭遇时， 我仍能感受到他当日的伤感。此时此刻， 我跟三名同龄男孩遭人囚禁于这密封的刑房，相信正是当年沙宁遇难的地方。 我在认真检查过刑房之后， 开腔向魏云、 吴大勇、 毕进确认一件事：“在这生死关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反抗？”三人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回应。 我指着刑房深处说：“在那边有一堆支离破碎的小孩肢体， 看来进了这刑房的孩子， 最后都会被杀死。 我觉得与其坐以待毙， 倒不如设法把对方杀掉。”“但我们只是孩子， 对方却是既有迷药又懂武功的凶徒啊！” 毕进说出了他的担忧。281

澳门文学丛书“对方只能欺负孩子， 相信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看到那边散落一地的肢体， 我并不感到害怕， 却很想为这些死去的孩子拼命， 即使最终难逃一死， 我也要那些禽兽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况且我们不一定会死， 恶人对孩子是掉以轻心的， 那边的刑具其实都可以变成我们的武器啊！ 我们四人齐心合力，杀得一个是一个， 杀得两个是一双， 一起为那边的孩子讨回公道吧！ 来来来， 我们每人挑一件刑具， 等那些禽兽进来时， 把他们杀个措手不及。”看来三人都被我的慷慨激昂打动了， 他们默默在刑具中捡起可用的武器， 这时候， 一直紧紧关闭着的密室大门突然被打开， 杀害大量孩子的凶徒来了， 我不假思索， 举起手中的铁钩， 急急使出祖师爷所创的心诀和剑法， 凝神聚气， 听声辨影， 随风而发， 锋藏于势……魏云、 吴大勇、 毕进也亮出铁锯、 铁锤、 铁链， 追随在我剑招之后， 狠狠袭击开门进来的人。十五年前， 青龙帮内“英杰，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也是我青龙帮的继承人， 虽然你年纪尚小， 但也应该知道今晚你看到的事情并不寻常， 英杰， 我要你记住， 你刚才看到我和你四位师兄所做的事情， 绝对不可向别人提起。”爹爹对我提出“保守秘密” 的要求时， 我才十一岁， 当时他以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一双铁拳抵住我的脸， 我当然知道，只要我胆敢说出半个不字， 他的“青龙拳劲” 马上会震破我的头颅。 于是我说：“爹， 你和师兄们出生入死， 比亲人更亲，你们的情谊我是明白的。 刚才我躲在屋顶偷看， 只想多学几招282

寂然·有发生过‘青龙四绝’ 的武功， 也想看看师兄们如何演练， 想不到会这样的， 我现在知错了， 我一觉醒来便不会再记起今晚看到的事啦！”在我说得声泪俱下时， 爹爹的拳头轻轻移开， 我估计他的杀意已经消除， 便继续说：“爹， 你最近开始教我的‘青龙四绝’ 入门功法比较沉闷， 那些练习的招式好像毫无变化， 我太想看到这四种绝学的威力， 所以才会跑来偷看。 爹， 孩儿只是学武心切， 请你不要生气。”“‘青龙四绝’ 的原理来自我年轻时的一次奇遇， 加上我在战场的求生训练， 一招一式都是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成果， 你年纪太小， 学武天分不高， 加上全无对敌经验， 因此只能按部就班， 把基本功学好， 如果强行偷学， 操之过急， 一旦练法出错， 又没有内功配合， 反而会对你有害啊！”“孩儿知错了， 今后孩儿一定谨记爹爹的教诲， 安守本分，勤奋练功， 不敢再妄想偷学速成了。” 我以为只要装得一脸诚恳的认错， 便可全身而退， 可是， 我错了。爹爹再次发出警告：“英杰， 我再说一次， 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事， 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我本想跪下来说声“孩儿明白”， 但还未有机会下跪， 只觉眼前一黑， 竟已吐出一口鲜血， 在我错愕之间， 爹爹已一个箭步靠在我身旁， 并在我胸口和背部接连打出七拳， 我被凌厉的拳劲轰得撞向密室的石壁， 再跌倒在地上。“英杰， 你既然处心积虑来偷学武功， 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 刚才我使出‘青龙拳劲’ 的秘技‘青龙伏虎势’， 这七记重拳既让你开眼界， 也是对你的惩罚， 你挨得过我这七拳而不死， 便是我的好孩子， 如果你连这七拳也受不了， 我青龙帮也没有你立足之地了， 我会为你风光大葬的。” 说完他就走了。283

澳门文学丛书那即是说， 他不会召人来为我医治。爹爹的意思是， 他不在乎我的死活， 而且准备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我在血泊中屏息以待， 我不能让自己轻易地死去， 我叫狄英杰， 今年十一岁， 我爹爹是狄青龙， 他是西南新崛起的帮会青龙帮的帮主， 多年来以鬼刀、 飞镖、 神枪、 铁拳饮誉江湖，号称“青龙四绝”， 座下四大弟子各自获他传授一套绝学， 追随他创帮立业， 南征北讨。 今晚之前， 我只以为他们师徒五人情同手足， 岂会想到他们之间还背负了不可告人的情感。我爹爹原名狄大牛， 本为贫困农民， 年轻时因率众与乡绅对抗， 被官府通缉， 遂与十多名同乡好友在青城山下沦为山贼， 以心狠手辣、 无恶不作见称， 其时他颈项文有一青龙图案， 故改名狄青龙。这伙山贼某日在青城山下打劫新上任的知县， 却被一名剑客阻止， 对方还施展神妙剑法斩杀一众山贼， 当时我爹爹奋战到最后， 终于身受重伤， 虚脱倒下， 剑客大概以为已把这帮山贼杀光， 未有多加察看便救了知县的子女扬长而去， 我爹爹凭着过人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成为此役的生还者。往后几年， 我爹爹每晚都梦见那剑客所施展的剑法， 他说那种剑法令他如痴如醉， 又如在梦中惊醒， 让他每天都活在被斩杀的阴影中。恰巧那年西南有暴民作乱， 我爹虽然伤重未愈但也被强行征召入伍， 那段日子他受那套惊梦一般的剑法启发， 每日在战场上拿敌人的生命来印证武功， 竟在短时间内创出几套威力惊人的独门格斗技术， 而且屡立军功， 威名远播。战争平息后， 我爹爹也看透官场黑暗， 不欲留在军中蹉跎岁月， 于是与四名在战时所收的弟子及一众退伍士兵在连城成284

寂然·有发生过立青龙帮， 配合朝廷中的不法势力， 扫荡这一带各种传统帮会， 快速壮大成雄霸一方的黑道力量。我是爹爹早年跟一名难民所生的孩子， 我妈来不及看到我爹创立帮会便染病死去， 我们帮中一直流传着爹爹与四位师兄跟敌人周旋的各种传说， 都把他们的英雄气概描述得令人神往。 但我今晚看到的却是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们赤身裸体， 互相抚摸， 沉醉在彼此的身体上， 尽情取悦对方， 而且他们五个大男人紧紧连在一起的动作和意态， 喘气和低吟， 在在令我感到震撼。此时此刻， 我躺卧在聚义堂的密室内， 呼吸着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回忆着爹爹和四位师兄刚才看来快乐无比的一举一动， 尽管是身受重伤至无法动弹， 但我竟然感到心花怒放， 某种神秘而难以形容的感觉正在我脆弱的身体内释放出来， 我想象着自己康复之后也要找几个同龄的孩子一起尝试那回事， 如果由我来干这种事， 一定会更直接， 更舒畅， 更激情， 更快活……今日， 连城青龙帮少帮主的首级被发现悬挂在清石墟妙音寺市集的时候， 有三名男孩在连城衙门外反复叫喊：“沙子仁， 宁儿在彩蝶楼后的石屋内， 你快去看看！” 当时我在内堂打扫， 同僚听到有人提及我失踪了的孩子， 随即通知我出去了解情况。 我向其中一名孩子打听他们所为何事， 他只是说：“快到彩蝶楼后面的石屋看看， 快！”彩蝶楼是青龙帮经营的妓院， 向来是城中商贾权贵风流快活之地， 我的宁儿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几名孩子似乎是受人指285

澳门文学丛书示前来通报消息的， 我估计很难从他们身上追问到什么， 便把他们放走， 独自前往彩蝶楼。今日的彩蝶楼比平时热闹， 我从远处已看见人们在这妓院门外议论纷纷， 心忖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来此玩乐吧， 得到我挤入人潮中， 看到楼上的情况时， 我才明白人们为何会聚集在这里。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今日清晨， 彩蝶楼上， 倒挂着一具全身赤裸、 伤痕累累的无头男尸， 楼内那几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正在讨论着该通知官府来调查， 还是请青龙帮的好友来处理， 看来她们也不清楚死者的身份， 但真正令大家感到好奇的是： 谁敢在青龙帮的地盘杀人？门外如此热闹， 我知道不宜久留， 于是趁众人不觉快步转入后巷内， 果然见到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屋， 打开石屋的大门，即见门上血迹斑斑， 显然曾经发生激烈打斗， 再往里面走， 只见行刑工具放满一地， 而且一阵阵臭味从屋内涌出， 我步往石屋深处详细查察， 赫然发现大量属于孩子的残肢。 我马上意识到这里就是宁儿及近年众多失踪小孩遇难的地方， 而门外那具男尸， 相信与这件事情有莫大的关系。我随即返回衙门， 准备向知府钱大人报告此事， 但当我到达衙门时， 钱知府已经无暇接见我这杂役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根据当值的同僚说， 今天早上青龙帮少帮主狄英杰被发现身首异处， 他的头颅在清石墟妙音寺市集， 尸身却在连城的彩蝶楼。这是青龙帮成立以来最重大的危机， 狄青龙不只失去儿子， 杀人者更以示众的手法让所有人都看到青龙帮的重要人物286

寂然·有发生过也会被人杀害， 这无疑大挫这黑帮的锐气， 但更奇怪的是刚才城内传出狄英杰就是近年杀害孩子的恶魔， 据说他行凶的地点就是彩蝶楼后的一间石屋， 现在有大批失去孩子的父母正赶往彩蝶楼， 他们都希望寻回孩子的遗体或遗物。 由于传闻四起，钱大人正在筹谋如何应对， 但狄青龙老羞成怒， 竟率领四大弟子来到衙门， 要求大人调动官兵捉拿杀他儿子的人。由于我职位低微， 根本没有机会在内堂陪同大人接见狄青龙， 但据在场的同僚透露， 狄青龙要求大人在三日内找到杀他儿子的凶手， 否则青龙帮会在城内进行大屠杀， 届时会把他们认为有可疑的人全部杀死。狄青龙的行动反映了他正在孤注一掷， 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本来就不得人心， 他被杀的儿子本来就品行不佳， 天地不容的儿童失踪事件又跟青龙帮有关， 现在连城群情激愤， 即使他们在朝中军中都有权贵包庇， 官府向来也不敢与之对抗， 但今次事关重大， 流言四起， 钱大人也很难对这样的血案视而不见。狄青龙为免被民众进一步声讨， 同时阻止钱大人对青龙帮展开追查， 于是反客为主， 先发制人， 强行要挟朝廷命官为他捉拿凶徒， 实际上是要震慑所有对抗他的力量，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青龙帮拥有横行霸道的实力。青龙帮的要挟令衙门上下大为紧张， 钱大人与他的幕僚一直在商讨对策， 比我高级的官兵们都在担忧青龙帮一旦展开杀戮， 大家如何抵挡， 而我这名杂役在这时候却可以置身事外，趁着大家忙乱之际， 提早离开衙门， 返回清石墟的家。“为何今日这么早回来？” 蒋兰有点惊讶。“小石头在家吗？”“他在屋内睡了， 看样子疲累得很， 不知道他又跑到什么287

澳门文学丛书地方去玩了， 你要叫醒他吗？”“让他睡吧， 其实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把今日彩蝶楼和衙门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她。 我还跟她说：“三年来我一直暗中追查， 可惜苦无结果， 谁又会想到那些孩子竟会被带到闹市中的妓院被凌虐至死， 今天我们总算明白宁儿是如何遇害了。”蒋兰哭了， 她说：“这三年来， 你第一次跟我提起宁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收养了小石头之后， 便把宁儿忘记了。”“我怎会忘记我们的儿子， 今天晚上， 我还打算出外为他办一件事。” 我喃喃自语， 蒋兰没完没了地哭泣， 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现在， 青龙帮那名高手步入本帮外院之后， 即不问情由， 大开杀戒， 我听闻有人硬闯本帮时， 他已经徒手杀了十多人。我飞奔到外院看个究竟时， 恰好看到他步向我的四名徒儿， 但见来者是一名样貌朴实的中年人， 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高手风范， 那时候， 他还未拔出腰间的剑。谢星的鬼刀招招斩他双臂。陈成的飞镖远距离射向他各处穴位。吴亮的神枪猛刺他的下盘。郑京的铁拳封住了他的退路。他们四人曾经在战场上杀人无数。我传给他们的绝招都在江湖上罕逢敌手。但在这一刻，“青龙四绝” 遇上这名高手竟然全部派不上用场。288

寂然·有发生过他好像对我四名弟子的每招每式都了然于胸， 无论谢星的刀如何快， 他都避得过； 无论陈成的飞镖如何巧， 他都接得住； 无论吴亮的枪如何狠， 他都可以将之踢开， 赤手空拳的铁拳郑京顷刻之间已被对方指掌开合的怪招打得节节败退。然后， 我们看到他以指为剑， 在刹那之间分别向四人戳出一指。 我连忙大叫：“不能打了， 快走！”可是， 与我出生入死、 亲密无比的四名徒儿还未听见我的话， 竟已同时被剑指刺中。四人都被击中咽喉。四人都当场毙命， 死不瞑目。那人看着我四名徒儿的尸首摇头叹息道：“青龙四绝， 不堪一击。”我无法抑止自己的愤怒， 运足内劲接连打出十二支飞镖。那是我毕生功力所聚， 看似同时发出的飞镖其实分三次施展，封杀敌人一切闪避及接镖的动作， 而且飞镖贯满内劲， 力量足以断石分金， 这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暗器绝技。岂料那人没有闪避， 也没有中镖， 但他拔剑了。剑光闪动之下， 我分三次发出的飞镖竟全数被他以快剑挑开， 而且每一支飞镖都被他的剑改变了方位， 分别命中我十二名护院的咽喉。他看看那些死状恐怖的护院， 再看看我， 然后摇摇头道：“狄青龙， 你的飞镖是怎么练的？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专杀自己人的飞镖啊！”“英杰昨日就是死在你的剑下？”那人又摇摇头：“我与你家那畜牲素未谋脸， 我遗憾自己未能亲手杀他， 不过我今日的确是为他而来， 我要为这几年来被他残害的近百名孩子讨回公道。 狄青龙， 你的飞镖是不管用289

澳门文学丛书了， 快在你徒儿的尸首旁拾起兵刃应战， 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自从英杰染上了虐待孩子的怪癖， 我便知道青龙帮总有一日会遇到大劫， 世人只知道我在战场上创出“青龙四绝”， 但其实三十年来我一直用功苦练一套我只见过一次的剑法。 那套剑法几乎夺去我性命， 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从兵器架上拔出宝剑， 凝聚内功， 蓄势待发。那人突然笑了， 而且笑得不能自已：“你要跟我比剑？”我没有应答他， 只是一跃而起， 打出雪花纷飞一般的剑影把他罩住。那人看着我的剑招像若有所悟， 然后轻轻丢下一句话：“当年你在青城山看到的， 只是惊梦剑法的雏形， 我现在让你看清楚这套剑法的来龙去脉吧！”接下来我见到的， 竟是我一生不断追求的武学境界， 我以谋生为借口做出的各种坏事， 我在军中强逼下属跟我鬼混的下流勾当， 我见到青城山下那名侠客的剑法开启了我的梦， 我也见到眼前这名武功更高的异人在我梦中把一切击碎， 但见他以攻代守， 以快打慢， 以奇击正， 以拙迎巧， 他的冲天剑气， 终于惊破了我的梦……十日后的清石墟这几天， 城里来了很多官兵， 连城一带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像打仗一样。十日前， 名满天下的青龙帮在一夜之间被歼灭， 据说帮中二百多人无一幸免， 全部被一种神奇的剑法一招夺命。狄青龙的尸体翌日被发现时， 大家都讶异于他身上竟无一处伤痕。290

寂然·有发生过衙门内一些经验丰富的捕快说他是被吓死的， 他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吓死了， 究竟他死前曾看到什么？青龙帮被毁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仙人下凡收拾了这班恶魔， 有人说他们对朝中黑暗势力有所瞒骗， 因此被京城派出的杀手一举消灭， 不过大家都认为二百多名能征惯战的武林好手同时死于非命实在不可思议， 而知府钱大人却宣告青龙帮涉及困扰连城多年的男童失踪事件， 凶徒狄英杰日前已经伏法， 而青龙帮过去包娼庇赌， 无恶不作， 目前朝廷已掌握他们的犯罪证据， 各地衙门已开始搜捕青龙帮的余党， 总之这个在战乱之后快速崛起的黑帮组织， 终于也快速走向灭亡。当连城内外对青龙帮二百多人被杀的事传出各种流言之际， 我相公沙子仁得了一个怪病， 他不肯去衙门上班， 不肯跟我谈话， 甚至不肯吃饭， 自从十日前他说要为宁儿办点事之后， 他便开始不分日夜， 接连不断地睡觉。我曾请医生来看他， 医生说他只是太累， 睡够了就好。 我曾尝试用水弄醒他， 但他醒来之后， 不消一会又再入睡。后来， 我发现义子小石头多次在沙子仁入睡后潜入他房间， 并且在他头上的穴道施针， 有一次我终于找到机会当地揭发他。“小石头， 你干什么， 为何要趁你义父睡了而害他？”小石头忙道：“娘， 我不是害他， 我在助他回复体力。”“你把你义父的头顶都刺满了针， 万一伤了他的经脉那怎么办？”“那是义父教我的针灸之法， 不会出错的。”“你义父懂医理？”“何止懂医理， 他本事很大呢！” 于是他把当日被狄英杰掳走的事告诉我， 他还说自己已经用义父教他的武功为宁儿报了291

澳门文学丛书大仇。“你是说， 你义父懂武功， 而你学了他的功夫， 竟能杀死青龙帮的少帮主？” 我被这小子吓呆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这还不止， 你知道几日前的晚上义父去了哪儿吗？”“他说要去为宁儿办一件事， 大概是去了拜祭那孩子吧！”小石头说：“嗯， 他可能真的有去拜祭宁儿， 但他也去了青龙帮， 而且把那些坏人杀个一干二净了。 除了他， 没有人有本事把青龙帮赶尽杀绝的。”“小石头， 我知道你很崇拜你义父， 但他的确只是衙门里一名小小的杂役。 如果他身怀绝技， 早已飞黄腾达了。”“真正的高手， 是不会随意显露武功的， 三十多年前， 义父和他的家人遇到山贼， 幸好一位姓于的英雄出手相救， 把贼人杀光， 后来更把一身神妙武功和独步天下的惊梦剑法传给义父。 这位于祖师爷深感自己所创的武功杀伤力太强， 尤其是惊梦剑法， 除了令敌人死于非命， 也会令自己的心里留下阴影，这样的武功绝对不能广泛流传， 因此告诫义父要深藏不露， 不到紧急关头， 绝对不能展示武功， 找不到天赋合适的传人， 宁可让绝学失传。 因此义父尽力隐藏自己的武功， 而且也没有把武功传给宁儿。”小石头把沙子仁的本事说得出神入化， 但我看到沙子仁现在睡得像死猪一般， 怎能相信他是绝世高手， 我说：“你义父那副胆小怕事的性格， 怎么说也不像武功高强的英雄啊！”“娘，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不是想证明义父有多厉害，但我希望你了解他的遗憾， 如果当年你率先把宁儿失踪的事告诉义父， 他是绝对有本事把宁儿救回来的， 他花了差不多三十年来改良于祖师爷的惊梦剑法， 他的造诣极有可能已经超越祖师爷了。”292

寂然·有发生过听完小石头的话，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小石头， 你可以解释一下你义父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吗？”“他不是在睡觉， 他在练功， 惊梦剑法的内力直透奇经百脉， 能激发人体许多意想不到的潜能， 最显著的地方就是影响敌人的心智， 但同时也会令自己的体力严重透支， 每次施展这路剑法杀敌后， 我们都会睡得很深沉， 同时会在梦中构思如何改进剑招， 上次我杀了狄英杰， 不是也睡了三日三夜吗？ 义父他杀了二百多人， 多睡几天也是正常不过的。”“小石头， 你这个鬼灵精， 我看你义父不是教了你绝世武功， 他大概是教了你一身说谎的本事吧！ 你以为老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口说不信， 心中却盼望沙子仁早日醒来， 好让我问个究竟。 想到我们家中两位英雄已经为宁儿报了大仇， 我觉得自己也像活在梦中。293

澳门文学丛书夺“老大对我恩重如山， 没有他， 就没有我， 我对他的忠心义气， 江湖上无人不知。”一他正在筹备刺杀老大。这件事肯定会令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但行动已经开始， 此时此刻， 即使他决定取消刺杀计划，也无法改变老大惨死的结局。刺杀的计划秘密进行， 老大是“黑风寨” 大当家，“神通八臂” 傅壮飞。 他既是南方第一大寨“黑风寨” 的创办人， 又凭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称霸一方， 而且老大也是他的义父， 他十岁那年父母遇上马贼， 惨遭杀害， 幸好当时路过的傅壮飞出手相救， 杀退马贼， 还把他带回“黑风寨”， 把他养育成人，传他绝世武功， 并扶助他当上“黑风寨” 的二当家。可是， 他仍然要杀老大， 他认为老大是非杀不可，“他不死， 我死。” 有了这样的决心， 他便可以无所顾虑， 精心安排他的杀人大计。刺杀老大的计划， 绝对不能让寨里的兄弟知道， 因此他必须借助外力， 他邀请了省城四公子与他密谋大计， 还谈好了老大死后， 四公子如何推举他为大当家， 以及如何瓜分“黑风294

寂然·有发生过寨” 的庞大财宝。 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 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的心腹何虎知晓。杀人的计划， 令他十分兴奋。他当了二当家太久了， 他相信天下间所有当老二的人， 都会希望坐上老大的宝座。二傅壮飞总是对雷力看不顺眼。他对义子要求甚高， 尽管这位“黑风寨” 二当家早已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人称“夺命小八臂”， 可是傅壮飞总是对他的表现感到不满。他希望这孩子武功再精进一点， 办事再干练一点， 对手足部下再严厉一点， 把“黑风寨” 在黑白两道的势力再推动得霸气一点， 可惜雷力一直无法达到他的期望。在“黑风寨” 内， 傅壮飞的地位犹如天子， 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听命， 像他这种白手兴家， 开帮立业， 实力雄厚的豪杰，有时难免会目中无人， 目空一切， 加上他那“神通八臂” 的独门武功练的就是一种气盖河山的霸道， 寨中兄弟与他相处时总要忍受他的呼呼喝喝， 无理批评， 恶意侮辱， 即使二当家雷力也不能例外。雷力向来善于忍辱。他常说：“我的命是大当家捡回来的，‘黑风寨’ 是大当家一手创立的， 他对寨中兄弟严厉一点也是为了大家好。”他更善于在老大面前示弱。他深明当老二的主要功能就是让老大放心， 即使傅壮飞是他义父， 但像他这样的霸主， 稍有猜疑即会大开杀戒， 所以他295

澳门文学丛书比任何人都能忍耐， 他知道当老二的先决条件就是要逆来顺受、 任劳任怨、 绝不逞强、 毫无怨言。即使他现在已经掌握了“黑风寨” 的大部分权力， 他的武功也早已练得出神入化， 在江湖上罕逢敌手， 可是他仍然要忍。他知道喜怒无常的老大始终是“黑风寨” 的真正首领， 寨中多位元老、 猛将都对老大忠心耿耿， 而且傅壮飞纵横江湖数十年， 打遍南方无敌手， 威名远播， 人人景仰， 所以雷力善于忍辱， 更精于假装， 他绝对不能让老大对自己产生怀疑。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努力扮演着好孩子、 好部下、 好兄弟的角色。 “黑风寨” 是南方武林中最具实力的帮会组织， 除了在江湖上与各大大小小的门派结盟和周旋， 更与不少朝中重臣有生意往来， 以霹雳手段为这些权贵解决过不少问题。 雷力深知各方人马都对“黑风寨” 又爱又恨， 虎视眈眈， 因此即使他一直与傅壮飞意见不合， 也只能顾全大局， 忍气吞声， 还假装对大当家唯命是从， 从中建立自己成为必然接班人的威望， 这使得江湖中人都认定他是傅壮飞的得力助手、 唯一传人、 未来寨主。他也乐于让人产生这种错觉。他知道人在江湖， 有时错觉也足以让人敬重， 良好的名声更可以壮大他的个人威望。而且， 借助傅壮飞的威名， 他也建立了庞大的人脉关系。何况， 他在十五年前已经证明了自己具有独当一面的实力。 那一年他率领十二名精兵扫荡南方八个与“黑风寨” 为敌的帮会， 经历大大小小二百多场激战， 不但在一个月摧毁了八大帮会的力量， 还顺道把三个跟“黑风寨” 意见不合的门派杀个措手不及。 在那一役中， 他让整个武林都知道他有勇有谋，速战速决， 心狠心辣， 而且武功极高，“夺命小八臂” 的外号296

寂然·有发生过从此在江湖上叫得响亮。也就是说， 早在十五年前， 江湖中人已感雷力具备担任大当家的实力。 可是他一直等， 一直忍， 一直让武林同道为他感到不值。三可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每一个帮会组织都会有某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十五年前， 傅壮飞并没有传位给一战成名的雷力。对于这位义子的卓越表现， 傅壮飞并不欣赏， 他甚至曾私底下批评雷力胆大妄为， 无故率领弟子冒险犯难去灭了三个不相干的门派， 却不知这三个门派乃京师重臣安排在江湖的耳目， 雷力表面上是立了大功， 事实上是闯了大祸。傅壮飞当时生气得一掌打在雷力的胸膛， 幸好雷力早已练得一身强悍的内功， 及时保住了心脉， 才不致当场气绝， 但他被傅壮飞一掌击中之后， 竟花了十年时间才完全康复， 那天之后， 他的内功也只能练来疗伤保命， 难以再提升到更高的境界。从身受重伤那一刻开始， 雷力便认定大当家想杀他。要不是当时寨中多位兄弟全力劝阻， 并且舍命挡在雷力面前， 傅壮飞还会打出第二掌。 他深知“神通八臂” 的掌力攻击一次比一次强劲， 大当家的的第二掌足以把他打得肝胆俱裂，一命呜呼。雷力被傅壮飞打得当场吐血的时候， 他才见识到“神通八臂” 的掌力竟可练到这个地步，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一掌让他明白到自己的功夫相当有限， 尽管大当家声称已经把“神通297

澳门文学丛书八臂” 的秘诀传授给他， 但看来他苦学多年的不过是这套高深武术的皮毛， 傅壮飞并未把完整的“神通八臂” 倾囊相授。他当时心里在想： 原来他无意传位给我。 他已经一把年纪了， 又没有子嗣， 为何对我这义子如此猜疑， 是我不能胜任“黑风寨” 的大当家吗？ 抑或这老狐狸早已另觅传人， 而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当时寨中的元老也看出他急于接掌大任， 在他养伤期间都纷纷劝他： 不要太心急， 大当家只有你一位义子， 寨中的兄弟只认你一位二当家， 老大现在对寨中的大小事务仍未完全放心， 不过他的年事已高， 老二你仍然年轻， 可以等， 值得等，也必须等， 反正， 老大现在拥有的一切， 将来也是传给你的。不过， 雷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已经等得太久， 老大的年纪的确不轻， 但常年在丽花院跟妓女鬼混的习惯不改， 独断独行的霸道作风不变， 更令他担心的是老大的武功， 尽管已经一把年纪， 这十几年来老大仍能亲自领兵， 把“百毒门” 的掌门打死， 把“唐家堡” 在南方的据点逐一铲除， 把“金沙帮”帮主和十八个坛主的武功废了， 并强令他们成为“丐帮” 最低等的弟子， 更可怕的是一年之前， 朝中政敌委托杀手集团“星魂楼” 派来对付他的十二名杀手全被他打成残废， 并且在十二人脸上各刺一大字： 一， 年， 之， 内， 傅， 壮， 飞， 必， 毁，星， 魂， 楼。这些行动在在都证明， 雷力不应再等下去。等下去也未必有结果， 更未必有好结果。老大之所以仍然让他当二当家， 全因他在三年前娶了“省城四公子” 之一、 吉祥公子孟玉龙的女儿孟小娇， 并凭着与孟玉龙的关系， 成功拉拢“省城四公子” 控制的地方势力与“黑风寨” 结盟， 壮大了“黑风寨” 的财富收入， 也保住了自己二298

寂然·有发生过当家的地位。他本来也希望等到老大年纪老迈， 或者百年归老之后才出手夺权。但这老家伙一年前公然与“星魂楼” 为敌， 尽管此事令不少曾被“星魂楼” 损兵折将的武林中人拍手称快， 但大家亦同时为傅壮飞捏一把冷汗。傅壮飞能令“星魂楼” 十二名杀手无功而还， 本来已是轰动武林的大事。 但这位“神通八臂” 傅老英雄竟敢夸下海口，声称一年之内必毁星魂楼， 这种狂妄行为简直令武林同道匪夷所思。“星魂楼” 乃活跃于京城附近的杀手组织， 一向以不择手段的暗杀方法令人防不胜防、 闻风丧胆， 据说其楼主段星魂跟宫中一众御前侍卫有密切关系， 他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安排在民间铲除异己的御用杀手， 偶尔卷入武林仇杀之中， 只为了掩人耳目。既然大当家胆敢挑战“星魂楼”， 雷力觉得不必再等， 机会来了。四鼓励雷力早日行动的人， 是何虎。何虎是雷力的心腹， 也是他的助手、 爱将、 军师、 知己、好兄弟。何虎本来是行走大江南北的捕快， 三年前因追捕“食人魔僧” 释圆智误闯“黑风寨”， 并与二当家雷力一见投缘。 为协助他追捕释圆智， 雷力派出五十名子弟兵加入战阵， 并将这名横行七省， 滥杀无辜的魔僧生擒， 送上京师发落。299

澳门文学丛书三个月之后， 何虎返回“黑风寨”， 投靠二当家。原来那“食人魔僧” 释圆智乃当今皇后的弟弟， 早年情场失意遁入空门， 因修炼佛门内功走火入魔， 心智失常， 终日以食人为乐， 何虎押解他受审时， 他也坦白承认自己吃过三百多名妇女和童子， 并且坚信自己把活人吃入肚中， 即可令他们成仙成佛。何虎以为这样的魔僧， 理应判以凌迟之刑， 岂料主审的官员早已收到皇后密旨， 只准判监， 不许处死， 于是把这名“食人魔僧” 发配西域， 命他看守天雷寺， 弘扬佛法， 永远不得踏足中土。何虎对于这样的判决忿忿不平， 于是他毅然辞官， 重临“黑风寨” 向二当家交代案情， 并希望加盟“黑风寨”， 以助“夺命小八臂” 一臂之力。雷力与何虎可谓一拍即合， 雷力在“黑风寨” 长大， 对于江湖中很多事情都了解得不够透彻， 何虎多年来走南闯北， 与各种恶人周旋， 而且熟知朝廷内部的操作情况， 连雷力与孟小娇的婚事， 都由何虎建议、 撮合、 提亲、 促成。何虎是“黑风寨” 内唯一一名由二当家提拔的成员， 雷力只信任他一个人， 大小事务都放心交给他去处理。 何虎的办事能力极高， 任何事情交到他手上都会办得好， 而且他从不邀功， 永远推崇大当家、 二当家领导有方， 时常赞扬寨中兄弟尽心尽力， 他有本事在短短几年间令寨中上下心服口服， 却从未令人怀疑他的忠心和热诚。雷力对何虎早已推心置腹， 他甚至会把刺杀大当家的想法告诉何虎。何虎当时的反应令他很难忘。何虎说：“你终于说出来了。”300

寂然·有发生过雷力说：“你认为如何？”何虎说：“你的神通八臂功力远不如他。”雷力说：“如果加上你的追魂枪、 离魂针和失魂刀， 也许仍有一点机会。”何虎说：“那要看他当时处于什么状态。”雷力说：“我会等候最佳时机。”这样的话题， 他只能跟何虎说。在雷力的想象中， 一旦自己接掌大当家之位， 何虎将顺理成章担任二当家。当傅壮飞把“星魂楼” 的十二名杀手击退， 何虎主动跟雷力说：“最佳时机终于来了。”何虎向雷力介绍了“星魂楼” 跟宫中侍卫的秘密关系， 他分析道：“不管此事由谁指使， 一旦需要出动‘星魂楼’ 的杀手， 对方都有必杀傅老大的决心。 当今世上， 可以请得动‘星魂楼’ 派出杀手的人只怕不多， 关于幕后主谋的来历， 傅老大恐怕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说出一年之内必毁‘星魂楼’ 的狂言， 并把此事公告天下， 相信他是想集结力量， 反客为主， 让‘黑风寨’ 的兄弟陪他一起火并‘星魂楼’ 的杀手。”雷力说：“如果要杀他的人来头够大， 或者是来自宫中的势力， 恐怕他是不能不死的。”何虎继续分析：“傅老大这一着反客为主， 其实是把‘黑风寨’ 众兄弟的身家性命都押进一个赌局中， 但即使他能率领‘黑风寨’ 的兄弟战胜‘星魂楼’， 也难免会元气大伤， 届时要杀他的幕后主脑仍然会派出其他强手来杀他， 而且对方也绝对不会放过‘黑风寨’ 的人， 搞得不好也许会来个血洗‘黑风寨’。”雷力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与其等老大大举进攻‘星301

澳门文学丛书魂楼’， 不如先下手为强。”何虎说：“二当家是老大的义子， 他日仍然要在江湖上行走， 实在没有必要背负诛灭义父的恶名， 但如果说老大死在‘星魂楼’ 的杀手暗杀之下， 一切都会来得合情合理， 老大一死， 二当家凭着‘省城四公子’ 在官场中的深厚关系， 加上适当的进贡， 必定能阻止‘星魂楼’ 来犯， 也许能让‘黑风寨’与京师的权贵合作得更好。”这样一来， 刺杀大当家的念头实在合情合理， 符合“黑风寨” 的长远利益， 大有机会令寨中的业务更大展鸿图， 更一本万利。因此大当家一定要死。雷力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替天行道了。于是， 他按照何虎的计划， 调动人手， 布置妥当。只等老大入局。五月圆之夜， 雷力声称接到“省城四公子” 的密函， 得悉“星魂楼” 楼主段星魂已经从京师赶到黑风岭了解地形， 准备有所行动。为了江湖义气，“四公子” 不但率先向傅壮飞通风报信，还约他在天刀峰密议， 商量如何合力击杀段星魂及其同党。“神通八臂” 傅壮飞亲率二当家雷力赴会。“四公子” 的密函言明， 为免打草惊蛇， 大当家宜轻装上阵， 少带部下为佳。傅壮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数十年来都有单刀赴会的气概， 来到天刀峰，“省城四公子” 果然依约出现， 四人声称段302

寂然·有发生过星魂一伙已抵达黑风岭以北， 并已派了先锋部队在省城收集情报， 了解“黑风寨” 的运作情况， 根据“四公子” 的分析， 段星魂等人极有可能对大当家的“神通八臂” 有所顾忌， 因此选择智取， 不敢力敌。 他们相信段星魂是想先下手为强， 大概正在准备以施放毒药之类的手段对付“黑风寨” 的一众英雄。傅壮飞听了四公子的消息， 不但不慌不乱， 反而相当兴奋。 他说：“几位公子， 段星魂这种三流杀手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只会徒劳无功， 我现在就去把他们剥了皮， 拆了骨， 今晚之后， 世上就再没有‘星魂楼’ 了。”他居然打算不躲不避， 直接去跟敌人火并。这份豪气， 令在座众人好生佩服。但这份豪气， 也令站在他身后的雷力心生愤怒。他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学到这种霸气与自信， 果断与威武。他痛恨义父过于勇猛， 让他永远望尘莫及， 永远被比下去。他此时二话不说， 竟把平生所学的“神通八臂” 本领全数攻向傅壮飞的背部。“神通八臂” 是一种以速度和力道取胜的武功， 能够在同一时间使出八种不同的攻敌手法。雷力的武功皆由傅壮飞传授， 尽管雷力在他背后突袭， 但见他及时转身扫出三掌， 即把雷力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但与此同时，“省城四公子” 的衣袖之中同时发出一丛黑光。“啵！”傅壮飞后脑被那四团黑光团团围住， 但见他全身一震， 整个头颅转眼之间已满是鲜血。“黑袖飞针……你们是……星魂楼……” 傅壮飞此时七孔流血， 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但他的战斗力仍未减退， 在这生死关头， 他以修炼了数十303

澳门文学丛书年的“神通八臂” 神功作出垂死反击， 竟同时祭出八种兵器及暗器， 凌空向“省城四公子” 及雷力出招。傅壮飞的招式绵密、 霸道、 疯狂， 四公子和雷力本已招架不住， 但正当他全力施展“神通八臂” 反攻这几名恶贼之际，一支缨枪无声无息， 从天而降， 击中他的天灵盖， 然后， 一柄飞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他的咽喉， 傅壮飞完全无法闪避。掷枪和飞刀的人， 当然是何虎。傅壮飞浑身是血， 悲愤地说：“破空刀， 惊神枪， 你是段星魂。”雷力见傅壮飞已经身受重创， 无力反抗， 连忙欺近他面前， 使出“神通八臂” 中至为霸道的“开山拳” 和“裂石掌”，把养父的身体打成肉酱。然后， 他对何虎说：“怎么你这么迟才出手？ 怎么你的刀和枪突然会变得这么厉害？”何虎面无表情地说：“你没有听到大当家刚才误以为我是段星魂吗？ 老江湖果然好眼力， 一眼就看出我‘星魂楼’ 的隐秘绝学。 不过， 杀这种莽夫又岂需我义父亲自出马。”雷力大为震惊：“你是段星魂的义子……”何虎说：“雷力呀雷力， 你义父的确是对你爱护有加， 毫不提防的， 朝廷和‘四公子’ 一直忌惮他的绝世武功， 一直对‘黑风寨’ 退让几分， 但我义父早有先见之明， 几年前派我潜伏在你身边， 随时候命， 造就我今日会立此奇功。”雷力说：“那就太好了， 我们兄弟一场， 我当上大当家之后， 一定会与各方力量衷诚合作， 一定会把大部分利益先向朝廷和‘四公子’ 进贡。”何虎摇摇头， 两柄飞刀从他手上破空而出扑向雷力， 他说：“大当家和二当家父子同遭‘星魂楼’ 的杀手暗杀， 今晚304

寂然·有发生过之后， 世上再没有‘黑风寨’， 只有一班被‘四公子’ 好心接收的散兵游勇， 他们的实力， 足可巩固四大家族在南方的力量， 令他们稳健发展， 无往而不利。”雷力曾经尝试避开何虎的飞刀， 但原来破空刀的威力在于发刀的内劲， 即使他避过了飞刀， 但何虎的内力早已破空而出， 割断他的咽喉。尽管身受重创， 雷力却并未立刻死去， 他只是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颈项汩汩流出鲜血。在他临死之前， 仍能清楚听到何虎对“四公子” 这样总结事件：“他的老大对他恩重如山， 这卑鄙小人却恩将仇报， 刚才要不是他先出手暗算傅壮飞， 你们的黑袖飞针绝对奈何不了‘神通八臂’， 要不是针上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令傅老大的一身功夫难以施展， 恐怕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们几个了。”他还听到何虎说：“这家伙为了夺权连养父也要暗杀， 这种人不配在江湖上立足。 他既然可以为了权力而杀他的恩人，我们也不必对他仁慈， 对这种人渣斩草除根， 杀了干净， 他的命本来就是他老大的， 老大死了， 他也没有资格再活下去了。”后来， 一切都归于寂静，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想到：“老大对我恩重如山， 没有他， 就没有我， 我对他的忠心义气， 江湖上无人不知。” 怀着这样的信念， 他在天刀峰顶日渐腐朽， 成为白骨， 且无人知晓。305

你 要 往 哪 儿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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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有发生过你要往哪儿去？阿力吃力地按着鼻子， 仿佛对此间空气已经忍无可忍，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脑袋似被人用铁锤猛烈打击一般剧痛。“我在这里活不下去了， 真的太辛苦了。” 他大叫大嚷，“这里有太多令人不舒服的东西， 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叔叔说： 离开？ 你一直在这地方成长， 你能跑到什么地方？ 你有本事逃出去吗？ 你有能力在其他地方生存吗？ 你有胆跟外面的人接触吗？ ）（同事说： 蠢材！ 你走不了的。 他们沿海岸线布下天罗地网， 边界也设有机关和守卫， 还有城内满布先进监视系统， 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一旦让他们知道你打算逃走， 他们一定会派出大量道德警察把你虐待得死去活来。 ）（街坊说： 唉， 既然已经留在这里这么多年， 始终有点感情吧， 何必要离开呢！ 这里其实很不错呀，人们没事时都很亲切， 大家都吃得饱住得好， 其实我们生活在这儿就已经很幸福， 即使这里的气氛有点古怪， 我们的行动和思想也受到一点点限制， 但岂能因为这种小瑕疵而否定整个地方的优越呢！ 坦白说， 留下来是死不了的， 逃出去却很可能性命不保，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309

澳门文学丛书阿力已经搞不清谁在跟他说话， 谁想劝他留下来。 他只听到嗡嗡之声在他耳边啰唆， 他的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他妈的， 你们这班不思进取的废物， 休想再用花言巧语把我留下来。 你们自己没有勇气闯出去， 就这样在这里过了几十年， 但要我像你们一样一生被困在这狭小的空间， 我绝不接受。 你们没有本事走不了， 我可不会像你们那样贪生怕死， 苟且偷安。 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大婶说： 孩子， 别被外界那些不切实际的空想把你迷住， 外面的世界即使被形容得十全十美， 但你终究不是他们的人， 即使你真的逃得出去， 也不可能跟外界的人一起生活的， 他们不但会歧视你， 还会不把你当人看待。 ）“这些都是你们的妄想吧！ 你们这班废物谁曾出过外面？还不是听那些守卫在胡说， 那些守卫的话又岂能当真， 这些年来， 他们哪一天不是用尽方法在瞒骗我们， 让我们诚惶诚恐，不敢造次。 你以为我们留在这里就不会被歧视吗？ 这里的层级制度不是定得很严格吗？ 你以为那些守卫有把我们当人看待吗？ 他们平时动不动就出手打击我们的孩子， 让我们世世代代不能有出头的一天， 我受够了。 他们总有一日会狂性大发把我们都杀光的。”（上司说： 笨蛋， 那只是你的无聊假设。 试想想，如果他们要对我们不利， 或者要把我们杀光， 以后他们可以管治谁？ 还有谁会对他们阿谀奉承？ 你自己想310

寂然·有发生过想， 没有了我们的低低在下， 岂会有他们的高高在上？）“你们不要再劝我了， 我去意已决， 我受够了， 我不可以再跟你们一起生活， 我也不会再受他们摆弄。 我活得很辛苦，我一定要及早离开。” 阿力很激动， 激动得满面通红， 然后他就忍不住要咳嗽， 咳得很痛苦， 痛苦得跪在地上， 抽搐复抽噎。一意孤行的阿力， 不听别人的劝告， 当天晚上就悄悄地越过边界， 他避过了守卫， 没触及机关， 也没有被传说中的监视系统发现和拦截。 他一度怀疑守卫已经发现了他， 可是守卫们并没有采取追捕行动， 只是任由他突破所有封锁。 阿力离开城市之后， 拼命狂奔， 逃亡了一日一夜， 终于到了另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这时， 他再次吃力地按着鼻子， 并且感受此间的空气比自己所熟悉的空气更不堪，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脑袋似被人用电钻刺进去一般剧痛。 这时， 他才明白自己的逃亡为何会如此容易， 原来在城市之外， 就是另一个城市。 在恐怖的环境之后，就是另一种恐怖。 阿力又开始咳嗽， 并且咳得跪在地上， 咳出血来了。311

澳门文学丛书死在澳门振梁从他工作的赌场走出来， 燃起一根烟， 走过新马路一片妖艳的繁华， 正思量着应该回家睡觉， 还是约几个同事到区内的赌场赌钱。 突然， 有一个女人冲上前来， 吓了他一跳， 他退后了两步， 不完全因为害怕， 女人不美， 坦白说， 是那种典型的国内中年丑妇。 女人问振梁：“我赌输了， 可否借钱给我回家？” 振梁在赌场工作久了， 见惯这种事， 也没有答话， 只是喷出一口烟， 打量着对方， 女人再次央求：“我输得很惨，本来是赢的， 再赌了两个钟头就输光了， 回家的路费都输了。”振梁好不容易才听得懂她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 问她：“福建人？” 女人摇头， 道：“我湖南的。” 振梁说：“远道而来贡献给我们的赌场， 不错啊！” 女人哀求：“三十元也好， 二十元也好， 我肚子饿， 先生， 帮帮我。” 振梁说：“我在这一区见过十几个你这样的女人了， 没有人会理会你的。 或者， 你到对面新开的赌场碰碰运气吧！” 振梁正要离开， 女人拦着他， 说：“不给我钱，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振梁掏出烟包， 递给她一根，帮她点烟。 振梁说：“回家吧！ 在这里， 用你这种方法， 赚不了多少钱， 浪费时间。”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用力地啜着烟，然后吐出一阵浓雾。振梁从他工作的赌场走出来， 通宵的工作最讨厌， 没有赌客， 无比沉闷， 也是在浪费时间。 不用辛苦工作也可以赚很多312

寂然·有发生过钱， 其实是一种折磨。 “再过这样的生活， 我会死。” 他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时间离开赌场， 可是马上就要进入另一个赌场，“如果今日运气好， 手风顺， 我就可以休息几天。过去一个星期都输钱， 今天应该会扭转局面吧！” 每次去赌钱，他都要为自己找一堆借口。 他走进一家新开幕的赌场， 这里有偌大的空间和极其高尚的气派， 来自五湖四海的赌客， 在这地方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贪婪。 振梁站在一张百家乐赌台前， 冷静地观察， 差不多观察了十分钟， 他才决定加入， 在同一时间， 赌台的另一端也多了一个赌客， 是那个湖南女人。振梁从他消遣的赌场走出来， 跟随着他的是那个湖南女人， 两人都满脸笑容， 女人拿出香烟递给他， 他拿了一支，说：“你赢了多少？” 女人摇摇头， 说：“今日赢的六千元， 抵不过上星期输的四万。” 那女人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说：“我明天要上班。” 那女人露出快乐的神色， 说：“我知道你在哪家赌场工作， 我明天来找你。” 振梁说：“你来找我赌， 我一定会令你输光。 你千万不要来。” 女子也没有强求， 只是转换话题：“我今天不在街上问人借钱了， 我请你吃饭。” 振梁迷迷糊糊就跟了她到一间饭店。 女人虽然貌丑， 但她肯陪他吃饭， 陪他喝酒， 与他分享各个赌场的见闻， 振梁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跟这个陌生女人在一起， 自从加入赌场工作之后， 他就很讨厌上班， 那是他在学校教书时不曾有过的感觉， 自从与洁玲分手后， 他就常常不想回家， 他是为了要赚钱结婚才加入赌场工作的， 但洁玲为什么会因此而不满他的生活？ 总之， 他很讨厌自己， 他不愿一个人， 他寂寞。振梁从他消遣的赌场走出来， 他的步伐迟缓， 脸如死灰，313

澳门文学丛书在人群之中， 振梁的神态相当突出， 谁都能猜到他刚才在赌场内输了钱， 而且输得很惨。 这时候， 湖南女人再次出现， 她问振梁：“上次赢了的， 都输光了吗？” 振梁说：“我跟赌场的朋友再借了五万元， 都输光了。 今晚我要通宵上班， 我想， 你今晚应该来赌场找我， 我们可以合作。” 女人点点头， 递给振梁一根烟， 振梁说：“这一次， 你一定要帮我。” 女人点点头， 喷了一口烟， 露出狡黠的微笑。振梁从他工作的赌场走出来， 全身都在颤抖， 他在赌场内外都找不到那女人的踪影， 她跟他说好了事成之后会在赌场外会合的。 振梁心急如焚， 那笔欠债的两日利息已经足够令他应付得很吃力， 今个月他已经身无分文， 那个可恶的女人原来是骗他的， 他帮她赢了二十万之后， 她就失踪了。 如果败在一个漂亮动人的女人手上， 他心甘情愿， 可是那个湖南女人， 那么丑、 那么土， 那么贪得无厌， 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相信她？ 振梁在赌场附近四处搜寻， 三个钟头之后， 他在一家茶餐厅发现湖南女人， 她正在跟三个看来是同乡的汉子在吃饭。 他走上前， 把女人拉起来， 说：“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女人说：“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振梁激动起来，大吵大嚷：“我让你赢了那么多钱， 你居然不认识我。” 振梁冲上前来， 正要对女人动手， 那女人大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湖南话， 她的几个同乡马上把振梁按在地上， 围着他来打。 振梁给打得头破血流， 遍体鳞伤， 他昏倒在地上后， 女人及同乡迅速离去， 振梁好不容易才从血泊中站起来， 他睁一睁眼睛， 看到自己满身鲜血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振梁在他工作的赌场走出来， 其实他已经不是这个庞大赌314

寂然·有发生过业机构的员工了， 不过现在他来这里的时间更长， 赌得更积极。 身为一个职业赌徒， 振梁的生存目标就是在无数牌局的胜与败中消磨生命， 让自己整个烂掉， 让自己失去知觉， 上天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和他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是躲不开，逃不掉的。振梁想仰望天空， 却被对面另一家宏伟的赌场遮挡着。“他妈的， 抬头不见天， 只见到赌场， 这是什么世界？” 正当他自言自语不知在骂谁的时候， 竟看到赌场的顶端有一个人， 正缓缓地攀出窗外， 那个人长发， 看来是个女的。 振梁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他像拉拉队员一样为对面那高楼外的女人打气：“跳！ 跳啦！ 跳呀！” 他的激动吸引了街上人群的注意， 这时大家才发现有人要在对面那赌场的顶尖跳下来。 有些热心的市民已经用手机报警， 更多人用手机的镜头对准高楼上的女人， 记录她跳下来的情形。 女人在赌场的顶尖呆站了几分钟， 终于，她鼓起勇气， 向前一跃， 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坠落。 振梁跟许多人一起目睹女人着地的过程， 他甚至清楚看到一个完整的头颅爆裂及流出血浆的每一个细节。 振梁在尸体附近停留了很长时间， 用手机拍了大量照片。 警察和工人在清理现场时， 振梁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打听：“那个女人， 是不是湖南人？” “那个女人， 是不是输了很多钱？” “那个女骗子， 为什么要死在澳门？”315

澳门文学丛书是谁把他放逐在这里？工作他工作的时候， 专注、 安静、 低调、 不令人为难。这一天， 当他埋首工作时， 上司来到他面前， 拿着一堆文件。“这些信件为什么还未发出？” 上司问他。“我已经依你的吩咐把信件写好， 上个星期已经交给你，你还未寄给合作的部门吗？” 他说。上司很生气， 将那些信件掷在他面前， 暴跳如雷：“这些信件的内容完全不合格， 枉你读了这么多书， 还不好好反省，如果把这些信寄给别的部门， 人家会怎样看我们？ 你还好意思推卸责任！”他看着面前那沓自己写的信， 脸红耳热， 他低下头， 想了一会， 对上司说：“可不可以告诉我， 这些信在什么地方出错？”上司脸色一沉， 巨大的右手用力往桌上一拍， 众皆惊恐。上司说：“查找不足是你的工作， 不是我的责任。 我说你错，你就有错。 我要你改这些信， 如果你不肯改， 或者改不到我要求的水平， 我会跟领导说是因为你的信写错了， 耽误了我们这个计划的进度， 你现在改还是不改？”他想了想， 点点头。“他们说你文笔好， 真是害了你， 你连简单的文件都写不316

寂然·有发生过好， 居然还厚着脸皮写文章， 做作家， 可悲啊！”家庭妈妈对他说：“马太太在新八佰伴买了一张按摩椅， 用了对腰骨很好， 还可以分期付款， 我最近腰酸背痛， 我们去买这按摩椅回来好吗？”他说：“好， 我星期日去买回来吧！”爸爸对他说：“银行的老陈今天告诉我几个股票号码， 他说这几个号码下星期三会跌价， 然后就会急升， 他建议我们今次多买一点， 补回上次输了的六万元。 我替你也买一些吧！”他说：“好， 我稍后上网存钱到你户口， 今次不要贪心了，有钱赚就要离场。”弟弟说：“哥， 我想学驾车， 你可以赞助我吗？ 明年毕业，有驾驶执照找工作会比较方便的。”他说：“好， 我明天给你。”爱情女朋友把他送的生日礼物放在桌子上， 低头看着那项链，神情呆滞。“你不喜欢这项链吗？”女朋友抬起头来， 原来她哭了， 眼睛都红了。 她说：“这个十年前的旧款， 你送给我， 根本没有用。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钱不是问题， 我只想你开心。”女朋友怒气冲冲：“我想知道你花了多少钱， 告诉我！”317

澳门文学丛书“这项链， 在新马路买的， 三千元。”“可以退还吗？” 女朋友把项链掷回给他。“上次我们路经金饰店， 你不是说想有一条项链吗？”“我是在高士德那家名店看到， 我还把喜欢的那条钻石项链指给你看， 我知道你不够细心， 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指示， 想不到你还是会出错。” 说到这里， 女朋友竟生气得伏案饮泣。“生日礼物只是心意， 即使不喜欢， 也是心意啊！”女朋友听他的话， 更是怒不可遏， 二话不说就冲出这家意大利餐厅。 他连忙追出去， 可是女朋友跑得很快， 他追得很辛苦， 很吃力。理想过去几年， 他对外宣称正在写作一部很有价值的长篇小说。每天晚上， 他对着计算机， 在键盘上敲打：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理想幻灭错不在我……318

寂然·有发生过雾阿力习惯了早睡早起， 这天早上， 他吃完早餐即与爸爸妈妈道别， 然后步行上学，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平常不过的事情，每天都会重复地发生。他清楚记得这天早上街道只有极少的车辆， 沿途的景物清晰可见， 道路两旁都是两三层高的平房， 马路中间还有参天古树， 早晨的阳光柔和地映照在孩子的脸上。 到了学校， 老师也没有向学生讲解些什么， 阿力如常地与同学们大声朗读课文：“晋太原中， 武陵人， 捕鱼为业。 缘溪行， 忘路之远近， 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还未到中午， 阿力对于刻板的生活已经感到十分厌恶， 每天被困在封闭的空间中， 每天写着大同小异的文件， 每天要在办公室装扮勤奋同时渴望快点放假， 快点退休， 快点摆脱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艰难， 追求自己的理想生活。吃午饭的时候， 阿力发现窗外多了一阵白色的薄雾。 雾中的风景已经跟他刚才的记忆不一样， 这个小镇突然多了很多工地， 起重机和打摏机像怪兽一样耀武扬威， 随处破坏。 不过在薄雾的掩饰下， 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家园已经开始被怪兽入侵，即使发现了， 人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与张牙舞爪的怪兽对抗。为了吃饭， 阿力像大多数人一样， 没有多花时间理会白雾的成因， 也不太关心今天小镇上出现的诡异现象， 他只能像身边的平凡人一样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更平凡。319

澳门文学丛书下午， 阿力在工作岗位上感到身体不适， 由于公司的业务转眼之间就变得多元化、 全球化、 计算机化、 制度化、 口号化和空洞化， 也就是机械化、 效率化、 竞争化和战略化， 阿力无可奈何地在极短时间之内接受了层出不穷的改革、 转型、 产业升级、 扩张发展， 虽然他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干着些什么， 但他明显地感到无所适从和肠胃不适， 每当他看到窗外的景象，即会呕吐得死去活来。就在阿力吃完中午饭的时候， 小镇的海岸已竖立起多座五颜六色的烟囱， 由于烟囱喷出的烟雾让人们产生不同程度的快乐感觉， 各方旅客对于这种现象大表好奇， 纷纷前来体验这种目前尚不知会否影响健康的危险游戏。 阿力身边的各界人士更对这种异象感到莫名兴奋。 只有阿力不知好歹地只懂得呕吐。在阿力呕吐期间， 同事拍拍他的肩膀， 说：“力叔， 做人要追求进步， 小镇要争取发展， 否则大家就很难生存到现在了。 你也要学会适应现在的新形势， 不要老是用昔日的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理解这个新时代了， 过度固执只会令你自己痛苦。”这时街道上的白雾已变得浓厚， 雾的形态像一个样貌狰狞的老男人， 恶形恶相地审视着阿力的一举一动， 让他明显感受到生命似是受到某种力量的威胁， 但又无法说明这是一种怎样的威胁。傍晚， 阿力的思绪被一把莫名其妙的声音干扰。“小镇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是人间的天堂。”“小镇的物资丰富， 人们相亲相爱， 彼此尊重， 隐恶扬善，绝对不会发生不愉快的事。”“小镇是成功的典范， 小镇的居民是令外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小镇的发展一日千里， 一天的发展成果， 抵得过其他地方320

寂然·有发生过发展几十年。”阿力在回家的路上， 总是听到有一把声音在歌颂小镇的成就， 但这一切听在他耳里， 并没有为他带来一点点喜悦， 他的步伐缓慢而吃力， 他的呼吸急速， 他的腰已经再也挺不直了。街道上人车争路争得水泄不通， 沿途的景物五光十色但在浓雾之下已难以辨识， 道路两旁都是六七十层高的摩天大楼，马路中间建满了体积庞大整整齐齐的垃圾房， 在白雾之中， 小镇再难看到阳光。 为了抗拒那把古怪的歌颂之声， 阿力大声朗读今日早上在课堂上读过的《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 率妻子邑人， 来此绝境， 不复出焉， 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 乃不知有汉， 无论魏晋……”来到家门口， 老翁阿力才发现这个“家” 的位置已经变成墓园， 他好不容易才从成群的墓碑中找到爸爸妈妈的墓碑， 他躺在爸爸妈妈的墓碑旁边， 想象着这一天之间的遭遇， 黯然痛哭， 但不久他就睡着了。晚上， 白色的雾淹没了整个小镇， 势必为这地方带来新的面貌。自从这天之后， 再没有人见过阿力。生活在浓雾中的人， 总是记不住身边快速略过的人和事。321

澳门文学丛书工作与时日徐丽薇， 绰号薇薇， 二十岁的美丽女子， 身材丰满， 体态轻盈， 性格乐观， 勤奋上进， 她在两年前由湖南老家来到这繁华的城市， 每天在她不同的“办公室” 内奔波劳碌， 真心实意为来自不同阶层的客户服务， 由于她服务良好、 态度专业， 在业界建立了声望， 客户对她赞不绝口，“营业额” 屡创新高，但她却快乐不起来。日以继夜， 夜以继日的工作令她身心俱疲， 她好怀念在家乡念书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是家人的掌上明珠， 但她不知受了什么神差鬼使， 只为了“好好看看外面世界”， 竟然跟着同乡朋友离乡背井， 瞒着家人， 来到这五光十色的城市， 各自做起“生意” 来。 噢， 谁会像她那样对世人有如此透彻的了解？ 谁会明白每天保持敬业乐业的服务态度对她的身体和灵魂构成多大的伤害？她本来计划在这城市做一年“生意” 便“退休” 回乡， 再筹谋未来的出路， 但日子久了， 她也被这城市的拼搏精神感染了， 客户不分日夜的前来光顾， 她也随时候命， 绝不欺场， 还在心中默默盼望人家记得她的好， 将来需要同类服务时再次想到她， 然后她又发现自己尽管“生意兴隆”， 但无奈现时百物腾贵， 她那一点积蓄根本难以让她进行“产业转型”， 于是她唯有继续留在这城市， 用尽办法利用互联网宣传推广， 拓展客源， 决心为自己创造“品牌效应”， 希望在短期内把这门事业322

寂然·有发生过“做大做强”。然后有一天， 她遇上一名奇怪的客人， 对方声称自己是慕名而来， 可以照常支付服务费， 但并不要求她“做服务”， 他说自己希望协助社会边缘人士， 希望了解她们的生活情况， 看看将来如何透过请愿甚至抗争的方式为他们争取合理权益。“我这里是做生意的， 我不接受访问。”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会付款的， 我们的谈话内容绝对保密， 我研究本小区的妓女活动情形， 主要也是为你和你的姊妹谋福利， 我绝对不会令你难堪的， 你近来知名度很高， 我想了解你在广泛接客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恐吓或欺负， 有没有受到滋扰。”“你现在已经令我很难堪了， 我不会要你的钱， 你走吧！”“其实大家都是女人， 没有什么好难堪的， 我是真心想帮助你们的。 社会大众需要知道你们这一行的辛酸。”这时薇薇才发现对方是个女人， 只是服装和样子都过于男性化， 真是雌雄莫辨。 但这反而令她更生气：“你想知道这一行的辛酸， 可以自己做做看看呀， 社会各阶层都有人来光顾我们的， 你以为他们对我们还不够了解吗？ 我没有兴趣跟你再谈下去， 请你快点离开， 不然我会打电话请人来赶你走。”那名怪客感受到薇薇的倔强， 知道再跟她纠缠也不会有结果， 于是取出名片递给薇薇， 还压低了嗓门， 轻声地说：“你不想跟我谈， 我也不勉强， 但在你们这行业做得久了， 总会遇上问题， 如果你需要找人帮忙， 或者只是吐吐苦水， 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和我所属的组织会为你提供协助。”怪客离开后， 薇薇打量那张卡片， 原来对方是一名社工，同时也是一名学者，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别人的关怀如此厌恶， 她自问每天付出血汗与劳力， 一直自力更生， 从未有过怨言， 那些不相干的人， 凭什么能胡乱评论， 说三道四。323

澳门文学丛书但她并没有把卡片丢掉， 反而将之夹在自己的工作记事簿内。 那是她用作记录每日“营业情况” 的记事簿， 详细记载了她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有时还会记下某些相熟客人的喜好和忌讳。 这些工作记录， 也就是她的肉体遭受陌生人侵犯的历史，从前她把每一笔记录视作生意， 只为了解每天的收入是否达到“营业目标”， 可是今天她看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强暴， 有时一天之内被强暴十几次， 有时又会被粗暴的客人弄伤， 从前她会把“因工受伤” 视作“营运” 这盘“生意” 而投入的“成本”， 可是今天她想到的却是每次被男人伤害的情形， 许多难堪， 许多屈辱， 许多痛不欲生的情景， 每天重复， 每天加剧，无休无止……然后她开始统计， 两年以来， 接过多少次生意， 原来在两年之间， 她已经被两千多个男人侵犯过， 两千多个男人曾经钻进她的身体内， 她不曾反抗， 不曾逃走， 不曾抱怨， 甚至不曾认为这件事有问题。 可是今天因为一名社工的来访， 她那套自我催眠的生意经突然全部失效， 两千多次赤裸裸的侵犯历历在目， 她一面翻阅记事簿， 一面心慌意乱： 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被两千多人操过？ 我是要来这城市“好好看看外面世界”，我怎么可能会变成任人侵犯的女人？更令她困扰的是， 那是一本很厚很厚的记事簿， 现时尚有很多空白页， 她当初只为了用最低的价钱买一本可以记下最多事情的本子， 但今日她看到的却是未来仍要被成千上万的男人侵犯， 天天如此， 永不停止，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我的存在只为了让男人侵犯吗？当晚， 薇薇在她工作的房间内服毒自杀， 警方认为事件没有可疑， 列作普通自杀案处理。324

寂然·有发生过告密者他们带着不安的心情回到房室， 各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喘气。 在操场某角落， 校工与老师慌忙跑出来察看阿肥的伤势，大家都知道， 这一次， 事情不可以再不了了之。阿肥是插班生， 他的体型超庞大， 性格却很懦弱， 即使被同学围殴， 他也会若无其事， 有时甚至会傻笑。我们班上的男生， 都喜欢欺负他， 他的书簿都被我们撕烂了， 他的文具总会不翼而飞， 他的校服经常会被天降墨汁袭击， 但他从不反抗， 也没有向家长和老师投诉， 我们渐渐觉得， 阿肥是上天赐给我们欺负的“礼物”。刚才在操场上， 我们一大班男生一如往常， 围着阿肥向他推推撞撞。 这时候，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抱起他， 抛进垃圾桶。” 于是十几个人闹哄哄的把阿肥抛进一个大型垃圾桶中，然后， 上课钟声响起， 大家一哄而散。阿肥被困垃圾桶， 校工几经辛苦才把他救出来。 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 本来要来上课的班主任马上赶到操场照顾阿肥，我们的这一堂暂时改为自修课， 由其他老师来看管。刚才在操场动过手的同学， 此刻都心情复杂， 大家都知道今次闯了祸， 却不知班主任会如何处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 班主任来到课室， 她问大家：“有没有人知道刚才在操场上发生什么事？”没有人响应。325

澳门文学丛书于是她再问：“张×× （也就是阿肥） 现在手脚都扭伤了， 有人把他丢进垃圾桶里， 我刚才请训导主任送了他去医院， 也通知了他的家长。 我想再问大家一次，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仍然没有人敢回答。班主任没有大发雷霆， 她只是以一种很冷静的语气向我们说：“现在本班有一位同学受了伤去了医院， 你们要包庇那些伤害同学的人， 我也没有办法。 不过， 我还是希望你们对自己的人格负责， 把你知道的情况向学校坦白， 好让我知道稍后如何向受伤同学的家长交代， 也许， 我还需要向警方交代的。”一听到“警方” 二字， 刚才有参与欺凌阿肥的人都心头一震。 然后， 班主任说：“我现在返回教务处， 你们顺着学号次序， 单独来向我交代这件事。 交代清楚之后， 我会与学校领导一起决定如何处理犯事的同学。”班主任这种态度， 反而令同学们更紧张， 当她走了之后，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大概都在商量稍后跟班主任交代什么吧，而那些把阿肥丢进垃圾桶的人， 则在盘算着该不该认罪， 该不该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供出来。如果你是我们班上的同学， 面对这么一件事， 你会选择沉默， 还是选择告密？其实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下午班主任跟我们逐一见面， 有些人坦白承认了错误， 有些人把事发经过向老师和盘托出， 有些人把责任推卸给其他同学， 有些人分明在现场却说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有些人竟然利用这个机会公报私仇陷害无辜者。翌日， 班主任向我们郑重宣布， 早在她送阿肥入医院之前， 已经透过阿肥和操场上的校工掌握了所有犯事者的名字，326

寂然·有发生过她之所以要求全班同学向她交代事情， 只为了看清楚我们面对问题时有多坦白， 我们的一言一行， 都反映了我们的人格。这件事的结果是： 出手伤人而不承认的同学， 均被劝令退学。 伤了人而坦白交代的同学， 记大过一次， 降操行一级。 阿肥回来时， 手脚都扎了纱布， 很久没有展露笑脸。 经过这一次， 我们这一班再没有人够胆用暴力对待同学了。许多年之后， 我们都无法忘记那个下午自己的告密内容，这件事让我们知道坦白不一定是坏事， 在发生问题的时候， 我们都有可能成为被调查者， 或者是告密者， 这时候， 至少你还有机会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说出来， 至少你可以透过告密的行为， 向自己， 也向群体尽点责任。一旦你以为自己可以隐瞒所有事情时， 你很容易就会让自己犯下更大的错误。至于阿肥长大之后名成利就， 还不时关照昔日的同班同学，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327

澳门文学丛书洗礼小明的盼望“你我一票， 齐选代表。”“支持廉洁选举， 我们做得到。”“一张选票代表一个希望， 千万不要收钱投票。”“大家的公民意识这么高， 当然知道投票是要凭良心的。”“选出心中代表， 投下廉洁一票。”小朋友的声音挥之不去， 虽然那只是一则平常不过的电视广告， 那些话也只是导演找人写好再给小演员大声读出的台词， 但小明总是无法抑止， 那些熟悉的话不时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他认为那些话经他和一群小朋友在电视上反复强调， 这次选举就会变得要多公平有多公平， 要多廉洁有多廉洁。每晚7时新闻播放之前， 小明都会不经意地放下手边的功课， 刻意把电视机的声量扭大， 让全家人都留意到他又在看他自己演出的广告。小明只有八岁， 拍这个广告是老师的安排， 但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 老师和同学都认为他的演出很有意义， 全校最漂亮的黎老师还在常识课上隆重播放了小明的广告， 还介绍了选举的意义。328

寂然·有发生过每天晚上， 小明重温自己的广告， 对于快将来临的那场选举， 满心期待。 他被自己拍的广告感动了， 他真心相信选举会为这个地方的人带来希望， 他真的相信一场选举可以令一个地方变得更美好。小明只有八岁， 他现在是没有投票权的。妈妈的礼物选举宣传期某天， 小明的妈妈站在街上发愣。这一天， 她在街上收到一批制作精美， 但动机诡异莫测的小礼物。尽管小明的妈妈一直不知道那些一起在街上派礼物的组别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 但主妇的本能让她知道， 那些小礼物既然都是免费的， 她就应该多拿几件回家， 这样才对得起人家派礼物的一番苦心呀！ 于是， 小明的妈妈毫不含糊主动地索取了大量毛巾、 纸扇、 手电筒、 纸巾， 尽管她的家一直不缺这些东西， 但如果有免费礼品放着不取， 她一定会感到内疚的。可是后来有一天， 其中一个组别推出了令她震撼的礼品，小明的妈妈竟然为此吓呆了。那是一包米饼。 有组别的宣传人员向路人大派米饼， 吸引大量街坊索取。对于这种小便宜， 小明的妈妈从来不甘人后， 但当她闻风而至， 并且用熟练的身手钻入人群之中， 指着那些米饼向工作人员说“给我八个” 时， 她却遇到对方的无理阻挠。“大婶， 我们的米饼每人限取一个。”小明的妈妈说：“我家有八个人， 我们八个人都会支持你们的， 我要八个。” 事实上她的家只有四个人。329

澳门文学丛书“大婶， 按规矩我们真的不能给你米饼。”“为什么？ 我是来支持你们的， 为什么不能给我？”工作人员指着小明妈妈手中的大量取自其他组别的小礼物， 说：“大婶， 你好像比较支持其他组别呢， 除非你把其他组别的东西都丢到对面的垃圾桶， 否则我们是不能给你米饼的。”小明的妈妈身为聪明的主妇， 当然懂得衡量宣传品和米饼的分别， 为了得到那些米饼， 她马上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 把取自其他组别的东西都丢入垃圾桶。回到家里， 她沾沾自喜地向丈夫诉说自己勇夺米饼的经过， 还不停打电话跟亲友讲述取得米饼的遭遇， 更逼令小明每天以米饼作早餐。对于选举， 小明发现妈妈只对米饼感兴趣。爸爸的烦恼星期日的早上， 8时正， 第三部选举宣传车经过小明的家，反反复复而声浪强劲的宣传口号令小明的爸爸忍无可忍， 他在床上破口大骂：“够了没有？ 他们再这样我们全家就不去投票了。” 这时候， 小明的家门口出现奇景， 三个组别的宣传车同时停在他家楼下的红绿灯前， 震天价响的宣传噪音互相遮掩，大家都听不到那些宣传讯息， 当然也听不到小明爸爸的愤怒呼叫。8点30分， 小明的爸爸收到黄经理的电话， 黄经理说今晚有饭局， 可以带同亲戚朋友来免费吃一顿， 酒楼老板不介意大家大吃大喝， 他只想大家知道他对某候选组别有多真心多拥护多忠诚。 小明的爸爸说， 黄经理你放心， 今晚我们一家四口都330

寂然·有发生过可以来。可是黄经理声音一沉， 他说， 郑主任那边的同事， 每一承担两席， 还保证到场吃饭的人到时都会投票给我们支持的组别， 郑主任那边的同事真的有前途呀， 喂， 你再计算清楚你的家一共有多少人， 在中午之前给我回复， 这场选择对于大家都很重要， 你一定要好好计算清楚。于是， 整个星期日早上， 小明的爸爸都在打电话给亲戚朋友， 低声下气地邀请他们今晚一定要去食这免费的晚餐。 在这个过程中， 小明的爸爸又答应了带同全家一起去出席另一组支持者所设的晚宴， 最后， 小明的爸爸和亲戚们决定互相支持，我拉一班人来吃你的晚饭， 你带一帮人来支持我的晚宴， 总之一定要把每一晚的场面搞得热热闹闹。在那两个星期， 小明一家除了吃米饼， 就是去饮宴。 他们发现， 原来有很多人跟他们一样， 每晚会出现在不同组别的造势晚宴中， 渐渐的他们都忘记了候选组别的名字了， 谈到各个组别时， 他们都要用近来吃过的鱼翅、 鲍鱼、 日本菜、 自助餐等代号帮助记忆。对于选举， 小明的爸爸只知道那是一场又一场不吃也得吃的丰富晚餐。 他本来是不想再吃下去的， 可是为了生活， 为了这个地方特有的盛情难却， 他唯有率领家人一餐接一餐的吃下去， 并且对每个请吃饭的组别都许下承诺说， 我一定会支持你们的。后来， 连他自己也忘了说过要支持多少个组别了， 总之就有很多很多。331

澳门文学丛书哥哥的愤怒小明的哥哥关注着所有候选人的一言一行。早在选举宣传期之前， 他已经花了大量时间在网上讨论区嘲笑大多数参选人。他觉得网上的世界比真实的小城热闹得多， 在那个地方，人们可以放肆地批评权贵， 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的主张， 更可以联手攻击跟自己意见不合的人。这几年来， 小明的哥哥几乎没有其他社交生活， 他的嗜好就是上网， 除了看色情网站满足无法发泄的性欲， 就是参与时事讨论满足平时难以伸张的正义。 所以有时他会把色情网站学回来的脏话用于时事讨论之上， 但事实上他参与那些讨论区以来， 根本从未认真讨论过什么， 他只是乐于匿名骂人， 煽风点火， 侮辱所有不肯批评政府的公众人物。小明的哥哥曾经三度投考公务员， 皆不被取录。 当看见自己的同学都加入了公务员的行列时， 小明的哥哥表面上满不在乎， 但暗地里他几乎不分日夜地在网上攻击政府， 渐渐的， 他发现有不少网民都在做着大同小异的事， 再到后来， 他对上网的沉迷已经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小明的哥哥早已有了自己支持的候选组别， 但他认为安分地在投票日去投票是不够的， 那样还不足以确保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在选举中获得胜利， 所以他几乎无日无之地在网上向其他候选人发动言论攻击。他又同时在讨论区上登记了多个“身份”， 如果他发的帖子实在没有人理会， 他就用另一个“身份” 跟自己对话， 发展到后来， 讨论区上大量你一言我一语的所谓讨论， 其实都是小332

寂然·有发生过明哥哥的自言自语。选举宣传期间， 小明一家人在爸爸的带领下出席了多个组别的晚宴， 每次去完晚宴， 小明的哥哥便忙于加油添醋地向网友披露自己所知道的“敌情”， 然后， 大量的扭曲报导和侮辱式的批评在网上流出， 网民的愤怒似是不断升温。回到现实世界， 小明的哥哥如常在一家酒店上班， 如常参与各个组别的宣传活动， 没有人会知道他在网上有一系列呼风唤雨的“身份”。对于选举， 小明的哥哥认为是一个值得把握的机会， 这个机会可以扩大他那些“身份” 在网上的影响力， 当现实的世界让他过得越苦闷， 他就越需要在网上找到认同和快感。家庭会议选举冷静期， 所有组别停止宣传， 小明一家四口罕有地举行家庭会议， 议程只有一项： 应该选谁？妈妈说：“选老板当然是选最有钱的， 人家财雄势大， 办起事来也可以找到更多人手， 正所谓人多好办事， 况且我们吃了人家那么多米饼， 那班派米饼的人后来更每日预留一箱米饼给我， 今时今日这么慷慨的人是很难得的， 人家出手这么阔绰， 投给他， 一定不会错的。”爸爸说：“选举这种事不是这么简单的， 一个米饼值得多少钱呢！ 近来我们吃了那么多免费晚餐， 几乎整个家族的名字都同时被几个组别登记了， 你们也知道这些酒席平时都收几千元一席的， 还有那几个组别都跟我公司的老板关系密切， 支持自己的老板天公地道呀， 老板好我们就会好， 我已经想清楚，333

澳门文学丛书总之黄经理要我投给谁我们就全家投给谁吧！”哥哥说：“你们要投给谁， 关我屁事。 我要投给谁， 关你们屁事。 投票是我自己的事， 你们不要干涉我好不好？”爸爸说：“我现在还要帮黄经理游说其他亲戚投票给我们大老板呢， 我不干涉你干涉谁呢？ 总之黄经理说投给谁我们就投给谁。”妈妈说：“其实黄经理不会知道我们投给谁的， 我答应了要投给米饼的， 不如我们各自投票， 分散投资， 或者可以减低风险呀！”哥哥说：“投票这种事根本就不应该拿出来讨论的， 你们要商量就自己商量个够， 不要再烦我了。”家庭会议陷入僵持。 小明如常在7点新闻之前打开电视，并且把音量开得很大。“你我一票， 齐选代表。”“支持廉洁选举， 我们做得到。”“一张选票代表一个希望， 千万不要收钱投票。”“大家的公民意识这么高， 当然知道投票是要凭良心的。”“选出心中代表， 投下廉洁一票。”小明一家人， 坐在小小的客厅看着小明在电视上的呼吁，默然无语。小明的周记这一周最重要的事就是选举结束了， 选举完了之后， 我们334

寂然·有发生过的家就不会再有那么多难吃死的米饼了， 我们也不用再跟爸爸去那些酒楼听那些大叔大婶叫我们支持他们了， 我们可以留在家中过一些安乐的日子， 不会再被宣传车吵得爸爸和哥哥时时要大声讲粗口了。 经过今次这个选举的洗礼， 我学会了很多很重要的事， 原来买米饼给女人可以令她们觉得很高兴， 原来我爸爸的所有朋友和亲戚都是穷人， 穷得家中都没有饭吃， 原来选举就是有很多善长人翁一起出钱请这些穷人食饭， 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相信这些善长人翁一定会福有油龟的。 还有就是千万不要相信电视广告说的鬼话， 我自己就拍了一个电视广告， 不过经过选举给我的洗礼， 我学会了不要管那么多了， 有人给你好处你就一定要收， 我也曾经问过爸爸妈妈这些算不算是收受利益投票， 爸爸妈妈很有耐心地跟我说， 当大家都受到利益时， 我们一起收受利益是没有问题的， 爸爸还说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以后见到这些事不要出声就好了。今个礼拜我定立了自己的志愿， 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请很多人食饭， 还要送很多礼物给街上的人， 那样他们就会让我当选， 如果我当选了， 学校就会请我回来演讲， 校长还会颁锦旗给我呢！ 这就是我的大志了， 我一定会为这个目标努力， 不会辜负爸爸妈妈对我的期望的。335

澳门文学丛书装修他们的家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完全因为他妈的执行力、 他爸的想象力、 他大姨妈的竞争力， 还有各位乡亲父老、 叔伯兄弟、 公公婆婆、 街坊邻里， 以及各位有关系或没关系的人群策群力、 出谋献计、 指指点点、 同心同德、 共同进退、 薪火相传、 死不放手的伟大成果。其实他们这一家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很多年， 但从前大宅的业权有点混乱， 又招惹过一些喧宾夺主的横蛮租客， 硬要把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带到这个家庭， 让他们待人接物的习惯都变得与别人不同， 事情扰攘了很久很久， 直到近年这家人才在邻近亲友的支持下与租客和平分手， 他们还隆重地在一众远亲近邻面前重新确认自己是这大宅的主人， 那时候家中每一个人都欢欣快乐， 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幸福生活快要开始了。为了令人耳目一新， 他们不约而同地希望令这个家改头换面， 尽善尽美。 他们观摩过很多设计时尚、 格调独特的家居，于是请来一批装修师傅， 准备按照别人家的布置来为自己的家进行改造， 还大张旗鼓， 向全家上下和亲朋好友宣布了装修大计， 他们的老母坚定地认为此举有利于大家安居乐业， 他们的老父承诺整项工程一定会按时完成， 他们的大姨妈对于这家人不自量力的装修大计嗤之以鼻， 他们家的老太爷公开表态支持他们发奋图强， 并且表示只要他们表现良好， 老太爷永远是他们这一家最强的后盾。336

寂然·有发生过在改造的过程中， 跟装修师傅合作无间的设计师为了彰显自己的美学追求， 在装修图纸上肆意修改， 装修师傅则发现这家人的家长财大气粗、 目不识丁， 于是竭尽全力偷工减料， 肆无忌惮拖延进度， 还厚颜无耻提升工程造价， 令这家人要付出的装修费高于市价十倍。 可是， 他们这家人实在太爱面子， 即使被人明目张胆地占了便宜， 他们既不敢追讨， 也不懂调查，但求装修工程快点完成， 好让一家人在老太爷及大姨妈等亲友面前扬眉吐气， 一显威风。工程完成之后， 装修师傅花了一笔钱， 请来一批街坊邻里率先前来参观， 并且教他们配合这家人的自卑心理和自大心态， 针对今次装修工程说了大量恭维话， 让这家人觉得自己威风了， 出人头地了， 与别不同了， 举世无双了， 不可一世了，幸福快乐了。他们这家人表面看来安分守己， 但由于长期忍受恶租客欺负， 脆弱的心灵极之需要别人来安抚， 骨子里最希望别人对自己另眼相看。 基于这项装修工作对这家人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创举， 加上他们对于好与坏的判断能力严重不足， 于是把一众街坊邻里那些别有用心的、 生硬的、 肉麻的、 口号式的赞美误以为是实际情况， 因此即使这次装修的原意被设计师改动得不伦不类， 工程质量又粗糙不堪， 装修效果更流露出一种山寨风情和土匪气派， 但由于有外人莫名其妙叫好， 他们只好紧跟形势， 莫名其妙地满足， 莫名其妙地兴奋， 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风光很自豪。久而久之， 这家人竟然真的因为这次装修工程而自我感觉良好起来， 自信心大大增强， 对于为了这次装修所付出的沉重代价也毫不计较， 他们甚至说这是让大家安居乐业的阵痛， 只要稍为忍耐一下， 将就一下， 这间屋的未来一定会变得更美337

澳门文学丛书好。 经过一轮商议， 为了庆祝这次装修胜利完成， 他们决定除了按照装修师傅提出的报价付款， 还对设计师及每位工程人员打赏了一笔可观的花红， 让工程界对他们这一家的慷慨和无知啧啧称奇， 传为一时佳话。后来， 这家人不停听到催促他们重新装修的意见和建议，有时由家庭成员提出， 有时是某家庭成员的朋友有意见， 有时是一些来参观的人为他们带来新的想法， 当然， 拥有各种荣衔和经验的工程师、 设计师为他们提供源源不绝的装修意见， 再后来连负责物业管理的管理员也加入游说行列， 以保安理由劝吁他们进行各式各样的装修。不久之后， 这一家人， 各自为着自己的利益和个人目的，终日就装修问题扰攘不止， 争吵不休， 但无论他们提出的装修理由有多牵强， 他们吵闹的样子有多难看， 他们建议的装修计划有多荒谬， 这些工程最终还是会获得批准， 反正他们这家人靠着祖先庇荫， 恍惚拥有永远花不完的家产， 谁都希望那些不知为何会累积起来的财富可以流一点进自己口袋。于是这间大宅的装修工程便长年进行， 无日无之， 这边在建设看来会跨海飞天的天桥； 那边却在钻研无底深潭似的隧道； 有时说要把某个房间建成世界顶尖豪华套房， 几天之后又有新主意想把客房改建成充满文化气息的贵宾室； 没有人会明白这些装修工程的目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会要求探讨这样大兴土木的装修大行动究竟有没有全盘计划， 住在这间大宅的人只知道自己的家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一个大工场， 大概因为这样，这家人的生活空间日渐减少， 起居饮食的位置不是正在施工，就是用来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装修工程人员， 如果有人怀疑那些工程的重要性， 那些工程人员也不会退缩或不安， 这间大宅现在已经被装修工程和装修工人湮没了， 没有了他们， 这个家338

寂然·有发生过也难以再让人住下去。后来， 他们这家人还是比较怀念大宅装修之前的日子， 虽然他们每一个人都透过拉拢或支持装修工程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间大宅也凭着疯狂的装修行动蜚声国际、 扬名海外， 但从装修那天开始， 说好了的安居乐业便与他们渐行渐远。他们的家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全因他们先为个人考虑， 再为大局着想， 他们默默付出， 他们和谐坚定， 他们把自己的家弄得翻天覆地， 一不小心就缔造了世界奇迹。339

澳门文学丛书与神对话那神秘人的话， 一直缠绕着他， 让他心绪不宁。他敲打着键盘， 想了想刚才听到的话， 那充满力量又带有恶意的声音说：“你这样做一定会失败。”他不要失败！当然他也未尝试过成功的滋味， 在这间公司熬了这么多年， 他不但没有创出一片新天空， 简直是逐步走向地狱。不知为什么， 他为了一句说话而想起了很多担心的事。 每一个动作， 每一句说话， 都会令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此他感到寸步难行。“你这样做一定会失败。”这句话在今天纠缠着他， 不， 这句话在这些年来一直不肯放过他， 无论他跑到哪儿， 都有机会听到这句话。最初他以为说话的人是父亲， 后来他以为是老师， 最近他以为是他的老板， 难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人会以打击他为乐。他感到十分混乱。那神秘人的语气， 似乎是洞悉天机， 料事如神的权威人士。他不希望失败， 他常常想鼓起勇气去尝试， 他渴望走出困局， 他不可以再忍受眼前的落后和封闭。他敲打着键盘， 不自觉地键入了一句话：“我不怕失败。”好坚决的回应， 可是计算机屏幕又出现了同一句咒语：“你这样做一定会失败。”340

寂然·有发生过“你是谁？” 他试探着对方。“我比你有权、 有势、 有钱、 有力量， 我料事如神。” 对方居然这样回答。“神啊！ 你错了， 任何以为自己料事如神的人， 最后都会走向灭亡， 我可以肯定， 你这样做一定会失败， 不管你的力量有多大， 你一定会失败。”上司见他对着计算机屏幕咬牙切齿， 毫不客气地问他发什么神经。计算机屏幕展现的异象， 竟令他看得出神。341

澳门文学丛书为了诗一提起笔， 就想起了诗社。你知道吗， 我现在不写诗了， 只是偶尔翻一下名家的诗集， 一点写作冲动都没有。 那天编辑问我有没有新的诗作， 我震了一震， 诗社的风风雨雨都化成深深的内疚了。 啊， 吵了那么多架， 伤害了那么多人， 诗社的活动原来一点意义都没有，人家看重的， 只是谁有新作品， 谁写出了好诗， 为什么从前我们想不透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在的时候我们常在一起交流写作的经验， 每星期我们交换彼此的诗作， 听取对方的意见， 修改之后马上投稿。 我看了你的作品刊于报章上， 总是感到心头暖暖。 对于我的作品， 你也总是赞叹， 甚至不惜跟批评我的人打笔战， 那时候， 我们的生命是属于文学的。后来， 我们建立了一些知名度， 便有人鼓励我们加入诗社， 一刹那我有一种飞到天上的错觉。 我们从不喜欢落后于人， 当我们同在一起， 常会激发出胜人一筹的感觉。有比较就有竞争， 有竞争就伤和气， 不知为什么呢， 我们开始计较作品是否刊于显著位置， 开始为排名列于对方之后而生气， 诗社的社友根本不大懂得诗， 他们只喜欢分享是非八卦和互相攀比， 诗社的存在， 除了向政府争取资助， 高调地展示诗人们存在于这个城市， 便仿佛别无意义。 我们曾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样的社团中， 时常为了诗社的事吵架， 为一个理事长的342

寂然·有发生过虚名差点反目成仇。 但这些活动对写作有益吗？诗人到底是为了诗而存在， 抑或是为了争名逐利？ 诗人努力争取认同重要， 抑或努力写作重要？ 诗社真的能令诗歌壮大吗？ 抑或大家只是在自我安慰， 自欺欺人？离开诗社， 是为了令自己心境平静。 诗社的风风雨雨， 看来已经冲洗了很多人写诗的壮志。 有人说， 真正的大作家， 是不必加入作家组织的， 我愈来愈同意这种意见。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出诗集， 一起投稿到国际级的诗歌杂志， 可惜这些大计只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我再也写不出诗歌来了， 你亦多年没有发表诗作。我真的很怀念那段为了诗的日子。一提起诗， 我总是有点伤感， 有点心痛。343

澳门文学丛书呐喊他默默地在座位上打字， 同事在他身旁经过， 他们并不知道， 他， 一个平凡得令人打呵欠的男人， 时时刻刻都在做着为国为民的事。 讨论区内什么话题都可以讨论， 留言板上什么言论都可以保留， 在虚拟的空间里， 他有他追寻的梦。他必须要这样做， 否则， 无聊的工作会让他走向灭亡。 一旦让别人发现他的岗位其实可有可无， 他赖以维生的工作职位一定会不保。 因此， 他必须借助打字来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为了让这种无聊的行为加上一点实际意义， 他以一人之力化身成十多个身份， 在多个论政议政的网上留言板、 讨论区内批评政府、 痛骂奸商、 关心民生、 争取民主，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至少在网上世界， 他是最具号召力的人。默默地打字， 他感到十分快乐。 凡是政府提倡的政策他都认为有阴谋， 凡是大企业公布业绩他都揭露有黑幕， 所有新闻都可以成为他攻击权贵的武器， 一切反驳他言论的人都会被他施以火力更猛的报复语言。 他的语言无坚不摧， 他的粗言秽语独步网络。 他在网上建立了知名度， 吸引了支持者， 甚至成为某些讨论区的版主。 这就是所谓的成就吧。没有人想到默默地打字的他， 竟然在另一个空间扬名立万， 呼风唤雨。 默默地打字的他， 自以为正在救万民于水深火热。 啊， 网络的威力可真不容忽视呢！ 掌握了这种力量， 大概就是掌握了正义， 背负着真理。344

寂然·有发生过不过， 网络最大的力量在于一切皆有迹可寻。 为了维护廉洁公平的原则， 他在某个默默地打字的上午被所属部门正式解雇， 理由是他长期浪费资源， 并因为这些证据显示了他所在的岗位全无存在价值。被保安人员押解离开的时候， 他大声呐喊， 高呼这是政府的阴谋， 是大机构的奸计， 是控制言论自由。 他以为自己是上帝， 不， 在网络上他的确是上帝， 他喜欢骂谁都可以， 爱抹黑谁都很方便。 他消失了之后， 没有人再记得起那个终日在网上放屁的可怜虫是谁， 更没有人把他苦心经营， 努力打造的言论和价值观当成是一回事。345

梦 中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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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有发生过梦中见我睡到什么朝代去了？ 唉， 又是同一个梦。哪一个梦？自你去后， 我每晚都梦见你。我， 我有离开你吗？如果可以再来一次， 我一定不会让你走。请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这件事我不想再提起。我走了之后， 你有没有尝试联络我？ 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吗？我……你为什么不守承诺？这些年来， 我都为此伤心难过。伤心难过有用吗？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做些什么了。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不想再谈这些， 我不想你再受这样的刺激， 我不能再失去你。告诉我吧！ 我决不生气。既然如此， 请你记住不生气的诺言， 让我坦白告诉你吧，自从升任为部门主管之后， 我便跟我的女秘书发生了关系。你的女秘书， 她， 那个白痴女孩。349

澳门文学丛书是的， 她的确不如你精明， 可是， 她只有二十岁。你是不是嫌弃我年老色衰？我只是一时胡涂， 想不到她却是认真的。且慢， 我是怎样识破你们的奸情的？ 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其实只要我不说， 她不说， 这件事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你根本无从知晓。你打算一直瞒着我？这样的事， 你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那个失控的女秘书要逼我离婚， 我不理会她， 她竟然写了一封血书寄给你， 诉说要用尽一切手段把我们的婚姻摧毁， 她要永远拥有我。血书， 那女人是变态的， 你怎能跟变态的女人上床？对不起。我不会接受你道歉， 我不会原谅你， 这样的罪行绝不可以饶恕。老婆， 我知错了。后来呢？ 我收了血书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你要先发制人， 你要捍卫这段婚姻， 你要永远拥有我。我做了什么傻事？你当时愤怒之极， 你买了一柄极之锋利的刀， 打算先杀了我， 然后自尽。我， 我竟然要做出这样的事！可惜你失败了。 你待我回家时即亮出刀来， 但体弱的你连刀都握不稳， 我轻易把你制伏， 但你不肯就范， 像疯了一样跟我没完没了， 骂我狼心狗肺， 骂我背弃诺言， 还把家中一切家350

寂然·有发生过具全数毁坏， 我无法令你停下来， 一怒之下， 竟然， 竟然……竟然怎样？我刺了你一刀， 结结实实的一刀。你忍心伤害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你先要杀我。后来呢？后来， 我送你到医院， 你流了很多血， 我以为他们可以把你救活， 送你进入急救室之前， 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 你却幽幽地说出三个字。哪三个字？梦——中——见。我的遗言就只有三个字。 这样， 无论你以后跟谁在鬼混，我也可以永远拥有你， 控制你， 折磨你。其实我每晚都会做相同的梦。在你有生之年， 我都会在梦中问你相同的问题。 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你为什么不守承诺？十年了， 你放过我吧！ 放过我吧！总有一些人， 甜言蜜语滔滔不绝。总有一些人， 活该永远囚禁梦中。351

澳门文学丛书惑年轻貌美的妻子名叫渺， 事业有成的丈夫名叫炜， 炜在公司的得力助手名叫萌。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 炜在公司内扶摇直上， 他的工作很忙， 萌也是那种极端尽责的好员工， 她比任何人都服从炜的领导， 不知不觉爱上他， 最近他俩需要到北京公干， 简直是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关系， 不久之后， 萌坦率地跟炜说： 我怀孕了。对于这样的结果， 炜感到十分为难， 他和渺向来是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尽管他最近发现自己也深爱着萌， 无论如何也需要对萌及她的孩子负责， 可是此时此刻， 他并不愿意把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诉渺。炜希望拖延时间， 考虑过劝萌堕胎， 计算过一旦跟萌闹翻对他的事业和家庭可以构成多大的破坏。 另一方面他对渺充满歉疚， 于是对她格外殷勤， 让渺大为感动， 没多久， 渺也跟他说： 我怀孕了。孩子的来临果然为父母的人生写下新的一页。萌对炜表白， 她可以不计较名分， 不需要炜负上责任， 只希望为他诞下孩子， 萌对这段爱情无怨无悔， 她甚至打算独力养育孩子， 她恳求炜容许她完成这个心愿。 炜无法不答应她。自从渺宣布怀孕之后， 炜的父母和亲友都大感欣慰， 他们都为这对恩爱夫妻快将成为父母而感到高兴， 渺更迫不及待地352

寂然·有发生过买了不少婴儿用品回家， 准备当个好妈妈。故事写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 恋爱与义务， 何者为轻？ 何者为重？ 太太与情妇， 该如何选择？ 选择了爱， 是否也要选择伤害？这个故事的作者是一名高二女学生， 她最近把头发剪短了， 脸上多了一分清丽的决绝。 这是她第一次写小说， 她希望参加一项中篇小说征文比赛， 自以为想出了惊天动地的三角恋题材， 但苦于无法决定故事的结局， 在这个燠热的下午， 她央求写作班的老师指导她完成小说。写作班的老师也是她的班主任， 学文学， 教语文， 因为常在报刊发表文章， 学校也安排他开办写作班， 协助学生参加比赛， 争取更多得奖机会。听完她的故事， 老师说：“你不应该想这种事啊！ 你还年轻。”女生说：“这是写实的故事， 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机会碰上， 迟早都会发生。”老师认为：“这名丈夫一定要向太太坦白， 并且回到太太身边， 一般读者都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女生认真地写下老师的意见， 他看着她年轻而不服气的脸， 凝视她眉头深锁且想入非非。突然， 女生抬起头来抗议：“炜真正的困境是他开始爱上萌， 那是谁都不能阻挡的热恋阶段， 他理应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事情来， 轰轰烈烈爱一回。”老师看着她白皙光滑的脸， 还有包裹在白色校服裙之内，微微隆起的胸部， 感受到强烈的青春气息。 这时候， 女生那轰轰烈烈爱一回的论调竟没来由的让老师心虚得慌了：“这个男353

澳门文学丛书人必定会对太太负责， 像他这样的男人即使做了错事， 也不忍心伤害太太的， 夫妻之间的感情毕竟会比较稳固。”“可是， 炜已经循规蹈矩了那么多年， 萌的出现是他苦闷人生的一个出口，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 这种做一次坏人的想法是很有吸引力的， 也许他可以借此在刻板的生活中解放出来，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希望追求些什么。” 女生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发现老师像着了魔一般留意着她每一句说话， 每一个表情， 在这一刻， 她觉得好满足又好幸福。女生知道老师难以认同她的故事， 但他终究会被这样的故事深深吸引， 老师的太太也怀孕了， 她要炜让萌和渺一起怀孕， 主要是对老师的反应感到好奇， 倘若这个男人也让情妇怀孕了， 他将会如何选择？“这个男人对妻子呵护备至了这么多年， 难道他不会觉得累吗？” 她把自己喜欢的结局告诉老师时， 激动得紧握着他的手。老师任由她摆布故事的结局， 并且在她那诱人的叙述中得意忘形， 不能自拔。故事的结局是： 炜真的不知道如何在妻子与情人之间作抉择。 他没有让萌知道渺也怀孕了， 更不敢向渺说明自己和萌之间的出轨行为。他以为自己可以拖延时间， 他甚至偷偷渴望会有奇迹出现， 例如萌或者渺任何一方遇上意外而流产， 他就可以得到一些喘息的空间。可是有一天， 炜陪伴渺到卫生中心进行胎儿保健检查时，他感受到渺已经完全投入到母亲的角色， 炜突然觉得无比内疚， 他真的不忍心再欺骗这单纯的女子了， 于是毫不保留地把354

寂然·有发生过萌和孩子的事和盘托出。真正的故事也许现在才开始： 渺不但没有怪责炜， 反而心生歉疚， 她说：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 才会让你和萌发生感情和关系。渺表明不能失去炜， 她可以无条件原谅炜， 只希望他留在自己身边一起照顾孩子。 她自知无力影响炜对萌的感情和责任， 因此并不胁逼丈夫解决跟这名情妇的纠结， 她可以忍。渺表面上千依百顺， 稳住了炜的情绪， 暗中却向所有亲友以及丈夫公司的所有同事详述了炜和萌的奸情， 她当然不会要求炜的同事为她主持公道， 却成功制造了惊人的舆论压力， 为炜和萌设计好奸夫淫妇的位置。萌饱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竟毫不生气， 她总是跟炜说现在一切以胎儿为重， 孩子就是她人生的未来。 她几乎把未婚怀孕这件事理解成真爱的见证， 她老是跟身边的人说： 一个男人即使结了婚， 有了孩子， 也会希望追求真正的爱情， 只有真正的爱情能让男人不理后果， 不惜一切。优柔寡断的炜， 让爱得轰烈的萌和温柔体贴的渺分别为他诞下一子一女， 他在妻子与情妇之间疲于奔命， 也势必在两名子女的人生蒙上阴影。中篇小说征文比赛已经结束了好几个月， 女生的小说尚未写完， 她在两个月前被学校劝令退学， 据说一直在家中思考小说的结局， 跟所有同学和朋友断绝来往。写作班的老师在三个月前突然离职， 有同学说他通过考核成为公务员， 有同学说他的离职跟一宗轰动一时的孕妇自杀案有关， 有同学说老师现在全职写作， 快将写出一部可歌可泣的伟大小说。355

澳门文学丛书在那个燠热的下午， 老师在女生的叙述中变得迷糊了， 他记得自己曾询问女生：“这篇小说叫什么名字？”“这篇小说叫惑。 诱惑的惑， 也是疑惑的惑。” 女生幽幽地说。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女生诱惑的脸， 心中满是疑惑。356

寂然·有发生过跟我走男人疲惫地躺在床上， 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犹在回味刚才的激烈与温柔。女人光着身子， 好不容易才在他的公文包找到香烟， 随即跑回温暖的被窝， 优雅地把香烟点燃。男人说：“你不怕他闻到你身上有烟味吗？ 他应该不知道你会抽烟吧？”女人说：“知道又怎样？”男人把烟灰缸递给女人， 然后继续凝望天花板的吊灯， 没有再说什么。女人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男人说：“你也没有说话啊！”女人问他：“你在想什么？”男人说：“我跟你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吧！”女人说：“我没有再想了， 那件事太疯狂， 这样对大家都不好。”男人说：“反正你已经对他没有感情， 你跟我走， 我们可以在其他城市重新开始。”女人说：“嗯， 跟你走， 好呀，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走的。”女人没有再说话， 没多久， 她已听到男人的鼾声。 窗外下着微雨， 她最讨厌这样的天气， 湿湿冷冷的空气总令她想象到自己的感情生活。357

澳门文学丛书男人的鼾声显示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 女人每次跟他亲热之后， 他总会慷慨激昂地叫她跟他远走高飞， 可能他觉得说出这样的话会让她很感动， 幸好她也知道他不过是信口开河， 她没有可能为这个男人离开自己的丈夫， 这个男人也绝对不会为了她而抛弃自己的妻儿。她跟这个男人认识了半年， 他是她公司的同事。 半年之前， 她为了躲避公司内一名很喜欢性骚扰女下属的高层而申请调职， 到了新部门之后， 她没有被人性骚扰了， 却与这位男同事过度投契。这个男人已婚， 有两个儿子， 太太是全职家庭主妇。 男人不英俊， 在公司的表现也只能说是平庸， 女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这样的男人发展婚外情， 但她几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对自己很着迷， 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让人着迷的能力，他的出现令她重新认识自己。女人十八岁时与初恋男友奉子成婚， 现在她的女儿已经七岁。 她丈夫在赌场当荷官， 由于没有其他技能， 也习惯了赌场工作的规律， 他的职业生涯大概只会在赌场荷官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近来， 女人的丈夫喜欢在下班后跟朋友北上玩乐， 表面上是吃饭喝酒唱唱卡拉OK， 他说这是必要的“应酬”， 并认为这样子的消遣有助“减压”。 她当然知道她丈夫跟什么人玩在一起， 也知道他们不可避免地会染上嫖妓和滥药等“消费习惯”。可是为了女儿， 她又不敢采取什么行动， 也许， 对于这个男人， 她已经没有任何期望了。三个月之前， 公司组织各个部门的员工到上海公干一星期， 她跟那个为她着迷的男同事都榜上有名。在上海期间， 男人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有一晚内他的接358

寂然·有发生过洽单位设宴招待他们， 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 他理所当然地要送她回房间， 并且乘着酒意， 向她示爱， 也跟她做爱。 她默默地承受着他那激烈的爱意， 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情。回到澳门， 男人对她的追求和需求更炽烈， 已经到了令旁人侧目的地步。 这时候， 公司内一位资深的女同事出于好意跟她说：“这个男人对公司所有女同事都有兴趣， 他几乎跟所有女同事都表达过好意， 即使人家已经有美满家庭， 他还是会饥不择食的， 我看他对你并不是出于同事的关心那么简单， 你自己要小心这个人啊！” 可惜同事的劝告来得太迟， 这个男人现在变本加厉地缠着她， 她也无可无不可地跟他暗中交往。 这时她才发现， 这个男人所需要的， 只是一场又一场阴阴湿湿的婚外性。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还响起了雷声。 男人在睡梦中惊醒， 竟然惊出一身冷汗。 女人把烟蒂扔到烟灰缸， 然后跟他说：“喂， 如果我真的跟你走， 你想移民到哪个城市？”男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只是转过身去， 呼呼大睡。她点燃了第二根烟， 向着天花板的吊灯， 吹出一缕烟圈。359

澳门文学丛书手最初， 她以为这是反映上司与下属关系融洽的行为， 于是她总是假装毫不在意， 报以礼貌的微笑， 把他的手轻轻拨开，或者干脆借故离开， 避免让他得寸进尺或感到尴尬。他也没有表示出反感或不安， 依然对她有说有笑， 依然对她亲切友善， 依然对她关怀备至， 他那深情的眼神， 似是向她发出强烈的暗示， 让她感到他需要她， 他为她着迷。他在公司位高权重， 在家又有贤惠的妻子， 但他似乎真的压抑不了自己对她的热情， 他的眼神充满了暧昧与爱， 他的手更像启动了她身体内某种秘密的本能。 而那不过是， 上司与下属之间在工作期间的轻微接触， 可以是千言万语都解释不了的美妙， 可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 她没有再避开他的手， 她开始不自觉地穿上一些性感而贴身的衣服， 她那莹白滑腻的肌肤似是向他发出呼唤， 于是他的手来得更频繁， 更温柔， 更情深款款， 当中千回百转的渴求让她思潮起伏， 却又欲语还休。 有好多次他的手在她饱满高耸的胸前轻轻穿梭， 她多么希望反客为主， 伸手在他身上抚摸探索， 但奈何办公室的环境和气氛只方便他由上而下地搓捏， 她这名初级职员也实在不敢以下犯上， 破坏形象。这样的事情来得越来越明目张胆， 当他不知多少次把手放在她粉光致致， 浑圆结实的大腿上流连忘返， 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对他投以充满爱和暧昧的眼神， 她要让他感到自己需要他，360

寂然·有发生过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他那双手的渴望。 这时候， 她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同时她也感受到其他同事对此事的反应： 他们像心照不宣地对她恭敬有加， 他们像未卜先知一般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默契十足的态度让她感受自己在公司地位超然， 无人能及。 看来公司的同事对两人的关系已经普遍认同， 而且十分包容， 这令她既惊且喜， 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所有封锁， 直达目标， 幸福的生活看来指日可待。 在这种外围气氛配合下， 他的手竟已争取到足够条件在她身上变本加厉， 这让她以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非如此不可。接连几个周末， 他都约她在公司附近的小酒店“加班”，在那狭小的空间内， 他全然不像五十岁的商界精英， 反而像一头年少气盛且急于交配繁殖的壮健猛兽。 而她当然也不再是二十二岁的羞涩小女生， 她是他的女人， 看来这段关系很快就会改写两个人的命运。 那几个星期她都在幻想他会向自己的妻子提出离婚， 他会在公司正式宣布跟她的恋人关系， 他会把新的结婚戒指套在她的手上。甜蜜的想象只维持了两个月， 当他的手摸透了她每寸肌肤之后， 公司又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秘书， 于是他不问情由把她调到别的部门， 然后开始情深款款地伸手向小秘书进行试探。当他的手不再骚扰她时， 她却持续梦见他那猥琐的脸， 肥胖的身材， 有臭味的嘴， 她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无知和下贱，她恨不得把他那双污秽的手斩下来， 剁成肉酱喂狗。 但即使她做出更轰烈的报复行为， 也无法洗脱自己在同事眼中的贪慕虚荣， 亏已经吃定。最后， 她唯有选择前事浑忘， 后事不记， 冷眼旁观他把下流的手伸向其他天真女子， 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假装毫不在意。361

澳门文学丛书报复潘医生把她背上的针一一收起来的时候， 杜冰即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是她再一次因为看医生而惹来加倍的痛楚。潘医生是她爸爸特别从国内请来澳门替她医病的名医， 在施以针灸的时候， 她的背痛确是略为减轻， 但当治疗结束后，痛楚不但马上复发， 而且她的背脊竟然像万马奔腾一般隆隆作响， 每一个关节都像有一个小型炸弹在同步爆破。她痛得疯狂地惨叫， 整个人由床上“弹” 起来， 然后在地上挣扎， 不停地大叫：“好痛呀！ 好痛呀！ 好痛呀！ 好痛呀！”潘医生连忙按着她背部几个穴道， 并且准备为她再次施针。这时候， 杜冰的大呼小叫突然停止了， 她侧过身来， 阴沉地对潘医生说：“滚， 别多管闲事。” 然后她就昏睡了。潘医生把杜冰抱上床， 然后打电话向她爸爸说明刚才的情况。杜冰的爸爸说：“老潘， 你行医多年， 究竟小冰患的是什么病？”“她不似是患病。”“如果不是患病， 这一年来，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看见她这样， 真的很心疼。 老潘， 无论要花多少钱， 我也希望能治好小冰。”“杜兄， 这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你真的认为小冰有病， 我想她患的是精神病， 如果要用一个更直接的说法， 恕我不客气362

寂然·有发生过地说， 小冰的情况， 根本就是‘撞邪’。”杜冰的爸爸这时变得很生气， 在电话另一端向潘医生破口大骂。潘医生挂断了电话， 在杜冰身边察看她的情况， 并为她把脉。这时杜冰恰巧也转醒了， 她向潘医生说：“情况像上次一样， 上次那位马医生为我进行物理治疗之后， 我的背脊马上痛得更厉害。 潘医生， 你能治好我的背痛吗？”“你认为自己只是背痛那么简单吗？”“我除了感到背痛，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既然如此， 恕我无能为力了， 你爸爸是我的好朋友， 实不相瞒， 你的背痛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但如果你不想解这个结， 旁人帮不了你， 你的背脊也不会原谅你的。”潘医生转身离去， 剩下杜冰无助地在床上苦不堪言， 背上的痛楚犹如被针刺， 又似是刀割， 反复的痛令她不良于行， 即使在病床上也是难以成眠， 剧痛难当。杜冰背脊上的痛， 始于一年前某个早上。她的男友杨国辉， 本来是她的下属， 他是一个有妻有儿的男人， 他在她眼中也只是一个极平凡的人。 然而有一天， 杜冰在议事亭前遇上杨国辉一家三口在逛街， 当她看到杨国辉的太太竟然是一位人人都会称赞的小美人， 不知是什么原因， 她开始留意杨国辉的一举一动。她这一留意， 就不经意地每日都把杨国辉留在公司谈公事， 然后请他与自己一起吃饭， 然后要他送自己回家， 然后她开始对他发放暧昧的讯息， 没多久， 她和他睡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无法把她甩开， 她不似是真正倾心于他， 但她运用了家族的势力令他只能依随她的指示去办。363

澳门文学丛书最初， 她不肯让杨国辉回家， 还高调地挽着杨国辉的手在公司和大街上活动， 她不但要让杨国辉的太太莫名其妙地失去丈夫， 还要她在其他人口中得知老公有外遇的消息。之后， 她就逼杨国辉回家跟太太说离婚的事。杨国辉跟太太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他们自从高中开始相恋就没有想过分离， 可是这时候， 杜冰对杨国辉恩威并施， 她一方面在床上展露了对他的激烈爱意， 另一方面更绘画了日后让她父亲扶植他平步青云的鸿图大计， 这些都是平庸的杨国辉无法拒绝的条件。男人总是觉得自己应以“大局” 为重， 在种种从天而降的福气引诱下， 杨国辉硬着头皮回家跟妻子“谈判”， 妻子哭哭啼啼地挽留他， 他无动于衷， 但觉得眼前有一条金光大道， 将会让他无风无险， 平步青云。后来， 杨国辉的妻子竟然不识“大体”， 在公司楼下哭着劝杜冰“收手”， 杜冰恼羞成怒， 当众责骂杨国辉的妻子“贱货”， 并且跟她说：“其实我不是真的喜欢你老公， 我只是想他抛弃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总之， 你老公要跟我走是你自己没本事， 你是怨不得别人的。”杜冰冷冷的一番说话令杨国辉的妻子吓呆了， 最后， 她指着杜冰， 吐出了一句非常之典型的对白：“狐狸精， 你会有报应的。”没多久， 杨国辉成功跟妻子离婚， 还成功争得儿子的抚养权， 他的妻子突然由幸福少妇变成一无所有， 杨国辉有所不知的是， 杜冰还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他的妻子背夫偷汉在先， 还把他妻子的私人生活虚构得无比淫乱。 不久之后， 杨国辉的妻子离开了澳门， 有人说她去了泰国， 有人说她去了马来西亚，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临离开澳门前得了抑郁症， 而且消瘦得364

寂然·有发生过不似人形。杨国辉离婚之后， 杜冰本来打算马上把他甩开， 但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首先是她的脸上开始长出红疹， 让她本来尚算可人的面容变得又红又肿， 由于自知以这副容貌是无法跟其他男人交往的， 她唯有紧抱着杨国辉不放， 即使知道他已经不爱自己， 但自己不快乐也要找个人陪伴。然后有一天， 当她在杨国辉的家度过了同居生活的第一个晚上， 杨国辉五岁的儿子一大清早就跑到她床前， 阴沉地对她说：“狐狸精， 你会有报应的。”她趁杨国辉不察觉， 掴了他儿子一巴掌。“你再敢跟我说这种话， 我就要你爸爸赶你走。”小孩子也不慌张， 只是笑着说：“狐狸精睡过我妈妈的床，狐狸精的尾巴快要长出来了。”之后她的背脊就开始剧痛， 她感觉到脊骨的每一个关节都像长了倒刺， 倒刺不停增生， 刺痛她的血肉。 很多年之后， 她依然被这个怪病折磨着， 所有医生都不知道她患了什么病， 有些高明的医生会说她的背脊根本没有问题， 她永远不知道这样的报复究竟由谁指使， 其实她也记不清自己在这么多年来破坏过别人的多少段感情， 伤害过多少家庭了。她曾经以为横刀夺爱是她的本性， 然后， 她意想不到的是遇到报复也是她的宿命。365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在明日分手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充满了不明。一对男女分手了， 女方向旁人解释说：“性格不合， 分开更好。”虽然很公式化， 但不失大方。男人却有点不平地说：“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这些年来，她总未学懂欣赏我， 只懂得批评。”但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是想挑战自己， 抑或一直都不懂知难而退？如果要深究下去， 恋人之间总有一些一百分的时刻，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总是达至完美， 才能结为一对。 譬如他本来很欣赏她的生活品位， 可是慢慢会觉得她很挑剔。 她也以为他会一直迁就自己， 岂料他有一天会对她说：“容忍也有限度， 我受够了。” 以为是爱的过程， 原来是痛的流程， 可怕是人的虚伪，以及由爱变成恨的速度。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多缺点， 在情人面前， 我们最易放下防备， 表现出自己的不足。有人喜欢用放大镜来看这些缺点， 有人选择睁一眼闭一眼， 比较理想的是彼此坦诚， 互谅互让， 甚至帮助对方作出改善。不过， 爱情如果一直在， 根本用不着这么理性， 我们自自然然就会明白对方， 了解情况， 化解问题。 一旦要用心用力去366

寂然·有发生过计算， 或者盘算着自己的得失， 你对对方的爱可能已出现了疑惑， 而一段成功爱情， 是不必猜疑的。女孩后来一直没有再恋爱， 每当有人再问起当日为何与他分手， 她只是说：“没办法了， 是我自己没这种福气。”在分手前一天， 他问她：“如果我明天不爱你了， 你会怎么办？”她说：“不必盘算了， 我们明天分手吧！”果然， 她说到做到， 当晚就把男人多年来送给她的礼物全部归还。 他急得在她面前痛哭。到了那种时刻， 男人表现可怜或扮可怜， 都是自讨苦吃了。367

澳门文学丛书没有你， 还是爱你他想念她， 可是不知她身在何方。她爱他， 可惜无法与他联系。两个人不在一起时， 可以让想象力无限发挥。 要让爱情感动自己， 想象的空间很重要。他总觉得她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也愿意为他痴痴地等。纵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遇见她， 甚至曾经怀疑， 这个女孩子是否真的存在过。大概她也有过类似的念头吧。 总之他们一直无法再遇上。无论用任何手段， 也无法再找到对方。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但从一开始两人就相信终有一天， 对方会再次出现， 回到自己身边。他们一直忘不了跟对方在一起的感觉。生命停留在某一个时空中， 仿佛没有进步过， 不过他们也不太在乎， 也许， 这就叫做为爱情而豁出去吧。在这个城市里， 他们不断错过对方。在这个世界上， 不断有人在错过他俩。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容颜。她也开始对他的印象模糊了。尽管很想很想再遇见对方， 但现实之中有太多问题， 是为了影响爱情而存在的。368

寂然·有发生过他们暗暗对自己说： 重逢， 便不可再分开。许多年之后， 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再次相遇， 电影叫 《向左走， 向右走》， 他们却不必走来走去， 即使面对面也不能认出对方。淡淡然出现的一张陌生的脸， 正是两个人期待了很多年的人， 可是， 再也不能掀起那一段心动的回忆了。许多年之后， 他们仍然没有忘记： 没有你， 还是爱你。 多么空洞， 又多么实在。美丽的爱情最朦胧， 朦胧的爱情最美丽。 在每一个城市里， 总是重复着差不多的故事， 总是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情深缘浅。369

澳门文学丛书时刻如此安静新书出版之后， 他在街上四度跟旧女友相遇。每一次， 他都想哭。当女孩还是他的女友时， 他曾对她说：“下一次你生日，我会把自己写的书献给你。”女孩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他却痴痴地记着这件事。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 喜欢写作便终日钻硏， 爱慕女友即一往情深， 他以为这世界的一切都可以很直接， 很简单。“下次你生日， 我会把自己写的书献给你。” 这句话不是诺言， 更像诅咒。每年她生日之前， 总会巧妙地跟他表明自己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包括鲜花、 首饰、 手表、 手袋， 还有数码相机。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书， 因为她不在乎。他也就不敢再谈起出书的事， 只有将书稿放在家中， 任其尘封， 让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浪漫记忆藏在心底。这年她生日， 仍然指定他要送某种产品作礼物， 可惜他买错了另一种产品， 惹得伊人十分生气。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女友会因这种事而生气。女友一直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 只要有机会就会旧事重提。他曾经为了这件事而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 他没有机会改过自新。 女友在不久之后就离他而去。370

寂然·有发生过这一年， 他不必再买生日礼物给女朋友。这一年， 他用了很多心思把当年的书稿变成一本漂亮的新书。 总算赶得及在女友生日之前推出市场。新书出版之后， 他常常在街上遇见旧女友。每一次， 他都想哭。他没有把自己的书献给她。每次想起她， 他只记得吵吵闹闹。翻开自己的书， 他却觉得很浪漫， 时刻如此安静。安静， 是他失恋后的心情。371

澳门文学丛书爱妻早上7时， 我正在厨房里煮早餐， 有鸡蛋， 有面包， 还有火腿通心粉。从前的我懒洋洋地靠在雪柜旁， 审视着我煮早餐的大业。“9点钟上班有必要7点钟煮早餐吗？” 他问。“9点钟上班当然要7点钟煮早餐。” 我说。“一个人煮早餐有什么好玩？” 他问。“一个人煮早餐其实很好玩。” 我说。“为什么你总是有疑问呢？” 我问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你全没有疑问呢？” 过去的我反问现在的我。快要精神分裂了。 我明白， 过去的我总是有能力作没完没了的分析。 我必须先说服自己， 再想清楚别人的看法， 才会去作决定。 即使是早上7时起床煮早餐这样的小事， 也是如此。“煎蛋要彻底煎熟。”“面包要烘成金黄色。”“煮通心粉一定要加一点蔬菜。”我把煮早餐的步骤有条不紊地向从前的我详细介绍。 因为我过去一直没有这样的耐心和细心， 他也突然表现得不知所措。“如此丰盛的早餐， 我可以一起吃吗？” 从前的我问。“因为想不到你会突然出现， 这顿早餐根本没计算你的分量。 真是对不起啊！” 我说。372

寂然·有发生过“不对呀！ 你分明煮了两个人的分量。”“不对啊！ 我做的分量是给我和我老婆吃的。”“原来你已经跟她结了婚， 看样子蛮幸福呢！”“托你的福， 我们总算能和谐共处。”“看来你对她不错， 一大清早起床为她煮早餐， 我自问是办不到的。”“她近来工作比较忙， 身体又不太好， 能够为她分担家务，应该视为一种光荣。”从前的我叹了一口气， 说：“你很爱她啊！”“对呀！ 这样想着时， 我觉得非常之愉快。 所以决定要持续下去。”“哗！ 听起来相当了不起。”早上7点30分， 早餐煮好了， 我老婆懒洋洋地步入厨房，如常地跟我说：“老公， 早晨好！” 我决定不把刚才的事告诉她。从前的我已经跟我告别了， 但我每天煮早餐的时候， 总会想到从前的我不够爱她而感到歉疚， 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373

澳门文学丛书我和我的澳门特区进化史（后记）《有发生过》是香港歌星杨千的旧歌， 有一段时期我经常听这歌， 老是对黄伟文先生写的歌词念念不忘：曾经发生过感情发生过不能推翻的许多事情叫天不应还是有一秒温馨后来每遇到一些要被刻意淡忘的事情， 我总是不期然想起“有发生过” 四个字。这本小书刊载的三十五篇小说， 起始于2000年， 终结于2012年， 并无什么了不起， 但总算承接了我在1999年出版的小说集《月黑风高》， 持续以澳门人的身份书写澳门的故事。告别一个年代， 走向一个世所公认的兴盛时期， 我和我的同代人都在努力适应新形势， 在变与未变之际找寻安身立命的位置， 期间不免要在记忆与遗忘之间作出抉择， 而我总是希望用小说的方式记下大时代、 大变局之中某些卑微个体的内心感受， 也许这样的努力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但在写作过程中我至少可以真切感受到某些属于澳门人的记忆， 我用自己的方式写下这些“有发生过” 的岁月痕迹， 貌似叙事， 实为抒情， 如果有人愿意相信这种既庶民又文艺的视角， 这本小书也可以理解374

寂然·有发生过为我和我的澳门特区进化史。 尽管数据未必完备， 内容有待补充， 但书写犹在进行， 而且仍可找寻新的角度， 皆因澳门的故事未完， 我和我的同代人也许还有兴趣写下去、 读下去、 进化下去。本书最长的小说是中篇《有发生过》， 写一宗医院失婴事件， 跟我之前写澳门在博彩业开放之后社会变化的《救命》有明显区别。 澳门的确曾发生初生婴儿在医院失踪的事故且轰动一时， 我的小说并未参考任何新闻材料更没有了解事件的内情， 我选择纯粹另外虚构一则新故事， 只因深信小说可以不受现实拘束。 几年前一次毕生难忘的经历， 我体会到孩子夭折的深切悲痛， 同时见识到医疗体系对这种事情的冷漠无情和颟顸无能， 感触极深， 唯有借助小说就一些往事写出我的版本， 以抒发心中的跌宕。 人们多数会为新生婴儿的降临感到喜悦， 但很少人会明白失去孩子的父母究竟有何感受。《有发生过》的故事刻意单调， 无非描述一对父母寻找失踪婴儿的过程， 跟《救命》那种锋芒外露、 情节紧凑的安排大异奇趣， 但我非常希望读者能感受男女主角的无助和悲痛。《有发生过》 是本书唯一从未公开发表的小说， 尽管跟我过去的风格完全不同， 甚至相反， 但小说的题旨跟心怀澳门的《月黑风高》《救命》 其实是殊途同归的。《女流之辈》 所收四篇是我对澳门女性长期观察的结果，我深知其中有太多不成熟之处， 因此仍然会抱着学习的心情认真观察下去。《戏中戏》 所涉题材较广， 可算是我对各种小说类型的小规模实验。《你要往哪儿去?》 从不同角度描绘澳门近年的众生相， 探讨赌城崛起期间澳门年轻人对前途、 对人生的种种疑惑， 希望刺激读者找到自己的答案。《梦中见》 诸篇是或喜或悲的爱情小品， 澳门并不流行轰轰烈烈的爱情， 却不乏375

澳门文学丛书小情小趣、 细水长流的小故事， 当然男女之间的外遇或出轨也是无日无之， 我这几篇可算是如实反映情况了。在澳门， 写小说可说是一件多余的事情， 没有人会逼我写， 写好了要发表也并非易事， 加上我的人生还有家庭和工作的责任需要履行， 有时花费大量时间写作不免会有光阴虚掷的罪疚感。 然而， 在写作的过程中， 往往有更多人物更多情节在呼唤我、 诱惑我， 加上我为人孤僻， 在读书写作之外已再无其他嗜好， 关于写小说这件事， 视作排遣寂寞的业余兴趣也是恰如其分的。最后， 感谢一直以来予我信心和力量的读者朋友。 愿写作不会停歇， 进化仍然继续， 与所有澳门文友共勉。376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有发生过 / 寂然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30-8（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92-3（中国内地）Ⅰ. ①有… Ⅱ. ①寂… Ⅲ. ①小说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4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7480号有发生过作 者：寂 然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80千印 张：12.12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30-8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