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错过的阳光赵　阳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赵　阳出生于上海，20 世纪 80 年代移居澳门。父亲是新加坡出生、马来西亚长大的江苏籍华侨，母亲是重庆出生、南京长大的山西洪洞人。90年代中开始，以笔名“谷雨”在《澳门日报》发表散文，后成为《澳门日报》专栏作者，并于杂志报刊发表散文及诗作。出版散文集《梦里听风》（澳门日报出版社）、散文合集《美丽街》（澳门日报出版社）、《澳门女作家散文精选》（珠海出版社）。澳门艺术博物馆编辑，编辑出版艺术类图书近百册。爱看闲书，喜欢音乐、电影、旅行、美食，对于逛博物馆、市场及陌生小村小巷有着同等的热情。超级明信片控，典型双子座，非典型佛教徒。相信前世今生，相信人生如梦幻泡影，也相信，此生与我们有缘的人，在时间的无垠的长河里，终能重逢。

没有错过的阳光赵　阳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读书琐记不念我心随秋行——歌人和泉式部·003叠袖而眠·005女人的得意·007美女与大叔·009水涨池深·011太阳之西的孤独·013花事·015平静生活·017德拉克罗瓦日记·019回归土地·021是爱情， 或是风·023乾坤特重我头轻·026飞花老去的模样·028娥眉·030目 录CONTENTS001

澳门文学丛书诗人的情人·032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034谁人合眼想平生？·037西湖画稿·039说云·041翅膀下的风·043歌德的情人·045静夜里错过的美·047不知天地外， 更有几人愁？·049人生三恨·051失落的灵魂·053光影之间前世是谁·057老虎没回头·059黑格尔讲《西游记》？·061爱情的救赎·063你们为什么死了？·065爱情大敌·067黑暗骑士·069金陵十三钗·071六十五岁， 爱情又来了！·073恋上你的皮相·076慢慢错过的青春·078激情澎湃的烂片·08200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郑萍如与王佳芝·084总有一些东西可以永恒·086谁更需要救赎·088“80后” 的爱情故事·091在时光的某一处·093手巾里的花瓣·095希望能吹起柔柔的西风·097且听且看怕流水年华春去渺·101第十五号展品·103莲想·105心灵驿站·107胡扯艺术·109长日香风细细吹——瓷器上的诗·111寻找澳门·113山水如歌·115黑白异境·117一花一世界——李德胜的花鸟画·119至人无法·121宝刀盼上短辕车·123宝玉的新衣·125记忆中的蔡琴·127003

澳门文学丛书在歌声里虚度年华·129没有错过的阳光·131美哉！ 杜丽娘·133阳光下的季节·135再见！ Michael！·137那个烧死的叔叔又活了·139在路上行百里路·143Cristina ——双牙之旅之一·145沙滩上的“救生圈”——双牙之旅之二·147波尔图——双牙之旅之三·149从里斯本到马德里——双牙之旅之四·151婚姻之城奥比杜斯·154罗滕堡的Karin·156夜宿格林德瓦——瑞士行之一·160格林德瓦的旅舍——瑞士行之二·162在瑞士看环保——瑞士行之三·16400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弹钢琴的日本女孩——瑞士行之四·166拉雪兹神甫公墓——巴黎流水账·168魔鬼眼——土耳其记之一·170土耳其浴——土耳其记之二·172洞穴酒店——土耳其记之三·175梅花山记·177金陵王气·179雨声灯影秦淮河·181湖山此地曾埋玉·183东土古刹·185天台山记·187草原之夜·189乌鲁木齐的味道·191广元千佛崖记·193郭大寨的回忆·195郭大寨的星空·197浮生半日阳澄湖·199行囊·201如是我闻前世今生·205005

澳门文学丛书生命轮回·208报仇的故事·211前世·213身心自在·215心安平安·217我们都是回收站·219回家见佛·221石头和尚的心药方·223烧不熟的铁茄子·225吃素？·227桂枝·229托梦的乌龟·231一期一会·233散聚·235朝花夕拾蜜麻托·239汤婆子·241石榴殷红·243露天电影·245窗外的风景·247油煎饼和海棠糕·249三色旗下的初恋·251母亲的往事·253端午节的回忆·25500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起吃过的日子·257照片里的故乡·259跟往事干杯·261饥馑岁月·263摇蒲扇的幸福时光·265很短的爱情爱情五等论·269多情与绝情·271比浪漫·273若只如初见·276爱情就像洗脚水？·278请勿送回·280从喋喋不休讲起·282旧情人·284卿若有情·286一天一妻制？·288雪泥鸿爪短故事·293两张明信片·295随记三则·297歌歌·299007

澳门文学丛书喝奶熊·301由反穿袜想到的·303慨离巢·305AWalkingShadow·3071804年的恐怖分子·309女人三十八·311女人四十·313TheQueenoftheUniverse·315一点点赘肉别紧张·317去年夏天的歌·319写自台北·321总有人在等你·323十年前的信·325春天的随笔·327漂流本·329明信片·331唯不忘相思——歌词诗词台词的故事（一）·333如果我变成回忆——歌词诗词台词的故事（二）·335风和狗的救命之恩·337生死何事·339数码时代·341初春试笔·343008

读 书 琐 记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不念我心随秋行——歌人和泉式部般般身后事，只盼再相逢。漫漫黄泉路，也堪忆我胸。——和泉式部去年回上海过春节时， 买到一本 《小仓百人一首》 日本古典和歌集。所谓的“和歌” 是日本诗的一种， 包括长歌、 短歌、 片歌、 连歌等。 日本最初的诗都是用汉字写成的。 日本民族叫“大和民族”， 而诗可用来吟唱， 故名“和歌”。这本和歌集收的和歌并不多， 但因为收录了清少纳言、 紫式部及和泉式部的和歌， 终于还是忍不住带了一本回家。紫式部与清少纳言的盛名自不必说。 而日本平安王朝时期的宫廷才女和泉式部的爱情故事， 也因很悲伤而常被人提起。文首所录的和歌， 是和泉式部晩年病重时所作。 生命将尽之时， 她想见的是曾被她背叛的丈夫。和泉式部在年轻时， 为了爱情， 背叛了结发之夫橘道贞，她的父亲气得和她断绝了关系。 她先是和尊亲王相恋， 后来尊亲王病殁。 不到一年， 她因为招架不住比她年轻七岁的敦道亲003

澳门文学丛书王 （尊亲王的弟弟） 的追求， 成了敦道亲王的情人。 那时，她三十岁， 敦道亲王才二十三岁。年轻的敦道亲王在与她热恋之后， 终有倦怠。 这也罢了，又因和泉式部和歌写得很出名， 遂令其为自己的另一个情人写诗。 很难想象， 一个在爱情里的女人， 要为自己爱的男人写追求另一个女人的诗是何心情。她替爱人为那个女人提笔写下了“惜别泪中留倩影， 不念我心随秋行” 这样的句子。失恋的她， 面对京都夏夜的流萤， 吟诵着“流萤池上舞，愁绪绕胸襟。 逸散飞身外， 依稀点点魂”。和泉式部爱的两个男人——敦道亲王和尊亲王都很短命，都没有活过三十岁。一生的爱情结束在很年轻的时候。 以后的岁月， 孤独的女人只能吟唱“迢迢夜路何茫然， 遥见明月照山巅”。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抛弃一切的女人差不多是在赌博。 像劳伦斯夫人那样的异类可以在抛下丈夫、 孩子后， 和比自己年轻很多的男人厮守到老， 几率简直等于零。更多的， 是和泉式部这样的女子。 爱情在绽放时， 是美丽的， 可是， 就连短命的男人都很快厌倦了， 谁还能指望长命百岁的男人不变心！00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叠袖而眠像冬天一样的清明节， 无墓可扫， 没事可干。 事实上， 是有事可干的， 还是很重要的事——把论文写完。 但是， 这样阴冷的日子， 该干的都不想干， 加上突然而至的低烧和胃痛， 把人留在了床上， 还是看书最能打发日子。看看书， 想想令人眷恋的往事。 这本 《枕草子》 里， 清少纳言最眷恋的往事是这样几个：发现夹在书本里的二蓝和葡萄色的布头碎片。阴雨落寞之日， 翻出当年曾经喜欢过的人的书信。枯萎了的蜀葵。去年夏天的团扇。月明之夜。 （译者于雷说， 这是指月下忆相知。 ）还有一条， 最好看， 叫“叠袖而眠”。什么叫叠袖而眠呢？ 译者解释说， 叠袖， 是古代的一种风俗， 如果叠袖睡眠， 就有可能梦见意中人。最眷恋的往事， 不就是和爱着的人一起走过的那些往事吗？ 曾经的清晨， 曾经的月夜， 曾经的十指紧扣， 曾经的相濡以沫， 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 他的嘴唇， 她的恣意的吻……在阴雨落寞之日， 翻出当年喜欢过的人的书信， 片言只语， 还会温暖这随阴雨而来的落寞吗？ 那些飘雪结冰的日子，打不开的车门， 那只一直放在计算机旁， 甘甜的苹果， 那句“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有点想你” 的最初的坦白， 都还好好地005

澳门文学丛书在这些信里藏着吗？ 到得夜晚， 再叠袖而眠， 白天翻看过的那些相爱的字句， 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片段， 会不会化成纷纷蝴蝶， 在你的梦里翩翩起舞。 如果可以梦见爱人， 今夜， 你会不会也选择叠袖而眠？《枕草子》 里有一段写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是最冷的时候， 和情人蒙头睡在被窝里。 忽听钟声响起， 仿佛来自什么物体的深处。 令人惊奇。鸡叫的声音。 起初是将嘴插进羽毛里鸣叫， 叫声仿佛很重， 很远。 及至二遍鸡叫、 三遍鸡叫， 随着次数增加， 那啼声听起来又好像仅在院庭。 很开心。清少纳言一生结过三次婚， 她应该在爱情里有过很多的体验。 今天看她的文字， 想象那一生里， 和相爱的人在被窝里相拥听钟声响起， 听鸡叫的变化， 能有几回？00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女人的得意女人什么时候会有些得意呢？ 那位极爱名牌的小妮子， 从某法国牌子的手袋里取出一个同牌子的小零钱包， 不到女孩子的拳头大。 她把小钱包伸到我面前， 脸上写的就是得意。“好看吧？” 她问。这个紫色的零钱包是别人让出来的， 为了这个限量版， 她跑专卖店， 留电话。 从预订到钱包到手， 小妮子几天没胃口吃饭。 当她终于有了一个红色、 一个紫色的零钱包时， 如何不喜悦， 如何不得意。“不错。 多少钱一个？” 我忍不住问。“咳！ 不贵啊， 才三千八人民币一个。” 小妮子满不在乎。三千八？！ 一个小零钱包？ 对名牌不感冒的我实在没办法体会她的喜悦。 但是， 她得意， 她喜悦， 自有她的道理， 高兴就好。说到得意， 想起 《枕草子》 里， 作者清少纳言说到的一段往事。清少纳言曾遇到一位叫藤原齐信的“头中将” （官名），因为之前这男人听到一些关于作者的流言蜚语， 结果“严厉地藐视” 她， 在大殿上对她大肆诽谤， 路遇时也以袖遮面， 不理清少纳言。某日大雪， 大家闷在殿上。 有人过来对作者说， 头中将虽讨厌她， 却又总觉得空虚寂寞， 派人来邀她去说说话。007

澳门文学丛书“我” 冷冷地说：“怎有这样的事情。” 不加理会。之后有一夜， 清少纳言在中宫处与女官们闲聊， 头中将又差人送信来， 要她速速回话。 少纳言把信揣入怀里， 继续聊天， 结果来人说：“主人吩咐， 如不回信， 就将刚才交给你的原信还回去。 快！”清少纳言打开“蛋黄色柔美的和纸”， 上面写着一手漂亮的汉字， 内容是“兰省花时锦帐下”。 这是白居易的诗 《庐山草堂雨夜独宿》 中的一句， 下半句是“庐山雨夜草庵中”。 来信要她写下半句。 少纳言用炉中焦炭写了“寻来草庵是何人”？第二天， 少纳言的前夫来她处， 很自豪地告之少纳言回信之事已被传为佳话。《枕草子》 以短篇为主， 有的只一两句。 而这段故事作者写得比较长， 且有得色： 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男人终于拜倒在石榴裙下， 而在一边手舞足蹈的， 是自己的前夫。 活在一千年前的清少纳言当然得意， 要是放在今天， 张三李四遇到了， 怕也要得意一番。 呵， 女人！00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美女与大叔偶尔看到林真理子 《美女入门》 这本书， 觉得好玩。 以前只看过林真理子的小说 《三十岁的女人》， 笔法很老练成熟， 写不伦之恋的男女， 内心刻画细腻， 令人信服。 至今还记得男主角在妻子自杀后给不伦之恋的女主角写的信里有这样一句：“因为爱你， 才毁了你的人生， 不过， 我没有后悔爱上你。” 悲剧的爱情故事在她写来也是四两拨千斤般， 语气淡淡的。这次看到她写的随笔， 和小说的老练成熟有异， 她的随笔轻松自如， 幽默自嘲， 还充满了中年女性尚存的天真烂漫气息， 读来常常让人会心一笑。有一篇随笔叫 《别傍大款叔》， 说的是“傍大款” 这码事。她没有单刀直入说傍大款如何如何， 而是先说自己又来到了京都， 这里曾住着自己的恋人。 再来时自己已经结婚， 后悔生不逢时， 为什么在结了婚以后才发现那么多可供恋人们浪漫的场所：“唉！ 我每逢发现这种浪漫场所的时候就后悔为何那么快就嫁了人。 那些没结婚的真是叫人羡慕啊！” 呵呵， 不少结了婚的女性大概或多或少都曾经在脑海里闪动过类似的念头吧。在京都一家出名的饭店里， 作者看到柜台周围的客人一对一对的， 几乎全都是大叔带个年轻女孩。 那些女孩不像是做卖笑生意的， 都是极为普通的女孩。 看上去却有一种被“大款叔” 领来的感觉。 作者的评语是“我真佩服她们馋到如此地009

澳门文学丛书步， 甚至不惜蹭大叔们的饭！”“来京都不得不和老头子们相伴同行， 这种人生何等的不幸啊！” 在作者眼里， 京都应该是与真心相爱的男性一起去的地方。 随意漫步在街头， 天寒地冻的时候， 把自己的手插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随缘而行， 随缘而止。 热恋的时间很短暂， 必须趁热情还在， 与他游遍各地名胜。 怎么可以为了吃河豚， 跑来这么美丽的京都， 蹭大叔们的饭， 出卖自己的肉体呢！其实， 人各有志。 馋也好， 好逸恶劳也罢， 愿意把自己的青春绑在大叔、 甚至大爷们的身上的大有人在。 而那些领着她们的大叔大爷们， 花了钱， 买回青春的身体， 弄不好还以为买来了爱情呢！ 说起来， 这种人生又何幸之有呢？！01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水涨池深在家休养， 本该好好看一下与论文相关的东西， 没成想先前订购的一本清少纳言的 《枕草子》 突然报到。 歪在床上，一段段看， 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清少纳言是一千多年前日本平安朝中期的女作家。 清是她的姓， 少纳言是宫中的职称。 她曾进宫任女官， 后离开宫廷。晚年看破红尘， 削发为尼。《枕草子》 是一本随笔， 是她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在宫廷期间所见所闻， 但成书于离开宫廷之后。 书里当然有关于宫廷的生活， 风花雪月， 四季山河， 都很平实美丽。 而关于爱情，笔调淡淡的， 却也有趣。《枕草子》 说到一位常寄“后朝” 情书的男人， 有一天对女人说：“为什么与你幽会？ 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 就此了结了吧。”所谓的“后朝” 情书， 是日本古代的风俗： 男人去女友处幽会， 翌朝回去后， 要给女友送信来。 这种信就叫“后朝情书”。这位突然想“了结” 恋情的男人， 过了两天没有音信。 女人因此断定，“那人彻底下了狠心了”。等了数日未见音信的女人坐在檐廊旁， 看着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黄昏转眼即至。 此时， 撑着伞的少年送来了书信。011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比平时更加情急地拆封一看， 信中只有四个字“水涨池深”。如何的“水涨池深”？却原来， 那是古代和歌里的一句：“沼泽刈草雨不停， 水涨池深似我情。”清少纳言的评语是： 这比多少首歌都大有风趣。说好了分手， 却念念难忘之。 明明已经绝尘而去了， 却又吃了回头草。 男人女人， 好像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 所纠缠的故事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清少纳言笔下的女人， 倒是蛮气淡神凝的。 等了一天， 对自己说： 他是不会回头的了。 再等了一天， 又对自己说， 这人是下了狠心的了。 然而， 也只是自己想想而已。 也不过就是坐在檐廊旁， 看着雨淅淅沥沥地下而已。摆在今天， 也许会伤心落泪？ 也许会守着电话， 不停翻看着手机？ 而男人， 恐怕也就只是打个电话来： 亲爱的， 对不起， 我错了， 很挂念你， 今晚出去吃饭好吗？哪里还会有这水涨池深， 简短却深情的信呢！01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太阳之西的孤独这几天在看村上春树的 《国境之南·太阳之西》。 和当初看的 《挪威的森林》 一样， 这是一本可以抚慰心灵的作品。从字里行间渗透出一种亲切细腻的孤独感， 这种感觉起初是淡淡的， 却很快顽固地慢慢由眼底进入心底， 令人难以抗拒。我想， 村上春树一定是个内心极孤独的人， 不然他笔下的小说主人公“我” 为什么总会有一种深深的与外界隔离的寂寞和绝望的情绪呢？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验——夜晚， 坐在汽车后排靠窗的位子上， 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望着映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心里升起这样的念头：“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未来究竟会怎样？” 这样的情景， 你经历过吗？ 这样想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和我一样的困惑吗？人和人之间其实是很难相互了解的，“我们孤独地来到世上， 最后也只能孤独地离去。” 在成长的过程中， 我们经历了无数的内心苦痛， 摆脱昨天的“我”。 少年时代无边无际的向往和烦恼， 青年时期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 生活中难以预料的种种遭遇……甚至， 感受美的东西也注定会是孤独的。 你有没有在看到一幅美丽的画的时候， 在读着一本舍不得一口气看完的书的时候， 在听到一段拨动心弦的旋律的时候， 在登山至顶峰极目远眺的时候， 或是， 当残阳如血在地平线上挣扎的时候， 在任何013

澳门文学丛书心动的时候， 因为身边没有一个心灵互通的朋友分享这一刻而感觉到极度的孤独？没有人知道， 你会喜欢夏日里的一场倾盆大雨， 你会为天空传来的轰隆隆的雷声着迷， 撕裂开云层的闪电让你心灵震荡， 大象或狮子、 老虎的怒吼声能引起你仿佛是来自前生的回忆……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何以明明知道错了， 却还要那样做？ 这些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事， 别人又如何能懂！ 我们孤独地生， 我们孤独地活着， 我们， 有灵魂的你和我， 注定是要孤独地走完人生路途的。如果能在长长的一生里遇到一两位知音， 那是你我的幸运。01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花事完全是因为那些插图才买回这本 《花事》 来的。 那些插图是各种花的套色版画， 一张一张， 比扑克牌稍小些， 另外贴在书页里， 感觉就那么特别。 版画很漂亮， 尽管， 有的花名写得不太正确。 唉， 本来我也不知道， 是我那学园艺的老妈看了之后挑的刺儿。 知道了， 还有些扫兴。《花事》（Pourunherbier） 的作者， 是法国女作家科莱特 （Colette）， 一个奇妙的女人。 不知道法兰西这块土地如何就孕育出了像杜拉斯和科莱特这样的尤物。 怎么不是尤物呢， 文采风流之余， 现实生活更是不能只以丰富多彩来形容了。 大概色彩斑斓的人生是她们的创作源泉吧。 有时想放弃杜拉斯， 可过段日子拿出来， 又再一次感叹， 再一次被深深吸引， 被打动。 对杜拉斯的偏爱大约始于读她的 《平静的生活》的那个冬天。《花事》 的译者有一段这样的话： 法语里， 偏爱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直译过来就是“对他／她／它有一个弱点”， 喜欢谁，谁就成了你心底的柔软， 你不堪一击的脆弱。 换言之， 你被击中了， 幸与不幸的闪电——法国人把一见钟情说成是一记闪电， 或许爱情确实是“致命的一击”， 人终究逃不过宿命。 爱情或者其他。 就如我们总也忍不住要喜欢读杜拉斯一样。而科莱特， 一个乡下女孩， 进入巴黎， 被老公“偷掉” 作品时， 只是个家庭妇女， 却初露才华； 离婚， 当舞娘； 后来因015

澳门文学丛书为爱国， 把庄园拿出来接纳伤员因此还得过一个什么军官的荣誉官衔； 四十岁担起女主角演戏； 丰富的恋爱故事……当然，最令她出名的， 是写作。 有人说：“要认识20世纪的法国， 科莱特的小说是法国现代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 不可不读。”写 《花事》 时， 科莱特已经老了， 于是有了一份老练与沉静。六月的邂逅， 天意， 明媚的日子， 一位少女的孤独， 一位爱遐想的老人的手和他的园艺剪刀……在那些充满激情的小说缝隙间， 能有清新、 俏皮又充满对生活热情的短文， 确是另有一番意趣。 读这些文字， 仿如见到这个心从来都不老的女人， 在一大捧鲜嫩欲滴的玫瑰后面突然露出脸来， 跟你眨了眨眼睛。 这， 还是能让你会心一笑的。01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平静生活有时候， 很想用别人的眼睛看看生活， 看看世界。杜拉斯 《平静的生活》 最后几页伴我走过1月寒冷的街头。 风， 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 吹得头有点疼。 所谓的平静生活， 其实蕴含着多少绝望和波澜。 一个笼罩着死亡阴影的故事， 却让人一再回味着， 苦涩中有甜蜜， 绝望中有期盼， 像一段快要坏死的爱情。杜拉斯写8月的骄阳和田野， 9月的金黄， 写生存以及无奈， 背叛和死亡， 爱和恨， 写得有声有色。 “我什么人都不是， 我没有姓名， 也没有面孔， 置身8月时， 我是虚无。” 那么， 我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 他们呢？ 置身澳门乍暖还寒的初春的早晨， 行人瑟缩的身影是告诉我们生活是平静的， 还是在厚厚的冬衣里隐藏了悲伤和忧郁？杜拉斯笔下的弗朗索向弟弟告发舅舅与弟媳私通， 弟弟挥拳打死了舅舅。 后来， 弟弟的情人又爱上了弗朗索的情人， 弟弟绝望中卧轨自杀。 面对贫困刻板的生活和一连串的死亡， 才二十五岁的女人说：“此刻年华老去了， 将来它还会更老。 可是它曾经灿烂过， 而我都错过了。” 在她看来， 没有一种生活是值得向往的。她的脑海里充满着舅舅死前几天撕心裂肺的惨叫， 弟弟支离破碎的尸体， 父母被命运折磨得麻木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打开报纸， 有人帐里春光被偷拍下来成为公众茶余饭后的017

澳门文学丛书点心， 前美国总统的情妇们打着总统老相好的旗号忙着开夜总会或出书拍电影， 有人冷血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有人烧炭求死， 有人打劫婚纱店， 有人失业了。 生活， 什么时候平静过？用别人的眼睛看世界， 在别人的文字里， 借了人家的脑袋来思想， 确有些麻醉作用。 可是， 生活回到自己身上， 总不能借别人的身体来过。谁都有需要自己面对的人生， 你的问题， 你的担心， 你的苦闷， 一切都只能由你自己面对。 谁都希望活得更好， 可是快乐总是那么短暂， 而欲望带来的烦恼又常常如影随形。 走出杜拉斯， 我们该如何以渴望平静生活的信念， 坚强地走在春天的街头， 给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一个愉快的表情？01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德拉克罗瓦日记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的名作 《自由引导人民》 是我见过的第一幅有女性裸露身体的油画。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 我们的历史课本前几页上，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图， 比较模糊， 且色彩偏得很严重， 与后来在卢浮宫见到的原画不可相提并论。 但当时， 这幅小小的印在课本上的油画， 给我们留下的视觉冲击， 似更甚于二十多年后， 站在原画前……这是一幅纪念1830年法国7月革命的作品。 画中的自由女神戴着象征自由的帽子， 裸露胸部， 右手挥舞红白蓝三色旗，左手拿着带刺刀的火枪， 周围是前赴后继的人民。这位伟大的画家有着丰富敏感的心灵。 前些天再读 《德拉克罗瓦日记》， 其中有一段写他某日夜访肖邦， 见到当时肖邦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 呼吸很微弱，“他说无聊乃是他所必须忍受的最大痛苦。 我于是问他， 是不是在生病以前从未有过我所感到的那种难忍的空虚感。 他说， 他总是能找到一些事做。只要有事可做， 不管多琐碎， 就能消磨时间， 消除忧郁。” 于是德拉克罗瓦总结道：“真正的悲哀不是这样的。”其实德拉克罗瓦应该深知肖邦的痛苦， 只在寂寞一事上大家的感知有所不同而已。 他曾为肖邦绘像， 我们现在看到的肖邦的最著名的油画肖像就出自德拉克罗瓦之手。两人是好友， 最后都葬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 不同的019

澳门文学丛书是， 肖邦虽然葬在巴黎， 心脏却按其遗愿被运回他的祖国波兰， 封在华沙圣十字教堂的柱子里。 柱子上刻有 《圣经》 中的一句：“你的财宝在哪里， 你的心就在哪里。”两位天才一个在音乐上名垂青史， 一位在绘画上成就卓著。 肖邦太有名了， 但我们对德拉克罗瓦的了解却并不多， 除了看画， 读其日记才发现他的文笔也相当不错。 日记里记下很多他对绘画、 对艺术的深刻思考， 这是一个不断审视自己的内心的艺术家。有一段他写到， 在清晨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 看到椈树林、 刚收割过的稻田、 远处的碉堡， 听到鸟儿的歌声， 闻到空气中的清香时， 停下来坐在那里， 感觉心灵的陶醉， 童年的回忆被唤回， 内心充满快乐与激动……文字的力量同样是感人的， 读着近两百年前的艺术家日记中写下的那个清晨的所见所感， 我们仿佛也坐在了田野边， 看到大地在清早的阳光下美丽而宁静， 这与音乐和绘画一样具有感染力， 打动人心。02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回归土地最早看到安德拉德的诗是几年前读到的那本 《葡萄牙当代诗歌选萃》。 “一块明月锲而不舍， 拖曳着夜幕冉冉升起。”去年又得到一本 《安德拉德诗选》， 越读越喜欢。读外文诗的翻译版， 常常会因语言的隔膜而原味尽失。 曾经读过翻译成英文的李白诗， 那叫一个拖沓。 诗人推敲了半天才精选出来的字或词， 那种节奏， 那种精确和优美或柔软或力量， 全都没有了。 译者只能把大概的意境用最简短的英语表达出来， 故而意思也许基本还在， 味道全部跑光。但是， 安德拉德的诗译得真好， 从那些节奏起伏的诗句中， 你可以真切感受那天真无邪的阳光， 那枝条上的小鸟， 那远方的迎风挑战的呼哨， 那草地上残余的光芒。 翻译这些诗的， 是澳门诗人姚风。还有什么比一位好诗人来翻译好诗更好的选择呢？ 姚风以安德拉德的格言“用诗歌去爱” 做其翻译版序言的标题。 这篇序论的是诗人和诗， 但序言本身就充满了诗意和美感， 和他对生命的体悟。生活在被战争、 污染、 暴力和丑陋的东西渐渐侵蚀的地球上， 还是有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们有音乐， 有美术， 有好的电影， 有好的小说和散文， 我们还有诗。梁宗岱曾经在他的 《谈诗》 中说：“其实有些字是诗人们最隐秘的最深沉的心声， 代表他们精神的本质、 灵魂的怅惘021

澳门文学丛书的， 往往在他们凝神握管的剎那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这些字简直就是他们诗境的定义或评语。” 姚风先生说， 在安德拉德诗中的大地是他最基本， 也是最重要的元素。安德拉德自己也说：“紧贴土地， 超脱尘世。” 而译者的诠释似乎就更有诗意了：“大地是世界物质存在的主要部分， 她以博大的胸怀允许一切生灵成长。 一棵树选择一块土地生长，一匹马奔跑着在大地上丈量自由， 甚至一只飞鸟最终也要从天空降落， 它无法超越大地举起的树枝。 大地赋予生灵以生命，同时接纳它们的死亡。”曾经有过“桑葚般年华” 的安德拉德去世了， 也许他真的已经厌倦了他的身体，“这在水中绵延的荒漠”， 最后也归向了他热爱着的土地。02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是爱情， 或是风想象一下， 这里有几张牌， 每张牌代表一个女人的选择，牌的反面是她们的命运。一个内心深处如诗如梦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 男人有很好的社会地位， 后来还有了儿子。就在这个时候， 女人遇到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男人爱她，她也爱这个男人。 为了爱情， 她放弃了表面上看来很好的婚姻， 即使得到了丈夫的宽恕， 她还是没有回头， 甚至忍痛放弃了深爱的儿子， 与那个年轻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她， 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一个善良的女人， 有很好的婚姻， 丈夫、 孩子。 因为想要救赎一个年轻的赌徒， 也因为爱上了他， 或是他的手指吧。 竟在二十四小时内决定与之私奔——也就是说， 彻底的舍弃她的孩子和家。 她， 是茨威格笔下为了一时燃烧的热情而放弃一切的女人。还有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 有看上去很好的婚姻， 而且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她三十一岁那年， 突然遇到了二十六岁的矿工。 认识六个星期， 她离开了丈夫和三个孩子， 追随穷困潦倒的年轻人， 开始另一种生活。 她， 是作家劳伦斯的妻子弗莉达·劳伦斯。都是些已婚妇人， 都因为爱上了别的男人而离开了家。 她们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安娜·卡列尼娜最后卧轨自杀； 茨威023

澳门文学丛书格笔下的女人没有得到爱情， 又同时丧失了家庭； 只有弗莉达， 成了劳伦斯夫人， 得到了比她小五岁的男人的爱情， 且相伴终身， 直至丈夫去世。 她甚至“浸染” 到了天分， 写出了《不是我， 是风》。其实， 一个女人放弃丈夫也许还可以理解。 可是， 要硬生生离开怀胎十月、 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多么不可思议。 是爱得太炽烈吧， 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即便“悲痛得头晕目眩， 神情恍惚”， 却因为“受到了比我自身更强大的力量的牵引” （劳伦斯夫人语）， 而终于放弃一切。可是， 因为牺牲太大， 对对方的要求也会特别高。 其实，安娜卧轨自杀责任不能推在渥伦斯基身上。 毕竟， 走出家门，离开儿子的时候， 爱情已成了她的一切。 当时间把爱的激情带走时， 她的悲剧也就注定要降临了。安娜·卡列尼娜抛弃了家庭， 最沉重的是， 抛弃了儿子投入渥伦斯基的怀抱， 作为一个女人和母亲， 我可以想象那种窒息一样的痛苦。此时对于安娜来说， 男人应该也必须全身心地爱她， 那高热的爱的温度不可以冷却。 而这种爱情日渐减退， 一天天被磨损，“阳光早已不像春天那样”。 她就只能去死了。当然， 也有修成正果的。 且看一下劳伦斯夫人是怎样写的：“法式窗扇开启着， 春风拂动着窗帷。” 她和刚认识的矿工在这样的午后面对面交谈。 她这样形容他：“他身材瘦削， 两腿修长， 步履轻盈， 动作敏捷。 初看去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他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他有一种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劳伦斯在第一次见面离开之后， 走了五小时回家。 然后，寄来一封信， 上面写着：“你是全英国最令人赞叹的女人。”02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只是六个星期而已， 在这仓促交往的六个星期里， 她被征服了。 告别了家， 安置了孩子后， 与劳伦斯在查灵克罗斯车站会面， 从此再也没有分开过。劳伦斯追求弗莉达时， 曾在信里说：“你的心里肯定有个狂乱的旋涡。”“我乞望今生今世为你做一切可能做的事。”养尊处优的三十一岁女人， 洗尽铅华， 扔下三个孩子， 与这个穷困的男人在世间体验与大自然的点滴亲近， 并不断在生活中因一些细小的发现而惊喜。 她是这样说自己的：“如小溪中的鳟鱼， 如阳光下的雏菊……”除了爱他的才华， 像鲜花怒放、 小鸟飞翔那样不知不觉地、 自然而然地、 轻松自如地从他手上倾泻到纸面上的文字，他的“绿色的天狼星滴落在湖水上” 这样的句子。 她也爱他的赤子之心， 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惊奇。于是， 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是他使我在身心两方面都从过去的生活中得到提高”。是的， 劳伦斯做到了他认识她之初许下的“我终生爱你”的诺言。 她得到了终极的幸福。但是， 世上只有一个劳伦斯， 一个弗莉达， 他们的爱情也是唯一的。没有找对人， 或是自己就吃了咸鱼又抵不住渴的话， 女人， 最好别做劳伦斯夫人那样的梦。025

澳门文学丛书乾坤特重我头轻列宁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背叛什么？ 背叛真理， 真理是什么？ 真理是一个二十七岁被枪决的年轻人至死都在坚决捍卫着的东西。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我没有留下遗嘱只留下笔， 给我的母亲我并不是英雄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宁静的地平线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我只能选择天空决不跪在地上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好阻挡自由的风从星星的弹孔里将流出血红的黎明02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是时候再重温一段往事了。 那一年， 在新华书店， 看到一本关于遇罗克的书。 书的最前面， 是遇罗克生前的照片， 以及上面的这首诗——北岛献给死者的诗。 当年， 曾站在书架前，看完整本书， 为这个年仅二十七岁就永远离开阳光， 树林， 亲人， 朋友， 夜晚的星空和美好黎明的年轻人流过泪。遇罗克写了 《出身论》， 驳斥“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浑蛋”。 认为出身不能选择， 但道路可以选择。 文章发表翌年被捕， 两年后， 在北京工人体育场， 这位年轻人被处死刑。而这前一夜， 他死囚牢中的难友们为他举办了一次特别的告别晚会。 各自在单人牢房里， 唱自己喜爱的歌。 有合唱， 也有独唱。 唱了整整一夜， 互道珍重， 彼此鼓励。1980年， 也就是他死后整整十年， 政府为他平反。 他在狱中作的 《赠友人》 在当时广为流传， 记得最后一句是：“未必清明牲壮鬼， 乾坤特重我头轻。”有谁还记得他呢？ 四十年多了， 这个年轻人如果还活着，他一定爱过谁， 又被谁爱过， 他应该快乐过， 也痛苦过。 他该七十岁了， 他的人生应该起伏多彩……可他却被剥夺了这一切。有些人， 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他们的生命虽然短暂， 却发着光。 我们活着， 有时候， 我觉得羞愧， 因为， 我活得很好，很幸福， 很多时候， 我忘了遇罗克， 忘了张志新， 忘了张自忠， 忘了赵尚志， 忘了林怀民， 忘了夏完淳……忘了曾经有人为了真理， 为了国家， 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今夜以此文记下这一刻的心情， 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记。027

澳门文学丛书飞花老去的模样终于可以在秋天名正言顺地感怀一番。 秋天， 总可以让人在落叶或是晨风里， 心头一热， 突然泛起一种温暖和怀念的情怀。在书店看到老师的新书 《打捞欢乐的碎片》。 封面上“程文超著” 是老师亲笔写的。 书名是老师生前自己定的， 封底有老师的女儿程璐的一段介绍， 说“命运虽然对他如此不公， 他却仍然一直满怀着感激”。为其作序的， 是老师在北大读博士时的导师谢冕。 题目是《痛别文超》 ：“文超在我所有的学生中， 不论是学术还是人品都是最优秀的， 我失去了文超， 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哀痛无以言说。”老师病了十多年， 也斗争了十多年。 谢教授说， 他死得太早了， 他是被恶命运活活逼走的。 命运真让人敬畏， 谁能够最后战胜它？ 重看 《霸王别姬》， 戏班子老板那句：“人啊， 但凡你多有能耐， 也斗不过这命啊。” 听了这话我想到了我的老师。 老师最后斗累了， 斗不过了， 也还是走了。老师去世一年， 看到他的新书， 仿佛看着老师在苦难的河边打捞欢乐的碎片， 就会想象他的影子， 很坚持， 很孤独； 有苦痛， 也有欢乐。 那个身影是惹人伤感的， 也是可以给我勇气的。前些天， 电视里回放 《铁达尼号》。 坐在厅里看那人间的02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悲喜， 想到了老师， 想到了他的葬礼上， 反复播放的 《铁达尼号》 的主题曲《MyHeartWillGoOn》（《我心永在》）， 那是老师自己选的曲子， 淡淡的伤感中， 竟是充满了生的气息， 充满了爱和热情的。 老师的心与我们同在。给朋友写信， 抄了一位我喜欢的诗人的句子：“我想你一定没有见过飞花老去的模样， 那是一种无比凄美的悲伤。 现在我在水边垂袖而立， 凛凛的风声中任泛黄的月光漫过脚面。 在所有蝉声已经退场的今天， 我没有落寞， 只有看不见的夜色如一袭黑色的风衣， 而我， 是风衣下淅淅沥沥的雨……”坐在阳台上， 在黄昏到来的前一刻， 读老师的遗作， 感受他的痛苦和欢乐。 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花花绿绿， 充满生机。多少平凡的生命在过着庸庸碌碌的绵长的人生， 而飞花， 早已在盛开得最灿烂的那一年突然老去了。029

澳门文学丛书娥眉北北的长篇小说 《娥眉》 取材自福建的走私偷渡事件，讲的却是在特定的地理与历史背景下的爱情和爱情里的误解，是一部很好看的小说。福建女作家北北曾当过中学教师， 后编地方志， 再后来写散文， 最后转写小说。 大概是有了丰富的人生经验， 以及编写地方志期间走访了大量的城乡村镇， 掌握了许多生活的第一手资料， 加上有写散文的基础， 才能把小说写得生动， 写得有趣， 写得引人入胜。小说以第一人称—— 一个年轻男性的二十年前回忆讲起。如果单从小说的遣词用字来看， 确实像是出自男性之手： 老辣、 冷幽默、 不拖沓、 不用煽情的字句等等， 都像是干练的男作家的写作特点。 但看完通篇， 你会发现， 躲在这一切表象后面的， 是一颗多么温柔缠绵的女人的心。娥眉是一个小村镇的名字， 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海滨小镇上。 几个主要人物是：“我”、 奶奶、 母亲、 父亲、 妹妹、 伯父、 外公、 外婆、 “我” 的同事沙佳邦。 塑造最成功的， 是奶奶这个人物。 看着小说， 脑子里总有一个老是竖起中指， 满嘴狂话疯话， 不停嚼着豆子的历尽沧桑的老女人， 她在我耳边大声地说：“日本， 呵呵， 去日本。 日他妈的本！” 我真的好像能听见她的声音。故事讲的是我的父亲， 村民许鹦鹉和从城里来的插队女知03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青， 母亲姜榕树相识、 相恋， 后来结婚生子。 因为误会母亲与自己的兄弟有染， 父亲离家出走， 一走就是二十年。到死， 这一对夫妇都没有再相见。 到死， 他们都在怀念对方。 他留给她的遗物是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和一本他们互送的诗集。两个人， 二十年就这样蹉跎了， 一辈子就这样蹉跎了， 是真正的蹉跎。 命运只是不经意地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而陪葬的， 是两个人二十年的青春。只有心里对爱情还抱着幻想的女人才会写出这样的小说来。 不是吗？ 首先， 你知道爱情是如此脆弱， 不堪一击。 其次， 你又必须相信爱情可以战胜时间、 金钱、 美女， 可以天长地久。我见到的北北苗条高挑， 唇红齿白， 清爽潇洒。 看完了书我终于知道， 这个英姿飒爽的女人， 其实是多么温柔深情。031

澳门文学丛书诗人的情人只有她从激流岛逃离了出来， 她， 英儿。谢烨死了， 死在丈夫顾城的斧头下。顾城也死了， 自杀的工具是一根晒衣服的铜芯绳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今天， 第一次在电视里见到李英， 很明显， 她已经开始老了。 努力想从这个曾让顾城如痴如醉的女人今天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短发， 打扮朴素， 稍有些不安，用手不停地搓着鼻尖， 完全没有狐狸精的味道。 想想一个诗人也许不会喜欢狐狸精？ 又或者如朋友所说， 真正的狐狸精是看不出来的？李英， 《英儿》 的女主角。 从北京投靠生活在新西兰激流岛上过着宁静生活的顾城夫妇， 然后在顾城的妻子， 美丽的谢烨眼皮底下和诗人顾城共同生活了一年零八个月， 三个人过着一夫两妻的生活， 直到她离开激流岛。很喜欢顾城的诗， 对他的死除了震惊， 更多的是惋惜和疑问， 或许因此对那个“英儿” 怀了些嫉妒和愤恨吧。 《英儿》是顾城和谢烨留下来的绝唱。 书中的英儿既纯真又心思镇密，处处利用别人， 是顾城也是谢烨命中注定的一个劫。 她的介入和离去， 结束了顾城、 谢烨神话般的生活， 包括爱情。英儿， 本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直到有一天， 她在诗人和他03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的妻子离世后写了 《魂断激流岛》。 她真的不应该写这样的一本书， 如果在 《英儿》 里， 诗人给我们的英儿还有很多的空白和想象， 那么， 她自己在这种想象的空白处， 填进了大量试图模仿却又拙劣的文字， 说是要“亮出自己” 实则是往死者身上抹黑， 为自己辩解。如果， 做一个诗人的妻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也许， 作为一个第三者， 李英也有她的令人同情的难处。 可是， 人都已经死了， 那可是两条人命， 纵然有委屈， 厚道一点也该保持沉默。你写的， 已经无法在死去的那两个人那儿得到证实——谎言还是实话， 都是对曾经爱过她， 甚至可以说因她而死的两个人的不敬。如果没有英儿， 谢烨和顾城也许仍生活在那个世外桃源似的小岛上， 谢烨也不会因为伤心和愤恨转而想投向他人， 诗人顾城也不会因为绝望而杀人。 这是一场宿命， 躲不过的。 只是， 悲剧发生后， 从这场宿命中走出来的人该如何面对过去与亡者， 就得看自己的良心了。033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同事去台湾， 帮我带回了 《小团圆》。这本书， 张爱玲几易其稿， 改了多次。 太和自己接近了，太想写好了， 反而用力不当。前两章真如人物表， 多而紊乱。 或者， 是读者如我太心急， 老希望胡兰成快些登场， 故而没能静下心来读那纷杂的人物。虽然张爱玲强烈反对大家把邵之雍当成胡兰成， 把九莉想成张爱玲。 可是没办法， 如她所料， 我们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他就是他， 她就是她。那天晚上， 邵之雍 （胡兰成） 临走时， 九莉 （张爱玲）站起来送他出去， 他揿灭了烟蒂， 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镜拿掉它好不好？”她笑着摘下眼镜。 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臂上流下去， 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九莉想：“这个人是爱我的。”多么熟悉的句子， 是的， 这句话， 《色·戒》 里老早就有过了。 女人， 再精明， 再刻薄， 还是扛不住一个会甜言蜜语的才子的爱情。隔了一天， 他在外面吃了晚饭来， 有人请客。 她泡了茶搁在他面前的时候闻得见酒气。 谈了一会， 他坐到她旁边来：“我们永远一起好不好？”03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昏黄的灯光下， 她在沙发靠背上别过头来微笑望着他。“你喝醉了。”“我醉了也只有觉得好的东西更好， 憎恶的更憎恶。” 接着他拿起她的手来， 又再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 时间变得悠长， 无穷无尽， 是个金色的沙漠， 浩浩荡荡一无所有， 只有嘹亮的音乐。 过去未来重门洞开， 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这时的她，听着外面飘来的英文歌， 是这样的感觉。且来看胡兰成的 《今生今世》 里是怎样写的：“我常时一个月里总回上海一次， 住上八九天， 晨出夜归只看张爱玲， 两人伴在房里， 男的废了耕， 女的废了织， 连同道出去游玩都不想。 旧戏里申桂生可以无年无月地伴在志贞尼姑房里， 连没有想到蜜月旅行， 看来竟是真的。”他写与张爱玲是“桐花万里路， 连朝语不息”。 又是“照花前后镜， 花面交相映”。 他全然深知她， 了悟她， 懂得欣赏她：“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 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 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 她写道：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 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 外面风雨琳琅， 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张爱玲， 九莉。 什么是爱情？ 这就是。 想起那首校园歌，里面一句简简单单的“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何以如此打动人心？ 就因为那是一句承诺， 一份对未来的盟约。 如果一个男人这样对一个女人说， 她总大概是逃不掉的。胡兰成的文章之好， 我以为在张爱玲之上。可他的无耻， 就先不说为日本人做事这种气节上的事。 单是他的薄情， 他对于女人及爱情， 实在是无耻得令人发指。 且035

澳门文学丛书毫不觉得是错， 且事后一个一个排写出来， 玩味得很有得色。就算背叛了爱情， 他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 把自己的艳遇写好， 还要张爱玲去读， 她读不下去， 他还要打她手背， 说他和她都是不该妒忌世人和被世人妒忌的。还说起小时候在舅舅家， 傍晚他父亲去看他， 带了橘子，分给舅舅家的孩子， 而他却没有分到， 心里有些不快。 后来跟父亲上了楼， 父亲取出一只红红的大福橘来， 原来是专留给他的。 他拿这个来比喻张爱玲。 意思大约是把张爱玲当成自己人， 自己人就不该妒忌吃醋， 该着要和他一起欣喜他的一段段艳遇的。 明明负了人， 却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知是他真天真还是手段的高明。 反正， 爱才的女子是过不了这关的。 而伤起来， 自然是格外地痛。唉， 张爱玲要把骨灰撒到无人野地， 对人生如此的心灰意冷， 胡兰成绝逃不掉干系。《小团圆》 是张爱玲要销毁的， 但她到底没有。那里面有多少旧日自己的影子， 她自己是最清楚的。只是人生走到尽头， 连骨灰都不要， 墓也不要， 却留下《小团圆》 让友人来销毁， 张爱玲， 真是千回百转， 想得通之余又多么的想不通啊。不过， 对手是胡兰成， 伤得惨重， 但也算是棋逢对手。 谁让这个薄情浪子又是如此的知音呢？！ 士为知己者死， 女人又何尝不是？！题外话， 想到大香写在明信片上的杜拉斯语：“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这回事， 人们为什么要发明这个词？”03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谁人合眼想平生？1944年夏天， 沈从文的妻妹张充和曾依其师沈尹默 （沈君默） 的诗意画了一幅 《挑琴仕女》 图， 并题了沈尹默的那首诗：“四弦拨尽情难尽， 意足无声胜有声。 今古悲欢皆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这幅画， 她送给了水利专家郑泉白 （肇经）。 郑泉白抗战时是水利工程实验处负责人。 因为一边的小腿是假的， 行动尚可， 跑警报不行， 所以办公室就设在防空洞进口处。 他与沈尹默住处很近， 交往人物大都相同， 也喜欢收集书画、 古钱、 图章。 朋友们都爱去他的书房， 即使不写不画， 也喜欢欣赏他的文物， 跑警报时又可随时躲进防空洞。那天， 张充和在郑泉白书房中随手画的仕女图， 差点被她扔进字纸篓中， 却被郑泉白拦下， 让她画全了， 抄上沈尹默的诗。后来， 此画又有了沈尹默、 汪东、 乔大壮等人的题咏， 与张充和之前画的 《牡丹亭》 一起， 三阕裱成诗堂， 其后更添了章士钊和姚鹓雏的题跋。1949年， 张充和与夫君， 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赴美， 从此“云山重重， 人事蹉跎”。 而“文革” 中， 郑泉白被抄家，所有收藏包括此画全数散失。 1983年， 张充和与郑泉白在南京相见， 画已不见， 与画有关的一行人只剩他二人。 六年后， 郑泉白也辞世。037

澳门文学丛书1991年夏， 苏州拍卖会上出现此画， 张充和闻风托其弟拍回此画， 并挂于她在美国的寓所。 本以为五十年过去， 画应很残旧， 却因重裱而“纸色如新”。 可惜“题词的人， 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长往， 没有一个当时人可以共同欢喜”。张充和在中国传统文化艺术上修养甚高。 工诗词， 通音律， 能度曲， 善吹玉笛， 自幼研习昆曲。 1940年， 她在重庆主演昆曲 《游园惊梦》， 文化界为之轰动， 章士钊特赋七律一首志感， 诸诗人纷纷唱和。已近百岁的张充和有着与杨绛一样的感慨， 活到这样的年岁， 四顾两茫茫， 同时代的好友都先后离世， 睹物思人， 当有不一般的悲凉。 20世纪80年代她在寄给郑泉白的 《挑琴仕女图》 照片上曾题这样的句子：“画上群贤掩墓草， 天涯人亦从容老。”与画有关者皆西去， 唯她， 踟蹰老去在异乡。03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西湖画稿前记张充和一幅旧书画， 送予水利专家郑泉白， 得不少名家题跋。“文革” 抄家时失， 五十年后又在拍卖上重得。 一别半世纪， 得画之时， 与画有关者只余张充和一人， 余皆故去。收藏者最怕宝贝丢失， 那可是命根子。 清乾、 嘉年间， 有一位清微道人韵香。 她自幼出家， 乐理、 词曲、 书画皆精。 与当时名流雅士交往， 互换诗画， 吟诗弹唱， 名噪一时。 她曾请当时著名的画家， 西泠八家之一的奚铁生绘 《空山听雨图》。随后， 她自绘小像并赋词， 又请名人题咏。 当时两江总督孙尔准， 书法家张问陶、 桂馥， 皇太子英和都一一题词， 韵香将此装订成 《空山听雨图》 册， 随身携带， 视如珍宝。 后被一人借阅后拒还， 谎称遗失， 韵香深受打击。与之交往甚密的文人雅士按记忆又重补画了 《空山听雨图》， 名流刘墉等又再次补题词款， 重新装订成四巨册， 但是， 毕竟不是当初原物。战乱、 天灾……因为动乱或所借非人而佚失的字画文玩收藏不计其数， 而更有视收藏如命者， 一日撒手人寰， 后人又未必珍之重之。 常有败家子， 老人家前脚刚走， 后脚就把家中珍藏随手卖掉， 三文不值二文， 都不在话下。看张伯驹所编的 《春游琐谈》， 有阮鸿仪一篇小记。 1948年， 他在青岛山东大学执教。 课余之暇， 喜在市肆游逛。 一次， 他偶尔去买玻璃杯， 售者以旧画做包纸。 买回家看， 画作039

澳门文学丛书是西湖十二景。 内有 《钱塘观潮》 一幅， 铁线银勾， 是旧时画家之青绿山水画稿。 全为写实， 毫不苟且。 其中又以观潮一幅最为生动， 画中有人物三十余， 大者二三分， 小儿仅一二分。 画中人各行各业， 男女老少， 背着孩子物什的、 携扶着的、 肩上扛着东西的各尽其态。 每个人物神情各异。 而钱江潮势则“白马银山， 万丈奔腾， 极汹涌澎湃之状。 纸不盈尺， 远具千里之势”。作者揆其笔法， 认为应是明初之作， 惜未能辨其作者名。“此必为破落旧家子弟不习文墨， 当故纸论斤捆载而鬻之耳。其间必尚有珍品而已损坏者也。”虽说都是身外物， 但当年主人若知珍藏之宝， 竟被拿来做包杯子的废纸用， 又将作何感想？04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说云与舅舅时不时在网上随便聊两句诗词。 他见我用张先 《醉垂鞭》 中的一句“闲花淡淡春” 来做QQ签名， 就聊起这首据说是赠妓女的词来：“双蝶绣罗裙， 东池宴， 初相见。 朱粉不深匀， 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 人人道， 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 来时衣上云。”我问“来时衣上云” 该作何解。 他答， 大约与前句放在一起， 说的是昨天从哪座深山里来的吧， 来时衣衫还有飘浮的白云。昨天的云今天还留在衣裙上？ 岂不像个仙人？ 撒干冰才有这效果好不好！ 面对美人， 词人怕早已昏昏然不知东南西北，是见到衣上云， 还是因头晕？不过， 翻 《齐东野语》 倒真有一篇 《赠云贡云》， 说东坡一日在山中， 见云气如群马奔突， 遂以手掇开笼， 收于其中。 等到回家， 白云盈笼， 开而放之， 又有变化。 并作诗云：“道逢南山云， 欻吸如电过。” 又说，“开缄仍放之， 掣去仍变化。” 说实话， 大文豪的这几句， 没看出多少文釆来。 但收云入笼， 还能收入放之， 倒是浪漫， 却不像真事。宣和四年 （1122年）， 宋代名宫苑“艮岳” 初竣工， 近山多造油绢囊， 以水湿之， 早上放在绝危峦之间， 把云都收入后， 取回宫中， 名曰“贡云”。 每当皇帝 （徽宗） 的车驾经过， 就全部打开， 须臾，“滃然充塞， 如在千岩万壑间”。041

澳门文学丛书这段记载同样来自周密的 《齐东野语》， 读之见文末云：“并资一笑”， 也就一笑， 真实感欠奉。现代人都知道， 云雨雾雪， 都是水的不同状态。 不大相信云可以收在密封的容器中带走这一说， 虽则听起来确很浪漫。陶弘景隐居山中， 齐高祖想请之出山， 问之曰：“山中何所有？” 弘景赋诗答：“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为一片云不顾仕途， 是一种境界。 云自是不可持赠， 否则， 古人“江南无所有， 聊寄一枝春” 大可以改成“山上无所有， 聊寄一片云”。有首台湾老歌叫 《云且留住》， 云不会为任何人留住， 那似有形似无形的一团水汽， 聚散虚空不为任何人。 “有形不累物， 无迹去随风。” 倒是在在有人为山水云雾宁可粗茶淡饭，不逐车马喧。04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翅膀下的风写论文颇枯燥， 在间隙时除了看小说， 比平日多看了的，是诗。 跑到诗里去泡一泡， 抖搂那些从论文堆里带出来的理论和例证， 不亦乐乎。看王海桑的 《我是你流浪过的一个地方》 完整篇， 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当你死了， 当你回到落叶化成的泥土， 我将认出你， 我的心将挨着你， 不声不响， 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 深情吧？因为爱诗， 王海桑曾经辞职， 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份对诗歌的痴爱， 使他爱的女孩离开了他。做一个诗人的女朋友或是妻子并不容易吧。 看看智利诗人聂鲁达一生中的女人们： 第一次结婚时， 他确定“已找到将与我白头偕老的伴侣”。 可是才几年， 他就爱上了比他大二十岁的卡丽尔， 弃妻后与卡丽尔结合， 几年后， 另一位女性马蒂尔德走进他的世界。 聂鲁达一直瞒着妻子与之交往， 并以化名为之写情诗出版……他在两个女人间周旋， 直至七十岁的卡丽尔发现“奸情” 毅然离去。做诗人或艺术家或伟人的女人， 在享受他的激情他的才华之后， 可能接下来你要忍受的， 是他的绝情。 看看伟大领袖， 看看顾城， 再看看毕加索的女人们， 自杀的自杀， 发疯的发疯。费尔南多， 毕加索的第一个妻子。 在毕加索抛弃她前跟人043

澳门文学丛书跑了， 算是最聪明的一个。 第二任妻子马赛尔 （伊娃） 病重时， 毕加索在外面勾引了埃莱娜和莱斯皮纳斯。 伊娃死后， 他娶了俄罗斯女人柯克洛娃， 又与玛丽·泰雷丝、 多拉、 弗朗索瓦、 佳克林娜一一相爱。 这些人中， 多拉疯了， 玛丽·泰雷丝在她与毕加索相识五十周年那天， 在车库自缢而亡……天才， 有如大鹏， 他们比常人飞得更高更远。 但是， 在他们巨大的翅膀下， 你也许就没有机会被阳光照耀了， 弄不好，那“大翼” 掀起的风把你扇落在地的时候会特别痛。 那巨大的翅膀需要更多的“养分” 来供养， 你以为你有多少力量可以独占一个天才呢？毕加索说过一句话， 大意是： 在我心中所有的女人都像空气中的浮尘， 挥挥扫帚， 她们就飞走了。 多么自私绝情！所以， 除非你自信心爆棚， 要不然， 唉， 天才， 见了， 还是绕道走算了。 这么优秀的人， 咱远远观之足矣。04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歌德的情人一切的山之顶沉静一切的树梢全不见些儿风影小鸟在林中无声少时顷 你快快也安静—— 歌德 《漫游者的夜歌》写下 《少年维特之烦恼》 的年轻歌德是浮躁的， 什么时候， 他变得如此沉静了呢？是在他去魏玛， 认识了夏露笛， 和她相爱之后。歌德的一生女人不断， 《瞧， 大师的小样儿》 中称“女人是歌德这部人生盛装大戏的主角， 是他所有鲜活生动的作品源头的那道清泉， 也是点燃他激情原子弹的那一小块儿高爆炸药”。1775年， 二十六岁的歌德来到德国东部的魏玛。 那时， 夏露笛三十三岁， 丈夫是奥古斯特的掌马大臣。 夏露笛其时已经生过七个孩子， 比歌德大七岁。 她虽然才华出众， 精通法语，绘画、 写诗、 跳舞， 但长相平凡， 并不美丽。他们认识一年后， 歌德开始追求夏露笛， 而夏露笛知道他045

澳门文学丛书的疯狂， 再三拒绝， 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许歌德近距离与自己接触。 但这拒绝点燃了歌德更火热的激情， 曾“经历” 无数美女的歌德给这个不美丽的女人写信：“我不想再说什么我与你永不分开， 什么高山大川也不能让我却步， 我只希望世界上能有什么誓言或者圣事， 可以让我在尘世中和法律上完全属于你。 那才是对我最有价值的事情。”没有多少女人可以抵抗这样的追求， 五年后， 夏露笛缴械投降， 投入歌德的怀抱， 成为他的“母亲、 姐姐和情人”。相爱六年， 夏露笛深陷其中。 而歌德却离开了她， 事先毫无征兆， 秘而不宣地去了意大利。 而这之前的一个月里， 他还写信说：“你应当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们将幸福地生活下去。”其实那时， 他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在我们今天看来， 才高八斗的歌德， 人品实在很一般。夏露笛一生都在爱着歌德， 临终时的遗愿是， 死后她的棺木能从歌德的房子旁边经过再去出殡。 由此可见她对这个死命追她， 又始乱终弃的男人的深情。 但是， 这最后的请求被歌德拒绝了。名人的这些往事真叫人唏嘘。 歌德纵有旷世才华， 却终是个薄情的男人。 虽然在老年时， 他也曾回忆说夏露笛对他的影响堪比莎士比亚。选择一个多情的浪子， 是不幸。 选择一个多情又有才华的浪子， 简直就是惨剧。04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静夜里错过的美有人说鲁迅的文字如青铜器， 张爱玲的是细致珠玉， 沈从文如明月流水， 亨利米勒似香槟开瓶， 川端康成的文字， 有人说如青花素瓷， 有人说像磨砂玻璃， 透明而又迷蒙。 再读川端康成的 《花未眠》， 读时只觉得素雅恬静， 青花瓷的比喻好得很。那天， 在热海的一家旅店里， 有人送来海棠花插在花瓶中， 因为累， 他早早沉入梦中， 没有在意那些花。 夜深人静时醒来， 惊讶地发觉花还没有睡， 正热烈地怒放着。 那一刻他知道： 人感受的美是极有限的， 而自然美却是无限的。 这一分钟， 因为你醒来， 才巧合地看到那美丽地盛放着的花， 而它是不论你有没有看到， 都在那儿吐露着优雅的芬芳， 伸展着娇嫩的花瓣。可不是吗， 我们总是在错过美的东西。 美的景色， 美的音乐， 美的爱情。 山上那些从来没有被我们瞥过一眼的野花和小草， 一直都在流淌着的清澈小溪。 人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也是一个不断在有意或无意间错过的过程。你懂得在这阴霾的雨天欣赏海的深沉吗？ 你没有被路边木棉的燃烧感动过吗？ 不管有没有我们， 或者我们有没有看到，每天， 每个角落都有美的东西在逝去。 就像这个知情识趣的雨季里， 为了抚慰你对他的思念， 雨下得无声无息， 然后， 当你下了决心对自己说要离去时， 再看窗外， 发现雨刚好停了， 他047

澳门文学丛书又怎么能知道你的思念和曾经有过的挣扎呢？ 这份感情是注定要被辜负， 被错过的。川端康成因为一束午夜绽放的海棠花而感悟， 人感受美的能力既不与时代同步前进， 也不能伴随年龄而增长， 于是感叹：“一朵花很美， 我有时会自言自语道： 要活下去。” 谁知他最后还是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个人多愁善感， 对美有着超越凡人的感受力， 就注定痛苦吗？ 三岛由纪夫说， 川端康成是个“永恒的旅行者”， 谁又不是呢？ 水月 《似雾迷离》 里说到轮回， 我相信有轮回这回事。 不过我们的去向绝不是贴在墙上的那张纸所能透露的， 种种善因和恶业乃至临终一念， 定下了我们下一个旅程的方向。这一生， 会不会是一个丰盛之旅， 现在还是个谜。 只盼那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能抚慰吾与子孤独的灵魂， 哪怕只有一次。04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不知天地外， 更有几人愁？看董桥的文章， 有一篇提到徐悲鸿曾经的恋人， 他的学生孙多慈写给徐悲鸿的一首诗：极目孤帆远，无言上小楼。寒江沉落日，黄叶下深秋。风励防侵体，云峰尽入眸。不知天地外，更有几人愁？她很爱徐悲鸿， 但是没能与他相守。 那幅孙多慈画的 《寒江孤帆图》 上题的就是这首诗， 作画时间是1952年， 那时候，孙多慈到了台湾， 在台湾师范大学教书， 四十岁。 离开徐悲鸿， 离开大陆， 还不到十年。就在第二年， 也就是1953年9月， 徐悲鸿在国内去世。 得知消息的孙多慈当时“脸色大变， 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能不流泪呢， 别说是曾经爱过， 还在爱着的人， 就是一个老朋友走了， 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何况， 当初徐悲鸿和蒋碧薇离婚后，049

澳门文学丛书是她在家人的压力下， 在徐去印度讲学的那四年里嫁给了许绍棣。 徐悲鸿不久娶了廖静文。 如果当初她坚持自己的爱情， 也许， 留在徐悲鸿身边的， 就是她了吧。但是孙多慈是非常后悔的， 许绍棣本来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党棍， 比孙多慈年长二十多岁， 两个孩子的父亲， 却仍然十分好色。 1939年， 孙多慈在写给徐悲鸿的信里说：“我后悔当日因为父母的反对， 没有勇气和你结婚， 但我相信今生今世总会再看到我的悲鸿。”“剥莲认识中心苦， 独自沉沉味苦心。” 这是徐悲鸿在思念孙多慈。 姻缘，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1975年， 孙多慈因乳腺癌在美国去世， 离开她画那幅《寒江孤帆图》 时的四十岁， 又过了二十三年。 不知道这二十三年里， 故人会是怎样地萦绕在她的梦里， 生活里。 她一辈子只爱过徐悲鸿一个人， 从十几岁到六十三岁去世。 这样的爱情， 竟然蹉跎了一辈子……在为孙多慈叹息的时候， 我也想到蒋碧薇。 当年， 她不也是为了爱情而与徐悲鸿私奔远走异国的吗？ 徐悲鸿、 张道藩，背叛、 被背叛……一个海峡隔开两岸， 她又何尝不是在品尝爱情燃成灰烬之后那份凄冷呢！ 如果说孙多慈没能陪伴徐悲鸿终老是一种遗憾的话， 那蒋碧薇前顾后盼两茫然的愁苦更是连个思念和遗憾都没有。 相对而言， 孙多慈倒是幸福的了。05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人生三恨张爱玲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 二恨鲥鱼多刺， 三恨红楼未完。”其实这前两恨是别人的， 宋人彭渊材早就有“一恨鲥鱼多刺， 二恨金橘太酸， 三恨莼菜性冷， 四恨海棠无香， 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诗”。张爱玲五取其二又加上了“红楼未完” 一恨。 这么多年来， 对于 《红楼梦》 八十回后人物的命运、 故事发展的猜测没有定论， 也就不能停止， 各有各的说法。 此一恨， 确是许多人的大恨。除此之外， 梁启超也为金圣叹有过：“一恨圣叹不生于今日， 俾得读西哲书， 得见近时世界之现状， 则不知圣叹又作何等感想； 一叹圣叹未曾自着一小说， 倘有之， 必能与 《水浒》《西厢》 相埒； 三恨 《红楼梦》《茶花女》 二书出现太迟，未能得圣叹之批评。”其实， 好的评论家未必能写好的小说， 梁任公有点天真了。 倒是金圣叹未能得见 《红楼梦》， 实在可惜， 不然又会发怎样的妙言？《警世通言》 中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悭吝的金员外也被安了五恨：“一恨天， 二恨地， 三恨自家， 四恨爹娘， 五恨皇帝。”恨天不常夏， 无春秋冬就不用费钱买衣服； 恨地者， 恨他051

澳门文学丛书树木不齐整， 若长得平整， 不必用工匠造房子； 恨自家肚子会饿， 需要吃饭； 恨爹娘让自己有许多亲眷朋友， 时而费茶费水招待； 恨皇帝者， 要给皇帝交钱纳粮。这当然是个讽刺的故事， 这恨天恨地恨自己， 笑笑也就罢了。 其实说到三恨、 五恨， 历来数不胜数， 有人说什么恨河豚有毒， 恨建兰难栽， 恨樱桃性热， 竹多落叶之类， 似都与我们无涉， 不知那些人恨这些来做什么。 再想想自己有些什么“恨” 的， 大约是恨未能如古人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恨懒惰成性不思进取。曾在黄鹤楼上慨叹万古长江送去离人的孤帆远影， 而今一片灰黑的天空下， 是污染严重的都市。 那时， 恨自己不是崔颢， 见不到那如洗的碧空。 走下黄鹤楼， 见到几块刻字的石牌， 其中一块刻宋之问 《江汉宴别》， 最后一句“嬉游不可极， 留恨此长川”。 此又为一恨了。 恨江山如此多娇有无尽藏，而人生苦短， 总不可尽览。05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失落的灵魂7月已尽， 未知那回到冥冥处的魂魄在这人间一游里可曾见到自己牵挂的人？ 在街头巷尾的烛光与香烟缭绕中， 在飞舞的纸钱间灰烬间徘徊， 会如赴一场盛宴， 抑或有着未了的心事， 于顾盼间生出无限悲凉来？ 没有人知道。记得王祯宝说的鬼故事吗？ 那个怪人和他的鬼女友。 女鬼应该不食人间烟火， 没有能触摸的形体。 可两“人” 还是爱着， 应该是柏拉图式的恋爱， 个中滋味不为外人道。中国的鬼故事， 恐怖凄厉的少， 哀怨动人的多。曾被一首唐诗吸引。 除了因为那诗写景写情萧瑟美丽之外， 主要是因为这是一首传说中女鬼所作的诗。广东书生郑愚， 在湖南游历， 某日夜宿驿楼。 此客栈应该坐落在美丽的湘西德夯的峡谷深处， 非常偏僻。 我想， 那个秋天的夜晚一定是刚下了一场雨， 颇有些凉意， 人们都睡下了，万籁俱寂， 只有瑟瑟秋风伴玉泉溪的水声潺潺。书生许是看书看累了， 起身踱步至窗前， 听山边的溪水声， 感慨着异乡的秋夜。 正在思忖间， 身边突然多了一位素衣女子， 貌颇秀丽， 眼神蒙眬幽怨， 望着窗外黝黑的树林， 缓缓念起一首诗来。 声音萦回间， 书生惊慌迷乱， 女子却消失了踪影。这是一首五言绝句：“红树醉秋色， 碧溪弹夜弦。 佳期不053

澳门文学丛书可再， 风雨杳如年。” 此诗收录在 《树萱集》 中， 并有如下文字记录：“番禺郑仆射尝游湘中， 宿于驿楼， 夜遇女子诵诗……顷刻不见。” 郑愚官至仆射， 有文传世。 念诗的女人， 或说女鬼， 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曾经活过、 爱过、 恨过、 失望过的女人， 被称为“湘驿女子”。 后人有的将此诗列为鬼诗， 或灵异类， 也有不提出处者。 诗名 《题玉泉溪》。和外籍同事聊起鬼事， 她说在西方， 鬼魂之所以不上天堂不入地狱， 是因为在人间还有未解开的结。 而西方的鬼魂， 传说中总会被困在同一个固定的场所， 他们要等着报仇或了结一件什么事， 等一个什么人。湘驿女子那失落的灵魂是在感怀身世， 叹息伤心之余， 久久不肯离去， 可是在守候着那生生世世永不再来的爱人？05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光 影 之 间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前世是谁和女儿去电影院看 《云图》， 因为事先知道这会是个很复杂的故事， 所以一开始就打醒精神。六重人生， 几个轮回的生命。 爱或恨， 邪恶或慈悲……这是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 这更是一个关于爱情、 友情、 信任、 坚持、 牺牲的故事。 “爱超越种族、 身份和性别”， 这是电影要宣扬的主题。电影将小说分成六个部分的故事打散， 夹在一起讲述， 这需要非常强的掌控能力。 看电影的我们从长相、 服饰、 背景来了解故事的层次。 是1850年？ 1936年？ 1975年？ 2012年？ 2144年还是人类大毁灭后的未来？好在， 六层时空的故事讲述很清晰， 编导尊重观众的智慧， 绝不啰唆拖沓， 六个故事流畅地交织在一起， 各自有鲜明的节奏与个性。科幻片拍到登峰造极地步的， 当数“Matrix” （《黑客帝国》）。 论故事之玄妙， 其实两者不相伯仲。 Matrix说的是现实与虚拟的双重世界， 而 《云图》 展现的却是类似佛家说的生命轮回。《云图》 的导演之一是 《黑客帝国》 的编导沃卓斯基兄弟 （哥哥变性手术后， 我们该叫他们沃卓斯基姐弟了）， 加上《香水》 的导演， 强强联手， 没有令人失望。深深相爱的， 来世未必还能在一起， 但若今生有缘， 死又057

澳门文学丛书何憾何惧。当夕阳照在爱人的脸上， 看到他寻找自己的焦虑， 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 那心里已决然的永别就此没有遗憾了； 看着爱人在那里拼尽最后一口气与敌人战斗， 明知他会死， 明知自己也会死， 流着泪的眼里却也有坚韧和幸福， 她会完成他的心愿， 用自己的命向世人宣扬真理， 不躲避， 不苟活， 那种两两相知， 共同赴死的悲壮， 让人流泪。这不是一篇影评， 我也没有剧透， 故事还是要自己去看去感受。 只想告诉将要走进电影院的兄弟姐妹们： 这是部很棒的片子， 只是， 你准备好让你的大脑来坐一次过山车了吗？05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老虎没回头看李安的电影， 总是有所期待的。 《断背山》 以来， 他已经成了我最喜欢的导演， 之前之后的电影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LifeofPI） 里， 集中了电影界最不能碰的三元素： 小孩、 动物、 水。 前些天刚看电视台采访李安， 他说好莱坞有一种说法， 拍小孩的电影不卖座， 拍动物的电影不卖座， 水， 因为难拍， 一定会花上比预算更多的成本， 所以也不能拍。 结果， 他把这三大“毒素” 加在一起， 就有了一部奇幻的电影。和 《断背山》 一样， 李安不煽情。 或者这么说， 李安的煽情是隐忍的， 克制的。 正是这种隐忍与克制， 让人心里特别难受， 让人吐不出， 哭不痛快。看到电影的终结， 我们的眼眶里含满了眼泪， 但也没能痛快哭出来。 不像那些让人流很多眼泪的电影， 我们痛哭之后，走出电影院， 伤感可以持续一阵， 但毕竟释放了， 不会太纠结。《色·戒》 里， 女主角王佳芝最后被枪决的时候， 她跪在那里， 观众们还在期待奇迹。 可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迹， 枪声响， 人倒地。 完了， 没有了， 你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却也不能痛哭， 因为李安没有给你洪水决堤的那个口子。 你也只能像“梁朝伟”， 抚着床单上的折纹， 心有千千结。这种无法痛哭的难受会萦回良久， 深深进入你的心里。059

澳门文学丛书这， 就是李安的高明之处吧——他不允许自己失态， 于是， 我们陪着他一起内伤。和Pi一起在海上漂流的孟加拉国国虎理查德·帕克（RichardParker） 在走入丛林那一刻， 停下了脚步。 Pi以为， 那会有一个告别， 帕克该会回过头来看自己——这个在海上与之生死与共的伙伴一眼再进入丛林。 毕竟这之前， 帕克曾因为听到自己召唤的哨声飞奔而来！ 但是， 没有， 帕克就这样， 一步步走进丛林， 与Pi永别。 于是， 那时的Pi失声痛哭。 而成年的Pi叙述至此， 泪水也涌出眼眶。 观众心里也难受， 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没有回音。镜头最后， 是帕克进入丛林， 那一瞬间， 我们也热泪盈眶， 就好像是自己， 终于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后记： 片中的老虎名理查德·帕克， 原为1884年海难中四位幸存者中十七岁的男仆名， 他因不听同船者的劝告而喝了海水， 身体很虚弱， 后来被同船的三人所杀并被分吃， 三人得以生还。 本被判绞刑， 但最后被英女王特赦。06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黑格尔讲《西游记》？人总会有弱项有强项， 作为导演， 王家卫的强项是用晃动的镜头讲述人物内心之飘忽不定， 表达人与人之间的难以沟通， 爱情的虚无， 和人与生俱来的孤独寂寞。喜欢他的 《阿飞正传》《春光乍泄》《花样年华》 和《爱神》。 所以， 看 《一代宗师》 前很好奇： 王家卫拍武打片， 会是什么样子？武打部分拍得相当好看， 慢镜头角度特别漂亮利索， 配上音效， 令人耳目一新。 特别是章子怡收拾马三那段， 在站台上， 开动的火车边， 真精彩。 最后马三明白， 师傅不是输给他， 而是给他机会让他回头， 趴在地上， 抬起头， 之前那强大的气场一下如气球突然放了气， 那种复杂心情， 演得真棒。王家卫从不用剧本拍电影， 你说是天才也罢， 说是糊弄观众也好， 都可以蒙混过关， 甚至十分出彩。 但 《一代宗师》中， 王导力有不逮。 最失败处， 应数台词。 几乎每个人物， 说的每句话， 都充满了文艺腔， 又像是哲学家在总结。我们记得 《卧虎藏龙》 里李慕白说过：“江湖里卧虎藏龙， 人心里何尝不是？ 刀剑里藏凶， 人情里何尝不是？” 这样的“警句” 偶尔出现， 如画龙点睛， 观众折服。 但 《一代宗师》里， 人人都出口成警句， 而所谓的“警句” 又大多浅薄而文艺腔十足， 惹人发笑， 也令人不耐烦。朋友说， 王家卫想用黑格尔的语言讲 《西游记》 的故事，061

澳门文学丛书结果哲理太肤浅， 却不小心把故事给弄丢了。 我说， 他是句句都想黑格尔， 但结果句句还不如郭敬明。 此即王家卫的“短儿”。 而这“短儿” 不是别人揭的， 是他自己撕开给人看的，不太明智。 不看 《一代宗师》 还真不知道， 王家卫原来底子如此之薄。梁朝伟几乎没有多少可以发挥演技的机会， 从头到尾基本只有： 伸手——打， 静下来， 一脸似笑非笑。张震这条线出现得莫名其妙， 除了火车上那一段， 几乎与故事全然游离； 赵本山大叔出来只为熬个蛇羹？ 小沈阳在片中露个脸纯粹为这张脸被打肿添个笑料？ ……说的一代宗师， 结果弄成了“宫二复仇记”。 虽然事后王家卫出来解画： 张震那个角色是军统杀手云云， 但一部电影， 要在看完后听导演来一一解释， 怎能算成功呢？王家卫想拍江湖， 但这些碎片拼不出个江湖来， 又说有四小时的版本， 但剪辑得当的话， 台词依然是个大问题。叶问太太那角色， 片子开头就交代： 不爱说话， 故而整部戏全无对白。 这样一个人物的设定其实很妙， 以不发一言来表现一个内心复杂的人物应该是个好主意。 可是， 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的是宋慧乔那整天白痴发情般的模样， 不知是演员的问题， 还是导演的问题， 反正观众如我， 看着真真累人。此片成就了章子怡和演马三的张晋。 章子怡的演出令人喝彩， 她把一个女人， 从青年时代的英姿飒爽、 意气风发到中年衰病时的万念俱灰都演得很妥帖， 尤其是后半段， 尤其是告别时。 不夸张， 不做作， 显露出了强大功力， 好！06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爱情的救赎听说郭富城早已是影帝了， 但他得奖的片子还没看过。 所以， 当看了吾友穆欣欣推荐的 《最爱》 时， 相当震惊。 除了对导演的折服外， 还有对一班演员的敬佩， 特别是“四大天王” 之一的郭富城， 脱胎换骨从一个引领时尚的香港明星摇身一变， 成了河南乡下的农民。 他的表演令人大开眼界。我把这， 一半归功于他本身的悟性， 一半归功于导演顾长卫。 当年他的 《孔雀》 造就了张静初， 而张离开 《孔雀》 后演技一再退步， 到了 《唐山大地震》 时更是苍白。 所以， 导演很重要， 好的导演可以引发演员的小宇宙， 贡献出不同凡响的表演来。说回电影 《最爱》， 欣欣已撰文介绍过内容， 并以“爱是能力， 与身份、 地位、 学历、 健康无关” 做总语。是的， 爱是能力， 只是， 在大多数时候， 爱受制于外境的种种， 身份、 地位、 学历、 健康、 年龄、 道德……或者， 时间——在漫长的时间的河里， 激情荡尽。可是， 爱情原来的面目呢？ 如果路已经很短了， 大家都可以看到尽头， 死神就在转角处， 我们是不是仍可以热烈地投身去爱一次？！电影 《最爱》 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两个因为得了绝症又没有钱得到最好治疗的年轻人， 被配偶遗弃， 没有前途，生活没有了任何指望， 同症者接二连三地死去……可是， 他们063

澳门文学丛书相爱了， 爱得轰轰烈烈， 爱出了一片春天。 活着的人， 嫌弃他们的人， 她的前夫， 他的前妻恐怕在他们健康而绵长的一生中都体验不到这般浓烈的爱情， 一种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你是我的命， 比我的命还重要的爱情。这是一部关于死亡的电影， 更是一部热烈歌颂爱情的电影。 爱情可以美好到什么程度？ 它可以跨越死亡和所有世俗的眼光， 或者， 也只是因为死亡在那里， 他们才可以不必再顾忌世人的闲言与白眼。 爱就爱了， 活着， 她是他的妻子， 他的爱人， 他的母亲。 一次又一次， 当她从冰冷的水缸里颤抖着艰难走向他， 紧紧抱住他为他退烧时， 死亡根本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 生命因为爱情而闪出动人的光辉， 她的眼里， 心里， 生命里只有他。 因为他， 她不再畏惧死亡。 爱情救了他们， 让一对绝望地面对死神的人， 得到了彻底的救赎。06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你们为什么死了？据说顾长卫最终决定拍 《最爱》 是因为妻子蒋雯丽的一再劝说。 而这部电影， 我曾说， 是一部关于死亡的电影， 更是一部热烈歌颂爱情的电影。我们被电影中的人物感动得落泪， 我们感受爱情的伟大。可是， 看完之后， 其实是在看完之前， 有一个疑问不断冒出来： 他们怎么就死得那么快？ 即便是世纪绝症， 如果有一定的治疗， 也会比很多癌症患者要存世久得多。 像胰脏癌， 一般从发现到死亡时间不过一两年。 而我们知道的艾滋病患者， 像MagicJohnson带菌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 健康人都未必能活上二十年， 天灾人祸， 吃的这个有毒那个有毒……可人家活了二十年， 活得好好的。 而电影里， 那群农民死亡的速度却太快了！ 好像每天都有新坟堆起来。他们被家庭抛弃， 被社会抛弃， 没有人关心他们， 村里的人见到他们都要远远地绕路走。 如果不是爱情给了两个年轻人重生的喜悦与幸福， 真的难以想象， 等死的滋味会是什么样的。因为想买一瓶城里人的洗发水， 因为家里贫困， 他们去卖血， 然后得了“热病”。 让他们倒下的， 先是贫穷， 后来， 仍是贫穷。 没钱， 你才去卖血， 没钱你才没有办法得到治疗， 没有人照顾， 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这样的现实实在冷酷。 电影改编自阎连科的小说 《丁庄065

澳门文学丛书梦》， 只是， 电影仅选了两个人的故事来加以叙述， 原著的阴郁沉重味稍减， 但是我们还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们的现实人生， 就是这样， 而我们， 我们可以轻松地坐在电影院里看这样一群人的短暂的生命， 看他们的苦苦挣扎或者放弃。 走出电影院， 我们欣慰地看着身边的车水马龙， 和朋友家人到饭店吃上一顿， 努力想忘了电影里的人， 那死亡的阴影。 可是， 这一切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摆脱的， 因为这部电影， 我们对于现实有了不同日常生活的感受。用阎连科的话说：“《最爱》 可以说是十年二十年来， 第一次从纯艺术和艺术电影的角度去关心中国的现实， 而这个现实是我们所说的另外一种现实的另外一面， 它是我们真正老百姓的， 是民间生活中完全被掩盖的一种真实……”06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爱情大敌十三年后， 再进电影院重看 《铁达尼号》。 一来受3D的号召， 二来是十三年前， 女儿只有五岁， 没有经历这样一场盛大的爱情与海难的洗礼。 现在， 十八岁了， 该进影院感受一下。买票时， 女儿兴趣并不大。 主要是电视回放时， 她曾瞥见过一些片段， 认为不过是部爱情片， 故事也都知道——Jack沉海底， Rose活下来。 这其实挺煞风景的。 我们当初进电影院时， 可是对故事一无所知的啊！ 电影院里泪流成河的壮观景象记忆犹新。自己也以为， 烂熟于心的故事， 大概不会再感动一次吧。结果， 我们还是被卡梅隆煽倒了。 尽管所谓的3D， 凸浮出来的， 好像只有字幕？ 女儿旁边坐了一个只身来看电影的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瘦小女孩， 她哭得……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 从船出事起， 她就不断大声抽泣， 直到片子结束， 整个后排座位的观众被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女儿也偷偷在擦眼泪， 走出电影院时， 眼睛红了。爱情的力量有多伟大？ 看一次 《铁达尼号》 完全可以领略。 只是人到中年， 清楚地知道， 如果Jack和Rose都活下来，在一起生活， 大概过不了多久就得分手。 后来的电影 《革命之路》 中， 两位主演已演绎给我们看了： 一对曾热恋的中年夫妇如何背叛、 纠缠、 争吵、 互相伤害。在爱情面前， 死亡并不可怕。 爱得轰轰烈烈的时候， 我可067

澳门文学丛书以为你做任何事， 包括牺牲自己的生命。电视剧 《你是我爱人》 里，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对年轻人相爱了， 女孩参加一个医疗队被派往疫区， 并被传染， 生命垂危。 男孩不顾一切去了女孩身边照顾她， 结果女孩恢复健康， 男孩却染上恶疾。有人问：“是不是， 最后女孩活下来， 男孩死了？”男主角答：“要是那样就好了！ 女孩可以一辈子活在思念和回忆里。 可是， 事实是， 两人都没死， 后来结了婚， 生了儿子。 但男人在儿子很小的时候就移情别恋， 抛妻弃子， 成了别人的丈夫。”所以， 当女儿说： Jack和Rose如果都活下来， 经历过生死考验， 或许会幸福？ 我只能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 为君赴死不难， 但最终爱情未必能赢。 因为时间和磨人的平淡生活， 才是爱情最大的敌人。06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黑暗骑士《断背山》 主演之一希斯·莱杰 （HeathLedger） 因服食过量抗抑郁药物， 死于纽约家中， 享年二十八岁。有人在网上留言：“Somepeoplearejusttooinsanelyperfectforthisworld…ButwhydidtheoneandonlyHeathLedgerhavetodie？（有些人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太过完美， 可是， 为什么希斯·莱杰要死？ ）”没有什么为什么， 人生就是充满了那个叫“无常” 的东西。 你不能说， 因为他是希斯·莱杰， 因为他无懈可击的表演， 他就不应该死。 谁是应该死的呢？ 没有。我们面对的世界， 说和谐也和谐， 说凶险也凶险。 前几天那几个放学的珠海中学生不是被正在逃避警察追赶的泥头车撞死在路边了吗？ 四条人命， 都是健康的， 好好的， 突然一个横祸， 就此永别这个世界。没办法， 我们必须面对这些。 （题外话， 所以， 有句话叫：“爱就要勇敢表白， 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而希斯·莱杰， 我们在他死后快一年， 才看到他的绝唱——《蝙蝠侠： 黑暗骑士》。一个杀人如麻， 诡计多端的邪恶小丑， 可内心深处， 却纠结着痛苦， 或者， 甚至， 还有一份天真。 在那样一个黑暗的社会， 这个小丑， 想当上帝， 想主宰金钱， 还有人心。 因为入戏太深， 他忧郁， 睡不着， 要吃药， 死亡原因是同时服用镇痛069

澳门文学丛书药、 止痛剂、 抗焦虑药、 镇静剂、 安眠药六种药物！《黑暗骑士》 并不是一部我喜欢的电影， 太黑暗， 太没有希望了。 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 爱情也不可靠， 我们可以相信谁？ 我们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看看警长把炸弹遥控器交给囚犯时那一脸的猥琐吧。 如果说片子有唯一的亮点， 大概就是两艘船上互相拿着对方炸弹遥控器的人。在这样一部黑暗的电影里， 一个令人痛恨的角色， 光芒却完全遮盖了正面人物蝙蝠侠， 可以说， 他把这个人物演神了！希斯·莱杰注定会被写进电影史里， 且接受后来者的敬礼。希斯并不特别英俊 （很年轻就开始掉头发的那种）， 但是， 从 《断背山》 那儿我们已经看到了他的才华和特别的气质， 现在， 留一个绝唱在人间， 演出的角色得到大家的高度肯定。 可是， 或许， 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他， 早已不在乎这人世间的虚名了吧？希望他安息， 得到永恒的宁静。07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金陵十三钗放假三天， 乖乖地待在澳门、 珠海， 看了两出电影。 先在澳门看了 《碟中谍： 幽灵协议》， 阿汤哥真的露出了老态， 脸上的皮都开始出现类似鸡皮的那种松弛， 镜头很少正面、 光亮、 清晰地对准他的脸。 唉，“美人” 迟暮， 令人感叹。好在这部商业大片情节还挺紧凑， 看个热闹是绰绰有余了， 阿汤哥身手仍十分敏捷。 虽然看完走出电影院， 一点“回甘” 都没有。及元旦， 又看了 《金陵十三钗》， 在珠海某剧院， 一张票要八十元人民币！ 贵得没道理， 电影院还敢破成那个样子！片子开头极有气势， 差点以为张艺谋要拍出旷世作品来了。 男主演克里斯蒂安·贝尔 （ChristianBale） 也以他一向的精彩演技将片子托高了很多。 可编导毕竟后力不足， 明显地， 人物的内心及细节表述都欠了火候， 少了神来之笔。 而那场床戏， 就更没有必要了。 因为在时间那样急迫的情况下， 男女主角扔下生死 （二十多人的生死）， 跳上床去缠绵的情景，让人心里又急又气， 毫无美感。 这和李安的 《色·戒》 不同，《色·戒》 中， 床， 是男女主角逃离现实， 互相探试、 抗拒、甚至爱、 纠缠的战场。比起李安， 张艺谋还是差了一大截， 这一大截， 恐怕是一世都追不上了。有些职业， 需要努力， 有些职业， 需要努力加天分。 天分071

澳门文学丛书这玩意儿， 张艺谋不是没有， 他的 《山楂树之恋》《我的父亲母亲》《千里走单骑》 都很不错。 但他的天分还不足以使之成为世界一流的导演。 李安不同， 不说在华人导演中无人可望其项背， 即使在世界一流的导演行列中， 他也是佼佼者。说回电影， 《金陵十三钗》 还是值得进电影院看的， 单单冲ChrstianBale， 就值。 当然， 里面的硬伤还是不少， 犯悖处有之， 这里就不剧透了。我是与家人一起去看的， 出来时， 女儿的眼睛是肿的， 我们一直在流泪。 有的东西， 需要让孩子知道。 比如人性的美好， 比如战争的残酷。不是一部旷世巨作， 但是， 是一部好电影。 对于张艺谋的认真， 我买账。07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六十五岁， 爱情又来了！“摩洛哥的太阳升起来了， 照耀着我们， 我们多么美丽和幸福啊！”德国电影 《你说过你爱我》 最后一个镜头， 六十五岁的女人面带倦意却幸福无比地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座位上， 身边，那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开着车， 微笑了一下。 镜头一转， 我们看见车子左前方正有一轮红日， 冉冉升起， 那么大， 那么红， 那么明亮而温暖， 我们， 在这个六十五岁女人的终极幸福和初升的太阳里， 感受到了爱情和生活的美好。HanneloreElsner是德国名演员， 在德国生活二十多年的老友田沁， 对她评价甚高。 电影里， 她演的这个步入老年的女人， 短裙， 长靴， 红围巾， 挺拔的身材， 每天都去游泳， 锻炼身体。 可是， 毕竟老了， 胳膊上肌肉松弛， 脸上满是皱纹， 这个曾经是全德国游泳冠军的女人被丈夫抛弃后， 独自生活， 每天去母亲的墓地， 和母亲对话， 心里有着打不开的结。 她脑子里想着的， 只有死亡， 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去教堂， 问上帝： 是你来解决我， 还是， 要我自己动手呢？ 上帝没有回答她， 上帝给了她一个奇遇。一次在看到报纸的时候， 看到一段文字：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 长得不英俊也不丑陋， 寻找一个母亲、 姐妹、 朋友。 无聊的她写了信去。073

澳门文学丛书他们见面了。 在一家咖啡馆里， 男人提前到， 女人， 为了选择穿什么衣服， 迟到了一会儿。 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四十五岁的男人瘦高个儿， 头顶有些秃。 确实不算英俊，也不难看。 有着很特别的文艺男的气质。 他们喝完了咖啡去吃晚饭， 吃完了晚饭去了女人的住处， 上了床。男人是一个小说家， 写了四部小说， 还没有发表过， 很穷困。 为了到女人家给她买花， 他当掉了唯一的手表。男人说： 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女人。 他们终于住在了一起。 女人开始爱上了摄影， 她为男人买了新电脑， 男人在那间阳光充沛的房间里写作， 女人在窗外整理花圃， 用欣赏的温暖的眼光望着男人。 然后走过去， 隔着窗口， 拥抱接吻。 他们在德国的茂密的树林和河边散步， 在秋天， 爱情真美丽。 他们很幸福。后来， 男人的小说出版了。 他把小说给了女人， 就出去了， 他说要去见见朋友们。 我们预感到， 男人该离开了。男人第二天早上回来， 喝得酩酊大醉。 然后， 他又走了，一走就是两个星期， 音信全无。 回来的时候说， 法国女记者带他去了巴黎， 和那儿的出版商商谈出版事宜。 女人没说话， 他们拥抱， 上床， 做爱。第二天早上， 女人问：“你是不是和那个女记者上床了？”男人顺口回答：“是啊， 那是无可避免的。”女人愤怒地对男人说：“去收拾你的东西， 你离开我家。电脑可以带走。”男人似乎有些愕然， 起床， 穿好了衣服， 有点仓皇地离开了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家”。六十五岁才迎来新人生的女人赶走了男人， 却没办法好好过下去。 她拿着照相机， 到处拍照， 在德国寒冷结冰的森林07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里， 睡在雪地上， 问树：“我该怎么办？” 她的女儿也刚刚经历了丈夫背叛的噩梦。 难道， 这个家族受到了诅咒吗？ 她们的男人们注定要到别的女人怀抱里去吗？后来， 男人回头了， 说离开这么久才知道有多爱她。 她也原谅了男人， 她太爱这个人了。 在男人第二本小说出版的时候， 他们进了教堂结婚。男人说： 我要爱你直到你变成古董。 女人说： 那我活到一百二十岁， 那时候， 你也一百岁了。清少纳言曾写过：“年事已高， 还能有多少人间好事？ 不会有了。” 六十五岁的女人， 还可以有爱情吗？ 电影里， 有，还修成了正果。 爱情， 何时、 何岁、 何地、 何人都不能阻挡它的到来吗？ 我和田沁在电话里聊天， 问起这样的故事在德国算不算怪事。 “当然不是啊！ 这里， 爱情是不管年龄的， 要爱就爱了。” 嗯。 西方人追求爱情的勇敢可以让他们冲破年龄地位的限制。 在电影里， 我们从来没有听到比男人大二十岁的女人说过一句： 我老了， 或者， 我的身体不好看之类的话。 她是自信的， 所以， 她是美丽的。最后的镜头， 两个人从教堂出来， 提着行李， 放进车尾厢。 男人开车， 他们去度蜜月。看着太阳升起， 就好像每一天都是新的， 好像他们还年轻， 还有很多没有做的事情要去完成， 还有一辈子去珍惜对方， 爱对方。看这样的电影， 细腻， 温柔， 浪漫。 虽然， 我们已经不去管真实性如何了， 我们在爱情里看到了生命的希望， 我们在生命里， 看到了爱情的希望。六十五岁， 还有这么美妙的爱情， 大家努力吧！075

澳门文学丛书恋上你的皮相《画皮2》 上映， 明知是个烂片， 仍买票去看了， 大概是因为有帅哥美女吧。 周迅与陈坤这对搭档， 是个美好的组合。狐狸精、 将军和公主， 男人、 女人、 妖精， 本来是个可以写得好看的故事， 可惜制片方估计是请演员费了不少钱， 特技又花了一大笔， 到编剧这儿， 就不舍得下功夫了， 明显的是在糊弄人。 完全是随意胡编故事， 既粗糙， 也不美妙， 而且， 与“画皮” 无关， 搞了半天， 明明是“换皮” 嘛。 英文片名可以借用一下“FACEOFF”。倒是其中有一个情节让人看了惊心： 将军陈坤心里爱着公主赵薇， 还说：“我心里满满的都是你， 只有你。” 但狐狸精周迅一出现， 他的眼里就只有她了。 一次又一次， 为了抓住这个男人的身与心， 公主不惜与狐狸精换皮来取悦这个男人。她搞不清， 此刻与男人欢好的， 是自己， 还是那副皮相。最后， 当然， 男人还是爱公主的， 所以， 为了表明自己心里只有她， 为了从此摆脱狐狸精的魅惑， 将军陈坤挥刀刺瞎双目， 然后对公主说：“从此以后， 我再也不会被她的美貌所迷惑了。”看到这里， 女观众们大概是又好气又心疼了。 用不着这样吧？！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伙： 男人， 只有瞎了眼的才不以貌取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 问世间女子， 看到这儿， 你的心是不是冰凉了？07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你的心灵再美好， 也抵不过别人一副好模样。 所谓的“没有姿色拼知识” 只是自己骗自己的话而已。 长得难看的， 研究研究学问是可以的， 专心嘛， 没人打扰， 可是要得到美好的爱情， 还是狐狸精比较拿手。不过， 贪恋美色， 自古有之， 千万年不变。 商纣王被妲己所惑， 吴王因西施的美断送了江山； 唐玄宗为杨玉环不顾人伦； 海伦为特洛伊带来了灭顶之灾……所以， 那些为了美去整容的男男女女， 不顾后遗症， 甘受疼痛而挨一刀也就可以理解了。（生下小孩老公不认账的风险可是不能不担的哟。 ）这么说来， 想想老王子查尔斯跟又老又丑又结过婚又生养过的卡米拉该是真爱情吧？ 因为他并没有被黛安娜的美留住了心， 他最终选择了皮相极之抱歉的老女人， 想来只有一个解释——他爱的是她的内在的东西， 或是她的幽默， 或是她的强势， 或是别的什么， 反正， 不可能是爱上她脸上的褶子吧。当然， 也有人说： 唉， 你不懂， 山珍海味吃腻了的时候，也会对咸菜萝卜干起爱意的。对爱情和男人， 我们该不该绝望啊？！077

澳门文学丛书慢慢错过的青春颐和园的昆明湖上波光荡漾，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不存在似的， 只有一湖碧水， 一只小船， 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 桨声水声中， 月亮升了起来， 四周黑下来。那是这对年轻人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虽然， 很短暂。此时， 你必须忘记公园租船到几点， 几点关门之类的事情， 你， 应该好好看电影。《颐和园》 的导演是娄烨， 曾导过电影 《苏州河》。 电影介绍中， 列了四个关键词： 大学、 爱情、 性、 北京。 如果再分细些， 我想， 还可以加上这几个词： 政治、 背叛、 受伤、 思念、 舍弃。在珠海地下商场淘了碟， 回家看了一会儿， 发现不对劲，这应该是部禁片吧？ 后来上网一查， 果然。别说影片中有敏感的政治事件， 就是连场的床戏也一定要被广电局枪毙的。 导演娄烨因为私自拿片子去参加戛纳电影节， 被罚五年不得执导拍片， 很惨。虽然独白部分有点松散刻意， 表现20世纪80年代末期人物的发型、 打扮气质等稍欠说服力， 某些海外镜头过于冗长拖沓……但这些仍不损电影的魅力， 这片子里有一些东西打动了我。当然， 对于此片， 网上也有很多骂声， 说是无聊的人拍的无聊的电影。07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电影这玩意儿， 和美术音乐甚至美女帅哥一样， 各花入各眼。 我在想， 也许， 这部电影只适合那个年代过来的， 偶尔还会有些恍惚的人看吧？ 年轻一代是不大会喜欢的， 老一辈大概更不能接受吧？电影说的是东北女孩余虹在家乡和一个邮递员谈恋爱， 后来， 她收到了北京某大学的入学通知书。 在临走的时候， 她和邮递员有了肌肤之亲， 在太阳升起前， 在一块空地上。 我总觉得， 那时的她已经开始恍惚。来到北京的她在大学生里显得很另类。 她抽烟， 写日记，恍惚， 发呆， 有幻觉。 她先是找到了一个非常投缘的女孩李缇， 然后找到了“一辈子都在找” 的男孩周伟， 他们一起骑车到处逛， 他们在颐和园划船， 他们疯狂做爱。 她深深地爱上了周伟。可是， 这时候， 她却提出了分手，“因为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断断续续， 若即若离， 最终， 两件事彻底分开了他们：周伟跟她最好的朋友李缇上床， 还不幸被学校抓住了要处分。 而另一件事情， 是政治事件。她从学校辍学回家。 可是， 从此， 那个叫周伟的人就刻进了她心里。很多年后， 她哭着和一个爱她但她不爱的男孩做爱， 心里却在说：“周伟， 为什么我总是急于和你们， 我的男孩们做那件事情。 因为， 只有在做那件事情的时候， 你们才懂得我是善良的。” 她和别的男人上床， 为别人堕胎……用这些来麻木自己。但是， 她心里一直在和周伟说着话。 就算被车撞倒的时候， 她心里念着的， 还是周伟的名字，“周伟， 难道，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079

澳门文学丛书周伟去了德国， 和李缇还有李缇的男友。 多么复杂， 李缇的男友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忘记余虹。 在心里， 他是爱她的， 放不下她的。 可生活中， 远离她的他仍找她最好的朋友李缇上床。 他爱她， 却也贪爱另一个人的身体。但是， 他最后还是决定回国。 电影里没有交代他为什么回去。 我们想象， 潜意识里， 他想念余虹。最后一次和李缇做爱。 然后， 他坐在阳台上， 李缇裸露着美丽的身体， 为他理发。 悄悄问他：“一定要回去吗？”“嗯。” 他回答。“你能告诉我， 那年夏天， 我们是怎么回事吗？” 李缇问的是他们第一次， 在学校发生关系的事情。“你能告诉我， 我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他没有回答， 却问了这个问题。然后， 他们离开他的家， 李缇背着画板， 和他再见， 走上另一条路。 镜头里， 这个女人泪流满面。我本来特别不喜欢这个角色。 觉得女孩余虹的不幸有一半是因为她， 这个朋友的背叛引起的。 可是， 这个时候， 在她的眼泪里， 我看到了她的痛苦， 她何尝不是在苦苦地爱着呢？ 爱一个不能爱， 不该爱的人， 应该比余虹更苦吧？所以， 离开他， 她没法活下去。 在男朋友和周伟最后相聚在楼顶的时候， 她坐在栏杆上， 周伟看了她一眼，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 周伟好像意识到什么， 可是晚了， 她往后一仰， 坠下楼去， 就此永别。如果， 周伟本来只是贪爱她的身体， 那么， 现在， 他知道那爱情强烈到如斯地步， 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这时， 我才真正为女主角余虹感到了悲哀。08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个女人， 用死， 抢走了她的男人。后来， 男女主角在重庆相见， 那时候， 为了摆脱对周伟的思念， 她已经随便嫁人了。 她在高速公路的收费站等到他的车， 上车， 到海边， 直到太阳落下。 但是， 没有话说。 确实觉得很到位， 这样的爱， 到了这种时候， 真的说不出话来吧？ 到了酒店， 两个在性方面那么不检点的人， 却没有办法面对身体的亲热。 他们太爱对方了， 以致不舍得破坏那种感情？ 或者，有一个死去的女人， 横在他们中间， 让他们无法点燃曾经的身体的激情？ 也许， 他们的爱情已经用尽？不知道。总是这样， 当爱得太用力的时候， 你害怕了， 怕失去对方， 怕迷失自己。 余虹爱得太用力了， 她真的没有办法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为她感到悲哀。被挥霍的青春， 对对方的伤害， 那么爱你， 却不能相信你， 甚至都不能相信自己的深深的无奈， 这大概就是影片想说的吧。很欣赏导演在片中选了黑豹的旧歌 《Don'tbreakmyheart》：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也许是我的错，也许一切只是慢慢地错过……那歌声， 把我们带回那个热情而盲目的年代。 那时候， 我们还年轻， 我们的青春还在， 我还可以爱你， 用年轻和单纯的身体。081

澳门文学丛书激情澎湃的烂片终于看了传说中红透半边天， 感动了无数人的台湾电影《海角七号》。 朋友问： 这片子真的那么好吗？只能依我自己的观感告之： 这是一部激情澎湃的烂片。可能用“烂片” 这样的字眼太过火了， 可能我在听了资深影评人小脂的高度评价后， 对其有了太高的要求， 反正怀着期待的我最后非常失望。导演当然是用心的， 听说为拍本片倾家荡产， 把住宅都卖了， 这是他的倾心尽力。 但是， 电影也是一门艺术， 关乎艺术， 热诚是需要的， 而另一样绝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显然欠奉， 那玩意儿， 叫“才华”。片子一开头， 当电子游戏场景样的晚霞中， 一艘同样电子游戏版样的远洋轮如Titanic般出现在天与海之间时， 心里已在暗自叫苦， 如此假的开头已如当头一棒。 然后， 煽情的信被一段段读出来， 说实在的， 那些信写得不错， 听着有小小的感动， 是全片的亮点。可单靠几封信是救不了一部电影的。 如范逸臣演的这个角色， 看了让人有抽他两记耳光的冲动。 这种脾气暴躁， 蛮不讲理， 似乎全世界都欠他一样的年轻人， 为什么会如此不负责任？ 把邮局的信全数扔进家里的大袋子中， 是怕麻烦不想去送。 闲来无聊， 还要拆开别人的邮件， 随便翻看。 为什么可以如此不孝顺， 对母亲和继父的关爱恶言相加？ 或者， 少年时08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代， 他曾因为母亲再嫁受过气， 或者继父为了他的学业曾经不许他玩音乐。 可是， 何至于要像对仇人般地对家人？ 为什么要如此地逆社会？ 对劝他遵守交通规则的警察拳打脚踢， 捉弄善良的老警察， 令其受伤入院？ 为什么在组织乐队的时候， 对别的成员指手画脚？ ……朋友说， 内地的导演拍不出如此本土气息的片子来。 我不同意。 弄一群阿伯大婶， 在一起弹弹土乐器， 或者以土财主的形象咿哇乱叫， 或“马拉桑” 式的鞠躬点头哈腰， 难不成就是乡土情怀？而生活呢？ 他们， 这些活生生的人， 是如何生活的？ 就每天无所事事， 拆拆信， 唱唱歌？ 飞飞车？想起杨德昌， 他的去世， 真是台湾影坛的大损失。 以后，没有杨德昌了， 而侯孝贤， 也已是昨日江淹， 看完他的 《最美好的时光》， 我已对他没有了期待。083

澳门文学丛书郑萍如与王佳芝看了删节版的 《色·戒》。 不知道是期望太高， 还是cut掉的镜头太多， 致使电影有些地方欠了一点点说服力。 当然，李安就是李安， 他交出来的功课绝对不会差的。演员都很入戏， 除了王力宏有点勉强外。 甚至， 那个嫖妓回来给王佳芝破身的梁闰生都演得很不错。 更不用说梁朝伟和汤唯， 或者陈冲了。 一举手， 一投足， 都是戏。最终， 那个六克拉的钻石戒指终于让王佳芝“心中轰然一声”， 天秤被那个钻石一压， 终于倒向了易先生那儿。 女人，原来钻石的杀伤力是如此之强？只是， 小说里， 王佳芝的心中轰然一声并不是因为钻石，而是“他不再看她， 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 目光下视， 睫毛像米色的蛾翅， 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 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爱我的， 她突然想， 心下轰然一声， 若有所失。”看到吗？ 是因为那个温柔怜惜的神气， 让她以为， 他是爱她的。那么， 加在天秤上的， 不一定是钻石， 还有爱情？ 至少，张爱玲是这样写的， 或者， 她把自己代入得太多了。 爱情， 可以让一个民国女子死心塌地地追随一个汉奸， 为她变得“很低很低， 低到了尘土里”。所以， 我希望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 不要想起郑萍如， 那08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是烈士， 她是为了家人不受牵连而自己去投案的， 她的父亲拒绝为汪伪政府工作来交换女儿的性命， 她的哥哥也死在抗日的前线。 这样的烈士， 我要把她与这个张爱玲将自己的身影投射进去的角色分开。 郑萍如是郑萍如， 王佳芝是王佳芝。 她们本不相同。电影最后， 那几个爱国青年被绑赴刑场。 李安没有让他们慷慨就义， 那几个年轻人都哭着， 害怕着。 这比较符合真实情况， 他们只是学生， 爱国， 但是毕竟不是军人。只有王佳芝和邝……忘了名字就说王力宏吧， 他们比较镇定些， 也许早就有了准备， 是要赴死的。 两个曾经朦胧相爱的人， 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黄泉路上也算是可以相伴同行。李安的电影不算悲凉， 他总是隐忍的 （虽说据讲这次大开色戒， 可我没看到， 所以就以为他继续隐忍了）。 就连易先生的眼泪， 也是没有流下来的。 “他对战局不乐观， 知道他将来怎样？ 得一知己， 死而无憾。”王佳芝是猜对了， 这个男人爱她。 虽然， 爱她的方式与别人不同。 “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着他， 安慰他。 虽然她恨他， 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 只是有感情。 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虎伥的关系， 最终极的占有。 她这才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可怕吗？ 当然。 张爱玲的尖锐刻薄冷静残酷热烈缠绵都在这儿了。085

澳门文学丛书总有一些东西可以永恒“We'remeanttolosethepeoplewelove.Howelsewouldweknowhowimportanttheyaretous？ （我们注定会失去我们爱的人， 要不然， 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对我们有多么重要？）”看完“TheCuriousCaseofBenjaminButton”（《本杰明·巴顿传奇》 ）， 一个关于爱情、 亲情的故事。上半场， 当本杰明是个小老头的时候， 我们困惑地希望他快些年轻起来； 而到了他风华正茂的时候， 我们又开始为他的越来越年轻和渐行渐远而心痛。 这是一个奇特的故事， 男主人公一出生时是个小老头的样子， 随着身材变高变大， 他越来越年轻……她对他说：“当我皮肤变得又老又松弛的时候， 你还会爱我吗？”他回答：“当我满脸粉刺的时候， 你还会爱我吗？ 当我尿床的时候， 害怕楼上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一个爱情与时间抗衡的故事。 最后， 当然， 时间赢了， 可爱情也没有输。 何止没有输， 一对相爱的人， 即使没有生活在一起， 但至死都在爱着对方。他的女儿在日记里发现父亲在她两岁、 五岁、 六岁时写给她的明信片的时候， 她哭了， 我也哭了。“我多希望可以在你上学的第一天送你去学校。”08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我多么希望可以教你弹琴……”可是不行。 女儿成长为一个少女的时候， 他一点点从青年变小， 以一个少年的形象出现， 抱住了爱人黛西， 吻住她。 那时， 她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快五十岁的中年妇人， 皮肤真的已经开始松弛了， 她对他说：“我已经是一个老妇了。”他回答：“有些感觉是不会忘记的。”当本杰明说“我在想没有什么能永恒， 这多么可悲” 时，黛西回答：“也许有些东西是可以一直到永远的。”爱情， 就这样， 一直到永远了。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 最后死在了老去的黛西怀抱里， 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天， 都在爱着，想念着对方。可还是很难释怀， 想想那个远远地离开深爱着的女人的男人， 想想那个远远地离开深爱着的女儿的父亲。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爱着的这两个人， 自己风餐露宿， 四处漂泊， 一点点变……小。 想想他内心所经历的痛苦吧， 谁能不心痛呢？！不过， 虽然他们一直在朝相反的方向走着， 可至少， 在中途， 他们遇上了， 时间刚刚好， 他的风华正茂对着她的还没有老去， 相爱， 在一起。 然后， 他们别离。女儿一直叫我看那本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我如何跟她说， 时空与爱情的故事， 总是叫我心碎呢？087

澳门文学丛书谁更需要救赎头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看完这部 《朗读者》（TheReader）， 还是因为天气太阴冷的缘故。一直不敢看， 这样的故事， 明知道会是个悲剧。 十五岁的男孩遇到了三十五岁的女人。 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产生爱情？如果有了爱情， 这样的爱情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朗读者》 讲的是一个以性开始， 以情终结的故事。 两个差了二十岁的男女——麦克和汉娜， 第二次见面已经上了床， 在不太长久的暗通款曲之后， 有一种感情植根在两人心里。 因为这份情的隐秘不可告人， 这两个可怜的男女一辈子都被困其中。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快乐地在一起的时间） 是多么短暂……1944年的惨剧 （教堂火灾） 发生时， 汉娜只有二十二岁，我不敢说， 那之后， 她一直在阴影中生活， 可是， 她认识麦克时 （1958年）， 三十五岁了， 很美丽， 却没有男人在身边， 多么奇怪？！ 是因为年轻时曾经有过可怕的经历吗？ 编导没有说。第一次见面， 他病了， 在那儿呕吐， 她刚好走过， 照顾了他， 把他送回家。第二次见面他们已经上床了， 我在想， 对两个人来说， 这样的邂逅算不算是一场灾难？ 因为从此以后， 她就盘踞在他的心里了……后来， 在床上， 当男孩问她爱不爱自己的时候， 她先是一愣， 想了想， 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 到后来， 一定是爱了。因为如果只是性的话， 男孩和她应该都不会缺少和人上床的机08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会的。 那浴缸边的绛红色窗帘， 曾透出过多少美好的希望啊。他们第一次见面， 分手时， 她对他说： Youlookafteryourself. （你照顾好自己。 ）而最后一次见面， 分手时， 她对他说： Takecarekid.（孩子， 保重。 ）1966年， 上法庭时， 她已经四十四岁了， 明显地开始老了。 男孩还是男孩， 八年后， 他应该是二十四岁了， 学法律的年轻人， 眼睁睁看着这个美丽却有点蠢的文盲爱人被定重罪。他没有去看她， 虽然已经进了监狱的大门， 但又折回去了。他爱她吗？ 大约总是爱的， 可是他当晚却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 他大概更想忘了她吧。 或者， 想借另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阻止自己去想那个冰冷的监狱里， 自己曾经迷恋过的可怜的女人。有人问， 坐了二十年的牢， 马上就出狱了， 外面阳光那么好， 汉娜为什么要自杀？因为那最后一次的见面吗？ 她一直在学习， 对着他朗读的故事， 看着书， 终于扫盲。 给他写简单的信， 而他， 一封都没有回。 只是一直在为她录着一本一本的书。 到她快被释放时，他去看她。 坐在她对面， 她很激动， 伸出手， 放在桌上， 向着他。 他也伸出手抓住了她的， 却很快地放开了。他问她：“你有用很多时间想从前吗？”她答：“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事情吗？”“哦， 不， 不是跟我。” 他慌忙回答。她眼里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了。她回答说入狱前从不想过去， 他又问， 那后来呢。 她说，我如何感觉， 如何想又有什么用呢？ 死者已矣。那时候， 她， 一个离开社会二十年的六十六岁老妇， 大概089

澳门文学丛书已经对生活没有任何的期盼了。她看不到爱情， 看不到未来。 如果单靠一点友情的支撑又如何能度余生呢？我了解她选择有尊严地离开。 就如为了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识字， 她宁可扛下所有的罪。 让别人可以逍遥法外。愚蠢吗？ 是的。 可是我想， 那份对尊严的执著也是值得尊重的。 虽然她目不识丁，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或曰心灵的牢笼。 我们不能够， 没有资格以我们的认知来批评这个女人。男人呢， 实在不太喜欢这个男人。 爱， 却爱得晦涩而纠结， 爱得不甘不愿。 十五岁时的他才是可爱的， 能不顾一切，用整个身心去爱。后来的他， 有了太多的顾忌和权衡。 如果说他不去揭穿她的谎言来救她不被重判是为了尊重她的话。 那后来的录音， 为她找出狱后的住处等等， 或者只是想取得心理安慰的一种方式吧。你看看他如何对待她的信： 扔进抽屉， 用脚关上的。谁更需要救赎？我确定是这个坐在汉娜春意盎然 （看看那些墙上的明信片） 的监仓里哭泣的男人。他本来可以给她回信的， 他没有。他本来可以给她一个拥抱的， 他没有。他本来可以跟她说， 他还爱她的， 他没有。他甚至那么快就把手缩回来了。 他是一个深情而又冰冷的男人。当然， 也许我们也没有资格来批评这个男人的， 他也一生承受着失去的痛苦， 他也曾经付出过， 爱过， 挣扎过。 大概，要责怪的是命运吧， 人如何能与命运抗争呢……09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80 后” 的爱情故事《北京爱情故事》， 是一部讲述在北京生活的年轻人事业、爱情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们都是“80后” 的年轻人， 他们大学毕业， 对生活充满憧憬， 怀抱梦想进入社会这个大熔炉。男主角是公子哥“疯子” 程峰、 小职员吴狄、 赤贫出身的石小猛。女主角是石小猛的青梅竹马女友沈冰、 单恋“疯子” 的美女林夏、 爱上前男友弟弟吴狄的熟女伍媚、 吴狄的前女友， 投向富人怀抱的小曦。“80后” 的爱情故事在电视剧中一点点展开， 我们看到的不是爱的美好， 而是现实的残酷。 钱， 主宰着人物的命运。 有钱的男一号疯子， 可以阅尽美女之后， 突然爱上自己死党的女友， 编剧也把他塑造得很痴情， 用“爱上一个人不是错， 没有罪” 来为他开脱。 看剧时， 我们也被他打动， 觉得女主角合该跟了他。而事实上， 沈冰与石小猛相爱已久， 感情甚笃。 小猛因为穷， 因为没有办法交出三十八平方米的新房的首付而被生活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最后出卖爱情， 出卖朋友。这样的电视剧暴露的现实是多么令人沮丧。 爱情输给了面包， 金钱、 权力才是最有力的“话事者”。 因为有钱， 男主角可以借爱情的名义不顾兄弟之情， 不顾道义， 不受谴责， 甚至091

澳门文学丛书看电视时我们也站在他那一边； 而因为没钱， 吴狄几次被小曦狠狠甩掉； 因为没钱， 小猛走投无路， 又不想低头， 腹黑地走向金钱堆起的悬崖……“什么都是可以交易的。”“没有女人的男人还是男人， 没有钱的男人还是男人吗？！” 这是“疯子” 爹的语录。放弃了沈冰的小猛虽然得到了他追求的事业、 财富。 但是， 他没有得到幸福。 他放弃的， 不仅仅是一个好女人， 他抛弃的， 是他的爱情， 是他对生活中美好部分的坚持。这当然是错误的选择。 他完全可以和爱人共同面对困难，哪怕放弃一切回到家乡又如何。 但谁会心疼他付出的所有努力呢？ 谁能理解他想在大城市出人头地的梦想呢？ 当他蜷缩在那个工地的小房间角落里哭泣的时候， 谁伸出双手给他温暖呢？穷， 是一种罪， 是你逃不脱的命运。 《北京爱情故事》 不算优秀， 但起码， 告诉了我们今天国人生活的真相， 值得一看。09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在时光的某一处20世纪80年代的电影 SomewhereinTime有两个译名，一个是 《时光倒流七十年》， 一个是 《似曾相识》。 前者知道的人多些， 也算优美， 却没能道出英文片名的那份诗意。SomewhereinTime， 时光中的某一处， 用中文说出来就好像欠了意境。影片讲一个穿越时空的爱情故事， 一个成人童话——回到过去的岁月与心上人相遇、 相爱。 看这个片子时还很年轻， 对爱情和时空、 灵异这些未知数都抱着强烈的好奇， 于是看得痴了。这之前， 《珍妮的肖像》 也曾给过我类似三毛那样的感觉， 只是， 疯得没她厉害。想起 《时光倒流七十年》 是因为克里斯托夫·里夫。 突然传来他的死讯， 很意外， 才五十二岁， 和病魔斗了这么久，终于要归去了。 大家都在说“超人去世了”， 的确， 演超人使他声名大振， 但克里斯托夫留在我记忆中的， 将永远是 《时光倒流七十年》 里的里查德， 一个流连在过去岁月中的深情的男人， 一个为了爱人而放弃一切的男人， 一个为了爱情， 不再留恋人生的男人。《时光倒流七十年》 算得上爱情电影中的经典。 当年它获得多项奥斯卡提名， 最终全线失守， 很不公平。起码， 影片的音乐绝对已经成为电影音乐中的经典。 朋友093

澳门文学丛书从美国寄来过原声碟， RhapsodyonathemeofPaganini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是一首钢琴与管弦乐作品， 作曲者是俄罗斯伟大的音乐家拉赫马尼诺夫 （Rachmaninoff）。 这首曲子， 由意大利小提琴家帕格尼尼的随想曲之一改编， 加上了《末日经》 的旋律， 浪漫温柔与诡异兼而有之。 每每听到此曲， 常会有莫名的晕眩。 负责影片编曲与作曲的JohnBarry是作曲高手， 他还是电影“OutofAfrica”（《走出非洲》 ）的编曲与作曲， 两部片子同样以优美的旋律抓住了我们的心。一部让人看了痴迷的电影， 使克里斯托夫·里夫成为我喜欢的演员。 我不是超人迷， 对超人、 蝙蝠侠、 蜘蛛侠之类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对于时光中的某一处， 却总是怀着向往与敬畏。 愿克里斯托夫在时空的某一处得到永恒的安宁与幸福。09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手巾里的花瓣朋友介绍说， 那是一部好片子， 于是我买了DVD。 这夜，大家都睡了， 打开电脑， 戴上耳机， 开始看那个叫 《丑闻》（又名 《挑情宝鉴》 ） 的韩国片子。这是一个18世纪的朝鲜男欢女爱的悲剧， 原作者是法国18世纪作家拉克洛， 写的是法国贵族们的淫乱和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1959年法国导演罗杰·瓦迪姆依此拍过 《危险关系》。后来， 英国导演史蒂芬·弗雷斯也在1988年于美国拍了《危险性游戏》。 《丑闻》 是这部作品的韩国版。人性总有相通的地方， 所以一样的故事， 从法国搬到18世纪朝鲜的上流社会来演绎， 竟也一点不牵强。主要角色有三个： 花花公子赵元； 玩弄男性的荡妇， 赵元的表姐曹夫人； 贞洁的寡妇淑夫人。腐败的上流社会， 混乱的男女关系， 人性阴暗的一面在故事里被描写得格外细腻。 而刻画得最好的， 是荡妇曹夫人。 她痛恨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 却又无力反抗， 不能和自己钟爱的表弟厮守， 嫁给了不爱的男人， 又要接受男人纳妾的现实。 于是， 怨恨、 愤怒的她以玩弄和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表达她的玩世不恭。可是， 她的内心深处是渴望爱情的吧。 不然， 在男女关系上如此随便的她， 为什么坚持不让她最爱的表弟得到她呢？ 在095

澳门文学丛书影片开始时， 一直纠缠她的表弟从外面摘来了一把紫色的花，她不屑地扔到了坐垫上。可是，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 表弟死了， 那才是她最爱的人。 洗尽铅华的女人失神地蜷缩在甲板上， 打开一块手巾， 那里面压着的， 是鲜艳还未褪尽的紫色花瓣。一阵风过， 花瓣随风飞扬， 离她而去。 她眼角的泪滴， 她伸出去想抓住那些飞舞的花瓣的绝望的手， 让人一下子就原谅了她。 不再讨厌她的玩弄手腕， 不再讨厌她的不善良。 原来，在这个女人的内心深处， 始终有一小块净土， 是属于爱情的。此时的她， 没有华丽的服饰， 没有艳丽的脂粉， 却异常美丽和干净。09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希望能吹起柔柔的西风这是一部1994年的电影， 我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有时候， 有些东西， 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来到你面前， 才最能打动你。 上世纪90年代中， 我每天围着女儿转， 天天想有人来救赎我。 当时怕是没心情坐下来看这样一部监狱题材的电影。 我说的是 《肖申克的救赎》。这 一 天 ， 凌 谷 兄 突 然 问 ： “有 没 有 TheShawshankRedemption？” 我疑惑地看着他。 等他解释了， 才知道， 原来就是 《肖申克的救赎》。刚好买了没多久。 借给他之前， 自己看了一遍。是部好片子， 虽然当年奥斯卡输给了 《阿甘正传》。 我倒觉得各有千秋， 难分高下。 有人说奥斯卡喜欢弱智或疯狂， 只要疯了傻了， 都容易拿奖。 比如 《飞越疯人院》《雨人》《阿甘正传》， 所以阿甘赢了？故事讲的是一个被误判杀人罪的男人如何怀着希望， 走向光明， 并以他的智慧和冷静， 把身边朋友早已死了的心点燃。里面的经典台词是：“希望是件好东西， 也许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是对电影的总结， 应该也可以算是对类似“美国电影精神” 的总结。相信梦想， 怀抱希望。 《阿甘正传》 也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其实， 久而久之， 这样的命题多少也会让人觉得乏味和老土或者空洞， 除非， 你能作出完美的诠释。097

澳门文学丛书片子犯悖之处其实还挺多， 比如那坏人被轮椅带走后， 从此监仓无坏人？ 挖地道二十年？ 没有换过房间？ 逃走后那海报能紧粘在墙上？ ……不过， 没说的， 电影还是打动了我们。 应该说， 对“希望” 和“梦想”， 影片作了完美的诠释。结尾段， 黑人Red走向橡树， 再离开橡树， 阳光和风里，那些飞虫自由散漫地飞舞着， 让观众一下子放松了。这自由的风， 自由的树， 自由的天空， 自由飞着的虫子，让我们从一直紧张的情绪中回过气来， 都不用等海边的重逢了。影片感人场景很多。 我喜欢男主角把自己关在播音室里，给所有的囚犯们听音乐的那段——所有人都听呆了。 也许他们听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 但他们因音乐而动容的样子也让我们动容。 那是莫扎特 《费加罗的婚礼》 中伯爵夫人与苏珊娜的二重唱 《晚风吹拂》。微风轻吹希望能吹起柔柔的西风……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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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怕流水年华春去渺如果你不去细究这幅照片是抓拍的还是摆好姿势才拍的，是路人还是模特， 只是把目光投放在那倾情一吻上， 那么， 杜瓦诺的这幅黑白摄影作品 《市政厅前之吻》 也许更能打动你的心。一对璧人， 都那么年轻， 那么漂亮。 头发蓬松的年轻男子右手搂着同样年轻的女人的肩膀， 低头亲吻她。 女子微仰起头， 身体稍后仰， 递上自己的嘴唇……如果你注意细节， 也许你会看到男子左手捏着一支几乎要燃尽的香烟， 也许你还会看到他们身边匆忙走过的行人， 也许你还会留意到男人的围巾，女人的毛衣……这幅作品是杜瓦诺巴黎吻系列中最著名的一幅， 当时曾引起轰动， 各国报刊争相刊登……而我站在这幅黑白照片前， 想到的却是澳门艺术博物馆这个展览的标题： 逝水年华。这是1950年的巴黎， 这是1950年杜瓦诺的镜头， 这是1950年的一对璧人。五十七年过去了， 杜瓦诺已经作古， 这对男女呢？ 如果当年他们二十岁， 现在已经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 （如果还在的话）。 曾经的美貌， 曾经的热情， 还有吗？ 早就荡然无存了吧？！想到穆欣欣介绍的那段程派 《锁麟囊》 的唱段“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用了这句唱词来为本文标题。 因为， 我站在法国“平民摄影家” 杜瓦诺作品前的时候， 心里不搭调地哼起了101

澳门文学丛书中国的京剧“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一样心情别样娇……”不如看一下博物馆为宣传展览印制的三张明信片上的杜瓦诺名作吧：一张是孩子们： 两个等待下课的小男孩， 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一个双手交叉放在课桌上努力睁大双眼， 让人想起上课打瞌睡时的挣扎——努力想睁大眼睛， 却无力回天， 眼皮一直在打架。 另一个孩子手执一支铅笔， 正回头偷看教室后面墙上挂着的时钟。 时针指向11点25分， 若是11点30分下课， 就只剩五分钟了。第二张就是前面说的 《市政厅前之吻》。第三张， 是一位在咖啡馆里戴着毡帽的老者， 他半个身体斜支在桌上， 戴着一条破旧的黑围巾， 满脸皱纹， 面容十分丑陋， 且双眉紧锁， 嘴唇抿得很紧， 向外突出着， 藐视地望向镜头， 表情冷漠， 面前是一个高脚杯， 应该是红酒， 还有一个玻璃杯， 不知是不是威士忌？天真的孩子会长大， 会恋爱， 会不顾路人的注目， 想亲吻就亲吻。 但是， 这个丑陋的老人不曾是孩子吗？ 不曾热烈地爱过吗？ 不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亲吻过自己爱着的女人吗？雪莱说：“除了变， 一切都不会长久。” 确实， 没有什么是可以长久不变的。 但是杜瓦诺的镜头还是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和幽默。 因为知道一切都会变， 所以更要好好珍惜今天的快乐， 享受每一个“当下”。澳门艺术博物馆的“逝水年华——罗伯特·杜瓦诺摄影展” 带给澳门观众一个个黑白的， 简洁而深沉的异乡人久远的故事， 却又如此亲切， 恍若我们身边每个路过的行人， 或者，那相片中五十年前的孩子曾经是你， 是我， 而那应该早已不在人世的冷漠地望向镜头的老人， 也是明天的你， 明天的我。10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第十五号展品澳门艺术博物馆二楼和三楼展出来自法国卢浮宫的古希腊文物。 这些展品中， 有古希腊众神如阿波罗、 维纳斯 （希腊名“阿芙罗狄忒” ）、 丘比特 （希腊名“厄洛斯” ） ……有的比真人还高， 气势非凡。 和这些大型雕塑比起来， 三楼一件不算太起眼的浮雕， 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不算太大的浮雕 《赫耳墨斯、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浮雕》被认为是为公元前1世纪仿公元前5世纪原作， 曾装饰于15世纪红衣主教西皮翁位于罗马的别墅正面墙壁上， 因16世纪画家皮埃尔·雅克的一幅画作始为人知。对于此件浮雕的出处， 有几种说法， 一是装饰雅典城邦广场的十二主神祭坛。 另一说与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所建的墓葬纪念碑有关。 学者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浮雕的主角俄耳甫斯是太阳神、 音乐之神阿波罗和司管文艺的女神卡利俄帕的儿子。 他很有音乐才华， 阿波罗把自己神奇的金琴送给了他， 使他成为举世无双的琴师。俄耳甫斯很爱自己的妻子欧律狄克， 可欧律狄克被毒蛇咬了脚， 突然死去。 俄耳甫斯为追随妻子来到了冥府， 他用歌声打动冥河的艄公， 渡过冥河； 用琴音打动了看守冥府的三头犬， 进入冥府的大门。冥王和冥后也被琴声打动， 破例准许他带走欧律狄克， 但有一个条件： 在他领着妻子走出冥府之前， 不能回头看她， 否103

澳门文学丛书则她将永不能重回人间。俄耳甫斯欣喜若狂， 拉着妻子匆忙往外走， 因为欧律狄克脚伤未愈， 而俄耳甫斯又心急如焚想快些离去， 人世间的阳光刚从地府的门缝间透过来那一瞬间， 俄耳甫斯忘了冥王的叮嘱， 他回转身， 大概想叫妻子走快些， 在他望向欧律狄克的那一刻， 欧律狄克被拽回了冥府。 一切都幻灭了， 俄耳甫斯又回到了阳光下的大地， 从此与妻子阴阳永隔。三楼的这件浮雕——第十五号展品， 表现的就是俄耳甫斯回头望向妻子的那一刹那。 浮雕中的人物是这样排列的， 俄耳甫斯站在最右边， 他左手拿着代表音乐的里拉琴 （古希腊传说中一种类似小竖琴的七弦琴）， 回过头望向妻子， 右手刚要掀开她的头纱。 妻子欧律狄克站在中间， 穿无袖长衣， 头与丈夫的头呈A字形， 微微低垂， 表现了一种悲恸与难舍， 她左手搭在丈夫肩上， 右手下垂， 被站在她另一边的神的使者赫耳墨斯紧紧抓住； 赫耳墨斯收起双翼， 左手抓住女子的右手， 右手攥紧衣摆， 穿雕花中长靴， 面容肃穆。希腊人表现那一幕永诀的场面时还是很优雅内敛的。 画面上的三个主角显示出了失落与哀伤， 但没有哭天抢地， 没有肢体上大的挣扎。 而一些细腻的身体语言， 比如手的安排， 头部脸部的低垂角度等等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深深的无奈和伤感。10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莲想认识她， 已有二十年， 过年时她来家里吃饺子， 给我看刚写好的一篇东西。那篇文章说到她十岁时， 坐父亲的车经过一片灌木林， 因为空气中满是树木的清香， 让她觉得很舒坦， 她让父亲把车开慢些， 再慢些， 父亲索性停了车， 和她坐在一棵大树下， 微笑着问她：“你喜欢这里是吗？” “是的。” 她答。 父亲说：“孩子， 好好感受这一刻， 好好记住这一刻。” 接下去又说了一句令她一下子觉得非常喜悦幸福的话：“ThisisGod.” （这就是上帝。） 当时她有很多朋友， 有的信印度教， 有的信伊斯兰教， 有的没有任何信仰。 而全家都是天主教徒的她， 曾听说：“不是教徒者， 死后不能进天堂。” 她为此深深地苦恼——那些朋友都是非常好的人， 可是， 他们死后不能进天堂啊！ 当她听到父亲说“这就是上帝” 时， 好像一下子就醒悟了， 上帝就是这整个世界， 是大自然。于是， 她不再担心朋友能不能上天堂的事情， 因为她知道了， 上帝就在你此时此刻宁静的心里， 而这种宁静安详， 也是不分种族信仰， 不分你我彼此的。她是澳门观音像的设计者、 葡萄牙人李洁莲， 从小就对家里的一尊观音像着迷， 曾被算命先生断言前世是中国人， 她最终来到这一方神奇土地——澳门， 把她心中的观音留给了澳门。105

澳门文学丛书虽然坊间有不少贬抑的言辞， 我却知道， 这观音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当初， 我也曾问她， 既然你收集了那么多有关观音的资料， 为什么， 你的观音和我们看到的不同呢？ 她回答：“把这座观音塑造成这样， 是因为， 我想让全世界每一处地方来的人， 都可以在这尊观音像中， 找到亲切的归属感， 所以， 她既像东方人， 又像西方人， 甚至有点像黑人， 而且非常年轻。”想想也对， 没有人见过观音的样子， 即使你有幸见过， 那也只是众多化身之一吧， 为什么不可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呢？在创作这尊观音的漫长过程中， 李洁莲一直茹素， 不看电视， 不接触暴力或负面的新闻， 遇上难题， 就在心里呼唤观世音。 我去她住处时， 见到她的电视荧幕上贴了一张过胶的大照片—— 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也许她以前的创作并不完美， 可这立于澳门新口岸的铜观音像， 我是喜欢的。 记得同栏的梦子曾写过一篇文章， 提到很喜欢新口岸观音像那胖乎乎的脚趾， 颇有同感。清晨、 黄昏， 或是夜幕降临， 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观音，时而微笑， 时而忧郁， 我知道， 那是我内心种种情感的反应。这世界很广阔， 只要有温和柔软慈悲的心， 我也和李洁莲一样相信， 天堂就是此时此刻你身所在处。10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心灵驿站前些天寄出几张明信片给朋友， 其中 《圣若瑟修院下的民居》 最受欢迎。 这是俄罗斯画家乔治·史密罗夫 （GeorgeSmirnoff） 1945年画的水彩——澳门的圣若瑟修院和民居。其实这位俄罗斯画家在澳门居住的时间很短暂： 从1944年到1945年， 不到两年。 因为日本侵略者占领了香港， 他曾被捕， 获释后逃来澳门。 从他写给友人的信中我们知道， 这一年多的时间， 是这个男人一生里最安逸的岁月。因为， 他漂泊了一辈子。史密罗夫1903年出生于海参崴。 1911年随母亲逃到中国的哈尔滨， 在那里长大， 并且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哈尔滨大学工程与建筑系。 毕业时获得赴美国学习的奖学金， 但他最终放弃了。 他留在了中国， 并且， 一辈子都留在了这里。 毕业后他曾从哈尔滨到青岛， 又从青岛回到哈尔滨， 在两地都参与了不少建筑设计。 据说有不少建筑现在仍在， 但已无从考证了。 他去世时孩子们都小， 他们不知道， 自己的父亲曾在中国的北方留下过怎样的剧院， 或教堂， 或民居。 现在， 他的儿女都去了国外， 对父亲的过往大约更模糊了。他在澳门的岁月其实也十分艰辛， 但毕竟这里给了他平安。 他走街串巷， 拿着画板、 纸、 笔和颜料， 为我们留下了几十幅描绘澳门的水彩画。 这批水彩收藏于澳门艺术博物馆， 明信片就是在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买的。 也许是学建筑出身的缘107

澳门文学丛书故， 即便那时因为物资缺乏， 水彩颜料很贵也难买到， 只能去买儿童画的水彩颜料， 但他的画透视感强， 光暗对比得当， 用色简洁却表现力丰富， 又常常透出一种伤感的色调， 使他的作品独具个人特点。 教堂、 街道、 民居、 海岸， 这些水彩画里，有着那年那月澳门的宁静美好。这幅 《圣若瑟修院下的民居》 与他大多数水彩作品稍有不同。 在这幅作品中， 光线明亮得多： 阳光洒在教堂顶， 也洒在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里。 画的右上方， 是远处教堂的尖顶与十字架， 绿树掩映中， 错落的平房应该是民居——有的窗口打开着， 院子里有一棵树， 拉着晒衣服的绳子。 谁家女子穿着长袍正在晾晒衣服， 地下是个大盆子， 还有三两只鸡在院子里觅食， 墙边随意摆放着木梯……很温暖， 很温馨， 当时的画家在心里一定觉得生活还是美好的吧。这当然是他日后一直怀念的地方， 宁静的小院和明媚的阳光。 这当然是他颠沛流离的一生中难得的心灵驿站。 澳门曾经拥抱过他， 他曾经拥抱过澳门。抗战胜利， 他回到了香港。 战争结束了， 生活一点点好起来。 可是， 两年后的春天， 他却选择从高楼上跳下来， 结束了生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有人说， 是因为爱情。这也无从考证了。 只是， 每次看到他的画， 总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是有一些忧郁的， 就像俄罗斯民歌也总有些忧郁一样。 虽然， 有些画里， 阳光很美， 教堂很挺拔， 可是， 心里，他应该是渴望着什么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吧？10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胡扯艺术虽然工作和艺术有些相关， 毕竟是门外汉。 尽管从小也喜欢听音乐和看画——当然， 我们那个时候， 所谓看画只是看一些印刷得很差的美术书籍， 或是从内地版 《读者文摘》 ——后来终于改名叫 《读者》 的杂志中找出每期的那一张世界名画， 小心地剪下来， 贴在床头的墙上， 或者， 压在玻璃桌板下。 艺术于我而言， 仍是太高深的东西。 在门外张望一下， 似懂非懂， 就已经像偷吃了蜜的孩子， 陶醉不已。记得， 最初打动我的， 是柯罗的名画 《孟特芳丹的回忆》。被风吹动的树， 树下的女人和孩子， 背后的湖， 平静无波的湖水与被风吹得摇曳的树枝形成一种如梦幻般的感觉。 第一次见到这幅画， 是在妈妈的同学家， 当时看傻了。回过神来之后， 心里想： 这就是艺术， 真伟大。当然， 那画是印刷品。 后来在巴黎见到原作， 才知道原来记忆中的颜色与原作有些偏差。 但不管怎么说， 当时的震撼并不比站在巴黎那幅原作面前小。时间过去了近三十年。 现在， 你可以在内地很多城市的画廊里、 书店中， 见到蒙娜丽莎， 见到米开朗基罗的雕塑。 甚至， 那天在拱北， 我还见到了凡·高的“StaryNight” 被一位女士穿着， 那是她的裙子， 只是印得十分粗劣。现在， 艺术家和艺评家多了很多。 而作为观众， 或者说作为普通观众， 我们仍然只喜欢能打动我们的作品， 当我们站在109

澳门文学丛书它们面前时， 从来想不到流派、 风格这些东西， 它们直指人心， 或感动你， 或让你愉悦， 或震撼你的心。最近在看D.H.劳伦斯的随笔。 有一章写艺术， 倒是值得喜欢艺术的人， 甚或艺术家们参考。大意是说，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过于理智的时代。 我们知道得太多， 感知得太少。 大家都在讲艺术理论。 而真正要创作时“请闭上你的理论眼睛， 用你的本能和直觉去画”。 说白了， 就是用心去画。一幅画， 每一根曲线， 每一个动作都注入了强大的生命，精神纯净， 意识敏感， 画家强烈渴求要画出内心的景象， 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倒也见过十分爱画却力有不逮的人， 用心去画了， 结果还是不行。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 心之外， 毕竟还有同样重要的东西， 那玩意儿， 叫天赋。11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长日香风细细吹——瓷器上的诗澳门艺术博物馆有“斗色争妍——故宫藏清代御窑瓷器精品展” 刚开幕， 皇室的收藏与制作令人叹为观止。 展品中有几件珍贵的乾隆时期珐琅彩小瓶甚为有趣。 其中一件花瓶， 瓶身外壁彩绘山石花卉， 另一侧题“长日香风细细吹” 七言诗句。画意、 诗境两相映衬， 短短一句诗， 寓闲情逸致于幽美画境中。杜甫曾有“雨洗娟娟净， 风吹细细香” 句， 用来咏竹， 而这细细吹的长日香风， 也予人徜徉闲适景色中， 悠然忘我的体验。另一件珐琅彩瓶， 瓶腹绘月季、 寿石等， 瓶肩上有“夕吹撩寒馥， 晨曦透暖光” 句， 引自宋人杨万里的 《腊梅》 诗：“栗玉圆雕蕾， 金钟细着行。 来从真蜡国， 自号小黄香。 夕吹撩寒馥， 晨曦透暖光。 南枝本同姓， 唤我作它扬。”“一丛婵娟色， 四面清冷风。” 被题在另一个珐琅彩蒜头瓶上。 瓶身彩绘花卉， 并题诗。 句出唐代诗人杨巨源的 《池上竹》， 原诗为：“一丛婵娟色， 四面清冷风。 气润晚烟重， 光闲秋露多。 翠筠入疏柳， 清影拂圆荷。 岁晏琅玕实， 心期有凤过。” 这“四面清冷风” 的“风” 字也有作“波” 的。 此处取“风” 更合画意。还有一个小瓶上书“艳阳轻雨湿芳菲”， 诗句外彩绘了洞石、 牡丹、 玉兰等， 画面清新明快， 布局疏密有致， 颇有意111

澳门文学丛书趣。 这些都是乾隆时期的制作。再前一些， 雍正年间的出品似更有气度。 那是一个珐琅彩黄地梅花纹诗句碗。 黄彩地上绘梅花一株， 虬枝横斜， 红、 白两色梅花姣美艳丽， 一侧题五言诗：“只言花是雪， 不悟有香来。”此句当取自西汉诗人苏武的 《梅花落》：“中庭一树梅，寒多叶未开。 只言花是雪， 不悟有香来……”古人没有iphone， 没有ipad， 不能玩愤怒的小鸟， 没有植物大战僵尸， 不看电影、 电视， 他们唱戏听戏， 他们看书写字， 他们吟诗作对。 这五言诗， 短短几句， 把庭院里雪地上的一枝独放的梅花， 色味韵都一一写了出来， 再题于瓷器上， 制作的人， 烧焙的人， 把玩的人， 收藏的人都有着怎样的雅性。今天的我们， 也只能在电子产品的缝隙里感受体会一下了。澳门艺术博物馆四楼的皇家瓷器展难得一见， 若有时间不妨一访， 也体验一回这长日香风细细吹的美妙。11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寻找澳门黑白照片有时颇能打动人心， 当照片中的景、 物、 人都已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或消失以后， 那些照片所诉说的故事还能日久弥新。李超宏先生镜头下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澳门旧景曾在艺术博物馆展出， 从艺博馆一楼入口处往里看， 那个向上的斜坡光影流动， 如一条通往从前的隧道， 进入隧道的我们瞪大痴迷的眼睛， 在一张张旧照片里， 寻找昨天的澳门。所有相片都很精彩， 但最喜欢的， 还是那些人物相片。 李先生镜头所捕捉的， 都是一些平凡的人在平凡的一天中平凡的瞬间。 汗流浃背的搬运工人； 街头理发师和他的客人； 卖钵仔糕的男人； 在雨中和阳光下的三轮车夫； 渔民的孩子； 在路边摆卖的神气的老伯； 清晨的阳光里， 从台阶上匆匆而下的妇人； 背着弟妹在街边洗衣服的小女孩……每一个镜头都带着摄影者的一份情感， 一个澳门人对这个小城的情感——这些平凡人所代表的平凡的人生累加起来， 成就了今天澳门的繁华， 这当是李先生的感受。昨日之日并非不可留， 那一瞬间的眼神； 不复存在的木屋群； 水上的士远去的船影； 那个下着细雨的午后， 议事亭前湿漉漉的记忆……这一切， 被定格在一个个镜框里。 鲜活的画面， 向我们昭示那个年代澳门人的生活。 李超宏先生用他的相机， 为我们留下了澳门的昨天。 这个昨天是属于全体澳门人113

澳门文学丛书的。 你也许在澳门出生， 又或许和我一样， 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最后停泊在澳门。 这些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 澳门， 成了我们的今天和明天生活的根。 我们在渐渐爱上这个城市的同时， 也想更多地了解它， 亲近它。“寻找澳门——李超宏濠江旧影摄影展” 让我探访了一次濠江的过去。 生活， 已经变了很多， 生活， 又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延续着的。恍惚之中， 会有这样的念头， 相片中的老人， 今天是不是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照片中的小孩， 现在该也儿女成群了吧？ 那个春雾在西湾弥漫开来的清晨， 我在何处？重拾旧日子， 每一个平静的昨天， 属于他们， 也属于我们， 平凡， 却让人感动。11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山水如歌喜欢克里姆 （GustavKlimt） 的画， 因此被搞艺术的朋友定性为“唯美主义者”。 我乐意一直做一个唯美主义者。 因为生活有百般面目， 有时平静美好， 有时狂暴狰狞。 既然如此， 能在美的怀抱里作片刻休憩， 岂非美事？薛力勤先生的“山光水色” 摄影展在民政总署大楼举行。爱好大自然与摄影的朋友， 可在他的光影与大地的对话中寻找到美的意境。展览前， 薛先生嘱我为其摄影作品写些文字说明， 当时答应了薛先生。 于是可以先睹为快， 看看那山光水色中藏着怎样的风景。不想那段时间工作特别忙， 加班加点地赶活儿， 而薛先生的两本影集放在大背包里， 那几天就每天背来背去， 不少文字是在上下班的公共汽车上写的。 想象一下， 在熙熙攘攘的都市中， 捧着一幅幅美丽的图像， 恍若与现实隔离， 一步跨进桃花源， 也如沉醉不识归路的易安居士般。 所以， 要感谢薛先生，是他的摄影， 带给我浮生半日的清凉宁静。李鹏翥先生为“山光水色” 作序， 引用了张旭的 《山行留客》：“山光物态弄春晖， 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我们倒像是在山光水色中贪看风景的行人，或晴或阴或雨或雪， 人生转瞬即逝的种种喜人恼人天气， 薛先生为我们留在了镜头里。115

澳门文学丛书“山光水色” 为何如此难得？ 皆因此等美景人间已不太易寻。 我们生存的这个地球正被人类自己亲手迅速毁灭着。 美国宇航局人造卫星最近拍摄到中国东部低洼地区和印度北部， 因为工业活动， 这些地区被烟雾和尘埃覆盖了。 更不要说森林和农田的萎缩， 工业污染对江河湖海和土地的荼毒； 长江的暴怒， 黄河的断流， 沙尘暴的袭击……我们的河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色。薛力勤先生“山光水色” 展览的初衷并不仅仅是给我们呈现美。 更重要的， 是警示我们， 要珍惜地球， 善用资源， 给我们自己和后代一个水色山光都美好的地球。 不知道， 这样的警示会触动多少人呢？ 大家是不是早已经在现代化的城市发展中迷失了方向， 麻木得完全顾不上别的了呢？美景如歌， 愿这歌可以长久地唱着， 不要成了地球人最后的挽歌。后记： 薛先生已驾鹤西去， 他对美好山水的爱与希望， 愿我们永不忘记。11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黑白异境和澳门设计师陆曦相识十多年， 当时他曾为我工作的公司设计过请柬。 那请柬中包含了一张书签， 设计得颇巧妙。 所以， 我一直认为他只是个设计师。直到两年前， 朋友从上海寄来一张明信片。 那是澳门水彩画家黎鹰的速写， 画得生动有趣， 作者竟是陆曦。 我才知道，原来， 陆曦还是一名画家。 近年来他在昆明工作， 大概是吸纳了春城的灵气， 加上一直不断地练习， 竟练得一手好小楷， 秀丽挺拔， 而他的画更让我大开眼界。 龙环葡韵展出的“黑白门” 就是这位澳门画家的作品展。周日去参观， 地方不大， 画却很丰富。 展览分人物速写与风景两部分。 那些以线条来表现人物与景物的手法我个人非常喜欢， 简单而有韵味， 而且， 作者在几乎每幅画旁边都有注解， 那些文字也非常有趣。一对僧侣， 一个靠在树旁， 一个盘腿而坐。 作者写道：“师弟， 歇一会吧！ 于色拉寺 （拉萨） 辩经场内所见。” 原来在沸沸扬扬的辩经场， 别人都在手舞足蹈地较劲， 这哥儿俩倒乐得清闲。喜欢人物画中那张 《夫妻档》： 一男一女坐在一大堆琳琅满目的饰物前。 旁注是：“这是这条小贩街的第一个档口， 东西不少。 但藏在兜里的更不少。 随时随地在腰里掏出‘精品’来推销。 晚上宴会回来， 其中一档有人偷东西。 男档主二话没117

澳门文学丛书说， 从 （摊） 档中抽出藏刀便追过去……” 画得极好， 描写也很生动。传神者还有在湖南山江镇上卖酒的女人， 一个个大酒桶，女人用漏斗在沽酒。 两名客人手上捧着碗， 现买现喝。 作者起初以为是卖油的， 直到看见客人买了就往嘴里灌， 才明白是个卖酒的小店。 这个展览中陆曦所画人物众多， 贩夫走卒、 长辈后生， 不少素昧平生的过客都被他收入笔下。人物画大概是陆曦的拿手好戏， 可我更喜欢他笔下的景物。 不管是布拉格的街道， 里斯本的城堡， 还是契仙巴的船只， 柏林的教堂， 布达佩斯的酒窖餐厅……或是西藏的风物，新疆的山水， 昆明的老屋， 元阳的梯田， 湘西凤凰沱江上的吊脚楼， 又抑或大家都很熟悉的澳门。 看这样的画也如游历山川， 走进大街小巷， 见到生活得热热闹闹的小人物们， 如此趣味盎然。 澳门画家走出澳门， 把世界带回来， 小小的展场， 让我们看到了大大的世界。11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花一世界——李德胜的花鸟画李德胜是澳门知名画家， 也是澳门最早被吸收入中国美术家协会的画家之一。 这样一位相对年轻的国画家， 多次在两岸四地举办画展， 并广受欢迎， 如此成就得力于他的勤奋与天赋。李德胜自幼热爱绘画， 长期以来既师古人， 亦师造化。 他的水墨山水写实之余也颇有奇想， 用笔放纵天真， 笔墨浑厚饱满。 而在本次展出中， 观众又可一睹其中国画的另一种恣意发挥。 这些近年来的花鸟佳作， 具有相当鲜明的个人特色。 不论是瑶花琪草， 还是鸟兽动物， 皆清朗精巧， 形神兼备， 生机勃勃， 妙趣横生。枝上小鸟双栖， 与牡丹合唱一曲“十分颜色十分红， 顷刻名花在眼中”； 鹭鸶回首， 与芙蕖、 莲叶相映成趣； 蜜蜂双双采蜜； 彩蝶双飞轻盈； 长日小庭， 团扇上停着午后的蝴蝶， 一壶清茶更显出岁月的淡泊； 瓶中黄葵写着秋日静好； 池塘枯荷鸟栖栖， 并不见惨淡， 倒似有了一种禅意； 趴在树桩上的小浣熊， 眼神无辜、 憨态可掬； 鱼戏春池， 花草随风压塘上； 秋虫草间鸣， 生动有趣； 松鼠吃着松果， 动作机敏； 春江水暖鸭先知， 又是另一番风情； 岭南荔枝与夏蝉遥遥相对； 小猫或在窗台贪看窗外蝴蝶纷飞， 或在草堆间静卧……这些花鸟草虫组成的世界是一个与他的山水景物全然不同的世界， 磅礴的气势被一种轻松写意的情趣所取代， 有生命的119

澳门文学丛书花草鸟兽被他以熟练的笔墨准确地描绘了出来， 不管是鸟兽的神态， 还是花草轻盈的风姿， 或简练， 或细致， 却都一样下笔爽利， 毫不拖泥带水， 想来， 这与其坚实的书法基础不无关系。 李德胜在绘画之余也博览群碑、 群帖， 以金石养笔墨， 与古为徒， 他的章草早已颇具个人面目， 而篆书也显从容大气。书法入画， 古已有之， 而能将花鸟刻画得如此逼真而生动， 不但展现了作者纯熟的用笔用墨技巧， 也体现了他对生活中小事物小细节的悉心关注及与众不同的视觉角度。李德胜数十年来临摹前贤的笔墨， 孜孜不倦地四处寻访，认真揣摩， 临古人作品之余又时时去各地采风写生， 对绘画与书法的追求片刻不间断， 乐在其中， 师古人而又不拘泥于古人， 推陈出新， 故而绘画艺术在近些年有了长足的进步， 并得到艺术界的一致肯定。 观众在观赏其作品时， 除欣赏其高超的绘画技巧外， 或可从其笔墨的从容里， 寻到一份现世少有的安静与美丽。12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至人无法如果， 有很多人从香港， 从上海， 从北京， 从台湾， 甚至从美国来澳门， 只为看一个展览， 你会觉得奇怪吗？事实上， 确实有很多人自远方来到小城澳门， 他们没有走进小城新旧赌场， 不为品尝这里独特的美食， 只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亲眼见识一下清初“四僧” 中的两员主将， 同为明宗室后人的八大山人和石涛的真迹。 不少人不止一次去看这个名为“至人无法” 的展览。 八大山人和石涛， 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令这些观众流连忘返呢？ 八大和石涛， 是不少学者专家研究的对象， 要想三言两语道个明白当然没有可能。我只知道， 当我从艺术博物馆四楼的电梯里走出来， 向右转去拜访八大山人的时候， 当我从奇异的八大山人转向风格多变的石涛的时候， 当捧着那本画册， 读着石涛在画上的题字、题诗的时候， 三百多年的时间突然缩短了， 这就是那两个在中国艺术史上彪炳千古的人物， 他们几乎触手可及。 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脉搏的跳动， 他们的愤懑， 他们的热情。 或是大幅的山水， 或是小小的册页， 他们笔下的山山水水， 花鸟草木甚或是一只刚破壳而出的小鸡， 都像是一种爱情， 一种对世界的爱情。 对中国画并不了解的我， 一样会被这种爱情感动。你从八大山人笔下那些鹿、 鸟、 鱼的冷冷的眼神中能读出多少他的愤怒， 他的寂寞， 他的孤高呢？ 你从气势磅礴的 《搜尽奇峰打草稿》 中， 可以感受多少怀才不遇的石涛对世界的121

澳门文学丛书吶喊呢？海伦·凯勒曾在她著名的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中说，如果给她三天光明， 让她可以看到世界， 她要花一天的时间去参观博物馆。博物馆里， 有浓缩了的人类历史， 也有精湛的艺术和创造。 你可以见证人类的辉煌， 也可以见到如八大山人和石涛这样的艺术家千古不朽的作品。如果， 在小城中生活的你， 还没有带上你的孩子或是你的爱人去拜访做客澳门的八大山人和石涛的话， 那绝对会是一个大损失。 好东西不要只留给外人看吧， 我们自己更应该去亲近这难得一见的艺术珍品， 三百一十五件来自故宫与上海博物馆的八大山人和石涛的字画， 在澳门艺术博物馆展出。12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宝刀盼上短辕车“一榻梦生琴上月； 百花香入案头诗。” 这是林则徐写给友人的一副对联。 字迹洒脱漂亮， 完全没有颓态。 这是他被遣戍新疆伊犁后写的。这副对联现正在澳门艺术博物馆四楼展出。“天下家国 ——以物见史故宫专题文物展” 展出不少有趣的文物， 如孝庄文皇后半身便服像、 雍正皇帝戴着路易十四式的假发， 穿西式宫廷服装的挂屏、 慈禧太后年轻时的画像、 红楼十二钗的画像……每一件展品都很珍贵， 都无声地讲述了一段历史。 可是， 看完展览， 最难忘的， 还是林则徐的这副对联。 （同场尚有他的行楷书临帖四屏。）最早知道林则徐， 还是小时候看的电影里赵丹演的林大人。 他不但向清宣宗大声疾呼禁烟， 并且奉命以钦差大臣的身份， 南下广东查禁鸦片， 坐镇虎门， 有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虎门销烟。当年看电影的小孩子们看到林大人被发配边疆， 个个都义愤填膺。 但电影没有吿诉我们， 到了新疆的林则徐过着怎样的生活？小孩子长大了， 看一些记录， 知道离开了朝廷的林则徐更得到了人民的爱戴， 送行之人挤满了街巷， 从官吏到百姓，“自将军、 院、 司、 道、 府以及州、 县、 营员送于郊外者三十余人”。123

澳门文学丛书他抵达兰州时， 督、 抚亲率文职官员出城相迎， 武官更出十里之外迎接这位民族英雄。但是， 新疆的环境毕竟是恶劣的， 年老体弱， 长途跋涉。从乌鲁木齐出发去伊犁途中， 天降大雪， 道路积冰， 车马难行。 “车厢簸似箕中粟， 愁听隆隆乱石声。” 他被儿子搀扶，徒步蹒跚于冰雪中。 到了伊犁后， 他身体很差，“作字不能过二百， 看书不能及三十行。” 他曾作诗：“腊雪频添鬃影皤， 春醪暂借病颜酡。 三年漂泊居无定， 百岁光阴已去多。” 但是，林则徐没有倒下。 他向伊犁的将军建议屯田固边， 开垦荒地，兴水利。 并捐出自己的私银， 承修一段河渠， 成就了“林公渠”， 这条渠使用过百年。大到一个国家， 小到一个县乡村， 如果鸦片之类的东西横行， 荼毒百姓， 将会“无可以御敌之兵， 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当年， 面对鸦片的入侵， 林则徐是这样呼吁的。 今日闻之， 是否仍如警钟长鸣？12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宝玉的新衣“Weliveinatimethatthegoodcraftshavebeenlost.”“我们生活在一个优良工艺尽失的时代。”——AntonioConcei觭觔oJunior江连浩大香夫妇千辛万苦帮我买了舞台剧 《贾宝玉》 的入场券。进场坐下来， 突然传来吵闹声， 声渐强， 细看： 台上来了一群叽叽喳喳、 嬉闹不休、 旁若无人的年轻女子。 这， 就是金陵十二钗？后面紧接着倒带般把 《红楼梦》 主要情节匆忙交代了一遍，“之前呢？” “再之前呢？” “再再再之前呢？” 这个部分是好的， 三言两语交代重大事件。整个舞台像个旧仓库或厂房， 门一开， 后面的漫天大雪飘起， 贾宝玉独白， 雪也飘到房间里来， 这场景也好。 幕间有电子屏“幕” 配合音乐、 画面、 字幕， 也很炫。 但是， 只此而已， 无他， 这舞台剧， 我欣赏不来。人人都可以是黛玉， 谁都可以是宝钗， 这我没有意见， 把《红楼梦》 变成现代场景， 拎皮箱、 穿短裤靴子……维尼小熊、 红酒……也无不可， 那到底， 我不满意的地方何在？剧评几乎都是赞扬之声， 有人连看几场， 写了过万字的赞美。“打破香港舞台剧售票纪录， 横扫内地多个城市。” 宣传资125

澳门文学丛书料如是说。不想做一个明明见到皇帝裸体， 却硬要说自己看到华丽美服的人。 我， 不——喜——欢。不满意的地方一是太吵。 十二钗在那儿扰扰嚷嚷， 吵吵闹闹， 我不认为这就是所谓“现代” 风格。 相反， 我认为这吵闹极度影响我的投入感， 还未感动已被吵得什么感觉都跑掉了。另外， 贾宝玉回到从前， 明知万事不可逆转， 却又重走一回， 构思是好的， 这种痛苦本来应该很动人。 然而， 编剧大约不想大家太投入地感受命运不可逆的无奈和绝望， 好像更喜欢一味把故事说得奇特凌乱些， 所以有了古灵精怪的台词与动作， 甚至， 粗话。另一样不满， 应该是台词。 在舞台上， 首先得把台词念好。 我不反对以一半粤语一半国语来表达， 甚至， 袭人说日语， 好吧， 我接受。 但很大部分台词都只一味追求夸张， 念白不清晰， 语音语调也怪怪的， 听着很别扭。 最后有一段宝玉说大道理， 更是失败， 把观众当小孩子， 老师台上讲课， 没必要吧。同事说：“没读过 《红楼梦》， 看了 《贾宝玉》 才知道，原来贾宝玉最后没娶林妹妹， 娶的是薛宝钗！”12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记忆中的蔡琴第一次听蔡琴是在北京， 那年暑假首次与她的歌声相遇。大姨家有几盒蔡琴的磁带， 当暮色从窗口铺进来， 房间里常常弥漫着一个成熟女人的轻吟浅唱， 那是一种和当时流行歌手中任何一种声线都迥然不同的声音， 深沉委婉， 柔情中掺了一些冷。 表弟告诉我， 这是台湾的女歌手， 名叫蔡琴。 那一年， 我刚念完大学一年级， 十九岁， 对世界充满好奇， 被成熟的歌声吸引， 是因为那声音的美丽， 歌词动人， 再加上那份柔情， 让一个傻丫头的心里涌动起对爱情的全部向往。离开北京去泰安， 午夜12点开始上泰山， 只为在破晓时分看日出。 那夜无月， 听说前一天下过雨， 山上有溪水声潺潺，嘴里轻轻哼着：“蓬门未识绮罗香……”“没有蔷薇的春天， 好像竖琴断了弦……” 夜色就变得很深沉， 山也似有了生命。 上得山顶， 极冷， 因为出租的军棉袄实在太脏， 没敢租来穿， 我们只好抖抖缩缩地站在山崖旁， 一边被美得让人想哭的日出弄得意乱情迷， 一边抱着自己的肩膀想着人生真美好。那一个夏季， 北京留给我很多美好的回忆， 泰山也予我难忘的亲切感， 那一年， 我爱上了蔡琴 —— 一个不漂亮， 却绝对魅力四射的女人， 她让你知道， 美丽可以有更深刻的诠释。十多年过去， 成长的过程里， 蔡琴的歌声从未离去。一篇小说中有这样的句子：“出门喜欢穿整齐的套装， 喜欢在耳后抹ChanelNo.5， 喜欢听蔡琴婉转深切的老歌， 是老127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的经典特征……” 不穿整齐套装， 不抹香奈尔５号香水，只是这蔡琴的老歌， 我是不是过早地爱上了？带我去吧， 月光， 随便哪个地方， 当我死的时候， 草草地把我埋葬。 有一天我的灵魂会变成坟上的草， 我的爱会变成草中飞舞的花。 到那时请让花草的幽香， 随着你月光， 陪在他的身旁。 随着你飘在他斑白的发上。那歌声， 是千帆过尽后仍难忘却的， 初恋时的青苹果； 是塔里的女人的最后一夜； 是出塞曲响起时， 被你轻轻揭去的蝶衣。 午夜时分拥抱蔡琴， 那份温柔从容总能把人从这个喧嚣了一天的凡尘中释放出去， 乘着歌声的翅膀， 去到时光中某一段遥远的地方。12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在歌声里虚度年华突然冷起来的那天， 回公司加班的路上， 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节奏欢快的歌。 女主持的声音非常悦耳， 歌声余音未了，她在电波里愉快地说： 让我们在音乐里虚度年华。几米的新书 《布瓜的世界》 里有一句话： 终究是什么都抓不住的， 终究是要闭上眼， 随风而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呢？年华， 不管是不是虚度， 都在流逝着， 尽管流逝的方式不同。 既然如此， 能在音乐中虚度年华， 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这天朋友告诉我， 买了两张罗大佑的CD， 以后可以一边开着车一边听那些自己喜欢的歌。 罗大佑写的歌曾经穿越过我们的青春岁月， 今天， 仍能唤起记忆中最温暖甜美的部分。 那么， 在他的歌里回忆似水年华， 也同样在今天重播的歌声中，虚度又一个冬日， 虽然无奈， 却是温暖人心的。此刻， 又在听英国歌手Izzy的唱片“NewDawn”（《破晓时分》）。 据说Izzy被称为小SarahBrightman， 以前听Sarah唱TimetoSayGoodbey和ScarboroughFair， 曾被她柔美的声音征服， 惊为天人。 今天听Izzy， 虽然一样兼具美声与民歌特色， 悠扬脱俗， 声线却更干净， 有些像变声前的童声， 却又透着成熟的韵味。 选曲和配器上少了花巧， 因而更纯正。 如果说Sarah是少女般纯美的， 那么Izzy的声音就有如天籁了。人类发明了音乐， 而人类历史上层出不穷的音乐家， 各地129

澳门文学丛书的民歌， 甚至地方戏曲， 无不是为了娱乐自己， 慰藉灵魂而出现的。为文之时已是深夜， 加班回家， 身心疲惫。 但此刻耳机里有音乐， Izzy在唱TheWaterisWide， 浮躁的灵魂如接受一次洗礼般安静下来。 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此刻也不再湿冷而变得柔和了。 感谢音乐， 感谢写出它们， 演奏它们， 唱出它们的人。 感谢上天给我们这样敏感多情的心， 可以欣赏它们， 从中找到快乐， 体验忧伤， 释放不快， 寻找安慰。时光可以如此虚度， 日子就不会无聊而漫长， 喜爱音乐的你和我， 都是有福的。13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没有错过的阳光周六， 和女儿匆忙出门， 赶去澳门观光塔看 《哈里·波特》。 赵宝宝事先买好了票， 不然要排长队呢！ 看完电影出来， 外面下起了大雨， 三号风球高挂。 而我们要赶下一场——去文化中心听音乐会。到了文化中心才发现， 音乐会的票忘在珠海家里了！ “地中海的阳光” 我们期待已久， 徐焕华老师曾撰文做过介绍： 指挥是“最有天赋的音乐家， 浑身充满音乐细胞” 的女指挥家GiannaFratta， 而小提琴手是世界最优秀的小提琴手之一MarcoRogliano。 意大利音乐人强强联手带来一场意大利作曲家的音乐盛宴， 多么难得！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到楼下售票处询问有没有多余的票。竟然有！ 而且， 有很多！和女儿匆匆吃了碗面， 进入文化中心的剧场。 看到座中一半是葡萄牙人， 有些感叹。 的确有很多的空位， 两翼的位子是全空的， 而中间的位子也有不少是空的。从远处看， Gianna个子不高， 脑后扎了一条夹了银丝带的大辫子。 她手中的指挥棒如波起伏， 把澳门乐团带入一个磁场， 音乐向我们涌来， 疾速淹没了我们。 Marco的小提琴拉得炉火纯青， 但打动我们的， 是他丰富的表现力。 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协奏曲在流淌， 把我们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 轻快处弓与弦的碰撞犹如玩耍， 深情处千回百转牵动人心。 我很好奇， 他131

澳门文学丛书用的是不是传说中1700年由NicolaBergonzi制造的那把小提琴？并不满座的文化中心剧院里长久地回响着热烈的掌声， 谢幕多次， 也加了一段重复音乐以飨听众。从剧场出来， 和女儿谈论起这么好的音乐会， 票也不贵，最贵的座位澳门币一百二十元， 一百元人民币而已， 便宜些的八十元， 不到六十元人民币， 比起后面那天在珠海看的演出要便宜太多了， 为什么座位没有满？想起朋友佳晖传来的一个报道： 一位演奏者在华盛顿的某地铁入口处连续拉了四十五分钟的小提琴， 从巴赫到舒伯特，再到马斯奈最后回到巴赫。 当时是早上8点左右， 成千上万的上班族经过这里。可是， 只有七个人真正停下来听过他的演奏， 只有一个孩子， 三岁左右， 停在那儿听他的演出， 母亲拉他都不肯离开。那天他一共赚了三十二美元。 演奏完毕， 没人理他， 没人鼓掌。没有人发现， 这是世界知名的小提琴手JoshuaBell。 他用的小提琴是意大利斯特拉迪瓦里家族在1713年制作的名琴，价值三百五十万美元！就在地铁站演奏前两天， 他在波士顿歌剧院表演， 门票上百美元， 却一票难求， 座无虚席！原来， 这是 《华盛顿邮报》 策划的一次试验。 他们想看看， 到底名家的演奏能吸引多少人驻足。结论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听一听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奏家， 演奏世上最优美的旋律， 不知道还有多少美好的东西在我们不注意时从身边溜走。还好， 至少我们没有错过这夜， 这地中海明媚无比的阳光。13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美哉！ 杜丽娘离上次白先勇先生来澳讲座并不太久， 澳门迎来了一连三个晚上的“青春版” 《牡丹亭》。 我们在这样三个夜晚， 也如痴如醉地做了一个悲喜交集、 绚烂多彩的梦。古之女子， 因春感情， 遇秋成恨， 而“天下女子有情， 宁有如杜丽娘者乎？！” 这是汤显祖对杜丽娘的评价。 爱上梦中人， 甚至从未谋面， 就已经因相思而死， 是为至情。江苏省昆剧团的沈丰英饰演的杜丽娘， 唱得不错， 演得更好， 又是丽质天生。 委婉的唱腔、 身段、 步法、 水袖， 把一个有血有肉的杜丽娘演活了。 随着剧情的发展， 我们被带进了她的梦里， 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死爱情。给我们讲元明清文学的周国雄老师曾说， 杭州一位饰演杜丽娘的女伶因太投入角色， 在演出时当场吐血而亡。 演杜丽娘， 并不像演春香， 只要动作灵巧， 样子可爱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以很讨观众喜欢了。 杜丽娘毕竟是大家闺秀， 举手投足既不能夸张， 又要把燃烧的热情在一个眼神， 一个动作， 一句唱词里表达出来。 沈丰英倒是能在沉稳中表达热烈。 临终一场戏， 她让母亲走开些， 再走开些， 最后跪拜在地， 与母亲诀别， 我们完全被演员带入戏中， 与之一起悲恸。那柳梦梅唇红齿白， 演得妙绝。 当然， 最后一晚， 大概是演员太累了， 女主角嗓子略显嘶哑。 倒是幕后那一把亮丽的女声， 唱得甚是喜人， 但不知是何方高手？133

澳门文学丛书四百年之后， 汤显祖的 《牡丹亭》 移师澳门， 唱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在我等门外汉看戏时，最最想念一个人， 那就是研究戏剧的穆欣欣， 想着她要在， 给咱指点一二， 当是何等美事。 事有凑巧， 这晚， 坐在前排的，正是欣欣……她老爸穆凡中先生， 只可惜锣鼓点儿一敲， 好戏很快就开场了， 只好以后找个时间， 听这位常在报纸上谈论戏剧的老前辈“下回分解” 吧。“冷雨幽窗不可听， 挑灯闲看牡丹亭。” 感动过冯小青， 感动过娄江女子， 感动过无数人的 《牡丹亭》， 今夜， 又来感动我们。 这得谢谢白先勇先生和江苏昆剧院的前辈与新秀们。13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阳光下的季节这个晚上， 边看书边听歌， BlackBoxRecorder1998年专辑“Englandmademe” 中那首翻唱的旧歌 《SeasonsintheSun》（《阳光下的季节》 ） 被Sarah唱得冷郁、 残酷却也深情。 以前读书时， 听不清歌词， 只沉迷在“Wehadjoywehadfun， wehadseasonsinthesun.” （我们曾有过快乐，我们曾拥有阳光下的季节。 ） 这首歌是TerryJacks由一首法国诗改成， AndyWilliams唱过， 后来也听希腊女歌手NanaMouskouri唱过。 当时曾以为这是一首明媚欢乐的歌。十多年过去了， 这夜再听， 清楚地听明白了歌词， 才知道年轻时是多么粗心， 多么自以为是， 这原来是一首告别的歌。一个年轻人， 临死前， 在心里与自己童年的伙伴告别， 想起儿时一起爬山一起上树， 一起学ABC， 一起学习爱……今天，鸟儿在窗外歌唱着， 可是告别的时候到了。 是的， 一首告别的歌， 与亲爱的爸爸告别， 与深爱的人告别。 花儿在盛开， 鸟儿在歌唱， 窗户外面是温柔的阳光， 可是， 年轻人却要离去了，四季对他来说已经走完， 而他是那么留恋这阳光， 这鸟儿， 这花朵， 这些亲爱的人。 他对爸爸说， 以后看到那些到处都可以看到的孩子们， 就当是看到了我吧； 他对爱人说， 外面的花都开了， 真想和你一起坐在花园里啊。世界有多美丽， 诀别就有多艰难。可是， 我们一直都在告别， 与昨日告别， 与童年告别， 与135

澳门文学丛书青春告别， 与逝去的爱情告别， 最后， 与这个世界告别。 穆欣欣说， 我们做很多事都像那只吃葡萄的狐狸——真实地拥有当下的快乐，“否则， 人生又有什么呢？”能活一百岁又如何？ 到时回头一看“回黄转绿世间多， 后来新妇变为婆”； 空有绝世才华又如何？ 李白说“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能荣华富贵又如何？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汉武帝感叹着。消极地看， 人生真的没有什么。 可我们还是贪恋这人世，是因为有爱吧。 有了爱， 我们的日子就没有白过， 有人惦念着， 牵挂着， 你的存在对爱你的人， 你爱的人， 甚至不相干的人都还有那么一点点重要的话， 告别虽然在所难免， 阳光下的季节却仍然会是美好的。13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再见！ Michael！从来都不是MichaelJackson迷， 按道理， 我不该对他的离世感到这么伤感的。 可是， 大概在两三年前， 电视播放过一个他的专辑， 那时候， 地球人都知道， 这个巨星， 在一片光环下， 活得太痛苦了。 用两个字来总结的话， 这两个字， 叫作： 荒凉……那个节目里的他已经不能如愿和常人一样到百货公司买东西， 没有自由， 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身边的人都盯着他的钱……他活了半个世纪， 痛苦的事情太多了， 那样灿若星辰的人生却一直孤独而痛着。现在， 他死了， 我想， 我是为了这个难过。 为随便是谁，过得如此狼狈， 如此不得安心， 为这样难以把持自己生活的一个人而难过。 女儿前些天说起这位明星， 她说： 其实他早就死了。 1993年， 当他被拖进官司里去的时候， 以前的MichaelJackson就已经死了。托朋友小良买了“TIME” （《时代周刊 》） 的MichaelJackson专辑， 杂志的封底有一行小字， 是百事可乐的一句广告词： ThankyouMichael.当然要感谢他， 活着的时候带给公司巨大的利润， 死了也要用一用他的名字。要感谢他的， 应该还有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 美国前第一137

澳门文学丛书夫人南希·里根说：“我记得1984年当MichaelJackson来白宫接受我丈夫为他颁发总统奖时人山人海的情形。 我特别感动：他是因为‘Beatit’ 这首流行曲和他对青少年滥用药物状况的关注与杰出贡献而得到这个奖项。 有谁能说得出， 他对青少年的鼓励究竟拯救了多少年轻的生命呢？”是的， 他一人支持了全球三十九个慈善基金会， 曾创吉尼斯个人慈善纪录， 是全世界以个人名义捐助慈善事业最多的人。 连外国歌星也说： 无人能超越他， 他的歌、 舞和德。 可是临终前， 他窘迫到连给女儿买生日气球的钱都要问保姆借。我想， 我也为这个难过吧。 一个善良的人走了。 薄薄的一本杂志， 几页翻过一颗巨星的人生， 谁又能不唏嘘呢？对于这个万般宠爱在一身， 却又找不到人来爱的人， 我们只能说： 再见了Michael！ 愿你从此远离纷扰的苦难， 你再也不用担心你的鼻子了， 你不必担心皮肤癌了， 不用了， 不用再用五十岁的身体去应付那五十多场的演唱会了……愿在彼岸，有光明和善陪伴你， 得永远的宁静。13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那个烧死的叔叔又活了大香夫妇送来三张戏票， 国家京剧院的折子戏。 女儿在毕业考期间， 但这折子戏， 想来她是爱看的， 故意逗她：“要看不要看？”“怎么有你这样的妈妈？！” 女儿假装生气，“毕业考！ 别人家的父母都督促子女好好复习， 你倒好， 来引我看戏！ 不过，是哪几段啊？”眼见小妞被吊起了胃口， 告诉她：“折子戏嘛， 该都是精华， 我也不知道是哪几出， 反正应该不错， 跟我一起看吧！”于是， 这晚， 一家三口进了文化中心， 好戏很快就开锣了。第一折是 《三岔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出国演出， 必有此段， 且总放在最前面， 大约因为几乎没多少台词，上来就是武打， 以动作讲故事。 当然我不会有意见， 因为打得煞是好看。紧接着是梅派唱腔的《白蛇传》 选段和程派的 《春闺梦》，女儿特别喜欢梅派， 觉得程派“听着太吃力”。 吾友穆欣欣曾言少年时也独爱张派、 梅派， 及年稍长， 才领略程派的好来。我问女儿：“不觉得程派唱腔百转千回？” 答曰：“只觉得一口气分成好几段， 听着累得很。” 好吧， 也许等你年长些，又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四段折子戏最后一段是 《霸王别姬》， 女儿看得如痴如醉， 感动得要掉泪了， 她说演霸王那个演员不是在演戏， 是真139

澳门文学丛书的化身成了霸王。 但也因为是最后一幕， 马上就到了全体演员谢幕的时候， 女儿看着“霸王” 牵手“虞姬” 出来谢幕时， 感叹道：“唉！ 如此就见到虞姬又活了， 怎不立马出戏？！”想起女儿年幼时， 大约四五岁， 五六岁吧， 带她去综艺馆看芭蕾舞剧 《红色娘子军》， 看到洪常青被烧死时， 她哭了，要我去救那叔叔。最后演员谢幕， 见到叔叔又活生生站在舞台上，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叔叔活过来了！ 没有死！”据说当年上演话剧 《白毛女》， 有战士举枪要杀台上的演大反派黄世仁的陈强， 好在被及时阻止， 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最近热播的电视剧 《甄嬛传》 中演反派鹂妃的演员在外地接到朋友电话， 嘱其注意人身安全， 因为很多观众恨透了“她”， 连节目主持人见到她时也说：“朋友知道我要请你来做节目， 特地关照我， 请我替她赏你两巴掌。”演员的表演能“有此殊荣”， 还有何憾？14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在 路 上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行百里路董其昌曾 经说过， 画家六法， 一曰“气韵生动”。 气韵不可学， 此生而知之， 自然天授。 就是说， 艺术这玩意儿， 没有天分的话， 你努力也白搭。 这东西是“生而知之” 的， 要是生而无气韵， 你就死了这颗心吧。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道理， 或自鸣得意， 觉得自己武艺精湛， 力压群芳， 而实际上浅薄得让方家笑歪了嘴； 或知道自己还有不足， 于是拼命努力想要出人头地。这后者是可爱的， 也是可怜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然天授的道理。 说到画， 董其昌倒是给生而无知的人们开了一张药方， 那就是：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这样， 方有希望“胸中脱去尘浊， 自然丘壑内营……随手写出， 皆为山水。”绘画如此， 音乐如是， 文学也一样。 能读万卷书者， 下笔自然有神， 走过万里路者， 眼界应该不俗。澳门笔会有一群爱读书， 爱走万里路， 甚至， 爱唱歌的同好。 上周末， 笔会组织会员和家属去开平看碉楼， 虽然行色匆匆， 只有两天的行程， 但还是吃、 喝、 玩、 乐、 唱、 逛、 看了一番， 十分快乐。我是贪玩之人， 远有远好， 近有近妙。 走不了万里路， 坐车逛个百八十里的， 不亦乐乎？英国帅哥阿兰·德波顿曾经在他的“TheArtofTravel”（《旅行的艺术》） 一书中这样描述旅行：143

澳门文学丛书旅行能催人思考。 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更容易让人倾听内心的声音。 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几乎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 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也往往产生于陌生的所在。真正的旅行， 应该不是紧赶慢赶， 不需扬旗吹哨。 跟旅行社外出， 免不了有时间上的压力和自由上的限制， 还要面对导游带你买东西的窘境。 免得过， 我是喜欢“自由行” 的。 人数最好不要太多， 一个起， 两个止， 在陌生的风景人物气候食物中， 摆脱现实世界赫然逼近的人生苦厄， 在大自然里“得江山之助”， 脱胸中尘浊。有人问英国登山家马洛里：“为什么要登山？” 他回答：“因为山在那里。”我总觉得， 爱旅行的人， 无论走万里还是百里， 皆因听到了一种声音， 来自远方， 也来自内心。14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Cristina ——双牙之旅之一飞机从伦敦抵达里斯本的时候， 已是下午6点。 过海关时，口袋里的手机嘟嘟叫了两声， 以为是本地的旅行社订机票、 酒店的广告之类。 拿出来一看， 却是Cristina的一条短讯：“我在机场出口处， 举了你名字的牌子在等你。”所以， 当我们推着行李走出海关时， 见到的除了“二十个包” Isabel外， 还有一个“鬼婆”， 她就是Cristina。 远远看见她， 手里果然举了一个牌子， 用一根金属棍挑着， 写了我小名的外文拼音。Cristina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穿着一身白色， 我知道她一直喜欢浅色的衣服， 脖子上围了一条好看的彩条围巾， 戴一顶白色帽子。 瘦削的她虽然皱纹稍有增加， 但精神状态却非常好， 很有活力， 她应该快六十岁了。说起Cristina， 澳门的朋友应该不会太陌生， 她有一个中文名字， 叫李洁莲， 是澳门新口岸观音像的设计者。 Cristina曾在澳门工作过， 观音像及观音莲花苑的设计与施工、 揭幕后不久， 她回到了葡萄牙。 至今已有近十年。 许多年没见了， 在机场见到她时我们都有些激动， 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把我们送到酒店， 登记入住手续办好时已近10点。 她来不及吃饭， 说要回Cascais照顾父母。 Cristina的父亲今年九十六岁了， 最近正在因为关节痛的问题大伤脑筋， 身边需要人照145

澳门文学丛书顾。 和很多西方国家不一样的是， 葡萄牙有不少大家庭， 或者， 儿女对父母都比较照顾， 甚至在一起住， 像Cristina就是和父母一起住的。因为出门时匆忙， 她只戴了近视墨镜， 回程的近半小时车程， 她只能戴着太阳眼镜摸黑开车回家了。 我有些担心， 可她却毫不在乎地说： 放心， 一点问题都没有。 临走前， 她跑到二楼， 指着我跟酒店的老头说了些什么， 大意是我的房间需要加一条毯子。之前可能是在伦敦洗了冷水澡的缘故， 或者是因为被“团友” 传染， 那天在伦敦机场， 我发起烧来， 到了里斯本， 更是头痛、 发冷加浑身酸痛。 Cristina怕我一条毯子不够， 所以跟酒店多要了一条。走的时候， 她留下了一大包新鲜的樱桃， 那些樱桃放在一个外面是软木， 内里是不锈钢的保温桶中， 拿出来时特别新鲜。 大家吃得很高兴。Cristina是一个特别细心的人， 后来再见时， 她给了我感冒药、 止痛片， 还特意买了“使立消”， 带来了在日本买的梅子， 说是对感冒特别好。14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沙滩上的“救生圈”——双牙之旅之二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出发， 一路沿着海边的公路往西北方向行驶。 顺利的话， 半小时内可以抵达Cascais （卡斯卡伊斯）。 这是一个宁静的海边小城， 上次我已经说过， 这样美丽的地方适合做两件事情： 度假或养老。海边那些晒日光浴或准备下水或已经在水里的人们， 不管男女老幼， 不管多瘦多胖， 男人一律小三角裤， 女人一律比基尼。 哪怕肚子上的肥肉堆成了三座大山， 围着一个两个三个大“救生圈”。看到那么多肥妇都自由自在地在沙滩上玉体横陈， 问Isabel：“她们不会怕自己胖而不好意思穿比基尼吗？”“什么也不能挡住我们葡萄牙人去爽。” Isabel说。是的， 只要自己爽了， 凉快了， 舒服了， 别人的眼光算得上什么！再说了， 你也胖我也胖她也胖， 大家晒晒“救生圈”， 泡泡海水， 聊聊家常， 喝喝饮料， 神仙似的， 哪有闲工夫去看别人的肉， 哪有闲工夫去遮自己的肉。这样真好， 自由自在， 无挂碍地活， 这个“活”， 是生活的活， 快活的活， 活力的活。 我已经比较久不敢穿泳装 （绝不可能是比基尼） 去泳池了。 原因只有一个——我那腰上的“救147

澳门文学丛书生圈” 日渐壮大。 尽管， 和卡斯卡伊斯沙滩上的很多肥妇比，我那座小山真的还算小巫， 但在苗条的广大南粤人中间出丑，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干。上次笔会组织大家去开平， 在那儿的一家温泉酒店过夜。人家酒店的住宿费已经包括温泉的入场券了， 且温泉就在酒店附近。 有同行的年轻人吃完饭双双携手， 泡到那温暖的水里去享受温暖温馨温柔。 而我呢， 只敢跟另一帮人跑到卡拉OK， 因为， 唱卡拉OK有安全感， 不必露短。唉， 从葡萄牙回来， 十分赞许葡人的自由和自我， 活得那样痛快。 可是， 羡慕归羡慕， 还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除非把那座大山夷为平地， 不然， 终是难以面对这腰上的“救生圈” 对外曝光的。14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波尔图——双牙之旅之三波尔图是葡萄牙北部最大的城市， 那天下午6点多， 我们到达此地。 根据堂姐夫Carlos手机指示， 我们把车停在了“最大的足球场边上的加油站”， 可是没有看到他。电话打过去：“我们到了。”原来他在另一个停车场等我们。 于是Carlos在电话里说：“把手机交给任何一个路过的葡萄牙人， 离你最近的那个就行。”于是我下车， 看到前面那辆等加油的车上坐满了人， 敲敲玻璃， 一个年轻女子摇下车窗， 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反正就这么把手一伸， 用英语说了一句：“请问能不能帮我听这个电话？”她犹疑着把手机放到耳边， 听了两句之后就开始呱啦呱啦说了起来， 到后来， 就感觉他们已经不是在说地点， 而是在唠家常了。 当我接过电话的时候， 姐夫说：“听着，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位置了， 别动， 我这就过来。”姐夫很快就到， 把他的车停在一块空地上， 转过来当起了我们的司机， 把我们先送到酒店， 安置好行李。这家酒店， 在市中心的自由广场附近一个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建筑内， 是一位旧同事帮忙预订的， 非常便宜， 双人房二十多欧元， 折合澳门币两百多块， 而且， 还包早餐！149

澳门文学丛书酒店楼高四层， 居然还有一部老爷电梯。 楼下接待处是一名说一口流利英语的葡萄牙女子， 外加一个帮忙停车的老头，没有再见到别的工作人员。酒店虽老， 东西却干净， 虽然我们那个房间有点奇异事件， 这个按下不表。 反正， 酒店位置非常好， 我们也睡得很香甜。 早餐不错， 起码有面包多士火腿果酱牛油橙汁牛奶热茶热咖啡。而酒店对面， 就是著名的圣本多火车站。在离开波尔图的那天早上， 我们最后冲刺， 去看了这个火车站。 入口大厅古色古香， 贴满了描述葡萄牙各历史场景的马赛克拼图。 说到马赛克， 这种类似青花瓷片式的艺术品已经成为葡萄牙建筑遗产的一部分。 不管是雄伟的教堂修道院还是普通的一个小酒馆， 甚至公园的长椅上， 到处都有或蓝色或彩色的瓷砖。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街头有不少卖瓷砖的商店， 这玩意儿后来居然成为大家买“手信” 的首选， 着实费了我们不少银两和力气 （往回扛）。15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从里斯本到马德里——双牙之旅之四离开葡萄牙这天， Cristina送我们到机场还掉租了好多天的车， 再把我们带到里斯本火车站。 她变戏法般地从大包小包里拿出装在大保温瓶里的鲜榨果汁， 水果刀、 香蕉， 甚至砧板， 还有几个很大的黑糖核桃蛋糕。 她说这黑糖核桃蛋糕很好吃， 但一星期只做一次， 故而必须预订， 为了让我们吃到新鲜的， 她提前几天跟店主说好， 这天特别制作了一批。 蛋糕很香， 里面核桃很多， 而这位当年拒绝澳门总督立圣母像， 改立一尊独特的观音像在新口岸的葡萄牙女设计师， 把她对我们的友情打包塞进了我们的行李里，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蛋糕了， 那是一份浓浓的情谊。夜已降临， 在有些寂寥的里斯本火车站， 我们一一与Cristina拥抱告别。一行八个人， 买的是四人一间的卧铺票。 这四人一间的小屋子感觉比国内的软卧小且窄。 不过每个房间有一个自来水龙头， 有镜子和每人一瓶矿泉水， 一套牙具。 门是可以反锁的。（幸亏可以锁， 一夜不停有人试图开门， 几次把我们吓醒。 ）想起去西班牙之前听说西班牙的治安不好， 大家都提高了警惕。虽说如此， 晚上大家都有点兴奋， 中途分两批一起去火车上的酒吧喝杯饮料， 吃份三明治。 所谓的酒吧， 其实只有一个小柜台， 两个工作人员在忙碌着， 收钱， 给大家递饮料， 我们151

澳门文学丛书围在小吧台周围， 边喝饮料边打趣， 火车在葡萄牙与西班牙之间行驶， 我们摸着啤酒瓶或可乐罐， 看着月亮跟我们往前跑，微醉， 微晕， 微兴奋， 微想家……到了夜深才回房间睡。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到了马德里火车站。 这儿明显比里斯本火车站热闹得多， 商店也不少， 我去找酒店， 同行的两位男士做我保镖， 其他人留在火车站看守行李等我们的消息。 火车站问讯处介绍的那家酒店相当贵， 我们再往前走， 边走边问边找， 终于找到一家价格适中， 看上去也不错的酒店。 订好房间， 我们再折返火车站找到大家……放下行李， 大家稍事休整， 洗脸刷牙忙完， 就出发去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 因为有地图， 看好了方向， 大家决定坐地铁。 那天， 马德里的地铁站人并不算太多， 车来了， 大家分前后两个门上。 我上车的一刹那感觉有人碰了我左肩一下， 以为是同伴， 再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干干净净的样子， 没在意， 抓着扶手站稳， 车就开动了。 突然， 我面前座位上的一位五六十岁的大叔对着我大声说起西班牙语，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他又突然站起身， 一把把我身边的那位妙龄女郎狠狠拉开。我低头看大叔手所指的小包， 这才明白， 遇到扒手了。 那贴身放护照和钱的小包已被拉开了拉链。 那是二十多元在拱北淘回来的真皮小包， 上面起码有四五条拉链， 被拉开的这一格， 放的是护照！这时， 年轻女孩开始谩骂起大叔， 边上又冒出来两个年轻女孩帮腔， 大叔不敌众口， 坐下不理她们。 这时， 三两步外，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口中念念有词， 不断在嘴里往外冒唾沫， 浑身抖动， 而边上有两人也哇哇叫嚷起来。 乖乖！ 原来是个团伙呢！ 我们语言不通， 目瞪口呆， 看着这一切， 不知所15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措， 只能大家都站到一起。这时， 又戏剧性地从另一节车厢冲过来一位光头大叔， 也是五十来岁的样子， 对着那几个女子大声呼喝， 车一停， 这一大帮女子嬉笑着鱼贯而出。我们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幕， 大家一交流， 原来同伴中有另外两位的包也被拉开， 好在没有损失， 虚惊一场。大叔下车前， 我用刚学会的西班牙语对他说： 非常感谢！他摆摆手， 笑了一下， 消失在车站的人流中。153

澳门文学丛书婚姻之城奥比杜斯就让我叫她Marisa， 叫他Leon吧。 当李洁莲把她的这两位老朋友介绍给我们的时候， 奥比杜斯的阳光把这个小城的白墙和天蓝与鹅黄的墙线和那些花儿们照得闪闪发光。Marisa和Leon住在奥比杜斯小城里已经很多年。 这天，Marisa戴着眼镜， 格子衬衣束在牛仔裤里， 染成棕色的短发，发根已泛出灰白， 应该六十多岁吧。 她不像一般在葡萄牙见到的中老年妇女， 热情似火、 大声说话、 用力拥抱、 使劲亲你的腮帮子， 她有些矜持， 有些害羞， 但一直微笑着， 让人觉得亲切。Leon是个老老头， 背驼得像个虾米， 走路一直弯着腰， 一头白发， 我想， 他总有七八十岁了吧。 可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依然神釆飞扬， 透出一种孩子般的稚气。Marisa是葡萄牙女子， Leon是法国男人， 十八九岁时， 他们曾是一对恋人。 后来， 分手了， 没有了彼此的消息。 再后来， 各自离了婚， 慢慢老了。 这天， 老了的Marisa和驼了背的Leon偶尔在葡萄牙的一条小路上“狭路相逢”。 他们竟然认出了对方， 而且， 再次坠入同一条爱河， 只是她已经不是年轻貌美的少女， 他也不再是明眸皓齿的美少年。后来出了新状况， Marisa突然被查出得了癌症， 而且已经是晚期， 医生判定她活不了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俩人吓傻了， 可定下心来一想， 反正怕也没有用， 不如去旅行吧。 于15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是， 俩人开车在欧洲几个国家到处逛， 玩得十分尽兴， 最后到了法国， 在那里做了手术，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 医生告诉她： 你身上已经找不到癌细胞了。李洁莲说， 应该是心情愉快， 加上治疗得当， Marisa才有了新的人生。 现在， 两位老人在小城奥比杜斯“过着幸福的生活”。 Leon虽然背驼了， 可做得一手好菜， Marisa脸上的微笑十分美好， 养得胖胖的， 很健康。 半天的同行十分愉快， 告别两位老人， 看到夕阳中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墙和一片玫红色杜鹃花之中， 心里默默祝福他们。哎， 忘了说， 曾被摩尔人占领过的这座美丽小城奥比杜斯（Obidos） 是被城墙围住的， 里面有一个可爱的城堡， 1228年， 国王将之送给了妻子Isabel作为定情之物。 之后， 小城一直都是历任国王们献给王妃的礼物， 故而， 又被称为“婚姻之城”。155

澳门文学丛书罗滕堡的 Karin在德国的第一天， 夜宿罗滕堡 （Rothenburg）。 对于这第一夜，“司令员” 高老爹十分紧张， 怕到时候找不到住处， 休息不好影响接下来的行程， 出发前一个多月他就让我们上网查找民宿。民宿可并不太容易找， 因为网上德国的住宿介绍很多都只有德文， 而且多数是酒店的广告， 一般酒店一个双人房至少要港币六七百以上。 价钱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 我们更想进入德国人家里， 零距离接触他们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挑选民宿的主要原因。最后， 在一个欧洲自助行的网上论坛处看到了一家大伙儿一致推荐的民宿， 在罗滕堡城外不远处， 女主人叫Karin， 据说很热情。Karin高个子， 略胖。 掺了灰白的金发剪得短短的， 说话声音十分响亮， 动作麻利， 看上去精力充沛， 确实很热情。 她衣服左襟处有一片汤渍，“抱歉， 你看我在厨房正忙着， 衣服弄脏了， 不好意思。” 这几乎是见面时她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我们一车人就在Karin家住下了。 进房放下行李， 我们先匆匆视察一下环境。 Karin家共三层， 她和老伴儿住地下室，明亮安静， 又凉快； 一楼是厨房、 餐厅、 阅览室和客厅、 洗手间、 浴室， 外加两间双人房； 二楼是客房和洗衣房。Karin家在罗滕堡城外， 从窗口可以望到城堡。 花园里开15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前院有一棵硕果累累十分高大的樱桃树。樱桃已经成熟， 红得有些发乌， 挂满了枝头， 伸手可及。 后院种的是苹果， 一个个和李子般大， 还没熟。房间很别致， 这是我们第一次走进德国人家里， 他们的木工活儿真棒， 门都是厚厚实实的， 桌子、 椅子、 木窗、 床， 全都简单大方结实。木窗可以多方位开启——可以向上对半斜开， 也可以左右全开， 弄不懂它的原理。 窗台上种着花， 窗帘两层， 一层纯装饰性， 透花白色， 只包住上半截窗， 另一层是木制的。 白天气温较高时， 把这层木窗帘放下， 挡住光和热， 黄昏时拉起， 房间明亮凉爽。屋顶纯木， 有绿色的藤类植物从吊着的花盆里向天花板四周散开， 给房间平添静美。 桌子上铺着干净的桌布， 上面放了烛台， 墙上镶着油画。 一楼的双人房， 一间对着前院， 刚好可以看到樱桃树和满园的鲜花， 另一间对着前、 后院之间的通道， 一墙的蔷薇开得正红。Karin带我们参观了饭厅， 打开冰箱， 里面装满了整整齐齐的矿泉水、 啤酒、 橙汁和草莓、 蓝莓、 桃子酸奶。 “都是免费的， 想喝就自己拿。”去古堡时， Karin特地借给我们一本中文版的古堡介绍，她仔细地指点迷津——哪里是一定要去的， 哪里什么时候有演出和讲解。 从哪个门进， 如何回来。我们从罗滕堡城里回来， 在Karin的厨房煮面条， 并请Karin和我们一起吃。 老爹出发前叫我们准备一些小礼品， 住在民宿可以送给当地人， 表示友好。 我送给Karin一条印了中文的围巾， 上面写的“爱”“幸福” 之类的字， 每个字边上都有英语翻译和汉语拼音。 弟弟送了一套中国纸币， 她都很喜157

澳门文学丛书欢。 围巾她立马戴上了。 她取来了一套瓷鸭子， 十分精美， 送给我们每人一件。享用过晚餐， 洗完澡， 我和莎拉来到院子里， 最后一抺夕阳还顽强地挂在那棵樱桃树枝上， 温暖的金黄涂在院子的花上， 地上， 桌子上， 椅子上， 整个院子像是镶了金边一样。Karin的老伴儿Hans傍晚下班回家， 他在机场做清洗车辆的工作。 他的晚餐是Karin做的水煮土豆和煎香肠。 此刻他换上大短裤，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 斜倚在花院的椅子上，手上握着一瓶啤酒， 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Hans和Karin有五个儿女， 都已成年。 结婚生子， 搬出去住了。 老人家退休后把儿女空出来的房间拿出来租给过往游客。Karin拿来了她的几大本住客留言本， 都是曾经住在这儿的世界各地的人们留下的感谢和照片， 十分有趣。 那上面台湾和日本、 韩国人似乎特别多， 最后我们竟找到了一位澳门女孩的留言， 还有她的照片。坐在9点钟的夕阳里， 趴在Karin院子中的桌上， 开始写明信片。每次收到同事、 朋友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 都很欣喜。 现在是“还债” 的时候了。 只是， 这样美好的傍晚， 在一个异乡的花园里， 在一片清新的花的香气里“还债” 倒成了一种享受。等大伙都睡了， 我和弟弟跑到厨房， 开了冰箱。 他取了一瓶啤酒， 我倒了一杯水， 跑到起居室里开了灯， 边喝边聊天。起居室墙上是Karin儿女和孙子们的照片， 还有一个中国结挂在旁边， 想来是中国住客送的吧。一夜无梦， 那大大的方形羽绒枕和柔软的羽绒被子实在太舒服。Karin家的早餐叫RoyalBreakfast——皇家早餐。 除了面15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包和蛋糕外， 还有牛奶、 橙汁、 酸奶和牛油、 芝士、 火腿、 香肠、 鹅肝酱、 自制的草莓、 蓝莓酱和橙、 桃子酱， 还有一人一大碗草莓， 我原以为那一碗是大家一起吃的， 却原来一人一份！准备离开时， Karin叫我们去院子里采樱桃， 跑进院子里，不好意思多采， 一人摘了几颗， 反正没农药不用洗， 擦两下就扔进嘴里， 真甜！159

澳门文学丛书夜宿格林德瓦——瑞士行之一去瑞士旅行是台湾的高老爹总策划的。 和计划稍有出入的是老爹的儿子、 媳妇未能成行。 而早就有意同去的摄影师邓叔叔夫妇则抱定决心同游， 而且， 邓叔叔说好了要全程当司机。坐了逾十个小时的飞机， 到苏黎世时刚好是早上5点多，我们拿了行李就去租车。 机场有好几家租车公司， 我们选了EuropeCar。 四年前去德国时， 租的就是这家公司的车。 在欧洲租车非常方便， 只要有信用卡， 填很简单的表就可以搞定了。 不过和上次在德国租车不同， 上次十五天左右， 租车费是五千多港币。 这次租十二天， 费用却是德国那次的两倍有多，看来， 之前听说的瑞士东西贵绝非虚言。取车倒是很顺利， 一辆崭新的银灰色车载着一行四人开始了瑞士之行。邓叔叔开车， 老爹在边上看地图。 我和邓太太坐在后位，气淡神凝地欣赏一路的好风景。计划中的第一站是琉森（Luzern）， 内地翻译成“卢塞恩”。这座被称为“被大自然拥抱的浪漫城市” 知名度太高， 不说也罢。 在琉森的湖边转了一圈， 看了天鹅和廊桥， 参观了旧城区，花了第一笔钱——买了一把瑞士小刀和几张明信片， 然后去停车场取车， 前往预订好的住宿地： 格林德瓦 （Grindelwald），内地翻译成“格林德瓦尔德”。16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路上经过一个美丽小湖， 忍不住停车下来绕湖半周。 湖面风平浪静， 远山白雪盖顶， 近处绿树与芳草， 各种野花把小湖衬得更加美丽。 湖边有一个小村， 几匹马儿见有人来， 飞奔而至， 似遇故人， 亲切得很。湖边拍照散步后， 又再启程， 直奔格林德瓦。到达当地已是下午3点多。 事先在网上订这家青年旅社Y.H.（YouthHostel） 时， 已经没有双人房或单人房。 故而我们分别被安排进了男女分开的六人房中。那夜我们房间其实只有四个人： 邓太太、 我和一位波兰女孩， 一位荷兰女孩。去之前， 对于要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心有畏惧。 毕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人， 要是个恶人怎么办？ 要是很晚睡打牌闹通宵怎么办？事实上， 两位“兰人” 都非常友善。 且因为都是背包旅人， 白天很累， 晚上早早地都睡了。 一夜无梦。这家旅社， 网上评分很高。 好在哪里， 只好下篇细说了。161

澳门文学丛书格林德瓦的旅舍——瑞士行之二前文提到， 在瑞士格林德瓦期间， 因为单人及双人房都早已告满， 所以只能住在六人一间的房间中。 话说这第一夜， 我们的房间只有我和邓太太与两个“兰人” —— 一个荷兰女子与一个波兰女孩。这家青年旅舍在网上得到很高的评价。 老爹说， 有人曾写过这样的话：“在格林德瓦的青年旅社醒来， 望一眼窗外的风景， 实在太美， 惊得从床上摔了下来。” 旅舍在半山腰上， 两幢不大不小的楼房静静地面向群山， 被树林环抱。 楼下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 周围开满各种野花。旅舍的“大堂” 基本走民宿路线。 两边是窗， 均可见山，外面的绿色似要“逼” 进屋里来。 而这里除了几张沙发， 一张桌子， 一台供旅客上网用的电脑外， 还有一个放明信片的架子。 是那种可以转动的筒形架子， 上面摆满了好看的明信片。接待我们的年轻女孩叫Caroline， 栗色的卷发， 淡咖啡色的眼睛， 有几点雀斑美妙地点在鼻翼两边， 嘴唇线条起伏干净， 皮肤白里透红。 她很热情地跟我们介绍了吃饭、 洗浴和如何自助取床单……这家旅舍所有的房间都面向雪山， 窗和阳台向你展示阿尔卑斯山的雄奇。 雪山并不太远， 而更近些是松树林和草地， 草地上散落些精致的小屋。 “黄昏” 9时许 （只能用黄昏这个词，16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因为太阳还在）， 月亮在两山之间升起， 薄而透明， 阳光却依然顽强地照耀着雪山顶， 发光的雪山与淡淡的月儿两相呼应。牛铃声与鸟鸣时时传来， 空气中依稀是青草与松树的香味。我们没有从床上摔下来， 但靠在床上看风景， 或是坐在阳台上对着雪山写明信片， 实在有一种“流泪也不是， 拔剑起舞也不是” 的感觉， 呵， 这是胡兰成在燕大西郊， 夜里醒来， 天还未亮， 听到马号吹动， 感觉悲壮凄凉， 万念俱灰时的感受。格林德瓦的风景， 似也美得让人竟也有了不安。每个房间都有阳台， 且阳台连在一起。 也就是说， 如果大家推开门， 就站在了同一个联合大阳台上。同一个阳台， 会不会不安全？ 吃饭回来， 发现同屋的女孩钱包手机都放在桌上， 人却不知跑哪里去了——阳台门开着。后来她说：“瑞士的青年旅社是很安全的， 我信任每一个同房和同楼的人。”163

澳门文学丛书在瑞士看环保——瑞士行之三在瑞士几个城市的青年旅舍住了半个月， 发现他们的浴室和洗手间设计非常合理， 不但有节电设置， 还有节水的设置。首先， 绝不会看到灯火通明， 房间和走廊的灯光不算太昏暗，但也不那么通亮。第一次进入格林德瓦的青年旅舍浴室时， 发现洗澡用的水龙头开关如一个定时器， 用力一拧到底， 水就出来了， 但两三分钟左右， 水自动停， 又要再拧一次。 如果想让水不断， 就要过一会儿拧一下开关。这种设备第一次用时不习惯， 洗一下就停水， 哦， 忘了拧！ 就这样， 水来来停停。 虽然有一些麻烦， 但的确有节水作用。 比如有的人在洗头抹洗发水的时候也会让水空流， 有了这设备你断不会腾出一只手来不断拧开关——还是把洗发水抹匀了， 起泡了要冲水的时候再开吧。浴室与洗手间的灯也有乾坤。 进去时按一下， 灯亮， 离开时按一下， 灯灭。 可是， 要是你忘了关灯， 开门不久， 它就会自动断电， 不浪费能源。 所有走廊的灯也是有人走动才亮， 没人时自动熄灯。去欧洲几次， 已经知道， 住的地方不会提供拖鞋、 牙刷、梳子、 毛巾、 沐浴露、 洗发水之类 （没住过五星级的酒店， 不敢说每家都这样）。 德国和奥地利全程住民宿， 也有极少数住16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处给你提供洗发水和沐浴露， 但多数都是“光秃秃” 的， 什么都没有。 临出发前， 一定要准备好所有的洗浴用具。 不然， 只能在当地的超市买了。去瑞士前， 在北京住了一周。 那家酒店不管你是否一个人住， 每天都换掉牙刷牙膏。 我已经珍而重之地把牙刷用浴帽包好， 塞在漱口杯里， 晚上回去一看， 仍然是牙刷连浴帽全部扔光， 又换两套新的， 小块的香皂没用完也换成了新的。 每天，全国各地的大小酒店不知要消耗多少这样的用具？都在提倡环保， 可浪费的照样浪费。 真希望有一天， 中华大地所有的酒店都“光秃秃” 的， 只有热水供应， 其他的， 全都自带。也许一开始大家会不习惯， 可观念总会转变的。 当我们每次出远门都带上自己的牙刷牙膏， 拖鞋毛巾洗发水沐浴露的时候， 当我们的包里总有一双自己的筷子的时候， 才是人类与地球重修旧好的开端。165

澳门文学丛书弹钢琴的日本女孩——瑞士行之四在格林德瓦住了三个晚上的六人房， 前两晚与波兰女孩结下友情。 最后一天， 波兰女孩与荷兰女孩都走了， 我们在猜，这一夜会不会有新的房客到呢？这天傍晚回旅舍， 发现房间里多了两名女子， 东方人的模样。 原来她们是一对母女， 来自日本。女儿二十三岁， 一米六五左右， 皮肤白皙。 妈妈大概四十多岁， 苗条可人。 两人都很有礼貌， 尤其是妈妈， 一个劲儿地微笑、 点头。傍晚， 外面传来钢琴声， 是肖邦的夜曲。 下楼一看， 原来是同房间的日本女孩在休息室弹琴。 女孩也洗过澡了， 穿着白底黑条的长袖T恤衫， 背影看十分潇洒， 弹得也相当熟练流畅，是个有气质的女孩。一夜无话。 早上在一排水龙头前洗漱， 女孩在刷牙， 刷得很认真， 而从开始到结束， 水一直开得很大， 因为她刷了很久， 水就空流了很长时间。这让我突然想起台湾作家朱天文的一篇短文。 讲的是她对于日本包装纸的爱与恨。大意是说， 日本， 这个消耗全世界树木量最大的国家， 就算去买一条小小的包袱巾， 也被店员以薄云般的宣纸裹衬好，卧入一个美丽的盒子里， 再包上印有店名的包装纸， 然后装进16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个纸提袋中， 笑吟吟地递过来。一个低消费者， 蒙受如此隆重的待遇， 使她惊迷难忘。朋友曾说， 在日本， 买个烤红薯都被郑而重之地包在漂亮的纸包里， 还不忘鞠躬谢谢你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友人也有点惶恐。离境前， 整理出高高如山似的一摞纸和纸袋。 很美， 无法忍心弃于酒店， 通通带回台湾。 甚而有人从日本回来， 送人东西时， 会郑重介绍： 这纸袋很好看吧？ 呵， 有点买珠还椟的意思了。连最大众化的杯子也用木盒包装好。那一个个木盒， 一张张纸， 被朱天文女士冷眼旁观， 看出一片亚马逊雨林的消失。 而那些成堆被弃的筷子和包装筷子，秀逸得可以在上面写诗句的套纸， 这时看来也让人心里生疼。那不是中国出口去的一片片森林？女孩很漂亮， 这时看， 可能在刷牙的缘故， 却又不美了。刷牙而已， 就让我想起朱天文的文章来。 唉！ 老爹说， 出门在外定要注意检点自己的言行， 一举一动都代表你的国家。信焉！167

澳门文学丛书拉雪兹神甫公墓——巴黎流水账朋友小脂曾说： 去巴黎， 不能不去拉雪兹神甫公墓， 那里有肖邦， 王尔德， 巴尔扎克……还是巴黎公社战斗的最后一站。 好吧， 我们的巴黎之行， 就以此开始吧。墓园的大门由花环和火炬组成了简单的图案， 拿出墓园地图， 那是临走问小脂借的， 他把几位名人墓的位置标了出来，大概是当年做的功课吧。我们也查了资料： 曾经拥有这块土地的拉雪兹神甫是“太阳王” 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父， 后来此处被建成墓园。 开始启用时因为过于偏僻， 少人问津。 后来， 巴黎政府想到用名人效应来吸引“死人”， 于是剧作家莫里哀等人的遗体埋葬于此。 巴黎人原来是爱与名人为伍的， 没多少年， 公墓已经需要扩建。公墓很大， 分几十个墓区。 我们采用先右后左的方式， 定下几个主要目标， 然后一路走一路看。 说是墓园， 更像是花园， 树木繁盛， 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洒向墓园， 投下斑驳的影子， 时而下一阵小雨， 过一会儿阳光又至。 风很大， 树叶刷刷作响。 目光所及， 是生卒年的刻画， 这些人， 他们曾经到这个世界来过， 又走了。 生命， 死亡， 最后都不过是一堆土而已。老远看到肖邦的墓， 这是全墓园最鲜亮的所在。 墓不大，被铁架拦着， 却里里外外花团锦簇， 整个就把墓给包围住了，红色和白色的玫瑰最多， 又有白色和橘色的太阳菊、 白色的小16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雏菊和很多不知名的花……开得娇妍夺目， 还有彩色的丝带迎风飞扬， 一面小小的波兰国旗插在花丛中。 墓碑上有他的侧面浮雕， 墓顶， 大理石雕刻的天使低垂着头， 仿佛也在为三十九岁早逝的天才惋惜。 有一对年轻男女牵着手站在墓前轻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刚献了花， 另一个中年男子沉默地细看着墓碑。相对而言， 一样是音乐家的比才和罗西尼就没有这么荣耀了， 花是有， 一两盆， 开得谢了。 而文学家， 唉， 巴尔扎克的墓碑上是他的青铜头像， 围着的铁栏低得多， 他的面前是石刻的一本书， 书上有一枝黄色的玫瑰， 也已经凋谢了。女儿在一个不起眼的墓前停下来， 指着顶上手执调色盘和画笔的雕塑说： 这个画家很有名， 卢浮宫有他的画呢！ 果然墓碑上刻着一幅浮雕， 仔细看， 是 《美杜莎之筏》！ 原来这是画家杰尔夫的墓， 我们差点错过了。在公墓里转了大半天， 除了墓碑和雕塑， 还看见鸽子在悠闲地踱步， 情侣在接吻， 老人在聊天， 有人看书， 有人发呆。想到生前爱在此散步的巴尔扎克的话：“它 （拉雪兹公墓） 是一个缩小了的微型巴黎， 一个除了虚荣之外无任何伟大可言的人类眼中的巴黎。”169

澳门文学丛书魔鬼眼——土耳其记之一在土耳其旅行， 一路见到最多的一样东西， 是“魔鬼眼”。所谓的魔鬼眼， 土耳其语是NazarBoncugu， 圆形， 深蓝底上是白色、 浅蓝色或黄色的同心圆， 中心一般也是深蓝色，所以又称“蓝眼睛”。 土耳其民间相信， 很多的噩运甚至疾病与死亡， 都是由嫉妒所生的邪恶与诅咒而来， 并相信对抗邪恶的方法是挂上魔鬼眼。魔鬼眼多以玻璃制成， 大小不一， 几乎所有的司机都会在车厢内挂上一只魔鬼眼。 我们坐的大巴司机穆司塔法老爹也挂了一个用蓝色编织绳吊着的魔鬼眼， 他放在前门， 上车一抬眼便能看见。 而餐厅、 酒店甚至有的洗手间门口都挂着此物。 普遍性可见一斑。所有的纪念品店铺都可以买到这种魔鬼眼， 项链、 耳环、戒指、 手链， 有的印在丝巾上， 有的画在碗中央， 有的做成钥匙扣， 有的制成磁石贴……总而言之， 几乎无处不见。 而在材质方面， 最多见的， 是易碎的玻璃， 也有瓷片上印着魔鬼眼的。 因为当地人相信， 魔鬼眼会对抗与吸收邪恶力量所带来的魔力， 一旦破裂， 即表示它发挥了避邪效果， 人们会挂上新的魔鬼眼代替之。 而印在丝巾上的， 应该就只是装饰作用而已了。在土耳其旅行， 购物的机会不算特别多， 但即使在不同的17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景点， 仍处处可见此物， 魔鬼眼已成为土耳其的文化象征之一， 成为观光客的首选。 我也买了一些旅游纪念品， 其中就有魔鬼眼的钥匙和挂件， 另外， 买了几块有土耳其特色的风景小磁贴。 拿了磁贴给公司的设计师选， 他们似乎下不了手， 大约觉得太细致， 不够有特色， 最后不约而同地都选了魔鬼眼， 可见这玩意儿还是挺招人爱的。在土耳其购买当地的土特产， 店主一般都会在找了零钱时送给买家一个小小的魔鬼眼别针， 上面有着微型的魔鬼眼和一些诸如海豚、 星星形状的小装饰品， 也很可爱。魔鬼眼是否能驱邪不得而知， 但它绝对让我们对土耳其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这是一个特别友好热情的国家， 司机穆斯塔法老爹在旅游景点买了一大串魔鬼眼钥匙圈， 送给旅行团的每名成员， 我的小包上一直挂着它， 看到它便会回忆起土耳其之旅， 以及那片遥远国土上的人们给我们的友情和温暖。171

澳门文学丛书土耳其浴——土耳其记之二最早见到土耳其浴室， 是小时候看的一部法国喜剧 《虎口脱险》（LaGrandevadrouille）， 这部1966年拍成的电影70年代末在国内上映， 曾经引起过极大的轰动。 记得那天父母的单位放电影， 只有一张票， 不得不抱着我那正在上幼稚园的弟弟看完整部片子。 虽然我也笑得很欢， 但我那老弟从头到尾大笑大跳没停过， 好几次差点抱不住， 从我小胳臂里出溜出来。那是一部法国经典超爆笑战争喜剧片， 讲的是二战期间，一架英国轰炸机在执行任务时被德军击中， 机上的一名英军中队长与两名士兵被迫跳伞逃生， 并约好在德军占领的巴黎一家土耳其浴室见面的故事。 这三位降落到不同地点的英国军人，后来得到两名法国人—— 一名油漆匠与一名乐队指挥的帮助，终于成功会合。乐队指挥拖着胖胖的身体， 吹着“鸳鸯茶” 的口哨在土耳其浴室想与人接头， 又紧张又滑稽……那部片子里， 土耳其浴室只给我留下这样一个印象： 烟雾缭绕、 危险重重。去土耳其前， 买了几本书， 读到一些土耳其浴室的介绍：洗土耳其浴 （Hamam） 是土耳其人的一件大事： 每个星期五上清真寺祈祷前、 男子入伍前、 结婚前， 都要去浴室把自己清洁一番。 但具体怎么回事并不清楚。 这次出发时想， 要是有机会去见识一下就好了。17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去安塔利亚时， 导游说酒店里有土耳其浴室， 在游泳池旁边。 我们吃过晚饭兴致勃勃地往游泳池边去查访。 找了半天才发现，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 且不分男女， 只有一名男师傅在给一个全身都是肥皂泡泡、 看不清有没有穿内裤的男游客搓背。我们赶忙退出来， 问一下， 果然是只此一位技师， 而房间也是男女共用的， 只好打消试洗土耳其浴的念头。第二天上了车， 大家问导游： 能不能帮我们找一家当地人去的正宗且男女分开的土耳其浴室？ 导游说有啊， 就在今天住宿的卡帕多西亚的老城区里， 那是一家古旧的土耳其浴室， 可以订位。 导游问了人数， 就在车上用手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番， 然后报告大家： 订好了。于是， 到达卡帕多西亚的洞穴酒店， 放下行李， 我们六女三男共九个人就上了一辆小巴士， 开了十多分钟， 土耳其浴室到了。浴室的建筑不算太大， 两三层的高度， 却因为用大块石块砌成， 有个伊斯兰特有的尖圆顶， 极有气派。 门口上方刻了鹰和葡萄图案， 两边的铜雕玻璃灯有一种古老的美。这是一家既招待当地人， 也有不少游客的土耳其浴室。 进了大门才发现人还真不少， 休息等候室里已经坐满了男男女女， 有当地人， 也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游客。 我们因为有导游的电话预订， 所以几乎不需等待就和三位男团友分开， 进入了女浴室内。带我们进去的女子让我们先在更衣室换下衣物， 裹上一条大浴巾， 然后在一排木椅上坐好， 闭上眼， 等服务员往大家脸上涂面膜。 听说这是用橄榄油与火山泥混合而成的一种特殊面膜， 清清凉凉的， 倒也舒服。稍坐片刻， 大家鱼贯而入第一个房间， 那是个桑拿房， 可173

澳门文学丛书以坐十数人， 上下两层木椅， 室内温度很高，“焗” 到受不了时， 走出来， 冲洗掉脸上的面膜， 然后进入那传说中的土耳其浴室——蒸气迷蒙中睁大眼睛看：这是一个圆顶上有孔的圆形房间， 中间是一个六角形巨大的大理石台， 躺着六个赤条条的女子， 有的趴着， 有的仰面朝天； 圆形房的四周是一圈水龙头和小水池， 而技师真是壮观，六个超级大肥婆， 一律四五十岁左右， 穿黑色比基尼或一件式泳衣， 腰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几圈“救生圈”， 胖得很难形容，但个个力大无比， 忙得不可开交， 有的在搓， 有的在揉， 有的在从池子里取水往自己身上泼——太热了。等了一会儿轮到我， 有些战战兢兢， 主要是必须把大浴巾铺在大理石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赤条条的， 颇不习惯。 先趴着， 想做只鸵鸟， 但那比基尼胖婆婆拍拍我， 让我先要仰面朝天， 唉， 做只闭上眼睛的鸵鸟吧。那大理石台很温热， 她拧动旁边的沙漏 （用来计时）， 开始从头到脚地搓， 那棉手套有点粗糙， 但又不到痛的程度， 于是感觉还好， 转身， 再搓， 最后， 用一个全是肥皂泡的大布袋往你身上一挤， 全身布满了泡泡。 此时开始， 手套取下， 胖女子用手给我按摩起来， 从头到脚， 手法熟练。 这种按摩轻重合适， 非常享受， 我有些昏昏欲睡。 好像时间并不太久， 突然被温水从头淋到脚， 技师拍拍我， 示意我坐起来， 她又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浇了一圈温水， 然后说： OK！ 可以走了。走出这个大圆房间后， 问了一下别人， 知道要再去泡凉水池， 然后洗澡……如此这般算是享受完了全套的土耳其浴。 尽管有些意犹未尽， 但走出浴室， 每个人都容光焕发， 一路的疲劳尽消， 本来去时有些头痛， 这会儿也没事了。17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洞穴酒店——土耳其记之三在土耳其， 从黑海、 爱琴海到地中海， 一路沿着海玩， 住的酒店一色全在海边。 海上的风景尽在窗外。第七天， 我们来到内陆地区， 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卡帕多西亚 （Cappadocia）。 导游事先已宣布：“今天没有海景房了，今晚我们住‘洞穴酒店’。”一路看着连绵不断的奇山怪石和散布的山洞， 心里有些忐忑： 住山洞？ 没空调吧？ 洗澡怎么办？ 有没有小虫子？结果， 车刚停在酒店门口， 大家就欢呼了起来：“哇！ 好漂亮啊！”此处全不似酒店， 倒像是一个贵族度假的城堡： 依山而建， 大块的石砌围墙上有些爬藤类植物， 小巧而精美的雕花木门上， 铜把手古色古香。一进门就看到两边盛开着粉红与嫩绿色的绣球花， 庭院里别有洞天—— 一小花园草坪边是红色、 粉红色、 橙红色玫瑰；有一个蜿蜒向上的石阶， 往上两三步是半个洞穴——半圆形的开放式休憩处。 长条形靠椅上铺的垫子包着彩色条纹织布，很有土耳其地方特色。 墙上的挂饰是用贝壳、 麻织物组合而成， 面前的桌台更是别致： 雕花彩色木桌架上是一个圆形大台面——那是一张刻花的铜圆台！ 整个休憩间被鲜花环绕着。 这只是你随意一瞥所见， 这家酒店每个角落都散发一种古朴而优175

澳门文学丛书雅的气息。酒店一共只有二十多间客房， 且每间不同， 大小差异甚大。 大家以抽签形式决定入住的房间。 我和女儿抽到的， 是一间窗口对着小花园的大房， 两张镂花铁架子大床。 床上铺着有民族特色的手工绣花床单和被子： 白色纯棉布， 干净而柔软，绣着素雅的淡紫色花， 枕套也绣了一样的花。 房间铺着图案美丽的羊毛地毯， 看上去很新， 像是刚买来的。房间的墙壁以大块砖砌成， 不见所谓的“洞穴” 中的泥土。 有“现代气息” 的， 是一部冷气机， 一台小电视， 一个老式的转盘电话。 浴室很大， 竟有一个豪华的大按摩浴缸， 也有淋浴。 而室外， 所有的空调都用雕花木盒包住， 见不到空调机器冰冷的金属壳， 与酒店的古意不相悖。下午去享受了土耳其浴， 精神焕发地回到酒店。 刚好赶上晚餐开席： 所有的饭桌椅都从餐厅搬了出来， 安置在了花园里， 三三两两地散放着， 绛色桌布上的大盘子是土耳其手工绘画的花盘， 每个都不同， 有花和植物的， 也有城堡风景的， 个个美不胜收。暮色渐深， 花园里的黄光灯就亮了起来。 品着烤鸡为主食的土耳其餐， 抬头是一轮明月升起在山顶， 凉风阵阵吹来， 我们在这山脚的清风明月下， 不知今夕何夕。17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梅花山记烟雨迷蒙中又到南京。 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曾与彤彤同游暮色中的玄武湖与晚来天欲雪的中山陵。 也曾因夜深没了公交车， 半夜沿中山路走回家。 这一切， 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到南京的第一站是紫金山南麓的明孝陵， 明太祖朱元璋葬于此。一路高耸笔直的梧桐树枝叶茂盛， 几乎不见天日。 至明孝陵景区， 远近无游人，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吧。 梅花山一片苍翠， 寂静中只闻布谷鸟声声唤着， 还有打在伞上细密的雨点声。母亲的小学同窗陈叔叔与沈叔叔带路， 在时急时缓的细雨中前行。 梅花山古称孙陵岗， 又叫吴玉坟， 因东吴君主孙权葬此而得名。 陈叔叔告诉我：“朱元璋建陵时曾言‘孙权也是一条好汉让他为我守门吧！’ 建明孝陵时， 神道绕过了孙权的墓，故而不像其他神道般笔直。”洪武十四年 （公元1381年） 动工， 历时二十五年的明孝陵动用了大批军工， 规模浩大。 护陵军多达五千人， 园内亭台楼阁相望， 又养了千只长生鹿。 烟雾缭绕， 鹿鸣声声， 当是一片怎样的景象！ 可惜后来屡遭兵火， 只有见证了数百年沧桑的石兽在神道旁沉默不语。据说大汉奸汪兆铭 （汪精卫） 死后葬于孙陵岗。 抗战胜利， 坟墓被炸。 此去未见其花岗石像， 只有湿漉漉的树林， 湿漉漉的小径……布谷鸟的声声哀鸣， 让人想起那神魂化鸟的精177

澳门文学丛书卫， 未知汪逆之魂可会化鸟， 日日哀叫悔恨？汪兆铭当刺客时曾有“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头” 的英雄气概。 如果， 当初没有走错路出卖国家民族， 今天我们读他的《双照楼诗词》， 就能高声赞叹。 可惜， 他选了一条不归路。诗人柳青读了汪诗爱恨交织， 曾写过：“恨君不早死， 早死成英杰。 空留作孽身， 累及诗章灭。”是啊， 汪的诗词文采确实好：城楼百尺倚空苍， 雁背正低翔。 满地萧萧落叶，黄花留住斜阳。 阑干拍遍， 心头块垒， 眼底风光。 为问青山绿水， 能禁几度兴亡？青山缘水尚在， 一个汉奸又有什么资格去论国家兴亡呢？！17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金陵王气突然有机会去南京， 才想起， 已经好多年没有和这个城市亲近了。 小时候常跟妈妈去南京的姑姥姥家过“五一” 或者“十一”。 但是对这个传说中有着六朝金粉气的城市毫无印象。只记得当医生的姑姥姥家的木地板， 楼上楼下的大房子， 墙上挂着的人体经络图。真正开始“接触” 这个城市， 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从上海坐火车去南京过年。 玄武湖畔那个除夕的黄昏， 从中山路走回三姨家的那个夜晚， 燕子矶上苍茫一片的寂寥， 中山陵晚来天雨雪的雄奇。 一切都已经走远， 一切又好像近在眼前。问人家， 为什么南京叫金陵， 原来 《金陵图经》 有：“昔楚威王见此有王气， 埋金以镇之。 故曰金陵。” 之说。南京的王气到了今天好像已经荡然无存了， 就算秦始皇路过此处登城远望， 在一片高楼林立烟雨迷蒙的天地间， 听到的， 很可能是一声叹息。那么历史上呢， 这王气究竟如何？ 从三国的孙权在此定都称帝， 到毛泽东一句“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赶走了国民政府。 这个城市王气是有的， 却总有点底气不足的样子。传说秦始皇怕这里的王气影响了他的后代， 故而开凿秦淮河以泄王气。 莫不是当年埋在钟山的一对金人儿作怪， 又或是这秦淮河真的泄了王气？179

澳门文学丛书南京在历史上确实也曾经辉煌过， 可是兴衰在此上演得好像特别快。 孙权在此称帝， 算正式开了南京的王气之先。 到孙皓， 吴国就被灭了。 很短暂。 东吴、 东晋、 宋、 齐、 梁、 陈合称六朝。 宋齐梁陈一共只有百多年。 难怪郑板桥有“一国亡来一国亡， 六朝兴废太匆忙” 的感叹。 那个“几曾识干戈” 的李后主“教坊尤唱别离歌， 挥泪对宫娥” 的悲歌。 怎么好似前后都有人在唱着。在南京一周的时间， 除了上课， 其余时间都是在各个景点参观。 和其他内地的大城市一样， 南京的发展也非常迅速。 走在湖南路狮子桥的路口， 霓虹灯耀眼地闪烁着， 千篇一律， 和别的大城市如出一辙。 今天， 哪个城市还有王者之气呢？ 除了那个每年都在和缺水与沙尘暴苦斗的北京城之外。当然， 南京是美丽的。 每次去， 我都会像见到故人一样，又一次爱上她。18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雨声灯影秦淮河说起南京， 大概很多人会想起秦淮河来， 而说到秦淮河，又会有很多人想起秦淮八艳。我们一行在主办机构的安排下夜游秦淮河。 是夜大雨， 雨中游秦淮河本是件浪漫的事情。 如果我告诉你， 这一路水声中又有灯影和秦淮八艳夹道相迎， 你一定会想： 那更是浪漫得紧。而事实上， 这秦淮河的夜灯大红大绿艳俗得不堪入目， 那秦淮八艳顾横波、 李香君、 柳如是、 董小宛和陈圆圆们被做成十分俗气的花灯， 亮在河边， 一会儿一个， 足足过了八次， 让人边看边摇头。倒是某些河段只有低矮简朴的黄光灯， 照在河面上， 与雨声一起朦胧。 那时分， 虽无天静月华开， 倒也半烟半雨， 有了些寂寥之意。导游小姐的嘴一直没歇着， 不停地讲述秦淮河的历史。 还时不时背诵一些古诗， 只是声音很是生硬， 断句也乱， 已有了职业的疲倦吧。 想着她若扮得娇花模样， 坐在对面， 轻轻吟哦名句， 我等又有一杯清茶在手， 那该是如何的美妙啊。 呵呵，当然是我在异想天开了， 怎可能有这样的服务。倒是在夜雨秦淮河上， 听到这些诗句， 才突然想起， 这金陵城， 这秦淮河， 原是得诗人们垂青之处。“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的句子。 他不知道， 若干年后， 这181

澳门文学丛书“商女” 中有人血溅桃花扇， 民族气节不让须眉。 后人有“中原万里无生气， 侠骨刚肠剩女儿”。 就是送给这位李香君的。“商女” 里， 也有人曾为城池不守而“奋身欲沉池水中”，最后自缢而亡 （柳如是）； 当然， 也有人因美貌 （陈圆圆）而引来某人“冲冠一怒”， 那人更因此开了国门引来外族， 可这美貌总不是她的错呀。秦淮河的故事中一直流传至今的， 倒不是那些灯红酒绿的奢靡， 而是像李香君、 柳如是一类有血有肉有气节的传说。 只是， 她们今天被做成花灯开放在秦淮河边， 倒像是中秋节时街边装饰用的嫦娥了， 让人不忍看。“江雨霏霏江草齐”。 此时此刻， 船只管缓缓前行， 唯有把眼光投放到暗黑的河水中去， 投放到历史里去， 投放进诗句里去， 也许， 还多少可以生出六朝如梦的感叹？18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湖山此地曾埋玉自古江南多名士， 也多名妓， 名士与名妓交往， 古已有之。上月去杭州， 车过西湖边， 见一座不大不小、 不古不今的墓， 在湖边亭中， 名曰“苏小小墓”。 此墓数年前游杭州时新建成， 但未得见。 今见之， 不过尔尔。 纯粹为开发旅游景点而建， 有人戏称各地妓女们都爱来此朝圣。苏小小泉下有知， 不知当哭当笑？明张岱 《西湖梦寻》 有记：“苏小小者， 南齐时钱塘名妓也。 貌绝青楼， 才空士类， 当时莫不艳称。”可惜红颜命薄， 死得很早。 但死后一样声名远播， 想来是因为她写过的一首诗：“妾乘油壁车， 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 西陵松柏下。”苏小小死后， 葬于西泠之坞。 据说芳魂不殁， 常于花间出现。 宋代司马才仲， 在洛下梦一美人搴帷而歌， 自称西陵苏小小。张岱文曰， 五年之后， 司马才仲在秦少章 （秦觏） 幕下当官， 曾跟秦少章说起这件事。 少章闻之很吃惊， 他说：“苏小之墓， 今在西泠， 何不酹酒吊之。” 司马才仲寻找到苏小小墓后， 拜之。 是夜， 梦与苏小小同寝， 小小对他说：“妾愿酬矣。” 从此一直阴阳交酬， 三年后， 风流才子死于杭州， 葬在苏小小墓旁。古时文人之爱苏小小，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 如说爱才， 女183

澳门文学丛书子有才者当不止一个苏小小， 但她能万千宠爱在一身， 除了因为美貌、 才情了得之外， 肯定也与其早逝且是名妓有关。封建时代的男子恃才傲物， 却对着年轻美貌、 诗书画了得的妓女们情有独钟， 这里面， 怕多少也有些俯视狎玩的意思。不管怎样， 文人墨客吟唱苏小小的诗句， 还是好看的。秦少章词云：“妾本钱塘江上住， 花落花开， 不管流年度。”李贺诗曰：“无物结同心， 烟花不堪剪。”沈原理：“西陵墓下钱塘潮， 潮来潮去夕复朝。 墓前杨柳不堪折， 春风自绾同心结。”元遗山：“只除苏小不风流， 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奇人徐渭也曾拜倒在老一辈名妓裙下：“自古佳人难再得，从今比翼罢双飞。”清人袁枚 《随园诗话》 中曾言：“余戏刻一私印， 用唐人‘钱塘苏小是乡亲’ 之句。”为此还和一尚书有过“牙齿印”： 他为此人题诗册， 盖了“钱塘苏小是乡亲” 印， 被指责。 他回说“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 自然公官一品， 苏小贱矣。 诚恐百年以后， 人但知有苏小， 不复知有公也。” 倒也言中。数年前曾在澳门艺术博物馆与南京博物院、 浙江省博物馆合作的“像应神全” 画展上见过此印。当年阮郁厚葬小小时， 曾立碑墓前：“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名妓们在文人心中， 地位确实不一般。18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东土古刹到浙江天台山旅行， 住在一家叫隋梅宾馆的酒店。 这家酒店不大却很干净舒适。 早餐的白粥馒头肉包子豆沙包外加一些腌制的酱瓜小菜， 又颇合我们这群江南人的口味。酒店取名“隋梅” 是因为它离国清寺很近， 而国清寺内有植于隋代的梅花， 已有一千三百多年。 每个春天， 它都会繁花满枝， 馨香四溢。据当地人说， 这棵隋梅在“文革” 期间曾枝枯叶疏， 花不开， 果不结。 待到古寺重光， 它又花繁叶茂， 果实累累。 因为隋梅颇有灵性， 不少香客在隋梅下席地而眠， 以求好梦。 郭沫若见此曾题诗：塔古钟声寂， 山高月上迟。 隋梅私自笑， 君梦复何痴。相传北朝灭佛时， 有大批游僧南下， 最出名的当数智。公元575年， 他率信徒二十余人进天台山修持十四年， 从此开宗立派， 建立了天台宗。当年智进山不久， 宿于石桥旁， 见有三人皂帻绛衣， 由一老僧引见， 说：“禅师欲造寺， 山下有皇太子寺基。 待三国统一后， 自有大贵人来建造。” 并预言：“寺若成， 国必清。”智后来在丛林中找到一块风水宝地， 但至临终方画图立185

澳门文学丛书桩， 致书杨广：“仰为立一伽蓝。” 601年， 建成天台寺， 四年后改称国清寺。 现在的国清寺为清雍正年间修葺而成， 雍正御题匾额， 乾隆亲自撰写修寺碑文。国清寺外有一条小涧流过， 水流很急。 河边有一石碑， 上刻“一行到此水西流”。 一行即唐代天文学家张衡， 为求解天文学上的难题， 到处求教， 后来得知国清寺有位大德精通数学， 不远万里来寻师。 而这天正是连日大雨后， 国清寺内的达真大师在寺内与人排筹布算， 忽言：“今天合当有一弟子前来求算。” 又自言：“门前水西流， 远客该到了。” 率僧众出门，与一行在丰干桥上相见。 桥下涧水一反常态， 滚滚西流而去。后来张衡经七年苦苦钻研， 《大衍历》 终编成。 而“一行到此水西流” 的佳话也被流传至今。18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天台山记李白有诗 《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台四万八千丈， 对此欲倒东南倾”， 说的就是浙东的天台山。 陪母亲与其一众小学同学包了一辆旅游车， 清早从南京出发， 在杭州吃过中午饭，直奔天台。 当逶迤连绵的群山渐次出现时， 一路的疲累好像也一下子消失了。次日清晨， 从隋梅宾馆出来， 天气晴朗。 远近山皆在云雾中， 偶有阳光。 换乘两辆中巴， 由当地司机开车， 开始上山。山路蜿蜒， 一边是悬崖， 上山下山都只有一条不宽的山路， 据说上山有三百六十多道弯， 一到转弯处， 司机就按响喇叭， 算是给看不见的另一边可能出现的车辆一个警示。窗外不断转换的群山秀丽清奇， 车里的我们也多少有点胆怯。 看看老司机开车还算是全神贯注， 也就不去管他。 只把眼睛投向窗外。 山近在眼前， 却仍被云雾遮去了一大半。 再近处老树成林， 木石森丽， 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成簇地盛放着。 许是久雨新晴， 一路溪水和大大小小的瀑布不断。先到主峰华顶， 四周群山围绕， 脉脉相连。 八大山峰如八叶莲花， 而这华顶状如莲蕊之顶， 因得名。 此时山顶氤氲盘结， 如梦幻。 可惜满山的杜鹃已经凋谢了一大半， 没有看到“瑶池天府” 红黄色杜鹃盛开的美景。私以为， 天台山最美者水也。 山底泉水如白练在岩石间奔泻， 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且一路奔流而去， 毫不停顿。187

澳门文学丛书近石梁飞瀑处轰鸣声震耳欲聋， 石梁桥入口处， 有宋米芾手书“第一奇观”。 这是一座天然石梁桥， 横跨两山， 势极险峻。 徐霞客 《游天台山日记》 中提到“仰视石梁飞瀑， 忽在天际”。 飞瀑确实如天上来。 上层为断桥， 中层两石对峙， 下层潭口颇宽。 “飞瀑喷雪” 碎迸石间， 水急如帘， 倾泻入潭底。 画家张大千曾在 《石梁飞瀑图》 上借用了清代画家龚贤的诗：身到石梁似故乡， 贪看瀑布溅衣裳。 三更月上当素顶， 仪仗还来度石梁。这是让无数文人雅士流连忘返的地方。现在， 天台的山路包括石板铺成的小径修筑得很完善， 没有了当年“循路登绝顶， 荒草靡靡， 山高风烈” 的野趣。 话又说回来， 要是真的没有这么好的山路， 恐怕我们这些四体不勤的城市人也难以见到徐霞客笔下的美景吧。18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草原之夜东天山北麓， 静静地躺着那叫松树塘的草原。 说是草原，其实有山有水有草有松树林。 这块土地跨哈密、 伊吾、 巴里坤， 草肥水美。虽然去之前听弟弟说草原上很冷， 要多带些衣服， 可毕竟是从闷热的南国出发， 虽然学过“早穿皮袄午穿纱” 却还是只带了两件薄风衣动身。草原的夜， 真的很冷， 这里年平均气温在摄氏零下零点四度。 清代的乾隆、 嘉庆年间， 南京诗人金德荣写过 《巴里坤冰灯歌》 ：“雪山高与天山接， 上有万古不化雪。 朔得一夜结作冰， 裁雪妙手搏为冰……” 那应该是秋、 冬、 春三季。 在温度最高的七八月， 也只有五摄氏度。 寒入骨髓的风， 让你突然有步入冬天的错觉。要不是同团的女孩和玩摄影的邓叔叔多带了衣服， 借了衣、 裤甚至袜子给我和女儿， 那天晚上我们可能就得早早地躲进烧了火炉的蒙古包里， 盖上厚被子御寒， 那就看不到松树塘的星光了。夜阑人静之时走出简陋的蒙古包， 门前是一片草地， 白天游人的喧哗被寒夜扫得冷冷清清。 缩了一下脖子， 拉紧了衣领， 抬头望一眼天空， 一下子惊呆了： 这是怎样的星空！ 黄昏时的密云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抹去了， 整片天空被繁星挤得热闹非凡。 星星很近， 仿佛伸手可及。 星星很亮， 像是无数颗钻石189

澳门文学丛书被晃动的灯光照耀得闪闪烁烁。 星星很大， 比平日里见到的大了数倍。 星星很多， 你挤我， 我挤你， 好像随时会有一两颗挤不过人家从天上掉下来……想起小时候， 和外婆住在西安军大旧校区的平房， 夜晚，远处火车的笛声响起， 我和外婆坐在门口的空地上乘凉， 那星空也离得不远， 外婆会让我找出像勺子一样的北斗七星……这会儿， 星星还在， 比童年时更明亮， 更近， 外婆却不在了， 她会在这星空里看着今夜的我吗？ 想到这， 夜幕下的我心里一热， 像是突然被搂进了一个暖暖的怀里。想把女儿叫醒， 也出来看一眼夜色。 可是叫了两声， 拍了两下， 小东西睡得毫无知觉， 白天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 小丫头生气道：“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 说实话， 我也后悔， 却只能安慰她， 也算是安慰自己：“日后还有机会。”以后的机会总是有的， 而今夜， 草原的星光如此灿烂， 对渺小的我来说， 竟也生出此生无憾的感叹。19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乌鲁木齐的味道有一本书上说， 有不少人是因为气味爱上乌鲁木齐的， 大街小巷中随处可闻烤肉、 馕、 热腾腾的抓饭的香味， 以及孜然和各种独特的食物调料的香味。有些城市， 因为它的建筑让你记忆深刻， 有些是因为独特的人群， 或它的声音， 或是它的气味。对于乌鲁木齐来说， 四者兼而有之， 它独特的伊斯兰式建筑； 不同民族长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那天晚上， 我们在一个街边小摊上见到了三个“拉登” 在聊天， 每一个都包着那样的头， 留着那样的大胡子， 有着那样的脸型； 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 的歌声、 听着完全像外国话的少数民族语言和满大街的烤羊肉的气味构成了奇妙的城市记忆。对于不吃牛羊肉的人来讲， 少了去乌鲁木齐的乐趣之一：吃。 我和女儿就是这样的人。牛肉是戒了， 而不吃羊肉， 也许源于童年。 西安多回民，羊肉是比较重要的肉食， 大街上到处飘着牛羊肉的味儿， 你知道西安有名的羊肉泡馍吧。 但外婆家从来不吃羊肉， 想来外婆也受不了羊肉的膻味？ 直到那一年的冬天， 羊肉突然出现了。那年过年， 北京的大姨带着表弟来西安看外婆， 带来了一只羊腿。20世纪70年代初， 物质仍很贫乏， 平时我和外婆的伙食多191

澳门文学丛书是茄子豆腐青菜之类， 一碗炒肉丝要分成几次被淹没在一大堆菜里。 所以， 一整只羊腿在那时是非常奢侈的东西了。 可惜，羊腿经过长途跋涉， 已经有些变质。 姨妈说不如扔了吧， 别把肚子吃坏了。 外婆不答应，“不能浪费东西”， 于是她把羊腿上的肉割下来， 剁碎了拿来包饺子。 味道怪怪的， 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吃完就吐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早， 也是最后的吃羊肉的记忆。 从此以后， 远远闻到羊肉味， 都会勾起呕吐的生理反应。好在， 乌鲁木齐天很蔚蓝， 风很清凉， 人很热情， 水果很新鲜， 地毯和围巾很好看， 于是， 气味的不愉快就不那么明显了。 但想起乌鲁木齐， 还是会带上牛羊肉的气息， 甚至不少当地人身上都带着这种气味。从乌鲁木齐回到澳门， 打开行李， 一股浓烈的牛羊肉味在房间弥散开。 每一件衣服， 就算是洗干净了， 都有着特别强烈的牛羊肉味。 看来， 这个城市的空气中早就布满了这味道， 只是在当地， 你已经久而不闻其“香” 了吧。19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广元千佛崖记出发去四川前， 母亲曾说， 到了广元一定要去千佛崖。 于是， 离市中心只有四五公里的千佛崖成了我在广元的第一站。千佛崖是四川省境内最雄伟壮观的摩崖佛像群， 被称为历代石刻艺术陈列馆。 始凿于南北朝时期， 经隋、 唐历代， 目前保存最多的是唐代的佛像。从广元市区坐出租车， 几分钟就已经来到了千佛崖下。 山崖坐落嘉陵江畔， 与江水之间隔了一条公路。 1936年， 为了修建这条川映公路， 炸山开路， 毁掉了一半以上的佛像， 原来一万七千多座佛像， 只保留了七千余尊。嘉陵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雄伟， 江面虽然宽阔， 但水色不清， 水流也不急， 颇多浅滩。 不过， 阳光照耀着江面， 倒是有一种不急不缓的悠闲。 流淌了千古的嘉陵江， 也老了不成？ 江对岸的山丘上， 皇泽寺在绿树掩映中， 与千佛山庄遥遥相对。山崖颇陡峭， 努力仰起头来望去， 赫然见到山崖上的窟龛， 层层叠叠密如蜂巢， 似有临空而起之势。 山石色黄若砂，佛像多已褪色， 与山崖浑然一体。舅舅说， 下午去千佛崖才好， 因为上午背光， 佛窟中较暗， 看不真切。 这天下午有很好的阳光， 从山脚往上行， 一路是大大小小窟龛。 佛像形态朴拙， 面容丰腴安详， 或坐或立，有独立一佛一窟， 也有群星捧月般在主佛左右围了菩萨的， 色彩已失， 神韵犹在。193

澳门文学丛书窟龛基本上没有任何栏杆之类间隔， 顺手可以触到。 不少离行道近的佛像不知是行人触摸得多抑或日晒风吹雨淋， 或兼而有之， 总之已经面目模糊， 只留下一个大概的形状。 这些佛像目睹过多少人世沧桑却又终古沉默着。 那曾经华贵的面容和灿烂的色彩淡去了， 游人如我独立于斯， 既是参拜， 也是凭吊。山脚公路上车辆往来的声音和山中的鸟鸣提示时间的流动和山崖的寂静， 除了收门票的女人和一个守着船棺的男人外，整个下午不见一个游人。 午后的清风与夕照下， 于千万佛前眺望嘉陵江， 如梦似幻。 这里有前人诗句， 借来一用：峰顶转夕阳， 水落千佛影。游人们流连忘返又如何， 终是要回到凡尘中， 做一个俗人。19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郭大寨的回忆几乎坐了一天的飞机和长途车， 当车子终于在蜿蜒的山路上停下来时， 天色近黄昏， 孩子们早已列队在路两旁迎接， 大概已候多时。 还有少先队仪仗队， 甚至， 还有吹吹打打的村民吹奏着大约是人家结婚时才奏的音乐。 我们沿坡走着， 完全忘了一路的疲惫， 只是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有些不好意思， 更多的是感动。 这， 这也太隆重了！每一两年， 澳门公务专业人员协会都会组织参观团探访郭大寨乡的澳门希望小学， 会长官医生已是第九次去了， 据说早几年去的会员都只能睡在教室里。 我们这次夜宿一个小旅店，无浴室， 连公共厕所都没有。晚上女儿拒绝喝水， 因为夜里想上厕所的话有点麻烦： 要摸黑走一段路去旧的乡政府里， 而且也仍然很脏， 那天估计大家都没敢多喝水……我们住的小旅店只在走廊最末处有一口大水缸。 房间烂木地板上有不少老鼠洞， 天花板上的草席掉下一角， 好像随时会有老鼠从天而降。 被子有浓烈的异味， 上面还有一些形迹可疑的血迹和污渍……女儿倒是倒头就睡着了， 尽管身上被跳蚤咬了好多个红包。 而我， 因为隔壁有几个男人高声打牌开门关门， 楼下烧烤店无敌的烟味直到两三点才和人声一起散去， 几乎一夜没睡着， 且薄衣不耐五更寒， 实在太冷时， 忍不住把脏被子拉上来盖到脖子处……195

澳门文学丛书条件是很差， 但女儿说， 那两天却是整个旅程中最有意义， 最难忘的一段， 这， 全是因为孩子们。孩子们实在太可爱了， 与我们同行的开心老师用魔术的方法讲人生的道理， 孩子们非常投入， 笑声不断。 我也见到了我名单上的三个女孩。 初三的小荟， 以前通过信， 寄过衣服、 书和文具， 她也托会员带过绣得很漂亮的鞋垫给我。 那是个文静的姑娘， 学习成绩很好。另外两个女孩凤莲和子菊都上小学二年级， 她们个个都长得那么漂亮， 实在令人意外， 不论是晒得黝黑的健康皮肤， 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挺直的鼻梁、 线条美好的嘴唇还是脸的轮廓， 竟都是美人坯子。 山里的孩子并不会因为贫穷而不快乐，她们像春天的花一样， 恣意自然地开放。 女儿和她们聊天、 拍照片， 送礼物， 她们送我们出了校门， 又舍不得这么快就分开， 于是两个小姑娘又带我们折回校园， 去她们的教室继续聊天。回来后， 女儿除督促我寄照片和书给她们， 还认真地问：大学毕业去那里支教一年可以吗？呵， 孩子， 你大学毕业时再说吧， 看你的决心能坚持多久。 不管怎样， 我会支持你的。19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郭大寨的星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星空了， 满天繁星闪耀， 天幕像是被拉近了很多。 上一次， 是七年前， 在新疆的巴里坤草原， 那夜走出帐篷， 与拥挤闪烁的星空撞了个满怀！ 回身去帐篷内， 想叫醒熟睡中的女儿， 这小人儿一路太累了， 睡得很死， 推了几下没反应， 实在不忍心， 遂独自走出帐外， 想起虞姬那句唱词“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当时也是云敛清空， 冰轮乍涌， 四面无楚歌， 周围无战争， 唯星空与我！而此刻，“大王” 女儿与我同行， 走在云南凤庆郭大寨乡的小路上， 女儿先发现头顶的繁星， 兴奋地叫：“妈妈！ 快看！快看！ 那么多星星！”跟着澳门公务专业人员协会， 坐几小时的飞机， 再转车近六小时， 沿山路来到此处， 是为探访十二年前澳门公专会成员出资捐助建成的澳门希望小学。 当年， 父母仍是公务员， 他们也参与了捐助。 他们退休后， 我加入了此会， 接下他们的火炬， 帮助贫困学生。我们去学生家家访， 那是个瘦小、 紧张的男孩。 一路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嘴角挤不出一丝笑容。 因为是分组家访， 我们这一组的组长是公专会秘书长李文生医生， 一行七八个人一起去了那小男孩家。 李医生先询问了孩子的家庭情况， 得知他两197

澳门文学丛书岁时母亲病逝， 照顾他的奶奶前两年也去世了。 家里只有他、父亲和年老体弱的爷爷。爷爷衣衫褴褛， 光着脚。 父亲也穿着有些不对劲的红色T恤衫。 倒是孩子的衣服洗得很干净。 我问他： 平时谁洗衣服？他轻声说： 我自己。家访得知， 他们全家一年的收入是三千元人民币， 其中包括当地政府的津贴。 孩子有个哥哥， 不到十五岁就去了广州打工。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走出山区， 辗转异乡到广东打工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家里实在太穷了， 空荡荡的家几乎什么都没有。李医生把带去的钱和礼物交给孩子的家人， 坐着聊了一会， 与他们道别， 真有些心酸的感觉， 山区的孩子从此不再是捐助名单中的印刷出来的名字。郭大寨乡人口两万多， 而这所澳门希望小学其实是一所“完全学校”， 从小学至高三， 每年级一个班。 今年， 澳门希望小学有十四名学生考上了大学。 对于贫困山区的孩子来说， 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出生在穷乡僻壤， 希望学校给了他们追求知识和另一种生活的机会与力量， 有一天， 他们也当如天上的星星， 发出自己的光。19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浮生半日阳澄湖9月送女儿去上海的大学报到， 安排妥当女儿， 就安排和自己的老同学见面。 那日和两位老友从上海驱车前往苏州， 路上时雨时雾， 车不敢开太快， 一路灰天黑地的倒也不影响心情， 聊着天， 开着车， 苏州也就到了。这些年去过苏州几次， 和旧同学兰珍见过面。 反而同去的朝晖与洪其三十年未见老同学， 远远见到， 也都一眼认出彼此。 三十年， 对方的生活是一片空白， 弹指间， 儿女都长大了。 没关系， 所谓同学， 就是多久不见， 那份亲切总会在。兰珍带我们开了半个小时左右的车， 来到一个湖边， 下车， 才知道， 这就是阳澄湖了！ 站在岸边， 好大的风， 穿着毛衣竟有些寒意。 到底是江南地方， 要是在南国澳门， 此刻还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 穿着短袖擦汗呢！等了几分钟， 有快艇到， 是来接我们的。 上了快艇开了不一会儿， 停在了湖中间的一艘船边。 这船是被固定在湖中的，周围圈好的区域就是养殖大闸蟹的地方了。 湖面上长了很多水生植物， 后来才知道， 这种水生植物是野生的红菱。船不大不小， 被隔成三部分， 中间最大的一间放了两张大圆桌和各一圈椅子， 另有一间小洗手间， 加上船头部分的厨房有一个小水池， 一个水龙头， 放了简单的炉灶和电饭煲。船主是兰珍的亲戚， 一对近五十岁的中年夫妇， 养殖大闸蟹专业户。 寒暄几句， 那晒得黝黑长得很壮的汉子问我们： 现199

澳门文学丛书在去捞螃蟹， 你们要一起去吗？当然要去！ 几个人跟在那汉子后面上了一艘小木船， 汉子在船头摇着橹， 小船就在一片菱叶间前进了。 汉子跟我们说，这些红菱可以采了， 好吃得很。 伸手到船边， 采起红菱来。 野生的菱角比市场卖的个头小些， 色红， 剥开即食， 爽口清甜。船主把小船停在一个大网前， 那网长长一串， 分了好几截， 口小， 腹深而大。 螃蟹进去就很难出来。 船主一路把那些网底的蟹倒出来， 有的网里还会有鱼。 回到大船上， 厨房已经忙开了， 原来兰珍一早已打了电话约好， 女主人早已熬了鸡汤。 现在正在炒着韭菜鸡蛋、 清炒河虾仁、 丝瓜炒毛豆、 红烧南瓜、 油焖昂次鱼、 水煮河虾……鸡汤是淮山、 木耳姜片煲的， 简单却特别鲜美， 绝无味精， 忍不住喝了——五碗。 女主人笑着说， 鸡是自家养的， 蛋是自家鸡生的。 炒蛋蜡黄， 而鸡汤之香， 真是久违了！吃大闸蟹的季节未至， 蟹不算大， 却也是好的。 他家的大闸蟹， 绝非“洗澡蟹”， 船上码着几个大麻包， 装着喂蟹的干玉米粒。那日吃的蔬菜也全是他们自家地里种的， 丝瓜、 毛豆、 南瓜、 黄瓜， 特别有滋味， 昂次鱼是新捕上来的， 肉质紧实却滑嫩， 河虾不大却很鲜。 连煮饭的水， 都是从湖底打来的深井湖水， 大米饭也特别香。阳澄湖半日， 与旧友坐船中， 听雨打船顶， 虽有“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之态， 却不闻断雁叫西风， 并无唏嘘。而这湖面空蒙水色， 这江南家常小菜与喜欢的人共享， 浮生若梦， 这次， 竟是个神仙般的美梦了。20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行囊因为要去旅行了， 一去半个月， 这两天手忙脚乱地合计要带什么衣服、 裤子、 鞋子、 帽子、 雨伞、 洗发水、 洗面奶、 沐浴露、 洗衣粉、 面霜、 毛巾、 牙刷、 香口胶……当然还有相机， 就有相机充电器； 手机， 就得有手机充电器。 当地的插座是两圆头的， 又要带转换插头……天哪， 还没拖出箱子， 已经在脑子里构想出了一大堆东西。 这些东西里， 真正的必需品并不多， 但少了哪样都不方便似的。想想人家旅行， 一个背包就解决问题， 我们还是被物质左右得太厉害了。 不是太久以前， 嗯， 别说远了， 就说我们的母亲那一辈人， 不用洗面奶洗脸， 热水冷水都可以， 脸一样洗得干干净净， 夏天不用涂这抹那的， 冬天干燥， 来个最廉价的“友谊” 香脂也是香喷喷的。 皮肤？ 白白嫩嫩了一辈子， 现在七十多岁的人了， 除了年龄不饶人， 皱纹有一点点， 斑有一点点， 总体来说还是很白皙光滑。再说说这洗发水， 还有护发素。 妈妈说小时候， 她是用明矾洗发的。 我小时候用的是肥皂， 甚至， 我记得清楚， 七八岁的时候在西安， 小姨是用洗衣粉给我洗的头发， 呵呵， 好像打小就没有什么狂掉头发或是发梢乱开叉问题。 倒是常听到别人夸咱一头黑发， 长得好浓密。现在， 商人们发明了不同性能的洗发水、 护发素， 可是，201

澳门文学丛书看看我们的头发吧。 商人们在一边发明洗发水的同时， 还发明了染发剂、 烫发药水、 正离子、 负离子、 搪瓷……今天把你头发上上色， 明天弄个什么流行咱就去把头发拉直， 再过个把月又兴搪瓷了， 弄上些小卷卷也不错……反正， 想尽办法搞你——的头发和你的钱包。 再好的洗发水， 标榜得再伟大的护发素也救不了我们的头发， 摸摸我们的头发吧， 差不多该有一半经历了折腾的头发， 用再好的洗发水， 摸着都还是像一把草啊。 工作压力大的兄弟姐妹们， 还得一把一把地掉头发。不过， 你可千万别看了这篇东西就回家拿洗衣粉来洗头发， 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那优美而脆弱的头发， 还是喂它以优质的洗发水和护发素吧。 听说连二合一的都不好使啊， 你就费费神， 当然， 也费费钱， 分开来买吧。20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如 是 我 闻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前世今生看过的书里， 好友送的那本最震撼心灵。 这本书的作者布莱恩·魏斯写过著名的 《前世今生》 及 《生命轮回》， 而这本名为“OnlyLoveisReal”（《唯爱是真》） 的书被译为 《返朴归真》。在书中他又一次以精神科医师的身份， 对生命、 死亡、 轮回作出了严肃的探讨， 并以许多例子， 描述了他在以深层催眠法医治病人时， 发现的很多有关这些人前世的记忆， 记载了命运主宰着灵魂的重逢。每个人都会和某些人特别有缘， 通常是两三个或三四个人。 用布莱恩的话来说， 他们出现在不同时代， 远渡时间的重洋， 跨越辽阔的空间来和你重逢。虽然他们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但是你的心灵认识他们。 你早在那月色照耀的埃及沙漠， 远古时代的蒙古草原上， 已经伸出双手将他们拥在怀中。 你们在那姓名已无从考证的武将麾下， 曾一同骑马奔驰， 在那几乎被飞沙淹没的古代窑洞里相依为命。 不管前世或今生， 你们注定会相逢。书中最后引用了17世纪德国诗人歌德的句子来作结语：我绝对相信， 如同今生一样， 在此之前我已经来过世间一千次。 我希望今生之后， 仍能千百次重返人间。205

澳门文学丛书宋代大诗人黄山谷 （黄庭坚， 自号山谷道人） 前世今生的奇特经历也颇富传奇色彩。黄山谷二十六岁中进士， 任黄州知府。 一天午睡， 梦见走出府衙到一乡村屋前， 门外有香案， 案上有一碗芹菜面， 一白发老妇口中称一人名。 他被香味吸引， 上前吃了那碗面， 醒时口中尚留有芹菜香味， 梦境也十分清晰。翌日午睡， 又复梦同一景象， 醒时诧异， 走出衙门， 循所梦之路， 竟走到梦中那屋前。 敲门入内， 见得梦中老妇。 妇人告之昨为女儿忌辰， 因女儿生前喜吃芹菜面， 故昨天摆面于门外案上， 喊她名来吃， 女儿死去已有二十六年。黄山谷大惊， 心想自己二十六岁， 昨日又刚好是生日。 老妇又告诉山谷， 女儿生前喜读书， 十分孝顺， 念佛吃斋， 一直没有嫁人， 因为生病去世，“死时说会回来看我”。 黄山谷请求进老妇之女的闺房， 入得房中， 除桌椅外， 有一大柜上着锁，老妇告之全是女儿的书， 却不知钥匙在何处， 一直没开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差不多如小说电影。 山谷想了一下， 记起放钥匙处， 打开书柜， 发现很多文稿， 细看之下竟与自己每次考试的文章几乎一样。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孤独老人， 正是自己前世的母亲。 他跪拜在地， 说明是她女儿转世， 回府衙带人迎回家中， 奉养终身。后来黄山谷参禅吃素， 也写过戒杀诗， 并在他的石碑刻像上自题： 似僧有发， 似俗脱尘， 做梦中梦， 悟身外身。放在十年前， 如果有人介绍 《返朴归真》 这样一本书给我， 我一定只当神话故事来读。 那时候年轻气盛， 加上从小受的是唯物主义的思想教育。 自以为读了十多年书的人， 不该信鬼神、 轮回之说， 烧香念佛是那些没文化的乡下老太太的20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事儿。随着年龄的增长， 经历了一些事情。 终于， 开始相信我们不是因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这个世上的， 我们因着无数的因缘来这个世界与跟我们有缘的人重逢。 那也许是你前世一段刻骨铭心未了的爱情， 又或者是你的知己亲朋， 甚至可能还有我们的冤亲债主。 而今生我们种下的种种因缘， 也在孕育着未来无数的相逢吧。那么， 我等待了几世渴望重逢的人， 你是不是也已经来临？207

澳门文学丛书生命轮回布莱恩·魏斯医师 （Brianweiss）， 耶鲁大学博士生，声名卓著的迈阿密西奈山医学中心精神科主任。 发表过数十篇心理学、 精神科方面的科学论文。 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医学权威， 十多年前却在其事业如日中天之时， 冒名誉受损、 事业尽失的风险， 写下了 《前世今生》 一书， 内容叙述其用深层催眠法医治病人时， 发现的与传统科学观点背道而驰的生命轮回之事。一切缘于那名叫凯瑟琳的患者。 该名年轻女病人因患严重沮丧焦虑症前来求医， 她长期以来受重复的噩梦及怕黑、 怕水、 吞咽困难等症折磨。 魏斯医师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以传统的心理医疗方法为之进行治疗， 但丝毫不见进展。 于是， 他决定采用催眠法， 希望借此找出她儿童时期心灵受过的创伤。凯瑟琳忆起儿时一些不快之事， 诸如被伙伴推下泳池、 牙医处可怕的经历等， 但病情却仍无改善。为了让她回忆更早的经历， 他让凯瑟琳“回到症状开始发生之时”。 这下可好， 一回去就跨了四千年， 她回到了公元前的一个市场。 那时她叫阿朗达， 芳龄十八岁。 成年后在一次洪水中， 和她心爱的女儿一起被水卷走。 在水里她不能呼吸， 无法吞咽……然后一下子轻松了。 她描述死后的情景： 浮在自己身体之上， 并能看到下面的场景， 她会“飘浮到云端”， 后来很快被拉到一个狭窄、 温暖的空间， 不久后出生。20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在后来的多次深层治疗中， 她又曾是1756年的西班牙女人、 19世纪美国奴隶、 被割喉谋杀的荷兰男子、 韦尔斯的水手……在不断的回忆里， 她至少记起了八十六世！ 她“看见”自己的父母、 爱人和女儿在很多世中多次出现。 尽管他们相貌不同， 她还是认出了他们。魏斯医师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 对于一直受正规科学训练的专业医师来讲， 前世今生之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一年多的治疗使他确信凯瑟琳不是一名妄想症患者， 他也用仪器测试过， 确知她不是说谎。 最令魏斯医师惊讶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层催眠治疗之后， 凯瑟琳的病情逐步减轻。 这在心理医疗上有很重大的意义——病人在忆起病症的真实来源后， 透过发泄、 抒怀、 整合， 症状会改善， 但虚构的情节却无此结果。 凯瑟琳最后愉快离去， 却留给魏斯医师一个谜。在之后的医疗实践中， 魏斯医师用同样的深层催眠法治疗了更多的病人。 他从震惊、 怀疑到最后相信前世今生之说， 经历了一个矛盾痛苦的过程。 犹豫了整整四年， 他终于决定“不顾一生的毁誉”， 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人们。 因为“最重要的是， 我要把这些讯息与世人分享。 如果世人能因此受益， 那我个人事业又算得了什么？”《前世今生》 一书自1981年首次出版以来， 被译成多种文字， 成为畅销书。 之后他又写了 《生命轮回》（ThroughTimeIntoHealing） 和《返朴归真》（《OnlyLoveisReal–AStoryofSoulmatesReunited》）。 更从不同角度向人们讲述灵魂永恒以及相爱相恨、 宿缘何来等内容。外界对魏斯医师的三本著作众说纷纭， 但是即使是对这些书持否定态度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书中所述之事不可能全是杜撰。 这些书之所以受人关注， 一来有关生死轮回这个古老的主209

澳门文学丛书题， 是人类一直以来渴望知道却无从追溯的， 二来作者的专业医生身份使其著作可信度增加。 而且， 轮回的观念可以解决人们对死亡的恐惧， 也在一定程度上为现代人被物质世界所充斥的空虚心灵带来某种慰藉。21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报仇的故事看到这样一个故事， 和报仇有关：在李村， 有一名农妇， 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干活。 有一天， 她突然看到一名女子， 跟在她身边， 而且从那天起， 她天天都见此女子跟着自己， 而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能见到这名女子。 农妇心中有些害怕， 而这女子每天跟她在田埂间， 渐渐地， 跟到了家里的院子里， 在墙角边站着， 没有进她家的房间。 农妇一望向那女子， 她就走开一下， 而只要农妇一转身，她又回到院中。 农妇心想： 一定是前世的什么冤家找上门来了。眼看女子离家门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某天， 农妇实在忍不住， 问那女子到底有什么冤仇， 为何老是跟着自己。那女子答道：“你前生与我都是富贵人家的妾侍。 因为我特别得宠， 你心怀妒忌， 设计以奸盗的名义诬陷我， 最后害死了我。 这世， 我是要来找你还这笔血债的。 可是， 你今生对公婆非常孝顺， 所以善神护卫着你， 使我总不能走近， 不得入你家门。 我天天跟随你， 看来是没有能报仇的机会和道理了。 这样吧， 你可以为我做道场来超度我， 如果我得到轮回， 也就不再缠着你报仇了。”农妇一听着了急：“我们家太穷了， 真的请不起人来做道场。”这女子又言：“你家确实很穷， 如果你可以发心念诵一万声佛号， 亦可以度我。”211

澳门文学丛书“只是念念佛号， 这样如何可以超度亡灵呢？” 农妇急问。“忠臣孝子， 诚感神明， 一诵佛号， 则声闻三界。 所以，你念佛的力量， 等同于做法事、 念经忏等。 你是孝顺的媳妇，你念佛号一定可以有感应。”于是， 农妇按女子说的， 发心念诵起阿弥陀佛的佛号来。每诵一声， 就见那女子跪地一拜。 至满一万声时， 女子就不见了。 从此再无女子身影。这个故事取自 《阅微草堂笔记》。 说的是能孝敬父母、 公婆， 自有善神守护。 撇开果报一说看， 故事里或故事外， 孝敬公婆父母的人， 为自己的儿女树立了好的榜样， 所以积善之家也总有好的结果， 孝敬老人的人最后大都能得到后代的孝顺。反之， 刻薄长辈， 恶言恶语相向， 等于为儿女做了一个坏的榜样， 结果如何， 就不用说了。21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前世曾经梦见过， 不知在哪一次轮回里的自己， 那该是个初夏的早晨， 推开门， 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和木屐， 抬起眼， 见到远处的田埂。 就这么一个镜头， 却很清楚地知道， 那是自己的前生。 不曾看见自己的样子， 甚至不知道性别。还有一次， 梦见前世的自己是一只小鸟， 唱着歌飞过一个庙宇的台阶前， 阳光把香烛的烟轻托在庙堂之上， 垂着的一条条锦缎上写着什么字， 我飞过了， 飞了出去……不知道， 那又是哪一世？有很多次， 梦见女儿。 我们总是在水里失散， 有时候是洪水， 有时候是大浪沉了船， 那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共同的前生？有很多次， 梦见和母亲一起， 总是在往山上走， 山顶的月亮特别的亮， 那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共同的前生？朋友说， 他脑子里有一些镜头， 随着年龄的增加， 越发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 一条斜斜的长长的向上的道路， 一些油漆剥落的木窗……“那是我的前世。” 朋友好像蛮肯定地说， 因为那地方他从来没去过。说到前世， 他又说起一次“艳遇”： 那天陪太太和孩子逛商场。 他提了不少东西， 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心位置， 等太太和女儿， 突然发现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顺着目光看过去， 那儿站着一个女人， 手上牵了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女孩。 那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 她是那样失魂落魄地看着213

澳门文学丛书他，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是， 他“认出” 了她， 他说：“这个女人是我前世的恋人或是妻子。” 这种感觉非常非常强烈， 他几乎要走过去跟她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死死地望着对方。后来， 女人走了。 他回过神来， 想追出去问她点什么。 但人太多， 他没有在人群里找到她。 再后来， 太太和女儿兴高采烈地拿着买好的东西走出来， 他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世界。“她不漂亮， 却优雅。 可惜没有再见过她。” 他说。如果， 真的有前世。 那么， 我们一定不止一次地遇见过。如果， 还有来生。 我们会不会因为那杯孟婆汤， 再也认不出对方了呢？前世今生来世， 像是坠入了一个周而复始、 永无止境的梦里。21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身心自在立春这天带女儿去庙里， 下着绵密的雨。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 庙里的人很少。 门口屋檐下， 垂挂了几盘巨大的盘香， 庙宇里特殊的气息在静静地弥漫着， 那是一种让人静下来的气息， 让人安心的气息。 很静， 甚至没有雨滴打在屋顶的声音。没有喧闹， 没有熏得人流出眼泪来的那种浓浓的烟。除了“工作人员” 和我们母女俩， 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她的模样今天想起来已经模糊了， 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辫， 浅色的外衣旧了， 却干干净净的。 刚进去时， 见她跪在佛前求签。 等我把香插好准备离去时， 看到她拿了三支求到的签去换了三张写着签文的黄纸， 一个男人在给她解释上面的字。我不知道她求的是什么， 总是姻缘前途之类吧， 或是健康？ 还有别的什么心事吗？每年春节回上海， 都要去杭州一次， 为的是去灵隐寺上一炷清香。 灵隐寺因为年代久远， 又因为有许多故事， 所以远近闻名。 加上又是在过年前后， 永远都挤满了人。 去庙里上香的香客们各怀心事， 不知道每一个请求， 每一个愿望后面， 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又是一种怎样的人生。前些年春节时回去， 见到立的一块石碑上刻了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每个字都很大， 当时有不少人挤在石碑前， 有的往上跳着， 有的踮起脚尖， 都是想用手去摸碑上刻的某些字。215

澳门文学丛书整版 《心经》 中， 被摸得发了亮的， 是一些带吉祥意思的字，如“无无明。 亦无无明尽” 中的“明” ，“无智亦无得” 中的“智”； 甚至那个“波罗蜜多” 的“多” 字也被摸得亮了起来。而“空不异色” 的“色” 也微微发光， 看了让人想笑， 好嘛，跑到庙里“求色” 来了！我们都是凡人， 欲望总很炽烈， 我们不断地想改善自己的生活， 得到了又想得到更多， 所以， 就有烦恼， 因为欲望不能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烦恼。“生死疲劳， 从贪欲起。 少欲无为， 身心自在。” 这是 《佛说八大人觉经》 中的“第二觉知”， 如何才能身心自在？ 看来得先把欲望缩减一下才行。21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心安平安“心安平安——只要心安， 生活就有平安。”这是圣严法师在今年年初时给大众的祝福。 1930年生于江苏南通的圣严法师， 已圆寂， 留下他的慈悲和智慧如烛火不灭， 一直照亮人们的心。在圣严法师的“自在语” 中， 关于死亡是这样说的：“死亡不是喜事， 不是丧事， 而是一件庄严的佛事。”看着电视中老法师侧卧圆寂的身影， 告别会场那“寂灭为乐” 的横额， 你会知道， 死亡， 在此， 确是一件庄严的佛事。不愿意“浪费” 而拒绝换肾的大法师有超越生老病苦的三原则： 活得快乐、 病得健康、 老得有希望。他认为疾病的苦不是真的苦， 人可以病得健康， 而心不平安才是真正的苦。 所以他有“心安， 生活就有平安” 的新年祝愿。法师认为不安是心理的一种感觉， 因外在环境， 比如经济的低迷， 比如其他的世事纷扰而缺少安全感， 浮动不安。 他认为人最重要的是生存， 只要还留一口气呼吸， 就有无限的希望。这次回上海， 与旧同学吃饭。 席间同学晓敏说到他的一个好朋友， 在上海很努力地工作， 很聪明地投资， 一口气挣了三百万， 直到有了一千万的时候， 他对晓敏说： 只要我挣够两千万， 就收手了， 不再投资， 好好享受下半辈子。 他为了加大资217

澳门文学丛书金量， 跟好几个朋友借钱投入股市， 而且利息比银行高很多。结果， 现在， 他从一千万的身家变成了一百万， 而且每个月都在还高息的利息。我问： 那他不是要崩溃了吗？晓敏答： 没有， 仍然该打牌还打牌， 该吃饭照吃饭， 一点不沮丧。 只是高消费的项目缩成了低消费的活动。 此人心理素质真好， 这就是所谓的心安平安吧。 他可能觉得本来就是白手起家， 拥有的那些都是过眼云烟， 只要人在， 有呼吸， 就有希望。渡边淳一的 《钝感力》， 竟也有相似的内容。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你， 应该以放松的心情面对人生。 面对领导的责备， 朋友的分歧， 家人的不解， 敌人的妒忌和讽刺打击。 在逆境中保持良好的心态， 是为安心。什么样的人， 有什么样的人生选择：“上等人安心于道，中等人安心于事， 下等人安心于名利物欲。” 这是圣严法师说的。21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我们都是回收站老爸现在是严格的素食者， 连蛋、 奶都不碰。 他在80年代末曾因心肌梗塞入院， 在深切治疗室里躺了很久。 心脏病发作前， 他一直很健康， 几乎连感冒都找不上门来。 80年代初， 来澳门那些年他在旅行社工作， 每天东奔西跑， 带外国游客参观， 吃的是旅行餐， 经常因为客人发火或赶飞机而精神紧张，也许心脏病是那会儿“攒下” 的。近些年， 他阅读大量的健康书籍， 了解到食肉的害处， 常常叫我快些戒肉。 女儿来澳门读书的这两年时间里， 中午都去外公家吃饭， 回家来总对我说： 天天吃素好辛苦。 话虽如此，但她在珠海住校一年多长了满脸痘子， 吃了两年“中午素”，喝了外公做的果汁， 皮肤好多了。我一直都知道素食更健康， 但知易行难， 现在只是在尽量减少大鱼大肉。 除非约朋友吃饭， 在家一般都是煮些五谷粥，菜也清淡些。 但彻底戒肉， 始终不能。老爸这段时间天天把榨好的果汁送来公司给我， 那里面一般都有十样以上的东西。 除了苹果、 火龙果、 草莓、 梨、 木瓜、 菠萝、 香蕉、 番茄、 胡萝卜等等之外， 也会加上枸杞子、龙眼肉。 除了关心我们的身体健康， 老爸现在天天看佛教频道， 也阅读一些关于健康或佛法的书籍。今天， 他拿了果汁来公司， 又送来一本小书给我读， 书名叫 《健康长寿的原理与方法》。 这本小书有一段叫“心情不愉219

澳门文学丛书快会造成毒质”：在华盛顿大学心理实验室的一个实验显示， 人类的恶念， 在生理上能引起化学变化， 使一种毒质进入血液。 其实验的方法是： 用一个玻璃管， 置于冰杯中， 让人向里面吹气。 如人的心理是正常的状态， 呼出的气遇冰凝成无色透明物体； 若在怨恨、 暴怒、 妒忌的当儿， 吹出的气， 凝结成不同颜色的物体， 可在数分钟内毒死一只豚鼠！不良的情感， 也会影响细胞组织。 与之相反， 心情愉快，能产生有益身体的化学物质。美国畅销书 《秘密》 说的是“吸引力法则”： 你老是去想一件事， 就形成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会把你想的引回到你身上。你感恩， 快乐， 更多的快乐就会回到你那里； 你怒气冲冲， 抱怨命运不公， 害怕生病， 这负面的信息也会回到你身上。 也就是说， 你爱， 你就得到爱； 你恨， 你就得到恨。 原来， 我们就是自己发放出的爱恨喜怒的回收站。22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回家见佛太和杨黼， 辞亲入蜀， 访无际大师。 遇一老僧，问所往。黼曰：“访无际。”僧曰：“见无际， 不如见佛。”黼曰：“佛安在？”僧曰：“汝但归， 见披衾倒屣者， 即是也。”黼遂回。 一日， 暮夜抵家， 叩门。其母闻声， 甚喜， 不及衫袜， 遽披衾倒屣而出。黼一见， 感悟， 自此竭力孝亲。年八十， 诵偈而逝。《感应类钞》这天和老爸吃斋， 看到一个小册子， 上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杨黼是安徽太和县人。 他深感人生无常， 想要修行得道，又听说四川有一位无际大师， 道行很高， 是禅宗大师， 六祖慧能弟子青原行思之徒。 为了亲近明师， 杨黼辞别双亲， 离开故乡， 到四川去访师求道。到了四川， 他遇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 他向老和尚顶礼问好， 老和尚问他：“你从哪里来？ 为什么来四川？”他答道：“我从安徽来， 想到四川参访无际大师。 修学佛221

澳门文学丛书法的大道。”老和尚说：“你要见无际大师， 不如见佛。”杨黼问：“可是佛在哪里呢？”老和尚告诉他：“你赶快回去， 看到肩上披着大被， 脚上倒穿鞋子的， 那就是佛了。”杨黼一听， 深信不疑， 整理行装返乡。 在路上跋涉一个多月， 回家那天， 已是暮色苍茫。 他敲门， 呼唤母亲来开门。 母亲听到宝贝儿子回家， 欢喜得从床上跳起来， 来不及穿外套，披着被子在肩上， 倒拖了鞋子去开门， 迎接爱子。杨黼一见披衾倒屣的母亲， 顿时觉悟， 父母才是活佛。从此他竭力孝顺双亲， 在物质上尽量使父母满足， 在精神上尽量使父母快乐。 后来他享八十岁的高寿， 临终时， 诵 《金刚经》 的四句偈， 安详而逝。在这里讲这个故事， 是因为听亲友说起一位在上海时的老邻居， 老太太得了肝癌， 用一种新药治疗需要五万元， 不可以报销。 老夫妇一生都为儿女， 自己没有多少积蓄， 所以求助经济能力都还可以的一双儿女。 儿女都答应会给， 却一拖再拖，后来勉强一人一半， 凑齐了五万， 没多久， 儿媳就打电话问老两口， 那二万五千元几时可以还给他们。想把这个故事送给这对儿女， 回头是岸， 阿弥陀佛！22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石头和尚的心药方前文说到安徽杨黼辞别双亲去找一位无际大师求道解惑。这位无际大师是广东端州人， 俗姓陈， 唐代著名高僧， 法名希迁， 死后赐谥无际大师。 他嗣法在青原行思禅师座下， 也就是说， 他是六祖慧能的徒孙。传说石头和尚十二岁那年前往韶州曹溪拜访六祖慧能。 慧能圆寂时， 临终嘱托他到青原山具戒， 他一生云游天下， 阅历深广， 精通佛学。 四十三岁时， 在南岳衡山的一块巨石上以石为台， 结庐而居， 遂称“石头和尚”。传说石头和尚九十一岁时， 口念佛经， 无病而终。 肉身不坏， 香气四溢。 当地建造了一座寺庙， 安置其肉身于其中， 千余年来， 香火不断。另一个传说是上世纪30年代， 石头和尚的肉身被在附近行医的日本牙医渡边四郎探知， 他偷偷将大师肉身窃往日本， 又辗转存放于乡下， 尔后移置于东京郊外的一座小山里的地下仓库内， 秘而不宣。 直到1947年， 渡边四郎死后， 在清理其遗物时， 查阅他的日记， 才为世人所知。 当揭去罩在大师身上的黄绸时， 只见石头和尚躯体仍是生前盘腿打坐的姿势， 保存完好， 余香犹存云云。 关于这位无际大师肉身舍利的传说有数个版本， 不知专家有何结论？石头和尚一生对徒众有很多开示， 其中一篇 《心药方》流传甚广：“凡欲齐家、 治国、 学道、 修身， 先须服我十味妙223

澳门文学丛书药， 方可成就。” 这服妙药是：好肚肠一条、 慈悲心一片、 温柔半两、 道理三分、 信行要紧、 中直一块、 孝顺十分、 老实一个、 阴骘全用， 方便不拘多少。关于“阴骘” 一词， 《书经·洪范》 中有：“唯天阴骘下民， 相协厥居。” 此处是默定的意思， 后引申为默默行善的德行， 亦称为“阴德”“阴功”。默默地行善， 上天自会庇护。 一切的善由心生， 而恶， 也由心生。 故而， 石头和尚开出这十味心药方， 味味都与心有关。 有好心肠方能慈悲， 给人方便， 而在道理之下行事， 自当温柔、 中直。 有好心肠对人， 对父母更不会不孝， 没有私心就是老实。偈曰：此方绝妙合天机， 不用卢师扁鹊医；普劝善男并信女， 急须对治莫狐疑。22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烧不熟的铁茄子国庆节放假， 和母亲去买菜。 一路聊天， 先说九十六岁的杨绛和她的新书 《走到人生边上》， 再说杨绛在老年对鬼神的思考， 后来说道信佛念佛的事情， 母亲讲起了一个铁茄子的故事。以前有一对夫妇， 每天烧香念佛。 但大半辈子过去了， 还没成佛。 两人决定去找佛祖问问清楚。 于是带上他们这些年烧的香灰一车， 推着上路了。 没想到半路遇上两个强盗打劫， 他们身无分文， 只有一车香灰， 于是就跟两个强盗讲： 你看， 我们什么都没有， 两手空空。强盗一见， 没辙了， 撤吧！ 夫妻俩拉住强盗和他们讲起学佛行善的事情来。 两个强盗居然听从了他们的劝告， 陪他们去见佛祖。四人见了佛祖， 说明来意。 佛祖给了每个人一个铁茄子，对他们说： 回家以后记得要天天烧茄子， 烧熟了， 可以吃了，就成佛了。回去后， 四人分工。 夫妻俩负责在家烧火， 俩强盗每天上山砍柴。 一段时间以后， 强盗的两个茄子熟了， 他们吃完就修成离开了。夫妇俩的茄子却怎么都烧不熟。 他们去问佛祖， 为什么两个一直以来都没有他们虔诚的强盗可以成佛， 而烧了一辈子香的他们不能成佛？225

澳门文学丛书佛祖要他们自己想， 在烧火的时候， 有没有私心？ 夫妻俩马上大悟。原来， 在两个强盗什么都不管， 一心砍柴的时候， 他们俩总是把自己的两个茄子放在火力最强的地方烧。 一丝一毫的私心都有损成佛的圆满。 也就是说， 吃斋念佛自然是好的， 但是形式上的虔诚不是成佛的关键， 关键还在内心的真诚。宗教的作用不仅仅是给了我们现世的精神寄托， 还关乎我们的未来。 史铁生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个罗马就是死亡了。每个人， 不管怎么走自己的人生路， 最终都要走向同一个归宿。 那么， 有宗教的指引， 对很多人来说， 就好像是有了一盏指路的明灯。记得董桥说过， 人生多苦， 宗教信念正是苦中的静因之道， 随缘之余， 心中常常念记寺庙教堂那一丝祥宁的安澜， 不难换来几分处世的沉着和气度。 能长年吃素， 那是淡泊的智慧了。不知道， 爱吃肉的我， 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的智慧呢？！22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吃素？年前看过一本杂志， 上面登了一个老太太龇牙咧嘴地大笑的照片。 那是一位一百零一岁的美国老太太， 她开着紫色的凯迪拉克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老太太一天有好几个义工的工作，那天早上， 她做过举重练习， 吃了燕麦片， 步行一点五公里后， 再开车去帮助“那些老人家”， 她所说的老人家， 是八十多岁， 需要帮助的老人！老太太五十年没有吃肉了， 她张开嘴， 敲敲一口洁白的牙齿说：“全都是真的。”我父亲是学生物学的， 年轻时也是“肉食动物”， 到了老年， 研究各类文章书籍， 最后结论是不能吃肉。母亲怀我和弟弟时， 完全吃素， 连炒蔬菜油放多一点点都不行， 一路清淡到生产。 不知道是不是先天“欠肉”， 加上小时候在西安和外婆生活那段日子每天青菜豆腐茄子土豆， 完全沾不上肉边， 所以回到上海后， 我成了真正的“食肉兽”， 无肉不欢。 这样活到四十多岁， 突然发现， 身边吃素的人多了起来。 现在猪有猪的问题， 牛有牛的问题， 鸡有鸡的问题， 鱼有鱼的问题， 当然， 蔬菜也有蔬菜的问题， 那么， 难不成我们要把嘴缝起来？观音像的作者李洁莲来澳门旧地重游， 和她同行的， 是葡萄牙女子卡特琳娜， 她也是个素食者。 “完全是为了健康。”在餐桌上她微笑着说。 她， 也有一口洁白的好牙齿。 卡特琳娜227

澳门文学丛书是个治疗师， 她对中草药和按摩很有心得。 她劝我吃素， 并且尽量避免甜食：“白砂糖对身体无益。”“可乐汽水还是别喝了。”虽说蔬菜也有蔬菜的问题： 农药、 化肥、 转基因……但总体而言仍比肉类有利于健康。 不管是出于慈悲还是出于环保或保健的缘故， 我们都应该吃素， 这个道理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易行难， 和朋友一起吃饭， 大家大鱼大肉之际， 你先要忍得住不去动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鸡鸭鱼肉， 又要从蔬菜水果中摄取充足的养分。 对我这个贪吃鬼而言， 既需要定力， 也需要智慧。珠海香山公园小山脚下曾开过一家素食馆， 做的菜很好吃， 素饺子尤其棒， 手擀的皮， 很有“劲儿”， 馅是木耳、 金针菇、 香菇、 素肉之类， 很香。 跟家人开玩笑说， 要是素菜做得这么好， 一辈子吃素又如何。22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桂枝桂枝是台湾小朋友林大香的娘， 比我大不了几岁。 那年带女儿去台湾， 就住在大香淡水河对岸八里的家， 和大香一家生活了两周， 感觉就像到了自己家。 和桂枝认识后， 有说不完的话。 那次聊天， 说起她爷爷、 奶奶的往事。桂枝没有见过她奶奶， 在她父亲很小的时候， 奶奶就去世了。 桂枝小时候， 爸爸出去工作， 她一直和爷爷一起。 她记得幼年睡觉时， 爷爷常给她扇着蒲扇， 头一点一点地， 也打着瞌睡， 半寐中偶尔还会长长地叹息一声。 当时年幼的桂枝并不知道， 爷爷的一生是多么孤苦。 小睡时， 房间里有时会出现一名年轻女子， 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个发髻， 或站或坐， 忧伤地望着爷爷， 像是很不忍似的。 后来她跟家人讲起那女子的模样， 爷爷吓了一跳。 那正是她奶奶的样子。 奶奶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 桂枝的父亲还年幼， 与三个小姐姐一夜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奇怪的是， 自从奶奶去世后， 父亲的三个姐姐也一个接一个地病故了。算命先生说， 那是当娘的不忍孩子们年幼丧母， 又要受婶婶的欺负， 故而来一一带走孩子们。 爷爷在奶奶的牌位前求她： 不要带走仅剩下的小儿子。 并答应妻子终身不娶。于是， 这个小男孩没有“被接走”， 他， 就是桂枝的父亲。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 小男孩渐渐长大成人。 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桂枝和她弟弟， 这都是后话。229

澳门文学丛书桂枝说， 她小时候总能看到一些奇异的东西， 而每次“见到” 年轻的“奶奶”， 爷爷就会生一次病。 所以她一说见到那个年轻女子， 爷爷总有些怕。 老人家一辈子没有再结婚， 独自带大独子， 个中苦况不为外人道。桂枝看到的， 是奶奶不忍离去的灵魂吗？ 这回忆是她的真实， 却比编出来的故事更离奇和悲伤。除了“见到奶奶”， 她还曾见到每个人身边或身后都站着一个和“本尊” 长得一样的“守护者”， 且会是那人一生中最好时期的样子， 最好的意思是最漂亮， 最快乐的时候吧……听她言， 像看魔幻小说， 十分离奇。不知是不是幼年时经历的影响， 长大后的桂枝敬畏神明，她热爱生活， 爱孩子， 爱家， 是个特别善良肯帮别人的女子。我想， 会不会， 那个年轻女子， 就是她自己的“保护者”？ 要是相信轮回这一说， 那弄不好她就是奶奶投胎转世。 而且， 还把带走的那三个女娃娃全部带回来——她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善良聪明。 而她那个帅哥老公， 尽管女儿们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了， 却仍把老婆捧在手心里， 爱得要命。 总之， 桂枝是个幸福的女子。 若真是奶奶投生， 神明一定是怜悯她的前世， 故而许了她一个美好多彩幸福的此生。23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托梦的乌龟《庄子·外物》 有“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宋国国王某夜梦见一人披头散发在门口窥视说：“我从宰路渊处来， 受清江之命， 去河伯处， 一名叫余且的渔夫捕获了我。”国王醒后， 请人占卜， 知神龟托梦。 后找到渔夫余且， 刚好他捕到一只白龟。 国王杀了白龟， 用它占卜， 七十二卦， 卦卦皆准。孔子总结道： 神龟能托梦， 却不能避网； 能七十二卦皆中， 却不能避被杀之患。“如是， 则知有所困， 神有所不及也。” 人的知识、 智能是有局限的， 就是神通也有其不足处。二十多年前， 婶婶从内地带回一只龟， 想杀之熬汤。 但此龟外壳甚坚， 刀枪不入。 婶婶后来将龟送给我母亲。 拿回家后， 养在浴缸里， 投食喂水。 初时， 龟很怕人， 从不伸头。 久之， 敢喝水吃食； 再久之， 会在浴缸走动。不数月， 我移居澳门， 当时， 巴掌大的乌龟已是家中一员， 到处自由行走。 自我来后， 它夜夜在我床下睡觉。 白天在两房一厅加厨房洗手间瞎逛， 十分自在。 春夏多动， 秋冬稍安静。 可以放在手心喂食， 毫不惧人。正是此乌龟， 两次托梦给我， 神奇之极。那天天快亮时， 得一梦。 梦中， 乌龟被塑料袋所困， 无法逃脱。 惊醒， 往床底下找， 不在！231

澳门文学丛书拿手电筒四处寻， 终在客厅沙发后一角发现了它， 真的在一个塑料袋子里！ 正在使劲挣扎往前， 也就是往袋子的底部爬， 当然出不来啰！赶紧解困， 心想， 真巧！ 我梦见你在袋子里， 你还真就在啊！一两年后， 复做一梦， 使我确定， 一切并非巧合。 那天，也是早上醒来前， 又梦见它被袋子所困。这次我有些紧张了。 赶紧到处找， 这次， 是在厨房的角落找到它的： 它被一条松松地绑了一捆杂志的细绳勒住了嘴， 是那种“玻璃纸绳” ——可以撕开成很多细条的那种。 因为绳子勒住了嘴， 所以越挣扎， 绳子勒得越紧， 两边嘴角已经被勒破！此时方信， 龟不能离开困境， 甚至走不出一个塑料袋， 挣不开一条绳， 却能报梦！可惜后来父母搬家， 我也搬去了珠海住。 乌龟却自此不食不饮， 我回家时把它捧在手上， 喂其喝水， 问它何故不食？ 它对我张大嘴， 似有话相告， 却无声， 也再不托梦。又复半年， 龟亡， 父埋之。 我每日念经回向故去亲朋好友时， 最后必回向予它。 而叔叔婶婶早已皈依佛门， 日日念佛，常常放生。世间万物皆有情， 蛇龟托梦事常听闻， 此我亲身经历， 愿与读者分享。23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期一会小朋友阿欣近来在网上写博客写得热火朝天， 可能因为是平面设计师的缘故吧， 阿欣的博客以往都以图片做主打， 辅以生动的文字， 写话剧演出感想， 马拉松练习， 品尝美食感受和制作甜品的步骤……写得轻松愉快， 我们读得有声有色。最近的一篇纯文字“博文” 读来却很沉重。这篇文章叫 《一期一会》， 写的是她在日本留学期间发生的一件事情。 阿欣住在日本教练家时， 受到教练的母亲野口靖子女士无微不至的照顾。后来野口女士因为胃癌进了医院， 没有意识到手术严重性的阿欣本来每天去探望， 后来隔天或者隔两三天才去， 因为想着她很快会回家的。 野口女士回家了， 但是很虚弱。 暑假， 阿欣回澳门。 早上出门的时候， 野口女士仍在客厅等她， 微笑着送她出门口， 最后一句是： 小心呀！从澳门回到日本那天， 阿欣在医院见到插满了喉管的野口女士。 次日凌晨， 她去世了。 事后阿欣才知道， 她回澳门后两天， 野口女士病情恶化， 她是因为等阿欣， 才昏迷至阿欣回来的第二天方离开。大半年后， 阿欣离开日本回澳门的早上， 经过桂川的一刻， 哭了。 她想起了初来日本的那天， 那个亲切、 友善， 第一个带她到桂川的人——野口靖子女士。离开的时候， 才悲从中来， 这就是永远的告别了， 甚至都233

澳门文学丛书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一期一会” 是日文， 意思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东西……”也是日本茶道的一种精神： 每一杯茶都是唯一的， 不会再来的。 喝这杯茶， 要当它是今生最后的一杯茶， 感激地品尝它的香味。 这一次一起喝茶的朋友们， 下次不见得能再聚在一起。就算人都齐了， 风花雪月， 四时心情， 日子不一样， 茶的味道便也不同。 两杯茶， 无法有相同的感受。推衍其意， 我们的相聚也是“一期一会”， 今天别后， 下次不见得能相逢， 就算再见， 红颜已老， 青丝成霜， 又怎么会和这次一样？当然， 把每杯茶都当成是人生最后一杯来喝有点夸张， 但是， 当成是唯一的一次却是可以的，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人， 在这样的天气里， 品尝这样一杯茶， 当然应该珍惜。 所谓的惜缘， 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了。23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散聚灵魂和肉体总会有分离的一天。 散， 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可能也会是另一个旅程的起点。我个人是相信灵魂不灭的， 肉身的消亡只是由一种形式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 我们也许会变成路边一棵不知名的小草，也许会是爱人眼角一滴欲垂的热泪， 或是阳光下的一粒轻尘……但是， 我们的灵魂一定会找到另一个居所， 就如一本书中说的：当你年纪老迈， 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这时， 我们的灵魂就像是开车人， 而那辆举步维艰的破车正如我们衰败的身体。 不必太眷恋这辆破车， 向前走几步，拐角处也许有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在等你。我相信自己来这个世界一定不止一次了。 不然， 当我坐在夜的车厢里， 看窗外远山的黑影和点点灯火掠过的时候； 当一阵风吹来， 带来那特别亲切的气息的时候； 当海浪拍击礁石、当雨点敲打窗棂……我的心中怎么会有那么深沉的感动？ 这一定不可能来自我仅仅四十年的经历和记忆， 那必是积累了许多世的情怀， 才在一瞬间走进我的心， 震颤我的灵魂。我曾是一只阳光下唱着歌飞过庙宇大堂的小鸟， 我曾是高原上自由奔驰的梅花鹿， 我曾是穿着木屐走在田埂上的村妇，235

澳门文学丛书我曾是， 是你前世的恋情。相信前世定是和你有缘， 所以今生才注定重逢， 你是一棵高大挺拔的橡树， 我是你埋藏在泥土下， 不为人知的深深的根。23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朝 花 夕 拾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蜜麻托过年时， 舅舅在QQ上发来一条短信， 说除夕夜做了“蜜麻托”。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吃过蜜麻托了。 小时候， 在西安过年时， 姥姥 （外婆） 会做给我们吃， 很甜， 很香。 一个短信，让我想起了姥姥。姥姥年轻时读的是师范， 因为手巧， 所以女工课上， 她的绣花作业每次都被老师扣下来舍不得发还给她。到了七十多八十岁， 老人家的眼睛已经很不行了， 仍给五个儿女每家都用毛线绣了一个电视机套子， 她绣东西从来都是自由发挥， 不需要什么样稿。 送给我的那个绛红色电视机套上， 姥姥绣的是两只高飞的仙鹤， 衬着松叶， 十分灵动。 母亲却说， 这还不及姥姥年轻时手工活百分之一的好。姥姥、 姥爷是山西洪洞县人。 山西人爱吃面食， 姥姥手巧， 会做各种面食。 我最喜欢坐在桌边看她做各种馒头， 只要有一块“发面”， 一些白面和红枣外加一把剪刀、 一把小木梳，她就能做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白兔来。 小白兔红着眼睛， 耳朵竖得高高的， 用剪刀一剪， 兔子的尾巴就出来了， 短短的，俏皮得很， 再用梳子轻轻一压， 小白兔身上会出现漂亮的纹路来……每次都求姥姥让我动手做一两个， 几次之后， 我也会做小白兔了， 只是总没有姥姥做的那么生动。说回蜜麻托， 那是山西的一种小吃： 面粉加鸡蛋、 红糖，239

澳门文学丛书切磋成扁扁的两个长条， 抹上油贴在一起， 外面再包一层薄薄的不加糖的面皮， 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两边捏紧就做成了。 接着起油锅， 一个个扔进去炸， 炸透了捞出来， 放在大脸盆或罐子里， 随时可以吃。 过年是在大冬天， 又是油炸的， 可以放很多天。姥姥去世十年余， 时而会梦见她， 仍是我在西安时的模样。 现在算一下， 她1912年出生， 今年刚好一百年。 我五岁去西安时， 她也不过刚六十岁。 那时她在学校教书， 腰板还很硬朗。 到了过年时， 会包饺子， 做蜜麻托。 中秋、 元宵节， 会做竹骨的灯笼， 蒙上红纸， 点一小截红烛， 用一根细竹棍挑着。好不容易等到天黑， 小小的我提着灯笼走在院子里， 小心翼翼又十分得意地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道有一天， 姥姥会离开， 我会长大， 眼里只有那灯笼和前面那一小截路。 暖烘烘的光不算太亮， 却一直在我心里， 那是童年记忆中最光明的情景了。24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汤婆子葡萄牙同事伊莎贝尔托我在珠海给她买一个电暖袋， 她说给女儿洗完了澡， 先把这暖袋放进被窝里暖一暖被子， 等女儿钻进被窝的时候就不怕冷了。去年家里也买了这种电暖袋。 插上电源八至十分钟就已经暖烘烘的了。 电暖袋除了有些安全方面的隐忧外， 算是价廉物美的好东西。在上海时， 因为没有暖气， 零下的气温， 每到夜晚总是手脚冰冷。 那时候， 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取暖的三样法宝——汤婆子、 热水袋还有盐水瓶。汤婆子是那种扁圆形的金属暖瓶， 注入开水取暖。 一般来说旧一点的汤婆子是铜质的， 也有白铁皮的。 此物宋时已有，又称“脚婆”。 黄山谷有 《戏咏暖足瓶》 诗说到这“脚婆” ：“千钱买脚婆， 夜夜睡到明。” 据说在20世纪50年代， 汤婆子的年均产量达一百万只以上， 可见国人是多么需要这给人温暖的物什。在西安时， 早几年住在没有暖气的旧平房里， 外婆家有一个铜的汤婆子， 冲上热水后， 用布袋装上， 塞在被窝里一夜，第二天起来还有一丝暖意。 每个冬天的早上， 外婆会把里面的水倒在脸盆里给我洗脸洗手， 再在小脸上擦上蛤蜊油。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热水袋是用橡胶制成的长形扁水袋， 注水后， 旋紧圆形的241

澳门文学丛书金属塞， 也是不错的取暖用具。 妈妈用一些碎布做了套子， 包住热水袋， 做功课的时候放在腿上， 可以随时焐一下僵冷的双手。 睡觉时也可以暖暖手脚身体。而盐水瓶就更常见了， 那是问医务室讨来的， 人们打吊针用的装葡萄糖或生理盐水之类的玻璃瓶， 故而称之为“盐水瓶”。 因为橡胶皮塞可以有很好的密封性， 洗干净后装上热水，横竖不怕漏水， 是办公室中人们常常怀抱的恩物。 估计揣个汤婆子、 热水袋之类的看上去太家庭化， 有不认真工作之嫌， 所以我现在揣测， 这是为什么父母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们都爱抱个盐水瓶的原因了。后来有了电热毯这新奇玩意儿， 到今天， 我们已经有了用电预热的电暖袋。 生长在南国的人们或许对汤婆子之类没有认识， 也就没有记忆。 对我而言， 那曾经在寒夜里给过我温暖的汤婆子， 可是我的童年记忆。24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石榴殷红这天， 同事翁姐拿来一个很大很大的石榴， 她把石榴切开分成几份， 我也分到了一份。应该有近三十年没吃石榴了， 同事放在洁白的盘子里的这个石榴看上去饱满而新鲜。 小心地拈起一粒放入嘴里。 晶莹剔透的果肉一破， 果汁在舌尖泛出甜蜜之时， 突然像是触动了很久以前某个黄昏的记忆。 这记忆， 分明和童年有关， 和西安有关， 和外婆有关。从五岁起， 有几年是和外婆在西安度过的。 70年代早期，西安食物贫乏， 不像在上海， 怎么着都有食堂。 有食堂就有红烧肉、 大排或是狮子头、 肉末蒸蛋什么的。 在西安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西安没有香喷喷的大米只有黑糊糊的面粉， 但是， 西安有石榴。“石榴树呀开红花呀， 人人都把公社夸呀。 爸爸说公社是金桥， 奶奶说公社力量大”。 这首歌里唱到的石榴树， 在陕南地区常常可以见到。 石榴花开红色， 如南国火红的木棉， 只是娇小得多。 所以韩愈有“五月榴花照眼明” 的句子； 白居易也有“细看不似人间有， 花中此物是西施” 的诗句； 也会有把诗词的句子改一下， 唱出来的便有“断无信息， 石榴殷红……”在西安， 石榴成熟的季节， 我会和外婆面对面坐着， 分享一个大石榴。 模糊记得， 那该是黄昏时分， 吃完饭的孩子们在外面的操场上追逐嬉笑的声音散去， 夕阳渐暗， 我从外婆手上243

澳门文学丛书接过剥好的石榴， 一粒一粒慢慢品尝。 一个石榴中有成百上千的籽， 被透明的果肉包裹住， 那果肉是甜蜜的， 多汁的。 因为多籽， 也因为舍不得一下子吃光， 印象中一个石榴好像可以吃上一个晚上似的。 开红花的石榴树， 还有捧在手心里慢慢抚慰童年岁月的石榴， 在四十年的岁月中似乎从来不曾被我记起。石榴， 曾经让那个远离父母的小女孩快乐。 今天， 同事递过来的石榴又把我拉回早已走远的岁月， 那里有西北地区干燥的空气， 高大挺直的白杨树， 在大马路上神气前行的马车， 有军医大学校园里早晚都会响起的起床和睡觉的号声， 还有高音喇叭常常播出的新闻和歌曲， 有外婆还很笔直的腰板， 和她和面， 擀面， 切面条时麻利地摆弄着擀面杖和切菜刀的情形， 还有藏在岁月深处， 她常常抿着的嘴， 和偶尔才能见到的淡淡的微笑。24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露天电影不知道同龄人中的有没有人看过露天电影。 童年时在西安， 除了跳橡皮筋和在地上画好格子“跳” 房子、 扔沙包， 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影了。那时候， 军医大学每星期三都会放一场露天电影， 给部队的学员和家属看。 总是匆匆扒两口饭， 就拿着小板凳去抢座位。 露天电影， 银幕两边都可以坐人， 去得早， 可以抢到正面的好位置， 去迟了， 正面坐满了人， 就只好坐在反面了——一切都反着， 所有的人都是左撇子。最怕的是下雨， 或者刮大风， 因为一刮大风， 银幕就被吹皱了， 人脸被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下雨的话， 有时会不得不停放， 但只要不停放， 我总能坚持到最后， 即使被淋成落汤鸡。记得有一次， 刚开场就下雨。 一般放正片前， 总要放一两部纪录片， 大多数纪录片是很沉闷的——什么粮食高产啦， 谁谁谁又走访非洲之类的。 那时心里就会盼着纪录片快放完好看正片。 那天下起大雨的时候， 纪录片才开场。 银幕上正放着一个穿了件桃红色连衣裙的美丽女人， 在唱：“同志哥哎， 请喝一杯茶呀， 请喝一杯茶， 井冈山的茶叶甜又香啊， 甜又香啊……” 因为前面的人都站了起来， 有的打算走， 有的还在犹豫着。 为了不被人遮住， 我也拿着小板凳站了起来， 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银幕， 看得发了呆。 那么漂亮的人， 那么甜美的声音！ 几年后， 回到上海， 听这位后来发了福的朱逢博唱这首245

澳门文学丛书《请茶歌》， 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惊艳的感觉。 而那天放的是什么正片， 早就忘了， 反而那一身红裙和那甜美的声音长留在记忆中。1976年是难忘的一年， 唐山地震， 周总理、 毛泽东去世。那一年， 我回到了上海。 从此和露天电影生涯永别。 在上海，父母的单位每星期二都会在礼堂里放电影， 同样是正片前放一两部纪录片， 好像是一角二分钱一张票。 我和弟弟从来没漏掉过任何一部片子。那时的大礼堂每到电影放映前也有人山人海之势， 因为是对号入座， 不再需要看露天电影那样早早去“抢” 位。 露天电影， 成了记忆中一道褪色的风景。24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窗外的风景小时候， 跟母亲去外地探亲， 每回都是坐火车。 中学开始可以独自去西安看外婆， 或是去北京姨家过暑假、 寒假。 很怀念那些火车上的日子， 喜欢从车窗向外眺望。 活动的世界在玻璃窗上飞快地变幻的感觉真的很吸引我。从上海去北京或是西安， 火车必须经过两个白天和一个晚上。 喜欢坐在窗边， 看日出到日落时分的远山和田野， 骑在牛背上的少年， 与铁路并行的公路上的车辆， 路边挺拔整齐的白杨树。火车往西北去， 一路先是江南绿油油的水田， 精致的农家小楼， 渐渐地， 泥土的颜色转黄， 简陋的泥砌的农舍和越来越多的窑洞出现在窗外， 有一种原始的粗犷和荒凉。 黑夜似在有意无意间缓缓而至， 远处开始出现稀稀落落微弱的灯火， 偶尔经过一些小城镇， 有昏黄的路灯， 推了自行车在铁路与公路交叉处等火车经过后继续赶路的男男女女……这些人赶着回家？这当儿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们该过着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吧？从车窗里看到夜晚赶路的人， 总会生出一些难以言喻的亲切和感动。终于，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列车进入夜间行驶。 走廊里的灯熄了一大半， 有人开始去找周公聊天。 我会继续再看一会儿窗外， 虽然大多数时候， 窗外总是一片漆黑， 偶尔一些远近房屋透出点灯光。 有月亮的晚上比较有看头， 可以隐隐见247

澳门文学丛书到些树影……耳朵里时不时传来一些不眠者轻声打扑克牌的对话。在火车有节奏的隆隆声中入睡， 不一定能睡得很香甜， 但少年人并不在乎这个， 因为自有一份紧张兴奋的心情可以抹去一切。清晨， 广播里的音乐和新闻响起之前就会醒来， 抓着毛巾牙刷之类到车厢之间的水龙头处。 不管多早， 总会有比你更早起的人在那儿洗脸漱口， 这是又一天的开始。 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日出， 霞光中瞬息万变的天色， 农田里耕作着的农人， 开在田埂间的拖拉机， 挂在天边的黄河……除了窗外的风景， 坐火车还有一样让人难忘的， 就是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小站。 那些接人、 送人或赶着下车的人们对我来说， 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难忘的还有小站手推车上的食品。飞机时代的来临， 带来一日千里的快捷。 可有时也会怀念起那些坐火车的日子， 那些消逝于窗外的风景。24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油煎饼和海棠糕回上海和同学闲聊天， 说到读书那会儿， 因为是初中毕业班， 每天要留下来多上两节自习课。 有时候大家都饿得不行了， 会叫两名男生去华漕镇上买葱油饼回来。好像班上最帅的小狗和国兴出车率最高——他俩蹬上自行车， 飞快地去， 我们在教室里心急火燎地等。 等到他俩回来，手里多了香喷喷的葱油饼， 大家一哄而上， 人手一张， 开始享用物资缺乏年代最美味的点心。六分钱一个的葱油饼我们当时叫它“油煎饼”， 比一个胖女人 （比如我） 的面盘还要大， 撒了葱花的面饼被擀得薄薄的， 中间划上两刀， 扔进油里炸透。 一口咬下去， 又香又脆，为了怕崩掉一小块饼， 你得吃得分外小心。那之后， 镇上又迎来了另一种好吃的东西。 它与咸香的油煎饼不同， 有个特别美妙的名字： 海棠糕， 而且， 它是甜的。那天放学， 和苏州来的王兰珍同学一起往回走， 路上见到从未见过的车子， 好多孩子围着看， 师傅在做一种点心。 兰珍告诉我： 这种圆形糕点叫海棠糕， 曾在苏州吃过。但见师傅把半稀不稠的面浆倒进铜模子里， 加进豆沙馅，夹入一小块肥猪肉， 待海棠糕慢慢烘烤熟了之后， 那甜甜的香味四溢， 惹得观者口水暗吞。 此时， 只见师傅用一根竹扦， 麻利地把那块圆形的糕挑将出来， 放入纸袋， 接过时， 海棠糕必是仍烫手的， 这东西须趁热吃， 却又常常会烫到舌头。249

澳门文学丛书前些天看沈嘉禄的老上海美食回忆， 有一篇文字提及梅花糕和海棠糕， 说：“大俗的点心冠以大雅的名称， 这是劳动人民的幽默和自豪。”这点心想来也不算大俗， 至少比葱油饼上档次， 虽然还便宜一分钱， 毕竟体积小得多——海棠糕也就如小学生的拳头那么大吧， 比广式月饼小一圈。 回想起来， 还是觉得“油煎饼”好吃得多。 大约个头够大， 实打实的香。如果拿东北汉子来形容个头大， 脆而香， 却多少有些粗糙的油煎饼， 那海棠糕就更像江南小女子， 甜、 软、 细。虽然童年回忆里， 好吃的东西远不止这两样， 还有萝卜丝做的“油炖子” 等等， 但此二物， 绝对是我们集体的舌尖上的回忆。25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三色旗下的初恋回想起来， 我们对爱情最早的， 集体的， 朦胧的寄托对象， 应该是 《从大西洋底来的人》 里的麦克·哈里斯。 这个，容我下次再说。个人而言， 整个少年时代， 最震撼心灵的， 是一部在电视上看到的电影——《齐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奇怪的是我问过周围同龄的朋友， 几乎没有人记得这部片子。 有的人隐约记得， 但印象并不深。而我， 不幸很早就被这部电影固定了审美眼光和对爱情、爱人的全部幻想。 洁尘曾说：“我们的爱情观与金钱、 地位统统扯不上关系， 完全与现在这个时代脱节。” 是啊， 我们爱那英俊而又苦命的瘦弱的年轻男子， 我们爱那戴着白手套， 穿着国民党军服， 摸着敌人的炮说：“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啊？”的王心刚……三十多年前看的这部 《齐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是罗马尼亚电影， 好像分成上、 下两集在电视里播出， 影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 男主角波隆贝斯库就是一位忧郁的年轻人。 当时的我痴迷地爱上了这个“在朔风中瑟瑟发抖的靓仔”， 因为他的音乐才华， 他的小提琴， 他的远离家园的痛苦， 他的羸弱， 他的苦难的爱情， 他的短暂的生命， 当然， 还有他的英俊。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一切又都被粉碎得那么彻底。 让一个还没有成熟坚强起来的小女孩太早地看到了美的破灭， 拥抱了悲伤。251

澳门文学丛书至今， 还记得影片的插曲 《三色旗》：“我们心中只有三色旗……” 罗马尼亚人民后来把这首歌定为罗马尼亚国歌。 电影的音乐极伤感， 有时会怀疑， 幸福地生在新中国， 长在红旗下的我， 为什么会在那样的音乐里找到内心的共鸣？ 又或者，今天我们对生命的感动， 对雨天， 对夜月， 对落叶， 对树林，对夕阳， 对宁静或波澜壮阔的大海的爱， 是由于我们曾在非常年轻的时候， 遭遇了像 《齐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那样的电影？波隆贝斯库的小提琴曲 《叙事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常常如梦似幻地出现在那些寂寞困惑的夜晚， 像不断冲上沙滩的海浪， 一次又一次地激动着我这个“傻气的” 少年人的心。前些年听到小提琴家薛伟演奏的 《叙事曲》， 仍会有片刻的激动与迷惘， 想起少年时代的我曾经痴迷地爱过的音乐和人。25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母亲的往事母亲出生在1938年， 重庆合川。 那是在逃难的路上， 外婆怀的是第一胎， 怀孕才六个月的她突然作动， 说肚子疼， 婆婆斥责说： 才六个月， 怎么回事？！结果， 外婆是真的要生产了。 纷飞的战火挡不住女人生孩子， 该来的终是要来。 当时根本谈不上医疗条件， 她的婆婆就充当了接生婆。 当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时， 外婆的婆婆， 也就是母亲的奶奶准备收拾东西， 但外婆仍痛得不行， 婆婆觉得好生奇怪： 人家生完小孩就不痛了， 你怎么还叫唤？ 不几分钟， 又一个女婴出生了。 外婆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婴！ 那个迟几分钟出生的孩子， 就是我的母亲。因为是早产儿， 加之由于战争， 卫生等条件极差， 母亲出生后身体很弱。 出生不久， 遇到一次“拉警报”， 当时母亲已病得奄奄一息， 几乎没有了呼吸， 全家拖儿带小， 要在拥挤的人群中逃生， 去挤防空洞， 大人都难保， 看看已经气若游丝的母亲， 家人决定放弃这个婴儿。 但母亲的奶奶实在不忍心扔下这孩子， 就说： 抱着老大逃吧， 我一条老命， 不用管我了。 说是如此， 但也不能在房里等死， 她抱着已很久没有动静的母亲来到屋后的河边， 躲进了芦苇丛中。 不知是不是河边的新鲜湿润空气起了作用， 反正母亲命不该绝， 她在奶奶怀中突然有了呼吸， 还扭动了身体。 这孩子活过来了！母亲的童年记忆中就有躲警报， 逃防空洞。 抗战十四年，253

澳门文学丛书国人流离失所， 妻离子散， 外婆的一个妹妹就死在山西老家……母亲说起这些往事时是轻描淡写的， 但我的女儿听外婆讲这段往事却听得心惊胆战： 外婆， 好险啊， 要是当初您的奶奶没有救下您， 就没有妈妈， 没有妈妈， 也没有我啦！ 真要谢谢您的奶奶！25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端午节的回忆我出生的那天是端午节。 母亲说， 接生的女医生当时正和护士讨论着家里“裹” 的粽子——上海人把包粽子说成是“裹”粽子。 她们急着要赶回家， 本来可以顺产的母亲， 最终挨了一刀， 剖腹生下了我。 为此， 母亲受了不少苦。原本， 那位医生想只用“针刺麻醉法” 动手术， 无奈这种在腹部针灸的所谓麻醉方法对母亲完全不起作用， 一刀下去，母亲痛得死去活来。 最后， 医生终于在局部用了少量的麻药，完成了手术， 母亲全程都很清醒， 也仍有痛感， 清楚听到她们聊吃粽子的事。 生日即是母亲受罪日， 信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端午节出生的缘故， 我打小就爱吃粽子。 母亲是南京长大的山西人， 父亲是华侨， 他们都不会做粽子。 但邻居、 父母的同事总会送些粽子来。 所以端午节， 粽子总是不会少的， 我和弟弟年年盼过此节。上海人家里一般会包几种粽子： 用酱油、 盐加料酒泡过的半肥瘦猪肉和浸过水和酱油的糯米包成的肉粽、 纯糯米粽、 加了红枣的糯米粽、 赤豆糯米粽。最爱的是肉粽， 与嘉兴肉粽差不多的口味： 肉酥米香， 与酱油的鲜味配在一起， 棒！ 纯糯米粽也好： 被粽叶染得微绿，透着清香的白糯米粽， 蘸上白糖， 也是人间美味。五岁后去了西安， 与外婆住。 别说粽子， 就连大米饭也吃不上。 天天都是粗糙的面条、 玉米粥， 配青菜、 萝卜、 西红255

澳门文学丛书柿、 豆腐……从南方到了西北， 饮食是最不能习惯的。只有一次， 外婆、 小姨带我去大雁塔玩。 从塔上下来， 看到有农民推着自行车在卖粽子。 久没有吃粽子的我乐疯了， 央外婆买。 那粽子很小， 只比菱角大些许。 外婆买了两个， 自己不吃， 给了我。小心地剥开粽叶， 却发现里面没多少米， 轻咬一口， 吃到的是沙子 —— 已经变质的米夹着有沙石的豆沙， 没法吃！卖粽人已不见踪影， 外婆把粽子扔了。 记忆中， 那可是心碎的一天。九岁从西安回上海， 在母亲身边， 吃上了米饭， 有鱼有肉， 还有过节的粽子！ 这是九岁小孩心中的大幸福。 再后来，嫁了人， 那人的娘亲能把粽子包得出神入化——是的， 在我认识的人中， 婆婆包粽子的手艺绝对排第一。 粽子是吃不腻的，“5·12” 地震那年， 舅舅一家从广元来珠海“避震”， 祖籍浙江黄岩的舅妈会做非常正宗的粽子， 那一年， 我又大饱口福了。25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起吃过的日子常常想念高三住读时， 与同学一起翘晚自习的课， 去后巷的小吃店吃锅贴、 馄饨的情景。虽然之后锅贴馄饨没少吃， 却再没遇到比那家小店做得好的。 想来， 应该是那时零花钱很少， 难得打一次牙祭， 加上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要好得不得了，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一起逃学吃锅贴既刺激， 又快乐， 锅贴馄饨自然美味非常。 所以记忆中， 那提心吊胆溜出校门， 在寒风中闪进小吃店围在小木桌前吃点心的日子十分难忘。吃什么， 在哪里吃， 什么时候吃， 与谁一起吃……几种元素排列组合起来， 产生的境界相差甚远。近读逯耀东的 《寒夜客来》， 虽是一本写吃的散文集， 但读来更被书中营造的文化气息所打动。作者认为， 现在不是没以前吃得好， 相反， 现在吃得更高级， 更奢华， 现代人少的， 是一种吃的境界， 一种由环境、 气氛、 心境形成的饮食情趣和品位。作者举了一例： 杜甫 《赠卫八处士》 写“……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 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 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春雨绵绵的夜晚， 历经离乱漂泊的杜少陵来到卫八卜居的山村， 二十年没见面了， 堂上灯前相见， 才惊觉当年彼此还少壮， 现在儿女成行， 鬓发苍然。 主人嘱咐儿女备酒饭， 山村夜257

澳门文学丛书来无所有， 唯有园圃现采的春韭， 一钵刚出锅的小黄米饭。 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开怀畅饮， 细说别后沧桑， 感慨故人多已逝， 世事难料。 案上烛火摇曳， 堂外细雨淅沥， 不知今夕何夕。 这就是一种饮食的境界。想起那年与朋友杰西卡同去杭州， 灵隐寺拜完佛， 回到西湖边， 已是黄昏时分， 那日正是腊月二十八， 晚来天欲雪。 或是太冷， 或是人们都回家准备过年了， 西湖边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搓着手坐进湖边一家暖暖的饭店里， 挑个靠窗的座位， 沏上一壶龙井， 点上几样小菜， 茶很香， 菜都是些家常的小炒，边吃边喝边聊边看， 湖面一点点暗下去， 朋友是初中时的同桌、 死党， 对着这样的一湖水， 湖边枯了枝的树木， 对面和自己一样人到中年的朋友， 吾非子美， 却也生出世事两茫茫的感叹来。25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照片里的故乡同事方洲是宁波人， 中学读到一半来了澳门。 我问他， 现在回到宁波， 还有故乡的感觉吗？ 他说： 很淡薄了， 因为以前的旧房屋和马路都已经改得面目全非， 地方变了， 故乡就消失了。这和我回上海的感觉差不多。 回到上海， 以前上小学要经过的那条青石板的小路彻底被铲掉， 路两边的茶馆店和中药铺什么的都消失无影， 一条几车道的大马路上永远尘土飞扬， 高架公路凌空而过……于是， 故乡这个概念成了精神上的一个名词， 我们回不去了。朋友从美国回故乡湖南， 找不到村里那棵千年大树。 原来， 它被村里人以四千元的“高价” 砍下来卖给了异乡人。“树木稀少， 尘土飞扬， 人比树多得多。 还有， 大多数楼房也比树高得多。 海变浑了。” 这是作家张炜在说他的故乡。他常常和母亲回忆起小时候家乡的莽林， 林里鸟儿太多， 每天夜里翅膀碰下的干树枝就是用不完的柴。他心痛那消失的树林， 还有蓝的大海。“这种痛， 还有因痛而生的恨， 是外地他乡的人无法理解的。”澳门艺术博物馆三楼有一个老照片展，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澳门的老人， 他们步履蹒跚， 却兴致勃勃地一张张观看这些澳门老照片， 还指指点点， 想认出照片上的风景是现在的什么地方。259

澳门文学丛书这个展览的海报你可能已经在澳门的大街小巷中见到过，那是八十年前的议事亭前地， 一个安静的下午。 斜望向仁慈堂方向， 站着三个穿风衣， 戴帽子的男人， 有人拉着一辆黄包车奔跑过来。 远处的人打着雨伞， 地上湿漉漉一片。 三棵假槟榔亭亭立于风中……展览开幕时发行了两张明信片， 一张是四十年前的八角亭。 树木茂密， 行人稀少， 宁静美丽得竟让人心里隐隐作痛。朋友黛安娜的老美郎君看了照片啧啧称奇： 澳门曾经这么美！对飞速发展的商业帝国， 我怀着和张炜一样的恐惧。 我们内心深处那份珍贵的优雅正在受到商业扩张主义的残害。 成为经济动物之后， 优雅消失了， 内心的自由也就无处安身。 我知道， 这样的论调落后腐朽。 毕竟， 大家都在求发展。 也许你是对的， 发展也是对的。 只是， 当我们对故乡的回忆只能在照片里， 回忆里找寻时， 又怎能不觉得悲哀。26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跟往事干杯想你现在正在上海， 可有这样的心情： 踏上这似曾相识的土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极想拥抱身旁拥挤的人潮， 他们不是家人， 你想拥抱的是什么？ 自己曾在此度过的美好时光。 对你而言， 上海， 也是这样一个青春天堂吗？香君从台湾寄来一张木质明信片， 写着上面这句话。青春天堂！ 这个词， 突然从一堆字里跳出来， 撞向我的胸膛， 心跳都停了一下似的。四十岁， 该不是人生一个大的中转站吧？ 也许， 在稍事休息的时候， 我们沮丧地想起了曾经阳光灿烂的日子， 曾经蹒跚的步子， 以及， 曾经与我们同路的伙伴。 所以， 才开始在这个时候， 想见一见昨天的同学， 朋友？这次回上海过年， 先生去参加了大学同学聚会， 我则去见了大学时代一起唱歌的两位学长。 他们比我高一届， 我们曾经一起在校园里唱歌， 一起出去参加比赛， 一起聊天， 一起唱“有人吿诉我， 爱情像一把锁”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那些快乐的日子会转瞬即逝， 我们天真地以为， 手上抓着“大把”青春。 可是， 毕业， 就像是一个分岔口， 把我们送向了不同的地方： 一个去了日本， 娶了日本女子为妻； 一个留在上海； 一个来了澳门。 再见面， 竟已经近二十年。261

澳门文学丛书也是因缘际会， 回去之前我知道学长从日本回了上海， 还有了他的电话， 而先生又帮我找到了另一位学长的电话。 于是， 有了二十年后的第一次碰头。见面时竟有些语塞， 心却是热热的。 吃饭、 喝酒、 唱卡拉OK。 那一夜， 在 《跟往事干杯》 和“Imagine” 的歌声里， 我们一起找回了昨天。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晩。香君， 我并没有拥抱路人的冲动。 可是， 我想在曾经承载过我的苦恼和欢乐的土地上， 拥抱曾经同路的人， 拥抱他们，就像拥抱还有着早晨的阳光和绿枝叶上露珠的青春岁月， 那是怎样温暖而又明亮的地方。26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饥馑岁月父亲看了陈渡先生写的吃人的故事， 颇为感慨， 某日吃完晚饭， 来了一次“忆苦思甜”。 父亲1957年考入天津南开大学生物系， 大学时代刚好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当时学校和外面一样食物短缺， 最初还有面条吃， 大家总是争先恐后， 围着装面的木桶， 使劲往自己碗里捞。 常有女生们的长辫子一不留神就掉进面桶里， 在面汤中来一次畅泳。父亲回忆那时的情景， 说起一件很滑稽的事： 一到大家抢面的时候， 食堂的喇叭里常会播舒曼的 《梦幻曲》。 每当音乐响起， 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放慢动作， 变得斯文些。 当然， 那只是刚进校时的情况， 到后来， 学校食堂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除了糠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食物了。春天来了， 他们把柳树的叶子扯了下来或想办法找些野菜， 勉强煮上一锅汤。 由于营养不良， 不少学生都病倒了， 父亲也被检查出肝肿大， 于是每天可以领到一勺水煮的黄豆， 那算是极品了。 当时有一位香港同学的家人寄给他一包盐， 他曾分给每人一小撮， 大家用水冲了喝， 当然， 那包盐很快被“喝” 光了。父亲的年级主任让学生们没事都回宿舍躺着， 这样可以少消耗体力， 这位老师说：“保住命就是胜利， 要想办法活下去。” 说这话胆子够大的。 当时就有一位来自四川的同学因为在开会时， 无意中说了妹妹在家乡没东西吃， 饿死了， 被打成263

澳门文学丛书右派， 分配时去了青海， 从此无音信。 父亲说， 那人一辈子就算是完了。四川原是天下粮仓， 当时为了支援全国， 四川省饿死不少人， 所以陈渡先生说的吃人的故事在我辈看来似是匪夷所思，可是有过饥饿体验的父母一辈人看了， 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当时母亲在山东读大学， 此前因为看了苏联电影 《米丘林》， 她一心要考园艺系。 当时， 山东农学院的园艺系很出名，虽然她的分数可以上医学院， 但要当一名园丁的梦想如何能放弃！也是1957年， 她如愿考进了山东农学院园艺系。 到了毕业实习， 去山东的农村， 刚下去时情况一片大好， 农民们地里的红薯都不要了， 直接翻土把红薯之类的翻到土下去做肥料， 说马上就要共产主义了， 谁还吃这个。 可是， 很快， 粮食短缺的问题就浮出水面， 学生们已面临断粮的窘境。 当时山东的情况已很糟， 最艰苦的时候连树叶都吃不上， 只有吃树皮和棉花籽榨油后的渣， 那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难以下咽。 妈妈他们一组学员的带队老师觉得情况不对， 向学校汇报， 要求带学生返校。 学校派了指导员， 本意是想做学生们的思想工作的， 但那位老师看到全体同学只围着一碗咸菜完全没粮食时， 也感觉到情况的严重性， 索性把学生都带回了学校。直到今天， 父母仍非常爱惜粮食， 从不胡乱浪费， 这也许与他们曾经有过的饥饿经历有关吧。地球的耕地面积不断减少， 人口却日益膨胀， 看过 《蝗祸》 这本书的人告诉我， 如果书中的描写有一天成真， 吃人就不再只是往事或是故事了。26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摇蒲扇的幸福时光女儿怕热， 夏天一到， 早早开了冷气机睡觉。 空调这玩意儿， 是现代都市人的恩物， 到了炎夏， 几乎不可一日无此君。想起刚来澳门时， 家里只有一台风扇……二十多年前刚来澳门时， 与父母住在雀仔园附近。 那时，父亲已在澳门打拼了七年， 母亲和弟弟也已在澳门生活了三年。 父亲用所有积蓄买下了水坑尾街升平里的一个不算太大的二手房。那个“唐楼” 一共六层高， 我们的两房一厅在四楼。 我到澳门时，“新居” 入伙不久。 之前， 父亲在中旅社工作过几年，父母和弟弟住在中旅社的宿舍里， 三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中，与邻房一木板之隔， 有老鼠， 有隔壁的讲话、 吵架、 甚至呼噜声……现在终于住进“新房子”。 因为买楼用光了积蓄， 所以那个新家几乎没怎么装修。 好在前任房主把房间打理得很整洁，厅里铺着胶地毡， 睡房铺的是木地板， 浴室还可以看出前任房主那两个小女儿的痕迹——瓷砖上贴了些可爱的公仔贴纸。两个房间中， 有小阳台的那间父母住， 我的那个房间窗口对着圣罗撒中学的操场。 弟弟当时去了内地读大学， 我一个人睡那张双层铁架床的下铺。 大热天， 床上挂了蚊帐， 有一扇小鸿运扇隔着蚊帐吹吹风， 已觉得十分舒坦。和现在住的三房一厅电梯房比起来， 那个小单位实在只是265

澳门文学丛书个蜗居。 但那段日子， 父母都还年轻， 母亲才五十岁， 我又总算来到了澳门， 一家人团聚， 还在澳门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每个人都很快乐。那时周末之类会去叔叔家玩， 他们住在医院后街。 两个堂妹当时还在读中学， 她们家的一个房间里装了空调。 我们躲在关了门的空调房里“叹冷气”， 聊天、 看杂志、 电视， 直如神仙一般。 为了防止冷气外泄， 记得婶婶还用毛巾把门缝塞住……后来， 家里安了窗式空调， 虽吵些， 但那已经快活得要跳起来唱歌了； 到现在， 又搬了两次家， 客厅和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分体式空调。 到了晚上， 几个房间的空调同时启动， 再也不会想到用毛巾去堵门缝了， 外子甚至说， 再装修， 一定要在厨房、 卫生间安上空调……那些连风扇都欠奉， 手摇蒲扇睡觉的日子已经远得有些模糊， 就如最初的最简单的幸福。26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很 短 的 爱 情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爱情五等论陈寅恪对爱情的言论很有趣， 他说爱情有五等：一、 情之最上者， 世无其人。 悬空设想， 而甘为之死， 如《牡丹亭》 之杜丽娘是也。 二、 与其人交识有素， 而未尝共衾枕者次之， 如宝、 黛等， 及中国未嫁之贞女是也。 三、 又次之， 则曾一度枕席， 而永久纪念不忘， 如司棋与潘又安， 及中国之寡妇是也。 四、 又次之， 则为夫妇终身而无外遇者。 五、最下者， 随处接合， 唯欲是图， 而无所谓情矣。也就是说， 一等爱情是爱上陌生人， 可以为之死； 二等是相爱而不上床； 三等是上一次床而止， 终生相爱； 四等是相爱一生； 五等是随便乱上床。素未谋面而深爱对方如杜丽娘者， 在以前的确是纯精神恋爱， 级别最高。 可惜陈寅恪死得太早， 无缘见识网恋的燎原之火。 陈先生把未嫁贞女放在爱情第二级中又很可笑， 未嫁的贞女不一定表示为爱情而不嫁， 为爱情而贞。 若从未爱过， 又如何算二等爱情？！ 可见五等爱情之说， 也当不得真。最终， 陈寅恪与唐晓莹结合， 与之终老， 依他的等级分类， 不过四等。 然则两人感情深厚， 经历苦难而不离不弃。 陈寅恪并预写挽联：“涕泣对牛衣， 册载都成肠断史； 废残难豹隐， 九泉稍待眼枯人。” 此挽联撰后一月余， 两人相继辞世。爱情， 能到这种境界， 怎么也该算是一等了。陈寅恪发爱情五等论时， 是1919年， 当时还是未婚年轻269

澳门文学丛书人。 其时， 他与吴宓、 梅光迪在哈佛的一次聊天中提及这个论调。 当时正是新文化思潮风起云涌之时， 三位中国留学生的对话被吴宓记入了日记中。那天晚上， 三人聚在一起从新文化运动谈起， 也说到了婚姻自主。 陈寅恪列举西方社会上层与下层人士的婚姻， 得出的结论是：“天下本无自由婚姻一物， 而国内竟以此为风气， 是一流弊。” 基本上， 对婚姻自由是持反对态度的。吴宓的婚姻观是： 天下没有完全长久的圆满的事情， 也没有完美的人。 婚姻之要， 不尽在选择， 而在夫妇能互相迁就调和，“今之倡自由者， 毋宁教男女以处人之道， 反可享实福”。说得很好， 可他后来对婚恋的态度又满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是后话， 先不八卦吧。27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多情与绝情情人节是商人们的诡计也好， 是情人们的节日也罢。 有一点大概可以肯定： 情人节这天， 有的人日子不好过。我不是在说形单影孤的男男女女。 形单影孤如果是常态的话， 这一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一个人， 一伙人都没关系， 你可能会寂寞， 但你不会烦。我说的日子不好过的， 是那些爱人情人不止一个的男人女人。 这一天， 你的时间分配会面临一年一度的挑战和考验。 记得很多年前看阿宽写的一篇杂文， 大意是情人节这天男人鬼鬼祟祟订好一家平时不会和“她” 去的餐厅。 烛光下碰杯之际，眼睛余光四周扫瞄， 还好，“她” 不在。最后， 男人感叹： 情人节和老婆出来吃顿饭竟要如此偷偷摸摸。 无他， 这就是有了情人的并发症。“Hopetheexitisjoyful， andIhopenevertocomeback.”（希望出口充满喜悦， 愿永不回来。 ） 电影 《Frida》，讲述墨西哥女画家Frida的生平。 在博物馆见过Frida的照片，也见过她那个像花蝴蝶一样的老公的照片。 电影里， Frida的丈夫， 那个迪亚哥 （DiegoRivera） 虽然老些， 但还算英俊，而现实中的迪亚哥实在很丑。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在和Frida一起后仍然到处和人上床。且对Frida说： 我跟别人握手都比跟那些女人上床要热情些。Frida的绚烂人生中， 除了身体上的痛苦， 爱情上的折磨271

澳门文学丛书应该也够她受的。 除非你不爱那个男人， 不然他老是和不同的女人上床， 穿上裤子回来还要跟你说很爱你， 谁能忍受？所以， 这女人最后的希望是死后永不回来。 当然不想再来一次， 这样的人生太痛苦了， 爱情的伤和身体的痛今生已经尝够。 她受伤被困床上时， 曾贪玩地在肩膀的石膏上画色彩绚烂的蝴蝶， 我们看到一个热爱生活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终也疲倦了。理论上， 多情的人很难不绝情。 像迪亚哥这样的男人， 有才华， 加上旺盛的精力， 在女人堆里打滚左右逢源惯了， 也许真的不觉得跟人上床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对于一直爱着他的Frida来说， 十年婚姻， 离婚， 又不能真正分手， 个中悲惨与痛苦， 实在难以消化 （虽然她自己也狂放得不行）。人生就是这样， 遇到谁爱上谁， 就看你运气了。27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比浪漫公司的哥伦比亚美女乔安娜这天心情大好， 扭着细腰风情万种地走过来问：“想不想学西班牙语？ 不如我们交换， 你教我中文， 我教你西班牙语。 大家都可以免费学习语言。”我笑着看她， 心里想， 三分钟热度的美女呀， 你哪有时间学我那复杂得要人命的方块字母语啊！ 学几句口语就不错啦。她看我在笑， 马上又补充：“西班牙语是世上最浪漫的语言， 比葡萄牙语浪漫好听多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我身边讲电话的葡萄牙同事伊莎贝拉， 做了个鬼脸走开了。伊莎贝拉聊完电话， 转脸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有人认为西班牙语比葡萄牙语更浪漫， 你同意吗？”“怎么可能？！ 都想不起一首西班牙语的歌是浪漫的呢！”伊莎贝拉做认真思索状。“我倒知道一首。” 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那是一首一半英文， 一半西班牙语的歌， 叫‘Beforethenextteardropfalls’ （《下一滴眼泪淌下前》 ）”。 上网找了这歌， 放给她听：“Ifhebringsyouhappiness， thenIwishyouallthebest.It'syourhappinessthatmattersmostofall.Butifheeverbreaksyourheart， iftheteardropseverstart， I'llbetherebeforethenextteardropfalls…”大意是： 我会祝福你， 如果他给了你幸福。 毕竟， 那才是273

澳门文学丛书最重要的事。 可是， 如果他伤了你的心， 如果有一滴眼泪开始垂落， 我会在第二滴眼泪掉下之前来到你身边。的确很浪漫， 歌曲的另一半， 是用西班牙语唱的。 但说到底， 这是一首美国乡村歌曲， 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西班牙语歌。哥伦比亚美女走回来， 她当然知道很多浪漫的西班牙语歌， 可惜我们都没听过。 倒是那首墨西哥人唱得很热， 又被意大利人AndreaBocelli唱红的西班牙语歌曲 《BéSAMEMUCHO》（《吻我》）， 歌名就热辣辣的。公司的这两位美女都四十出头， 都很漂亮， 都离了婚， 都各有两个女儿。 葡萄牙的伊莎贝拉高瘦如模特， 说话会脸红，穿戴品位高雅。 她拍过一次拖， 分手后一直一个人抚养两个女儿； 而哥伦比亚美女乔安娜化浓妆， 喷香得令你窒息的香水，热情似火， 男女同事生日， 她都会来抱住你左右开弓亲上两口。 穿的衣服以性感为前提， 色彩鲜艳， 耳环永远都是与衣同色的大大的， 夸张的……男朋友也换了不少， 意大利的， 澳大利亚的……永远都在爱情里。 要她俩比浪漫， 哥伦比亚美女一定远远跑在前面。说到浪漫的歌， 中文歌里的浪漫又与西方的不同， 传统的中国歌比较含蓄， 却有另一种浪漫的情怀。 民歌中不大有“吻我” 这么直接的词， 而且在BéSAME （吻我） 后面还要加上MUCHO （很多） 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我们的新疆小伙子会唱“半个月亮爬上来， 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广东广西多山， 山歌唱：“妹相思， 不作风流待几时？ 只27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见风吹花落地， 不见风吹花上枝。”陕西女子会唱“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提起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泪长流……”山西民歌有“一绣一只船， 船上张着帆， 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我们情歌里的那种“你去猜”， 和西班牙语情歌里的“吻我” 各有各的浪漫， 两相比较， 你会不会觉得含蓄的美更悠长些？275

澳门文学丛书若只如初见时至今日， 还有多少人一路坚持做爱情的圣徒， 拒绝做爱情的烂人？还有多少人拒绝把很多人的爱情搅得天翻地覆， 而坚持把一个人的爱情进行得天长地久？你有没有拒绝“性比金坚， 情比纸薄”？在你的这块荒原上， 她是不是最后的那一朵玫瑰花？ 对了， 这是诗人聂鲁达给爱人的诗句：“在我的荒原上， 你是最后的一朵玫瑰花。” 不过， 聂鲁达本身就是抛弃妻子， 投向他人怀抱的男人， 他的荒原上， 一朵玫瑰盛放之时， 另一朵就必须凋零了。曾见过一篇和爱情相关的文章， 题目叫 《爱情可以美好到什么程度？ 》。 爱情可以美好到什么程度， 就可以伤人到什么程度。十年前， 那部叫 《铁达尼号》 的电影里， Jack松开了手，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水中， 你的心是不是也一点点地冷下去， 希望那个叫Rose的女人可以与上天一起留住这个痴情的男人？十年后， Jack和Rose终于走在了一起。 在一个叫“革命山庄” 的地方， 延续他们在 《铁达尼号》 中未尽的情缘， 这就有了电影 《革命之路》。只是， 这次， Jack和Rose （还是这样叫他们吧） 没能将27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爱情进行到底， 虽然住在郊区漂亮的房子里， 有天使一般的一双儿女……可是， 争执、 对现实的不满、 背叛让他们筋疲力尽， 和大多数夫妻一样， 从深爱对方到相互伤害， 他们其实很无奈。爱情过了二十年， 会不会像一块旧抹布？ 总不能二十年后仍只如初见吧？ 那不是痴人说梦吗？话虽如此， 美国的科学家却借助脑部断层扫瞄发现， 一些伴侣共度二十年后， 依然保持初坠爱河时的激情。 这些“天鹅伴侣” 人数很少， 却真实存在。 成为爱情持久如新的鲜活例子。传统观点认为， 人类爱情和性渴望在感情关系确立初期达到极致， 而后日益淡漠。 感情关系的几个破裂点被认为是相处十二至十五个月间、 三年及著名的“七年之痒”。但新研究成果证明，“天鹅伴侣” 能从“深刻的伴侣关系和历久弥新的性关系” 中享受愉悦， 彼此依恋。“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二十年仍如初见，我的天， 科学家是从哪里找出这些“天鹅伴侣” 的？！277

澳门文学丛书爱情就像洗脚水？情人节这天， 我们公司的一群八公八婆， 怀着喜悦与“八卦” 的心情打开 《澳门日报》， 寻找“猪猪” 们的足迹。是的， 每年的这一天， 《澳门日报》 总会有一整版的篇幅， 是情人们爱的“告白”。而名字出现最多的， 是“猪”。 如“傻猪”“小猪”“猪猪”等等。 原来， 情到浓时， 喜欢把对方称为可爱的小猪， 且年年如是。 猪肉涨价， 而爱情里的“猪猪” 们依然前赴后继， 勇敢表白。今年的这一版好像没有往年那么“拥挤”， 但套了色， 且设计也精美得多， 很好看。情人们纷纷向另一方大声说“我爱你”， 多是热恋中的年轻人。 走过风雨的“老夫老妻” 凤毛麟角。大家八卦地读完这张“爱的宣言”， 各自散去做手上的工作。 这一天， 也就打开报纸看个热闹， 或是有美人收花， 凑上去瞧个新鲜， 哇哇叫几声， 算是送上祝福。 然后， 该干吗干吗。去广州， 买了新一期的 《新周刊》 路上翻看。 那一期是爱情专题：“爱情是保温瓶， 器量小却赤胆忠心； 爱情是洗脚盆， 只容纳你两只脚。”我倒觉得， 爱情更像是洗脚水——不管一开始多么火辣辣地烫人， 最后还是会一点点凉下去， 成为一盆冷水。27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记得电影 《黑客帝国》 第二集里有一个镜头： 为了找到KeyMaker—— 一个中国人样子的老头。 尼奥和女友蒂芬尼和莫菲斯找到那个法国人， 但遭到对方嘲讽与拒绝。 然后， 法国人的妻子， 莫尼卡·贝鲁齐演的美丽女人要求尼奥像亲吻女友一样亲吻她， 以此作为交换， 带他们去见KeyMaker。 那激情一吻之后， 她转过头来对蒂芬尼说：“我羡慕你， 但是， 真爱不会长久。”她说， 那个此刻正在女洗手间里与别的女人厮混的丈夫，曾经和尼奥一样。 什么地方一样？ 正义感一样？ 专心地爱自己的女人一样？那么，“真爱不会长久”。 算是她对失败的爱情的一种总结吧。但是， 人们的内心深处， 总还是向往天长地久的吧。 就像杂志上说的， 在任何时代， 要得到真正的爱情， 要一生相爱走到底， 都是很难的。很难， 但不代表绝无可能。 所以， 相爱着的人们， 祝你好运， 并且千万记得要为你的爱情保温， 别让它沦为一盆冰冷的洗脚水。279

澳门文学丛书请勿送回我的朋友果果从北京寄来了两张明信片， 是 DavidShrigley的摄影作品。 其中一张是这样的： 一个黑皮的小笔记本， 中间有绳子或橡皮筋绑住的那种， 被扔在马路上。 上面用白色笔写了一句话：“PleasedonotreturnthistomeasIdonotwantitback.Thankyou.（请不要把这个本子还给我， 因为我不要它了。 谢谢。 ）” 马路的地面很粗糙， 布满小坑， 也不太干净， 而本子很整洁， 躺在那儿， 孤零零的， 显得那么小， 那么可怜。这件作品的作者苏格兰人DavidShrigley其实是画动画、漫画的， 曾经看过他的一个flash短片， 叫“GoodSong”， 当时觉得非常震撼。 那是一个极伤感却又同时十分可笑还有点变态的动画短片， 和他的漫画一样， 既纯真又残忍； 既逻辑鲜明， 又疯狂万分。 看得你哭笑不得。而这幅摄影作品， 同样幽默俏皮又有些凉薄。曾经是很喜欢的吧， 这个黑皮小本子， 也许抄了爱人、 朋友、 同事或者“闲杂人等” 的地址电话Email、 QQ、 MSN……或者是你热恋时期写的日记； 或者是你的开支记录， 记下你每天的开销 （我的不少朋友有这种爱好）； 也可能是你脑袋里偶尔出现的好主意， 好句子……总之， 是曾经属于你， 专属你的东西， 现在， 你扔了它，还要标上“请勿送回”。28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这是一种怎样决绝的态度。 那些老想把家里的黄面婆休掉又苦于没有办法出手的男人们， 大概看了这张照片要笑不动了—— 呵呵， 如果可以把老婆扔到大街上， 再贴上“请勿送回， 本人已经不想要了。 谢谢！” 这样的纸条， 就可以万事大吉， 多么干脆利索。可惜老婆不是笔记本， 没有想扔就扔这么方便快捷幽默冷漠的便利。怪不得小说家WillSelf说：“DavidShrigley不是画他的思想， 他画出来的， 是你的思想。”你的思想， 你的什么思想？ 被抛弃时曾经经历过的孤单苦楚无助？ 想扔掉谁却苦于没有借口的心烦意乱？ 看到被遗弃者或同情， 或冷漠， 或想据为己有的犹疑？ ……或者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同时浮现？只是一个简单的画面而已， 就能引人遐想， 这算不算是成功之作呢？281

澳门文学丛书从喋喋不休讲起想来， 男人是很怕女人喋喋不休的。可是， 不少结婚前斯文少言的少女， 在成了太太之后会渐渐由量变到质变， 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喋喋不休的黄脸婆。不要问我为什么女人会变， 男人不是一样在变吗？ 多少在追求阶段可以为女友肝脑涂地的男人， 结婚一段时日之后不也变得对太太视而不见， 不再嘘寒问暖， 甚至到最后成为怨侣？！女人们因繁重的事业与家务的困扰， 加上对男人的失望，因而口出怨言， 发展到最后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女人， 也就不奇怪了。《麦田里的守望者》 中的“我” 心中的幸福是在林边建一个阳光下的小屋， 自己耕种， 再娶一个美丽的聋哑姑娘， 她要是有话要说， 就得“用笔写在那该死的纸上”。 原来， 男人对女人的喋喋不休是如此厌恶和畏惧， 发展到要娶一个没法开口说话的女人。 （当然， 先决条件是“美丽”。 ） 所以， 如果我们不美丽， 大概起码要做到装聋作哑， 闭上我们的嘴？男人对女人的要求自古就高。 旧时娶老婆还要娶妾， 娶了二房要纳三房， 还要求老婆不可妒忌， 甚至有 《妒律》， 说道：“……乃至更深， 犹复令妾针纫， 若或忘之者， 打二十板。” 就是说， 如果老婆让小妾做针线活儿， 弄到三更半夜， 影响老公与妾亲热的， 要打二十大板。“凡妇每同婢妾触牌点韵， 嬉笑一堂， 忽闻主人声息， 悉28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皆屏去， 打六十板。” 就是大婆与小妾、 婢女一起说笑， 见老公到， 一起不作声的， 要打老婆六十板。“每同夫对饮， 不许婢立己后， 恐美目之盼， 向夫传情，打一百板， 放逐三千里。” 如果不让婢女在自己和老公对饮时站在自己身后， 以绝她们向老公暗送秋波的， 这样的女人要打一百板， 放逐三千里。好家伙！ 要是活在过去， 大婆怕是连说错一句话也要遭难， 别说喋喋不休了。所以， 有男人老想复辟， 回到过去， 做大老爷。 在此只能同情地说： 大老爷， 这样的日子您是盼不来的了， 为免身边人喋喋不休， 您就好自为之吧。 要真摊上个爱唠叨的老婆， 又无法离开她， 不如自己装聋作哑， 久了， 也就百毒不侵了。283

澳门文学丛书旧情人小脂说， 他的一个朋友关照即将进大学的儿子： 一定要谈两三次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我转过头对女儿说： 希望你不会遇到这样的男孩。小脂说： 难道谈恋爱就必须要以结婚为目的吗？我答： 虽然恋爱不必以结婚为目的， 但以不结婚为目的来谈恋爱也不对吧？！谈过很多次恋爱， 就会有旧男友、 旧女友， 我们姑且一概称之为旧情人。 记得朱天衣有篇短文， 说起一位女友， 在怀孕八个月时， 于异国狼狈地碰到旧情人。 当时她臃肿不堪， 蓬头垢面。 虽然产后她迅速恢复了体形恢复了光彩， 生下一对聪明漂亮的儿女， 家庭很幸福……可惜， 这些， 旧情人都无缘得见。朱天衣有评论， 大意是说： 旧情人就像一面镜子， 透过这面镜子， 你可以照见遗忘已久的自己。朱天心笔下的女友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她结婚后觉得生活不太如意， 枯燥重复。 唯一让她坚持下去的， 不是丈夫， 不是儿女， 竟是旧情人！ 因为旧情人与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所以， 不管是去公园、 逛商店甚至买菜， 她都总是把自己收拾得美丽动人， 只为不知哪天会在哪个街角碰上旧情人。朱天心问： 碰上了， 你想怎样？女友回答不出来。 打扮得神采奕奕见到旧情人， 是想重燃28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爱火还是想让他后悔？ 女友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朱天心的总结： 不管怎样， 这是所有和旧情人有关的故事里最积极正面的一个例子了。 而她自己， 旧情人在脑子里出现， 是用来和现在的老公做比较用的。 但凡老公做了任何惹她生气的事， 她都会把旧情人拿出来比较一下， 然后觉得旧情人一定更差， 比老公讨厌得多， 于是释然。 “虽然与旧情人分手多年， 他却很倒霉地在我的记忆中一再遭我处决。” 唉， 得多恨这旧情人， 才可以念念不忘之， 不但在记忆里处决他， 还要以笔诛之晓天下！老伴是我第一个男友。 理论上， 我没有旧情人， 只有一个小时候暗恋过的同学。 仍记得那年冬天回上海结婚， 和即将成为老公的那人走在路上， 曾暗恋的那个男孩骑车从我们身边经过， 迅速地互打了招呼， 他也没停下车来。为什么记性很差的我今天还记得， 那天我穿的， 是一件牛仔棉外套……285

澳门文学丛书卿若有情美国女宇航员， 有三个子女， 有丈夫， 已过不惑之年， 却在四十三岁时， 身怀利刃、 橡皮管和垃圾袋， 准备绑架另一名女宇航员。 失败后被警方逮捕。如此疯狂， 不是为了抢老公， 而是为了争老公以外的另一个男人，“不惑” 之年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是因为爱情吗？ 因爱情而起的妒忌， 或是因为自私的占有欲？ 而事件的男主角，此刻正在外层空间站，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又似乎与他无关。我们知道， 宇航员都是几万里挑一的， 除了身体素质的要求外， 心理素质也是考虑的重要因素。 故而， 能成功成为宇航员， 必须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冷静、 理智、 不冲动， 才能过五关斩六将， 在一大批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这样的人却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来， 可见爱情这玩意儿果真不简单。是啊， 有的人， 是可以不顾一切去爱的。 你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我们都不是那种能为爱而放弃一切， 或为了争取爱去掠夺一切的人。 我们会有很多的顾忌——责任， 道德的约束，我们爱的家人……但总是有人可以如飞蛾扑火般地热烈去爱的。 对于这样的人， 我不敢妄加批评。 毕竟， 人生准则不同，有时候， 痛快去爱， 甚至不计后果， 严重受伤也在所不惜， 谁又能说这不是人生的一种丰盛的体验呢？你可以勇往直前去爱， 去付出， 去受伤， 却永远不要因爱28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而伤人。 爱一个人或是恨一个人， 是该有底线的。我们都会说， 女人的幸福是系在爱情上的。 所以， 失恋，对于女人的伤害有时候男人难以想象。一位好友曾经历过不幸的婚姻， 当时的种种痛苦， 难眠的夜， 都只能一个人扛， 我们最多当一下她倾诉的听众， 又能怎么样呢？现在， 她找到了幸福， 所以， 她在博客上留下了这样的句子：“巴尔扎克说： 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 我相信上帝给一些人更多的伤痛， 是为了让这些人比旁人更坚强、 更出色、 更闪耀夺目。 就算有的爱情开始就错、 有的把握中出错、 有的结束得阴差阳错， 你我也不会白白受苦， 总会在心里沉淀一些美好、 一些记忆和一些智能。 爱过、 错过， 都比空白要精彩吧。”爱过， 哪怕是错过， 也是一种人生经验。 我喜欢这种勇敢和开朗的讲法。 与其怨天尤人沉浸在伤感里， 不如怀着感恩的心面对未知的将来。287

澳门文学丛书一天一妻制？这天很有口福， 参加北京研修班的一班朋友开完会后， 一起“杀到” 中区的一家餐厅， 开始自助餐之“短途旅行”。 两大桌人， 回忆一起吃喝的日子， 再展望下次吃喝的计划， 乐翻了。 恍惚间， 仿若回到京城。言谈中说到互相介绍男女朋友事， 年轻人大有多多益善之盼。 虽是说笑， 却也直白真诚。到了晚上， 约了两位老友， 这回改吃葡国餐。 边吃边聊男人女人、 婚姻、 婚外情……更生疑惑： 一夫一妻制是否已不合时宜？刚好同一天收到南京一位姐姐发来的短信：“修改 《婚姻法》 时， 办事人员打错字， 将‘一夫一妻制’ 打成了‘一天一妻制’， 委员们都说这条改得最好， 可惜货源不足。”一天一妻当然是个笑话， 可是， 男人是不是骨子里都希望可以左拥右抱呢？在听朋友转来一首歌， 邓丽君的 《有谁知我此时情》， 是宋词 《鹧鸪天》 改编的， 唱起来很是哀怨缠绵。玉惨花愁出凤城。 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后， 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 梦难成。 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帘前雨， 隔个窗儿滴到明。28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此词作者聂胜琼是宋时名妓， 资性慧黠。写过“愿得年年， 常共我儿解粽” 的李之问在京城见到此美人， 与之结好。 要离开时， 聂胜琼送别， 饮于莲花楼， 聂以“无计留春， 奈何无计随君去” 相赠， 于是， 李之问又多留了数月。到真的别后， 聂又赋此 《鹧鸪天》 给李。 李在路中得此词， 藏于箧间。 抵家后， 被妻子发现， 遂以实相告。李之问的妻子“喜其语句清健”， 出妆奁资募， 娶回聂胜琼。当然， 后来， 三个人过着举案齐眉的幸福生活。 唉， 一般童话都没有这么完美。以上是 《古今词话》 的记载， 不知真伪。 理论上， 这样的佳人， 命一般都不好， 且堕入青楼， 心比天高又如何？ 真有知音在他乡？ 还是爱人的爱人？ 呵！ 要真如此， 三者皆是奇人。朋友说， 故事里， 最幸福的是李之问。 左有“识大体” 的妻， 右有才女妾。 夫复何求。问题是， 时代到了今天， 还有这样的妻子吗？ 还有这样的妾侍吗？ 妓女们数完钱， 还有余暇来作一曲 《鹧鸪天》 吗？289

雪 泥 鸿 爪

澳门文学丛书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短故事三季人这是朋友花开花落说的故事：一天， 孔子的学生在外扫地， 走来一人问：“你是孔子的弟子吧？” 他答：“是。” 那人接着问：“请问一年有几个季节？”答：“当然是四季。” 那人反问：“明明是三季， 怎说是四季呢？”两人争来争去没有结果。 于是那人提出：“我们打个赌吧。假如一年是四季， 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假如确定是三季， 你给我磕三个响头， 你看怎么样？” 孔子的弟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人找到孔子理论。 孔子看了一下那人， 转过身对弟子说：“一年确实是三个季节。” 此子无奈地给那人磕了三个响头。那人走后， 弟子转身问师傅：“一年明明是四个季节， 老师您为何说是三个呢？” 孔子笑了笑说：“你没看到那人浑身绿色吗？ 其实他是一只蚂蚱， 春天生， 秋天死， 根本活不到冬天。 你说他怎能知道一年当中还有个冬季呢？ 这样你跟他又能争论出个什么结果呢？”太“形” 山《三季人》 的故事让我想到另一个故事：293

澳门文学丛书从前有一个书生， 带着一个仆人去太行山。 仆人看到路上有一个碑， 上写“太行山” 三字， 于是大声读道：“太行（‘形’ 音） 山。”书生笑道：“不是形， 是行 （‘杭’ 音） 啊！”两人争了起来。 然后说好， 下面不管遇到谁， 如果人家说杭， 就是杭， 说形， 就是形。 输掉的人要给赢的人一贯钱。走了几里路， 见到一个老学究在给童子上课， 书生上前告诉老者缘由， 并问读音。 老者说：“是‘形’。”仆人大笑， 拿了一贯钱， 很是得意。 书生越想越郁闷， 走了十几步， 再折回来问老者：“您是教书的， 怎么会连这个字都搞错呢？！”老者不紧不慢地说：“宁可负公一贯钱， 教他俗子终生不识太行山。”这个故事是在袁宏道的一个题记中说到的。 和那 《三季人》 比起来， 狠得多。 不知多少人看了要骂： 这些臭知识分子！一年只说三季， 或是不屑细解释， 或是慈悲； 而不晓人以太行山者， 终是不够厚道。 读毕笑了的你， 需要和我一起面壁思过， 反省自己。29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两张明信片读罢归燕图凌晨， 窗帘缝里已经透出了一丝亮光。 反正睡不着， 索性起来， 坐到书桌边， 开了台灯， 顺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沓明信片翻看。 其中一张是三年前在上海博物馆的礼品店里买的， 清代吴嘉猷的 《读罢归燕图》。 画的是两名年轻女子， 一个坐着慵懒地伸着懒腰， 另一个支起一条胳膊在桌上， 半站半靠着， 也像是读书读累了的样子。 桌上是一摞线装书， 还有盆栽、 茶杯和一本翻开的书。 应该是书房吧， 背景一半是放满书的书架，一半是窗——一扇大圆窗。 远处有三两只燕子飞来， 隐隐有树。画上题诗：风定落花迟， 登楼有所思。抛书人倦后， 归燕日斜时。落款是“庚寅春月友如写” ，“友如” 是吴嘉猷的字。 这张明信片印刷尚可， 人物也颇生动， 诗与画放在一起， 赏心悦目。 睡不着时看看书看看明信片看看碟， 也算是一种补偿， 人生乐事也。295

澳门文学丛书利玛窦像澳门艺术博物馆展出的“海峤儒宗——利玛窦逝世四百周年文物特展” 开幕时， 曾有一个加盖纪念戳的活动。 主办机构发行了一套两张首日封与一套两张明信片。 其中一张明信片是展品之一： 利玛窦油画像。 把它寄给了几位好友， 其中一位在湖南张家界教中学的历史老师向拥军先生收到后， 写电邮问这幅画的具体来历。 只怪那天太匆忙， 明信片上什么都没写。那是1610年5月的一天， 利玛窦已知大限将临， 他接受了临终涂圣油礼， 并为教友们祈福。 那天， 他神情愉悦， 甚至还笑了起来。 当有人问他将留给世人什么时， 他回答：“一扇功德之门， 但也有艰苦和磨难。”在世时， 他始终不愿让人画像。 而去世第二天， 澳门画家游文辉带着怀念与尊敬， 绘下了利玛窦的画像。 1614年， 这幅画被带往罗马。那张明信片上所见到的利玛窦像是艺博馆目下的展品， 此画已历近四百年， 且是中国人画的最早的油画之一， 作者竟是澳门人！ 基本上， 有关利玛窦的书籍、 文献等都会引用此幅画像。 现在， 它静静地在澳门艺术博物馆二楼展场入口处， 画中人是从澳门进入中国内地的， 从他眼里， 你也许能看到四百年前远渡重洋来到中国， 最后葬在北京的这个意大利人的美丽心灵。29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随记三则澳门的水自在澳门住下后， 老李就成了家里每天过海关， 来回珠、澳两地的人。 每个早上， 他会从澳门家里出发， 步行到水塘，绕两圈， 走到海关再过关坐车去公司。他说早上走过渔人码头， 总会看到有工人在用水管清洁户外的空地。 那水管的水一直大开着， 每天如是， 下雨天亦然。“看了心里很不舒服。”“能源如此缺乏， 却不知节约。” 老李说，“下雨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的， 水开那么大， 还一直开着， 有必要吗？”作为澳门人中的一员， 我自问平日还算节约用水。 手洗衣服时， 水都会积下来冲厕所。 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在北京， 大姨一家洗米洗菜洗衣的水都要积着用来冲厕所。 对他们而言， 并不是节约钱的概念， 而是节约水的观念很强。要是大家都像美国人、 日本人那样挥霍过日子， 就算2012年不是末日， 离最后的时间怕也不远了。澳门的霓虹灯澳门这些大赌场的墙外霓虹灯长夜通明。 外地朋友来， 看297

澳门文学丛书到第一眼时当然会说这不夜城当真奢华之至。但到了深夜时分， 2点、 3点、 4点……赌场的外墙仍然大屏幕闪烁， 灯光灿烂， 大小当铺也一样， 即使进出的人已零零星星， 灯光仍毫无收敛， 这难道不过分吗？ 不是要让澳门成为一座夜里没有灯的黑暗城市， 但奢靡到夜夜华灯万丈， 也的确令人心惊。繁华都市的夜， 是不是都这样 —— 灯火辉煌？！你一年用多少纸巾？和小芸去香港， 那日天气特别热， 她随身带了两条干净的小毛巾擦汗， 令我很是惭愧。 今天的都市人， 用手巾的已很少， 大多数人都用纸巾。 纸巾自然方便卫生得多， 用完一包再来一包。 只是， 一年下来， 你有没有算过一个人用掉了多少纸巾？ 堆起来， 那又会是多少棵树呢？ 全家人呢？ 全澳门人呢？之前也买手巾， 随身放在小布包里， 用时取出， 每天清洗。 但久而久之， 总有惰性， 还是以用纸巾为主。与小芸去一次香港， 有所感悟。 回来之后又找出手巾随身带着， 其实很方便， 每天清洗一下， 也并不复杂。纸巾是可以放一包在手袋里的， 但更多的时候， 大家还是用手巾吧。 为了这个已经快不行了的地球。29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歌歌吾友欣欣， 有子初长成， 名钺歌。 刚学说话时咿咿呀呀，要欣欣在旁边做翻译我们才明白他说啥。 虽则如此， 他曾经喊过一嗓子“哎呀我的妈呀！” 那个“妈呀” 拖得长长的， 奶声奶气， 实在太可爱， 我录下来放到了手机里。后来， 这孩子不但口齿清楚了， 还学会了唱京戏。 那天中午一起吃饭， 跟他玩合作画， 我俩都很开心， 于是， 人家很给面子地给唱了一段 《甘露寺》：“……你杀刘备不要紧， 他弟兄闻知可怎能罢休？ ……” 把我乐翻。记忆里他总是满脑门儿汗珠子奔来跑去， 钻桌子， 骑自行车， 精力无穷。 人家饭店服务员送他个小老鼠， 他马上当起了爸爸， 并给老鼠儿子起好了名字。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是， 歌歌吃饭的时候非常专注， 说他“抡圆儿了吃” 也不过分， 不会像有的小朋友要连哄带骂逼着吃饭。 当然， 吃饱了他是坐不住的， 要不去骑车， 要不跑来跑去撒欢儿。后来他爱上了画画， 画坦克和士兵， 飞机在天上， 鱼也上了天， 跟云在一起游泳。最近欣欣把歌歌的新作发过来给我欣赏， 那是“愤怒的小鸟”， 落笔甚是坚决， 全不拖泥带水， 豪放处刷刷几笔： 一片蓝天之下， 左边壁垒森严地排着一队愤怒的小鸟： 红色的小小鸟， 会爆炸的黑色圆鸟， 黄色三角鸟， 会下“炸蛋” 的大胖白鸟， 而偷鸟的野猪们或排成一行邪恶地笑着， 或躲在大石头垒299

澳门文学丛书起的房子里， 有的还头戴钢盔。 整幅画色彩大胆却节制， 并不是那种胡乱的色彩斑斓， 地面和房子用了灰色， 大地还有一块儿用了带橙的咖啡色， 小鸟与野猪之间是一道黄色的墙， 如一道鸿沟， 画面不像他刚画画时那样挤得满满的， 而是留出了比较大片的蓝天做背景。这画真棒！ 女儿说： 这孩子有才华， 弄不好， 将来做个画家也未可知。女儿之前听我说歌歌画向日葵的事后就曾断言这是个有艺术眼光的孩子： 那天， 歌歌画了凡·高的向日葵后很得意地给妈妈看， 但第二天却坐在桌边哭了， 问他何故落泪， 他说因为再看凡·高的画， 知道自己没有凡·高画得好。女儿说， 可见这孩子不一般。 这次看了歌歌的新画， 在欣欣博客留言： 多带儿子看好展览。30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喝奶熊怀女儿前， 曾有一梦， 梦中有一只棕黑色的大熊， 在森林里追赶一只鸡。知道自己怀孕前， 刚好又收到远方的一封信。 表弟的朋友替我算了命， 说我那年会得一子， 小时顽皮， 长大性格清奇。后来， 生的是女儿， 小时也不算太顽皮， 大了也未见清奇。 只希望她平平安安， 做一个快乐的老实人。说到梦见熊， 吾友林大香上月喜得麟儿， 母子平安。 大香怀孕前也曾梦到熊， 梦中， 那只熊对她说：“不要忘了， 我们是兄弟。” 说罢将手按在大香手上， 熊掌上有一心形闪动， 与她手掌合映， 旋即离去， 大香不舍， 梦中哭醒。现在， 小宝宝出生了， 小孩儿长得十分秀气， 而小小的右手背上， 真的有一块胎记。 难道小熊真的是大香前世的兄弟？从大香怀孕起， 我们都把她肚子里的宝宝叫小熊。 还未知孩子性别时， 女儿为宝宝想了个名字： 何田田。 她说， 小熊姓何，“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女生叫何田田多好， 又响亮， 又清脆。后来， 扫描得知是个男宝宝， 女儿又给他起了一大串的名字。 到生下来时， 算一下名字中要有水， 小熊的爸爸希望名中有个“泰” 字， 女儿说：“就叫何泰涤吧。 英文名就叫Teddy，岂不很‘小熊’？”我们紧张， 大香的爸爸妈妈更紧张。 香妈妈桂枝早早来了301

澳门文学丛书澳门， 严阵以待。 大香的爸爸坤哥在台湾上班， 来不了， 心里却很记挂快要临盆的女儿， 每天都电话询问情况。他也起了一串名字， 其中一个很搞笑， 叫何乃熊。 被大香的妹妹呵斥：“读起来不成了喝奶熊吗？” 呵呵， 我看手机上大香传来的短信， 也笑倒。父母给孩子起名字， 都是望子成龙， 望儿健康。 中国人一向重视取名字这档事， 连我那硕士学历的弟弟， 两个儿子都是出生后去算了八字才叫我给取的名。 大家都觉得， 要是起错了名字， 那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万万要不得。我跟大香说， 很喜欢欣欣的儿子钺歌， 无论老幼， 一气儿“歌歌歌歌” 地叫着， 真是神气。 不如， 你家小熊叫什么叔吧，大家都叫他“叔叔叔叔”， 岂不更神气？！30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由反穿袜想到的女儿五岁时， 开始学会了自己穿衣服、 裤子、 鞋袜， 她自作主张， 总是把袜子里外翻转过来穿。 她说袜子里面的线头老是钩住她的脚趾， 反过来穿舒服多了。 除非上幼儿园， 怕其他小朋友笑她， 平时我们都随她的意， 不管是在家或外出， 她都可以反穿袜子， 只要她觉得舒服就可以了。这让我想起初唐时期的一位谜一样的诗人王梵志， 此人的出生曾有灵异的传说， 《桂苑丛谈》 有相关记载：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者， 当隋之时， 家有林檎树生瘿大如斗， 经三年， 其瘿朽烂。 德祖见之， 乃撤其皮， 遂见一孩儿抱胎而出， 因收养之。 至七岁能语， 问曰：“谁人育我？” 及问姓名。 德祖具以实告：“因林木而生曰梵天， 后改曰志， 我家长育， 可姓王也。” 作诗讽人， 甚有意旨， 盖菩萨示化也。当然， 这也只是传说而已。就是这位历史上被看作谜一样的诗人， 曾写过一首打油诗：“梵志翻着袜， 人皆道是错。 乍可刺你眼， 不可隐我脚。”后人指其诗“其言虽鄙， 其理归真”。 连宋代黄庭坚也很欣赏这首诗， 《豫章黄先生文集》 中可见“书梵志翻着袜诗”。黄庭坚和王梵志都写过不少颇具佛理的诗文， 两人都非等闲303

澳门文学丛书之辈。我们在选择面子与真实感受时大多数人会顾全面子， 成年人恐怕不会有几个为了舒适而反穿着袜子上街， 且经年累月之后， 大家也习惯了袜子里的线头。 女儿不谙世情， 只管舒服，可若干年后， 当她长大了， 也会为美观之故而放弃反穿袜子之道吧。 是长大了袜子里的线头不钩脚了吗？ 自然不是， 那只是本性中真实的感觉退步让位给了外在的面子。成年人的世界注重外在东西， 往往忽略了自我的真实感受。 当然， 在这里无意提倡大家反穿袜子或反穿衣服。 只是想想儿童的内心世界比我们纯真得多， 如王梵志一般反朴归真之士也着实稀有。30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慨离巢女儿将回我与老伴的老家上大学，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当初在北京与上海之间徘徊了一下， 最终还是倒向上海的怀抱。本来， 老伴是希望她能留在广东， 离我们近些， 好有个照应。但女儿的心意我知道， 她是想到远处去伸展一下翅膀了， 从小就在我们的“保护” 之下， 她一直都很乖， 但毕竟不自由， 长大了， 当然想要自己飞一下。朋友问我： 你和女儿一直这么形影不离的， 到时候不习惯怎么办？说实话， 现在还没有那种感觉。 老伴吓唬我说， 他一个同事， 女儿考上了湖南某大学， 之前也若无其事， 到女儿要离家前十天左右， 那种不安、 不舍才突然汹涌而至。 女儿一走， 更是觉得屋子里空空的， 心里也空空的。 无奈之下， 去买了一只小狗回来养， 让自己有点事干。然后他打趣说：“实在舍不得， 就辞职陪女儿去上海吧。”我狠狠白他一眼：“那女儿要的自由岂不是又没有了？ 再说， 我辞职， 你养我啊？！”“养你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每天三顿饭我可以管饱。 至于旅行嘛， 欧洲就算了， 去下广州就好。” 老伴咧着嘴坏笑。近两年， 好几位朋友新任父亲、 母亲。 从林大香到李尔、贺凌声、 寂然、 小脂……更别说公司里， 同事们的新生婴儿如305

澳门文学丛书雨后春笋 （呵， 这个比喻稍有点夸张）。 邻居家也有个小宝宝很是好玩。 总而言之， 身边处处都是新出生的小生命， 看着抱着小baby， 心里软乎乎的。而自家的孩子， 也曾是这样粉嫩嫩的小婴儿， 如何就一夜般地长大了？ 且已经做出各种要飞的姿势， 就等新学期的到来了。时光飞逝， 人到中年， 稚子成人， 总要感慨一下。 近读胡兰成给友人的信， 言及“儿时一天的光阴非常长， 现在却顷刻之间又吃中饭、 夜饭， 如此短促， 虽过十年、 二十年， 亦不能等于儿时一天， 思之慨然。”今日又读吴昌硕致友人信笺， 也言“回忆寻秋鼓棹， 泼墨图松， 忽忽已十余稔矣。 光阴过隙， 为之黯然”。思之慨然， 为之黯然， 都是感慨。 到我这儿， 女儿长大了， 要走自己的路了， 扶她站稳、 走路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现在却已到了放开手的时候。 思之也慨然， 也黯然， 却也欣喜，也期盼。30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AWalkingShadow很多年以前， 朋友曾经收到过一个年轻的女人从黄山发出的信。 信上说： 独自坐在黄山脚下一个无人之处， 听十五分钟风吹树叶声， 我终于领悟，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那是一个爱过他的女人， 可是她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回应。收到信之后， 朋友打电话给女人的单位， 单位说她已经辞职了， 不知去向。 女人在遥远的小城里， 家里没有电话， 他写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 这个黄山脚下顿悟的女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过了许多年， 朋友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 不是后悔没有爱上， 也不是自责没有付出， 只是想知道， 那十五分钟， 有怎样的魔力， 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让一个热烈而痴情的女人从此把什么都放下， 走向空灵。今年过年前， 朋友离开家人， 第一次来到黄山脚下， 听冬天的风拨动枯枝的声音。 他说， 万籁俱寂， 唯有风声、 树声，那大自然十五分钟的呼吸声， 的确是终生难忘的。 然而， 从黄山回来， 他还是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对于一个有了家庭， 事业还在打拼阶段的成年人来说， 要顿悟， 并万缘放下， 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生活也许并不总是充满阳光， 生命也许没有什么崇高的意义。 就如莎士比亚说的： Lifeisnothingbutawalkingshadow.307

澳门文学丛书（生命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幻影。 ） Awalkingshadow.（一个走着的影子。 ） 可是， 我们都已经存在了， 所以就得走下去， 不管明天如何。人是万物中唯一不断在追问生存意义的生物， 有人说， 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也是人的悲壮之处。 我想， 悲壮在于， 无论你是哲学家还是目不识丁的平凡人， 生存的意义永远是无法明确的。 因为结局似乎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史铁生曾说他怀疑这个“罗马” 就是死亡。 而所谓的享受过程的说法， 或许真的只是人类设立出来安慰自己的， 因为无论过程如何， 如果以死亡为背景， 一切还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人生是一个浮影， 那么烦恼也许是这个影子的影子吧。 谁没有痛苦呢？ 谁会永远健康年轻？ 所以有了宗教的出现， 有宗教信仰的人比较幸福， 因为他们在追求脱离世间苦的时候， 有一种信念在鼓舞着他们， 渴望着永远的解脱。30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1804 年的恐怖分子不知道最早给“恐怖分子” 下定义的， 是不是马克思。 这位被奉为“革命导师” 的革命者， 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1842年）， 写过一篇 《评普鲁士的书报检查令》 的文章。1804年， 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保障人民自由和法律平等的《拿破仑法典》 在巴黎颁布。 虽说是保障民主与平等的法典，却有一条明文规定： 设立书报检查与密探制度。 “前提是， 对政府措施发表的见解， 其倾向不是敌对的和恶意的， 而是善意的！”马克思的评论是：“追究‘倾向’ 的法律， 是没有规定客观标准的法律， 是恐怖主义的法律。 ……这法律不仅要惩罚我所做的， 而且要惩罚我在行动以外所想的。 所以， 这种法律是对公民名誉的一种侮辱， 是一种危害我生存的法律。”他还说：“法律允许我写作， 但是不允许我用自己的风格去写， 我只能用另一种风格去写！ 我有权表露自己的精神风貌， 但是首先必须让这种面貌具有一定指定的表情！“你们赞美大自然令人赏心悦目的千姿百态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 你们并不要求玫瑰发出紫罗兰的芬芳， 但你们为什么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的形式呢？ ……精神的太阳， 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个体， 无论它照耀什么事物， 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 就是官方色彩！”在一篇介绍德国诗人海涅的文章里， 我们看到海涅与马克309

澳门文学丛书思的友情大约是建立在对设立书报检查共同的憎恨之上的。 海涅的一生很多作品被查禁。 《思·豪华集》 猛烈抨击德国统治者， 讴歌拿破仑与法国革命， 出版后， 被奥地利和德意志各公侯国查禁。 后来， 又有几部著作在普鲁士、 奥地利、 德意志联邦、 巴伐利亚被禁。 无他， 都是因为他的辛辣讽刺和所谓的“倾向”。德国联邦议会通过法令禁止一批作家， 包括“青年德意志” 与所有的犹太作家写作， 犹太人海涅名列榜首。据说， 这是德国联邦议会至今引以为耻的事情。一百七十二年过去了， 思想家们留下了他们的文字与思考。 而马克思梦想中的能够想我们愿意想的东西， 并且能够把我们想的东西说出来的“幸福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临？31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女人三十八小朋友要演话剧， 她才二十四五岁， 可要演的角色是一个三十八岁、 有哮喘、 死了丈夫， 带着两个未成年女儿又没有工作能力的女人。这个女人是美国剧作家纽·西蒙 （NeilSimon） 的作品“BrightonBeachMemoirs” （《那一年， 我家……》 ） 中的一个角色。 纽·西蒙很出名， 美国总统克林顿在连任后对新闻界开玩笑时引用过他的话：“TheOddCouple”， 用来形容他和格林斯潘之间的关系。 “TheOddCouple”， 意思是稀奇古怪的一对， 这句话是纽·西蒙的一出名剧的剧名， 好像拍成电影叫 《妙人妙事》。 “BrightonBeachMemoirs” 是纽·西蒙自传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以一个住在布鲁克林区的十五岁少年Eugene的自述来讲1937年纽约一家人的故事。说回这天， 在文化中心欣赏了澳门演艺学院戏剧学校表演的“BrightonBeachMemoirs”， 剧名被翻译成 《少年十五二十时》， 一个怀旧、 温馨的故事。 演员和观众都很投入， 是个成功的演出。小朋友演的Blanche虽不是主角， 但因为性格隐忍， 经历过人生的坎坷， 却又一直在家人的庇护之下， 没有独立自主的机会， 故而性格较为复杂， 是个难演的角色。 小朋友演得稍为温了一点点， 缓了一点点， 但性格还是演出来了， 也打动了我。311

澳门文学丛书小朋友在排演时， 要找三十八岁， 有哮喘的女人的感觉，曾和我聊过两句。 女人三十八岁， 和那个朝气蓬勃， 只想着棒球和裸女的十五岁少年在同一个舞台上， 是多大的反差！三十八岁， 说老不老， 说嫩不嫩， 人生经验有了一点， 有些事却还是会想不开。 结了婚的多数已经有了孩子， 与另一半进入中夫中妻阶段。 要吵的架早已开锣， 要出的格也已有了端倪， 没事儿的， 磕磕碰碰， 也有了执子之手， 吵架到老的打算； 没结婚的， 如朋友杰西卡， 心有点冷， 渴望的火苗却又没有熄灭， 身边好看的小姑娘已经茁壮成长起来了， 好在都有事业， 起码可以养活自己和父母了。三十八岁， 肩上担子重了， 身体却又没年轻时那么听话。可是， 小朋友， 下次演Blanche， 别忘了， 那个穿着花裙子要去约会的三十八岁女人， 心里仍然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所以， 把她演得更生动些， 也年轻些吧。31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女人四十南京下雨了， 十分应节。 这是真正的“梅子黄时雨” 的时节， 虽不见满城风絮， 在台城的旧城墙上举目远眺， 一川烟草， 在细密的雨里。 山也朦胧， 水也朦胧。 想到这天是自己的生日， 站在有六百年历史的石砖上， 心想， 四十岁， 也不过如此。回到酒店， 竟有一个蛋糕在桌上摆着， 一张粉红色的卡片， 写了酒店的祝福。 很意外， 也很欣喜。开了电脑， 又收到朋友寄来的一封电邮， 送我美国CBS60Minutes主持人AndyRooney对四十岁以上女人的观感， 看了不禁莞尔。他说， 随着年龄增长， 他越来越珍惜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因为四十岁以上的女人不会在半夜把你吵醒， 然后问你： 你在想什么？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如果不想看球赛， 她不会坐在你旁边抱怨东抱怨西。 她会去做她想做的、 更有趣的事情。 四十岁以上的女人稳重自持， 不会在歌剧院或高级餐厅里对你大呼小叫。你永远不需要向四十岁以上的女人忏悔， 只要能够对皱纹视而不见。好一句“对皱纹视而不见”！ ABCDE个长处加起来， 能不能与女人脸上的皱纹对抗？ 这是男人的事情。说来说去， 到了不惑之年， 男人对女人的皱纹、 斑点、 白313

澳门文学丛书发、 赘肉能不能宽容一点应该先放在一边。 最最要紧的， 倒是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这些生理上， 因年龄增长而起的缺点。从二十岁左右走上社会， 怀抱梦想， 满心期待一路向前冲。 经历爱情和事业上的成功或失败。 往回看， 梦想在半路丢失了， 三十岁时？ 三十五？ 根本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迹； 爱过的， 恨过的； 得到的， 失去的， 也都一一成为过去。四十岁， 生理上， 皱纹总是有了， 白发也开始出现了。 心理上， 却到底是成熟了， 很多事都有了自信， 对不了解的东西也开始有了敬畏心。 好在对生活的热情和对世界的好奇都还在。四十岁这个人生大站一过， 该是时候放慢脚步， 不要再一路往前冲了。今天上课， 老师讲国学， 却突然冒出一句海德格尔的名言：“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 四十岁以后， 了解了人生短暂，就该学着“诗意地” 去生活， 活得更丰富有意思， 我是说有意思， 不一定非要有意义。31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TheQueenoftheUniverse那本大家传来传去写上自己心事的漂流本在去年12月底交到了观音像的设计者李洁莲手里之后， 我就去了上海和成都。等我回到澳门， 李洁莲已回葡萄牙。电话里， 她跟我说， 走时匆忙， 把本子交给了Teresa。Teresa是李洁莲多年的朋友， 也是葡萄牙人， 大概是十多年前曾经见过她， 说很流利的英语， 胖胖的， 那时候大概四十二三岁的样子， 是个活泼开朗的女人。中午下班后， 在公司楼下等到她一起去吃饭， 她把车开得飞快。 说到我认识她那会儿， 也就是四十二三岁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说： WhenIwas42,Iwasthequeenoftheuniverse！ （我四十二岁那会儿， 是宇宙的女王。）听了心里一震。 西方女性虽然从外貌上看会衰老得快些，但心态上却和东方女性有很大的差异。 你看看西方的电影女星就可以知道了， 像MerylStreep（梅利尔·斯特里普），SharonStone （莎朗·斯通）， 都不年轻了， 却依然可以在电影里担任主角。 不管是她们自己的心态， 还是别人对她们的态度， 都更宽容些， 或是宽松些。 回头看看中国影坛， 陈冲之类的早已只配演章子怡的妈妈那样的配角了， 虽然戏演得真棒。想起看过陈丹燕的一篇文章， 说到有一天， 在枕头上闻到了自己的体香， 混合在晚霜甜软的气味里， 这气味让人想到自己的妈妈。 想起十六岁时， 心里常常羡慕妈妈， 妈妈身上的气315

澳门文学丛书味很软很香。 那时， 她隐约晓得， 那是成熟女人的气味， 在书上看到， 男人常常会为这种气味着迷。 她盼望自己快快长大，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那时她看着妈妈舒服地躺在大床上， 白细的手握着一本书， 像一条幽香的花手绢， 她觉得， 要是自己是男人， 真会爱上这个身上软软的， 干干净净、 淡淡地香着的女人的。只是， 当我们的孩子也十六岁， 我们自己的腰和脖子也都很柔软的时候， 我们也许早就觉得自己成熟过头了。 我倒没有像陈丹燕那样， 觉得虽然人人都说二十岁是女人的好时光， 可四十多岁才知道， 身体熟透了， 像果子熟透了， 会特别香。我当然还是觉得二十岁是女人的好时光。 当然， 四十岁来的时候， 也没有太惊慌， 只是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不变地过下去， 五十岁， 六十岁， 好像真的可以看到尽头似的。 不知道，我们早已平静的心， 依然会起伏， 会激动， 会跳得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不是宇宙的女王大概还是看个人的心态。 你这样一路走下去， 五十岁和六十岁或者七十岁， 也许都可以一直是你宇宙的女王？31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一点点赘肉别紧张“一点点赘肉别紧张， 杨贵妃照样迷死唐明皇。”去北京过圣诞， 回来开电子邮箱， 收到不少祝福的信， 也有一些大家传来传去的图片。 其中， 一位上海的朋友传了十多张照片， 是某杂志的封面之类的， 每图配上一两句“标语”，十分有趣。 这句“杨贵妃照样迷死唐明皇” 的句子， 是放在一张快乐的照片上的。照片上是一个丰满可爱的女人， 手里抓着一个三球的大雪糕筒， 仰着胖乎乎的大脸 （本来想写小脸的， 看看怎么也不算小）， 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有一个小图， 是四位超级苗条又漂亮时髦的美女， 穿得特别性感地各自摆好了模特儿的pose。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在胖人之列， 看到这句“标语”时特别开心。 虽然， 那“标语” 有点女阿Q的意思， 可是， 在这四位苗条大美女的映衬下， 这个胖胖的女人确实有一种亲切的， 招人爱的气息， 一点不觉得难看。 加上这么好玩可爱的句子， 不知道别人看了怎么想， 反正我是乐了半天。到了这种年龄， 有的女性可以坚守阵地， 依然细腰如柳，美不胜收。 也有如我等好吃懒做之人， 赘肉日积月累， 日久见功， 身材自然全面失守。大概是早在十年前， 我就已经放弃跟自己较劲了。 只是为了健康， 不让自己胖得太过离谱而已， 至于赘肉， 咱也早就不再紧张， 别说“一点点” 赘肉了， 就算“二点点”“三点点”317

澳门文学丛书也不能把咱打倒。这次去北京， 见到了好友和她刚出生的儿子和小叔的女儿。 临走那天晚上， 朋友夫妇为我饯行。 去了一家上海菜馆，吃得饱饱的， 她却又向服务员说：“再来一份炝腰花打包。” 原来觉得没吃够， 打包回去， 再接再厉。回到家， 我和小夫妻俩靠在沙发上， 聊天， 喝啤酒， 吃巧克力。 说说孩子， 讲讲过去的零碎回忆， 说朋友的爱情故事。这个女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脸上透着柔润的光。 生产不到三个月， 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 比过年见到时胖了不少， 可整体给我的感觉却相当美丽。 那是一种内心的自信与满足散发出来的美丽， 四十一岁的女人， 丰腴柔媚， 容光焕发， 迷不死唐明皇， 迷死她老公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31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去年夏天的歌大香， 去年， 也是8月， 我们在湿漉漉的瑞芳， 沿着铁路一直走着， 你说前面有瀑布， 十分的瀑布。 亲爱的大香， 你知道吗， 那瀑布在我的印象里， 远远没有那一路的老房子， 一路的大树， 一路的山， 一路的桥好。 还有那些卖天灯的店铺， 那些印着火车和铁路的明信片， 那各种各样的景点戳， 那个涂满了字的邮筒……美丽的你， 美丽的阿宝， 美丽的桂枝， 有时走在前头， 有时又在我身边， 天一阵子下雨， 一阵子出太阳， 我们走着， 好像那条路会走不到头一样。 现在的回忆里， 那条路一直延伸到九份， 金瓜石， 土鸡城， 那家叫利末的民宿。 （我有记错名字吗？ ）我们曾在路上进行编故事接龙， 每人说一段。 好像是你开的头吧， 一个慵懒的午后， 在午睡的阿嫲……直到李懿编出一对双胞胎来， 一个留在家乡， 一个去了边疆打仗， 家里没有等到凯旋的孩子， 父亲只收到了远征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和一面破旗。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竟在李懿那里变成了悲剧。然后， 那场台风把我们拦在了机场， 于是， 又有了西门町的面线， 那场 《杀手联盟》 的电影， 士林夜市那些好吃的东西， 你的布袋戏小人儿。是啊， 在车站我缠着你唱的是哪首歌呢？ 你小声地唱， 我把耳朵竖起来听……亲爱的大香，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319

澳门文学丛书才一年而已， 我忘记了反复要你唱的是哪首歌。 只记得你唱得好听， 你的样子有一点羞涩， 你却又是个胆大的孩子。 在夜晚的火车站， 在太鲁阁号开进站之前， 你轻轻扭摆着身体，一直都在为我唱着那首歌， 可是， 那是哪一首歌呢？怎么会忘记呢？ 才不过一年而已。 想到这些， 有点伤感。我已经努力写日记， 把看到的美景拍下来……可是， 还是不行， 留下来的部分并不完整， 我快要忘掉很多美丽的东西了。不过， 还好， 我没有忘了你在夜风里轻吟浅唱的姿态， 没有忘了桂枝带我们去吃的麻油鸡， 茂坤帅哥憨憨的笑容， 和Erica同岁的老猫咪咪， 和你长得很像的阿宝那常常要倒吸一口冷气的可爱模样， 还有我们一起坐在九份最高的那家芋圆店， 望着大海吃着芋圆想着人生真美好的那个下午。32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写自台北亲爱的大香， 很久没有提笔写信了。 明信片是常写常寄的， 但坐下来认真写封信， 很难。 写信， 就好像面对另一个人说话， 需要心灵的对白。 这个， 有点难度了。 是不是， 我们已经很少直面另一个人， 很少以真正的我去和另一个人谈心？前天下午抵达台北时， 这个城市正在下雨。 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且像多了一份寂寥似的。 打着伞走在街头， 身边是刚满十八岁的女儿， 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都躲在伞里。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摇醒在那些伞里的过路人， 问一声， 台北， 你住过多少世了？ 为什么， 这个城市于我， 会有如此亲切的感觉。 仿佛， 这里曾是我爱过、 痛过、 快乐过、 大声哭过的故乡一般？走在雨里， 感觉心中某一小块已经长茧的地方慢慢变软，心脏又有力而热烈地跳动起来。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春天在这里拥抱了我， 突如其来， 毫无征兆。想起以前， 你从上海寄来的明信片上的一句话。 你说走在上海的街头， 想拥抱迎面而来的人， 你想拥抱的， 是我的青春岁月！今夜， 在台北的小酒店昏黄的台灯下， 女儿已经睡着了，窗外偶尔还有过路的车辆行过的声音， 我在等头发干透， 我在给你写信。在台北， 我和李小妹都很想念你。 身处澳门时， 我们都已321

澳门文学丛书经习惯想小熊多些， 你被挪到了第二位。 可是， 在这座城市中， 你一下子变重要了。 我也会在捷运的乘客中扫描着可能出现的香妹妹阿宝和香妈妈企鹅桂枝的身影， 当然， 还有你的可爱的茂坤爹。在淡水河边， 忍不住打电话给你， 想着对面的八里就是你的家， 我住过两次的地方。 那里住着幸福的一家人， 我想融入那个幸福的氛围里。游人太拥挤， 没有去排队坐渡船， 只是和女儿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喝着酸梅汤， 吃着烤鱿鱼……风很大， 河上的浪也很大， 倒像海浪似的起伏不定。那夜读胡兰成的书信， 说他坐海轮看海， 没有烟波浩渺的感觉， 海像一片大莲叶， 而他， 像莲叶上的一颗露珠。可这淡水河， 倒波澜壮阔得很， 坐在岸边快有一种随船乘风破浪的错觉了。这是你美丽的家， 是美丽的你的家。祝福你， 也祝福我们的友情。 生日快乐！32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总有人在等你不知道水月是不是还记得， 很多年前， 她曾经传真过一篇文章给我， 很短， 叫 《橘子不要哭》。 是香港作者李碧华在报上写的专栏文字。当时水月在电话里说： 这么短短的一篇东西， 却写得如此有内容， 真不简单。这篇 《橘子不要哭》 里有这么一句：“我们都不发觉， 一年四季都有的橘子， 其实是一种感情相当丰富的水果。 吃橘子， 剥皮渗了满手泪， 刀切流了一桌子的血。 没有一回， 它不是默默地表达了一份伤痛。”不过是吃橘子而已， 不过是把橘子切开而已， 最常见的动作， 她却可以这样来写， 确实厉害。 不知道， 李碧华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对她的长篇小说并不以为然， 倒是她的电影编剧、短篇小说和散文， 常常带给人惊喜。因为写专栏， 受字数的约束， 李碧华练就了一种独特的短小精悍、 一针见血的武功。 几百字， 就可以是一把小刀， 把生活中我们视而不见的东西三下五除二， 麻利地切割开， 清清楚楚， 血肉模糊地摊开给你看， 有时候很解气， 有时候要倒吸一口冷气。 太聪明， 什么都明白， 什么都看透。但是， 她也有深情的时候。 那篇 《逆插桃花》， 写爱情，甚至是同性之间的爱情， 甚至只是人与桃树的爱情， 却写得缠绵悱恻， 荡气回肠。 小说好像是用这样一句话结尾的 （太久323

澳门文学丛书以前看的， 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世界上有一种爱， 逾越了宗教道德， 超越了生死， 只是， 你懂得珍惜吗？李碧华的写作很能抓住生活中的一些细节， 发挥无限联想。 那篇 《总有人爱猪杂》 讲的是禽流感时， 大家很怀念鸡，而且都忘不了屠杀家禽时血流成河的惨况， 所以一解禁， 大家都很隆重地关心起餐桌上的鸡来。 因为鸡是香港人餐桌上的主角。 同样因“哮喘药” 而遭禁的猪杂， 虽然停了四个月， 但是解禁时却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 因为， 猪杂不是主角， 所以大家不“恨食”。 但是， 也有位爱吃猪杂的市民， 专程跑到内地去享用一顿， 以慰藉相思之苦。你道她如何总结？“不管是谁， 总有爱他， 等他的人。 那时候， 他就是主角。”32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十年前的信公司的设计师欣是个爱写明信片的年轻女孩， 我常常收到她从各地旅游途中寄来的明信片， 我们在收集明信片方面有不少话题。 去葡萄牙和西班牙旅行时， 她是队伍中比我稍微理智些却也不遑多让的“买片快手”。今天， 看到她桌上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她和另一个女孩每人手中拿了一封信， 那女孩手里拿着的信封是橙黄色的，欣手中的信封是湖蓝色， 两人对着镜头微笑着。原来， 十年前， 欣要离开日本时曾与这个台湾女孩约定，每人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封起来， 交给对方保管。 十年后换回来， 一起拆开当年的信。 前些天， 为了这个约定， 欣去了一次日本。 那个台湾女孩后来留在了日本， 在那里结婚生子。 照片中， 她看上去确实成熟些， 而欣仍像个大孩子。十年前， 她们都给自己写了什么呢？ 我有些好奇。欣说：“信里有一些隐私， 不可以拿出来公诸于众。 不过，内容嘛， 其实也不算太复杂， 有对自己提出的要求， 有一些希望。”比如希望自己在十年内可以带母亲去欧洲旅行， 这点她做到了， 我们的“双牙” 之旅队员中就有欣和她母亲。 还有一个希望是开一家小咖啡馆或小餐厅。 这种梦好像我女性朋友中大多数人都做过， 真正能付之行动的， 大概只有澳门“边度有书” 书店的女老板J。 很久以前， 我也曾梦想可以开一家咖啡325

澳门文学丛书馆， 咖啡特别好喝， 而小店里面有很多很多好看的书可以随便翻看。当然和我的梦想一样， 欣的这个梦没有实现， 而且似乎越来越遥远了。你有没有想过， 十年后会在哪里？ 跟谁在一起？ 日子过得怎么样？ 十年里， 你有多少愿望会实现， 多少期盼会落空？ 你爱的人还在那里吗？ 你的心， 你一直保护得好好的吗？突然也想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 可是， 还有什么梦想要实现吗？ 还有一份感情需要藏在信封里吗？32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春天的随笔楼下那棵细叶榕在春天一场绵绵的小雨之后伸展开了所有的枝叶， 好像是一夜间出现似的， 满满的一树嫩黄在阳光下透明而轻盈。 因为没有风， 每一张叶子都很宁静。 走了几步， 再回头看时， 因为背光的缘故， 那树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鲜活明亮。 让人想起老了的杜拉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1982年的夏天， 七十一岁的杜拉斯和她最后的情人，三十二岁的雅恩在海边的公寓里， 看着孩子们走向沙滩， 走下绿色的楼梯。 杜拉斯不知疲倦地盯着孩子们， 对他们美丽的身躯和金色的皮肤赞不绝口。 她转过头对雅恩说：“会长大的，会消失的。 我们想留住那种美。”作音乐的人， 搞美术的人， 写文字的人， 之所以醉心于艺术， 原因之一， 大概是所有的美都会消失。 于是“留住那种美” 成了我们创作的动力。 当然， 也有不少是为宣泄而创作，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理由而画而写。 可是， 在众多的动力之中，要“留住那种美” 显得特别的凄美。 因为知道会消失， 在最美的时候， 想到了它逝去时的无奈， 就有一种悲伤的美丽。 记得诗人顾城也曾说过：“想与花同在的人， 心要看到凋零。”杜拉斯老了以后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看， 真正的鸡皮鹤发。 本来就不高， 老了以后缩得更瘦小。 站在高大而年轻的雅恩身边， 正在微笑的脸因为堆满了皱纹也显得无力而悲哀。 可她的手腕上， 分明戴着一只清脆的玉镯， 产自亚洲的玉镯是她327

澳门文学丛书曾经在东方的少年时代的象征吗？ 那另一只手上的白银戒指，一共有三只， 有点夸张地占据着她正在枯萎的手指。 是啊， 对美的热爱在这里， 她已经走过一个丰盛的人生了， 现在她老了， 可是她的智慧和天使与魔鬼混合的语言， 依然是独特的，绝美的， 一样那么吸引人。有人说：“像杜拉斯这样的人， 一生都在回忆。 在回忆之中， 过去的一切都是活的， 它们是河流之中的水。”因为知道昨天已经消失， 因为知道明天也会消失， 所以要写。 写了， 这些字就存在了， 思想也随之成形。 不管是杜拉斯还是雅恩， 在那一年夏天看到的美， 已经随着文字， 留给了我们。32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漂流本大家应该听说过漂流瓶。 中世纪， 海员们把留言装在瓶中， 扔进海里， 等待有人拾获。后来， 人们也把祝福或爱的宣言藏在瓶中， 投入大海。那什么是“漂流本” 呢？ 它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在一群“无聊” 的人中间传递着， 大家写下自己的秘密， 快乐悲伤，不为人知的小怪癖， 爱好， 非道德的情感……每人写几页， 再传给下一个人。上个月底， 在澳大利亚工作的美女Suki去芬兰旅行了一圈， 来到澳门， 一见面， 就把漂流本交给了我。这是一本发自北京的漂流本。 到我手上时， 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北京到海南， 又去了内蒙古、 哈尔滨， 转到上海、 烟台、 广州、 深圳……然后被Suki带到了芬兰， 又送来了澳门。我写了我的那部分后又寄到了北京一个女孩子手上。Suki写的是芬兰游记， 并把车票之类的贴在上面， 其至贴了她在赫尔辛基一家中餐厅吃饭的单据。 她写道：“因为在Suomenlinna等了五十六分钟的船 ， 天气又超冷 ， 回到Helsinki， 我第一反应就是吃饭！ 而且我们中饭都没有吃， 天又冷， 我就特别想吃酸辣汤。 找了一间中餐厅， 叫‘大上海饭店’， 一进去， 二话不说， 就叫酸辣汤！ 吃下去， 真是舒服！不过， 算账的时候， 是三十二欧元， 好贵。 果然是在家千日好！ 我开始想念悉尼的所有。 回家， 我要吃妈妈做的酸辣汤，329

澳门文学丛书要她提前做好， 等我回去吃。” 单据上的时间是2008年2月13日17：28分。于是， 我们分享了Suki旅途中的一个片段， 一碗贵却让她难忘的汤。 我也有把旅途中的单据、 车票、 门票留下来贴在日记里的习惯， 很多年后， 旅行的记忆模糊了， 可是这些东西能让你重回昨天。本子上也有人写感情。“…… 《SexandCity》 中Carrie曾说， 当男人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而我们还在缅怀过去， 停滞不前， 那便是我们的错。 是啊， 那便是我们的错。” 那是个在怀念“青梅竹马” 的女孩子。还有人写了自己爱上了同性女孩的困惑。日记是不能公开的， 但漂流本却从一双手漂到了下一双手， 大家读着别人的秘密， 写下自己的心事， 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我知道“边度有书” 最近也会有一个视觉日记展， 在那里， 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 看看别人的世界。33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明信片小时候集邮， 把大人们信封上的邮票剪下来， 集到一定数量， 放进脸盆里， 用清水泡一夜， 第二天就可以把邮票与信封残骸分开。 撕的时候要很小心， 如果还没浸透的， 要再多泡些时间。 把邮票有胶水的那面洗干净， 有图像的那面贴在玻璃窗户上。 等个半天一天的， 邮票干了， 会呈半脱落状， 取下来，夹在书本里压紧。 再分门别类， 慢慢欣赏， 和朋友交换， 乐趣无穷。 后来有了集邮簿， 分类就更细了， 那是后话。终于有一天， 和明信片相遇了。 小小一张纸片， 有山有水， 名胜古刹， 风土人物， 油画国画， 简直妙不可言， 各国的邮票， 不同地点时间的邮戳， 别人写的字……这一切， 太有吸引力了。从此以后， 每次旅行， 到了一个地方， 目光一定会锁定那些售卖明信片的邮局、 商店、 小亭子甚至小贩手里的方片。这些年， 朋友知道我的这个爱好， 在旅行的路上会给我寄上一张明信片。 即使来不及邮寄， 也会买上一两张， 甚至是带回一整套给我。久而久之， 我欠下了很多人情债。 每逢外出旅行， 买明信片、 寄明信片成了我的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就算晚点睡觉，也要挑灯夜战， 写写写， 想到什么写什么， 非常随意， 贴上邮票寄出去， 也很快乐。有人问起明信片的由来。 据说在1865年， 有位德国画家在331

澳门文学丛书硬卡纸上画了一幅漂亮的画， 准备寄给他的朋友作为结婚礼物。 但他到邮局时， 没有一个信封能装得下这幅画。 一位邮局职员建议画家将收件人地址、 姓名等一起写在画片背面寄出，果然， 这没有信封的“画片” 如同信函一样寄到了朋友手里。这样， 世界上第一张自制“明信片” 就悄然诞生了。 而明信片正式发行， 则是在1869年奥地利的维也纳。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 在电子邮件、 手机短信如此便捷的今天， 还有多少人在写信、 寄明信片？ 从各景点的明信片发售情况看， 客源肯定是有的， 而且不在少数。 大概， 还有不少人和我一样， 爱在这巴掌大的图片上， 涂鸦自己的心情， 然后把它投入邮箱， 让它跋涉千万里，去抓住那个自己喜欢的人的眼睛吧？！33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唯不忘相思——歌词诗词台词的故事 （一）几年前参加的网上明信片交流小组中， 有不少成员都曾在网上发起批量寄明信片的“帖子”。 就是留一段话给大家： 本人有明信片若干， 准备寄出， 请想要的组员留下地址。我也曾发过两次这样的帖子， 但实在有些枯燥。 小组成员已过万， 多数人都不认识。 人家只留一个姓名地址， 你随意找一张明信片， 随便写上些什么， 就这样寄出了， 不大好玩。前些天整理抽屉， 发现“积压” 的旧明信片太多， 应该“散” 一次。 于是在小组里发了一个帖，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要求除地址外， 希望大家写上一两句自己喜欢的歌词、 诗词或是电影电视台词。几天而已， 留言者竟超过两百， 而写下的句子也林林总总。 以歌词居多， 也有电影台词， 诗词也有， 其中有一句白居易的 《偶作寄朗之》。留言者还传了一篇文章， 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某人记得十多岁时的一个夏夜， 有一位亲戚来家里， 通知说祖父的一个表妹去世了。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时， 祖父霍然站起：“死了？ 怎么会？！ 怎么会？！” 非常失态。这位祖父平时打打太极， 浇花钓鱼， 无甚特别。 但家人都333

澳门文学丛书知道， 老人年轻时， 曾与青梅竹马的那位表妹相爱， 私奔六个月。 后来被家人找回， 表妹远嫁他乡， 祖父不得不接受包办的婚姻。而这些， 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是夜， 来人是请祖父去参加葬礼的。第二天早上， 祖父房门洞开， 他出去打太极拳了。 桌上薄薄一张纸， 写了五个字：“老来多健忘。”家人见之， 想着既然已健忘， 又何必帮他想起。 于是回绝了来人， 再不提此事。祖父去世后， 孙儿考上大学， 二年级时在图书馆看白居易全集， 突然看到祖父写的那五个字， 原来是白居易的诗句， 全句竟是“老来多健忘， 唯不忘相思”。年轻人僵坐当场， 六十年的烟尘岁月， 原来没有抹去初恋爱人的笑靥！这个故事也许很多人早就听说过。 我却是头一次见到， 也看得有些发愣。 当时脑中想到的竟是李弥逊的那句“休作断肠声， 老来无泪倾”。想想真是要摇头。 到了风烛残年， 忘或者不忘， 断肠声听或是不听， 有泪抑或无泪， 又能如何？334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如果我变成回忆——歌词诗词台词的故事 （二）如果我变成回忆 退出了这场生命留下你错愕哭泣我冰冷身体 拥抱不了你想到我让深爱的你人海孤独旅行我会恨自己 如此狠心如果我变成回忆 终于没那么幸运没机会白着头发蹒跚牵着你 看晚霞落尽漫长时光 总有一天你会伤心痊愈若有人可以 让他陪你……—— Tank《如果我变成回忆》在网上明信片小组里， 留了一个帖子， 请大家把自己喜欢的， 感动过自己的歌词、 诗词或台词写下来。 上面这段， 是台湾的“明信片友” 安皇子在明信片小组留给我的歌词。他后来专门写了信解释说， Tank一直是他很喜欢的艺人，有遗传性心脏病， 所以从小心脏就不好。 而他的阿姨与姐姐都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因此他一度对人生感到疑惑。 后来医生为335

澳门文学丛书他安装了心脏去颤器， 就是说， 当他的心跳过快或停止跳动时， 这台迷你机器会发出电击来抑制不正常的跳动。正因为如此， 一位词作者特地为他写了这首歌——《如果我变成回忆》。不是每个人都有心脏病。 但谁能保证， 不知道哪一天， 一场车祸， 一场疾病， 一桩意外都可能让人突然离去。 那时， 你就会成为某人的一段回忆吗？ 或者， 根本， 你也活着， 他／她也活着， 可你们， 干脆变成了对方心中的一块空白， 或者， 一段不愿想起的记忆？《如果我变成回忆》 写的是对人生无常的畏惧， 对爱人的不舍和担心。 昨天， 公司的小翁喃喃自语说“无常先到， 还是未来先到？” 在我看来， 未来就是无常， 无常就是未来。 我们可以做的只是在能够的时候， 为在乎的人做一些事， 好好活着， 希望对方过得好， 已经够了。 这样， 有一天， 他／她或者你， 因为无常， 因为无爱而离开的时候， 至少给对方的回忆不会太不堪回首。 你没有因为不甘而死缠烂打， 他没有因为移情而撕破面皮。 你在他心中有一份昔日的美好和他不能轻视的尊严， 他在你心里有着曾经的温柔和体贴……当你的名字突然某天被一个不相干的人提起， 在他／她的心中泛起的， 是一丝温柔的涟漪。 这样多好。336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风和狗的救命之恩打开报纸， 又有人选择放弃生命。 不知道原因， 却觉得悲哀。 人生苦短或苦长， 有那么多牵挂， 却说去就去了， 能不让人唏嘘？台湾的明信片朋友狂狷给我发了一篇文章， 题为 《忠狗在此》。那是一个在台湾发生的故事。有一个年轻女子， 因为被同居男友骗财骗色， 男人走了以后， 她觉得生无可恋。 于是写好遗书， 穿上红色的衣服， 准备上吊自尽。此时， 突然吹来一阵风， 把桌上的遗书吹落在地。 女子弯腰去捡时， 突然发现， 她养的三只狗排排坐在地上， 正默默地、 哀伤地看着她。如果就这么告别人世， 这三只狗怎么办？ 那是三只有病的狗， 或瘸， 或老， 或病。 没有了她的照顾， 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于是， 她决定不上吊了。 改将与那臭男人的合影连镜框一起吊在梁上， 以凭吊这段恋情。然后， 她换上运动装， 哼着歌， 带三只狗上山散步去也。这时， 她才发现，“原来阳光这么温暖、 世界这么大， 何苦为了一个坏男人去寻死？”之后的发展， 又好像有点老套了： 她发奋图强， 有了自己337

澳门文学丛书的生意， 活得非常滋润。唉， 感谢那三只又老又病的狗， 感谢那一阵突然而至的风。不然， 黄泉路上又要多一个心怀怨恨的红衣女子了。那么， 她的父母呢？ 如果三只狗是力挽狂澜的功臣， 那父母几十年的养育之恩是不是让狗吃掉了？ 你应该知道， 一个孩子， 从呱呱坠地到成年， 父母要付出多少精力和爱。 母亲在多少个不眠之夜， 怀抱整夜哭闹的你； 半夜发起烧来， 是谁在寒风中心急如焚地送你去医院？ 要进托儿所了， 你声嘶力竭的哭声里， 暗自落泪的是谁？ 谁给你洗澡洗衣？ 谁一口一口喂你吃饭？ 谁扶你走出人生第一步？ 谁把跌倒的你搂在怀里？ 谁为你考了一个好成绩欣喜若狂？ 谁在你远离时为你担忧， 等着你归家的脚步声？除非是因为病痛难忍。 否则， 自寻短见的人， 即便有一万个借口， 也应该为一个理由活下去。 那就是， 爱你的人， 会为你的离开伤心哭泣的人。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 伤爱你的人的心， 愚蠢。就算没有那一阵风， 没有三只可怜的狗， 也不能走上绝路。 因为还有爱你的人。338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生死何事作家史铁生认为上帝用三种东西来折磨我们： 一是人生下来注定只能做你自己， 活在人群中， 而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 这意味着孤独； 其次， 人生来就有欲望， 可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的能力， 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 这意味着痛苦： 没有人想死， 可是每个人都在走向死亡， 这意味着恐惧。尽管我们的思考会惹上帝发笑， 有时候还是免不了会想，既然最终都要走向死亡， 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 活着， 并且承担那么多的责任， 受这样那样的规条的限制。 生存于世上， 究竟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吃饭穿衣相爱相恨， 然后承受疾病和衰老最终走向死亡？死亡以及我们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意义似乎是作家们、 哲学家们一直以来都在孜孜不倦地探讨着的主题。 对生命有着特殊体悟的史铁生， 对生和死有着更深刻和急切的认识。 他对死亡的看法有一种跳出事外的豁达， 这种豁达是真诚的， 别的作家中少见的：“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 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 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为了这个节日， 他甚至幽默地设想过自己的墓志铭——那是徐志摩的一句诗：“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对于生存意义的疑惑， 是人类独有的。 “只有人才能把怎么活着看得比活着本身更要紧， 只有人在顽固地追问并要求着339

澳门文学丛书生存意义。”浅薄如我辈， 也许永远无法将生命的意义看他个透彻， 可是， 这里有史铁生给我们的答案。 很怕在重复的时候歪曲了原意， 故而抄录如下：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和悲壮。 从不屈获得骄傲， 从苦难提取幸福， 从虚无创造意义。什么过程？ 活着的过程， 从生到死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提取幸福， 获得骄傲， 创造意义， 我们的人生在意义上说就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 不管我们承受着什么样的苦难或者失望， 即便创伤累累， 欠缺多多， 我们的痛苦也许悲壮， 也可能微不足道，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们在一路走来， 与困境周旋的时候， 没有忘记镇静而激动地欣赏这个过程。340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数码时代刚来澳门时， 和男朋友之间的联络一是通信， 二是通电话。 那是1989年， 还没有互联网， 没有call机， 没有手提电话。 我们写信， 寄出， 往往要两三个星期甚至更久才能收到。回家， 看到信箱的空格间露出一点点信的脸来， 会心跳加速，赶紧翻出钥匙开信箱。 把信拿到手上， 熟悉的字迹， 贴得或整齐， 或歪七扭八的邮票都让你心中生出无限欢喜， 更别说读信了。通电话则要事先在信上写清楚， 某月某日某时。 我会找个公用电话， 揣一把五元的硬币， 很快， 几十元就被吃掉了。 而男友那时的月薪是一百多元， 每次打澳门电话都算是“国际长途”， 要去思南路的邮电局排队、 交押金， 通话一分钟是十一元人民币。 记得有一次， 他因为做了几个月的裁判， 终于领到二十六元的工作补助， 跑去给我打电话， 结果， 那个电话花了七十元！ 一个月的薪水“打掉” 一大半！到了今天，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似乎是前所未有的紧密与频繁， 天天都可以在facebook、 微信、 米聊、 MSN、 QQ……上见面、 聊天， 随时可能看到彼此今天吃了什么， 去了哪里， 和谁看了什么电影， 在听谁的音乐， 家里的小狗是不是病了， 买了双怎样拉风的新鞋……情人们就算分隔两地， 一样可以上网视频通话， 天天电邮， 这边写， 那边立马就收到， 片刻时间， 千万里的信儿就到341

澳门文学丛书了眼前， 这是以前的我们难以想象的。但是， 这样快捷的联络有没有拉近心的距离？ 我看未必。“我们在 Faccebook上问候彼此； 却在见面时低头玩Facebook！” 这是台湾朋友寄来的段子中的一句。去吃饭，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 上菜前各自低头专注着小屏幕。 见过一家三口在餐厅吃饭， 父母全程在玩手机，女儿玩ipad， 几乎是零交流。以前朋友分手， 要长亭又短亭， 折柳相送十里， 要写诗相赠。 此去千里烟波， 再见或“儿女忽成行” 或两鬓如霜。 更有甚者， 此生无复再会。 每一次的相聚都那么珍贵。现在， 相见易， 离别也易。 科技带来发展和进步， 只是，今天我们在这日新月异的科技新时代里， 似是热闹而热络， 信息丰富得爆炸一般， 为什么， 心却像是再也无法真正靠近？342

赵阳·没有错过的阳光初春试笔又是初春天气了， 窗口的树突然不再安静， 争着抢着发出新的嫩芽。 一阵细雨过后， 南中国的冬天像一个扭扭捏捏的小媳妇， 脸都没打个照面儿就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这个冬天确实从没冷透过， 总叫人有些不甘心。夜里， 终于整理完了要交的稿子， 合上笔记本电脑， 松了一口气。母亲已经去睡了， 进房间前， 叮嘱我不好再熬夜， 早点睡。 她每晚进房间睡时总要倒一杯开水捧进睡房。 她说这样，夜里口渴就不必出来倒水喝了。 那个白色的瓷杯是很久前她在澳门买的， 应该是极便宜的次品， 杯口有一些折痕， 就好像这杯子的前身在当胎时曾被人狠揍过一顿， 杯口被扯得散开， 然后， 又被哪个不忍心丢弃它的人粗糙地捏回杯形， 所以一圈的折痕甚是明显。 我曾在百货公司给母亲买过杯子， 但她不舍得用， 这口白瓷旧杯， 用了起码有八九年了吧。母亲从我身边走过进睡房时， 我的眼角扫到她时， 突然有一瞬间与外婆的身影合在了一起。 转眼定睛看去， 母亲也已经腰杆不再挺直， 已如外婆老了以后那样背有些弯了， 而且步子也不再如以前敏捷， 甚而有了一丝蹒跚意。我想得起的母亲的第一个形象应该是幼儿园的时候， 那个穿着白底浅花短袖衬衣急急走近的年轻女子。 那时， 我总是踮着脚尖从幼儿园的半截小木门的上方眺望大门口， 等着母亲。343

澳门文学丛书她是个工作狂。 印象中， 我永远是幼儿园里最后一名被接走的孩子。 看着小朋友们一个个被领走， 小小孩的心里也会焦虑。（不然现在不会仍记得那夕阳西下的院子暗下来的情形。 ） 那时候， 母亲负责一个蔬菜研究课题， 不但常常像农民一样在实验田的大太阳下面工作， 还要跑各郊区的公社生产队“蹲点”。去郊区是个苦差事， 要坐很久的公交车， 而且要换好几趟车，有时早出晚回， 累得话都说不动。 但母亲从没叫过苦， 她是个特别好强的女人。那时的母亲梳两条小辫， 因为头发天然卷曲， 辫子角都像是被烫过似的卷成好看的大波浪。 母亲的同事同学都说她年轻时长得漂亮， 在我心里， 她更是天下第一大美人。 所以， 那时到我家办“小小班” 的同学们都见过我自豪地拿出来炫耀的母亲学生时代的相册， 其中那个叫“大喇叭” 的调皮大王今天都还记得这事儿， 可见我是很为自己有个漂亮妈妈骄傲的。344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没有错过的阳光 / 赵阳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28-5（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80-0（中国内地）Ⅰ. ①没… Ⅱ. ①赵…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0269号没有错过的阳光作 者：赵 阳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60千印 张：11.2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28-5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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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