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上的敌人姚　风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姚　风1958 年出生，曾任澳门大学葡文系副教授，现任职于澳门特别行政区文化局。曾出版多部诗集、译著并发表过数十篇学术论文。曾获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曙光文化贡献奖”、“两岸诗人桂冠奖”等奖项以及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

枯枝上的敌人姚　风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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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一 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家园·003白夜·004福尔马林中的孩子·005车过中原·006北区之夜·007镜海·008与马里奥神父在树下小坐·009抚摸·010征服者·011法国人的麦子·012南京·0131968年的奔跑·014陷阱·015牧羊人·016住院·017目 录CONTENTS001

澳门文学丛书戒烟·018窥望·019心病·020坏人·021植物人·022微尘·023黄昏的收藏者·025黄昏的雨·026玻璃的内心·027一声鸟鸣·028远望黄河·029狗日的粮食·030中国地图·031默哀·032那血是我的·033为大平煤矿死难矿工而写·034读史偶感·035残荷图——在澳门艺术博物馆观八大山人画展·036天体浴场·037赵四·039尹士存·040李文强·041库比多·043卢先富·044阿拉法特的孤独·045历史课·04600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贾西梅蒂·047齐奥塞斯库之死·048我在中国见到梦露·049喜欢普希金的理由·051中国制造的十字架·052悖论·053喜爱·054上帝·055卷二 航行或者飞翔鱼化石·059灼伤·060黑夜之书·061黑夜的头发·062诗人的午餐·063熄灭的灯·064白纸上的谷粒·065夜的彼岸·066灯下读信·067炙热的石头·068参观女修道院·069暮年·070柠檬·072远方之歌·073大海为什么还在咆哮·074003

澳门文学丛书沉默·075暗河·076遗物·078装满粮食的乳房·079奔跑·080秋风别·081醉东风·082欢聚·085露天电影·086沙粒·087是否可以忘记·088重逢·090纪念·091梦境·092今生来世·093葬花词·094落日·095飘落·096航行或者飞翔·097永远活着·098镜子·099某日·100情人·101最后的奔跑·1026月21日的阳光·103拙笨·104大海上的柠檬·10500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忧伤——观芭蕾舞 《胡桃夹子》 有感·106天使·107节日·108残缺之美·109命运·111向前·113明亮·114马头琴·115梦游人·116枯枝上的敌人·117狠狠地——观电影 《南京！ 南京！ 》·118卷三 朝着光热爱生活·121老马·122水族馆·123透视·124鸵鸟·126狼来了·127埋葬·128母性·129天鹅饲养场·130白鸦·131005

澳门文学丛书朝着光·132那片天空·133迟缓·134咸鱼·135进香·136喜欢一头畜生·137法律的雪·138不能一概而论·139动物园·140沙丁鱼和草莓·144鸟语·145卷四 自由行旅行·149肖像·150洛佩斯的葬礼·151在圣玛丽娅医院·152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153圣像巡游·154阿姆斯特丹·155在卡斯卡伊斯海滨·156在罗勒大街16号吃早餐·157和托尔加一起打猎·158景山·159午门·16000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玉龙雪山·161柳家庄·162原地·163里约热内卢的清晨·164芭堤雅·165新口岸观音像·166在美术馆看见两把斧子·167昭君墓·168火锅店·169最后的晚餐·170表演之后的列宁·171自由行·173青藏诗抄·174卧龙宾馆的银杏·179葬礼·181三月·182陪盖瑞·施耐德拜祭妈祖庙·183卷五 绝句·185后记·237007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一 福尔 马林 中的 孩子

澳门文学丛书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家园我的家园瓷器有十万种形态但每一种又很脆弱如难以治愈的伤痕我的家园丝绸润滑如水的皮肤落叶中匍匐的春蚕用死亡吐露出锦缎我的家园人人怀抱一把茶壶即使用炼丹术冲泡的古茶也没有把时间变成平静的国度我的家园在太阳的正面书写光荣与骄傲在太阳的背面刻下悲伤与耻辱辽阔的伤口中， 鸟儿飞进飞出003

澳门文学丛书白夜我的心中充满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甚至那些声音也像一块块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渴望光明， 永远的光明我对一位欧洲女诗人诉说了我的苦闷和希望她告诉我在她那个寒冷的国家许多人因为漫长的光明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自杀00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在病理室看见你坐在福尔马林中冰冷， 浮肿， 苍白却没有腐烂的自由嘴唇微微张开还在呼唤第一声啼哭紧攥的小手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指纹你没有腐烂的自由你让我对生活感到满足呵， 自由， 腐烂的自由我毕竟拥有005

澳门文学丛书车过中原火车在穿越大地成熟的玉米收容了阳光岁月漫漫它们作为种子无数次地躺下又作为粮食无数次地爬起来它们像我一样微笑着满嘴的黄牙没有一颗是金的00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北区之夜万家灯火昏暗， 如片片痰迹痰迹中传来哗啦啦的声响那里是麻将的工地垃圾桶喷出呛人的饱嗝酒鬼走歪了大街小贩打着哈欠， 叫卖最后一串鱼蛋末班巴士像疯子一般冲向终点倚门揽客的女子， 抛出了媚眼我被狠狠绊了一跤我趴在路面看见了果皮、 烟头、 塑料袋看见老鼠像地下工作者溜溜地跑过一洼污水搅碎了肮脏的月光007

澳门文学丛书镜海我和两岁的女儿来到海边她是第一次看到大海对她而言， 这不是海她还不知道海这个词大海， 只是很大很大的一盆水她挣脱我的手快乐地向大海深处奔去头发飘动， 在阳光中灿如王冠她像一条小鱼奔跑， 大声喊叫竟没有一丝的恐惧是啊， 她还没有开始学习恐惧而我， 一个已在恐惧中学习半生的人站在阳光的后面感觉一下子就老了大海波平如镜折射的光芒都是苍苍白发00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与马里奥神父在树下小坐马里奥神父陪我走出圣安东尼教堂留下耶稣仍在祭台上受难我们坐在树下， 风在吹， 叶子有了方向神父滔滔不绝， 满脸神圣的表情之中人间的红色粉刺含苞欲放手指像哥特式的塔尖， 指向云端自鸣钟在那里敲响了虚无信仰与上帝， 罪恶与拯救在苦难与罪恶的学校中我曾背诵这些词汇， 学习批斗肉体在抵达的路上俯首、 祈祷、 仰望如今，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没有死去的， 向我描述地狱而天堂， 是我已被切除的器官没有的时候， 才感到它的存在这存在隐隐作痛马里奥神父不知道的疼痛009

澳门文学丛书抚摸为了更温柔地抚摸我拔掉了所有的指甲反正它们也是闲着你说， 把骨头也剔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蛆了01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征服者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人半路死了好几个幸存的， 登上了峰顶他们面对镜头， 挥舞着旗帜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征服了世界第一峰只有被镜头省略的夏尔巴人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他们是脚夫， 算不上征服者只要付给两千美金他们可以帮助任何征服者征服珠穆朗玛峰011

澳门文学丛书法国人的麦子浪漫的法国人在号称世界第一街的香榭丽舍种了麦子收割的时候到了我带着一把镰刀来到巴黎我要把香榭丽舍大街的麦子运到天安门广场晾晒这是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这里有一群最会晒麦子的农民01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南京细雨蒙蒙， 我又来到了南京法国梧桐仍用汉语交谈雨花石似乎洗净血迹， 坐在街边的水盆中向游客睁大缤纷的眼睛我喜欢南京喜欢和这里的朋友聚在酒吧谈一谈祖国、 诗歌和女人但这些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或罹难者的后代从未跟我谈起历史013

澳门文学丛书1968年的奔跑我跑了起来因为我看见一群人向一个方向奔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但知道， 我为什么要跑因为他们在跑01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陷阱必须消灭敌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我挖了一个陷阱然后躲在灌木丛中期待着一声撕破空气的惨叫又一个黑夜即将过去陷阱里传来蛐蛐的歌唱， 青蛙的欢叫繁星如棋， 弯月如刀露水打湿了我的全身015

澳门文学丛书牧羊人我， 一个糟糕的牧羊人始终无法把羊和云分开直到有一天狼来了现在我知道， 云就是云羊呢， 就是那些骨头01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住院疾病离不开生命， 就像治疗离不开疾病“昨天刚走了一个， 今天又来了一个”我被推进病房， 床单很白， 像是雪雪的下面是我的身体离洁净很近的水为身体输送一些大海的盐在我之前， 许多人曾在这张床上停留有的又回到了家有的被雪覆盖， 回到了土地动人的护士小姐提着针筒走来（我百般挣扎， 终于看见她的面容）镇压了我疼痛的自由无知无觉， 我走进纯粹的境界清晨醒来， 床头开着一束鲜花让我已缝合的伤口开始疼痛017

澳门文学丛书戒烟卡斯特罗戒烟了七十六岁的他说这不是为了健康他的健康没问题依旧可以连续演讲三个小时而不喝一口水他是为了人民为了国家多少年以来我也想戒烟却一直没有找到戒烟的理由01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窥望大部分时候生活由隐蔽的细节构成我架起望远镜向对面的楼房窥望我看见一个男子也架起望远镜向我窥视我想起那句名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019

澳门文学丛书心病我的心脏健康， 强劲寂静的时候能听见它怦怦直跳但总有一种力量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心脏上面就像一贴狗皮膏药死死咬住不放久而久之健康强劲的心脏终于成了一块心病02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坏人我怀疑一些人是坏人但依旧把他们当成好人就像法律在审判之前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推定为无罪而坏人是那些戴着鸭舌帽叼着烟卷的人他们在我童年的银幕上作恶多端如今， 我已长大成人已经割掉青春的尾巴和天真的盲肠因此我受到更多的伤害但在我的周围始终没有发现戴鸭舌帽的人021

澳门文学丛书植物人人从地上站立起来就开始用语言命名大千世界玫瑰花开花落不知道自己叫作玫瑰君子兰也不知道自己和君子有何关系此时我远离语言学和植物学无言地坐在老张的床边他浑身插满管子像一株茂盛的植物我转移视线， 窗外的树已经伸展所有的叶子在玻璃上投下快乐的斑影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张他睁开了双眼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02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微尘1月亮拆掉门槛， 一朵海浪把一条搁浅的鲸鱼推回了大海2剪掉指甲生活会冒出更多尖锐的部分3我刚抓住闪电雷声就炸聋了我的耳朵4一只鸟从一棵树上飞起023

澳门文学丛书从我头顶飞过， 落在另一棵树上5在湖水边， 我端详着自己一条鱼击碎了我的脸6山坡上的墓碑， 像一群坐在地上的人望着我向他们走来7所有的鱼都闭上眼睛大海会不会一片黑暗8闪电， 在我的身体上撕开伤口黑夜， 这慈悲的医生瞬间把它缝合02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黄昏的收藏者我赞美晨曦， 我在骄阳下流汗我看见太多的死亡在送葬的乐曲中我习惯了仪式和节哀眼睛不再流出悲伤， 而是一粒粒石头此时， 河流反光， 群山将隐我收藏黄昏， 提炼最后的黄金我曾相信和你在一起就是天堂夜色， 多么暧昧， 多么迷茫在这灯红酒绿的一隅是谁在挥霍我的余生025

澳门文学丛书黄昏的雨你们敲打着屋顶和门窗多么急促， 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渴望着收留而我不是河流， 不是大地甚至百孔千疮的身体不是一块海绵在水中， 我只是一头容易腐烂的动物雨越来越大， 一双双渐渐粗大的手， 紧紧抓住屋檐不肯离去02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玻璃的内心那些石头要扬弃多少东西才会变成玻璃它通体透明平静， 明亮， 无言窗外， 依旧风光无限夕阳撞向大地大海卷起波涛玻璃的内心隐藏着锋芒和喊叫027

澳门文学丛书一声鸟鸣麻醉师塞给我一本朦胧诗在我不喜欢的诗歌中， 女护士迅速凋零之后，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当再次睁开眼睛发现邻床的老王已去向不明代替他的， 是一个呻吟的青年阳光依然明媚， 像快乐的孩子在我的病床上嬉戏窗外， 一声鸟鸣告诉我“你的器官已被摘除”02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远望黄河凭栏远望落日依旧浑圆黄河已经枯干芸芸众生无非几缕炊烟在飞旋的星球上生老病死又有几刻属于酩酊把酒临风举起僵硬的手臂不为指点江山乱云在天空狂草但求写出一颗雨水河道蜿蜒如绷带缠绕大地大风吹掉我的灰发饮尽杯盏， 扯一片黑夜把落日掩埋029

澳门文学丛书狗日的粮食我看见一个农民， 在田地里劳动他迎着风往手心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像是充满了仇恨然后搓一搓双手， 攥起了锄头在中学作文中， 我曾经赞美农民们多么勤劳却不知道， 几千年来他们热爱着粮食而狗日的粮食， 却没有爱过他们03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中国地图我要感谢那个绘制地图的人你用玫瑰的色彩描出祖国辽阔的疆域用绿色标出高山峻岭用蓝色标出河流大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你种下了玫瑰黄河洗净泥沙， 长江奔流如碧海天一色， 没有污染满目青山， 伐木者早已远去彩色的地图， 玫瑰园般绚丽我仿佛看见， 可爱的人民在水之湄， 在花园间劳作， 繁衍， 生息他们用晶莹的汗水浇灌玫瑰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彼此相爱031

澳门文学丛书默哀我又一次默哀， 又一次垂下属于自己的头颅是悲痛， 但不是力量， 这是在遗像前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我看见一双落满灰尘的鞋子我看见几滴眼泪很快被泥土吸干我看见我的影子像那死去的人躺在我的面前太阳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我看见阴影的位置更加牢固03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那血是我的灯散开白发， 纸更加苍白我写不出一个字蚊虫隐形飞机一般嗡嗡作响我分不清它们的雌雄但不能不关心生活的痛痒必须聚精会神啪啪啪， 我打在自己的脸上、 大腿上或者其他举手可及的地方那血是我的哪怕我无法留在血里也要留在身上033

澳门文学丛书为大平煤矿死难矿工而写一具尸体抬出来了又一具尸体抬出来了再抬出来的， 还是一具尸体乌黑， 但坚硬， 像劣质的煤块你们， 即使在爆炸中也没有感到温暖的你们被送进了炉火熊熊的火葬场黑色的烟雾把下过地狱的人送向天堂而在人间， 寒风逼近， 能源短缺火葬场被纳入国家的供暖系统03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读史偶感夜读史书， 至唐安史之乱大将张巡困守睢城城中无食于是杀掉爱妾分给兵士果腹众人不忍而张巡高呼“诸公为国戮力守城一心无二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人！”读至此处， 我不禁掩卷认真打量着身边已进入梦乡的女友035

澳门文学丛书残荷图——在澳门艺术博物馆观八大山人画展逃避风雨， 你把自己磨成一团团墨泼洒出去， 满纸都是天昏地暗都是故国披头散发的哭泣这心中的苦痛， 只能折磨自己只能折磨满目的荷花用枯笔摧残它们， 直至残枝败叶孤鹰、 残荷、 枯花……它们不知道这大好河山， 已多少次沦为故国已被多少颗落地的头颅， 砸得满目疮痍而你， 为什么不画出一把刀、 一把剑你涂抹的墨色中为什么从未逼出一滴鲜血03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天体浴场无论是革命还是自由都要从身体开始只允许一丝不挂的天体浴场满地都是亚当和夏娃像是一群海象慵懒地享受六月的阳光美丽或丑陋， 年轻或衰老自由地横陈在这原始而平等的天堂要掐住的只是诱惑之蛇此时， 它只能在心中蠢蠢欲动好奇的你悄悄逃离禁欲的牢笼向着天堂潜游在临近的海面， 你伸出脑袋窥望你的下体把整个大西洋都变得巨大但你只是张望你没有勇气走进天堂037

澳门文学丛书从天体浴场的海面归来你说你不敢裸露你的身体在白天习惯了制服在其他时间， 习惯了黑夜03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赵四严格而言， 赵四算不上残疾人他的右手无非长出一根六指它萎缩、 畸形， 好似没有生命这是他身体多余的部分也是最无用的部分每次与赵四握手， 我都有这种感觉但赵四说， 六指和他血肉相连也会流血， 也会疼痛039

澳门文学丛书尹士存尹士存在京剧院工作唱戏的我认为他唱得不错不过十多年来他一直扮演匪兵乙的角色又是几年过去了他该演连长了吧我去他家时他高兴地告诉我他终于得到了器重去年已开始扮演匪兵甲了04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李文强多年不见我和中学同学李卫红 （男）坐在三里屯的酒吧喝酒聊天望着街上走来走去的性感女子我们想起语文老师李文强李老师身材矮小， 外号武大郎一天， 李老师没来上课说是猥亵了一个女学生被公安局当成流氓抓走了一年后我们又见到了他在学校的木工房修理破旧的桌椅他目光忧郁， 面孔总是一片黑夜有人骂他是流氓， 向他吐唾沫他也一言不发， 像个哑巴手拿一把锤子不停地敲打后来， 护城河发现李老师的尸体已被河水泡得不再矮小“要是赶上改革开放他是绝对不会自杀的”041

澳门文学丛书望着街上走来走去的性感女子我们喝干杯中的红酒双眼正在矇眬， 世界变得简单04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库比多我的朋友库比多是黑人其实， 在夜里我们都是黑的只是在白天， 他依旧黑我却是黄的， 但他的牙齿比我的白库比多挥舞着一口白牙对我说， 他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后来被贩卖到北美每日的工作是挨皮鞭， 种棉花现在， 库比多是执业律师女朋友多不胜数， 都是白人他有游艇， 喜欢打高尔夫最崇拜的伟人是毛泽东正式场合喜欢穿毛式制服最讨厌的人是迈克·杰克逊那个脱掉黑皮肤的歌星043

澳门文学丛书卢先富大家都认为， 卢先富是一位廉洁奉公的警察他不贪不赌不嫖就是喜欢买彩票他说要是中了头奖会做三件事：1.定做一张金床2.买两个漂亮丫环3.打断自己的腿这样就可以天天躺在床上让丫环们左右伺候上一期彩票奖金三千万他买了十张， 又没中前天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打断了两条腿别人的04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阿拉法特的孤独没有巴以冲突的时候阿拉法特很孤独他那个空姐出身的娇妻喜欢住在巴黎钢筋水泥砌成的官邸长夜有些难捱他除下方格子头巾一个人在上面玩国际象棋每一次厮杀他都杀死了以色列的王045

澳门文学丛书历史课张老师终于来上课了他教中国历史上个月， 他的独生子被造反派打死就在校园的丁香树下发现了尸体张老师表情肃穆， 声音苍凉深陷的眼窝， 像隧道吸收了课室内所有的光线隐忍的眼水把一个普通人的悲剧写成中国历史的一个章节那一天， 悲伤弥漫那一天， 黄昏提前到来1971年的春天， 丁香树不解悲情散发出呛人的芬芳04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贾西梅蒂贾西梅蒂， 意大利人一个唯美主义厨师， 一个结婚爱好者他结过五次婚， 兴许还会结第六次因为他热爱婚姻女人， 给了他肉体， 还有灵魂他享受在限制中体验激情与飞翔问题是他无法拒绝更多的蝴蝶飞进身体作为主厨， 他可烹饪出各种意大利菜式其本人却爱吃通心粉——13号细扁型二十年如一日， 忠诚不改047

澳门文学丛书齐奥塞斯库之死他高声朗诵诗圣柯什布克的诗句：“宁愿雄狮般地战死疆场，决不做套着锁链的奴隶。”一个士兵把他拉出了院子卫队举起了枪他随即唱起 《国际歌》“起来， 饥寒交迫的……”子弹向他射来他又喊： “打倒叛徒！”又是一阵弹雨他趔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挺了起来然后像一根柱子似的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他是睁着眼睛死的他至死都认为不是人民枪毙了他， 而是叛徒04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我在中国见到梦露1974年仲夏的某日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我悄悄打开手中的美国杂志它由K同学身为外交官的爹冒险从国外带回封面上的梦露正在向一个十五岁的中国少年微笑纯洁、 无邪、 性感（我打赌， 这词儿绝不是中国人的发明）如明媚的阳光猛然把我照耀我也向她微笑我贪婪地打量她被春风掀起的白裙子我好奇地想知道裙子内部的秘密我可以喜欢梦露吗我可以喜欢如此美丽的美帝国主义吗我向美利坚致敬我向伟大的美国人民致敬049

澳门文学丛书他们仅用几代人的基因就培养出旷世的杰作1974年仲夏的某日这一天也许平淡无奇没有天才诞生， 没有伟人辞世但对我来说是多么难忘在中国在北京一条灰暗的胡同我见到了梦露我的梦想改变了轨迹我的青春喷着鼻血到来05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喜欢普希金的理由喜欢他的理由， 不仅仅因为诗歌还因为他的勇敢。他为了爱情的尊严为了心爱的女人敢于去决斗最后死在情敌的枪口下。几个朋友却和我争执他们都说， 为了一个娘儿们不值！051

澳门文学丛书中国制造的十字架蓝领女工们坐在流水线旁正在打磨一个个金属的十字架怀疑上帝但不拒绝他的订单而上帝也知道控制成本神圣的象征在中国有低廉的生产成本女工们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神情像是充满虔诚她们相信上帝吗如果遇到问题她们是亲吻着十字架向上帝诉求还是拎起卑微的生命爬上资本家高高的楼顶？05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悖论画下一轮冉冉的太阳， 让它不再西落剪掉鸟的尖爪， 让它永远飞翔用大头针把蝴蝶的春天固定把噩耗的乌鸦焊在避雷针上用闪电劈开你紧闭的肉体把暴雨注入你心灵的池塘让玉皇大帝搂住玛丽亚的腰肢走过西方和东方钻进一只铁笼， 捆住自己飞行从一个终点到另一个起点053

澳门文学丛书喜爱我不能喜爱所有的女人尽管都是很美丽的女人我不能喜爱所有的领袖尽管都是很伟大的领袖在你们喜爱的表情中我摘掉了自己的脸庞05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上帝在北京飞往旧金山的班机上我身边坐着一对美国夫妇年纪大约六十来岁带着一个牙牙学语的中国男孩他是第一次坐飞机先是好奇， 起飞时却大哭起来眼神茫然地在美国夫妇身上又抓又扯原来， 他是个瞎孩子旅途漫长， 加上我十分好奇便和美国夫妇聊了起来才知道他们专程来到中国就是为了收养这个被遗弃的瞎孩子“为什么选择有生理缺陷的呢？”按照中国人惯常的思维， 我本能地问道“我们就是要收养这样的孩子，让他知道还有人爱他。”飞机在一万五千米的蓝天飞行055

澳门文学丛书我却羞愧地向着黑暗的深渊坠落必须承认： 我没有如此大爱或许有人会说， 他们是虔诚的基督徒信仰与赎罪是他们行为方式的准则但我不愿把他们的仁慈归功于上帝在我看来， 他们就是上帝现在， 我就坐在上帝的身边但我距离上帝是如此的遥远如此的遥远05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二 航行 或者 飞翔

澳门文学丛书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鱼化石向着你泪水的海多少人去了， 带着一把汤匙我也去了去做一条鱼059

澳门文学丛书灼伤黑暗中， 你伸出手指像点燃十支蜡烛说是要找出我的伤口完整的肌肤反被蜡烛灼伤06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黑夜之书我打开一本黑夜的书一群蝙蝠迎面扑来猎杀了所有的星辰之后它们吊挂于我的肩膀上时间熔成一个岩洞我在里面失去了身体和光源我打开一本黑夜的书却无法把它合上061

澳门文学丛书黑夜的头发黑夜的头发总在一束光芒中闪现任何刀刃都无法把它剪断我用每一寸时光细数这浓密的黑发无言的内心充满风的匆忙秋天的树叶簌簌作响仿佛在说你没有任何理由惧怕留给自己的死亡我脱掉了鞋子静坐在一枚果实里沐浴黑暗与阳光06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诗人的午餐在法罗， 我们坐在大海边我们用诗句歌颂大海我们用牙齿把一条大鱼剔成大海的胸针063

澳门文学丛书熄灭的灯醒來， 抖落所有的梦境它们都是別人的， 而我只是替身夜里梦见的乌鸦原来是一盏灯一盏熄灭的灯06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白纸上的谷粒黄昏的铜像上鸽子准时把尖喙埋进羽毛倾听变得柔软祖国， 是钟声抵达的地方一场雨过后你抽出一把谷粒， 撒在一张白纸上当太阳钻进大海的床下昏睡发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的眼睛拒绝月亮的空洞白纸上充满田野每一粒种子都有翻滚的绿浪065

澳门文学丛书夜的彼岸黑夜的彼岸是什么一群期待的文字， 一艘启航的船还是一棵挽住秋风的树两只耳朵夹住脑袋， 一块不会思想的三明治夜的手腕上， 月亮没有指针狂风的游丝， 是黑暗的细节酒精打开肉体的活塞物质的轰鸣中， 泥泞飞溅抓住一只手臂， 这边的黑夜渡向彼岸的黑夜06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灯下读信黑夜没有边际， 容得下这座城市， 容得下整个世界只有灯光， 如猫的触须搜寻眼睛看不清的东西在灯下， 读出死亡的消息生与死， 仿佛是一次迁移从一个字到另一个字只是你和我的距离总有放弃奔跑的时候， 老虎奔跑到尽头， 会留下美丽的皮毛此时， 我只能掏出怀表听一听夕阳暗红的心跳067

澳门文学丛书炙热的石头大约在夏天你给我一块烤热的石头我把它放在左手又把它放在右手日子翻来覆去石头渐渐地凉了我的手收藏了所有的阴影06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参观女修道院庭院的橙树结满果实有些落在地上， 却没有人捡拾我想， 这些果实应该是甜的花园里的玫瑰已经凋谢， 只留下刺我听见， 从幽静的回廊尽头传来没有声音的尖叫小教堂内的祭台上， 蜡烛空燃外面的高墙挡住了天空墙上挂着天使折断的翅膀修复室内， 年轻的修女正在修复一尊圣像， 为什么耶稣在她的纤指间剧烈地颤动069

澳门文学丛书暮年当你老了， 丢掉全部的牙齿被不是儿孙的人抬进医院医生没有任何迟疑放下了冬天的听诊器：回家吧， 该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鱼刺卡住河流的喉咙美食对饥饿已失去了意义你看到别人的眼睛里全是你的皱纹， 像是秋后的田地荒凉， 孤独， 一望无际出于习惯的力量， 你伸出双手——挣扎的蚯蚓找到的净是堆积的烟尘废墟的瓦砾、 窒息的喊叫你知道春天已经瘫痪种子是无法下咽的粮食你闭上眼睛， 心的降落伞拖着身体向深处坠落07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窗外只有天空， 飞旋的星星像一群闪亮的苍蝇冲撞着玻璃上的黑夜071

澳门文学丛书柠檬走进院子， 就像这个季节走进了柠檬树金色的果实， 紧紧抓住阳光如你小小的乳房不会飞翔是的， 它们很小但毕竟是你的乳房07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远方之歌你又向我说起了远方就像采访名人一样问我如果我去一个小岛我会带些什么当然， 我会先带上你你是我最爱读的一本书然后再带上我自己循着你的声音我看见一只苍蝇在盘旋最后， 在世界地图上落成一个黑点就是那个小岛吧苍蝇还在昏睡我们已经启程073

澳门文学丛书大海为什么还在咆哮遍地都是残破的贝壳你对我说， 这些是失明的眼睛那些是失聪的耳朵而我的五官多么健全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对这个世界再没有怨恨只有倾听、 凝视和领受但大海为什么还在咆哮我看到大海一次次站起来卷起浪花的袖子在礁石上不停地磨刀07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沉默我们终于把沉默放在我们中间就像摆下一张巨大的桌子但上面什么也没有宴会早已结束我们谁也没有坐下只有静寂偶尔鸟儿鸣叫一声它们也喜欢说梦话而我们今夜无梦风吹动你的头发像一声声嚎叫075

澳门文学丛书暗河在小河边我打开你的来信黑色的字像蝌蚪涌动着全都变成了青蛙菜地飘来大粪和白菜的气味使我坚信这是希望的田野我反复阅读你的来信直到黑夜抹掉所有的字迹直到小河消失如今这里建成大街两边的高尚住宅区住着有钱人和没钱但有权的人你也作为国优产品07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飘洋过海成为杰克逊的老婆加拿大公民两个混血儿的母亲一家杂货店的老板一晃十年我们再没有见过面但小河并未消失水泥板之下流淌着一泓看不见的黑暗077

澳门文学丛书遗物病床破旧， 桌子上塑料花不会凋零， 已落满灰尘健康的家属们， 用一道哭泣的墙围着亲人窗外， 木棉花正在怒放映在窗子上， 像是咳出的一口口血我们开始整理遗物： 记事本、 手提电话镜子、 梳子、 外套、 皮鞋、 滋补药品其中那块精工牌手表， 嘀嗒嘀嗒仍旧跑个不停07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装满粮食的乳房我赞美乳房我在赞美中去攀登， 去迷失， 去战栗引领我前行的是她们走在她们前面的是她们的乳房但七十三岁的乳房， 还是乳房吗啊， 那垂向大地的乳房那至今让我难忘的乳房在母亲远离的日子里在弟弟饥饿的号啕中在黄昏朦胧的逆光中奶奶把她的乳房塞进弟弟的嘴中这干瘪的乳房这丑陋的乳房这爬满皱纹的乳房像两只空空的面袋， 垂在她的胸前和美学无关， 和性感无关和硅胶无关， 和乳罩无关它们曾经饱满， 装满了粮食只想再一次把粮食装满079

澳门文学丛书奔跑从大海到一滴水从一朵花到一枚果实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无数条道路无数个季节， 无数个昼夜而你走过来， 一伸手就让我从石头里跳出来一起奔跑在一滴水中奔跑， 在果实中奔跑飞快地奔跑在坠落之前， 必须抵达08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秋风别肃杀的秋风， 要砍下多少头颅才会放下屠刀秋后算账的大地， 一片荒凉多少野兽无处藏身多少人还在忍受多少看见枯萎的人也在枯萎， 心底的荒凉像星宿， 抓紧了黑夜081

澳门文学丛书醉东风1大声歌唱， 歌声抵达的地方才是天堂。春风推开窗户，掠走了我们的衣裳。2那些鸟， 在大地上诞生，在大地上死亡。身体只是天空，我们一起飞翔。3你交给我艰巨的任务：08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尽快治好那些盲人的眼睛。是他们制造了我们这个世界的黑暗。4大海撒了一把盐在我的唇间；然后转过身， 走向你的船。5多想天天抚摸你，但抚摸是个孤儿。既没有找到左手，也没有找到右手。6我摘掉一枚枚叶子，只为看清你结出了怎样的果实。083

澳门文学丛书7只有两种人： 死去的人和正在死去的人。我无法省略你，就像无法省略死亡。8石头终于开花了。我搬来另外一些石头，当作绿叶。9阳光永远不会多余，但在黑暗中，嘴唇寻找的是嘴唇。10这个世界， 只有两个人。大街上攒动的人群，只是大街而已。08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欢聚你们都好吧！ 多年不见我很少想到你们因为我知道， 你们生活得很快乐干杯！ 我们彼此多么平等——喝一杯就少一杯又有谁可以逃脱我和你们一样， 脸上也囤积着越来越深的深渊只有心中的镜子越擦越亮亮得一尘不染亮得只剩下一个物体085

澳门文学丛书露天电影注定是观众， 就像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只有观众可以回到1918年和高大的瓦西里站在一起，以革命的名义去渴望： “面包会有的。”一个画外音在说： “让列宁同志先走！”因此我留了下来。 四周渐渐空旷，银幕被风吹打，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它的正面和反面， 都像一面巨大的白旗。多么熟悉， 这在生活上空飘扬的旗帜！面对它， 我曾一次次低下头颅，默默无言地举起了双手。08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沙粒我们在海边漫步， 这大海多么慷慨， 用一万年把礁石磨成一粒粒光滑的沙子你笑着， 把一捧沙子放在我的手中说， 这里有黄金大海依旧击打着礁石手中的沙粒， 折射出点点金光我多希望， 这些闪光的沙粒别从我的手中溜走别在须臾间带走我的双手， 带走我的身体087

澳门文学丛书是否可以忘记我又回到了北京在夏天， 在拥挤的车流中， 在浑浊的空气里但阳光依然明媚更多更高的楼宇， 让人显得渺小街上人头攒动， 但靓女何其稀少她们习惯美丽地出没， 在日落之后我百无聊赖， 漫步至陶然亭， 我初恋的地方湖水碧绿， 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情侣们忙着自己的事情我想起在湖边， 微风盈怀第一次牵你的手， 你闭月羞花， 我战栗如泥花与泥， 最终都留在了湖底如今， 岸边坐满钓鱼的人他们聚精会神， 沉默不语， 像是天下只有水和鱼心如止水， 心如止水只有上钩的鱼掀起一圈涟漪我也租了一副渔具， 加入钓鱼者的行列08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我也可以平静， 我也可以忘记多么容易， 在忘却中钓上这些肥硕的鱼只是它们和忘却一样， 并非免费089

澳门文学丛书重逢听说你从海外归来二十年光阴太短， 我们岂敢相忘而祖国又一次沧海桑田你我约会的那根灯柱还在但早已贴满“专治梅毒， 一针见效” 的广告我还纯洁吗两眼昏花的我， 已认不清医生龙飞凤舞的药方掺了防腐剂的罐头也有期限青春已经过期只有当年的心跳， 像没有腐烂的鱼穿过你我之间那条已被污染的河流09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纪念我把一束花插进瓶子， 说：你必须开放！花儿低下头， 淡淡地回答：我用一朵枯花把你消灭。091

澳门文学丛书梦境我抓住你的手也就抓住了一个扶手时光漫漫没有动脉的手指渐渐生锈只有指甲向上生长又被剪掉这些坚硬而无用的悲伤我紧紧抓住你向高处走去就像一只风筝在一根线的后面摆动才能属于天空09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今生来世人生， 谈起来多么漫长就像路越走越远今生已经足够而你滔滔不绝， 还说起了来世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饥饿来临， 而这是多少苦难的根源我饥肠辘辘， 打断你的话问： 今晚我们吃什么093

澳门文学丛书葬花词为了埋葬， 那些必须埋葬的我在花园里挖坑却发现， 坑的形状就是一朵盛开的鲜花09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落日你说， 你的家庭生活很完美就是内心深感空虚最后， 我们把这个矛盾上升到灵与肉， 甚至全人类——每当借用身体， 来解决内心的问题就会遭遇巨大的失败世界越谈越暗， 我们没有达到共识落日带来黑夜， 渐渐遮掩身体而心灵， 无法找到替身095

澳门文学丛书飘落她至今未嫁韶光飞逝， 每一片飘落的花瓣都有一部分灵魂她仍然没有习惯围着月亮烤火但习惯了喃喃自语： 找一个纯粹的男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一个按时修剪指甲的男人一个用情专一的男人一个还没有染上梅毒、 前列腺炎、 尖锐湿疣的男人难于上青天09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航行或者飞翔平时， 他们被生活的沉闷所窒息只有在此刻当他紧紧地抱住安娜的头才会低声说出： 爱， 还有死仿佛死， 是爱的极致， 是天堂的地基床单潮湿而零乱像是海浪， 又像是狂风他们继续航行， 或者飞翔哪怕它们的终点， 都属于大地097

澳门文学丛书永远活着从香港到圣保罗， 漫长的旅行飞机， 仿佛被剪掉尖爪的大鸟永远在星夜里飞翔我困坐天空， 似睡非睡仿佛也长出翅膀不停地飞， 不再降落甚至不会坠毁这多么可怕， 就像我永远活着09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镜子树枝在镜子里摇晃我看见了远方和风我还看见， 我的五官日渐消瘦而孤独增长了身高但我还没有积攒足够的孤独还没有力量打碎镜子找到深藏镜中的你099

澳门文学丛书某日1999年5月28日不是生日， 不是节日不是初恋的日子， 不是分手的日子没有外出， 没有饭局， 没有失眠， 没有做爱没有抱怨， 没有争吵， 没有手术， 没有化疗没有枪声， 没有游行， 没有暴乱， 没有革命没有喜讯， 没有噩耗， 没有眼泪， 没有微笑如果几十年如一日， 如1999年5月28日没有重量， 没有细节是幸福还是不幸10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情人在骨灰盒里我的每一粒骨灰还保存着炉膛的余热鲜花簇拥， 对人世我恋恋不舍我听见哀乐沉重徐缓亲人节制但悲痛地抽泣来宾在鞠躬时骨骼和衣服发出细微的声响大公无私， 光明磊落， 低音的悼词删除了我一生中的瑕疵在悼词的停顿之间， 我更听见了站在最后一排右数第三个女人的低哭突然间， 骨灰盒闪出火光那是我化悲痛为力量每一粒骨灰又燃烧了一回101

澳门文学丛书最后的奔跑是谁逼着种子发芽？阳光和水， 都是大地的同谋种子里埋藏的果实却没有攀援到树上在最高处， 压低你的树枝只有风的马群， 在簇叶中奔跑而树叶与树叶之间只有徒劳的语言， 只有空虚那棵树死去了， 站着死去它的根还紧攥着大地： 一把灰烬那就让马群在灰烬上奔跑吧但不要以逃跑的方式10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6 月 21日的阳光里斯本， 这一天的孤独质量很好蓝花楹随风飘向宿命18路有轨电车， 满载着我不认识的乘客缓缓地驶向终点我独自坐在终点的长椅上沐浴6月21日的阳光突然， 我感到腰间一阵灼热仿佛一只手把我抚摸我看见， 所有的落花都飞回了树枝103

澳门文学丛书拙笨多么拙笨的思念， 不知道御风飞翔只会沿着地面匍匐穿过一块块石头、 一棵棵野草、 一片片泥泞甚至掘开地层， 饮下一口口岩浆它浑身沾满草叶、 灰尘和泥水嘴唇布满了血泡像一个乡下人， 来到你的面前低着头， 却说不出一句话10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大海上的柠檬我要了一杯红茶， 你拿来柠檬问我要不要加糖我不喜欢加糖， 但喜欢柠檬在阿尔加维， 我们坐在树下喝茶树结满了柠檬和鸟鸣水太蓝， 你把一个柠檬扔进了大海此刻， 只有风坐在我的身旁不停扯我的衣衫树叶喧哗， 如波浪翻卷我看见， 一个柠檬向我漂来整个大海没有加糖， 只有柠檬只有一个柠檬105

澳门文学丛书忧伤——观芭蕾舞 《胡桃夹子》 有感拉开大幕， 神奇的胡桃夹子敲碎庸常生活的硬壳原来里面还有一粒糖果美丽的克拉拉在一颗星星上踮起脚尖把它放进我一日三餐的嘴里谢幕了， 从梦幻的糖果王国我向身后的观众席瞥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一片的黑压压有的在欢呼， 有的在雀跃还有的， 不停地咳嗽那咳嗽的， 是我黑压压地走出剧院， 走进黑压压的晚色我的嘴里， 已经咳出那粒糖果它甜得让人忧伤10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天使临窗望去看见皇冠酒店的上空飘动着一朵白云形状像是展开翅膀的天使我甚至看见他在微笑在夏日的阳光中我知道， 我的天使就是一朵白云且高过皇冠107

澳门文学丛书节日每一个节日都是伤害你我之间横着一把双刃的剑每逢节日， 锋刃就会疯长伤口中， 太阳升起夕阳坠落路踩着锋刃， 走完了所有的路鞋子还停在原处10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残缺之美我要砍掉我的手因为它做过很多坏事又脏又黑我要砍掉我的手因为它握过领袖的手博物馆要收藏上面的指纹但我至今没有砍掉我的手只因我还抚摸过你的手手指仍留有你的温暖和芬芳然而， 一场不幸的事故让你的右臂折断但你打上石膏， 依然楚楚动人仿佛残缺也会产生美我想起卢浮宫那尊维纳斯雕像她失去了两条玉臂109

澳门文学丛书却赢得举世的赞美似乎她的美， 源自残缺但我不敢想像， 你截掉双臂身体半裸， 伫立在展览馆里的样子断臂的维纳斯属于所有的人而你不是， 你必须拥有健全的四肢用来行走、 奔跑和拥抱你的灵魂没有断臂， 也没有义肢11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命运命运有时浩大、 遥远， 有时虚无、 神秘不可预知无数大道朝它延伸但决定命运的往往是迷路之后见到的小路或者是弗罗斯特选中的那条路或者是弗罗斯特没有选中的那条路抑或只是一个眼神， 一个微笑， 一滴眼泪一个词语， 一个电话， 一道掠过心间的闪电一场冲进窗内的暴雨抑或只是一个瞬间， 一个动作命运就在须臾之间， 就是一念之差命运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果光绪皇帝没有喝掉慈禧准备的那杯鸩酒如果塞巴斯蒂昂国王果真在雾霭弥漫的清晨返回里斯本如果怀上希特勒的母亲突然在大雪纷飞的夜晚流产如果戴安娜王妃那晚没有与埃及情人幽会那么， 一个王朝、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人的命运111

澳门文学丛书就会有另外的命运就像在那一年， 在那一个瞬间一个回眸， 固定了一颗行星的轨迹和方向就像在此时： 夜晚十点三十分， 窗外的宇宙茫然得充满了废墟的静谧一缕星光， 经过十亿光年的旅行最终抵达了我们的脸庞11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向前云朵在向前飞， 时间在向前飞不论你怎么了它们都一刻不停地向前飞我也无法留在原地无法留在你给我的那张白纸上你曾用夜色的窗帘隔开世界你让心灵学习如何傍在肉体的肩头流泪谁可以分辨命运与宿命我们在树的躯干里看见了簇叶落尽我们听见一朵花抱住自己的根哭泣113

澳门文学丛书明亮大海上一朵浪花追逐另外一朵朵浪花寻找着自己的情人在浪花最易碎的部分阳光如此的明亮11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马头琴马一仰起头， 就走进了马头琴沿着琴弦的路， 向前疾驰大地延伸， 远山起伏都是为了容纳一匹马， 一个人辽远， 苍茫， 更多的是忧伤你的心里， 还有一颗心嗒嗒马蹄， 怎么也跑不出身体怎么也跑不出这颗心当夜幕降临， 琴声喑哑一轮皓月， 在马的眼睛中升起浑圆， 清澈如一滴无法逃跑的泪水如草叶上一滴露水的孤独115

澳门文学丛书梦游人梦游的人， 要打开门但门紧锁着于是他穿墙而过， 他在屋顶上飞翔梦游人不会醒来， 也不再回来天空辽阔， 却无法容纳死亡一只鸟儿死了死在地上， 翅膀依旧向着天空打开11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枯枝上的敌人天空像一场失败， 一下子就暗淡下来豢养的孤独， 像打手在形骸里摆好了姿态一场悬殊的博弈， 只能自取其辱手留下的不是手是沾满血迹的手套让身体折磨身体以此来获得心理学的意义狼藉的星辰， 不过是石头是虚无的重量外面， 风把枯枝一根根折断这细碎的声响仿佛敌人， 在人间节节逼近117

澳门文学丛书狠狠地——观电影 《南京！ 南京！ 》黑暗中， 刺眼的是白花花的尸体你泪水奔泻， 花颜狼藉——春天已成废墟你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你害怕我混进影片中的溃兵逃之夭夭在我的掌心， 你的手指在痉挛你的指甲向着锋利生长我的掌心， 一个中国男人的掌心被狠狠地抠出了鲜血11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三 朝着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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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热爱生活我在路边停下脚步看着一群蚂蚁在劳动——它们正在把一只螳螂的尸体搬回粮仓我弯下腰， 向这些劳动者致敬在这个星球上匆忙奔走的它们比慵懒的我更加热爱生活哪怕仅仅为了活着121

澳门文学丛书老马习惯了车把式、 行人和汽车也就习惯了不再奔跑毛皮像一块黄昏肮脏、 松弛， 已接近黑夜金属的马蹄使没有草的路更加漫长我坐在县城嘈杂的小酒馆望着你用尽力气低下头把大车拉上斜坡却不懂用你的语言说一声：老马， 进来喝一杯吧12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水族馆没有戴潜水装置的我在大海中行走这么多鱼， 甚至鲨鱼和食人鱼也向我游来它们张着嘴， 对我大声说着什么而我怕水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我从大海中带走了两条热带鱼和一根水草身上一点也没湿123

澳门文学丛书透视X光片放在了灯箱上显现出一排排黑色的栏杆我看看栏杆， 又看看医生就像一个囚犯等待着判决但我不想走出这些栏杆这里面有我所有的器官， 哪怕有的背叛了我的健康和长寿还有悲伤， 这阴影的青苔还有愤怒， 这无能的力量还有一点点爱情， 我多么需要这山顶上唯一的石头把最后的天空支撑医生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化疗、 白血球、 呕吐、 脱发也就是说， 以毒攻毒用一场疾病治疗一场疾病12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我接受这样的方案， 这样的结局我看看栏杆， 又看看医生一个囚犯， 已不相信法律以外的药方125

澳门文学丛书鸵鸟我只能用面孔去改变镜子里的事物水银已凝成冰冷的大字——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屈从明天吧， 那即将放弃的部分一个生活的被告终于供出所有的秘密就像咳出最后一口浓痰因此， 我变得更加沉默把头埋进胸膛， 仿佛鸵鸟用羽毛埋葬了天空与飞翔12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狼来了狼来了羊们没有跑只是停止了吃草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垄垄棉花狼嗥了一声： 天气真他妈热所有的羊都脱下了皮大衣127

澳门文学丛书埋葬早晚会得到一具尸体为了埋葬， 要砍掉几棵树要铲除一片青草还要让一块石碑跪在地上而在非洲草原一头狮子用牙齿和利爪撕咬老病的同伴然后扯一块凉爽的夕阳擦一擦嘴唇12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母性老狼撕开叼来的羊肉给两只狼崽子吃自己吃骨头夜深了狼崽子鼓着小肚子睡去老狼戴上花镜在月光下用羊毛纺线心里盘算着如何用一只羊的羊毛织出两件毛衣129

澳门文学丛书天鹅饲养场在养鸡场老板王满发告诉我现在鸡太多了他打算以养鸡的方式饲养天鹅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历史即将过去说起癞蛤蟆庞大的消费群他搓着脸上的粉刺嘿嘿一笑13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白鸦看看那些诗行多像一条条电线上面站着绝缘的乌鸦为了重新命名我把乌鸦养在笼子里每天只喂雪白的大米我想一直喂下去子子孙孙喂下去总有一天乌鸦会变成白鸦131

澳门文学丛书朝着光把光还给灯盏天也就黑了是谁拦截了一只飞蛾训练它如何留在黑暗经过无数次的训练飞蛾终于折断了翅膀它无法再飞拖着夜色像蜗牛朝着光缓缓爬去13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那片天空鸟儿已经夭亡但我还保留着笼子保留着鸟儿曾经跳跃的那片天空为了治愈那片天空渐渐地我代替了鸟儿的位置133

澳门文学丛书迟缓乘客属于前方， 他们抹了抹油嘴把垃圾抛向窗外不远处， 泥泞中嬉戏的孩子向着火车呼喊身后的村庄， 升起了炊烟像天空吊下的一根根绳索一头老牛， 呆立在荒凉的田间望着远去的火车黏稠的口水垂向大地迟缓的眼神， 加快了火车的速度13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咸鱼咸鱼如何翻身你曾经在水中翱翔， 寻找那根银针曾经许下海枯石烂的誓言曾经跳出水面， 俯视海浪滔滔如今， 你悬挂在太阳之下风， 抽干你身体中的每一滴大海命运强加给你的盐腌制着大海以外的时间但你不肯闭上眼睛你死不瞑目， 你耿耿于怀你看见屋檐的雨， 一滴滴汇成江河一条咸鱼， 梦想回到大海135

澳门文学丛书进香每登一步山顶的寺庙就放大了一点终于看见暗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不知道和尚是否还在但在八月寺内的桂花一定开了13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喜欢一头畜生在阿连特茹看见这匹马， 高贵， 强健白色的鬃毛， 像它的本性那么纯净它静静吃着青草不时抬起蹄子， 或用尾巴驱赶马蝇简单， 纯粹， 完美的造物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掺杂一丝杂质除了吃草和奔跑它并不思索如何过得更好我心生柔情， 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在我孤独的内心， 在这易变的尘世喜欢一头畜生比喜欢一个人更加容易137

澳门文学丛书法律的雪雪花多么明亮仿佛阳光凝结成晶体街上的人群， 不分贫富贵贱都被这晶莹的物质覆盖纯洁， 公平， 不藏锋刃就像一部好的法律大雪应该覆盖整个国家覆盖所有的人天气预报说五百里以外并没有下雪13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不能一概而论今天之后还会有明天但不能一概而论最高的地方就是天空但不能一概而论所有的粮食都知道饥饿但不能一概而论动物园里都是动物但不能一概而论站着做爱的人没有床但不能一概而论人比猪跑得快但不能一概而论139

澳门文学丛书动物园1在动物园， 三岁的女儿问我：动物都在动物园吗我来不及回答， 可爱的黑熊正像人一样， 站起来作揖我拿出一块面包投进它的嘴里女儿笑了， 露出锋利细碎的牙齿2大象是巨大的， 更巨大的是没有体温的钢铁大象戴着脚链， 在表演吹奏口琴围栏外， 技痒的观者在混乱的节拍中， 寻找舞伴14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3那只硕大的乌龟把头缩在坚硬的家中一动不动时间也一动不动三任动物园园长都已经死了乌龟就这样： 静止， 无为， 长寿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沐浴着冬天的阳光4环尾狐猴比许多动物聪明但也不明白， 前方是透明的为什么它跳不出去无法抓住在不远处摇曳的树枝每天， 它都重复同样的动作一次次把自己抛出去又一次次被撞回原地透明的玻璃上布满游人的嬉笑和肮脏的指纹5天鹅， 又名鹄， 善飞141

澳门文学丛书泅游的姿态优雅， 矜持， 高贵修长的脖颈， 犹如包法利夫人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样子丑陋之极趴在水边的癞蛤蟆任激情在皮肤上沸腾它们张大嘴巴， 歌唱着生活对眼前的天鹅肉， 不屑一顾6鹿， 你的恐惧， 有充足的理由对你， 我们知道得太多， 利用得太好你浑身是宝啊——鹿茸、 鹿肉、 鹿血、 鹿筋、 鹿骨、 鹿皮、 鹿尾还有鹿鞭然而， 你最怕的是有人把你拉进宫中， 锯掉鹿角然后指鹿为马7长颈鹿， 最接近天空的哺乳动物在这里， 你的食物已不在树上你用尽力气弯下脖颈咀嚼地上的枯草然后向远方眺望， 小小的头颅14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犹如一支细长的手臂向一无所有的天空， 举起了拳头8我试图进入一头老虎的心里解读老虎的目光、 动作和呼啸我渐渐深入感觉自己的体内， 也有一头老虎在铁栏内走来走去不时扬起头无奈地张望着外面的自由或者低声呼啸忍受着一块牛肉的嘲笑143

澳门文学丛书沙丁鱼和草莓大海并不知道沙丁鱼是一种很便宜的鱼人类认为， 数量太多是它便宜的原因和沙丁鱼一样多的是这拥挤的人群岁末大减价我们向廉价的方向涌去高贵一些的， 是我的厌倦我想停下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静静地享受一缕阳光一个挎着篮子的小贩奔来扯着嗓子叫卖浮肿的红——一粒粒异常硕大的草莓一颗颗痴肥的心14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鸟语绽放没有退路即使在黑夜， 花儿也不能沉睡馨香弥漫， 加速着枯萎我的清晨也提前到来我听见窗外的枝头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张开尖喙冲着我喊叫泣血一般地喊叫最后， 它拍着翅膀飞走了留下鸣叫声继续在天空回荡那一声声凄厉的鸣叫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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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四 自由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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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旅行路已经消失我把一线灯火混淆为旅行的终点没有带回任何风景没有记住任何面孔只有牙齿经过磨砺可以咬噬更坚硬的石头149

澳门文学丛书肖像走出卢浮宫， 我更热爱艺术在塞纳河边， 花三十法郎， 请一位街头画家为我画一幅肖像， 惟妙惟肖背景一片空白， 我想那是法国的天空又走进一家店铺， 犹豫着是否花四十法郎买一个洛可可风格的镜框秃顶的店员说， 没有更便宜的了15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洛佩斯的葬礼人人身穿深色服装， 嗓音低沉戴上墨镜， 使晴朗的天空变成多余死者一袭白衣， 纠正了生前的污点享年八十三岁， 可谓寿终正寝这， 稀释了众人的悲伤神父照本宣科， 身体归于泥土灵魂在天国翱翔， 阿门充满隐喻的鲜花， 围着墓碑绽放墓地清幽， 花香袭人， 压倒腐烂的气味除下墨镜， 阳光更加灿烂我更加相信， 生爱着死， 死爱着生151

澳门文学丛书在圣玛丽娅医院从白色的被单中， 你向我伸出一只手它修长， 枯干， 涂着蔻丹的指甲像梅花， 把冬天的树枝照耀这些指甲， 这些花， 你一次次剪掉又让它们一次次怒放它们， 位于你生活和身体的边缘但总是这么洁净， 这么鲜艳哪怕在这所和国家一样混乱的国家医院抓住你的手， 感到褐色的血管隆起血液蠕动， 从红色的指尖折返记得你在书中说， 在死亡的肉体中指甲是最后腐烂的物质15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在德里加海滩， 大海不停地翻滚像在拒绝， 像要把什么还给我们我们看见光滑的沙滩上丢弃的酒瓶子、 针筒、 卫生纸、 避孕套我们嘿嘿一笑， 我们的快乐和悲伤越来越依赖身体， 越来越需要排泄光滑的沙滩上， 有我们丢弃的酒瓶子、 针筒、 卫生纸、 避孕套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如此高级的人类153

澳门文学丛书圣像巡游混在信徒之中， 目睹耶和华的血从十字架上流向人间我， 一个来自异国的异教徒也相信了人类的原罪相信诱惑的苹果会在我的赤裸面前坠落抬着圣像的信徒缓缓走过街边的人群也静静散去我来到自己罪恶的中心枪杀了所有前往沙场的士兵我命令我的罪恶只伤害我自己15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阿姆斯特丹驱车来到阿姆斯特丹， 已近子夜性都的名声， 让街灯变得暧昧甚至旅社老板的表情也像一摊精液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对我来说窗外， 河流泛起清晨的反光天空阴郁， 在梵高纪念馆向日葵折断阳光， 在花瓶里成为姐妹夜空扭曲， 在月光中受孕的麦地卷起疯狂的波浪从画家忧伤的自画像中我拎出一只滴血的耳朵， 回到街上发现阿姆斯特丹人人都有完整而红润的器官155

澳门文学丛书在卡斯卡伊斯海滨海鸥盘旋， 在我的头顶我离开以后， 它们继续盘旋在其他游客的头顶对国籍， 对种族， 它们毫不理会而大海， 比我祖国的大海更蓝但对色盲的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旅游手册说， 这里的鱼美味在卡罗斯餐厅， 侍者端来马介休鱼葡萄牙朋友说， 这种咸鱼他们有一百多种做法15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在罗勒大街 16 号吃早餐你准备了咖啡、 牛奶、 奶酪、 果酱和面包我却用中国式的耐心熬一锅米粥它洁白、 朴实， 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与我在北京的木制餐桌上所吃的米粥没有不同无论在什么地方， 祖国都无法避免祖国是一种习惯我又一次拒绝了咖啡、 牛奶和面包此时， 我需要的是一块咸菜157

澳门文学丛书和托尔加一起打猎我和托尔加吃完早餐， 决定去打猎没有獠牙利爪， 我们用枪证明高级动物和低级动物的区别我们肩扛猎枪， 向秋天的山上走去三只猎狗跑前跑后， 鼻尖嗅着地面在打猎的最佳季节， 猎物却渺无踪迹偶尔一只鸟闪过天空， 充满惊慌仿佛认识我们的猎枪暮色正在降临， 托尔加还未放过一枪但他枪法极好， 从未空手而归他优雅地举起猎枪跑在最前面的花斑猎狗， 应声倒下两个同伴围上去， 狂吠不止15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景山夕阳向西山滑去暮色使宫殿渐渐远离游人纷纷下山丁香在山坡独自开放暗香浮动引我凭栏眺望日出日落， 千篇一律如朝代更迭无非揭竿而起无非腐败堕落无非再揭竿而起我兴味索然更想知道巍峨宫殿， 三千粉黛美丽的人民如何度过她们绝经前后的人生159

澳门文学丛书午门不大喜欢星巴克咖啡但如此年代， 故宫博物院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和一杯粗大的美式咖啡一起坐在午门前的星巴克坐在历史的门口坐在黄昏中看太阳这颗巨大的头颅如何以慢镜头的速度滚落在地在石板地上涂抹一层血色在午门， 在砍下无数头颅的地方我想平静地喝一杯咖啡端起来呷了一口， 才知道忘了放糖16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玉龙雪山白色， 可以是纯粹， 比如白粉， 比如砒霜而玉龙雪山， 却是纯洁纯洁总是在高处， 纯洁意味着缺氧我来到山下， 有人在石头上刻下“到此一游”我仰望中的高山、 白雪和阳光合谋刺伤我的双眼让我无法丈量与纯洁的距离我不过是匆匆过客。 混沌的肉身怎能适应纯洁如雪的生活在我生活的城市， 流出的眼泪也残留着农药， 它杀死我种下的庄稼甚至悲伤也不再茁壮成长161

澳门文学丛书柳家庄“要想富， 少养孩子多养猪”走近柳家庄看见乡政府的墙上刷着这样的标语像是知道检查团来了一头老母猪颤悠悠地从院子里跑出来脏兮兮的翻毛大衣上晃荡着两排干净的纽扣16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原地烟雾掠过， 在我心中飘散窗前的景物向后奔去远处的高压线， 绵延不断金色的稻田中， 农民弯下黑色的腰看不见他们的面孔还没等他们直起身来， 飞奔的火车已把他们抛在我看不见的原地163

澳门文学丛书里约热内卢的清晨打开临海酒店的窗子阳光迸溅让我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显现我的惊喜和悲伤我只能用目光删除那些别墅， 那些贫民窟甚至性感的比基尼我只想保留大海的一片蓝坐在窗前， 我饮下一杯水为的是把这片蓝带在身上16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芭堤雅夜色降临， 大海扶住一条条船棕榈树剪碎了晚风物美价廉的佛国， 到处霓虹闪耀， 歌舞升平灯影朦胧的酒吧一个个来自大海彼岸的老人一边喝着威士忌和虎牌啤酒一边用粗大的美金和欧元抓捏着泰妹小巧的臀部裸露着胸毛的他们活到老都没有获得精神的力量只能通过肉体的下水道， 把心中的孤寂排泄165

澳门文学丛书新口岸观音像花园中央的间歇性喷泉突然站了起来向着你痛哭。 此时， 人世间有多少人也哭成这个样子我也站在你的面前没有眼泪， 甚至没有一炷香我没有把你当成神， 也不知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我还是希望， 你为我空空的手中斟满一杯干净的水你的身后， 浑浊的海水还在腐烂你的微笑并未减少世界上的苦难但我相信， 每竖立一座观音像人世间就多了一个慈悲之人16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在美术馆看见两把斧子斧子， 既可伐木劈柴也可打家劫舍， 也可砍掉头颅伐木工人、 刽子手、 斧头帮、 革命者李逵、 李鬼， 或者拆迁队……在不同的社会在不同的历史时刻都举起了斧子甚至弱不禁风的顾城昨天在MOU美术馆我看见一把斧子砍断了另外一把斧子的木柄并趾高气昂地靠着墙打量着正在走过的我167

澳门文学丛书昭君墓远道而来的书法家兴致勃勃挥毫写下： 青冢流芳而我却没有把芬芳歌唱我去过草原， 看见那些卑微的野花也是一瓣一瓣地绽放而你却是被折断的花枝被插进远方的风沙我想像着， 在单于的蒙古包里你第一次端起奶茶， 皱了皱眉头竟然咬破了嘴唇在茫茫草原， 或许你始终没有找到一双合脚的绣花鞋但历史从不关心个人的心事只有你的坟冢， 四季常青伤悲的泥土为什么如此肥沃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力量16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火锅店菜单上， 写满动物器官的名字浊浪翻腾， 烟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面孔我们一边呷饮啤酒一边打捞片片煮熟的尸体弱肉强食的法则之下总要屠杀一些生命， 维持另外的生命总要切割一些身体， 喂养另外的身体我们食欲旺盛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感到生命的悲哀169

澳门文学丛书最后的晚餐宗教的禁欲并没有减少邪恶却增加了菜谱上的美食嘉谟修道院的鳕鱼和甜品——修女们的杰作， 远近闻名无数个日日夜夜你们是如何铲除潜伏心间的撒旦如何一低头或者一转身驱赶从窗前走过的唐璜的身影无数次， 走神的绣花针刺进了安娜或者茵内斯的手指十指连心但你们绣出的依然是血红的十字爱天主吧， 然后把余下的爱献给美食因此我确信， 最后的晚餐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晚餐17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表演之后的列宁（有人问： 电影中， 列宁演得怎么样？克鲁普茨卡娅说： 他演得太累了！ ）银幕上的1918年列宁慷慨激昂不停地在红旗下挥舞着手臂和拳头就像挥舞着斧头和镰刀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镇压地主和富农要指出苏维埃的方向还要把尚未生长的面包许诺给饥饿的人民只有在银幕外的深夜他光亮的额头才开始暗淡下来在夫人克鲁普茨卡娅的怀抱中他删除了领袖的动作171

澳门文学丛书他睡着了像一个劳累一天的工人或者农民打着响亮的鼻鼾17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自由行黄昏， 澳门， 新马路自由行的马先生遇见驴太太一别经年啊万物流转， 往事如烟心有千言万语尽在驴唇马嘴间哽咽谁都没有提起那桩可耻的买卖婚姻谁都没有提起那远在山西煤窑拉车的小骡173

澳门文学丛书青藏诗抄a我谦卑， 但不膜拜我虔诚， 但不敬香我相信， 每一粒尘， 每一滴水都是神灵的居所我绕过所有的寺庙， 所有的人独自来到青海湖：一滴泪， 就是一个深渊俯身， 看见我的脸在深渊浮现油菜花在水底绽放一条条鳇鱼拒绝生长掬一捧水， 我只想把你含在嘴里只想抱着你歌唱一百条大河， 汇入你的心底17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稀释着盐的忧伤b天葬台已经废弃没有一只秃鹰盘旋我想像过死亡但至今未找到死亡的理由更没有想过如何埋葬苍茫的心事遮盖了日益萎顿的肉体只有死亡茁壮成长一天天比我高大“死， 就死得好看一点”一个俊美青年说着， 徐步向我走来c雪落在昆仑山顶， 等待从高处来一次汹涌的奔流你终于来到悬崖边用瀑布写了一封长信175

澳门文学丛书你知道， 下游有我的地址大海是阅读你的日期d树枝还在树上鸟儿还在天上但我听不懂一声鸟鸣佛像还在庙里喇嘛还在念经但我听不懂一句经文在西藏， 多少人在大地上匍匐为了把灵魂放在高处多少人的一生都是没有旅游的旅行e去日喀则的路上， 看见贫瘠的山坡上一头瘦小的毛驴啃着什么我不知道是在吃草还是在啃石头17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它的一声声嚎叫长满了青草f在藏北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子来者都说， 这里是人间净土但也有苍蝇而且很大但我相信， 它们是干净的尽管这样， 端起卓玛做的酥油茶我还是习惯地挥了挥手赶走了苍蝇g向你存在的地方眺望云就压低了天空风就吹绿了山坡， 就把山坡吹到了你的身边我看见， 你坐在草地上织一件毛衣怀里抱着一只绵羊177

澳门文学丛书h我们去了拉萨去了日喀则去了江孜去了那曲去了林芝我们穿上藏袍和雪山和牦牛拍了照片我们作为过客把西藏比作天堂然后回到了股票交易所回到了宝马汽车回到了冒着热气的“拿铁”回到了没有跳蚤的床上17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卧龙宾馆的银杏早起的人， 一走出房门就看见院子里两株高大的银杏树。但我并不知晓这些树木的奥秘：为什么他们向着天空和阳光不停地生长？莫非那里没有死亡？他们如情侣一般， 长相厮守数百年，大风吹走了群山，难道他们还不曾厌倦？我从树下走过， 走向那些等待开会的人那些须臾的肉体一枚枚在晨光中抖动黄金的树叶在我的头顶飘落。我宁愿把这飘落视为安慰179

澳门文学丛书而不是消逝。讨论浪漫主义的会议即将开始。18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葬礼你终于躺下， 地平线起伏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缓潮湿的泥土， 盖住你的脸这辽阔但无用的面具遮不住你一生的灰暗甚至周围的荒草也昂首挺立， 把你俯视这块土地， 因你的加入变得和你一样贫穷181

澳门文学丛书三月又是春天我又脱下了冬衣我又推开封锁的窗子身体内春雷轰鸣田野中小花绽开每年的春天都在重复中褪去花颜但我依旧不知道许多小花的名字就像从我眼前飘过的少女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18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陪盖瑞·施耐德拜祭妈祖庙阳光凶猛， 施耐德眯着眼睛走到香炉前端坐在神龛里的天后娘娘一动不动， 天气炎热她也没有擦一把脸上的汗神也是不自由的比人还不自由自由的是施耐德他可以远离上帝的怀抱在龟岛凝视水面的波纹跑到日本的寺庙修身或者来到澳门的妈祖庙烧香拜神信仰让人更自由吗一个无神论者， 如我只有沉默183

澳门文学丛书他捧起一炷香， 虔诚地俯首嘴里念念有词 （英文里的妈祖是什么摸样？）眼睛里那抹溪水般的灰蓝色骤然变得深邃而宁静噼里啪啦， 有人为喜事在燃放鞭炮他猛然抬头， 从宁静中惊醒仿佛从神的跟前又回到人间18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卷五 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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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1朋友来到石景山， 来到我家打开窗子， 想看看风景却远远看见一个烟囱时而冒黑烟， 时而冒白烟有时还蹿出一束束火花像是不肯瞑目的眼睛他好奇地看着却不知道那是一座火葬场2她被一个个男人伤透了心除了爱耶稣她谁也不爱她不停地给他写信对她而言， 在这个世界上187

澳门文学丛书只有这个男人在十字架上永远爱着3大师双眼微合气沉丹田然后走向沸腾的油锅大师举手向天好像抓住了一朵白云然后说他已经油炸了天空4地球日益变暖爱斯基摩人脱下皮袄北极熊也剪短了皮毛热爱动物， 就是热爱我们自己我们日夜加班制造冰箱我们要为每一只企鹅准备好冬天18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5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山水即信仰向微尘学习， 它属于大地却在空气中获得了自由和居所降低欲望， 人变得辽阔吃素， 人变得轻盈心怀慈悲一条恶狗扑过来扔出去的也是素包子6麦子在波浪中歌唱低下头看见了镰刀的锋芒一条花蛇沿着曲线逃逸从城市狂奔而来的公路把它截成数段六月， 谁让我去复习悲伤刮雨器不停地挥手告别189

澳门文学丛书前方挡住了去路7路边的一棵大树被拦腰砍断就像一个蹲下来的人再也无法站起来光亮的头顶长出了蘑菇和青苔8全体会议上举起了三千只右手齐刷刷的像是割草机修剪后的草坪一只春天的燕子张开剪刀从我的手臂上方飞过我发出一声惨叫9一朵朵云涌来天空变得真实19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它们飞过我们的头顶向地球的另一端飞去天空显得如此空旷下面是孤单的人类10每天晚上从窗口向外望都会看到那盏街灯按时点燃自己， 照亮别人有一天， 它突然消失了骑着电线杆向没有黑暗的地方奔去11许多西方知名品牌进驻中国但也时常抱怨说中国富豪的买家群体太不稳定“客人一下子就消失了要不然出了国要不然就是进了监狱。”191

澳门文学丛书12沿着没有尽头的铁栏东北虎走来走去其实它已经回到大兴安岭就像我中学时代的象征性长跑每天围操场跑三千米几个月后就从北京跑到了革命圣地延安13周末， 带女儿去动物园人比动物多女儿终于和名叫当当的大猩猩拍了一张合影她遗憾地说：“当当不让我摸它的手”14一条条鱼不停地从月亮的水盆中跳了出来为了地上的点点灯光为了这些闪光的鱼饵19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15大海装满无数滴水有人告诉我从一滴水中可以见到大海在一滴水中我打捞沉船、 银币和尸体16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爱“愛” 这个字已被简化已没有了“心”17灯， 夜的门环已不再叩响睡眠深处， 一个小小的王国在呼吸的游丝上扩张一株野草， 被命名为君王它枪杀了沉睡的思想孤独地穿过头颅这坚硬的王宫像一根绳索， 匍匐着193

澳门文学丛书去拴住一头奶牛这是野草一夜的梦想——把一头奶牛挤成一滴牛奶为了黎明的餐桌18春天来到墓园野花幽幽绽开她从坟墓中跑了出来看见这么多人， 还在徘徊她摘下头颅在脸上描画春风19你把青春、 纯真、 爱情、 健康存入时代的银行最后取出来的是衰老、 圆滑、 疾病和绝望丰厚的利息是命中注定的女人用一生的忠诚把你折磨19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20打开窗子就是打开了一堵墙天空向我涌来群山和大地把我撞击我打开门， 走了出去21如果是天空就要辽阔如果是大海就要深邃如果是种子就要长出粮食如果脑袋秃了就要拒绝假发195

澳门文学丛书22世界并没有改变还是公事公办落日“嘭” 的一声一枚公章盖在了地平线上终于批准了我望着窗外， 就像一个黑夜望着另一个黑夜23发明领带是在巴黎的冬天当初是为了保暖在炎热的夏天他却不停地战栗他把领带拧成一根绳子在屋梁上悬成一个缤纷的圆19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他说， 必须亲自去死他是他的遗体无论如何他要参加自己的葬礼24一条路通向鞋店店里出售各式各样的鞋但不出售道路每一双鞋都在等待一对合适的脚让我为你挑选一双鞋吧无关跋涉， 无关道路25导演说， 英雄不好演很容易公式化而在一张张善良朴实的面孔中很容易找到汉奸的扮演者197

澳门文学丛书26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升上寂寞的天空照亮了深渊的高度照亮了你我的距离27在树被砍掉的山坡我种下一棵树和许多红萝卜然后“守株待兔”我等的不是人真的是一只兔子28穿山甲害怕中国的厨子和美食家他钻过厨房的水泥地面穿过石头和岩浆穿过地球最后抵达了19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地球的另一端现在， 他在纽约一家西餐馆打工并且申请了绿卡29你的阳光后面是我的黑夜地球旋转， 改变睡姿并不能改变梦的方向焦渴， 一个来自远方的客人还在唇上跋涉一个杯子在海上漂浮想装下整个大海因为梦境有鱼群跃出海面30燕子在警察学校的屋檐下筑巢它们或许知道这里安全199

澳门文学丛书清晨， 一只雏燕从巢中跌落在地摔死了它不知道， 在翅膀长出之前天空并不存在31我的理想是做一名建筑师是建一座三百层的政府大楼官员们匆忙地进进出出因为里面没有厕所厕所， 建在低矮的南区32三叔从乡下来看我我们端着海碗蹲在门槛上吃炸酱面还没吃到一半， 我的腿就酸了我站起来， 坐到饭桌前三叔还蹲在那儿呼噜呼噜， 直到把面吃完20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33当喉咙长出喉结你打着领带进入了社会生活在衣冠楚楚的地方遇到的是训练有素的打手给你留下看不见的内伤34你抱着弗洛伊德的枕头熄灯入睡在辗转反侧的床上你梦见一群看客围住你看你表演吞刀黑夜还没有结束那把刀还没有拔出来35地窖里过冬的土豆201

澳门文学丛书伸出有毒的手指指挥着春天的乐队一根被染黑的霜发绊倒了一头白象我们用死亡发明了动词一头被运往屠宰场的老牛反刍咽下去的眼泪36你的眼睛像一片海洋辽阔， 湛蓝， 深邃风来了， 掀起阵阵波浪如一朵朵白色的灯盏照亮了海底的珊瑚与沉船37“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如此的过程与仪式是否有心灵的难度？20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背着泥菩萨泅渡苦海抵达了彼岸剩下的却是肉身38脱掉一切可以脱掉的我的净重是七十公斤这只是肉体与心灵无关而心灵没有净重只有毛重因为要加上废墟因为要加上黑暗39艺术家在广场中央竖起一座威武的铜马像既不属于帝王也不属于将军艺术家想让它属于人民每一个来到广场的人都想骑上去203

澳门文学丛书每一个骑上的人都显得威风凛凛摆出的姿势不是帝王， 就是将军40披上皮大衣即使趴在地上， 也不像狼我像绵羊一样睡着了梦中走近你狂吃身体上的青草雪越下越大但落在我身上的雪我一点也看不见41在咖啡厅我们谈到一位朋友的死亡死亡， 没有阻止我把一块方糖放进咖啡， 芳香弥漫我无法想到自己的结局窗外， 黑夜端来月亮祭祀的古老银器它和昨日一样20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像不会溶化的冰， 光芒闪烁42深夜里， 驴子戴着眼罩还在墙上的钟表里转圈， 拉磨而粮食却越磨越少客厅里， 鱼缸发出巨大的轰鸣一条孤单的鱼用头撞击着远方的大海万物归于沉寂沉寂中， 总有不绝的声响43在县城眼看着那个男人爬上桥头大骂了一声什么就跳了下去只留下黑压压的指手画脚和七嘴八舌而他一直没有上来水中央的漩涡205

澳门文学丛书看起来像一个救生圈44在红街市在猩红的灯光下肥胖的小贩抓住青蛙一边和顾客聊天一边剥皮麻利得就像脱下手套45手机传来了噩耗去殡仪馆的路上堵车46大海心潮澎湃但不会说海枯石烂大海只会踮起脚尖在嘴唇的高度把礁石上的少女20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抱在怀里47如果不是人类马和驴子是否会以如此的方式相遇世上是否会有骡子？人类为什么要造出如此悲凉的物种？48车过长江大桥看见远方被虚无吞噬江水向着大海奔流同车的朋友说：“每个月都有跳江的”而我多么庆幸我还没有积攒足够的悲伤还没有找到跳下去的理由49在眼罩背后在皮鞭之下207

澳门文学丛书有一头毛驴有一团黑暗50多么幸运，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发明了伟哥的时代一个用硅胶丰胸的时代一个去月球旅行的时代一个克隆人类的年代在绝慧寺， 大师说做一个无用之人， 方能脱离苦海51一男一女， 两个聋哑人在巴士上眉飞色舞他们的手指时而像树枝， 绽放出花朵时而像孩子在旷野中追逐， 奔跑我， 一个局外人突然感到我的语言十分贫乏20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52“旅行就是旅行者自己”像佩索阿那样省略远行取消飞机失事、 轮船翻沉、 汽车相撞删除审视护照的目光赶走拥挤的人群枪毙外语中的叛徒腾出旅行箱来保存情书到处都是一样的生活生活在别处就是在原地改变生活推开窗子， 让苍蝇飞出去让世界涌进来53在黄山， 寻找二十年前留下的连心锁却不见踪影就像那段苍茫的感情已锁进了风中只有那棵迎客松在云海中209

澳门文学丛书向我招手而你不停地问迎客松是真的吗？54在城市的主要大街， 常常看见豪华轿车悬挂着窗帘飞驰而过里面载着阴影般的秘密在一些国家， 法律不允许遮挡车窗哪怕在里面做爱也许他们讲究透明度就像在这里， 人民都活在明处55在镜子里， 我才看见自己的耳朵它们老实而本分平时， 我命令他们聆听各种指示， 忠实不误通过他们， 我恪尽职守甚至忘记了思想21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一天早上， 我揽镜自照竟发现两只耳朵不辞而别561867年， 葡萄牙废除死刑成为欧洲最早废除死刑的国家原因是没有人愿作刽子手在那个年代， 患肺痨的国人会买通刽子手为了得到一个血馒头57我从疾风中拉回一匹马我拍拍马背把枯黄的诗稿当作夜草马不时打着响鼻快乐， 无忧无虑夜愈加静寂在马的身上长出浓密的鬃毛211

澳门文学丛书58广场湿漉漉， 黄昏显得明亮高压水车击退了示威者不流血， 不危及性命一场温柔的镇压但最好把高压水车开到郊外让喷泉射向蔚蓝的天空59一场睡梦， 一场梦游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壁世界到处都是墙壁他脱下睡衣， 穿上工作服拎起一桶油漆在每一道墙壁画出一扇门60打开橘色的帐篷我看到一群人弓着腰围坐在一起21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而中间什么也没有我挤了进去和他们一起歌唱——团结就是力量61坐在顶楼的咖啡厅看见一朵云打碎玻璃飘了进来我搅拌着咖啡琢磨着是否跟这朵云一起飘走它像天使那样洁白62学习清心寡欲， 学习尊重所有的生命今天， 我去菩提寺吃斋端上来的素食却都有荤菜的名称， 都做成鸡鸭的形状63历史上， 黄祸论甚嚣尘上213

澳门文学丛书西方人说， 中国人像蚂蚁一样繁殖是对人类不负责的表现这种指责， 没有影响中国人的生殖力如果不是革命不是饥荒不是战乱不是瘟疫不是运动不是地震不是洪水不是结扎不是矿难中国的人口比现在的还要多我们知道， 连绵的天灾人祸中只有不停地繁殖生命才能够延续生命64暴雨骤然而至如急促的敲门声我想起童年的雨夜那个被警察带走的人至今没有回来雷电轰鸣避雷针沉默不语没有人说出我的恐惧21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65皇帝有万里江山万里江山有一个皇帝皇帝有四万万子民四万万子民有一个皇帝皇帝有一万个臣仆一万个臣仆有一个皇帝皇帝有三千个嫔妃三千个嫔妃有一个皇帝皇帝有一条狗一条狗有一个皇帝66南国， 树木葱茏绿着， 一年四季绿着这令我渐生厌倦， 好像我也是一株树木永远不允许脱下衣服深夜里， 我听见树木临风喧哗215

澳门文学丛书在山坡上， 在花园内， 在我的身体里67一个农夫走出深山来到城市但很快就回来了他在城市受尽欺辱待不下去了老虎得知这个消息脱下自己的皮毛让农夫穿上农夫仰首迈着虎步又走进了城市68吾皇出游欧罗巴应邀观赏芭蕾舞剧《天鹅湖》龙颜大悦赏银三千两返国后仍念念不忘遂传旨太监奔赴华夏各地于窈窕三寸金莲者中21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甄选芭蕾舞娘组建皇家芭蕾舞团69大海汹涌着无数只老虎它们肆意咆哮想冲出巨大的笼子笼子， 不因为巨大而不是笼子可在那个遥远的城市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人彻夜拧开水龙头想以此接通与大海的联系70马戏团的小丑表演之后跑出来一只猴子表演的节目是数钱它像计算器一样数完一千张人民币甚至挑出一张假钞217

澳门文学丛书71时常， 一种磁性的声音把我轻轻引入教堂圣洁的布道把词语织成一道光芒， 引我仰望一个神秘的形象， 鲜血淋漓向我垂下呼唤的目光我的灵魂被肉身包裹， 不会飞翔或许行走才是一生的任务天空越过教堂的塔尖， 更高更远上帝啊， 上天的帝王这样的命名让我跪拜在地上我更清晰地听见管风琴的鸣响婚礼或者升天弥撒只有这些人世间的红白喜事让我躲闪不及72鸟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但飞机会登机之前， 我买好保险就像留下了遗嘱天空美丽， 但不宜居住21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在天上， 我惦念的是人间机长报告说， 正在飞越阿富汗我没有想到塔利班或者本·拉登我想到的， 只是与遗嘱有关的人73我们坐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看见一个厨子从阴暗的厨房闪了出来他在油迹斑斑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着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神情充满了悲伤作为食客我们只会大快朵颐又有谁会关心一个厨子的创痛和远方74女儿， 你就这样美丽地来到这个世界219

澳门文学丛书好像你知道我的孤独知道我需要永远爱一个人然后死去75大海上， 几只骆驼漂浮着正在腐烂它们奉命来到这里学习游泳76“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写完这首诗， 心系天下的老杜从狂风吹破的茅屋奔出手里拎着一桶油漆把那一扇扇朱门， 涂成了白色77谎言， 从来不是语法错误它要证明另一种真实天空百孔千疮22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心灵的机场一片荒凉长出翅膀的飞机， 无法飞翔只有忧伤是快乐的坐在杯中畅饮， 直到喝亮黑夜78里斯本， 一个雨后的黄昏在星星公园在湿漉漉的花瓣间他和一个叫久香闻一的姑娘不期而遇她来自日本她那樱花一样的微笑让他耳边回荡的卢沟桥枪声突然变得遥远79养鸟的老人用一块黑色的布围住鸟笼子然后摇来摇去他说， 这是在模仿天空在颠簸的黑暗中221

澳门文学丛书鸟儿可以飞翔80哑巴， 也要参加合唱团他张开嘴， 但没有声音面对镜子他训练自己的口型重要的不是声音是合唱团一致的口型81苹果太甜怀里就会生出虫子如果让爱情完整就必须忧伤电话线上的雨滴变成了一千里的眼泪三百亩的玫瑰已经改种罂粟22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82在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山上神在云中伸展双臂准备拥抱世界准备拥抱每一个人不远处的贫民窟在阳光下反射出贫穷的光芒神伸开双臂却忘记了合拢83麻雀需要天空， 但不会翱翔云天它们在从屋檐跳到地上一边小心地觅食一边躲避着行人和车辆灰头土脸的它们， 常常混同于尘埃它们是离人类最近的鸟类但只有天空和大地可以养活它们223

澳门文学丛书笼子可以养活许多动物、 鸟类， 甚至人但难以养活一只麻雀84夜色中， 看不见叶子落下来一只蝴蝶栖息在你的手指犹如一朵鲜花， 里面藏着果实果实不会死于爱一个孩子敲破坚硬的内核走出来， 手里举着鲜嫩的树枝85佛罗伦萨的清晨我坐在三楼的餐厅吃早餐目光越过眼前的面包和黄油停留在窗前的绣球花上再往前， 看见对面的阳台上有一对年老的夫妇晨光照在他们被时间蹂躏的脸上迟缓的手在风中抖开床单22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抖开他们在上面种满的鲜花86其实， 他根本没病他健康得什么都没忘记比如， 不知从哪里他找到一顶警察的大檐帽戴在了头上就立即有了威武的感觉平时佝偻的身躯也挺立起来他来到大街上死死盯着往来的人群看谁敢轻举妄动他突然有了抓人的冲动87孟德斯鸠说： 人在苦难中才活得像个人其实恰恰相反， 不知有多少人在苦难中活成了动物也许， 孟德斯鸠所理解的苦难和我所理解的苦难225

澳门文学丛书并不一样88一把斧子躺在地上就像一个睡去的孩子安静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只有在举起来砍向一颗头颅或者一棵树的时候斧子才是一把斧子89眼泪的配方， 需有一截流水但悲伤， 或者快乐要溶解多少盐才能制造出合格的泪水泪水， 记住多少难忘的时刻要积攒多少重量才会夺眶而出漫过身体， 加深大海的蓝而你， 曾把一截流水装进旧瓶子226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当成新酒向我出售90整条河流整个大地都被放在了手中他把大地和河流糅合在一起摔打， 揉捏最后， 他选择最贫瘠的部分塑出观世音的慈颜91主教胸前的十字架和他的脸一样闪闪发光这是身份的标志， 也是艺术品纯银制作， 宝石镶嵌美丽的花纹， 缠绕成花园多么精美的十字架精美得没有一点苦难227

澳门文学丛书92青花瓷盘的中央一只红烧乳鸽依旧保持飞翔的姿态身旁， 一朵雕出来的萝卜花正在盛放如果春天是道具， 那么飞翔的气息和死亡的气息是相似的一位女诗人如是说93见到皇帝人人都跪了下来我却勇敢地站了起来为了跑到别人的前面跪下来94送你一枚八月的果实死亡飘香228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它已在里面成熟但保留着处女的种子这微小而完整的遗产请你吃掉多汁的果肉把那坚硬的核还给我还给泥泞的肉体95和一群老人出行无非是让自己感觉年轻旅行没有惊喜到处都是差不多的面孔到处都是一样的建筑到处都是乏味的生活甚至在偏远的山村也无法躲避一罐可口可乐在旅途的终点终于遇到你， 你打开一把扇子你打开我心中的风景229

澳门文学丛书96冰川消失大海淹没城市适者生存我长出鳞鳃鳍重返大海生活遵纪守法——大鱼吃小鱼我以小鱼为主偶尔辅以明虾但无需清蒸或红烧大海贫瘠， 粮食短缺就像今天我潜游至南极但所获不多一条抹香鲸游到面前如同胞一般问我“吃了吗？”97勇敢， 在战斗中立过功不吸烟， 偶尔喝点啤酒230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吃素有点神经质但对爱情绝对忠诚没有婚外情对女人来说这算是一个理想男人了他是希特勒98学习热爱无用的事物仰望星辰与明月然后， 在月光中低下头颅明月， 并不知道自己的用处它照在人们的脸上但从不迎合任何人的表情从不恐惧， 月光是谁的一身冷汗刽子手的口袋里没有一枚月亮铸造的银币不让饕餮的夜宴养肥自己清瘦的辉光却可尽揽山河、 城镇与田野其实， 你永远在无用中圆满月有阴晴圆缺不过是来自尘世的凝望低下头， 增加月亮的高度231

澳门文学丛书而月光在我的身上， 扩大着无用的面积99我的画家朋友从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那里归来在白色的画布上画上了一片白色白色上的白色一个没有政府的地方一个树比树还高的地方一幅画就像是一张反对票但不会取消皇帝不会取消共和党， 不会取消民主党嘈杂的电视机里法案已经被橡皮通过了于是， 我的画家朋友在白色上的白色又抹上了一层白色100五十年不变， 不可能一张脸用了五十年皮肉和表情皆已松弛232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这让我显得和善青春期的愤怒， 已过了保鲜期变成肝郁气滞遵中医嘱， 吞服龙胆泻肝丸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了绽放成两朵鲜花用望远镜拉近远方， 折断了眺望群山撞向头颅痛得大声呼喊而天空像巨大的消音器吸收了所有的声音101“戴安娜王妃的悲剧在于缺少应有的想像力”卡美拉一边和友人闲聊一边向草地的另一边张望查尔斯王子昂着红润的脸牵着一匹马走来但看起来像是两匹好看的马233

澳门文学丛书102祖国地大物博， 而我们在寻找一张干净的餐桌“食物基本有毒”， 时代的警句让我们更加牢记“病从口入” 的常识在公路边， 我们终于找到一家食店窗明几净， 包子飘香老板娘笑容可掬， 迷人的媚眼叫人想起孙二娘103老黄从精神病院回来平静了許多他不愿意出门到处都是人群， 到处都是荒凉他喜欢在家里看电视但不喜欢看电视里的人他不停地转换频道他只看 《动物世界》234

姚风·枯枝上的敌人104塔楼上， 自鸣钟又一次敲响又有什么东西像瓦砾一样在我的身体内， 被震落， 被粉碎尘埃、 碎片、 废墟我的生活忙碌无比我说的是身体而内心， 像遇难多年的矿工好久没有被说起了105“毕加索如果在中国一定会死得很惨， 死得很不安宁！”一位画家对我说：“当然， 这样的画家也不可能生在中国。”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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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风·枯枝上的敌人后 记收入这本诗集里的诗歌作品， 最早的《鱼化石》写于1989年， 而最新的一首则完成于数月之前。 我没有写完一首诗便注明写作日期的习惯， 但每一首都完成于特定的时间， 都带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标记， 只是它被锁进了白纸的空白之中。回首看来， 一些作品显得面目粗糙， 但它们就是这样诞生的， 因此我也不想费尽心机， 为它们施展整容术了。作者2013年10月8日237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枯枝上的敌人 / 姚风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37-7（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71-8（中国内地）Ⅰ. ①枯… Ⅱ. ①姚… Ⅲ. ①诗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2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06494号枯枝上的敌人作 者：姚 风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180千印 张：7.87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37-7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