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上彩虹林中英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林中英本名汤梅笑。原籍广东省新会市，澳门出生。现职《澳门日报》副刊编辑。暨南大学文艺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澳门笔会副理事长。出版作品有：儿童故事集《爱心树》，短篇小说集《云和月》，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几回》《眼色朦胧》《自己的屋子》《相思子》《女声独唱》，文学评论集《澳门叙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澳门小说的文化品格与叙事范式》。曾主编《澳门散文选》《澳门文学作品选（散文卷）》。
  • 头上彩虹林中英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林中英·头上彩虹你的眼神情人节里的表白·003脸面工程·005抢救几毫米·007欧巴桑症候群·009吻被糟蹋了·011玉女末路·013旗袍·欧也·015襟上的自来水笔·017“我负责”·019阿姐更年期·021不挽厕纸的女人·023女人背后的女人·025名妓名联蒙太奇·027多情未了身先死·029一个女子的故事·031目 录CONTENTS001
  • 澳门文学丛书你的眼神·035单身贵族·037嫁个有钱人·039选美后话·041拿工具的男人·043味蕾记忆·045精神美馔·047食的美学·050头上彩虹王小毛放暑假·055包袱皮·057缝隙中的文化冲突·059揾英雄泪·061腰背的背后·063“痛快” 金句·065“回赠” 的神话·067朋友如叶·069运蹇的时候·071简约·073加减人生·075放下心中的牛·077英雄和妻子们的话·081暮鼓晨钟·083挤进圈子·08500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头上彩虹·087好上司坏上司·089退无可退的习俗·091俗的年·093一年好过一年·096花事芳菲·098山头·房子·100田园幻梦·102共适·104兰友·106鸟语萤光·108当忍冬花遇上鸡矢藤·110插草·112有一种病原体叫装修·114狗爷们·116中秋夜·118淡出的香甜·120暑中香云纱·122竹席和竹夫人·124身上衣·126绣娘·128湿热·130正装与水煮蛋·132酒名·134吃肉时代·136舌尖上的那点事儿·138臭食·140003
  • 澳门文学丛书山里来的冬笋·142吃二头·144草药·146圣诞礼物·148集体回忆·150走在城市的皱褶我爱兰桂坊·155风景哪能回来·157借在澳门·159午夜瓶声·161十年——写于 2009 年澳门回归十周年·163“大只胜”·165走在城市的皱褶·168“看不见” 的笑谈·171旧时邻里·173失去的蚕·175人声俱老旧市声·177名利卡中看·179挑粪汉的综合生活素质·181食礼·183极限工作·185竞争力·187骗的娱乐性·18900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叫“妈” 的故事·191不要怕， 只要信·193小岗村里的悄悄话·195变形之后·197男人待解放·199密码灵咒·201待罪之月·203略有所见莫扎特之旅·207伦敦书展去来·215在葡萄牙旅途中·222搞鬼毕业礼·230神户寻根·232略有所见·236菊性——爱美面面观·238慢慢来的欧洲·242城市宝盒·244巴黎并发症·246过印尼海关·248在丽江找自己的一杯茶·250重庆的坡·253重庆的味道·255文学光环中的滕王阁·257005
  • 澳门文学丛书来到了宜春·261草原绿·266响沙湾上·270还是要说说登泰山·272夜里红尘·274得些意思游杭州·276凤凰的声色味·278河源水意·280在武昌， 阅马场上——辛亥革命一百周年·282绵恒的思念我爸我妈·287魂归·291绵恒的思念·293感念十年·295散淡的人——记钱谷融先生·297冬春轩与桦仔·300上海好男人·304人海京华·306阿傻有梦·308肥妈抗逆·310说说诗人胡晓风先生·312006
  • 林中英·头上彩虹习曲寻美摄影， 我的·317习曲寻美·321大师的强势·325地域之声·327克制的高妙·329安妮·普露和《断背山》·331闲读《牡丹亭》·335读飞历奇的澳门小说·339读文·读图·343适合怀旧的人·345读日记·347007
  • 你 的 眼 神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情人节里的表白2月14日情人节里， 看报上的“情人节心意专栏” 广告，在欣赏人家如何表达时， 会从中选出最深情及最有新意者。 登广告者无一拼高下之意， 我这个读者却持有看比赛的心态。 然而这个“比赛” 没有人得低分的， 在广告中的上款肥猪公公、猪BB、 蚊猪、 猪猪、 猪婆、 傻猪猪、 老公猪、 老婆猪、 小猪猪等等一大片的猪昵称里， 灌满了浓情， 即使是缺乏文采的普通表白， 也自蕴动人情意， 对应上的人， 便感受到这神秘力量，如署名阿Pu写给PuPu的“pupupupu”， 没有甜言蜜语， 但这是爱的呼唤， 又好像在耳畔吹暖风， 其中深意， 只有PuPu才真正感应到。在六十多段心意表白里， 个人选出以下一段为冠军——“踏入我俩第二十九个情人节， 却令我伤感， 看您年华老去，确教人心痛。 岁月无情， 唯人间有情， 能用我岁月来换回您的青春吗？” 然后是大大的“我爱您”。倘若一个女子在二十一岁谈恋爱， 二十五岁结婚， 过第二十九个情人节的时候是五十岁了， 正步入更年期中。 雌激素不断下降， 引起了一系列生理、 心理的变化。 面对妻子于性事上兴趣日趋淡薄， 丈夫能理解吗？ 从前的纤腰早已因生养儿女而失去曲线美， 人到后中年更是一身脂肪， 赘肉累累， 在娱乐版与广告里却经常看到一具具完美的美女胴体， 为夫者能对旧色相发自真心地爱恋吗？ 一切都考验着真实人性。003
  • 澳门文学丛书如果是一个把时间心思都花在家庭和工作上， 不注重保养、 包装的女性， 在这种年龄上， 原来那黄种人的脸更黄， 两颊出现蝴蝶斑， 眼袋渐浮渐现， 下颔胀泡泡， 头发干枯疏落；还有因当日怀孕时落下的腰疼和适时发作的五十肩， 令从前的笑口枣变作苦瓜干； 噢， 还有还有， 因为舍不得花钱补牙， 一颗颗蛀牙令口腔气味不好； 大家睡在一床上， 不是被她因失眠而辗转反侧所滋扰， 便是遭她突如其来的鼾声所惊吓。 岁月无情， 令当日娇嫩水灵灵的她变作另外一个她了。 其实， 日子并没有优待过谁， 老公也跟着老婆一起衰老， 可是在老化的过程中， 男性存着多一点点优势， 所以便有那么多包二奶的事情发生了。杏花不再香， 梨花不再白， 丈夫真的好心痛。 要是能让自己的岁月为老婆换回宝贵青春， 他也愿意， 可惜天不从人愿，自然法则无从抗拒。 那么， 时光尽管无情吧， 人有情就可以了， 在情人节里坦然表白： 我爱您！追求者信誓旦旦好平常； 初婚者说我爱你也很容易； 含蓄的中国老夫老妻， 尽管情笃， 也欲说还休了吧。 能作此表白的， 不光心有深情， 还须激情和勇气， 难度较大， 经历的人生考验更多， 故此， 情人节自白广告的冠军， 非此莫属。004
  • 林中英·头上彩虹脸面工程女士们的扮靓初阶是先从一支口红入门的。 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支口红， 敢把颜色涂在唇上， 态度不那么大方， 但好心情维持一整天。 一支口红好比一座里程碑， 标示女性生活的新阶段。有了第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后， 隔了三几年， 才懂得口红也该跟衣服颜色配搭， 并因场合和季节而变化， 便有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是浅玫瑰红的、 橘红的、 豆沙红的……我扮靓的进阶是比较迟缓的， 但毕竟在一步步升班。 多少年来仅得一管口红的人， 她基本上是素面朝天的， 是否点染唇脂都无所谓，口红像她家的保济丸、 驱风油， 用来看门口， 事至必须时涂抹一回， 旷日荒废， 致使未用完已变味了。口红是脸部美化工程的桩柱， 工程一启动， 后续装修一样样上来。 画黛眉描眼线扫眼影， 令人眉清目妙， 抹粉底扑碎粉刷出白皙梨花脸托起五官， 扫两道桃色腮红好去突出面部轮廓。 就是这几道功夫， 已有学不完的技巧， 追逐不完的时尚花样， 以及买不齐全的产品了。便是两道眉的建立， 就须好好琢磨， 是弯如半月， 是斜飞入鬓， 是幼似鹅眉， 是粗黑如墨， 是把眉梢吊起， 还是平如卧蚕， 都会使面部个性起变化， 不同的眉型会令人添加妖娆风情， 或温柔娇弱， 或英气勃勃。 八十年代女性主义张扬， 时装美容界拍马并肩， 女服衬衫、 外衣安上大小垫肩， 向男士西装005
  • 澳门文学丛书看齐， 女士们被垫高了垫宽了的肩头分外有承担力。 脸上的两道眉， 是粗而短而缺乏弧度的线条， 两下相衬， 增不少刚性。女人的妆容变化多多， 只需改动改动眉型， 熨一个全新发型，便似脱胎再造， 不得不自认眼拙， 我最怕从照片上去辨别变化万端的女明星。脸部装修是一辈子的工程， 吃过装修的甜头， 不敢放下所有粉饰的工具。 有文章教女人早上要比男人早起来， 晚上比他迟上床， 为的是不让男人看到自己卸妆后的容貌。 不靠容貌来维持夫妻关系的女性， 面对外人难道没有相同的心理？ 美籍华人学者庄因为文记述他丈母娘、 著名作家林海音， 便很有意思。 美丽的林海音很重视形象， 庄因做女婿以来， 一直只看到化了妆的丈母娘。 一次他返台北探亲， 晚上出门后因事再折返， 在林海音毫无戒备下， 让他看到她洗去脂粉的苍老容颜。林海音慌忙把浸在杯里的假牙套上， 却忙乱地将上下牙套乱，庄因安慰她： 妈， 是我。 让她不必紧张。脸庞装修是最艰巨的工程， 因为一边装修， 一边被岁月摧毁。 但， 谁都爱美， 要维持几分姿色， 总带着些悲凉。006
  • 林中英·头上彩虹抢救几毫米在表演厅后台的化妆间， 我坐在司仪小姐身旁， 看她从化妆箱中掏出一件件宝物来修饰头脸。 我淡抹则有之， 浓妆从未有过， 对这门手艺很感兴趣， 便留意她如何打点自己。 她打好粉底后， 在眼皮上贴胶纸， 贴了撕撕了贴， 只为求取好效果。贴好后， 朝镜子左顾右盼， 满意了。 在胶纸的撑持下， 眼梢抬高约略一、 二毫米罢了， 双眼皮的深深线条显露出来， 秋波流转间， 神气大胜日常。 她拿着一管眼药膏大小的美容液往下颔嘴角处涂去， 据云此液收紧脸肌， 抺平皱纹， 功效维持几个小时。身在后台的精彩处， 是明明白白看到一位丽人如何在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里诞生的过程。 司仪小姐一边画皮， 一边说见识： 那次看到粤剧艺人吴君丽， 惊觉她成了肥婆； 可是出台的时候， 更诧异她的腰突然胜于小蛮的腰肢， 连脸盘都细了。 在美容科技力助之下， 岁月又可以倒流了。我在后台的大幅明镜前端视一下自己， 确切看到岁月在眼皮作了毫米的移动， 我用手指轻轻地将眼角往上拉， 再把脸颊往上一推， 下颔紧俏了， 镜中人竟好像不是自己了。 不拉不知， 这毫米之差果真厉害啊。 人面的青春美丽， 就是在毫米的移动间渐渐消失的。 眼袋膨出一毫米， 已是个大眼泡； 眼角下坠二毫米， 成了三角眼； 腮线下垂二毫米， 已然是松弛赘肉；下颚长了二、 三毫米， 是个双下巴， 前后两个下巴的分界线延007
  • 澳门文学丛书伸， 终将肥脸分为两半， 前面那一半像个面具； 嘴角下垂二毫米， 苦兮兮成了个覆舟。 毫米的移动像地球板块的移动， 终将来一次破坏性的爆发。老， 终是无可抗拒的， 只得多言老的优胜： 有人生的历练啦， 是智慧的结晶啦， 老是安详是优雅是首哲理诗。 但人不甘心束手待老， 科技除了要让人类上九天揽月， 也来管眼皮鼻尖方寸间的事儿， 把吃了会死人的肉毒杆菌注射在脸部， 可以托住肌肤的下陷与下垂。 人造美女的技术愈来愈了得， 早前内地举行人造美女大赛， 比自然美女大赛更富含金量， 含的是科学技术的金， 赛事高扬科学的旗帜。 整容整形技术能令丑人畸人减除缺陷， 能让想跟时间拔河的人加大逆天而行的马力， 得其所哉。据说“美丽能长大米”， 没错， 美丽是不能长知识的， 但同等能力同等内涵， 美丽的人找饭吃的机会比不够美丽的人要多啊。 美丽的人获得上天的优待， 美丽是一种能量， 高能量高产出。 科技把美丽与不那么美丽的人的差距拉近一些， 人为地获取一些公平。 成功抢救几毫米的失陷， 始觉岁月如歌。不介意容颜失陷则是另一回事， 因为到回天乏术的时候，你还有内在美。00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欧巴桑症候群欧巴桑是日语的音译， 原意是大嫂、 阿姨， 像港澳的师奶、 阿姆一样， 泛指中年与老年妇女。 收到马来西亚朋友寄给我的有文有图的“欧巴桑症候群”， 看了觉得好笑， 便把这些资料转送给姐妹朋友们， 果然她们都好敏感， 罕有地立即回邮， 赶忙与欧巴桑划清界限。像“更年期” 沦为“野蛮、 无可理喻” 的同义词一样，“欧巴桑” 亦引申为泼辣八卦、 没有礼貌、 不顾体面的三八型中老年妇女了。 所谓“欧巴桑症候群”， 经过自我对照检查，我剔中如下症状： 一，“一到办公室就把高跟鞋换成拖鞋， 一切以轻松为要， 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 二，“出门最多擦个口红， 反正已经没人要看了。” 尽管擦了口红， 饮过两杯水、 吃点东西后， 淡对残红， 算了吧。 真的， 其实只有你在意自己而已； 三，“不穿白色的衣服， 不耐操。” 叫我穿得惊手惊脚的白衣服挂在衣橱里仅供瞻仰， 深色衣服摆脱了“囚衣” 的感觉，舒心自在； 四，“不穿太长的裙子， 走动不方便。” 长裙子属于文艺女子的， 以前三毛便是个出色示范， 现在忍痛作别长裙，下楼梯不怕踩裙摆， 保出入平安； 五，“不穿太流行的服饰，太招摇， 不像良家妇女。” 不似良家妇女则是多余的担心， 实情是喜欢一种不前不后的中庸稳定状态； 六，“不穿难整理的衣服， 还是一句‘怕麻烦’。” 扮靓是花成本的活， 而靓又是到老都不能舍弃的， 幸好有简洁美追随； 七，“发型的第一原则009
  • 澳门文学丛书是好整理， 短发好整理又便宜。” 对短发达到嗜好的程度， 夏天更要短些， 洗后自然干， 爽爽； 八，“不再买三天就挂的鲜花， 改买万年青或经济实惠的盆栽。” 都是怕为瓶花换水和残花增加垃圾量的麻烦； 九，“买家电产品， 功能越简单越好，太复杂的不会用， 说明书也有看没有懂。” 得承认掌握不了的多功能令人沮丧……二十五条标准， 我剔中了十三条， 欧巴桑气息已是铁定了， 然而， 知时节， 选择适合自己的， 顺从自己的喜欢， 不去扳岁月的车轮， 还是个正常的欧巴桑啊。人到够老大， 历世事多了， 出现松弛状态， 似向青涩期大报复， 一过分， 无所谓尊重、 顾忌， 便是“烂” 的开始。 图片中的欧巴桑标本， 有点烂味的我只选一个——那个她 （看来是个游客） 把相机贴到女侍应的大腿根上对焦拍照； 托着石雕裸男阴囊留影的欧巴桑， 我视其为贪玩幽默； 至于其他的，有胡涂得可爱， 胡涂得悲凉， 以及为劳苦生活发挥“管你怎看我” 的强悍而已。01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吻被糟蹋了报上刊载一张照片， 两双男女正在拥吻， 正对镜头的男子睁大眼睛， 盯着腕上的表。是接吻比赛的决胜时刻——美国得克萨斯州一家电台主办“别开生面” 的接吻比赛， 连续十二小时后， 仅剩下来的两对参赛者以抽签定胜负， 胜出的一对赢得拉斯维加斯免费之旅。吻， 尤其是初吻， 经过多久的观察试探， 踟蹰间， 毅然拿出天大的勇气去追求， 期间饱尝似迎还拒， 虚实不定的疑虑，她的只语片言令你在两个失眠夜里也琢磨不准； 也许在多角混战中殚思竭虑， 无法摆脱的思念令五脏六腑全颠倒了位置。 在混乱黯晦的过程中， 忽然露出一线曙光， 幻想过不知多少回的画面被你以豁出去的姿态捕捉住， 迷乱地寻找着。 眼睛一闭上……世界消失了， 时间停顿了， 重量没有了， 几乎跟死亡一样， 剩下两种感觉： 晕眩、 膨胀。吻， 发乎情， 在感情含蓄蕴藉的时代， 是在夜里榕树浓荫下、 昏暗街角里的相触； 在开放的年头， 于人车往来的马路上相拥吻， 会被视为孟浪， 但正因为情不自禁， 才不择地方。最深情的吻， 可能是粗糙的； 一吻短短， 却回味悠长。拿接吻来做比赛， 是天下最煞风景的事。有情人才来参加这种比赛， 但赛的是耐力、 体能。 耗着耗着， 终变成麻木的纯接触； 跟着是厌倦、 不耐烦。 本来闭上眼011
  • 澳门文学丛书睛美妙地物我皆忘， 此刻却眼睁睁痛苦地计算着秒针一下一下地移动。 是赢取奖品的决心， 硬撑着变了味的吻。今年情人节， 成都引进了这种西方玩意， 是为全国首届“情不自禁” 情人接吻大赛， 分老中青三组进行！ 这横向移植，还增加了不少环节， 参赛者在主持人要求下接吻、 拥抱、 旋转、 起舞、 凝视、 祝福、 演讲……如此种种， 还不是为了使活动充塞些意义？ 然而情动于衷、 真情流露， 是无声胜有声， 是不计巧拙， 真情一经设计拿出来表演， 任冠上什么“为情而动” “情不自禁”， 依然不过是戏而已。这种吻赛玩意越是动脑筋玩花样， 越把人的至情玩假了，比玩累了更不堪。01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玉女末路似乎其他行业从业员是没有“玉女” 这种形象塑造的，“玉女” 只是影视歌艺界的产物。 演员， 什么样的外形气质走什么样的戏路， 从前是泾渭分明的， 老演员张仲文、 陈萍、 邵音音等是肉弹艳星， 她们的角色便是风情蚀骨， 引人上钩； 妖姬式的杜娟、 胡锦， 如演古装片， 不是妲己便是盘丝洞里的蜘蛛精； 像红极一时的李丽华、 林黛， 在戏里是既能颠倒众生又纯情可爱的尤物； 而“玉女”， 曾经在香港影圈冠以此衔的比较多， 大红大紫的如夏梦、 尤敏、 乐蒂、 李菁、 林凤、 嘉玲、江雪、 陈宝珠、 萧芳芳等， 被称为“学生情人” 的林翠亦应归入“玉女” 之列。玉女本来是美女的意思， 但“影坛玉女”“歌坛玉女” 又好像不单单是外貌姣好的女子， 令人心领神会的是， 她青春，她气质清纯好性情， 她行为端正， 绝不离经叛道， 她会是传统的好老婆好媳妇， 其打扮、 作派是正路观众仿效的榜样。 香港影坛还制作过不少“玉女片”， 如 《玉女英魂》《玉女亲情》《玉女怀春》《玉女添丁》《玉女私情》《玉女追凶》 等等。从电影界对“玉女” 之好， 可管窥当时的社会风尚， 民风还是比较纯朴端正。 有些“玉女” 演员， 不光是戏路所定， 以及电影公司的宣传伎俩， 在私生活里也“玉” 在其中的， 本来贵族豪门对演艺界出身的女子有戒心， 这些玉女演员却被豪门013
  • 澳门文学丛书接纳， 在事业高峰期全身退出； 又如陈宝珠， 戏里戏外， 一直不脱贤良淑德的玉女本色， 一直是偶像“宝珠姐姐”。 如嘉玲，数十年好好过她的婚姻生活， 没出过新闻。 也有些纯良、 孤高的玉女派明星， 对不如意的现实采取决绝手段， 离弃尘世， 如乐蒂、 李婷。玉女形象来到如今成了鸡肋， 既为玉女， 所作所为诸多拘束， 所谓“玉女” 便为形象而造假， 憋得慌， 最重要的是玉女形象乏味落伍， 为时尚的年轻人所弃， 曾走玉女路线的歌星梁咏琪， 面对歌唱事业下坡路， 在玉与不玉之间把持不定， 前年她在演唱会里随俗流， 露其纤躯跳挑逗的辣身舞， 可惜不是这个料调不出这种味。 歌星阿娇钟欣桐的纯情玉女形象一直由大公司严把关隘， 被塑造成一个乖女孩， 因为她是年轻歌迷的偶像， 她的银幕初吻迟迟未在电影里献上呢。 当阿娇为被媒体偷拍更衣照时， 她羞恼得泪汪汪， 花颜暗淡。 可是一场与陈冠希的欲照风暴掀去她的罗裳， 这种明星制的包装术从核心处遭受摧毁， 粉丝对偶像的想象与预期完全落空了。 假若之前的玉女形象不是塑造得这么完美和坚实，“艳照门” 未必冲击得如此大。“玉女” 像个紧箍咒， 在这个大酱缸里， 不能做里外受限的玉女， 索性别沾它。 况大环境如此， 影坛玉女早已走入末路了。01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旗袍·欧也中式女服大热时， 短褂、 旗袍、 唐装衫裤大回潮， 人们喜欢到珠海市做衣裳， 为的是造价廉宜， 我也乘兴造了两件短袖旗袍。 丝质料子那件是改良式样， 下摆小A字形， 开短衩， 矮领， 至半胸结纽扣； 棉质的那件较为传统， 斜襟， 开侧身纽扣。 两件衣裳每次穿上身， 就觉得领子把颈项拘得难受， 气温仿佛高升两三度， 便又除下来了。 它们挂在衣橱里， 只作为我这几年来是胖了还是瘦了的量度工具。其实旗袍早已被改良， 把撑住下颚的贴颈高领砍去一半，并且减去若干硬度， 以适应女士们被敞领西服宠惯了的自由的脖子。 可在夏天里还是辛苦的。 林语堂说过平生最忌西装束缚颈项的“狗领狗带”， 他不敢做官， 只为怕了这条领带。 我以为旗袍的领子比“狗领狗带” 还拘人。 男人怕拘的时候解开第一颗纽扣， 把“狗带” 松松， 你觉得他正在拼搏得热火朝天，或者这不拘小节的一松， 只增其萧散之形神。 女子把旗袍的领扣解开， 竟是一种挑逗的气味了。 叶德娴演的庙街女郎， 把两颗唐装领扣解开， 形象就有点烂； 八十年代刘晓庆在 《原野》里演金子， 和旧情人仇虎重逢续旧缘， 含蓄的镜头只拍她解开领扣后， 躺下躺下躺下……比对其他民族的服装， 旗袍的特色就在那严严密密的高领， 它把女人的头颈撑起、 固正， 加上窄窄的下摆， 走动时如凌波微步， 正、 定、 静 —— 端庄傲然貌。 旗袍的领子充满015
  • 澳门文学丛书“守” 的意味， 它是一堵道德的墙， 风纪的岗哨， 要么不穿，穿上后便得服从。西服尚未流行时， 旗袍， 我们又叫它长衫， 真是国服。 什么样的女性穿上旗袍便有什么样的面貌与精神， 校长主任穿上宽松的棉布旗袍， 威仪棣棣； 年轻老师穿上便文质彬彬； 革命志士穿上有浩然之气， 如 《红岩》 中的江姐， 她的舞台与影视形象是穿上普蓝色布长衫、 火红外套加雪白围巾上刑场的。正在澳门妇女联合会展出的“妇联托儿所五十周年图片展览”中， 五十年代初的托儿所阿姨身着长衫来照料饾饤小孩， 多么温文秀气。 关南施的妓女苏丝黄和姚炜的金大班则将长衫穿出冶艳。 张曼玉在 《花样年华》 中好像成了旗袍模特儿般， 优雅和妩媚， 把旗袍穿绝了。 因为太出众， 在康城影展里， 戏中的旗袍拿来展览， 炫炫中国的“长衫文化”。越南妇女的传统服装也是长衫， 叫“欧也”， 低矮领子，衣衩高及腰际， 内配白色宽长裤， 及膝的下摆迎风飘举， 女性的柔媚中掺着舒展飘逸， 中式长衫便欠了这点俊。 西方时装设计师向其他民族服装讨取灵感， 眼睛投向越南长衫， 改良的“欧也” 省去了领子， 挖个大U领， 好个“欧也”， 自在而时髦，与我们的长衫自是不同。01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襟上的自来水笔在记忆中， 要数我的小学女老师最能留给我美丽、 文雅的印象。那时候的女教师都习惯穿旗袍， 长度过膝， 腰身不紧不宽， 棉布衣料图案或格子或碎花， 总能在朴素庄重中展现出女性丰姿。 我老爱注目她们别在旗袍斜襟上的一管自来水笔， 那笔套上金灿灿的夹子卡在襟头， 好看极了， 威风死了。 遇到要给学生签个名、 写个字什么的， 她们把笔轻轻拉出来， 旋开套子， 墨色淋漓地留下一串字。 她们把笔杆一拉一卡的手势多么的老师风范！ 这风范想学也学不来， 因为我没有这么方便好用的自来水笔。 价钱总应很贵吧。当年， 作为小学生的我们， 即使是铅笔， 也用得很小心，铅芯写钝了， 用刀片仔细地削去木杆， 把铅芯刮尖； 笔头短得不能让手指抓牢， 套个毛笔竹套子增加长度， 直至物尽其用。为了节省铅笔、 纸张， 我们都有块石板， 灰黑色的， 一板两面写， 硬硬的石笔划在石板上， 发出令人牙齿酸软的吱吱声。 温习生字时写满一板， 用布团或清水擦掉， 再写。 英文字母簿，一定要用钢笔写。 把钢笔头往墨水瓶里蘸， 揩沥去过分饱满的墨汁， 才写出线条均匀的字来。 笔头的墨干了， 便再蘸墨水，边写， 边蘸， 边揩， 颇为费事； 而且这种可以拆换的钢笔头，笔嘴尖涩， 又容易开岔， 把字写糊了。自来水笔与自来水都曾经是小城里令人仰望、 兴奋的东017
  • 澳门文学丛书西。 当我拥有第一支国产英雄牌自来水笔时， 捏动塑胶管满满抽吸了一筒子墨水后， 把笔帽旋紧， 卡在衣襟的纽扣间，“含书识墨” 的形象便出来了， 银色笔扣子是我全身唯一的亮色，仿佛它是智愚的分界线。尽管后来自来水笔不再稀罕， 还被原子笔崛起而大受冷落， 但干文化、 教育工作的女性把笔别在衬衫襟上、 裤袋上、外衣口袋上仍盛行很长时间。 教育普及了， 物质丰富了， 已不是我从前以笔来标示读书身份的年代， 这样子把笔戴在身上，只为图方便。 不过， 如今谁肯这么有“文化” 呢， 女人们都把笔放在手袋里， 如果还肯带笔的话。 我不把笔别在身上， 而是插在手提包的外袋上， 也引来女伴开玩笑： 果然是个写作人。装饰女人们的东西多的是， 女人们挂戴得一身累赘， 也不会多插一支笔。 作为文化象征物的笔， 只会扰乱女士的装饰风格， 露在袋子外亦是异相， 笔与女性的正常关系大大倒退了。01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我负责”在男女欢好之后， 从宇宙洪荒中悠悠返回现实， 男人对女人说： 我会负责的。“我负责”， 是越了轨道的发声。 也许并无走了岔道， 只是未按照时刻表行进， 提早进了站。 那个正伏在枕上咬着被头娇羞无限的她， 刚才以妾意迎接郎情， 彼此无悔无怨， 这一声“我负责”， 铿铿然铸就了铁打的关系。 要是那个光着脊梁向壁饮泣的女子只是他糊涂于一时， 她仅是一时发泄的对象， 那一声“我负责”， 尽管满含不堪承受的道义， 毕竟仍咬一咬牙承受下来——他不愿做一个欺负女人的男人。“我负责” 是老旧的、 断裂了的声音， 只有在回顾时才掠过的轻轻的回声。 在五六十年代的粤语长片里， 罗剑郎们执着罗艳卿们的小手， 说：“你放心， 我会负责的。” 吴楚帆们对着使坏让他上钩的李香琴们木然地扔下一句“我负责”， 是无奈，是抱屈。那是个无可逃避的年代， 没有避孕套、 事后丸， 一夕欢愉， 吃亏的总是女方， 未婚而孕， 怀的叫“孽种”， 妻子们怀的才是宁馨儿； 未婚而破身者， 被唤作“破鞋”， 连迎娶这种女子的男人也被取笑穿破鞋， 头低三分。 看王安忆小说 《长恨歌》， 王琦瑶怀了康明逊的孩子， 只因解放前她是别人的情妇， 无资格正正经经地嫁作康家妇。 为了维护康明逊的身份，她用计栽到另一个男人的头上， 让他负起这个责任， 充当丈019
  • 澳门文学丛书夫， 才能到医院打胎。 这是五十年代大陆的责任事故； 香港澳门的孽子， 亦只能由黑市堕胎医生来解决， 解决得不好， 在手术床上送命的是女方。这种年头，“我负责” 好像有点多余。 人们除了艾滋病外，还有什么难处呢？ 要是一个不小心留下种子， 花点钱， 流点血， 之后补补身子， 还可一而再， 再而三。 也有这刻生了下来， 随即把血淋淋的孩子扔到窗外去； 或放到马桶， 拉一下水掣一冲便了事。 男女之间， 因我要快乐， 才有你的快乐。 你快乐也令我得到快乐。 都平等了。 “我负责”， 成了电视剧集里饰演旧潮人物的台词， 带着调侃味道。什么都方便了、 放松了， 便没有逼人而来的责任， 来是瓦合， 去时瓦散， 干脆。020
  • 林中英·头上彩虹阿姐更年期被尊称为阿姐的汪明荃， 嗓子先天不足， 后天补救， 歌仍唱得不怎么样； 戏也不见演得特别有天分。 在她年轻时候， 一姐地位加强了她的冷傲， 又成了开拓戏路的障碍， 一直到近期的 《昏前昏后》 放开怀抱演庸妇， 始如脱胎换骨， 到此境地，毕竟已浸淫了悠长的三十多年了。电视台的姐仔哥仔换了几多个世代？ 能说出名字的有吕有慧、 赵雅芝、 陈秀珠、 恬妞、 曾华倩、 戚美珍、 黎美娴、 蓝洁瑛， 一个个刹那光华， 由现在式成了过去式， 不管她们是自觉自愿地急流勇退或是半途被挤掉。 但汪明荃还是无线电视台的阿姐， 成了个活台徽。比起其他行业， 娱乐业更需要频繁地新人辈出， 更新面孔， 留住三十多年艺龄的女艺人做镇台宝， 有什么大型节目，如台庆夜、 医院筹款、 恭贺春禧等， 便有汪阿姐绾高髻、 穿晚装隆重出场， 虽然她在咪高峰前时有力竭声微之险， 但无人批评。 新人是时菜， 老将就是招牌菜。 没有招牌菜， 不觉得这店子欠点分量？ 满台鲜妍新面孔， 可令人觉着世界真美妙， 说到底仍是轻飘飘的撑不住。 要是你是中老年观众， 你会厌倦肥肥霸气十足的笑声， 会嫌弃汪阿姐眼角绽放的菊花瓣么？ 她们都好像自己的老朋友了， 看她们现身荧屏， 只感到跟老朋友会面般亲切。 他们与你同在， 只要汪阿姐还能唱、 秋官还能蹦蹦跳、 肥肥还可以丹田之气喷出好气氛的笑声， 仿佛时光仍停留021
  • 澳门文学丛书在八十年代， 一切都没变化， 对你的心理健康还是有良好影响的。汪阿姐实在有做艺人的本事， 这边穿渔网丝袜跳过性感《热咖啡》， 那边包头吊眉威风凛凛演大戏 《穆桂英》。 许多艺人都有如阿姐般的奋进和魄力， 然而最近我只佩服阿姐一人， 她公开说： 我已进入更年期啦。更年期这个女性必经的生理变化阶段， 本来自然平常， 却历来似肮脏病一样被掩藏着， 可曾听人公然宣之于口？ 掩埋的是芳华已逝的荒凉。 那片本来令人诸多不适的殷红， 竟由被厌恶转化为恋恋不舍了。对阿姐来说， 更年期又怎样， 她无视悬在头上那柄时光无情剑， 高调张扬， 她是要你看到一个活在更年期里有活力与创造的女人形象。阿姐就是阿姐！02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不挽厕纸的女人大男人为了身份尊严， 拒绝挽着买来的一摞厕纸在街上走， 他们把这个责任丢给女人。 女人们在放工之后， 一手提餸菜， 一手挽厕纸， 扛起一家子入口出口的重大任务。 本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给一挑出来后， 哦， 男女是否真的平等， 一摞厕纸便试出端倪。不过， 得说白一点， 这摞厕纸， 如今女人也不愿意挽上手了。 以下提供两个真实个案。在职的某女士， 工作有点体面。 某日因佣人吿假， 她亲上市场买菜。 回家路上， 忽见某个与工作有关系的人迎面而来，吓得她立即转身走进商店， 避过了碰面的尴尬。 像某女士一身行政套装， 足踏高跟鞋， 手上挽着的应该是小手袋外加一个沉沉的公事包， 即使下班了， 她的发丝不乱， 彩妆未溶， 腰背挺直， 步履轻盈， 这才是既专业又负重任的职业女性形象。 这种形象还包含了经济优裕、 有品味、 会享受的意思。 如今手上一袋二袋尽是萝卜青菜猪肉鱼蛋， 只会添加主妇劳作的汗味， 难怪她不想大方见人了。 餸菜是身份的标签， 不爱手提餸菜的女人， 当然也不爱手挽厕纸了。 穿行于商业区神气活现的OL， 手上挽着一摞厕纸， 落在一个可以刻薄搞笑的导演手里， 能够制造形象冲突的笑料来。另外一位女士， 在职时是某内地一个不怎么大的干部， 退休后， 她坦诚对家里人表明， 即使有时间也不会买菜煮饭的。023
  • 澳门文学丛书本来， 不做家务的原因可以很单纯， 因为我不爱， 因为我懒。但某女士却因从前是个官， 是有过身份的， 买餸煮饭做家务的形象被她标签为沦落的形象了。 某女士一定也不肯为自己、 为家人手挽一摞厕纸进家门的。社会愈商业化， 愈功利， 愈是注重包装。 包装是为了建立体面的身份， 有了体面， 才便于争取更大的业绩和利益。 推销员本来是推销员， 在包装下叫营业经理， 营业经理都有体面的衣着打扮， 倘若一副落拓模样， 推销的产品就欠缺说服力了。在社会里做人做事， 何者为宜何者为不宜， 大家心里有数。 建立起身份， 塑造了形象， 是有点“戏” 的成分的。 在职的时候， 入了“戏”， 形象大过天； 退休之后， 从“戏” 里走不出来， 直把戏演到底！一摞厕纸关系着大男人的尊严， 比男性地位低的都会女性也不见得顺手就把厕纸接过来。 能说是厕纸也影响了女性尊严吗？ 恐怕又不能这么说。 原因异中有同， 同的是， 我们都受到虚夸的社会价值标准的糊弄。02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女人背后的女人记得在英语学习班上， 英籍老师亚迪发问： 你们会公平地对待子女， 不会偏袒吗？ 我的答案乃“当然是”。 亚迪说， 我不是， 我和太太多教女儿做家务， 她比儿子多做家务， 饭后要洗碗。 相信你们也一样……无法否认。自问爱心是平均分在子与女身上， 让他们得同等的教育机会和生活待遇。 可是又的确督促女儿多学一点多做一点细务。女孩子将来是要持家的嘛， 一个毫无训练的女孩总会吃亏的。因为成长在“男主外女主内” 的传统模式家庭， 知道家务操持者绝不轻松， 尤其是在还没有电饭煲， 烧柴炉炭炉生火做饭； 没有洗衣机， 每件衣服铺在洗衣板上搓擦的时候， 六七八个孩子的母亲们， 每天有干不完的活， 稍有闲余， 便要打点儿女的四季衣裳， 脚踏衣车， 手拿织针……借 《十五的月亮》的歌词来说：“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虽然不是真家伙打仗， 但一个三代同堂多子多孙的家庭， 犹如军中一个小分队。 要我来形容， 主外的是车子的内燃机， 主内的是轮子， 相互依存运作， 都重要。 如果政府要向家庭主妇发社保基金， 我举手支持。如今女子们已汹汹地涌进职场， 且表现优良、 突出， 也变成注满了燃料的内燃机了， 然而母性那呵护、 细腻、 负责任的特质， 加上传统的训练和风习， 使内燃机同时又是轮子。 看看025
  • 澳门文学丛书吧， 吃过饭， 是谁自然自觉地善后？ 是谁将篮子里的脏衣处理， 又把衣物熨好？ 是谁敏感于气温， 将换季的衣物被铺更替收藏的呢？ 是轮子。 一家子的虚寒燥热、 账单清点， 小如一顿早餐一卷厕纸， 都藏在轮子心里。 抱了脏西装去洗， 记得在赶用的时候取回来； 走来走去为丢三落四的家人执手尾， 一切都是芝麻绿豆， 但关乎生活质素。 在惯性之下， 女人的忙， 愈来愈变得理所当然， 谁有心谁多干， 女人干得庞杂， 男人活得纯粹。 女人一堆工夫在手上， 明天开会前要读的文件还没有读、兼读学位的功课未写完呢。 双重角色会令好好的轮子很快便成为光头车胎的。家佣需求量的急剧上升， 是因应女性就业率高而产生的，语云：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女人， 这个女人多指的是妻子； 如今男人背后的女人走到前面来争取成功， 她的背后也需要一个女人。 这女人在这个家庭里不会伟大， 但能解决实际需要。 在职女性的热门话题之一就是家佣的长长短短，菲佣好， 印佣好， 寻得一个能分别熟薏米与芡实， 知道豆豉是广东阳江的好， 煲粉葛鲮鱼汤懂得落陈皮的， 才是称意的家佣。02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名妓名联蒙太奇在瓦舍曲艺会会址里看到一副对联， 乃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李洪智书元代名妓张玉莲所撰的对联：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张玉莲为元朝名妓， 其人亦记载在元代夏庭芝撰写的 《青楼集》 里， 该书简要记述了元大都、 金陵、 维扬、 武昌、 山东、 江苏、 浙江、 湖南、 广东等地的歌妓、 艺人一百一十多人的事迹。 这些女子各有专长， 都在戏曲、 舞蹈、 戏剧、 器乐等方面富有才华。 据 《青楼集》 的记述， 张玉莲丝竹皆精， 南北今词， 即席成赋， 审音知律， 旧曲其音不传者， 能寻腔依词唱出。 往来其门者都是富贵公子。 张玉莲积蓄丰厚， 喜欢款待名士， 挥金如土。 她曾经做过侧室， 后来再入乐籍。 到六十岁时， 双鬓犹未白， 容色尚润， 风流谈谑， 不减少年时。有关张玉莲的记述虽然短少， 但其豪放性情与出众的才貌已跃然而出。细味张玉莲的名联， 眼前出现一组蒙太奇： 繁华的烟花之地， 街道上， 一辆辆马车由远至近驶来， 阁中的女子站起身来侧着耳朵倾听来者可会停马于门前， 登楼来相见。 此前， 她曾经一次次掀帘抢看， 可是， 一回回地失望了。 她很想不再在027
  • 澳门文学丛书意， 来也好， 不来也罢， 我已经不再在乎了！ 可是， 每回马车驶过， 总又禁不住浮起一丝希冀， 细听门前动静。得得得得， 马蹄声由远而近， 复又由近而远， 并没有停下来啊。 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恹恹坐在台旁托着腮儿呆想。一幕幕旧日情景复现眼前——那时， 多少名士公子来这里唱酬听曲， 终日高会开宴， 樽酒不空。 我只愿寻得良人， 从此脱离乐籍， 但望夫妻恩爱， 吃咸吃淡在所不计。 他曾答应我回家之后， 半年便来娶我， 我以 《折桂令》 一首相赠， 盼他毋忘相思之情， 我亦闭门杜客， 候他回来。 可是斯人去后， 渺无音问。 无尽的等待， 绝望在等待， 清琴蒙了尘， 歌喉也生涩了。日长长， 守着窗儿， 怎生得黑； 夜漫漫， 何能一梦到天明？沙沙， 沙沙， 一阵秋风挟着秋雨洒在阶前。 窗台上的金盏菊开始萎黄凋谢了， 禁不住被风一吹， 一片片花瓣轻飘飘地脱落， 那残缺的花儿像脱了门齿的一口坏牙。 几天前还是花光艳艳的， 人和花都一样不经老， 我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唉，我出身青楼， 怎能妄想觅得有情郎呢？ 只怕我和这落花一样，孤独地凋零， 委地成泥了。 想到这里， 满眶泪水漫过眼肚的小皱纹， 晶莹地流向嘴角， 滴湿了罗襦……张玉莲的名联深刻地表达了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世之感， 叫人遐思与同情。“生活是创作的源泉”， 此亦一例。02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多情未了身先死在我国的诸多地方戏曲种类中， 拥有庞大的业余曲友兼且热衷粉墨登台的， 当数粤剧曲艺为首无疑， 这是广东及港澳经济较优越的缘故。 有说凡有炊烟的地方便有中国人， 凡有中国人的地方便有广东人， 那么， 有广东人便有人唱粤曲。 有这么庞大的唱家、 曲友群体， 为了应付习艺与演唱的需要， 催动撰曲家作曲， 一首首独立的新曲便不断出台了。《秦淮冷月葬花魁》 是这两年十分热门的优秀新作。 曲中人是明末秦淮名妓马湘兰及江南名士钱谦益。 湘兰不从当朝国舅所迫， 被无端加债， 夺去她经营与栖身的月娇楼， 断了活路。 在湘兰病入沉疴时， 钱谦益用重金赎回月娇楼的屋契， 交还她手中。 湘兰感激友人， 不顾病重， 重施粉墨， 为她所钟情的钱大人演一折 《凤还巢》 暗表情愫。 她以为钱大人未明弦外之音， 抛却矜持， 问他“你可曾爱我”； 钱大人回以“爱字未曾宣诸口， 早认三生订白头， 兰气息， 玉精神， 定可天长地久”。 湘兰心愿既酬， 无苦无愁而逝。 曲中人的情爱既含蓄又热烈， 情外且有义， 其情感张力把顾曲之人吸附于曲中。《秦淮冷月葬花魁》 中所叙者实有其人， 却无其事， 马湘兰 （1548— 1604）， 是明神宗时代的秦淮名妓， 原名守真， 字玄儿、 月娇， 号湘兰。 她才华横溢， 是著名画家， 擅画兰竹，有数帧作品流传至今， 被故宫博物院等所收藏。 湘兰能诗， 有作品结集； 通音律、 歌舞、 戏曲。 钱谦益则生于一五八二年，029
  • 澳门文学丛书比马湘兰年轻三十四岁， 马湘兰去世那年， 他才二十二岁。 大概因为钱谦益学问渊博， 是明末东林党党魁及文坛领袖， 将二人拉在一块， 起相得益彰之效。 历史中的马湘兰所爱另有其人， 乃江南才子王穉登。 马湘兰在二十四岁时结交王穉登， 二人煮酒欢谈， 相携赏兰， 年已非轻的湘兰以为遇到了如意郎君， 可是从少游走于青楼的王穉登，“万花丛中过， 一叶不沾身”， 回避了湘兰的爱， 其后居于吴中 （苏州）。 此后马湘兰与王穉登以兄妹相称， 维系深沉而绵长的情意达数十载。《葬花魁》 故事中马湘兰演罢凤还巢而终， 历史中的马湘兰则是为庆贺王穉登七十大寿作累月的歌舞演出后不久便病逝的。 当年， 马湘兰为见十六年没会面的王郎， 平日旷达重义轻财的她， 此回更加豪气， 买船一艘， 带着十多位佳丽由金陵循水路往吴中， 居于王穉登家中， 夜夜弦歌不绝， 欢宴累月， 当时， 这桩韵事传为美谈。 湘兰返回金陵的“幽兰馆” 后， 大概身心皆疲， 一病不起， 她在兰花的围绕下端坐而殁， 是年五十七岁。马湘兰虽声名远播， 但出身青楼， 身份微贱， 花街岁月，她看多了彩云弄月， 云月相遇相交， 月是留不住总要飘去的云。 她识大体， 忍着心头的痛把情感深藏， 从来没给王穉登任何麻烦， 当然没有问过爱过我吗之类， 更没有得过“早认三生订白头” 的口头慰安了。030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一个女子的故事夜里， 我把厅灯关了， 临窗下望， 仿有一艘艘江南的乌篷船挨挨挤挤地湾泊在河道上， 那是五六层高大厦天台上的遮阳铁篷， 楼里的疏落灯光， 像远近点点渔火； 橙色雾灯在河道上晕出一团团水气。 隐去一切芜杂的细节， 澳门的夜河是诗情画意的。 没入黑暗处的一艘乌篷船是我的娘家， 飞历奇的长篇小说 《大辫子的诱惑》 中担水妹阿玲与土生葡人阿森杜多跨族裔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居住区。 那时， 在这里居住着五行八作的草根阶层， 从他们的花名大概可以想见： 扫把九、 棺材福、 老鼠旺、 屎塔满、 大笃廖、 大圣爷、 担水伯、 嚤啰婆、 菜姆……今早， 母亲一踏入我家第一句便说： 住在对面二楼的三女姨去了。去了？ 什么病？母亲说起昨晚的灯光。 三女姨通常九点钟熄灯上床， 昨晚十时仍亮着灯。 半夜醒来看灯光仍在， 露台门还没有关严呢，心里以为她提早睡觉忘了呢。 早上起床， 灯光还未灭， 有点不好了， 大声叫她， 没人应。 隔壁大姨昨晚也留意到这灯光， 她也大声叫。 打电话叫三女姨的妹妹来， 门反锁了， 消防员救护车来到， 发现她倒在浴缸里， 昨夜去了。 她跟你爸同龄， 八十岁了。日子过得匆忙杂乱， 平日怎会记起这个我小时候便害怕接031
  • 澳门文学丛书近的老街坊？ 不过对三女姨夫妇印象倒是极深的。 当年， 三女姨的丈夫华叔在炮竹厂做个管事的， 那年月炮竹业是澳门的主要制造业， 华叔在分配工作量上有话事权， 他爱多给便多给，少给便少给。 夏天， 他喜欢敞开唐装上衣， 露出白色的圆领内衣， 穿一条黑胶绸裤， 系白腰带， 足踏黑布鞋， 威严十足地点货发货。 华叔脾气不好， 遇上不顺眼和不钟意的人， 提起一脚踢过去。 街坊们要讨好他的冰霜脸。三女姨在家替人缝制衣裳， 专缝女式唐装， 年轻的、 年老的衣裳造出来都是一个式样的。 那时老派人多， 她干不来时还会拒客。 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三女姨没有儿女， 但对小孩子并没温言热语， 即使笑着跟你说话， 总好像有些刺夹带在中间， 令人不舒服。 我稍大一点， 才敢到她家借看专刊登明星的《明灯日报》， 她跟我谈明星凌波和金汉结婚的消息， 指着凌波的腰身， 撇撇嘴巴不屑地说： 腰都硬了， 还不是先有了？三女姨不爱跟兄弟姐妹来往， 提起他们来便神色悻悻。 子侄成长了， 从外国回来探她， 人一走， 她背转身就对我母亲说， 到外国去好架势咩？ 阿猫阿狗都出国啦。 还给我相片看，知道你有私家车啦， 阿猫阿狗都有啦。 隐隐感到三女姨不爱看到人家过得好， 她心理不平衡。没人穿唐装衫了， 她闲在家里， 衣车都蒙尘了， 只一天买两回菜的时候才下楼， 大多时伏在露台的栏杆上看街， 夜里躲在散尾葵后窥望对户一动一静。 有一次傍晚我回家， 刚举手揿铃，“你妈外出了。” 三女姨在露台传话下来。 为此， 娘家的窗帘时常要拉上。那一年， 华叔病了一段时日去世了， 这白事触发我家姐妹们聊及三女姨的孤独生活上来。 母亲才露了口风， 说三女姨注定没儿没女， 她年轻时， 夫妇俩吵架， 她一大叫“你屈了我一032
  • 林中英·头上彩虹肚子仔啊”， 华叔就不敢再吱声了， 活像一头打败了的公鸡。到这时我才知道三女姨坷坎的婚恋。她生长在一个守旧家庭， 婚事交由母亲做主， 第一次定亲， 对方却原来在香港未婚先纳妾， 这头婚事便吹了； 第二回家里为她物色了个在炮竹厂管事的华叔， 满以为可以保障她的生活， 可是婚后， 三女姨才知道男人有病。 她劝他看医生， 男人为了自尊， 一直讳疾忌医。 本来， 有些缺陷， 要是夫妻感情笃厚， 也能够相依相携， 但毕竟二人本来就没有爱， 怨怼遂由此而生； 女人要求离婚， 又遭到娘家的力阻， 那时代的离婚，会连累让家里人脸面过不去……至此， 我才理解到以前认为不可理喻的东西， 比如华叔生病的时候， 抓了药回来， 三女姨就是不肯为他煎汤药。 这些家事， 外人本来无由知晓， 但她却可以站在露台悻悻然当趣事告诉人家。 想起她的形貌， 原来是在报复， 报复丈夫为了自己， 不管她的幸福。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不跟亲朋往来， 不爱看别人过得好， 种种古怪行状的原因了。 她向往做妻子、 做母亲的幸福被毁在至亲手上， 她还能愿意跟谁交往？ 人人都自私地只顾自己的颜面， 没有站到她的立场来着想， 她还需要对谁示好？ 有了这种理解， 当我抬头见到露台的栏杆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 我同情她。看过张爱玲的 《金锁记》， 那个“穿一件青灰龙宫织缎袍， 双手捧着火红热水袋”， 从没光的所在走出来的晚年曹七巧， 她出卖了自己一生幸福换来几个钱， 用钱来铸造金锁枷锁自己。 长期的感情压抑， 加上她负面的人生体验， 令她连对子女的幸福也看不过眼， 她离间儿媳之间的感情， 下手破坏女儿长安的婚姻， 让子女陪着她陷落在无光的所在。 曹七巧折磨人的手段令人心寒， 是个渣滓式的人物； 三女姨绝不是曹七巧，她只是孤独而悻悻地固守在自己的围城， 在城堡里酵酿着于自033
  • 澳门文学丛书无益的精神状态。假如当年三女姨自主了婚姻， 嫁了个自己喜欢的， 过的是完整的婚姻生活， 又有爱子爱女， 她会这样吗？ 然而她八十载的人生， 就这样落幕了。034
  • 林中英·头上彩虹你的眼神在谁也难料的突然间， 你的病情急转直下， 病重， 弥留。你念着友人的名字， 一时间百位好友急急赶到医院， 站到你的床前见你最后一面。 吗啡针撑持着你的坚持， 藏在你青玉般的脸上的双瞳回复了青黑， 闪着一瞬一瞬的光。百位友人的来临， 使你临终仍过得如此热闹， 如此豪气。你那轻飘飘的魂魄载着一个一个朋友的影像， 开始起飞了， 此刻你安慰也遗憾——这一生最终是友情丰收， 爱情失收。 这怎叫多情的你就此甘心？ 你合上眼， 让凄然埋在眼皮底下， 美丽的笑容留在丰满的嘴唇边。对爱情的热切追求， 满腔爱意无处托付， 终于遗弃于人间。 你事业的大成功， 正反衬了感情上的大失败。 你的心填满了遍布歌坛影圈朋友对你的深爱， 又反衬了你灵台幽微之处的阔落空洞。你， 幽幽地说： 我八年没有拍过拖了。 面对公众去撕揭心灵疮疤的痂， 一字一痛， 你不讳言自己恨嫁， 表白了你是个很在乎、 很需要爱情和家庭的人。 你说你骨子里是传统的， 对每一段情都太投入， 投入到男朋友也怕了。 我相信其中的逻辑，如果对方只想跟你玩感情游戏， 谁吃得消你来的真劲？ 情路上一次又一次的追奔逐北， 加以在舞台上所塑造的商业形象， 你成了“荡女”。二十来岁开始， 你已现沧桑。 你早熟于童年， 沧桑于花035
  • 澳门文学丛书季。 你那以超越你年龄的人生阅历来带动演技， 烟视媚行你可以， 但引动人心的是你的沧桑幽艳， 如花， 似水流年， 神髓不是演出来的。你的双颊变尖削， 眼窝下陷， 眼睛愈来愈大， 一转眼波中有不经意的哀与怨。光辉的、 繁闹的时刻有过了， 独欠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婚礼。 这个白色纯洁的梦看来遥遥无期去圆， 你赶在自己最后一次个人演唱会上披起一件又一件特色婚纱， 其夸张的款式设计， 正好为真实与梦幻之间划下了界线： 这是舞台， 不是教堂， 你的身边并没有真正的新郎。 你终在梦幻里遂了心愿， 并有那么多的人见证你的婚礼。 如果真的披婚衣， 想必你弃夸张而选平实， 这才是真人生。记起你在公众面前的剖白， 当年你在事业与爱情之间作过艰难的选择， 青春的你最终选择了事业。 为什么对女性总是这么局限， 不能二美兼并， 总是给你一样便收回一样？ 你虽口口声声说不后悔， 但， 梅艳芳， 你真能甘心么？03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单身贵族有一本书叫 《做空的单身女人》， 作者当然是个女子。 假如你在书店碰上这本书， 一看到这个书名， 大概也会拿来翻一翻， 先看看有没有作者的照片， 欣赏一下她的玉容， 再在目录上挑出涉及单身生活的篇什读一读。单身， 尤其是单身女人， 总是有点儿神秘的， 给人多一点想象的， 惹人来窥望的。女人而愿打正单身的旗号， 正因为单身形象已不是从前那般负面了。单身人士现在被叫做“单身贵族”。 什么时候由“贱民”变成“贵族” 的？ 好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吧。“单身贵族” 一词的出现， 确乎狠狠地扭转了牢固的旧观念， 我们无谓自以为是， 自作多情， 将同情甚至怜恤的目光投向孑然之身。 婚姻围城的内外， 其分别是生活取态不同而已。要说同情， 互相都有被同情之处吧。单身者被视为贵族， 一份人工一个人花， 不受家庭束缚，乐得逍遥， 未有固定的对象， 感情生活有无限的可能……所以我好怀疑，“单身贵族” 是那些自认吃了婚姻的亏的人对单身人士的说法， 有感情投射。 露宿街头的当然不是贵族， 贵族是有稳定而且偏高的收入， 负担得起情趣的消费， 要有自己的房子。婚姻总是一种诱惑， 包含着憧憬， 只是过了天真热情的年037
  • 澳门文学丛书岁， 在没有满意的选择下， 随遇而安。 可幸单身已成了可选择的生活， 尤其是女性， 不必硬要一个归宿也可安身立命。 单身者便多起来。“一个人的生活”， 被张扬成很有个性的生活了。 在崇尚自主、 自由的时代， 一个人操持自己的生活， 有足够的自我空间。 特别是从失败婚姻逃亡出来的人， 经历过世事， 增加了透明感， 宁愿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单身的好处， 是与劣质婚姻中比较而来的， 当感到长夜寂寂、 心灵飘泊时， 便知单身只是一个短暂的打算， 什么时候结婚都不会太迟。 “做空的单身女人” 也是且行且找， 自认单身如同股市里的空头， 资金掌在自己手里， 有比较大的主动权，等待适合时机， 立即出击。 将婚姻喻作股票买卖， 大大地押下一注， 看得人不是味道， 好庸俗似的。 但那种心情——寻找优质股、 一击即中——是相仿佛的。 那种耐性、 眼光和决心都一样。03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嫁个有钱人电邮上有两个帖子： 有个署名波尔斯的二十五岁女子， 在美国大型网上论坛金融版里发表一个问题帖， 请教如何嫁个有钱人——年薪五十万的单身汉。 她的理想是住进纽约中心公园以西的高尚住宅， 她结交了一个年薪二十五万的男朋友， 远不能助她实现理想。 令她忿忿不平的是， 常见富豪夫人长相平淡如白开水， 如她那般漂亮的女孩子却交不上好运。 她想投其所好， 便请教有钱人怎样决定谁能做妻子， 谁只能做女朋友；还要主动出击， 搜集有钱男人消遣场所的资料。美国摩根银行的一名年薪逾五十万的多种产业投资顾问给她回帖， 在商言商， 直指“跟你结婚是个糟糕的经营决策”，因为波尔斯所说的是财貌交易， 然而此中有一个致命伤： 她的美貌会消逝， 他的财富不会无端减少， 而且还有可能逐年递增， 她却不会一年比一年漂亮。 投资顾问以经济学角度分析，自己是增值资产， 她是贬值资产， 且是加速贬值。 “用华尔街的话说， 每笔交易都有一个仓位， 跟你交往属于‘交易仓位’，一旦价值下跌就要立即抛售， 而不是长期持有——也就是你想要的婚姻”。 他指出， 对一件会加速贬值的物资， 明智的选择是租赁而不是购入。“我们只会跟你交往， 不会跟你结婚”，如果她想出租的话， 可以联系他云。有些人看了这两张帖， 虽不认同波尔斯的价值观， 却反感于投资顾问的刻薄残忍： 怎么呢， 你自己也会老去和死去的！039
  • 澳门文学丛书有人说， 美元也在贬值中！ 我以为皆未得要领。在现实中凭美貌嫁得有钱人的例子有的是， 波尔斯肯去猎头， 不是没有成功机会的。 她要求的是跟有钱人结婚， 没有要求一生一世的婚姻， 于是难度减少了一大半。 如此看， 投资顾问显得比王老吉凉茶还要正气——对美丽女子他只会交往不会结婚， 那么在他心目中能与之结婚的女性应有内在美吧。 他谓“如果它 （美貌） 是你仅有的资产， 十年以后你的价值堪忧”，言外之意本领是女性的重要价值体现。 顾问劝她“不要苦寻嫁个有钱人的秘方， 倒可以想办法把自己变成年薪五十万的人。”这一番话， 足证投资顾问尊重女性独立自强的人格， 这在有钱男人中尤为难得。 那么他残忍的贬值论、 抛售论、 租赁论都属于苦口而婆心， 让波尔斯在自尊受创的深刻感受中领悟。不过横看竖看， 这两个帖子像创作出来的心灵鸡汤故事多一点。040
  • 林中英·头上彩虹选美后话自从国际美女界出了一个韩国的河莉秀， 我就对美女之美再不大认真了。原来一个男子， 当经过手术变了性别之后， 可以美至若此的！ 不惟是精致秀雅的颜容、 优美性感的身段， 还有那独特风韵， 那如水温柔， 女人要学怕也学不来。 美女界中的神品， 究竟几多出自天然， 几多由手术刀造就的呢？ 实在不必翻老底，能安全地为一个冥冥中错误的安排拨乱反正， 我们宜于欣赏这成功的典范， 感受整容科技人定胜天的成就。 整容术将还会登峰造极的， 当越趋普遍时， 美， 只不过是轻动几刀子的事情而已。香港翡翠台举行的港姐选举今年进入第三十五届了。 不知是否因美女太盛， 出现了审美疲劳， 观众争看港姐选举的热情一年年地退潮。 从前， 因为有受众， 港姐选举分准决赛和总决赛两场赛事， 吸引大量广告客户。 当香港小姐主题音乐一奏起， 一街寂然， 车也不多一辆， 人人安坐家中守候年度美女如何突围而出。 后来社会复杂了， 在激烈竞争下， 暗涌、 是非也多起来， 常常成为市民的八卦话题， 比不上如今， 佳丽们咸认友谊第一， 你服膺你， 我也看好你得奖。选美节目虽从城中盛事到了可看可不看的境地， 却还是会看的， 好测试一下自己的眼光。 到了决出五强的时候， 收视率回来了。 季军出来了， 还可以， 这只不过是第三名； 亚军出来041
  • 澳门文学丛书了， 啊， 她当不成冠军， 谁是摘冠者呢？ 镜头在余下三位佳丽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围在电视机前的我们都说话了：“右边那个！”“中间那个！” 然而， 登上宝座的竟然是左边那一位。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喝倒彩之声后， 很快各归其位， 埋首工作了。 想不到竟有若干较真的观众， 为摘冠佳丽不是心意之选而向香港广管局投诉， 指摘电视台造马。 可是， 美不美与谁比谁更美些， 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问题， 最不可执着的。 在美可以由柳叶刀雕琢的时候， 更不好执着， 反而有一点遗憾与瑕疵在， 还可显现一点真呢。我容易觉得人家长得不错， 长得好看， 就是开始感觉很一般的， 看着看着便找出其优点， 把整个容貌照亮。 本届港姐冠军对观众的负面反应能理智得体地面对， 没有其他话柄抓在不认同她的观众手上， 只要她持盈保泰， 不难扭转别人的感受，因为看久了会把美丽看出来的。042
  • 林中英·头上彩虹拿工具的男人公司洗手间的抽水马桶有毛病， 拉水掣后清水不停流出。我掀开水箱盖， 拨弄一下杠杆， 不成， 只好先用绳子将浮球吊起， 暂止淡水流失， 然后通知总务部同事找人修理。 这点半吊子实用知识是从家中学来的， 抽水马桶有病， 丈夫如此这般一摆弄， 便可收一时之效； 再不行， 买材料回来更换， 按如今潮流的说法是DIY。 诸如修水龙头， 组装电灯， 修录音机， 更换电掣和门锁等等小手作， 多不必假手他人。 这点手艺， 在他们这一代的男性里是普遍掌握的， 他们是会拿工具的男人。 都没有怎么专门学过， 然而做起来有主意， 头头是道。 他们视此为本能， 男人嘛， 谁都会这个。但， 我以为该是社会环境和家教使然。这一代男人的父辈更是必须靠自己双手的人。 他们总有一把木梯和一堆工具： 锯子、 刨子、 矫子、 凿子、 扳手、 螺丝批、 老虎钳、 尖嘴钳、 灰板、 灰匙和长短不一的铁钉， 还有一垞补漏用的臭臭的泥船灰……一把木梯可让他们攀高爬低， 仰望之， 高大英武； 挑个晴天， 猫在屋顶上除草清泥执漏； 坏了的桌椅床铺， 在他们的铁矫敲钉下变得牢靠了。 码电线， 换灯泡， 铆螺丝， 家里那个猴腮凸肚的小男孩常站在父亲身旁做使唤， 扶梯子， 传送工具， 悄悄地， 便受了教。猴腮小孩成长为有模有样的大男孩了， 他有了意中人， 没钱送名贵礼物， 幸而有的是心思和时间， 到果栏买几个木箱回043
  • 澳门文学丛书来， 将卸下的木板刨平刨直， 造一个有玻璃趟门的小书柜向女朋友献宝。 类似的爱情故事实在不少， 比如大男孩暗恋邻居美少女， 可是对方并不在意。 忽一晩， 女孩不好意思地来找他，原来家里突然没电， 弟弟又正在温习准备考试， 一时找不到修理工， 请他帮个忙看一看。 他殷勤尽献， 查出因由， 驳好电源， 隔天还更换新电掣， 一点点小本事， 解决了她一时的困难； 一个机缘， 让她接触到他灼热的目光， 恋爱故事开始了。要结婚了， 装修旧宅， 为省钱， 贴瓷砖铺纸皮石补墙壁扫灰水都由大男孩自己动手， 还有哥们儿抽空来帮忙， 大家戴一顶报纸折成的四角帽， 髹得一身汗水一脸灰， 手皮也被灰水蚀粗糙了， 满屋子晃着他能干的身影。如今服务行业分工细， 提供各种有偿服务， 物质供应既便宜又多， 坏了便扔， 更新换代快， 在这高新科技时代的男孩子气质阴柔， 心神放在电脑上， 好学者学习设计网页、 程式和组机， 无为者只顾打机， 家居小修理无所晓， 有问题叫爸妈跟进， 灯泡不会换， 电掣跳线怕得打999……不拿工具的男孩解决生活实际问题的能力弱， 少了一些力度。 最近当我在香港参观培正中学和喇沙书院时， 见到有一个木工场， 是让学生动手做木工的， 禁不住欢喜满心。 这年代男孩子姐手姐脚的多，不怕粗重工夫， 练得有气有力又有头脑的男孩， 雄风凛凛， 真可爱。04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味蕾记忆如果你有一位厨艺精湛的母亲， 一定有着丰富而美好的味蕾记忆， 这些记忆在青年时代还不觉得怎么样， 但日子越久，经过在时间长廊里的沉淀， 记忆会变得更甘醇沉厚， 甜甜地滋润着你。 味蕾上的体味， 会与母亲紧紧地联系起来， 直到自己老了， 母亲的形象仍然鲜活着， 她鲜活在过年过节的各式糕点里， 鲜活在油炸糯米大肠里， 鲜活在琵琶大鸭里……在味蕾记忆中， 你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在年节时老往厨房里探头探脑，待母亲何时把美食弄出来， 祭过天神地主后， 便是一家人起劲地下箸， 连骨头也可以嚼碎。 母亲在燠热的厨房里， 背部的汗渍越洇越大了， 她的背发放着一波一波磁力， 温热着你的心。年纪小， 未尝过什么美食， 味蕾还未懂得怎样去玩味食物的鲜香和质感， 也不知道何者为美食的道理， 越是这样， 味蕾的记忆力越是强大， 在往后的日子里， 竟会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况味——还是小时候吃到的最有滋味啊。当女性的生活天地局限在厨房和闺房的时候， 女性的角色和身份比较单一， 掌勺、 做针线的母亲形象实在、 温馨、 强韧， 她只为家里人做事， 让你每天每时都在感受着她的劳苦和关爱。 当女权得到了重视， 女人可以走到学堂和职场， 女人的才能不再被局限在小小的厨房里了。 “女人们走出厨房去”，这句话概括和标识着时代的进步， 在这话语里的厨房， 仿佛是禁锢女性的囚房， 是封建落后社会的象征物。 女性有了参与社045
  • 澳门文学丛书会的自由， 专制的男性性别权力被削弱了， 女性那细致、 敏锐、 刻苦、 善于沟通的天赋得到良好的发挥， 女性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经常在外头忙得团团转， 家里的厨房被家务助理或者孩子的祖母、 外祖母进驻。 孩子看不到掌勺母亲的身影， 他们的童年味蕾没有属于母亲的记忆； 他们看不到妈妈在外头的辛劳， 只看到购物时她拉开钱包时的轻松。厨房成了一个吊诡的地方， 困在厨房里的女人要冲出去；如今， 冲出去的女人却在想念厨房。 有位经常出席宴会饭局、飞来飞去开会的社会名人跟我说： 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找时间为家里人做菜，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晚饭。 等退休吧， 我一定学好烹饪！ 我表示充分理解， 女性虽不愿被困在厨房， 但亦不愿与厨房割裂， 厨房是妻子、 母亲的爱心基地呢。 我孩子的味蕾没有关于我的思念， 厨房成了我的一点痛。046
  • 林中英·头上彩虹精神美馔苦夏令精神倦怠， 胃口不开， 但对电视台的烹饪节目依然兴趣不减， 它是我的精神美餐。日常我把厨事交给家务助理， 欣赏电视节目的烹饪之术，是为了工余松弛神经， 遇到合适的便从中抄袭一两个菜色， 提供给家务助理。 面对中西烹饪节目， 我是典型的崇洋媚外主义者， 不是特别喜爱西馔， 而是为着节目里煮食的环境和花样多多有如玩具的厨具， 还有烹饪者的仪容和轻松的态度……在英语频道看过好几个烹饪节目， 其中有些主持人从外形上看都不像个职业厨师。 他们穿着休闲， 手法虽然利落， 但神情有种业余性质的轻松。 节目不是在厂景里录影， 而是在真实的厨房里操作， 那么便可以让人看到不同的宽敞整洁明亮的西式厨房了。中国菜千好万好， 然而中国式的厨房不及西方的卫生文明先进， 落后多了。 固然我们可以为在不讲究合理布局的厨房里也能制作九大簋， 在肮脏的灶间能烹调出佳肴美食而自傲， 不过， 卫生是我们懂得文明之后所追求的生活条件。很记得许多年前听到一位主妇到美国探亲的见闻， 她说：那里的人连锅底都要洗干净的呀。 那时我们这里普遍人家的锅底从来不洗的， 炊具的外壳不是黑墨墨便是黄乎乎， 烧柴烧炭的， 锅底还会堆积锅灰， 嫌它阻隔火路时， 才把锅灰刮下。 油烟熏黑了厨房的墙砖， 蟑螂在砧板上爬， 蟋蟀在灶底里唧唧047
  • 澳门文学丛书叫， 阶砖地整天潮乎乎的， 这是我童年时代的厨房， 它竟是家里最肮脏的地方。清代袁枚的 《食单》 中的“洁净须知” 中提到“闻菜有抹布气者， 由其布之不洁也； 闻菜有砧板气者， 由其板之不净也……至于口吸之烟气， 头上之汗汁， 灶上之蝇蚁， 锅上之烟煤， 一玷入菜中， 虽绝好烹庖， 如西子蒙不洁”。 不知有意抑或无意， 袁枚说漏了一样更不堪的不洁， 就是米粮餸菜里沾上蟑螂屎， 其催吐的恶臭， 漱三次口也清除不了。 肮脏的厨房由来已久， 因为贫穷， 也因为落后。 在过上了小康日子后， 我们睡的不一定要“席梦思”， 但吃的一定要清洁卫生， 提高厨房的卫生度是最重要的。我这一代的港澳女性， 大概没有不识李曾展鹏和方任莉莎的。 她们分别在香港两个电视台主持烹饪节目， 李太作了长达三十年的烹饪示范， 可惜她十年前退休后移居美国， 去年中风去世， 享年七十岁， 是早了一些。 李太和方太都在“今日食餸” 问题上协助两代人解决过不少烦恼。当主妇的常说， 煮食不难买菜难， 因为买菜当儿便要为吃什么和怎么吃拿主意。 每天煮菜， 面对街市里日日相同的蔬菜鱼肉， 脑筋都麻木了， 想调动家人的食欲， 却苦于翻不出花样， 观众看过了李太方太的节目后， 来到街市也不致那么茫无头绪了。 三十年的烹饪示范， 变尽花式也会有重重复复的时候， 但李太以及方太都一直受欢迎， 成了家庭主妇的好朋友，可见她们的功力； 大众需要烹饪节目， 亦证明主持中馈的难度了。我母亲拥护李太多一点， 因为李太教的多是传统广东菜，够家常， 合口味， 合肚肠； 方太是外省人， 在她的节目里有江浙等地的食制， 喜欢试新口味的年轻一点的广东人会看方太，04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像她多年前教人怎样拿剩饭做甜品， 简单而有创意。 无论方太和李太， 她们的节目模式和风格都是一样的， 将作料备齐， 带到录影厂房去， 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为了节省时间， 不等做好， 拿出在家中弄好的一碟菜来， 镜头对着它， 好让观众得看大功告成的全相。看电视烹饪节目的愉快， 就在于看到他人举重若轻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一道菜， 没有多少洗、 摘、 撕、 切、 刮、劏、 挖、 剁、 磨、 腌……腌尖的准备工夫， 这个过程， 不唯搞得人腰酸颈痛， 汗如豆大， 还身染血腥， 指头受创， 秽物狼藉； 所需的炊具器皿现成摆在手边， 不用洗涮， 拿起即用； 还有就是一切炊后的洗涤、 收藏工作都隐去了。 煮菜就是那么简易轻松， 玩着似的。 那道摆放得如拼画般美好的菜充满了电视荧屏， 色、 形皆见， 香、 味则在想象里， 没有吃进嘴里， 但在精神上已好好享用着了。这一两年看到的外国制作的烹饪节目， 除了示范之外， 还有享用的重要尾声。 菜煮好了， 请朋友们来， 一帮子人在布置优雅的客厅饮酒吃菜， 对菜色作出品评， 轻谈浅笑， 气氛轻松、 温馨， 自己巴不得就是这个主人。 上周看英国烹饪皇后、美丽的莉姬娜·罗逊 （NigellaLawson） 的节目， 她示范野餐菜式， 一众玩够了的小鬼头坐在草地上吃她弄的美食， 吃得满脸碎屑一嘴油腻， 令我乐得嬉笑连声。 多了这么一个尾声，正显示出东西方在文化上和生活水平上的差异， 我们的“民以食为天” 是为了填饱肚子和满足口欲， 他们还讲情趣和氛围，确是比较懂得享受生活的。 看人家轻松悠闲充满人情与兴致地吃， 绷紧的心弦一下松塌下来， 真可以解乏。049
  • 澳门文学丛书食的美学小友丁丁夸赞她妈妈的厨艺， 花一个下午做准备， 像施展千手观音的妙手， 不忙不乱地便把团年饭的九大簋做出来， 而且保持每道菜色上桌时都是热的， 这才是厨师的功夫所在哪。是的， 中国菜偏好热吃， 要现煮现食， 美食家袁枚在 《随园食单》 中总结了这个经验：“物味取鲜， 全在起锅时。” 如果菜凉了才吃， 香味与滋味都大打折扣了。 能做大菜的主妇们为了献出热菜， 在家人与宾客都全部入座了， 起筷下箸了， 杯酒尽了， 仍在炉灶前蓬蓬的油烟中滴汗。 家庭里火炉少， 煮菜只得分先后， 孰先孰后， 随园老人认为“咸者宜先， 淡者宜后；浓者宜先， 薄者宜后。 无汤者宜先， 有汤者宜后。” 这关乎饮食的美学， 个中道理不言自明了。 主妇们对先煮的菜有方法保温， 比如， 白切鸡上桌前用热汤浇一浇； 炆好的菜可以回锅加热； 有些待上桌时才勾一个热芡淋上……冒着蒸气的碟子一个跟一个从厨房速递而至。 桌边的人关照主妇， 呼唤她坐下， 先吃。 这时停得下来吗？ 在厨房里的回话： 你们先吃， 别等； 我就来、 就来！ 待她解下围裙坐到饭桌旁， 众皆已逾半饱了。 她也只是随便挑些来吃， 好像已在厨房吃过了似的， 吃不下了。要做家中的厨娘不比酒楼食馆的厨神， 蒸、 煮、 浸、 涮、 炖、炒、 煎、 炸、 熘、 烩、 烤、 焗、 熏……， 十八般武艺全上手，然而， 少一点精力和体力， 都难以在厨房里快手干细活， 站个大半天。05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在“物味取鲜， 全在起锅时” 的饮食美学上， 我们的主妇是躬行者。 在瑞士参加过妹妹婆家的家宴， 在我们到达时， 几样菜已放在桌上， 女主人化好妆、 穿上火红套装招呼客人入席， 跟客人一起进食、 交谈。 桌上的菜不温便是凉的了， 然而她们是以陪同进餐为礼貌， 大家享受的不唯食物， 还有餐桌上的精美餐具与布置、 气氛。 不同的饮食文化， 在相同的场合之下， 我们的确只重视食， 要让宾客吃得好食得美， 何曾介意煮妇中场才出来， 油气满脸都没洗一下呢？有擅于厨艺者， 爱在家请客， 虽然我们不是贵宾， 却得到拿手菜的饮食待遇， 一客石榴球， 包得圆溜溜， 折口幼细平均， 以青葱一段扎上， 打个蝴蝶结。 岂知我熟人不说假话，“这么认真干什么， 还不是一口吃下去！” “要做便做好， 不麻烦。” “做的不怕麻烦， 可吃的嫌麻烦呀。” 人说听此言， 便相信我到了将来都不会有出色的厨艺。嫌费神费事何能精益求精？ 成器的厨娘会把食材当成画家手中的美术材料， 像创作艺术品那样经营， 享受创造与呈现，不计较筷子一挑便弄至变形。051
  • 头 上 彩 虹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王小毛放暑假王小毛曾经闹了一个笑话。 她到阿姨家吃过饭后， 阿姨把香蕉皮剥下一半， 慈爱地递给小毛。 小毛把露出的香蕉肉吃了， 举起剩下的半截问怎么办？ 阿姨吓得杏眼圆睁： 怎么办？把皮拉下去不就行了吗？是年王小毛九岁。小毛阿姨把笑话转告毛妈妈时， 笑得泪珠掉出眼眶。 毛妈妈笑着叹气： 小毛被侍候惯了， 从来不爱自己拿水果吃。 橙非得去皮剥瓣， 苹果非得切粒， 葡萄西瓜非得剔核切细并端到面前不肯进口。 小毛只是不大懂吃水果而已。 她懂得弹钢琴， 懂得画画， 学业成绩也有中上。眼下放暑假。 王小毛“补血” 的时间到了。 每年还未开始放假， 毛妈妈已在报纸上搜罗广告， 准备为小毛安排好暑期课程， 不要浪费大好光阴。 夏令班是必读的， 暑假悠长， 不上个半天课必然导致心散。 此外， 每年暑假都要进修英文课程， 另加补习老师上门私授口语。 毛妈妈安排王小毛中学毕业后到外国念书， 不能不先打好基础。 从小毛课余学习弹钢琴和绘画，便知道毛妈妈十分重视对女儿的艺术教育， 她说女孩子学点音乐气质会高贵些。 家长们见面常在打听对方的儿女钢琴、 小提琴要考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几级了， 小毛考了第五级后便打算跳级考第七级， 余太朱太马太都称赞小毛聪明勤奋。在这个暑假里， 小毛加时弹钢琴免不了， 毛妈妈还找了家055
  • 澳门文学丛书舞蹈学校让小毛学跳舞， 学点芭蕾舞或民族舞都好。 女孩子跳了舞， 腰板自然练得挺直， 不会垂头耷脑， 站有站相， 坐有坐样， 总之是……是……是鹤立鸡群啦。 还有陶艺班， 好像在这几年流行起来， 小毛傍晚时分还可以挤点空余出来的。 小毛，你不要怨妈妈迫你， 迫得你好像不在放暑假似的。 如今谁家能学的孩子不多学几样？ 女孩子只有副模样也是平常， 还要多才多艺， 能文能武。 街坊会晚间主办的武术班， 我还想你学套木兰扇， 舞起来多好看。 小毛你不要怨妈妈， 以后才知妈迫得你对， 迫得你好。 妈管接管送难道不累？ 小毛， 你要跟同学去吃寿司？ 板障堂你不懂去的。 请你的同学来家吃， 妈做给你们吃。 小毛， 你来洗洗米， 妈先切咸萝卜。 小毛， 米洗好了？ 这是什么气味？ 你用什么来洗？ 什么， 你用洗洁精来洗米？是年小毛十四岁。05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包袱皮如果要选举简约生活的象征物， 我会推举敝国古老的包袱皮。 没有使用过包袱的我， 却对包袱一直存怀恋之情。 大概因为从小在戏曲舞台上看到千里迢迢进京赴试的书生， 背上只有一个包袱和一把油纸伞而已， 细软盘川系一身， 轻装上路， 舞台形象说多潇洒有多潇洒呢。 富有乡土色彩的包袱， 在今天的农村里还未完全消失， 就是因为它简便而实在。 裹起来作为提包， 斜挂背上、 肩头或挽在手里， 灵活的两个结， 收纳在包里的可大可小， 可软可硬； 包袱皮摊开来， 披在头上肩上， 可一时挡挡寒风烈日和微雨。 一位朋友是个用包袱的人， 把裱好的一轴轴书画以一块防水绢卷裹起， 挂在肩头， 游走于市衢， 看他的顺当利落， 感到此包袱比什么袋子都保险。一张四方形的薄薄包袱皮， 变化多端， 充当了如今我们堆塞一柜子的背囊、 臀包、 腰包、 手提袋、 行李箱， 甚至是购物袋。 但包袱终究被各式袋子所取代了， 它虽然灵活， 却因没有技术文明， 不那么合度严谨好用。 但包袱皮标举的是简约风格。想起包袱皮， 是因那些大包小袋的垃圾而起。 处理家里的垃圾时， 惊诧每日竟然制造出这许多垃圾来。 垃圾的成分中，以包装废料为最， 尤其现时的独立包装， 一块饼干一个塑胶袋， 连同盒子里外三层， 一副对消费者关怀得无以复加的样子。 物质文明和消费主义所主导， 垃圾就在我们富裕而精致的057
  • 澳门文学丛书生活中堆积起来。不能不说起贫乏的日子， 那时的垃圾少。 每天下午四时左右市政厅的清洁工人挑着箩筐来收集垃圾， 家家户户把垃圾倾倒在箩里。 可倒的垃圾并不多， 废纸张留着来生柴炉， 菜屑残羹有自家的泔水桶收集， 让养猪户挑了去煮猪食， 猪肥了， 他在中秋节送一盒月饼作酬谢。 废铁罐药水樽烂生胶底鞋破拖鞋都可以向收集废物的小贩换取一支麦芽糖。 雨伞破了， 有修理洋伞的人续伞骨； 瓦煲铜罉木盆木桶风炉铁镬无不可以通过工匠的独门手艺修残补缺， 不会随便丢弃一件可用之物的。 没带菜篮子上市场的主妇， 卖菜卖肉的用咸水草把东西扎起让她提着； 咸水草在水里洗一洗挂好， 用来扎其他东西。 刮过台风后， 那些倒在公园里爬满黑蚁的树枝， 早有人拖回家门， 放着待晴好天气里晒干当柴烧。 因为贫乏， 所以惜物， 因为惜物，无害于环境。 在物质文明的当下， 我们要的是简约不是简陋，这条路怎走好？058
  • 林中英·头上彩虹缝隙中的文化冲突“文化冲突” 这词听起来好像很高深， 然而它存在于生活的缝缝隙隙之中， 琐屑得一地鸡毛， 可是一冲突起来， 却能刮起三尺浪， 若在家庭小范围里， 也能将椽与梁冲倒的。 最典型的家庭中的文化冲突例子， 莫如老父母越洋探望成家的儿子，吃住一段日子， 临离去时， 洋媳妇向翁姑递来一纸伙食收费单的故事了。 这故事在听时有点震撼， 文化冲突归文化冲突， 主要觉得递账单的手法过于生硬。 如今移民外国很普遍， 出国探亲旅游成风， 类似的冲突故事还是有的。 一位平素也算得上大方的老人家， 心里藏着在美国吃的一碗面， 几个月后这碗面成了个疙瘩， 终于不吐不快。她到美国洛杉矶探望姐姐， 甥女儿把两位老人接到郊外的家里住一两天。 参观过三层高的豪宅， 听过甥女儿描叙夜里在屋里得闻兽类嗥叫和看到狐狸出没后， 已到晩饭时间。 甥女儿宣布今晩留在家里吃面。面端上桌面， 是黄芽白肉丝汤面。 老人不知亲姐怎么想，她却感到不可思议： 多少年没见面了， 万里迢迢来到这里， 这顿晩餐一点都没有团聚的意味。 来不及吃第二顿晩餐， 两位老人已被另外一个甥女儿接走了， 所以老人不敢肯定是否被怠慢了， 若然未走， 可能会有隆重的下一顿。 老人这个想法十分正常， 以我们的传统， 客来了， 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无酒也去赊。 即使在贫困农村， 这顿接风饭不是七荤八素， 也会变059
  • 澳门文学丛书着花样令你吃得见隆情。 然而中国人在外地住久了， 文化基因也会变异的——能见面便好， 黄芽白拌着猪肉丝， 味道清淡，好消化呢。我也有一些做客在美国的体验。 曾经在女作家的家里小住。 女作家不擅厨事， 却带我行超市买菜， 要亲自下厨。 餸菜十分简便， 最记得那一碟麻油清炒苦瓜。 作家的丈夫频频下箸， 大赞味道好极啦。 看着那么整洁的开放式厨房， 我猜女作家极少起镬炒菜的吧， 她丈夫吃上一顿热炒便觉特别好味。 我心存感激， 抢着去洗饭后的盘盘碗碗， 她也很自然地任由我去干了。 临别， 我执意让她选一家好的餐厅， 翌晚由我来请客。当晚， 大家点了红酒， 闲闲淡淡地聊天。 她没有按富起来的中国人的方式请我到酒楼， 款我以大鱼大肉， 却抽空驾车带我去游览景点， 听乐队演奏， 看中国移民的小买卖……我们都以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待对方， 而且都能理解对方。文化不同， 不该从物质去辨真心。 不过， 若要我用芽菜豆腐薯仔来款待你， 那会让我不安的， 因为我是个念“故人具鸡黍， 邀我至田家……” 这种诗词长大的人。 不受文化冲突的撞击， 唯理解而已。060
  • 林中英·头上彩虹揾英雄泪2006第十八届世界杯， 不是球迷的我看了三场。 至今不懂赛例， 对何谓越位、 为什么要射十二码、 开角球等等皆不明所以， 一个足球盲敢于在这里说赛事， 基于读 《哈姆雷特》 的道理一样，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看法。 看着看着， 对球队的整体合作性的佳劣， 个人球技的高下， 体能的强弱和战意的衰颓与旺盛， 都有所感受的。 不过， 当我拿出来跟“球精” 分享时，会得到“打假波” 的回应。 那么……即是……原来看到的不是真实的， 或者说不全是真实的， 都是被那些赌博“滚地盘” 之类所害了。最讨厌被欺骗的感觉。 但谁能有真凭实据指证造假？ 其他赛事被指假打还算了， 连决赛法国对意大利之战， 下半场也被“球精” 说是意大利打假波。 我不信！ 你看， 龙门那么大， 门楣却是那么幼细， 球星们争着将球儿控在足下， 难得机会发力一射、 一顶， 不是撞楣便是出界， 过门而不入， 在多少紧张的呐喊下才得个一比零， 你真能有效地控制着局面？ 因为我不是“球精”， 看不出微妙的门道， 更加不会下注赌波， 内心保持着孩童般的单纯。 单纯有单纯的享受。我不真正懂得看球赛， 但我会审美。 赛场上最美的是什么？ 是汗。葡萄牙对英格兰那场赛事， 葡国球员穿着红色的球衣， 在汗水的浸渍下， 变成暗红色的血， 黏糊在身上， 好有象征性。061
  • 澳门文学丛书决赛大战里法国的施丹， 近镜头多次摇至他一张神情严肃的脸， 总有一大滴折光的汗滴晶莹、 性感地坠落。 文学的写作，不写拼搏中人的动态， 写他身体各部分的汗也可以了。 在食脑时代， 人家的脑汁如何绞尽、 如何运作， 虽看不见， 但成果是呈献出来的。 球场上的疾力、 奋力、 拼力， 一头一脸明晃晃的汗， 遂看得人奋发昂扬。大战结束， 我掠过狂喜的成功者， 找寻失败者的茫然失落负疚沮丧哀伤沉痛愤怒狂暴各式各样的面容， 有些是我的秃笔无以状之的。 我要看失败英雄的泪。 这泪， 刚才他被踢倒痛至五官歪曲也没流过的。 不管是真的技不如人还是背运， 这泪是最感性的。 谁都当过失败者， 体验大成功者的心情是攀附， 看别人揾英雄泪， 心情则比较相通。 下届再出赛吧， 假如还年轻的话。 这届里看到费高如牛负重， 碧咸负伤离场后掩面而泣，“万人迷” 将再吗？时光无情， 时不我与， 人不能永在金光大道上。 今届你体会不深， 总有一届你会唏嘘。062
  • 林中英·头上彩虹腰背的背后在报章的图刊里， 看到一组清帝康煕巡幸扬州的群雕。 罗伞下， 康煕昂首挺立， 一派“千古一帝” 的风范； 身旁围着七名士绅， 其中最近的一位正弯腰曲背， 诚惶诚恐为皇上介绍胜景； 另外五位， 在天威之前， 莫不垂首含肩地， 眼睛也不敢往上抬一下。 离皇上最远的士绅则是最自然的一个了， 他抬头平视， 腰腿不弯， 当然他的背仍没有皇上那样笔直， 总不能跟皇上一样。 这组群雕的各个造型， 是经过推敲的。 离权力中心最远者最自然， 便是细心推敲的明证。国人狗模狗样的身姿在大量清宫皇族影视作品中见识得多了。 历史里， 种种维护天威的朝廷礼仪、 臣民规矩， 的确是让国人塑造了这种卑恭身姿。 那些权倾一时的将相， 在“臣领旨” 之后垂首弯腰后退； 谄佞之臣在主子面前更是直不起身子来。 伴随着这种身姿的， 便是口口声声刺耳的自唤“奴才”。朝廷宫禁里的奴才， 大宅门里的奴才， 在戏里大耍政治权术，一边俯首帖耳， 另一边则穷凶极恶。尽管在看戏， 权贵圈子里弯腰弓背的奴才相看得多了会腻心。 不幸的是， 那些普通百姓形象也没几个直得起腰来的， 一个个像提早骨质疏松似的塌了下去。 尤其是在冬天的场景里，看他们把双手互笼在袖子里， 耸起双肩头， 走着趔趄小步， 一路上向人赔笑脸， 点头哈腰， 畏葸与奴味都有了。我曾经为此叹息， 为什么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小人物形063
  • 澳门文学丛书象， 总没有我们的奴味重呢！ 为了这些讨厌形象， 使我不大喜欢松垮垮的唐装式样， 它的宽松当然令人舒服， 但因为松软，把肩膀往下拖， 隐了骨架线条， 人仿佛往下坠了。 还是后来取法于西装的中山装把肩背撑起来见精神。 还有那件不算古老的文胸——肚兜， 只为把女性的胸部掩盖住， 不及西方发明的好东西——胸围， 既合乎人体结构的需要， 又塑造了女士们挺拔身姿。虽云“戏字半边虚”， 其实是以现实作基础。 见不得人腰直的日子是有的。 萧红自传体小说 《呼兰河传》 里， 有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做了人家的小媳妇， 好事的乡人纷纷上门探看，评价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不过是太大方了”； “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头一天来到婆家， 吃饭就吃三碗”； “大模大样的， 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 走得风快”， 这么一个大方可爱的女孩， 被婆家施以下马威， 日夜毒打并遭跳神的折腾， 死了……这种日子其实离现在也不算很远。卑恭者谄媚者有一套肢体语言的， 庆幸年幼时吾母每见我“寒背”， 即用手指戳我， 让我注意每时每刻都把腰背挺直。如果有一天我的背弯起来， 那是因为我足够地老， 骨质疏松了。064
  • 林中英·头上彩虹“痛快” 金句香港电视剧 《巾帼枭雄》 播映的时候， 剧中有一句对白被迅速传诵 ——“人生有几多个十年， 最紧要痛快！” 此语感慨人生之短促， 复提出做人处世的态度， 令观众有感受有共鸣， 誉之为“金句”。细想， 人生路上， 能让人痛快的日子实在没有几多个。 豪情盖天， 朝着目标去， 即使不成功， 也曾忠于自己的理想， 痛快地活过， 是难得的幸福。 但， 有几多时候是真正能够痛快的？ 不能想到便干， 做了才算； 不能放开手脚， 尽情尽兴； 不能无所顾忌， 撞死南墙算数……有那么多形格势禁， 有那么多大局要顾全， 有那么多小我的忧虑、 利益、 后果的关照， 一一让人变得小眉小眼， 缩手缩脚， 瞻前顾后， 欲说还休罢、罢、 罢。要活得痛快， 是需要有勇气甚至大勇气的。 大概， 面对困难的处境和重大抉择， 许多人都拿不出勇气去改变和追求， 成本太大了， 故一说起现实来， 唯有一大堆无奈与怅惘， 当听了只有烂命一条的剧中人柴九这句豪言， 焉能不触动心弦， 觉得“顶瘾”， 心焉向往， 于是奉之为“金句” 了。豁出去， 不计成败 （甚至生死）， 方能得真痛快； 而随着痛快之后获得的是良好甚至是极佳效果的， 还需要才智。 瞩目所及， 要不是诸多计算， 稳打稳扎， 便是战战兢兢， 摸着石头过河， 见步行步。 建立事业的人， 每一项投资， 莫不深思熟065
  • 澳门文学丛书虑， 步步为营， 积小胜为大胜。 是不是这样？ 快乐， 哀伤， 愤怒， 痛苦， 诸种情感体验都深刻， 唯痛快之感浅浅淡淡， 十分模糊， 实在是输不起， 痛快难求啊。 说点别的吧， 因为怕醉，就不敢痛快地多喝两杯； 对非分之想有贼心无贼胆； 老来清心寡欲， 少油少盐限糖低脂， 都是痛快无从了。痛快的性质可褒可贬， 是中性的， 求一时之痛快， 难料后果的， 可能于人于己都无益。 试把这句话改成“人生有几多个十年， 最紧要做得漂亮” 又如何？ 是否做得漂亮， 靠个人的修养、 智慧， 大事小事、 随时随地都能漂亮。 明事理， 识大体，知天道， 以漂亮的身段面对得失， 飞翔时要飞得漂亮， 着陆时的姿态也要漂亮， 用漂亮的手法去做事便经得起谈论和阳光照晒； 错了， 敢道一个歉， 姿态也是漂亮的。06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回赠” 的神话有一位远来是客的富贵华人， 邀约一户一户地吃喝欢聚，但跟八十多岁退休已久的老亲友喝一顿二百来元的茶， 到结账时也一如先前那样抢先表示：“我不客气， 不跟你争埋单了。”众人想不到何能悭吝至无礼数的理由。 有人故事式思维发作，笑说： 可能他在试探着大家款待他的善意与热情， 满意了， 便会有好东西回赠给各位吧。 这种想象与中外的新老神话、 民间传说多么的相似。神话故事中的仙家， 一次又一次非理性地为难老实善人，善人不以为忤， 傻了似的帮助他， 考验过关了， 神仙把一件宝器送给善人， 从此善人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干旱的华北地区有水的地方便建一座水母宫， 供奉的王母娘娘就有如此一个故事： 有个地方很缺水， 一位小媳妇每天要走好远的路取水回家。 某天， 一位过路人向她取点水解渴， 喝了一瓢接一瓢， 最后把整缸水喝光了。 小媳妇也没怨言， 却担心煮不了饭。 这时那人送她一根马鞭， 着她插在水缸里， 要水时， 把鞭子往上提一提， 缸里就会有水； 要多少， 提多高。 这神鞭果然灵验， 小媳妇从此活得舒泰了。 小媳妇如果憨劲不够， 衡情度理不让他放肆地喝光了水， 神物便不能归她了。 故事还有下文的， 在这里就不说了。当今也有相近的“民间传奇”， 多在心灵鸡汤类的书本里看到， 主角有名有姓， 都是发生在外国的事情， 受益人得到的067
  • 澳门文学丛书不是神物， 而是高职位或一笔丰厚遗产。 也许以下这传奇好些人都看过：一名百货公司职员在大雨的时刻善待一位进门避雨的老妇， 老妇深表感谢， 她再来的时候是请他到自己的公司担任高级职员， 原来她是某大企业的总裁， 她欣赏小职员的为人处世的态度， 认定他是个人才。 果然以后他成了成功的接班人……又是一位有名有姓的外国富翁， 晩年孤寂， 住进医院也没有子女来探望。 一位样貌有点丑的女护士真诚地关怀他、 帮助他。 富翁欣赏护士美好的心灵和人品， 向她求婚。 新婚之夜，富翁心脏病发逝世。 子女速来抢遗产， 但富翁早已写好遗嘱，遗产全归护士妻子所有……小职员变大总裁， 丑护士有了一大笔生活的保障……读着这些， 是快乐的， 它符合了我们对善良人的心愿。 可是这些故事、 传奇， 起的是褒扬善良、 鼓励行善、 滋润心灵的作用， 若论扭转命运的真实个案， 为数却稀罕了。 在现实中， 做好人、做好事，“果” 是不可知的， 甚至“果” 是不圆满的， 但不应影响做好人好事之心； 而且施人慎勿念， 不须存回报之想， 心里平安就行了。 通常是， 善人除了心灵获得安宁、 愉悦充实外， 实质得益不会有的。 一直以来， 人们只好在故事、 传奇里对善人予以一笔令他们喜出望外的回赠。06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朋友如叶每日翻开地址电话簿的次数比翻钱包还多， 一本使用了十多年的电话簿怎不会残残破破？ 簿内填得密麻麻， 许多同一个人的电话地址资料均经三番四次的涂改， 满目乱状， 有些墨迹摩挲得模糊了。 这个记录着人家资料的本子， 也是自己交友的记录， 一页一页的， 划下深深浅浅的轨迹。地址簿内有些人的名字已无法唤起我对他的印象， 当时为一些缘故才把他的资料记录下来。 很可能在某个机缘下相逢，彼此感到意气相投， 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 话别时曾殷殷相嘱日后再联络。 萍水之交， 无根无柢， 背转身来， 热情已成冷灰， 这个名字成为今日的问号。 有好些是曾经因工作结交上的， 公务关系一结束， 便自然散失。 但就是不想涂去。 一个名字， 记着与自己相关的一段旧时光旧心情。 别人的名字， 反射着自己的历史。 有一个名字几乎陌生了， 最近竟在一本杂志上看到， 翻开簿子， 对证一下， 原来真是她。 当年我爱读张洁的作品， 张洁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国访问后路过香港举行讲座，我在活动中认识了她， 通过一回信， 想不到她对文学的目标依然执着。 十多年前自己对张洁的热情， 凭这名字滚过心头。看看本子， 曾经相交的人也不算少了。 不想贸然说是朋友， 彼此是因公事而联系的， 还颇密切， 电话来电话去， 客客气气， 公事以外的一句也不涉； 电话都在办公时候打的， 若在人家下班时间里打， 便成了骚扰。 能说是朋友吗？ 关系人而069
  • 澳门文学丛书已。 这类相交最多， 彼此不求开些什么花果， 一旦脱离工作，不再相互依存， 勾连的关系便消失， 在路上相遇是否需要寒暄， 也要视对方反应而定。 假如当这种关系为朋友关系， 是不知人情冷暖了。 看到人家在职位时的风光， 退下来时的寂寞，早已知道这种关系不牢靠。 倘能在公事上建立私谊的， 这种朋友应用心好好地一个一个地储存起来， 彼此沾丐。按流行的说法， 办公室里无真友， 因有太多的利害关系在左右； 职业生涯， 也是风萍聚散， 认真不得。 若然以合作态度共事， 不抬杠， 不倾轧， 真心与共， 已超越共事关系， 升至朋友层次了， 必得珍之惜之。是朋友便见肝胆， 是病患时的药， 苦涩时的糖。 朋友使我们不致那么孤寂； 朋友又最终使人深尝孤独， 人生交友， 且行且丢， 犹如叶落纷纷， 是自然规律， 年深月久， 终成了光秃秃的干， 在西风中荒凉。070
  • 林中英·头上彩虹运蹇的时候从前见过一款玩具， 在一个塑胶盒里， 突出三、 四个头颅来， 你拿一根塑胶槌子向头颅敲， 它被打压下去， 棍子一离复又弹跳上来， 屡敲屡弹， 看着看着， 你越发觉得它们嬉皮笑面， 真不在乎。 这种玩暴力的玩具对小孩是有点负面， 很久没见在市场上出现了。 然而， 对小孩无教益的玩具， 对成人却有所启发。这连番打击不是孩童取乐的游戏， 而是命运之神的凶残对待。人生之舟不会一路风正帆悬， 不过我相信人有福气与运蹇这两回事。 有人遇上起伏波涛， 颠簸一阵， 转眼便天晴日丽了； 有的行舟老是遇到旋涡， 每每发死力才能划出险境， 搞到唇青面白， 几乎瘫痪下来； 有的开航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临逆境， 一路风雨连天。 他们不像 《老人与海》 的圣地亚哥，圣地亚哥不放弃他捕得的马林鱼， 在海里搏斗了三天三夜， 只拖回一副大鱼骨回来， 然而， 他终能回航， 虽然累得贼死。 但我说的这些运蹇的人， 危危小舟被打翻， 没有同船者彼此打气， 抱着浮木想靠自力泅到岸边， 可是涯岸何处？ 一个个无情浪想夺取他手上的烂木头， 生难死易， 只要他稍稍放开那双疲惫不堪的手， 就……是否说得太残酷？ 香港天水围发生失常母亲掟子女落楼后跳楼死的伦常惨剧的追踪报道， 看了就会感慨命运的不公。071
  •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爱以挨过了黑夜便会天明来鼓气。 黑夜无论多难熬，令人肺焦肝枯抽肠裂膈一夜白头， 然而它一定有尽头的， 等到残月渐无色之时， 再多等一下， 天门就大开的了。 然蹇运是无规律的， 不知尽期在哪。 明天会更好， 可以“会”， 也可以“不会”。 不妨以天水围这个苦命妈妈来假设， 她的子女可能奋发自励， 以后成才， 给母亲好日子过； 假若子女们在恶劣环境下自暴自弃， 学坏使坏， 连自食其力都不可以的话， 这位母亲还有什么更好的明天呢？残酷的命运有似根玩具棍子一下下地打下来， 基于求生本能， 运蹇的人像塑胶头颅那样一次次奋力反弹。 我们颂扬与纠缠不休的厄运搏斗的人， 这种活得悲壮、 坚毅的人， 展示生而为人之不可欺侮， 鼓励着有相似人生的人什么都不要怕， 努力活下去吧。 别人纵使不能助她扭转命运， 但关怀和支援可以为她生命里的弹簧添油去反抗， 减轻伤痛。 活得阻力重重的人们， 要学会在负面的东西里沙里淘金： 李白的散发弄扁舟虽然苦涩， 唯仍可逍遥； 苏东坡虽被贬谪南迁， 却在岭海吃到了美味的荔枝呢。07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简约在书店里翻看一本教人过简单生活的书。 写书的外国女士原本是银行董事长什么的， 如今退休了。 按身家而论， 她当然仍可过得豪华， 但她选择了简约。 在衣饰上， 只留下基本的服装， 在夏天， 两套套装， 三条麻质裤子和三四件衬衣足够替换。 食物尽量精简， 吃蔬菜， 饮果汁； 在湖边散步， 在阳台上听鸟鸣， 享受放下权力的自在滋味。简约的生活是健康的， 尤其她已到了人生的转型期， 历尽繁华， 方觉新生活充满智慧。出书的人也许认为， 由富贵人家来写简约生活， 足证简约的魅力、 价值与可行性。 真的， 这种关于自主岁月自主生活形态的书籍， 在发达国家的中产阶层里是很受用的， 生活无忧，多关注性灵。在匆匆翻过书页的时候， 我想起香港导演张婉婷说过的一件趣事。 当年她留学美国， 穷学生过苦日子。 突然接到邵氏电影公司的高层人员方逸华的电话， 说抵达美国， 请她吃晚饭。张婉婷立刻拉了几个来自香港的同学共赴晚宴， 大老细越洋来请客， 他们准备好好吃一顿， 满足口腹之欲， 顺带补充营养。方小姐一见大家便很高兴， 点菜的时候， 她说：“吃清淡一些吧。 怎么样， 嗯？” 在礼貌在道理， 对这种征询只能以点头作回应。 方小姐要吃清淡的利消化利养生， 而这群长时间里吃得马虎粗糙的留学生， 盼望着大鱼大肉填满肚皮， 让消化机能猛073
  • 澳门文学丛书猛开足一夜。 一闻清淡二字， 微笑着失望了。也忆及某晚， 在广州随朋友往访一位年轻画家。 闲聊未几， 男女自然分堆。 画家太太领我们进入卧室， 打开新造的大衣柜， 展示一柜子衣裳。 我的女朋友好生羡慕： 这么多衣服啊。 女主人拿出夹克、 中褛、 大衣铺在床上， 两个女子忙碌地轮番穿起来。 我的女朋友迷蒙着眼睛看镜里的自己， 感叹多好的衣服啊。我站在门边感受着女主人的幸福， 那种从无到初步拥有的满足感， 这不算作炫耀， 叫作分享。 她的衣柜肯定有一个长时间简约不了； 而我那依然缺乏的女朋友， 又从哪个基础上说简约呢？教人简约的书， 哪里繁华， 哪里才是市场。07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加减人生晚饭间， 来了一个电话， 家中老人耳背， 听得胡里胡涂。接过来听， 原来是老人的旧同事， 一个八十多岁的向一个九十六岁的打听安老院的情况。 她打算入住安老院， 可是那家满员了。放下电话， 我立即替她向另一家安老院打听， 回说虽有若干床位， 但留给已登记的人， 要入住的应先来登记。 我将此情况转告那位长者， 她着我为她登记， 因自己坐在轮椅上， 不方便走动。 代走一回事小， 不过她有家人在身边， 这些事应该由家里人商量后作安排才好， 怕她只是一时动气， 闹着入安老院而已； 怕她入了院后每月的数千元支出， 家人觉得是个负担，瞒着入院， 关系会闹僵。 她诉说没人得闲来管她， 儿子没空，媳妇没空， 谁都没空！再端起碗时， 余下的白米饭入口如泥。 此刻， 我想到的是加加减减的人生。婴儿出生后， 一路是加法。 从一条软绵绵的肉虫， 到可以翻身， 坐稳， 爬行， 出牙， 叫出第一声爸妈， 跌跌撞撞学走路， 能跑能跳， 会发问问题， 会要求， 会耍小滑头， 咿呀唱歌， 喊得出所有亲戚关系的称谓， 衣服一忽儿便见短……每日每月地多加的一点点， 都带给父母长辈们惊喜重重， 无限欣悦快慰幸福。 及至入学， 小学中学大学地念过来， 有了学识、 本领， 他独立了， 交上女朋友了， 组成家庭了， 生孩子了， 职位075
  • 澳门文学丛书升迁了， 加薪了， 人际关系吃得开了， 闯出名堂来了， 霁月光风， 更好的前景还在前头。当减法人生来到时， 头发稀疏了， 牙齿松动脱落了， 骨质流失个子矮小了， 双腿没力关节僵硬走路不便了， 记不住事情了， 听力衰退眼睛迷蒙了， 生活开始依赖他人。 残酷的减法，终将让人重返幼儿期， 自控能力与自信消失， 无法调适者令坏品性更坏； 渐渐回到襁褓时期， 意识初开般混沌一片， 包裹着尿布， 要人哄要人喂。青春流失也罢， 可接着迅速面对的是衰老的荒原， 然而，竟有幸者才得以在荒原上走此一回。 荒原上的艰难蹀躞， 更易见人的本性， 走得优秀者， 值得敬佩。安老院关键要办得好， 在越趋老龄化的社会， 好的安老院应设立更多； 入住者愿意住下。饭罢， 放下筷子时我对丈夫说： 喂， 将来我们要挑好的安老院， 要有花草树木和听到鸟叫虫鸣的。076
  • 林中英·头上彩虹放下心中的牛牛是如何放下的？为报社搬迁作准备， 得把公私物件收拾好， 是入箱还是舍弃， 该来一个决断了。十多年前办公室扩建后， 曾挪动了一下， 新办公室宽敞明亮， 清洁整齐， 按那时的有限想象力， 料不到会杂乱、 逼仄到如今的模样。 十余年来， 书籍、 图册、 杂志、 资料等增长的速度迅猛， 不少是本地出版物， 此亦物证了本地学术研究、 文学、 艺术的发展， 不亦快哉。 身后那顶至天花板的大柜装满了， 便开始见缝插针开拓一切可利用的空间， 书桌仅余放一个电脑荧屏和键盘的位置后， 便往背后、 身旁L形的过道地上层层往上堆叠。 为了操作方便， 身旁放一个厨房用的三层杂物架， 用以放置工具书和近日信件、 时新杂志， 其四脚下的轮子， 便利我要拉开书桌抽屉时， 迅速把杂物架推开。 头顶的光管下悬一根绳子， 挂上急于处理的信函， 一抬头便能目击， 犹如有人在提个醒。来到我面前的书籍和杂志， 绝大多数都有读或留的价值，是赠书的话， 更有一份盛情在。 不将它们全搬回家去， 只为书房已满， 书柜开始侵占厅子， 而生活不是只剩下书的吧， 办公室便成为临时收容所了。 尽管有清理， 却是进的多， 弃的少。当收拾无效， 乱到一定程度时， 便自然会视而不见， 心安于此077
  • 澳门文学丛书了，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如今一声通知， 临时收容所限期已至， 谁去谁留， 纵难都要有所取舍了， 否则只能为它们置金屋。 我决定， 为惜书缘，自己不留的都要为它寻一个好去处， 拿给资料室， 送给收旧书的图书馆， 给某友营运的颐康中心， 给适合的朋友， 或循环再造……拿湿纸湿布一一拭去封面上年复年的灰尘， 再翻看一下内容才作出决定， 人家看见， 问： 在收拾还是看书？ 如此， 我的进度的确比别人慢。 抽出好些买回来却忘了的书， 包括那套徐四金的短篇小说； 翻出那些画了记号的字行， 竟印象全无，唉， 这种天赋， 所谓阅读增值， 大多恐是在勤读中消磨时间而已。收拾着， 看到有人把百分之九十几的书清理出， 轻松地拍拍两掌， 提点我： 拥有得太多， 放下心中的牛吧。 同时竟又有人说： 不要的书全给我， 我送给学校和家乡的图书馆。 啊， 仿如满天阴霾尽散， 有了那么好的去处， 挑书的手脚都轻快了，三天里， 便给他四箱。 他还在别人弃置的书堆中去嗅， 不断拾些回来。 我觉得好笑， 待搬的时候， 有你好看的！ 但想到我心中的牛落在此农夫手上， 也是一场造化。仅是情怀而已书的话题喋喋不休， 却以状似故事的真实事件作开首。沈尚青曾出版 《晚晴》《天边外》 等小说。 在澳门， 文学作品结集， 是亏本的业务， 故没有版税给作者， 只是以书代款。 最近为处理寄存在办公室里的一批著作， 沈尚青每晚以行李箱装载， 下班后搬回她家的货仓库存。 在夜深路黑之下， 她打不开仓库的密码锁， 碍于连日收拾， 腰已酸痛， 连提上的士078
  • 林中英·头上彩虹都不想， 便把一箧新书放在大厦楼梯旁。 她以为， 书， 是没人拿走的。 可是她忘了， 这个完好的行李箱子却会勾起贪欲， 箱里是些什么更引来遐想。 果然翌晨皮箱不见了。 却有线眼特明的坊众得知一位老伯在街头拾到一个蓝色行李箱。 她以一百元把它换回来， 书竟全被拿去， 猜想已当废纸卖掉。 沈尚青以“买椟还珠” 来形容拿书人的行为。 嘻， 对自己的心血之作如此自谑， 既是出于自谦， 难道不又是因为学蚂蚁搬家而弄烦了？我在从前出版的若干作品， 合共留存有两箱多点。 这类东西不是新会陈皮， 越陈越香越值钱， 要不是人家欲了解澳门文学而需要， 一本两本地减轻库存， 若文友初会， 交换作品， 也觉着送不出手。 大家都说电影是遗憾艺术， 文学作品也一样，黑字印在白纸上， 观之， 若然自己也不满意的话， 只好自个儿脸红去。到目前为止， 十多年来寄存在办公室的书籍图册已整理了五分之三， 经过筛选搬回家去的已有十箱书本图册， 它们垒在甬道， 要把家里藏着的好些刷去， 再添些书架， 才有这些回归书刊的藏身位置。 因为阅读兴趣的转移， 有些书是应该散掉的， 只是为见证着成长阶段而留存， 比如有几本书是我每月仅得三元零用钱的时期买的， 时日愈久， 恋恋情怀愈浓稠。 日常整理时， 常是扔了又捡， 捡了再扔， 如是者反反复复， 下不了手。 现实中的诗意淡薄甚至荡然， 情怀是个人精神世界的珍贵遗产， 如此， 我对情怀便重于实际了。电子世界的掌上电脑出现， 电子书籍的出版， 电子化报刊刊行， 让出版与阅读作翻天覆地的改变。 看到人家一个iPad在手， 以指头拨上拨下， 便把书报杂志看个够， 待书刊电子化更完善时， 什么热门新著、 古籍珍刊， 都可以用指头拨出来了，079
  • 澳门文学丛书书刊还会在尺金寸土的“空间饥渴” 时代跟主人争地方？ 我留恋一卷在手， 指头温柔触碰书本的感觉， 尤其于青灯下， 诗意油然腾升。 但对着那些堵在家里的书， 我觉得电子阅读是所需， 至少应与纸本阅读两者并存。 情怀啊， 仅是情怀而已。080
  • 林中英·头上彩虹英雄和妻子们的话不论中外， 能做飞天太空人， 必定是素质极高的人。 所以应该留意太空人的说话， 话里有特别的内涵。1968年7月， 美国太空人岩士唐登陆月球， 在月面上漫步。他留下名句：“这是个人的一小步， 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没有标示地域国界的说话， 让登月壮举成了全人类的成就。 不清楚当时岩士唐有没有在月面上与家人通话， 但他留下这名句将传之久远。我国第一个太空人杨利伟乘飞船在外太空遨游时， 太空中心临时让他的妻子儿子跟他对话， 让杨利伟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些短暂对话当时也播出了。 杨利伟对儿子说： 好儿子，我看到咱们美丽的家啦。 他对妻子说： 我在太空的感觉很好，太空的景色非常美。在极其具有特殊意义的时刻， 我们的太空人不会说些私人化、 情意绵绵的话。 在返回地球后接受访问时， 杨利伟也谈到感谢家人对他的支持， 他深深感受到作为一名航天员妻子的重大付出，“她比别的女人更多一分牵挂与坚强”。 今次“神舟七号” 升空， 记者的镜头对着翟志刚兄长和侄女儿的手， 两只握着的手因紧张而发抖， 镜头里没有三位太空人的妻子， 她们等到丈夫凯旋回来时才穿得一身喜庆地带着孩子扑向丈夫的怀里。 如果航天员们把妻儿抱起， 转一个身， 就更温馨美妙了，只是， 这好像不属于我们自家的动作。081
  • 澳门文学丛书翟志刚说： 光荣是属于祖国的， 属于人民的。 我为祖国感到骄傲。翟志刚的妻子说： 他太出色了， 真让我感到骄傲。 我也太幸运了， 找了一个这样的老公， 很自豪， 很自豪！刘伯明被问到太空舱误传火警讯号时， 心情有没有波动？他说没有波动， 因为一切都经过检查。刘伯明的妻子说： 这几天， 我守在电视机前整夜整夜地看。 看着看着， 就睡着了， 过一会儿醒了， 又接着看。还是景海鹏的妻子把担忧的心情说得到位： 他们在天上一天， 我们在地上就像过了十年。 这个时候才感到， 时间过得太慢了。翟志刚的妻子说： 只要他们在地球上， 我们就放心了。（她在这两个星期里瘦了六斤）飞天英雄的豪情与崇高的党性令人仰之弥高； 而英雄的妻子们没有向丈夫看齐， 也来说： 我为祖国感到骄傲。 她们一直在背后作出巨大支持的， 平实的表白一样有高度和深度， 并还原了人间家庭的美好和真实。082
  • 林中英·头上彩虹暮鼓晨钟多位好友常把很有意思的资讯电邮寄给我， 有些收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 抵死得叫人嬉笑连连； 有些承载着生活小哲学和人生观， 制作人期望它作为一盏心灯， 在人海中导航。 总得贴近人心才能让人共鸣， 送礼般送给朋友们。 收到了， 我都开启它， 让图片慢慢显影， 好去细心欣赏。近日收到两个精彩电邮， 叫 《岁月的哲学》 的是居于北京的好友传来， 或雄奇绚丽或柔和宁静的山光水色， 加以明快的配乐， 使人轻松豁朗。 主人公是去年一百零二岁的外国老人佐治·卡林。 活到这个份上， 他对年龄、 生命很有说法了， 其中的几点对高龄人士具有参考价值：第一， 要抛开非本质的数字， 包括年龄、 体重、 身高， 让医生去关心这些事。 （是啊， 我们有忘年、 忘形、 忘怀、 忘机的“四忘” 说法： 忘却年龄的负担， 不论辈分不摆老资格； 活得纯真自然， 不拘形骸， 不戴道貌岸然的假面具； 放下过去的功劳及恩怨； 不争， 不计较， 心胸寥廓恬淡达观， 这样的老人可亲可爱啊。 ）第二， 要跟使人振奋的朋友交往， 牢骚会使人感到压抑。（老人岁月， 旨在颐养天年， 孔老夫子赞成随心所欲不逾矩。）三是多学电脑知识、 手工艺、 园艺或别的东西， 不能让头脑闲着， 无所事事的头脑是魔鬼的作坊， 那魔鬼便是阿尔茨海默病。 （老人痴呆症便是阿尔茨海默病。 同游武汉时， 欣赏到083
  • 澳门文学丛书一桥院长获老上司赠送自制的精美纸花瓶及丝花， 老上司离开了专业与高位后， 转过身来沉醉于手工艺创作， 心思细， 指头活， 她在享受晩年， 精神焕发， 是典型的幸福睿智老人。 ）其余的是经常长时间大声笑， 让你挚爱的事物围绕着你，珍惜家庭和健康。岁月哲学， 可能被视作老生常谈， 唯谈到现在仍不离这类题目， 可见人们还是需要晨钟暮鼓才能让自己活得好的。马来西亚的朋友传来的另一个英文资讯电邮， 画面里的人承受着各种各样的不幸： 下雪天里， 老汉扶着单车让学踏车的小孙子得到平衡。 视线往下移， 原来这老汉的一条腿是一枝树杈， 他连一根像样的义肢都没有。 渐渐升上来的文字问： 当你感到要放弃时， 想想这个男子……电邮里还设计了一个个幸与不幸的画面： 一边是一个少年在玩模拟汽车游戏， 一边是一个非洲裸童以人头骷髅和茅草作玩具； 一边是名牌运动鞋的特写， 一边是极其贫穷的凄惨创造 —— 两个压扁了的塑胶樽系上烂布条权充拖鞋， 一双脏脚把鞋穿得要破了。电邮要我们多观察周围的生活， 认识自己的幸运， 并且不要忽视其余三分之二不幸的兄弟姐妹； 要少诉苦， 多给予。08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挤进圈子香港的小友二十余载寒窗苦读， 去年终获医学心理学硕士学位， 在医院觅得见习医生一职， 月入数万大元， 小友谈及工作， 自是诸多劳苦， 初出道， 如何适应工作环境， 符合工作需要， 是一个新的学习过程。 小友兢兢业业， 不敢稍懈。 凡事认真的人， 总是活得不轻松的。 小友的不轻松， 还在于业余时与同事的沟通交际之上。 一越过工作范围以外的话题， 她便插不上嘴。 那么就光听吧。 就是因为小友认真， 不能忍受自己老是无言。同事说旅游。 小友家境一般， 双亲省俭， 在读书期间， 她除了到过广东省一些地方和澳门之外， 便毫无见识。 她不想露馅， 只好闭嘴。同事说买车换车。 一向乘搭公共交通工具的她， 熟悉港九巴士线路， 却说不出多少个汽车的牌子来， 连名牌汽车的标志也记不清， 这些东西往日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懒得浪费脑筋。她又只得缄默。同事说换楼了， 一个一个高贵的楼盘名字如歌词在唇间溜出， 对各种优点与不足了然于胸， 是勤于看楼的结果， 铁了心乔迁的表现。 小友还和父母住在二十多年前买的旧楼里， 以前也许为有一厅二居室的自置楼宇而心感安稳， 可是在同事的热烈探讨下， 华宅跃然入目， 心里泛酸水。买了新楼的便要装修， 未买楼的也准备翻新家居， 人人都085
  • 澳门文学丛书有一个住得更好、 活得更健康的大计划。 小友刚出道， 已蠢蠢然生置业梦想， 不过自知仍欠实力， 自家小房子的装修， 说出来也嫌寒碜， 唯有噤声好了。本来别人怎样过活是别人的事， 可是偏偏难得我行我素，活出自我， 怕的是不入流， 怕被瞧不起遭受孤立， 只怪势利眼太多， 而人又是有自尊心的。 只要深入世情， 便对这种弱质心态多一分理解。 一位亲友为了旅行而借钱， 原来他已经好几年没外游了， 在同事眼中是活得很霉的现象， 人一霉便有脚来踩， 他不得不借钱打点起行。 也听过有人说， 她把名牌穿上的那一天， 对下属说话的效力也大些。 她的自信， 是能力与华衣名牌手袋皮鞋一并为她带来的。我知道， 小友不能挤进圈子也要贴近圈子， 这是生存之道， 也为自尊寻觅良好感觉。 大道理不说也罢， 我叫她可以先去外国旅行一次， 这是她最容易实现的一项。 小友说，最近大家的话题是喝红酒了， 当务之急是记住几个牌子和酿造年份……08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头上彩虹参加校庆聚餐， 同班同学连自己共十一人， 要不是有一位临时因事缺席， 便得一桌子的圆满了。 这次聚首， 还为逢五大庆的毕业周年联欢进行筹划。 我收到一份同学名单， 一百二十八号人， 其中有些共读日子仅为一个学年甚至一个学期， 他们的名字， 是由热心又好记性的同学在历来筹划活动时张开回忆之网捕捞回来的。 假若名单里的人知道历经数十载自己还未被同学少年所遗忘， 一定会很感动。看着这份名单， 一个俗念升上脑际： 同班同学中竟没有一个成为有钱佬！同窗有钱有多好玩！ 听说过有些有钱同学请同窗出国到其侨居地相聚并旅游； 有些请到其名胜地自建别墅度宿； 有些大手笔赞助餐费和抽奖……数年前的周年聚会， 曾经找过在其他范畴做赞助的朋友作点贡献， 制造欢喜。 事实这种欢喜也是浅层次了一些； 这是其次， 想必他认为一出手赞助， 就越过一条平等界线， 标示了自己的成功； 有“成功”， 便比较出“不够成功”， 这对于低调世故的人也是一个忌讳。 其实， 拿几千块钱出来赞助一回半回， 许多同学都负担得到， 只是会被自问一句“凭什么要呢？” 卡住——彼此都是工薪族， 或者是自雇人士小老板， 免了吧。 是故， 我们绝大多数的饮茶吃饭和历来的周年聚会都是吃自己的， 彼此交换自己买的礼物， 集体凑钱给教导过我们的老师送礼， 也没有觉得遗憾。087
  • 澳门文学丛书这份名单里， 同一班近四十人有五个名字加上了方框。 其中与我最亲近的是“女状元”， 她也是由夜中学升读日校高中，理科成绩特别优秀， 脾气好， 爱助人。 只是因为爱情失意时痛苦任性， 而致交通意外跛一足； 待走出精神困境迷上曲艺， 能自个过快乐日子时， 却被恶疾缠上了。 命运， 我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基因图谱是命， 主观能动和客观环境的互动关系是运。 当客观环境因素强于主观努力时， 要放得开， 不把成败得失看重； 基因控制不了改变不来， 面对它注定的现实， 却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态， 过得充实、 愉快。各人头上一片天， 各人都会有自己的彩虹——在职业生涯里安然着陆领取退休金； 夫妇俩偶有拌嘴仍爱把臂同行； 子女虽无出人头地， 却自食其力； 儿女无恒产可争， 彼此和睦友爱； 生活平淡却安全， 一觉睡到自然醒； 患了点慢性病却有药物控制； 朋友间无利益之争， 也不求两胁插刀， 却彼此关怀；保持住好玩之心与精力， 去继续做些有趣有益之事……是否也是一种成功？ 是否比某些被定义的成功更为重要的幸福？08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好上司坏上司今年元旦， 接受的祝颂词竟然有“恭喜发财”“万事胜意”， 本来在春节才使用的祝颂语提前挪到西历新年里， 仿佛用筷子吃西餐一样， 有点怪怪的。 不过， 又有何不可呢？ 祝颂， 出乎一片诚心而已。 这里送上我的衷心祝颂： 祝你有个好上司。 你活得是否快乐， 钢能否用到刀刃上， 好上司的作用可重大了。在朋友圈中， 大老板者稀； 小企微企老板有一些； 做雇员的最多， 有蓝领、 白领和银领。 正是这样， 相信我对朋友们的这个祝愿是十分受用和贴心的。遇到一个好上司， 首先成功了一半。 在职的人， 尤其是在有些规模的公司机构里做事的， 见识过种种办公室恶劣生态，理应同意此话。如果遇到好上司， 你一定会感受到他尊重他人包括下属的品德， 他会视下属为公司里可贵的人力资源， 而不是他个人的一只“马”。 他会量材而用， 常给下属发挥的机会， 不怕他做出成绩来便功高盖主。 这种上司， 一定有水平， 兼有自信， 更有胸襟。 他以大局为重， 有足够的亲和力， 你总有机会看到他出手大度、 秉公行事的作风， 即使你在挨他的批评甚至责备，你也会服气， 因为你真的做得不够好， 或者做错了， 你从他的责备中吸取教训。 在一个好上司的手下， 他会把本来有价值的你变得更有价值。 一个好上司， 厚德载物， 跟他相处， 在为人089
  • 澳门文学丛书处世方面自然受到熏陶。 这是你打工的另一个得着。不好的上司嘛， 其让人难忍之处不必怎样胪列了， 恐怕说得一二三四还会漏了五六七八， 怎样说都不够全面。 他们全让高等动物的丑恶人性露了原形。 （我不要将“坏” 字冠在他们头上， 因为他们可能并非大奸大恶， 他们只是有极严重的缺陷） 大凡不好的上司， 总有一个共通点， 就是太相信权术，本来还是比较单纯的人际局面， 一祭起制衡的魔法， 就乱过六国， 人扎人、 堆轧堆， 彼此心里有鬼， 做事先不问是否合理，而是先看来者是哪路人， 然后出招对拆。另一个共通处是“点金成石”， 擅于将不喜欢有嫉恨的下属变为废柴。 废柴本来不废， 一招投闲置散当你透明足矣， 如果你要挣扎， 在他的嘴里， 你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错的， 这一招是摧毁你的自信， 使你惶惶如丧家犬； 再来一招就是舆论导向， 密密灌输叫上头相信你是废的； 让你的同事心领神会， 使你成为牛鬼蛇神。 这不是自然的瓜熟蒂落的正常代谢， 是在制造废品。 废品真的能制成， 是经过多么令人痛心的互动过程。说这种上司， 朋友们可能嫌我说得不够狠和辣， 算了吧，便是如此， 都够受了吧。090
  • 林中英·头上彩虹退无可退的习俗今年我妈说除夕夜街巷里的炮竹声很少。 因为循旧例在子夜里礼佛供斋的人家少了， 鞭炮声便疏落， 我晩睡， 也感觉得到， 这是历年最清静的大除夕。 母亲颇敏感于这个现实。也有朋友感慨对过年的兴致愈来愈淡， 连女儿也不懂得要新衣新鞋， 这是大异于我们从前过年的模样。虽然年是快乐地过了， 但落下文化乡愁这个后遗症。 日子大不一样啦。是什么令到我们的大年褪色了、 分量变得轻飘飘了？ 是小传统愈来愈简化所致。 社会存在着两个不同层次的文化传统，大传统是社会上层士绅、 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文化， 多是经由思想家、 宗教家反省深思所产生的精英文化； 小传统则是指一般社会大众， 特别是乡民和俗民所代表的生活文化。 大传统引导文化的方向， 小传统却提供真实民间文化的素材。 民间的祭典文化便是小传统的重要部分。从前， 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 过年也有比平素隆重得多的祭祀祖先敬拜神佛， 过年前一系列清扫神案， 换神红， 添灯油， 抿香炉灰， 由谢灶开始， 一环一环的拜祭仪式连接着进行， 尊奉神祇求得保佑， 每一炷香火每一个合十每一道酹酒每一叩首， 都满满维系一家子的平安和福祉， 你崇敬， 你庄重，小孩子也感染崇拜的隆重， 过年就是最特别的日子。 然而到了如今， 在现代化的冲击下， 为了节省时间， 婚丧喜庆的礼仪和091
  • 澳门文学丛书祭祠浓缩了， 年节习俗的细节减省了， 连我妈也简化起来， 没有用红糖米通去谢灶， 也早已省去拜祭门官、“婆娘” （床母）等神仙， 她是受大环境所影响。小孩子在过年没有了新衣新鞋甚至美食的渴望， 跟我们童年的心情对应不上， 那是因为经济环境改变， 什么时候都有新衣穿， 都有好吃的， 不必等到过年。 没有想望， 过年的吸引力减弱了。 不见孩子兴高采烈等着， 大人的心又失落了一点点。没有卖懒， 没有通宵挨困守岁， 听不见“财神到” 的叫喊声， 风俗渐移渐易。 然而要是回复从前的做法， 连我妈也会受不了， 毕竟她老了； 可是感受到异于以前的“轻”， 却又有说不出的惆怅和不舍。假如， 省去了过年的所有习俗， 那么跟时兴的黄金周假期有什么分别？ 太可怕了， 退无可退， 要紧抓着亲情人情， 吃好团年饭， 尽量拜个年， 给老人家派个丰厚点儿的利市， 小孩利市意思意思， 重在祝福。 我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早上先给祖父奉上一杯糖莲子茶， 然后才得到他的利市。 想在过年还有点意思， 让小猢狲向老人敬上莲子茶， 兴许敬好这杯茶， 真会有绵绵福泽。09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俗的年要金要银， 要进宝， 要发财， 更要就手的横财……， 对钱财的欲望， 在平时是不好赤裸裸表白的， 但换了一个特定的时空， 即如春节里， 便人人都接受了。 把这类祝颂语、 挥春嘴里说、 家里贴， 拿在手里摆姿态留影， 人家只觉得你入俗， 应节， 增加喜气， 不是俗不可耐。也可以这样说， 我们穷得太久了， 贫穷不是好生活， 有钱才有条件说称意， 想发财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而已， 你不想日子过得好吗？ 所以在年节里， 怎么俗气都好， 都是符合大众愿望的。 好像今年中区市面上的节日装饰， 就是大个写实风格的古代钱币“孔方兄”， 在议事亭前地更密麻麻地悬垂着， 人们抬头， 便是从宽大的钱眼里窥天日。 在金融海啸的阴霾下， 一堆从天而降的金钱会不会给人吉祥的心理安慰呢？ 难说了。 这种年节装饰设计， 没有对与错之分， 只有品位的高与低， 能不能使人们获得更好的文化品位。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以及民族情感与精神， 总透过一些形式来表达的， 过年便有过年的习俗， 吃团年饭是展现对家乡和家庭的依恋之情； 拜年寓人际和谐之意； 向长者和幼小派利市是表达敬爱与关怀； 供养鲜花度新岁是寄托对美好的向往。 传统节日有特定的食品， 大隆糕平时若做来吃是普通一团糯米粉， 只有到了年节时， 那黏牙的甜虽非至味， 却能让人生发特别的情绪。 一个用心思装置的糖果全盒， 倾下对亲朋的情意。093
  • 澳门文学丛书我认为过年的全盒里应该是中式糖果， 如糖莲子糖柑橘之类，女儿却买回了棉花糖、 巧克力棒、 奶糖、 生盐饴。 全盒装的是什么糖果， 有一条是否跟从传统的分水线。 不过， 现在一个形神皆传统的全盒不会那么受欢迎了， 维持一个外壳是底线。过年前两天， 母亲给我一盆她做的椰汁年糕。 蒸糕， 是她保留下来的过年功夫， 年纪大了， 年夜饭她不做了， 但年糕却不肯吃现买的， 埋年便守着炉火把年糕一盆盆炊出来， 成为一年里的大事。中国人过年， 无论东西南北， 都在吃年糕，“年年高升”，寓意吉祥， 糕是节日的主角。 八妹外嫁欧罗巴克州之后， 过年再听不到爆竹声， 更不能恭喜连声， 有说不出的寂寞， 遂向母亲拿了炊年糕的方子： 一斤糯米粉， 配十二两冰糖； 将糖水煮沸， 缓缓兑进糯米粉中， 搅成粉浆， 要黏稠适度， 再配兑新鲜椰汁， 猛火、 中火炊约三个小时。 至于用水多少， 何谓黏稠适度， 椰汁要放多少， 全凭经验， 此为年糕是硬或溏、 是否香滑浓腻的关键， 是故每当母亲听到对她做的年糕的称赞时， 掩饰不了点点得意状。 八妹把糕蒸好后， 年初一便心神安定， 煎糕吃糕， 过她的年了。 今年年初五， 七妹出差法国， 她拿了一个碗子大小的年糕顺道给朋友， 我笑说这是最有代表性的礼物，是中国文化输出。虽说是全民共吃糕， 可糕糕有不同， 有糯米做的， 有粳米做的， 有黄米、 玉米做的， 配料和馅更见差异， 别的东西还可以借鉴外地的， 唯年糕却站稳地方传统， 我们老广的年糕绝不会做成白如银锭的上海年糕模样来。过年时， 到诗人汪云峰兄的馆子吃饭。 饭毕， 他赠一碟从中山家乡带回来的大隆糕， 油煎后糕体的密度仍大， 很有嚼头， 嚼出细细猪油和口感沙沙的咸蛋黄香味。 即使同在粤地，094
  • 林中英·头上彩虹还是一处乡村一种风味。 这风味如何得之？ 且听他道来：年尾时， 将晩造的新糯米用水浸过后， 晾干， 经过舂米、筛粉、 晒粉备用。 中山大隆糕柔、 韧、 滑的口感， 全在于搓粉成团的工序。 它不是用糖水兑成粉浆， 而是搓成可用手掌托出的粉团， 搓好后， 在小粉团中摁入猪油和咸蛋黄， 再合成大粉团， 分放在多层竹筛的蕉叶上。 灶， 是明火灶； 炊， 以大木柴； 火， 终夜不能停……由晩饭后， 经过夫妇、 婆媳、 子女轮班添柴加火， 至破晓鸡啼， 半尺高的大隆糕炊熟了， 要把它彻底摊凉需待一天有多。 这样的老火糕， 在没冷藏设备的时候，可以吃到三月清明不变味。 小时候咬着赭赤色的年糕， 滋味有似如今的朱古力啊。 呵呵。汪兄说， 现在吃到的大隆糕， 制作程序仅及从前的一半。那省掉的一半工夫， 应是以袋装糯米粉取代了舂米取粉， 用现代煤气炉代替烧木柴……炊糕要猛火， 烧柴的话， 便需一家人围炉合作。 糕成， 能不是和谐幸福的体现？ 以前炊糕的日子，心里漾着一片激情的。095
  • 澳门文学丛书一年好过一年承平之世， 过年节的佳肴和着亲情， 令人多饮多食。 同事以手量腰， 说这几天吃胖了； 只可惜荷包胖不起来， 发不起来。 我不以好话来哄人， 却道出她也懂得的事实： 做一份文职， 既没有一击即中的大投资， 也没说不出来历的横财， 怎可以无端端发起来呢？ 做工先求安稳， 在安稳中“计划经济” 求发展吧。如此实在的说话难令同事振奋起精神， 于是， 我叫她在进行比较时不要横向比较， 跟盖茨、 艾德森、 李嘉诚比较， 可能会泄气； 纵向比较， 跟自己的过去比， 便能看到改善甚至跃进， 便会觉着不枉。所以， 在新春的善颂善祷中， 我觉得“恭喜发财” 似梦呓； “恭喜一年胜过一年” 则平稳渐进， 既安全， 内蕴又丰富， 佳胜者不独独是财富， 它包含健康和个人成长， 等等， 比发大财较着边际。难免端出从前来。七十年代， 工作的报社经营困难， 我们曾经是十来数十块钱地加薪的， 这是个讲理想的时代， 我们都活得省俭， 安之若素。 有懂门路的男同事到十月初五街的估衣店买二手西装， 谓之“斩蛟龙”， 斩得一件价钱相宜、 不残旧且合身的西装， 炫于人前不觉羞惭， 众人亦会称善。 年轻的男同事买过冬的厚褛， 这重型武装花费较多， 慎之重之找人一起帮帮眼， 以防买09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冤了， 期望它至少有十年八载的相随。 如此消费观念， 我们多重实惠， 少理新潮。炎暑八月公司聚餐， 为省些钱， 不上酒楼， 请来食肆的厨师“到会”， 员工在僭建于天台的礼堂内， 于电风扇扇起的热风中干杯； 门外炉火熊熊， 穿背心的厨师流着亮晶晶的油汗……七十年代末， 国门初开， 公司尝试多种经营， 先办内地旅游。 上夜班的同事睡不够三个小时， 拿着旗仔带团过拱北。 内地旅游业不成熟， 时会货不对办， 致使领队遭遇种种难题， 有秀才遇着兵的难堪， 同事们流过冷汗， 也流过委屈的泪。不知别人如何， 年轻时的我， 纯真， 加上视野狭窄， 对好生活应是怎个样子的没有多具体的想象与期望， 因为不懂， 不能。 蓦然回头看， 心里升起的是平实而内涵丰富可堪阐释的一句： 一年好过一年。同事笑了。不要多说以前， 记着， 爱说从前是老的特征。 佳节易兴怀旧之想， 难得尽兴一回， 说说又何妨呢。097
  • 澳门文学丛书花事芳菲虽云过年如过日， 我还是不愿把年过得如日常， 再粗糙，一大瓶年花免不了， 一个糖果全盒， 两张挥春， 在饭桌上加铺一张米色织花麻质桌布， 最重要的是将散布的书刊杂志剪报或弃掉或收拾， 居室便有了新气象， 心情里也有了不日常的感觉， 冒生一点点生活的热情。今年突然懂得欣赏剑兰， 买了一大束， 橙红的、 粉红色的。以前不大爱剑兰， 觉得她是花档的常货， 主妇爱以两株剑兰跟菊花配起来供在神案上， 已成公式化。 有一晚驻足花档前， 看到一大桶剑兰， 密匝匝地像个小树林子， 密集地单插一种鲜花有一种热闹又单纯的美。 过年插康乃馨、 郁金香、 玫瑰、 风信子都不是味道， 桃花、 雪柳、 剑兰、 大丽、 水仙才配衬传统的中国年味。在寒流中， 年廿八买的剑兰灿烂次第开了， 年三十买的，蓓蕾还在瑟缩着。 紫陌山房主人小刘馈赠的水仙却冲寒怒放。小刘知我喜好乡土气息， 不知从哪乡哪村找到一个旧木圆盆，垫上胶纸盛放水仙花， 在木盆上漆两个小红印章， 贴上一方写着“美意延年” 的红纸， 是她的手笔。 盛开的水仙没有辜负她的美意， 幽香暗送， 明徐渭以“一香足以压千红” 来咏兰， 此句亦可挪用咏水仙。然而家里养了两年多的报岁兰， 今年却细叶临风， 没有开花迎新岁。 看来因我的照料不周。 前月连日天雨里， 我把她放09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到平台汲自然雨水， 一天一夜， 忘了捧回屋里， 之后便见她的叶子伏着一点一点如针眼大小的螨虫， 我耐心地抹去， 二日后复来， 不知是否为了这缘故她就不开花了。 要买些药为她上一上了。水仙的幽香带来了春意， 为了让莹洁温润的花开得久长些， 按照花王周所撰写的经验， 给水仙头喂些淡盐水， 据说是屡试屡验的方法。 为什么是盐水而不是芝麻油呢？ 读凌叔华的《古韵》， 其中有一章写到她随家里的花匠老周往访曾在颐和园里打理花草的花匠李大伯， 因为他养花养得出色， 他可以在盆景里种小牡丹和小茶花。 有一回慈禧太后喜爱的一株牡丹烂了根， 李大伯从别的老花匠中得到一个验方， 用芝麻油来为牡丹洗根， 果然救活了， 哄得慈禧太后开心， 赏他一个园子。用芝麻油救牡丹， 以盐汤养水仙， 这种智慧是怎样在试验着、 试验着的过程中碰巧成功了呢？ 想起来既幽远又有趣。 我那未开的剑兰蓓蕾， 应可掺一点热水试试看。099
  • 澳门文学丛书山头·房子楼市好景当儿， 看到好多楼盘广告， 尤其是那些建在水岸的， 靠在山边的， 标榜自然生态、 绿色居停的房子， 着实吸引人。 看推销广告， 也有windowshopping般的乐趣。 可曾经我的想头更大， 目标是一个山头。山头之念是受同事引发的。 他花一笔不太大的金钱， 在福建家乡租下一个山头， 这是他日退休后优游林下的地方， 也让兄弟子侄在这里种植果木营生。 听说， 在山头所植的枇杷每能丰收， 如果我们有运输能力， 他轻易给我们一车皮。 此外， 因为目前内地处于建房热潮中， 住宅小区都需要绿化， 多种些装饰性强的树种供应， 也会是一条财路。光是想想也开心， 不过福建着实远了点。 然而一位朋友也在澳门附近的珠海租得一个山头，“将来我就回去务农！” 他攘臂说。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能回到从前的农耕日子去， 只是我向珠海友人言及想要片农地， 他建议我先行厘清自己的需要， 究竟是不是因为在城里住厌了， 累了， 想过过乡村的宁静生活，吃吃新鲜菜蔬， 听听鸡啼狗吠和蛙鸣？ 如果是这样， 不用租山头， 包下一条几户人家的小村子， 让他们替你种点东西， 待你带亲朋回来的时候， 住在他们空余的房子里， 由村民下厨弄些乡村风味的小菜尝尝； 待在村子里的三两日里， 你浇浇水， 侍弄一下花草庄稼， 过一把农活瘾， 然后打道回府， 是否实际一些？10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实际” 一经点破， 我知道山头只是自己的乌托邦， 只宜向往而已。 忆及曾到美国探在那儿念书的儿子， 他带我外游，车行至一巉岩遍布的海岸， 我们停下来听风卷狂涛。 海鸟也没有一只， 好不荒涼。 扭头一看， 却见一座白房子建在山冈顶的岩边， 孤零零的仅此一点人气。 我奇怪： 这里适宜人居住吗？刹那一问， 足证自己是群居动物， 幽居不会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是情绪化心血来潮， 是读了些田园山水诗后的发酵泛酸。事实， 久居城市， 培养出城居基因， 活在密切的人际网络中， 追寻多彩的文娱生活， 惯了方便与卫生， 要求良好医疗条件……想想社会批评家梭罗幽居于瓦尔登湖只不过两年多一点日子， 可见幽居大不容易， 但他写的 《瓦尔登湖》 却迷倒了好几代人。哪里都有因繁华太过而向往返璞归真的人， 这种追求往往是从居住上开始的。 美国有个小房子协会， 会员舍大屋住小屋， 普通者不超过一百平方英尺， 装修合宜， 舒适又节能， 住这种房子， 要多储几件衣服都不可能了。 住瓦尔登湖与住小房子都是相似的一种态度， 然而谁想要将大屋换小屋呢？ 连这个都不能够， 要在比乡村还僻静的山头务农？ 这一问便问出了底气如何了。101
  • 澳门文学丛书田园幻梦友朋中有不少怀有田园梦的， 志梅在退休后实现了， 与夫婿返回出生地唐家湾， 过她向往的安静简单的田园生活， 儿媳孙子休假时回去共聚天伦。 志梅曾说会养一窝走地鸡， 待鸡长大后宰了请我去尝。石城兄也怀浓浓的田园梦。 他早在福建故乡圈了一座小山， 投资种植枇杷， 让兄弟来打理， 所耗不算太多， 却解决了兄弟家口的衣食。 他多次说过， 待以后不用工作时会回归田园居， 不过我还是怀疑究竟是否真能返回原点， 昨日的他与今日的他已然不同。另一位朋友在珠海租下一片山头， 除了准备发展副业外，也作归隐之地。 虽然这么年轻便说归隐， 只觉得是一时意兴阑珊之想， 说说倒容易， 但我真希望那小山头发展起来能有茂林一片， 小屋数间， 待他兴致来时， 招朋友们去小住， 如此我们倒有机会“挂单”， 清风明月燕语莺鸣几天。其实自己很早也有过田园梦想， 它在我心中构筑的时候，便出现田园诗句和山水画中的意境， 是恬淡安闲的， 温暖的，诗化的， 我是个城市人， 我的园田居起码还要现代化一些， 方便一些， 卫生条件好一些； 它不是劳苦的， 匮乏的， 闭塞的，失意的。 以前在中山市本有房子一座， 要这田园居符合个人的要求， 本来并非难事，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住过， 水喉、 门板、窗框大凡能卖个钱的都被偷去了， 庭前蓬蒿长得及人高， 杂树10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窜至二楼露台。 这里曾成为民工的宿地， 几架遗下的瓜棚豆架缠上藤蔓。 田园居像叶公那条龙， 拥有了它却成为负担。毕竟也是人生流程的问题， 然而到了真能过田园悠闲日子的时候， 恐怕我又会嫌这里没有我早已习惯的文化生态， 新友难交， 亲友难寻， 陌生人与自己相看两不惯， 寂寞袭来， 空对青山绿水， 风光再好， 惯看也是平常了。 既不能安于此居融入生活， 更不能躬耕自食其力， 还诸多挑剔， 这田园梦想岂不是个幻梦？ 倒不如找个田园民宿住几天， 看公鸡飞上矮墙头， 小蜘蛛在梁下筑网， 雨丝飘落在天井的储水缸里， 农妇在土布机上推拉出哔叽声， 门外小巷青石板生起一串足音， 拿起饭碗时黄狗绕得小腿痒痒的……心无杂事， 感觉细微， 一身市尘抖下了， 回去， 再出发。田园梦浓， 多少折射出对现下的城市生活和人我场的厌倦， 或者在压力、 失意之下想退场。 这一方精神与生存的退守之地， 在需要之时引你梦想， 给以安抚： 有好路可走。 这个时候， 小心保存心中的火种， 让它去照亮自己， 也温暖别人。103
  • 澳门文学丛书共适四月里， 临市局在议事亭前地派莲花藕， 我领得三根。 买来袋装塘泥， 置藕泥水中。 泥有浓臭味， 可能臭就是意味着肥沃， 莲根迅现勃勃生机， 抽出数茎， 长田田之叶， 如仰如承，相顾而笑。 某天浇水时， 见水土间有孑孓曲曲而游， 不日要滋生蚊子了。找来烟丝浸水中， 孑孓不死。问计于人， 回说可滴清洁精于水中； 不过蚊也是生命， 最好顺其自然吧。 幸好我只依计而从， 弃“蚊道” 于不顾， 否则及后港澳发生的登革热， 我难辞其咎。 很难学习寓居美国的女作家琦君那般的胸次， 老鼠潜进家中， 不驱赶更不杀灭， 还喂以食屑， 观赏小鼠在家中走来走去的趣态。在城市居久了的人， 向往农田绿野的乡间。 如果读过点旧诗词， 受过一些传统文化的影响， 一遇到人际间的纠缠， 工作烦恼， 归返田园遁入山林的人物便在眼前影影绰绰， 恨不能是五柳先生七松处士， 有他们的退守之地。 但我们的田园和山林又在哪里呢？ 如今， 你想深入内陆远离人烟处搭茅舍一间， 都先要向国土规划局买得地权才可以。 进一步说， 真能躲进丛篁灌莽山壑乡野里， 又能与自然间的一切共适吗？两个妹妹去年到意大利南部旅行， 借宿在朋友的乡舍中。晨早出门时， 头顶有数只蜜蜂飞缠。 傍晚回来， 一个人头大的蜂巢已结于门楣上。 大骇间， 跑老远找到一户邻居， 致电请来10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市政灭蜂队如临大敌剿灭蜂巢。 看到蜂尸遍地， 寒心又怜悯，为了自己入屋安居而杀生甚众， 但除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意国南部风光虽美， 但一两只蜂影便勾引起并非无端的恐惧。 人与自然未能共适呢。舍下对面是个小公园， 开窗见绿， 然而每逢时雨骤至或台风之前， 入屋的各种虫蛾特别多， 青黄褐绿黑， 大大小小， 或聚于灯盘， 或伏在壁上， 或侵人头颈肌肤。 虫蛾无害， 合该和平共处。 夜来勤劳的蜜蜂还不肯休息， 向光处飞来， 陷入灯盘内， 热得乱了方寸， 团团乱转， 轧轧地搅起灯盘内的一堆飞蛾干尸。 我只好把灯关上， 让蜂飞出来。 可是追求光明的蜂又飞到另一盏灯盘里， 夹在玻璃棒间进退不能， 猛拍双翅挣扎， 我只好丢开书本， 全把灯关了。 盼它是只失群小蜂， 不是一只来探路建巢的先头部队就好。为了救蜂， 只好睡觉去。 扭开床头灯， 噗地一只有爪的虫子抓我的颈项， 一惊， 用手猛拨， 一只似蟋蟀样的黑虫子跳到枕上， 再不知逃到哪里了， 一夜未闻它鸣叫。105
  • 澳门文学丛书兰友在春风春雨里， 朋友又给我家送来了两盆兰花和两本种兰的书， 说要把我推向兰友的行列。 他建议我们在平台里搭个小棚， 让兰自成天地， 兰不断分株后， 将可在兰的簇拥中赏花品茗读书呢。对养兰， 我一直都很被动， 是被她的身价吓着， 也怕她娇贵。 还未搬家时， 养兰的邻居送来一盆报岁兰， 等花开过了，就把盆花送回主人， 只怕养得不悉心， 让兰凋萎。 朋友说， 要把兰养上手， 至少得有二十盆， 才会积累经验。 他说， 要把兰养好当然不容易， 但把兰养死， 同样不容易。 兰草脱离了盆泥， 挂起来一个星期也死不了， 兰头有大量养分滋养着她。 他还说， 种兰， 不要把她太看成一回事， 愈是紧张她、 溺她， 愈不能养得好。 这句中听的话释了我对兰无知而致的疑虑。 兰花有价， 听说在内地， 一些退休人士将养兰不单视为精神寄托，还成为人生的第二次创业， 可在小小的澳门， 莳弄兰草合该怡心悦性， 透过交流心得经验交朋结友。数盆兰草置于东窗下的木几上， 深夜下班回家， 燃灯深深观之， 但见秀叶文举， 相顾有情， 可惜自己并无诗肠， 却想起从前买回来的一册刘大杰编选的 《明人小品选》 里， 好像有一篇写兰的作品。 找来一翻， 果然有一篇金俊明的 《纪兰》，记的是遇兰、 赏兰之乐和索兰之痴。崇祯十二年仲春， 作者与数友泛舟游湖。 在舟中得遇异10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兰，“短叶疏花， 花出叶外， 茎白如玉， 亭亭自贵”， 令虽见兰多矣的作者不禁为之心折，“对之不能去”。 其友孟式将此异兰送到金俊明家中。 好友季贞又送去瓷鼓和红色台架置放幽兰，增添美事。 金的好友令和过访， 赏过奇兰后， 竟不能忘情， 一天往观三四回， 终忍不住痴心， 写信给金俊明索兰， 若不将兰归他所有， 当“颈血溅花”。 只为令和擅篆刻，“远驾秦汉”，金俊明请他刻印章二方， 倘他“颈血溅花”，“则五指何有”，又如何能完成印章呢？ 金俊明一番内心交战，“愕不能决”， 最后只好答应以花易印。 令和得报， 火速完成印章，“奔捧而至。足才及户， 大呼曰：‘吾生矣！’ 气盛色厉， 直指兰， 命童子速将去”。 兰去， 金俊明惘然良久， 且不敢到令和府中， 奇兰已不再属于自己， 能忍再见一面？在淅沥春雨中读着文人雅士爱兰成癖的韵事， 诚一乐也。兰象征美好情操， 君子爱兰， 喻兰明德。 金文中亦有言：“物之不可碌碌， 类若此矣。 嗟乎， 一花且然， 而况于人乎！”107
  • 澳门文学丛书鸟语萤光年前在房子近邻有一窝雀鸟， 每到凌晨四点， 首先传来柔和清脆的呦呦声。 夜幕仍然浓黑， 车声稀疏， 这小生命的低语不扰耳却进入心灵， 恨不能如古代的公冶长， 听懂它们在絮语些什么。 在催父母起来给找吃的？ 不像， 催促不会是这种节奏的。 好像既怕吵醒父母， 又禁不住低声细诉， 谈昨天的新见识， 好玩儿， 因争着说， 一片欢快的鸟语交织起来。 曾经想，我们的婴儿睡醒过来后， 便为尿湿、 肚饿或无意识地张嘴便哭。 哭， 是人生初始时期争取生存的发声， 尽管为父母者会把自己孩子的哭声当歌听， 可是唯有无挣扎的欢快鸟语才能听成天籁。一个多小时后， 天色微茫， 从巢里响起强音量的鸟声， 是鸟父母的， 听得出蕴藏着抚慰、 力量和自信， 夹杂幼雏的不停和应， 在和谐安详的乐音中我去睡觉了。 天空灰白起来， 栖于人行道上榕树的鸟儿几乎同时间鸣唱， 各种调式各种节奏交响着宏大乐章。某一天， 突然留意到再听不到雏鸟叫老鸟叫， 春过去， 夏也过去， 就是连街外的交响乐章的规模也细小起来， 其中一道既亮又长似带权威性的鸟鸣更绝了响。 还有， 以前家中平台的杨桃开花时有蜜蜂忽上忽下地在浓密的花丛嗅； 人参果熟了，有小麻雀来啄， 一见人影， 呼地向天空划一道弧线； 黄粉蝶虽欠些斑斓， 它在桂和白兰的绿丛中招摇， 看着， 酷热的下午变10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得有点凉快， 心里也轻盈起来。 现在都少了， 甚至很难碰见。在这城市中， 除了这些， 我还能有些什么其他的诗意生态呢？今年七夕， 广州白云山管理者重金买进萤火虫放飞， 以图制造浪漫诗意， 吸引游客， 可惜事倍功微， 这虫子不爱人多声杂， 不亮灯。 这些爱活在草泽幽深地方的小虫， 因大自然广被开发而加速变得稀罕起来，“轻罗小扇扑流萤” 是逝去的古典诗意。曾到粤北一个小村里， 晩上在广场看露天电影， 忽然一只萤火虫飞近， 被我一手攫住， 小心地放进玻璃药瓶里。 我与一位名唤白翎的女孩同睡一张木板床， 两人把玻璃瓶悬在蚊帐里， 把灯灭了， 看它能发多大的光。 黯黯萤光， 让我对“囊萤夜读” 产生了怀疑。 翌晨， 见被囚的萤火虫不爱动， 我们放弃带返澳门的打算， 把它放走了。多年前， 与内地文友到鼓浪屿， 相约晩上到岸边走动。 一出宾馆门口， 见十多点萤光在树下的草间穿插闪动， 这大观真未曾见过。 我蹲下来观赏， 它们悠然地亮着灯笼， 有时光亮些， 有时又黯淡些， 但不论怎么亮， 都带着些幽。 这幽来自它们不喜繁华热闹的心性吧。 返回时， 我对文友们说刚才在这草地看到流萤， 但他们的反应却不像我那般当回事， 大概是惯见了。如今， 萤火虫稀少多了， 已成珍品， 众人也怀念起点点萤光， 这说明了自然环境是恶劣不少了。109
  • 澳门文学丛书当忍冬花遇上鸡矢藤晩饭后， 偶然到塔石广场散步， 这个光秃秃人气不旺的广场是很没趣味的， 夏天， 太阳由早晒到晚， 暑气蒸腾， 冬日北风乱吹。 广场旁有三座铁架的方亭， 去夏各个亭脚下分别植上一株植物， 因为栽得不是时候， 一段长时间还是蔫蔫的。 这个晩春穿过亭下， 猛然发觉它长进了不少， 攀缘着铁柱旁的竹子， 直窜亭顶， 还清香沁脾。 原来这是忍冬花， 花开初期为白色， 开尽了转金黄， 故俗称金银花。 如今花开正盛， 散溢清芬。 家中也有一棵老忍冬， 但盆里的春光总不及大地上的。 我常起意把花蕾摘下， 泡一杯清热蠲烦的花茶， 来不及， 便花光老去。忍冬粗生粗养， 甚是可爱， 春季里抽出一条条柔枝， 若无处攀缘， 将它们绕向自身， 形成圈状， 一到夏季， 柔枝便渐成木质， 变硬了便见风骨。 这天稍为端详， 看到有些叶子长出锈点， 有些还枯黄了， 大概因为与旁边的桂树挨得太紧密所致。把缸子挪开， 却被什么东西缠住。 缘着藤蔓寻去， 找到花槽里另一株藤。 捏断它的茎， 浓浓的草腥味提醒我那是前年夏天栽下的鸡矢藤。每年农历三月三， 母亲按乡俗造鸡矢藤饼， 以前到附近松山采摘野生的， 现在则向珠海花农订购。 将藤和叶捣烂取汁和米粉及糖水， 炊成香甜粿饼， 从小吃到今天， 吃出感情来。 广东的五邑四乡， 喜爱在农历三四月用各种药用植物如艾、 芫110
  • 林中英·头上彩虹茜、 鸡矢藤等做粿食， 以今天的说法， 是绿色食品、 健康食物。 因为这季节易发春瘟时疫， 吃草药糕饼有增强免疫能力起治未病作用。 那时我们还爱用晒干的鸡矢藤煮红糖水， 用以清热去湿， 治轻微尿道炎。发现了鸡矢藤后， 把它挂到铁围栏上去。 鸡矢藤的生长速度着实令人惊诧。 我几乎听到它沙沙爬行的声息。 它攀高， 潜行， 四处蔓延， 缠住热情果以及簕杜鹃的藤蔓； 躺在泥土去便长根， 似电线码得紧紧实实的； 伸向地上的， 蛇一般爬进。 它太野性， 会霸占其他植物的空间的。 我是叶公好龙了。 向有农村生活经验的同事提起， 她叫我留住它， 鸡矢藤叶可以用来滚汤做菜， 软软腍腍的， 又清香。 再找鸡矢藤的资料看， 始知这种还可以用来炖鸡， 它的药用价值不少， 可治肝炎， 治无名肿毒、 感冒和瘰疬、 腹泻痢疾、 风湿， 袪风活血和镇咳。 这么好的东西， 是野了点， 我又舍不得剪除它了。 更主要的是， 此藤虽有不雅之名， 却原来会长出外白内紫红形如风铃的花来。 等待鸡矢藤花， 从此又多一项眷顾了。111
  • 澳门文学丛书插草塔石广场又有艺墟在举行了， 有一个来自深圳的陶艺档生意特别好， 听说是陶艺专业学生制作的产品， 难怪那些变形小动物陶塑那么富艺术想象了。 小摊卖的陶瓶都有“拙” 的风格， 其中一个比手掌要短些， 底部是长长的卵形， 小瓶口只可容一个小指头， 看去憨憨的有趣。 自从办公楼迁址后， 窗子多了， 窗台连成一气， 正好摆放小盆栽， 各部门都增加了绿意。若把时花插在这个傻瓶里， 看着有些滑稽， 插些不起眼的青草则两皆别致。要插草便须自己寻。 走在路上， 探视绿圃里的灌木丛， 投目大树脚下的黄泥， 只为寻找几茎草， 蓦地， 有种很怪也很新的感觉， 草而已， 太普通了， 从来对它们都没有用心过， 即使踩在脚下， 也浑不觉得可惜， 如今是煞有介事了。先找到一根草， 在一幢大厦门前长了杂草的花槽里。 它有硬硬的茎， 茎节一折三曲， 在三个节间伸出青青叶芽两片， 颇有气质与姿态。 再找， 是在办公室楼下的小园子里。 草是低矮的， 要选择便须面朝泥土仔细看个清楚， 不同的形态面目的草忽然像在放大镜下扩大起来， 清晰起来。 有些顶着两个圆球，有些伸展两根长长的穗子， 有些是挂上紫铃的小草， 只要肯采集， 青草的世界定然千姿百态， 美不胜收。我不是忽然对草滥情， 事实上， 一直看不起它， 无视它的世界， 所见甚少。 插在瓶里的几株草， 以其清简绝了的姿容，11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也让其他无视于它的眼睛转移过来， 看一看瓶里究竟。 在鲜姸缤纷的花卉旁边， 野草肯定黯淡无色， 若野草有情， 因为它们懂得有自己的价值， 不计较被比较， 故此才有自信， 不理会人们的目光， 不计较长在树下， 花下， 它们自在、 蓬勃， 一株挨一株， 一茬接一茬， 合力长成大草坪， 以整体的丰姿来点缀人间。 人们极目草坪时， 为无边青翠的气势而赞叹。 到过一些地方， 比较之下， 外国人更喜欢宽阔的草坪， 皇宫有它、 校园有它、 公园有它， 大草坪让人看到更高更大的天空。这瓶草插了多时， 没有换水添水， 不仅不凋谢， 还多了几丝青绿， 生机很好哇。 有同事看着看着， 说： 几得意， 也几好睇。万物自有其角色与位置， 只要你放下偏执， 去发现， 发掘， 平等之心会增加， 看到的更多， 看世界更好。113
  • 澳门文学丛书有一种病原体叫装修梦境中， 儿子回复年少， 记不住他做的什么错事， 我到学校为他护短， 搞得老师十分不高兴。 待我转身离开， 不知谁在我耳边轰轰地说话， 我喝令她闭口， 想听听老师们正在怎么骂我。 可是她仍然不停地轰……一张眼， 原来在轰炸我的不是梦中人， 而是楼上人家开始装修， 听那机械声， 应是在钻厨房浴室的瓷砖。 换得砖墙， 定然又会掘去旧地板， 倘再改改间隔， 造点家具， 钉钉凿凿的，这装修规模便为时不短。 此时正是我酣睡中的上午九时三十分， 工人开工半个小时了， 这个与现实紧密挂钩的梦已然酝酿了三十分钟， 却做得如此无稽。 起而抱枕， 转到另一个卧室去， 那柄似悬在头顶百会穴的利剑稍稍转位， 悬到肩膀上来。对装修工程是无可抱怨的， 不论楼市高潮还是低潮期， 总有人卖出买进， 跟着便是一番可丰可俭的翻修工程。 旧时 （又说旧时）， 从未听过“装修” 一词， 只闻“扫屋” 和“执漏”而已。 家里有一架亮黃的长竹梯， 某个晴天里， 父亲把它靠在墙头， 提着水泥桶和灰匙， 爬上屋顶拔草， 补破瓦裂缝。 底下的我， 拉开一个距离， 仰首， 眼前有一个顶天的男子汉蹲着。如今的“装修”， 好比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是生活品质提高的好事， 并无沧桑之感。 一年里头， 总有几件这样的好事发生。 楼高二十来层， 分A、 B、 C、 D、 E、 F、 G室，下面四楼的装修声响， 在层层相隔之下， 减了响、 锐、 硬， 诗11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意一点地想象， 如蛐蛐谈心、 蛙鸣蝉噪， 把它听成为城市的蛩音、 天籁。 可是一到被近邻的装修好事滋扰了睡眠， 情绪压倒理智， 便视之为病原体。听人家说：“男要吃， 女要睡”， 不知是否具有普遍性呢？按个人而言， 的确是睡比吃重要， 吃不够， 饿了， 还可以靠睡着了挨过几个时辰， 喝点流质顶顶瘾； 要是睡不够， 拿什么去撑？ 睡不够的我， 第一天累， 第二天软， 第三天钝， 脑里塞满了草， 伴随而来是头痛， 口腔溃疡， 免疫力低下之际， 将会是上呼吸道感染， 还是淋巴、 扁桃体哪一个器官部位的炎症？装修这回事， 家家有求， 今次是你吵着我， 下回是我吵着你， 彼此都会有点无奈。 尤其是现在置业入伙者多， 装修工人奇缺， 一连接几家工程， 一组工人两三家走， 干半天停半天，来一天缺两天， 令一家子人马都拖乏了。 大家都怕了装修， 艺术气质甚浓的朋友则让自己动手， 将脱掉的天花灰泥用彩笔按形绘图， 绘出花花草草， 如果我有这个本事， 我家灰泥脱落不少的天花板可以描成一张缤纷的世界地图了。115
  • 澳门文学丛书狗爷们家里有人从一个外国很安静的环境住了数年后回来， 对这儿最不习惯的有三项， 一， 噪音大； 二， 空气污浊； 三， 出入大厦经过管理处时， 常会被关怀询问“去街呀” “上班呀” 之类。 我说本地人多地细人情厚滋生出来的问题， 人是会适应环境的， 一段日子便会习惯下来的。可是一段日子后并没有预期的相安无事， 是单方有事——她说很疲倦， 偏头痛， 肠胃不适， 直接受影响的是她的干劲。一连串的腌臜事， 都是因为睡眠不足引起。 睡眠不足因为噪音， 噪音来源是群狗。 每晨六时许， 居处附近人家豢养的群狗便群吠起来， 比报时钟还要准。 有一户人家在天台养了数犬，每晨喂狗食时群狗起哄抢食， 乱作一团。 六时以后， 她的睡眠便被迫报销了。 一日， 她竟问： 家里有没有猎枪？ 她准是肝火旺才说出这种话来。 我劝她早点睡， 关窗， 开空调， 再适应适应。我在那个失眠之晨， 便有了一聆群狗开派对的机会。 狗爷们一起欢叫， 密集而跳跃的汪汪汪， 清脆嘹亮， 听在主人耳里是 《欢乐颂》， 听在失眠人耳里却又非 《安魂曲》， 只会撩起一把虚火， 阴阴地在烧。 我想， 住在狗主人家更近的人更受骚扰， 但也能一直忍受下来， 主要都是有了理解、 忍让和适应这三大法宝吧。 理解人们完全有豢养宠物的自由， 为狗儿带来的干扰作出忍让， 只要把它们当成大爷， 不是什么都可以接纳和116
  • 林中英·头上彩虹适应， 达到听而不闻的化境？近几天， 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什么缘故， 某一户人家的宠儿从凌晨三时一直嗥叫到五时 （或不止）， 听起来好像没人去理会过它在寒夜里有些什么需要。 一狗吠， 远远近近的狗爷同声相应， 此长彼短， 传送关怀温暖。 此狗之吠， 竟到白日也未止， 是不是狗主离家， 无人照应呢。 这也是养狗人的自由啊。一直以来， 养狗人的自由是多一点的， 如果把个小孩困在家中任他啼哭， 到一定时候便有警员和消防员来撬门； 与狗同处一电梯， 狗儿上上下下来嗅你， 狗主温煦笑笑： 别怕， 它不咬人的。 这时， 你不可能说它在非礼吧。这会儿听着狗叫， 想起狗主要为狗儿交牌照费的政府行为， 我心疼眼前的失眠人， 讨好她， 说收费两千元不足， 应该加倍， 让人们养狗养得精一些少一些。 这个曾要拿猎枪的人说： 狗主们把狗当人来养的啊。 养孩子要不要交牌照费啊？想来她已对噪音适应下来了。 但关于是否应加牌照费的问题， 在我家的民意是反对与赞成各据一票， 不知可否作为数据给当局参考呢。117
  • 澳门文学丛书中秋夜今年中秋夜放了一晩假， 不用赶着上班， 吃了一顿谈笑舒徐的团圆饭。 从酒家出来后， 第二场烟花在海边绽放起来了，看它发放的节奏松弛， 好像有点不情不愿， 单调的花式也不新颖， 那乍响的呯呯之声， 似向天空泄几道气而已。 原来是英国队伍参赛。 真想不到， 我还以为是新政府处于过渡时期的利比亚的呢。我与女儿向着人多处走动， 来到南湾湖公路的海堤旁。 水上活动中心的埗头上， 满是以堆为分的人群。 烛光点点， 提灯者不独是童子， 少艾、 青年也回归到这种简单玩意去， 灯火映着线条紧实的脸孔， 增多几分纯情。 女儿在中秋节前参加了一个制作灯笼班， 她把在课堂上做好的半制成品拿回家加工， 在铁线绕扎成的花瓣和花托上， 严密平整地蒙上粉红与翠绿的洒金纱布， 一个精品莲花灯大体做成了， 但关键的一个步骤——灯笼里的烛台却来不及完工， 故不肯附和我提个没有蜡烛的灯笼出去， 说还没有这么傻。在埗头上走， 看看童子疯走追逐、 青年谈笑玩乐、 熟龄人在安排吃喝， 让我看到了一大碗油花闪闪的东西， 是炒田螺。已退出场多时的拜月记忆又被勾出来。 炒田螺是童年时候不难吃到的美味， 秋风起后， 常闻到爆炒田螺的气味， 用蒜头豆豉紫苏叶起镬的香气瞒不到人的。 给男人炒田螺， 主妇把小桌和矮凳搬到门外纳凉风， 摆上筷子、 竹签、 湿毛巾和酒杯， 男人118
  • 林中英·头上彩虹落座后， 慢吞吞地品尝， 那将田螺置于唇间收拢双唇把螺肉吮出的声响， 撩动邻人们的食欲， 总是这一家今晩吃过， 那一户明天便要买， 在传染似的。 中秋夜， 用炒田螺拜月光也是我们广东新会人的习俗， 据说在这晩吃了田螺会眼力变好。 那时新填海有个游乐场， 旁边是一列亮着煤气灯的大排档， 满是啜田螺的人。 珠江三角洲多产田螺， 价钱便宜， 而中秋时节的田螺还没有怀孕， 这时吃螺， 没有螺仔硌牙， 肉又甜美， 是适时而食的平民化食品。圆月在天， 但喧闹的湖畔不是赏月的地方， 待静下心来，已是月在中天的时分了。 浮云掩不住月华， 平台落满了清光。某年游昆明， 在书画店里请卖字的书家题写了一个斋名“随月读书楼”。 随月读书听来风雅， 实在全因夜班工作所致。 深宵回家， 难以舍弃独自一人的宁静， 正是阅读的好时光。 家人规劝多少回， 都无法让我改变， 这个时段太诱人了。 我不觉得阅读是什么风雅之举， 而是好自然的精神和工作的需要， 有时间便读， 每天读过了才舒服， 从书刊得来的饱实感满足感， 比美食强得多。随月读书， 只是生活中一种安排而已。 每天渐向西移的月倦颜淡淡， 她无声地提示： 我还在， 你先睡去吧。119
  • 澳门文学丛书淡出的香甜年初四， 旧同事携一盒糖果来办公室探望， 满满包着华丽的墨绿、 金黄、 深紫、 枣红、 玫瑰红、 宝蓝玻璃光纸的奶油朱古力糖， 把褪去的记忆一点点地拉回来——QualityStreet，花街朱古力！ 久违它的甜味了。 也难怪我认不出来， 从前经典的长方形铁盒换成六角形， 但高贵的紫依然是它的主调。礼盒装的花街朱古力， 我在最灿烂的年华遇上它。 不同颜色与形状的糖果， 馅料都不一样， 分别有果仁、 椰丝的， 有碎脆饼干的， 有草莓果香的， 全都很甜， 甜得把喉咙黏起来。 但在长久的单调饮食致味蕾寡淡的日子后， 这来自英国的甜腻适时地给味觉一个强烈的挑弄。与花街朱古力几乎同时在生活里出现的是瑞士糖。 它有一首广吿歌： 瑞士糖好味道， 瑞士糖好味道！ 大家来食瑞士糖，瑞士糖好味道！ 在它的反复唱咏中， 打入了心坎。 其实瑞士糖甜味比较清新， 果香夹杂着奶油香， 韧中带软， 消融之后余味满口。 然而我们更欢迎花街朱古力， 是为了它的漂亮盒子。 白色长盒上印着两对维多利亚时代装扮的贵族淑女和军官男子，一对坐在开篷双头马车上， 一对则亲密地站着。 淑女那袭长长的紫色撑裙包裹着窈窕身段； 军官一身鲜红上衣蛋黄色裹腿裤， 挺拔俊秀， 背景是几个古堡， 于是， 在盛大舞会上相遇的绮丽故事被启发了。 这种想象， 在当时的年龄会让人发一阵子呆的。120
  • 林中英·头上彩虹遇上花街， 吃上瑞士糖， 是草根阶层经济环境有所转变，在物质享受上开启另一道门的时刻。固然， 我们平日不会买礼盒装朱古力来吃的， 但送礼则尽挑外国品牌， 金杯， 金鹰， 吉伯利……国产也有很甜的toffee， 译作“太妃”， 比我们这里叫“拖肥” 优胜不少、 文化不少； 朱古力则有幸福牌等， 好像奶不大够， 咬起来粉粉硬硬， 稍经咀嚼才融化， 任是爱国， 也只自用不买来送人。之后在某段时日开始， 我不爱买朱古力作赠礼， 从前的名牌糖果也在我不大经意之间一个个不那么响亮了。 忽然在吊唁后收到的吉仪封里掏出一颗瑞士糖来， 心里腾地一下。 这糖曾是我们的至味， 曾是天女散花似的给同事亲友分享的喜糖， 以及回乡探亲极受欢迎的东西呀， 放在吉仪里的糖是准备让人丢弃的。 不过有人说那不是原装正货， 是冒牌的。 如今又多用人参糖了， 改了就好。 也许社会经济好起来后， 我们的舌头愈来愈敏锐， 吃的品位越过一山又一山， 名牌迭出， 稍逊者便遭舍弃。如今， 到了吃苦瓜嫌不够苦， 吃糖嫌太甜的阶段。 世味越深， 连味觉都跟着改变。 即使是多好吃的朱古力， 都是浅尝而已。 算算， 吃朱古力的日子的确不长， 爱未够， 便已淡淡然了。 日子过得忒快呀。121
  • 澳门文学丛书暑中香云纱天气炎热， 湿度又高， 一见“莨绸” 二字便通体生凉。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莨绸， 便是我童年时代听大人所说的“香云纱”， 这名称妩媚销魂， 一听便入心， 虽然香云纱有好长时期被挤出市场，可是仍留在我的记忆里。 幸好香云纱又在多年前高调复兴， 还因有了新的染花工艺， 做了一个“华丽的转身”。还是称莨绸吧， 因为， 莨是关键， 没有薯莨， 便没有香云纱。记得我妈曾拥有过一套簇新的莨绸唐装衫裤。 这种衣料又叫黑胶绸。 只有一个色——黑， 黑得油润， 光闪闪的， 好像涂上一层黑漆似的， 底面则色如红陶。 这层“漆” 使绸变得平挺， 穿上身线条实在不那么柔和， 走动时衣料摩擦， 发出沙沙声。 若穿这身衣服在太阳下走动， 黑色吸热， 会爇肉的， 但它轻薄， 不黏身， 一转到骑楼和树荫底下， 便立即凉快舒爽起来。 我是不大欣赏母亲这身裁剪肥大的黑， 不过待黑胶一点一点地脱落， 回复它底面的本色后， 便进入穿用的黄金时期了。祖父的夏天， 便由一件莨绸上衣、 一件莨绸背心伴着过的。 脱了胶的莨绸， 轻、 柔、 顺， 透气舒爽， 而且绸料十分牢固， 经得起搓擦。 祖父用无患子核泡水浸洗后， 不拧干， 挂上一会便干透， 可以作替换了。我没有穿过莨绸衣物， 成长后， 是各式化学纤维出新的世12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界， 这种传统衣料几乎在冷宫里判了死刑。 被拿出来重用时，是中国风劲吹的年代了，“中国元素” 变得馨香。 莨绸是我们岭南顺德一带特有的手工艺品， 实鼓实凿的中国的东西。 几年前， 得到一份印花的莨绸衣料， 附有一本精美图册， 一看之下， 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无知， 香云纱 —— 黑胶绸不是以黑漆作涂料的， 是由一套天然环保的古老手工艺造成的。 这套“香云纱染整工艺” 在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莨绸由蚕丝织成坯布， 用植物薯莨煮成的汁液浸染， 经过日晒， 用铜锅火煮， 再封泥、 河洗， 反复浸晒， 共历十四个人手操作的工序。 由薯莨浸染的莨绸， 是茶棕色的， 表面呈大小不规则的斑点纹理， 自有风格。 其中封泥工序， 便是制造“黑胶” 的效果——工人们将富含铁质的河涌淤泥覆盖在布面， 与含有单宁的薯莨汁起化学反应， 让绸匹呈现黑色； 将“过乌”后的绸匹抬到河涌扬洗， 让淤泥回归河涌， 用微弱的晨光轻晒， 绸面便变得乌黑闪亮了。 还未成！ 最后的工序叫摊雾， 将绸匹在天黑时分平摊在草地上。 草根因在白天大量吸收了地里的水分滋润到草身， 绸匹由此也吸收了草身的水分而软化……当我知道香云纱的制造工艺后， 至今我未拿它去造衣服，我还没想到配合它沉静矜贵气质的款式。123
  • 澳门文学丛书竹席和竹夫人大暑已过去了。 这个夏天到目前为止， 我睡觉还未有启用空调。 每晚将一扇窗子半启， 摁电风扇的最慢档向空中扇， 纳其余风便足够了。 弃用空调， 不关风湿也不关省电费， 只为其实我的卧房可以不用空调。 在冷气间待了八、 九个小时后， 不想继续用空调； 固然归根出于环保的想法。原来， 不开空调睡觉并不如想象的有那么难过。 去年我在床垫上铺藤席， 今年铺的是竹席， 竹席比藤席凉快。 这竹席用韧性强劲的塑料绳子将比麻将牌窄点儿的竹片缀成， 竹片之间留点空余位置， 即使身体转动也不会咬肉。 竹片有厚度， 且是实心的， 故有很强的导热功能， 睡在其上如漾清泉。 假如开着空调睡竹席， 便仿如睡冰榻了。小时候过的夏天也是热的， 有过连电风扇也没有的日子，午睡醒后， 一头一颈汗水， 洗个井水脸便浑身通透了， 奇怪，在童年及青年时期我甚少生病， 生存环境会强化人的适应力，反过来也会弱化。 人们简陋地消暑， 午后在门前洒水降温。 住在我对户的一个多孩子的邻居， 在家里架起一块布帘风扇， 拉动起布帘的绳索， 在拉放之间扇出温柔的风来。 记得他们还在床上放一个厚皮起白霜的长型大冬瓜， 睡觉时把手脚搁在冬瓜上散热取凉。 有些邻居用竹篾编织成长条状、 空心透风的笼子作抱枕。 竹篾笼子柔韧有弹性， 手脚搁在上面比硬实的冬瓜舒服， 然而抱瓜入眠却更加有童趣。124
  • 林中英·头上彩虹这样的日子很短暂。 以后是电风扇和冷气机的世界， 新马路卖藤席、 行军床、 马扎的专店铺早没有了， 沿街叫着“补藤席竹席马辰席……” 卖手艺的营生没有了； 草席暖竹席凉的生活常识也过时了。 而这时我知道那个竹篾小“猪笼” 雅称作“竹夫人”。 看 《红楼梦》， 写到住在深宫的元妃差小太监送来灯谜让娘家的人猜， 猜后每人都要作一个送进宫去。 薛宝钗作的灯谜， 谜底便是“竹夫人” ——“有眼无珠腹内空， 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落叶分离别， 恩爱夫妻不到冬。” 这个灯谜令贾政心生烦闷， 觉得宝钗小小年纪作此等语言， 甚觉不祥。“竹夫人” 曾是普遍的消暑妙品， 不光实用， 比如今那些海绵抱枕卫生、 雅致， 但它已成旧风物， 找不到了。 地球的气温正在不断上升， 它未免淘汰得过早。 用滥开的空调挤掉清凉、 不耗能的竹席和竹夫人， 就是所谓的现代化了。125
  • 澳门文学丛书身上衣广东省妇联主办的“三八新百年共谋新发展” 粤港澳台各界妇女交流活动， 要求出席者穿着中式服装出席开幕式。 有媒体报道六百名妇女身穿唐装， 神采飞扬， 欢聚一堂。 称与会女士所穿之为“唐装”， 读者能理解为具有中国风格的服装， 然而， 倘从严格意义来说并不准确。华夏民族的服装在汉代完成了第二次变革， 汉服生命力持久， 从唐代至明代的服装虽有所发展、 改变， 但皆是沿袭自汉服， 入于汉服体系。 汉服的最大特点是交领右衽——左边衣襟交合于右衣襟上， 左衣领斜入右衣领， 在胸前交叠成一“y”字形； 束腰， 系带作结， 隐扣； 宽长袖； 多布， 宽松飘逸。 唐装自出汉服的形制， 而汉服有属于自己的意涵， 它是汉民族承传数千年的传统服饰。 年前， 有人提倡“汉服回归”， 便是回到大袖、 宽衣、 博带的传统汉装去， 穿得像我们传统戏曲里的人物， 似个昏黄帛画中的古人。今天我们所称的中式服装， 其源是满族服装， 经过改良而变为简便、 时尚的“中国风” 衣饰。 一切由满清入关后开始。汉人被迫剃发易服， 由宽衣博带变为长袍马褂卜帽， 中国的服装在异族统治下进入了第三次变革。 从来服饰都是民族文化的符号， 失去了自己身份的文化符号， 可以想见当时汉人的椎心淌血了。到了孙中山先领导的以“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 为纲领的12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辛亥革命， 成功推翻满清专制皇朝， 建立民国后， 人们马上剪辫易服， 第四次服装变革便来了。 回复汉家装已不可能， 传统太久远了， 而且难以想象垂衣博带的古汉服能适应大大改变了的社会生活。 满清的官服必然被弃去， 常服依旧身上披， 但俱经过改良变得贴身， 男的长衫或对襟短衫裤， 女的高领旗袍或短袄裙裤装， 利落多了……， 后由孙中山先生借鉴西服而创制出的中山装， 有着挺拔向上的形象与精神， 正好去改变国民惯于弯腰听命的心态和形象。半世纪以来， 西服成为国人衣饰的主流， 中式服装被视为古老土气， 被扬弃得七七八八了， 只有在国力日强的今天，“中国风” 在世界时装界吹起来， 中国元素被创新运用着， 我们才知道原来真是个宝哦。六百位女性齐齐穿起中式服装， 如春天的大自然一般姹紫嫣红， 煞是美观， 中式服装时尚化后的可塑性是那么大的， 传统的端庄高雅， 时尚的会是妩媚、 俏丽、 活泼、 潇洒、 飘逸；花色繁富华丽与素淡秀雅并佳皆妙。 还有些大俗大雅的另类，说说我身上那件吧， 它不是泛出光泽的丝、 缎、 织锦， 而是像从前做门帘用的大花土布， 间棉后造成原身出领的宽松外套，我叫它“秋菊装”， 像 《秋菊打官司》 中秋菊所穿的村妇装，村妇的也没有我这宽。 多年前在开设于路环的台湾铺子“解脱” 买的， 好不好看， 视各人的认受能力如何， 但它一定特别， 那么宽松， 拘束大大减少， 潇洒超脱， 一任自然， 将内在精神释放， 合乎“解脱” 之名。127
  • 澳门文学丛书绣娘诸多工艺中， 我对刺绣有一种亲密感。念小学升上五年级后， 劳作课里男女同学所学的便不一样了， 女生由女教师教授女红， 在白棉布手帕上学挑纱， 学挑衣脚针法， 学开纽门、 打枣、 钉纽扣， 学绣花、 织毛线围巾； 男生则学制潜望镜、 木板雕刻等。 那时每个孩子的衣服几乎都由母亲所造， 女孩子懂些针线， 可以照顾照顾自己， 减轻妈妈的辛劳。绣花前， 先以蓝靛纸把花样描印在白布上， 拿中号碟子大的竹箍将布绷紧夹定， 一手持竹箍， 一手以针引线上下拉扯。是拉扯， 因为手笨， 针便变成一头小牛。 用力过大， 线口紧了， 布便皱起来。 针线在布料上下翻飞的是我妈。我妈最后的一个刺绣品是一条背带的补花。 橙红色的正方形布料的四个角， 以绿丝线绣上“幸福快乐” 四字， 中间是一堆图案花卉。 她的手劲很轻， 针不涩， 线也顺滑。 我做刺绣习作时， 丝线多爱自己扭着自己， 我一拉便打结， 屡屡不顺便会气闷使硬力， 力愈强彩线愈作对。 那时天主教教会的修女院内设有刺绣工场， 这里是用立在地上的大木架来绷布的， 绣工可腾出两手运针， 上下飞舞。 女工们垂首绣品之上， 年轻的后颈项显出优美的弧度， 两个足踝交叠着拢收在凳子下， 身姿是那么娟雅， 神情是那么娴静； 她们不大爱开声， 便是开声， 也是嗡嗡的。 那种劳作姿态也是艺术化得很。12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去年， 文化局邀请鲁绣 （发丝绣） 传人徐秀玲大师到卢家大屋驻场演示和开工作坊。 徐秀玲用数十种针法绣过的 《孔子绣像》《王羲之》《六骏图》 等， 都是金奖、 一等奖、 珍品奖国宝级的艺术品。 但在工作坊里教人， 大约学的人在摸过特幼的针、 特幼的发线， 在特殊的触感中去感叹这种精微到极致的工艺吧。 怎么学啊？ 头发经过筛选、 分色后， 要进入软化、退脂、 染色等工序处理， 待蛋白质除去后， 头发比原来幼细得多， 而且更有弹性了， 下针绣时， 气都不能粗吸一口的。 就徐秀玲她， 一根发线能用上一半已经很不错了。 易于兴奋、 惯了毛躁的人， 连筷子也拿不好的人， 怎可以捏好这副针线？比起生动自然、 逼真传神的发丝绣， 近日在卢家大屋由宋水仙演示的水族马尾绣则另有风格面貌了。 我喜欢马尾绣那种山乡的古朴气质。 在生活中选材， 三根马尾毛作芯， 以各色彩线旋绕着马尾毛， 成为粗壮的绣线， 故此绣品分外结实立体。马尾毛绣的图案抽象而典雅， 水族人家过去用来补在衣服的襟领和袖子或为背带背袋作装饰， 一代传一代地使用。 宋水仙有想法有胆子， 将水族最古老最有特色的工艺发扬起来， 成为旅游商品， 近年又收购新旧绣片， 成立私人马尾绣博物馆， 使水族的文化得到传承。人家干得那么好， 千里来到家门， 便去看了， 便知道有个水族； 有生活的地方有艺术， 水族有了颇有盛名的马尾绣。129
  • 澳门文学丛书湿热外地人来到这里， 无论觉得怎么好， 可是一踏入6月后，便有遗憾。 不外是摄氏三十三、 三十四度左右， 但气压低， 空气湿度大， 汗水不易蒸发， 尤其是台风在外围姗姗而来的日子， 空气凝滞无风， 离开冷气间便身处烤箱一样， 等闲一天洗三次澡， 一动便浑身黏黏腻腻， 不思进食， 只想喝水， 不停上洗手间……北地人见识过才离开小窝一个星期而已， 皮鞋里已长出绿毛， 衣物冒出点点霉花， 快嘴快舌的以一个字来形容南粤的这种日子 —— 闷。 更闷的是， 忽然在雪白的肢体上出现点点红疹， 搔之更痒， 以前从未有过这般的困扰。 本地人见之， 即使不是医生， 以一方水土积累得的生活经验， 断定是“湿热” 所致， 便能抖出一些针对性的如龟苓膏、 五花茶、 板蓝根、 土茯苓、 牛大力等食疗方子来。古之南粤被视为瘴疠之地， 成为官员被贬谪的地方， 尤其是苏轼， 被贬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条件恶劣， 最后到了岭南。 二百年前， 英国传教士马礼逊来到遥远而封闭的中国传教， 落足于澳门， 除了克服孤独和艰难的处境， 还要忍受大异于欧陆清凉的天气。 他的第一任妻子玛莉体弱， 回到英国养病， 再返澳门时， 却染上霍乱去世。 马礼逊的第二任妻子， 也不能适应闷热湿翳的天气而多病， 在马礼逊的依依送别下， 登程返回英国去了。我们， 尤其是土生土长的， 年年难过年年过， 家中总有一130
  • 林中英·头上彩虹些一代代传下来的老火汤水助我们袪暑散热除湿。 天气不比人家好， 可我们有岭南佳果荔枝龙眼， 加上来自东南亚的榴梿，令我们老广为口福而自豪。 今年， 却因多吃几颗性温助火的荔枝， 使阴虚火旺的身体起了反应， 不是龈肿口痛， 而是手臂和背部长了湿疹。 五六粒红艳的湿疹， 痒得人神魂颠倒， 不歇地想着她、 抚着她。 这批好了， 下一批马上出来， 要人相思不断， 情意绵绵。 现在是中西药一起对付。 医生说， 不可饮酒，严格戒口， 还有不要抓痒。 我做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医生立马明白， 补充说， 痒不能忍耐时可用冰敷……要是痒痒能忍耐，被誉为“圣人”、 为毛泽东所佩服的曾国藩就不会蒙上污点了。在曾国藩五十一岁那年， 正指挥湘军与太平军作战， 又值咸丰大丧之期， 患上严重的牛皮癣的他， 忍受不住长年痒痒的折磨， 为求一觉好睡， 娶了个小妾来搔痒。 不知实情的湘军水师大帅彭玉麟十分不满， 认为影响军心， 几乎杀了拉线的媒人。131
  • 澳门文学丛书正装与水煮蛋中国金牌运动员抵港时， 在机场有一个欢迎仪式， 三十几摄氏度高温， 及上晒下蒸与低气压的闷烧下， 有关人士穿着正装——男的是西装外衣、 长袖衬衫、 领带、 西裤， 女的套裙或套裤——列队欢迎； 迎接上了， 还在现场发表讲话。 每见这种场合， 都对有关人士的抗晒耐高温产生敬羡之情， 总得有这种本领才能适其位、 善其事的。在西方， 正装是整套西装、 燕尾服。 我们东方人习得西方礼仪和西式讲究， 正装除了包括上述两样外， 还可以穿着严严扣上贴颈扣子的中山装。 一袭面料优良、 剪裁适体、 缝纫精巧的西装， 会将身体线条修正， 藏拙显优。 为什么沙笼、 花绿绿的夏威夷T恤、 甚至是庄重大方的中山装等都不能成为国际间通行的正装？ 不唯西装背后是代表着强大的西方文明、 西方优越， 让人倾倒而据为主流， 还因为它的确能把一众男士们穿好。 我们的中山装造型是结合中西的， 样式庄重大方， 线条也流畅， 然而它毕竟没有西装的大Ｖ领开胸， 少了一份流丽潇洒与开豁的气度； 结上纽扣， 内里穿什么也不知道， 它也用不着结领带和扎领花， 减去可玩心思的出彩装饰配衬， 服装的趣味性大打折扣。穿夏天面料西装的气温， 宜乎在十八至二十六摄氏度之间。 可是， 好些年了， 我们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燠热， 而且热的时间也长， 一袭正装， 倘不是场面上的需要， 实属多余。 8月132
  • 林中英·头上彩虹里， 报社举行社庆大型酒会， 要穿正装出场。 艳阳高照下， 但见男同事提着西装外衣， 走路前来集合上车。 “简直是煎鱼！”是他们此刻的感受。 而我的正装内里是蕾丝背心， 虽比正装男士少了一双长袖子， 但外套却不能脱下提着。 因为穿的是套裙， 腿上还多套上一双丝袜。 据说， 穿上一双丝袜才能完成女士在正装场合的正规和隆重， 一双未穿丝袜的腿， 犹如未穿外衣的身体。 在平时我哪会管它！ 此刻我脸上汗多油少， 不以“煎鱼” 形容， 自喻“水煮蛋” ——外头光洁， 内里死热。一袭正装， 使我们女士形象好专业， 尽得时代风流， 不过， 因为怕热， 实事求是， 我已五年没买夏季西装套裙了， 旧的一套成了战衣， 有需要时才披挂上阵。穿了正装， 宜乎车出车入， 所到之处必得有空调， 而且冷气还须劲开。 今天全世界高叫节能， 要建设节能社会， 可是礼仪尚未移风易俗， 节能从何说起？ 户外活动没有空调， 正装的人物们出席诚为一次体能训练， 倘若被“训练” 难倒， 患上感暑， 吃药打针， 则有碍身体环保， 尝言“是药三分毒” 啊。133
  • 澳门文学丛书酒名从饮几口啤酒便面热心跳， 到可以倾尽两杯葡萄酒， 是从饭局酒会里练来的量度。好酒， 好朋友， 好氛围， 三者俱备， 是真正的欢乐时光。这个时候， 一本正经是没味道的， 任何严肃正经的话题， 在充满酒气的口腔里吐出， 便都转为笑料， 讽人讽世， 谑人自谑，更见巧妙机智。 在内地流传有许许多多的“段子”， 相信是持酒杯时碰出来的智慧火花。 有些“名段”， 一如童谣， 广泛流行。 段子听得多， 忘得也快， 几经辛苦才记住三两个， 如：“握着小姑娘的手， 好像回到十八九； 握着小姨的手， 深悔当年搭错手； 握着情人的手， 一股暖流在心头； 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食名遍中西的作家陆文夫先生说：“君子在酒不在菜， 酒一定要好。” 一碟花生米、 豆腐干便可以佐酒， 文人君子之会，酒才是唱主角的。 我对酒没有多少认识， 却有自己的口味， 爱中国酒多些。 中国酒如中国画， 对比洋酒、 西画， 连所用的材料都不同， 是别具风味、 自成面目， 很“民族” 的。贵州茅台被喻为“国酒”， 上佳茅台柔和醇厚， 酱香的气味芬芳扑鼻。 茅台酒的特殊风味， 跟水土有关系。 茅台镇的土壤是橘红色朱砂土， 酿制茅台酒的发酵池池底用朱砂土做成，水源则是山泉汇流而成的赤河水。 茅台酒以产地名之， 不及竹叶青、 桂花陈、 玫瑰露、 剑南春、 西凤酒、 女儿红那么能引起134
  • 林中英·头上彩虹诗一般的想象了。 一个好酒名， 光听听也是享受。 这其中有些是颇具盛名的产品， 西凤酒在唐代已成珍品； 剑南春在康熙年间已名世， 又加一层历史深度。极富民族风味的中国酒尚进占不了世界市场， 但中国有十几亿人口， 可以自给自足， 自家消费。 近年来， 冒出了许多品牌， 名字富有个性， 如百年孤独、 九月九的酒、 酒鬼、 孔府家酒、 蒙古王、 鼓浪洞天、 三星堆。 中国各地出产的酒太多， 不起一个醒目的、 叫人一听便记住的名字， 虽不致金剑沉埋， 却也即时吃亏了。 还有一系列的“老” 字号： 老行尊、 老掌柜、老爹贡酒、 老妈红、 老怀德……它一径从雅处反拨， 要的是憨厚、 亲和形象。 都是好名字来的。喜欢湘泉、 酒鬼、 老行尊、 老掌柜的陶土酒瓶， 舍弃透明玻璃， 才是中国酒的瓶。 洋酒是洋的， 中国酒是土的， 是十分人间的， 索性让它在装潢上土得掉渣， 形神合一。 它跟住木头房子， 吃山野菜的回归自然的潮流合流， 土土的方为时尚。135
  • 澳门文学丛书吃肉时代我有一些朋友是严格的素食者， 不仅不吃肉边菜、 蛋和牛奶， 而且炊具都与煮荤菜的分开。 他们不用皮革制品， 包括皮鞋， 有些连丝织品都不穿， 只穿棉制品， 因为丝是蚕儿所吐，为了得丝而缫丝， 毁了蚕蛹的生命。 佛家提倡众生平等， 没理由为了自己的舒适和好看去杀生的。 现在， 保护环境成为人类共同面对的首要大事， 科学家证明， 素食能救地球， 是人类自救的必然途径。 人们对肉食的过分追求， 导致畜牧业养殖业太盛， 放牧会破坏地表草被， 促使荒漠化； 喂养牲畜要耗费粮食和食水； 大量动物的排泄物和屁 （甲烷） 会污染环境； 大规模密集饲养还引发各种疫症， 传染人类。 素食不光是不杀生的个人修行了， 更关乎千秋万世子孙后代的生存。本来在这么一个生死存亡的大前提下， 人们都会乖乖地学习吃素了吧， 可是被打动的很少很少。 素食者称肉为尸肉， 说肉有毒， 不香， 倘如此， 我们的祖先便不会为了以肉维生去狩猎， 并将野生变成家养； 不会发展出以肉为主要食材的各国名菜烹调。 一方水土涵养出的一方食制， 为了寻食而飞越万里，不但满足味觉享受， 而且为得到一种经验和见识， 识饮识食懂门路， 吃出个所以然来。 肉好吃才让人毫无节制， 面对亮晶晶的炖圆蹄， 黄膏渗油的鲜蟹， 一般人会说， 高胆固醇？ 好吃不吃， 做人干什么？ 三脂高的人盘算： 在吃着药， 不怕。 心脏装了支架的人发誓： 吃了这顿一定不再吃了。 味觉的感受深刻、136
  • 林中英·头上彩虹绵长， 转化成追逐， 一双居住在热带国家的夫妇朋友， 吃过澳门葡萄牙土生菜后， 隔两天又从香港来， 为的是再吃一顿油汪汪的咸虾猪肉。 她说， 如果吃得健康而多活十年， 我宁愿少活这十年而满足口福。 她的大量著作中， 最近便有专著谈美食经验的。 在这种美食至上的大潮下，“GoGreen！”， 素食者们宣扬其理念显得气壮山河。像丰子恺那般从孩童起就不爱吃肉的人甚稀罕， 我呢， 知道素菜好， 只要配搭均匀就有足够营养， 眼前亦有一例： 居所大厦的管理员便是素食者， 她身材健硕， 精神饱满， 值班负责任， 人人都喜欢她； 而且眼见有些亲朋从前“六十非肉不饱”，但到了时候， 便须清淡再清淡， 患上胰腺炎的， 从此只有素食才适合了。 我不爱多肉， 因为肠胃受不了， 但好新奇， 蚂蚁、蚕蛹、 蜂蛹、 荔枝蝉、 竹虫、 蝎子等都吃过， 但我不追求。 蔬食可以， 但要配一碗肉汤， 舍不掉一点肉味， 觉得身体需要一点肉类。 在素食朋友眼中， 我欠了彻底改变的勇气。 但， 在百行以吃为先的社会气氛下， 提倡清淡， 多菜少肉， 间中吃素，个人生活中比较容易实行， 是为素食者的统战成员。137
  • 澳门文学丛书舌尖上的那点事儿南瓜花酿鱼滑早阵子在文化广场买了一个南瓜种子罐头。 扳起铝盖， 浇些水， 好快便长出瓜苗来。 瓜苗长到一尺时， 移到大陶盆中种上了。 两夜三夜之间， 瓜的茎蹿得更高， 要攀缘铁栏上去伸展， 瓜叶撑开得大大的； 也没多少天， 二十多朵小黄花出来了， 跟着长成食指那么长。 种点东西， 图个生态观赏， 一颗种子， 在沉睡中挣出绿芽来宣示生命， 够人欢喜的了， 而南瓜则好像不只仅让你看看绿， 观乎它不肯怠慢的速度， 是真心实意地把果结给你。家务助理说， 菲律宾人爱吃南瓜花， 说完竖起大拇指。 之后一天， 她摘下三朵花混在菜里煮了， 我吃了一朵， 很软滑，气味清香。 想起在这个时节， 街市里有整齐码着的鲜嫩龙须菜供应了， 以前听菜贩说是南瓜苗。 这菜只需以蒜瓣清炒， 自有鲜香味， 我则喜欢用白水汆熟， 有时连油都不浇， 口感清新，是吃不厌的蔬中佳品。 但后来听说龙须菜是合掌瓜的幼蔓， 它跟南瓜藤蔓十分相像， 都有卷成许多个螺旋的幼须， 食味也相同。 我折下一段南瓜蔓， 触手粗糙， 真要拿来吃时， 对不够幼嫩的部分需花工夫撕去粗纤维的外皮， 吃它的嫩芯。在知道南瓜花是美馔的材料后， 我了解到乡村里的人喜将鱼滑或加了香菇的猪肉末酿进南瓜花里清蒸或煮汤， 是一道消13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暑开胃的菜式。 今晩面对那腾腾碧绿， 盘算着若把所有花留下来的话， 结出的果一定都细小， 倒不如优生， 留下数朵， 把瓜养强壮， 摘下的花拿来酿鲮鱼肉吧。洪湖咸蛋皮蛋汪曾祺是江苏高邮人， 看他在文章里夸赞高邮的强壮种鸭——麻鸭 ——下的双黄蛋， 腌成的咸蛋， 蛋黄呈金红色，质细油多， 吃时“吱” 地油漏了出来。 高邮咸鸭蛋也被明代美食家袁枚品题过， 其盛名是有历史的。最近收到武汉表弟托亲友带来的洪湖湖泽咸鸭蛋、 松花皮蛋各一盒， 以及洪湖磨皮莲子一袋， 原来湖北人在端午节习惯送赠咸蛋皮蛋的。 咸蛋经已煮熟， 每个作真空包装。 洪湖鸭蛋个子不大， 玲玲珑珑， 敲开就吃， 蛋白咸度适中， 蛋黄起沙多油， 又是一个地方名产。 蛋虽非出于名种鸭， 但据云野放于洪湖里， 吃湖中小鱼小虾长大， 故此才下得优质蛋。皮蛋溏心， 没有刺鼻的碱味， 口感软而糯。 用食用碱腌制的皮蛋能清热降火， 要是上火口腔生痱子， 把皮蛋捣烂， 加少许盐， 用大热滚水兑冲， 趁热吃下， 可收消炎之效。有蛋吃蛋， 丈夫做早餐时， 把皮蛋蛋浆当作牛油涂在方包上， 也为子女们都做一份。 晩上， 女儿说她勉强地吃下了， 儿子则没作声。 问他， 回答： 今早丢掉了。 黑糊糊的皮蛋有什么好怕？ 但西方人将它排在丑陋食物之最， 就算活在东方， 一改变其吃法， 还是让这么一大个人心存畏惧的。139
  • 澳门文学丛书臭食我在饮食上的好奇， 对别人言之捂鼻的食物都想一试。 别人说北京的“豆汁儿” 酸臭得入口便要吐。 记住它， 到了北京便找。 市场里没有， 街道上也不见， 被吿知， 这是草根营养品， 现在没人喝这个了， 谁会卖？ 去年， 在“横侧看” 中读到启阵写制作臭冬瓜， 他每制数坛， 一年吃之不绝， 更是他的消暑醒胃食制。 立即询问制作法， 原来是这样： 冬瓜洗净， 切块， 去皮与否随意。 冬瓜煮熟捞出， 凉透， 以密封的玻璃坛子装好。 用事先准备好的凉透开水， 拌上适量的盐， 注入坛中浸没全部冬瓜块， 密封后置于阴涼处。 可否取食， 看盐水是否冒泡。 开始冒泡三四天后， 完成发酵过程变成微酸， 就可以取食了， 在夏季大概需时一周左右。 他说臭冬瓜其实不臭， 以他娇嫩的伊人也爱吃为证。 我知道从前广东人爱做冬瓜水， 缺医少药的年代， 将冬瓜封在坛里置于床底“窖藏”， 作为治大热症的良药。 某年有同事就是喝了哪家人存下不知多少年的冬瓜水才暑病全消的， 据说坛里已无瓜， 只有水。 敢喝下这些多年不见天日的东西， 除了相信外， 还须靠一点胆力的。公开说喜欢逐臭， 好像有点格调不高， 摆不上台面来。 不过， 许多人都嗜好广东特产霉香咸鱼。 它用油煎起来时， 气味游移在香臭之间， 暧昧得很， 在外国， 有洋人忍不住这种大臭的入侵而报警求助。 即使霉香咸鱼被认为因以腐鱼醃制， 含有亚硝胺什么的剧烈致癌物， 但面对它时， 也有各种下箸的说140
  • 林中英·头上彩虹法。 鱼在鲜时不好好吃， 把它放坏了， 因为霉了才香呀。 还有制泰国菜的神物——鱼露， 也是将鲜鱼放在缸里发酵， 待长出蛆虫后， 才修成“鱼露大法”。 你歧视东方的鱼露、 臭豆腐，那么洋人的宝贝发霉芝士又如何了？到日本旅行， 每天早餐我都吃一杯纳豆， 用筷子把豆搞至起丝， 混入酱油拌饭吃， 美味极了。 气味不香， 不一定就是臭， 可能是异香。 爱上纳豆， 回家后专门到日本百货公司购买纳豆， 价钱也不便宜。 看到家人的表情， 同台共饭时只好自律， 挪开去吃。 纳豆的传统制作是将蒸熟的黄豆裹在用热水消毒的禾秆里， 让禾秆的枯草杆菌发酵而成， 内含的纳豆激酶，是溶解血栓的物质， 是心脑血管病患的食疗良方， 唯好发偏头痛者， 不宜长吃发酵食品， 纵是喜欢， 不要吃得太频， 像洗牌那般吃才对。友人知道我爱纳豆， 她家乡贵州也有， 放在小筐中断斤来卖， 乡人也爱吃。 她托人从家乡买来后， 分赠于我， 用来炒蒜苗、 肉碎， 其味无穷云。 我把盛纳豆的袋子提上办公室， 恶作剧地做个调查， 意料之内， 同事们作出哗哗地呕吐的样子。 只有臭味相投才能交流“臭食”。 朋友把购自珠海菜市场的鱼腥草送来， 叫我试着生吃， 初则如啖生鱼， 腥膻直上脑门， 可是嚼着嚼着， 滋味出来了， 又是另一境界了。 要丰富味觉经验，重在尝试， 我不怕， 榴梿也如鱼腥草一样经历由臭变香的过程， 不吃， 是个大损失。141
  • 澳门文学丛书山里来的冬笋春节期间， 朋友一家到女婿的安徽省黄山市老家度岁， 回澳时用汽车把山里珍品冬笋以及家制的火腿拉回来。 我获赠一块鲜火腿、 三枚又大又胖的冬笋。 这三枚竹子新生命， 掂掂十分坠手。 这种带着山野气息的食材， 我在街市好像没有见过，平常吃到的， 多是笋干， 我们叫作“笋虾”。 也有一种经腌制的酸笋， 在杂货店买得到， 用以炆肉蒸鱼， 有股特殊气味， 不大合城市人的口味。笋是瘦物， 故多与肉同炆， 加上冬菇片， 烹制间便已香气满屋。 尝过鲜笋味后， 便明白为什么它被唤作笋虾了。 清代扬州食谱 《调鼎记》 说：“笋为素食要物， 虾为荤食要物， 以焯虾之汤调和诸物， 则物之皆鲜。 犹笋汤之利于蔬菜也。” 饶芃子教授与她的丈夫吴老师都是嗜笋的人， 那天收到几个冬笋，正对了胃口， 其乐无比， 饶老师通晓烹饪， 她将拿手的冬笋食谱一口气吿诉我们。竹笋是一年四季都出产的蔬食， 其中以春笋、 冬笋为美味， 冬笋经过夏秋的孕育， 在冬至后成熟， 因为未出土， 肉质鲜嫩， 养分都比其他季节出产的丰富。 冬至之后， 是挖掘冬笋的时候。 苏菜“腌笃鲜”， 主要材料是竹笋和咸猪腩肉和火腿。熬成的汤像奶般白和浓， 其味鲜、 香、 咸兼有， 十分可口。 如今便是吃腌笃鲜的首选时候。 我收到的冬笋和火腿， 正好制作这道菜式。14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笋的菜式很多， 但利用笋的鲜美来制作调味酱油， 则在有大量各式调味料供应的今天， 已甚少人去操弄也没多少人知道了。 “笋油” 这东西，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 《随园食单》 里记载了制法：“笋十斤， 蒸一日一夜， 穿通其节， 馈板上， 如做豆腐法， 上加一板压而榨之， 使汁水流出， 加炒盐一两， 便是笋油。 其笋仍可晒干作脯。 天台僧制之送人。” 用笋油拌面，滋味比化学酱油好， 它天然， 不含毒素， 当然更有益。 另一种属于附带制作笋油的方法比较简单： 将切好的笋片放在油锅里， 油量要盖过笋片， 加入海盐， 以文火熬之。 热油把笋片的汁液不断逼出来， 笋片亦渐渐软化。 大约半小时， 笋油熬成，将它摊至凉透， 笋片可以作零食和配菜， 剩下的笋油用瓶入好作烹菜用， 拌面和凉拌蔬菜皆宜。笋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各种维他命， 以及城市人特别需要的纤维素， 可是有胃病尤其是胃溃疡的人不宜进食， 曾听说笋能把远年的胃病也引发出来， 是否有那么夸张？ 我家里便有人每吃笋便胃痛的， 笋成了他的禁物。 而笋中含有大量草酸， 与钙化合成结石， 因此有胆石肾石和肾炎的亦只好浅尝了。143
  • 澳门文学丛书吃二头朋友从上海给我带来几个竹笋和两大包菜， 说没有送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因为澳门什么都有。江浙一带好吃笋， 春节时， 新笋五十元人民币一斤， 现在十元三斤， 朋友忍不住背了二十斤笋回来分赠。 两包菜是马兰头和草头。草头和马兰头都叫“头”， 却细细嫩嫩， 草头更是一根针般幼的梗带着三片既小又薄的叶片； 马兰头则比白菜苗更娇小。 因为所识所见有限， 这草头原来就是听过多时的苜蓿菜，又叫金花菜， 极受上海人欢迎。 草头原产伊朗， 古时作为饲料和绿肥引进到中国来， 后来是人也吃了， 更成了至爱。 马兰头这食材在澳门的上海菜馆也吃到， 多为与豆腐干作凉拌。 碎剁的马兰头颜色碧绿， 滋味鲜美， 有一股特殊香气氤氲喉间。朋友教我烹煮技巧， 诀窍都在一个快字， 因为不耐火。 酒香草头比一般青菜多下一倍油， 旺火热油急炒， 多糖少盐， 熄火前加一调羹白酒， 玫瑰露更香。 我则喜欢吃白水焯蔬菜， 不下油盐， 吃原味。 这吃法草头可以， 滋味隽美鲜香， 打个嗝也是香的。 白水马兰头则不大令人喜欢了， 有一点涩味黏在喉头。 这二头都是凉性之物， 能清内热， 治咽痛目赤、 阳亢火旺的人最宜多吃了； 草头还含丰富的维他命K， 防止出血和止血。这么好的东西， 假如都拿去沤肥， 岂不冤枉了么？ 不过， 凡是能吃的好吃的， 迟早都会为人所识， 看黄黄褐褐像一堆牛屎的144
  • 林中英·头上彩虹马勃也被我们入了药， 用它来清热治声哑等， 便知道人类是如何的利用一切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不同的水土就有不同的野菜， 像澳门小城， 从前有野苋菜、 鸡矢藤、 车前草。 那时的街巷都是石卵地， 一到春天， 家附近的墙下、 路沿、 石缝都冒出簇簇翠色。这时祖母沿着得胜街走去， 在地上挑摘长得较高的野生苋菜。野苋菜与两三瓣蒜肉煮成的清汤， 气与味都分外香美， 口感稔滑， 现在道路规整了， 也敷上水泥， 杂草不长了。 像如今清明时候， 野生的鸡矢藤胡乱攀附蔓延， 还有艾、 芫荽等各种野物都蓬勃起来， 摘之榨汁做糕做团， 微苦的艾团用红豆沙作甜馅， 其他的做光饼。一般野草野菜都能清热袪湿， 春瘟时期它们既是零食又能预防感冒。 车前草在村野的田埂路边废地蔚集成丛， 小童热气排尿不畅， 到生草药店买来煮红糖水饮用得痛快淋漓。 这些利用野生植物作医疗验方， 在民间里行之有效。 西药普及后， 古老的民间智慧用不上了， 何况还有环境大改变， 连常见的马缨丹都甚少见了。 所以我一闻野菜便如见故人， 不管它是认识的野苋还是陌生的草头。145
  • 澳门文学丛书草药在晩餐的菜肴里， 吃到十几颗淡青豆子， 原来是自家种植的扁豆， 霎时觉得收成虽寒酸好笑， 却宝贝。 我们乱七八糟地种了一盆盆一缸缸， 拿两个番薯埋在土里， 等长番薯叶； 在市场买来的番薯藤， 在炒吃前挑出老身的插在泥土里， 等结出番薯。 三个月前我拔下了只开花不结实的南瓜藤， 在空盆子里埋下一颗扁豆， 很快抽高， 开花。 花有多朵， 淡白， 像兔仔花，接着长出几片豆荚， 荚内日渐饱满， 终可入馔。种植除为了绿化， 也有些微的实惠期望。 两年前到印尼，坐上文友冬珍的车子， 嗅到一股十分自然清香的气息， 究竟是哪种香氛？ 她拿起驾驶座旁的一扎香草， 说是斑兰叶。 回澳后， 到泰国食品店买来斑兰叶， 插在办公桌上， 得嗅富有个性的香气。 后来， 同事在家乡老挝带来了有根的斑兰叶给我试种， 长得倒也丰茂碧绿， 但我渴求的香缺缺， 放在饭里煮也极其稀微。 同时栽种的香茅， 虽无葳蕤之姿， 亦可供日常腌肉之用； 其叶如小白菜的法国香菜， 气味似芫茜， 但强烈得多， 在柴鱼花生粥里放上几丝， 大增食味； 所种的一小盆罗勒， 拌过面条也下锅炒食过。 最粗生的是那三盆白背三七， 大家叫它冬冬草。 是在医院工作的友人送的， 冬冬草长得气势汹汹， 今天摘下它的叶子， 两三天便长出新的来。 冬冬草可以生吃， 高脂血症和糖尿病人士每天生吃三片， 吃后半小时内不要喝茶； 可用来煮瘦肉汤， 气味清香， 口感柔滑， 不过虚寒的人不能多吃14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就是。拿这些单薄的种植经历与人交流后， 换来了一些带着奇迹的仙株——他居外国的亲戚得了恶疾， 吃了这植物的叶子， 病况并无恶化， 现在满园遍植， 自用送人。 我上网搜查， 原来叫“落地生根” —— 一片叶子掉到泥土去， 会长出新株来， 如浸在水里， 叶的边缘处会长出新叶， 观之有趣。 落地生根具活血、 解毒、 生肌消炎之效。 主治高血压、 血热、 胃肠出血、 咽喉热症、 跌打损伤。 是一种草药。 另一株叫“到手香”。 掂过它肉质的叶子， 指头沾附浓烈的香气， 故名之。 这种香草从前在农村种植很多， 它的消炎作用， 对喉疾、 口腔溃疡、 感冒有疗效， 而且散瘀治外伤止痛痒。 那天终等到上火不适， 拿一片来咀嚼， 甘甘的， 感觉舒服。农村医疗条件不好， 农民有其生存方式， 懂得用草药， 有不少土方。 这些农民常用的草药， 来到城市便成了充满神秘感的仙草奇株。 记忆中从前邻居老人额角贴着两片薯仔， 原来用薯仔擦头可治头痛， 薯仔汁能治胃病和湿疹。 那些古老经验在医疗条件先进的城市里失忆失传了。 来点小种植， 让行之有效的草药土方知识复苏吧， 它有手到拿来的方便， 而且也没有使用期限。147
  • 澳门文学丛书圣诞礼物常想， 假如圣诞老人是属于我们民族的， 他早已成为一个神仙了， 广袤的国土上， 哪里都会有供奉他的庙， 而且香火很盛， 因为他是那么慈爱、 风趣和慷慨。 可惜我们民间虽有诸天神佛， 然而， 却没有一个形象如圣诞老人那么讨人 （尤其小孩子） 喜欢的。 孙悟空， 本来是一个小说里的艺术形象， 但在民间， 他也位列仙班了， 我祖母辈是供奉大圣爷的， 此神仙便是孙猴子。 孙猴子的顽皮反叛虽然投合孩子天性， 但它的故事却与小孩无关。 与圣诞老人形象最为靠近的应是土地公公了，他也有雪白的胡鬑， 守护着百姓民居， 同情疾苦， 然而他总是手持高过人头的拐杖， 老得龙钟， 怎及得胖得利落有劲， 穿一身鲜红的圣诞老人， 在茫茫雪原上乘着驯鹿拉的雪橇， 乐呵呵地到处派圣诞节礼物。圣诞老人源自西方世界的传说， 成为圣诞节里的一个衍生物， 是祥和、 欢乐、 关爱的化身， 符合着这个宗教节日的精神与氛围， 由于他那么人间， 无分宗教， 风头已盖过马槽里的圣婴了。圣诞节的礼节是亲朋之间送点小礼物， 表达关怀、 爱意。因为平安夜我们家族会有一个大聚会， 受到热情面对生活的亲人的感染， 我这个随便惯了的人在节日来临前也要为送礼花一点心思。 小礼物， 对于经济自主的人来说本是可有可无的， 要什么不可以自己买吗？ 但是， 在这个晚上， 当俯视满怀礼品，148
  • 林中英·头上彩虹猜想包装纸里面的是什么时， 难免涌动着一股温心的暖意。 如今，“简约” 对我有莫大吸引力， 生活开始进入减负阶段， 尽量清除多余的、 放着不用的东西， 不再随便购物， 同时我亦知道， 家族中谁人也不缺少什么， 所谓赠礼， 不啻是踵事增华，故此想着每一个人的特点和需要来购买礼品， 以能让人迅速消耗掉的健康消闲食品为最多， 礼物虽小， 却还是盛上心思的。当看到澳大利亚的一项调查， 谓今年每人平均收到一件自己用不着的礼物， 有至少八十二万五千件圣诞礼物被直接丢弃， 有些素食者收到腌肉酱料， 不养宠物的人收到狗食器具……， 可见当送礼成了一个指定动作时实在成为不少人的负担， 金钱上的， 时间上的， 情感上的负担。 与其敷衍， 倒不如不从众， 易其俗更加洒脱了。 赠送一段经心的文字， 厚厚的心意一样触摸得到。 今年， 最喜欢的节日祝颂是朋友抄录一段爱伦坡的话：“幸福有四个条件： 1.简单的大自然的生活； 2.一个女人的爱情 （我将之改成为“男人” ）； 3.摆脱野心并视名利为粪土； 4.通过不断追求， 创造一种新的美。” 展读再三，满心感动、 感激。149
  • 澳门文学丛书集体回忆“集体回忆” 一词， 近年在香港和澳门热起来。 本来只对利才眼热的都市人， 忽然稍停下为利而往为利而来的匆促脚步， 关心城市的变化， 对一些没有多少经济价值的旧事旧物尤其留恋。城市发展普遍走上一条不归路， 在大拆大建的造城工程中， 旧的被粗暴地推倒， 城市新貌迅速扑眼而来， 当在为城市旧貌换新颜跻身国际都会模式而自豪之际， 城里人却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陌生了， 从前陪着自己成长的东西没有了， 一点都不亲切了； 没有旧物的依凭， 好像小船失去了拴缆的桩柱， 飘浮无定。 这时， 城里人从人家的发展经验中认识了“集体回忆”的价值， 对城市发展规划有了属于民间的意愿、 要求。好容易便能体验集体回忆是怎么一回事。校庆日里， 你与旧学友回母校参加活动。 经过几十载的发展， 眼前屏风般环立着楼高数层的教学大楼， 规整的操场， 新铺的跑道， 结实簇新的篮球架； 参观了一个个设备先进的实验室后， 你为母校的与时俱进而感奋， 但同时心里却好像空了一角， 从前教过你的老师， 都不在了， 招呼你们的老师很热情周到， 却是不可替代的。 你明白， 白头搔短， 人事代谢， 是必然的。 你们细寻着昔日在学的遗痕， 啊， 小卖部旁的小铁皮顶屋子是从前某老师的宿舍。 一下子， 你们涌到屋子跟前， 从破窗中窥视， 立即七嘴八舌地说当年。 这个说曾经用树枝勾掉某老15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师的晒晾衣裤； 那个说打球时一个波打在窗框上， 吓醒了正在午睡的老师……嘻嘻哈哈中， 接待你的老师颇为这间铁皮屋而汗颜， 迅即告诉你们它将会拆掉扩建成什么。 或者， 连小铁皮顶屋也没有了的时候， 你们在校园里还找到那棵影树， 她依然挺秀婆娑， 忽然你检视着树干， 说要找寻某同学曾刻在树皮上的爱的宣言， 某同学奇怪你竟然记住他的糗事， 大家一起找，已笑成一堆。 或者母校已觅地搬迁， 你们走进校史室， 在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上辨认风华正茂的老师， 在球队、 朗诵队、 戏剧演出等等合照里回忆细节， 一切历历在目。集体回忆是历史里的感情， 心的凝聚。 像学校里的铁皮顶房子， 在衡量价值后， 可以让位于发展， 然而每届毕业生习惯在其红影满冠的浓荫下拍毕业照的影树， 却不能把它锯去……151
  • 走 在 城 市 的 皱 褶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我爱兰桂坊“兰桂坊” 民居的住户与“兰桂坊” 酒吧、 茶馆经营者正坐下来洽商解决噪音问题， 作为消费者， 亦有权说句话： 我爱兰桂坊。到兰桂坊， 不为买醉， 是会友聊天。酒， 不喝都行， 可以叫杯冰柠檬水、 苏打水。 不过绝大多数仍会凑兴， 点一款果味啤酒， 把瓶口对准喉咙灌下去， 大家一起面红、 一起眼热， 一夜长聊， 大家一起频频上洗手间。 大家一起嘛。澳门再没有另外一处地方让人坐在马路边坐得那么舒服；而且喝到三更两点还觉得安全。 还有， 这儿并不“贵族”。香港的兰桂坊是老祖宗， 关在户内经营， 怎及澳门年轻的兰桂坊好风情？ 坐在骑楼下舒适的靠椅上， 宽阔的视觉空间，使人好像从蜗牛硬壳里逃逸出来， 松弛了， 坐在一块的是朋友们， 便更加安慰了。 不远处， 莲苑上的观音被强光映照着， 金灿灿的反光模糊了她的面目， 但凭她的姿势便可感受大慈悲。这座有别于传统造像的观音， 独一无二的， 她是中西文化糅合的产儿， 是游人对澳门的具体记忆之一， 称她做“澳门观音”吧。 从大桥到西湾环湖马路到新口岸填海区， 几路弯弯曲曲的雾灯在无建筑物遮挡间并合在一处， 竟生出赫然气势， 撒下一张明珠璎珞， 清一色的点点橘黄， 不伧俗， 不炫耀。面对半城温暖的灯火， 尽管有事而忧， 亦可暂且抛开， 对155
  • 澳门文学丛书景而乐了。夏夜， 南风从海边吹来， 是湿湿腻腻的微凉， 不一定很舒服， 但这风很澳门， 提醒你感念幸亏这儿还有一线海湾， 人在小岛， 海浪能把人的思绪带远。 冬夜， 冷风把鼻子吹红， 不停用纸巾抹清涕， 在风中倾谈， 好像多了一点点深刻。我不会搓麻雀等玩意， 事琐心懒， 也会来兰桂坊坐一会，一杯橙花酒未喝完， 觉得排遣得差不多， 立即离开。 朋友从内地外地来澳短留， 把他们带到这儿来， 领略澳门的悠闲节奏抒情调子， 让他们将香港和澳门的感觉激出强烈的反差， 最后他们会说， 还是在澳门舒服呀， 不比香港， 到处是车是人， 在这里不会头晕呢； 澳门的文化氛围的确比香港强烈些。 笑容在我们的脸上漾开， 澳门还有什么优势， 仍是道听途说， 将信将疑， 这儿又没有什么山水奇胜， 但来澳门觉得舒服的话听多了， 我便相信此话不假。 世界虽大， 过的是小日子而已。 哪儿舒服去哪儿， 兰桂坊是个选择。156
  • 林中英·头上彩虹风景哪能回来要不是翻开 《澳门昔日生活照片》 影集， 看到在码头给婴儿授乳的妇女那青白的乳房， 凭什么会追溯起澳门曾有过这种朴拙天然、 坦荡无邪的生活景象呢？七十年前， 葡国青年嘉德礼携着珍贵的照相机， 穿梭在澳门的大街小巷里拍摄民生风貌。 按下快门咔嚓连声， 光影被抓住了、 定格了。 也许想也想不到， 他拍下的三百九十张照片，竟是澳门的一份珍宝赀财。 镜头里的风景过去了就去了， 永不会再回来， 我把今日的澳门与昔日影像接驳上了， 便看到小城经历过的大大小小变化。我触目于这个乳房。在我童年时候， 仍是劳动妇女普遍能在街头哺乳的时代。她们把孩子背上， 挑着货担上街贩卖， 走一段路， 估量孩子饿了， 找个荫凉的地方把担子一放， 解下孩子来， 坐在地上， 撩起衣襟喂奶。 在菜市场里守摊的年轻母亲， 喂奶时又忙着的时分， 便把孩子稳放在大腿上， 腾出双手来挑货、 拈秤、 收钱。养孩子就要授乳， 为了生计无以选择隐蔽的地方， 她们坦然履行母亲的天职， 即使偶然暴露一片白皙， 亦不使看到的人觉得窥淫。 她们的乳房结实沉重， 布上一条条青色血管， 它是生命之泉， 闪着神圣光辉。 奶水特别丰富的， 孩子吃不完， 憋得辛苦， 背转身把奶水挤掉， 她们的衣襟常被奶洇湿一片， 干了时发硬。157
  • 澳门文学丛书母亲们都是这样把孩子奶大的。 待孩子一岁多一点时， 奶水开始干枯， 或许再度怀孕， 便要为小孩断奶。 这段日子是乳儿与母亲的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吃惯了奶的小孩日夜哭闹讨奶吃， 闹得阖家不宁， 母亲们在乳头上涂万金油辣孩子， 让他厌恶乳房。 这一场闹， 足可维持一个月。 碍于生活水平和知识所限， 她们从无想到给孩子喂奶粉或炼乳。 “这孩子戒了奶啦！” 就是说他进入了一个新的成长阶段了。妈妈不再授乳， 因由也与女性就业多不便喂哺有关； 街头喂儿的民风更加不再， 女性注重保护隐私， 终究是文明、 进步。 但， 真可以这样看？ 隐蔽了的只是苍白而高贵的授乳乳房， 作为性感象征的胸脯却纷纷悉心开放出来。 奶粉完全代替了母乳， 胸脯只是身材， 只具欣赏意义， 张扬的是感官享乐。因此才有最近出现在香港半岛酒店里滑稽的一幕： 侍应干涉洋妇在那儿授乳。 洋妇不服气： baby也要吃东西呀！ 说不雅， 酒店里袒胸的肉感女郎又如何？ 翌日， 她唤来几位妈妈齐齐在酒店哺乳， 抗议遭歧视。 这奇观， 毕竟是极为偶然的戏剧性一幕， 风景哪能就此回来！15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借在澳门澳门“赌王” 何鸿燊说过， 他开赌场， 自己从来不赌的。绝大部分理智而安分的澳门人更不会拿自己的血汗进贡赌场，聪明的澳门人只受用赌博业的税收。 当带外地朋友游览澳门时， 提到赌场赌业， 我们总爱撇清， 说赌场是游客玩乐的地方， 而且赌场有言叫人轻注怡情好了。 不过不好开口的是， 没有赌博经验的澳门人则有不少被借钱的经验。 从这种经验中成长起来的人， 尽管以前如何地不测人心面皮薄耳朵软， 都学懂了适时地说“不”。识别故事的真伪有个过程， 以前有人凄凄惶惶来说不幸，带着整份工资到街市买菜， 竟被偷去了， 可不可以借几千元应应急？ 二话没说将钱奉上， 第二天还问他够用了么？ 谁知这只不过是本土赌仔的不怎么动脑筋的故事， 但这是最好的桥段，香港和内地来客商借， 统统是被打了荷包的。 凭这种故事是所借不多的， 无非说借三几百块买张船票车票， 钱虽少， 但可以用同一理由向数个亲朋商借， 积少成多。 有一个编剧家， 故事做多了， 脑筋习惯经营细节， 说什么由内地旅游出来， 过关时被打荷包， 证件幸不失； 太太找朋友去， 联络不上； 两个孩子安顿在什么街的朋友家中， 始出来借钱买船票先行回香港。 细节越丰富越露破绽， 此刻在心中哀叹这哪像当年编过著名电影159
  • 澳门文学丛书的剧作家！ 不管长故事短故事， 一个桥段对同一人只能使用一次， 总不能次次倒霉遇着贼。 有人几年不见一回， 突然十万火急从香港打电话来， 说是老父进了医院， 今天到了出院之期，可是筹不到医药费， 请借……远水如何救近火？ 如此转折， 定然已是“倒霉” 事遇尽， 信用扫地， 赊借无门了。最怕无故事。 来者一开口只说近来周转不灵， 请借给若干若干。 态度笃定， 有无可推辞的应有之义似的， 但其实彼此仅在某个年代同学过数载， 他住在哪里、 正在干什么你也不知道， 你因情状好像太熟， 挂不下面子推拒， 说身上只有几百块， 来个三两折付款， 一次过断尾。不怕不还的是小钱， 要讨的定是大钱。 善良讨债人仿佛调换了角色， 琢磨该怎么开口， 减轻“无情无义” 的感觉。 有人曾借了一个月的薪金给朋友， 十多年后相逢道左， 对方诈作不见， 招呼之下， 他反问阁下是谁。 谁信他善忘？ 他心里肯定有那笔钱的阴影呢。16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午夜瓶声清晨5时还未入睡， 一下下金属触地声颇为扰人。 以为是小修路面临时放上铁板， 汽车走过时弄出的噪音。 但时间尚早， 没理由有如此频密的车辆经过的， 想来应是晨练人士弄出来的。 这种声音常在凌晨三点、 四点、 五点钟出现， 一响便两个小时不止。 终忍不住起床凭窗探看。 楼下公园里正有四位男士手持一银一白的金属东西， 在练习抛接。 熟练的那位玩得煞是好看， 两手轮流交替， 左抛右接， 后抛前接， 接前双手还做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动作增加技巧难度， 那两根东西在灯光下上下翻飞， 划出一道道交叉的银白弧圈， 虽在严寒的凌晨， 他穿着短衣短裤， 可见运动量是不小的。 而生手非常的另外三位， 抛起的东西接不上手， 频频跌下， 或者碰到另一手上的一根， 噪音便由此发出来。 看着他俩一下一下地弯腰拾取，重新来过， 再次失败……我赞赏这些青年学艺的毅力， 本来为噪音而致睡不着的气也就消去了一些： 他们总有一天会把杂耍练成功的。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挑选更深人静的时候来练习。前几天凌晨两点归家时， 在马路边听得公园那边又有清脆碰击声， 恃着灯光火猛和环境熟悉， 便走上公园看究竟。 几个菲律宾青年在练习抛樽。 他们是酒吧的调酒师， 老板要求他们为客人表演花式调酒， 花式抛樽是基本的一项。 我原以为是本地青年在玩、 在做运动呢， 却原来是外籍劳工在拼搏职业本领。 半年来， 在这里练习的不是固定的一批人， 有些已学上了161
  • 澳门文学丛书手， 便做同乡的导师， 屡屡失手的应是新入行的吧， 难怪响声一直未有终止了。这些调酒师们是很有礼貌的， 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人家远道来这里谋生， 找这公园来练艺， 可能看中公园的儿童游玩场里铺上软垫， 有一些消音作用。 至于选在这些时段， 或者为了迁就下班时间吧。我常在夜归路上与三五成群的菲籍外劳相遇， 有时见他们顶着从垃圾站拾来的椅子床架床垫等， 想必是拿来充实居室之用； 在雀仔园面店宵夜， 会看到几个菲籍男子分享一瓶啤酒、一碟炒面， 慢吃密谈， 十分省俭。 菲籍外劳中， 好些珍惜自己的职业的一份工， 即使在家乡是电脑程式员， 来到这儿做个保安， 也为能留澳工作感到幸运。 在人家的地头谋生， 总处于劣势， 故而发挥出非凡的生存能力， 比本土人更勤奋更进取， 一如我们的海外华人一样。 严冬酷暑苦练花式抛樽， 这种生存态度， 软手软脚地活着的人最好能看一看， 学一学。16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十年——写于 2009 年澳门回归十周年十年不算短， 十年前甚或十年里的不少事情都已淡出记忆， 唯十年前12月里的好些光影历历如昨。那年， 澳门回归庆典在密锣紧鼓筹备中。 挨过一大段黑帮杀人放火烧车似无政府状态的惊恐阴郁日子， 忽然听到澳门监狱长提前弃职避返葡国， 由参与兴建监狱的工程师来出任监狱长的消息， 他上任时引用文天祥的 《正气歌》 中的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 话语中带着赴死的悲壮， 听在小民耳里， 既感恐怖复又不无敬佩。 忽然， 一批夺命枪弹突然被发现弃置在新口岸区， 黑帮暗示些什么意思？ 不管是什么意思， 幸好， 都快回归了！12月中旬， 下起了冷雨， 气温一直下降。 12月19日， 也是星期天， 由雨转阴再转晴， 国家领导人抵澳了。居港的姐妹趁假期来澳见证澳门回归， 到关闸、 澳督府等有葡国旗悬挂的地方拍下历史掀新页前的影像。 当晩， 父亲和我有幸出席在综艺馆举行的特区政府成立仪式， 这个仪式须待20日零时的政权移交仪式完成后才举行， 那会大概在一时以后了。 习惯在九时许便上床的父亲， 一早穿了嫁女娶儿媳才穿的西装， 打枣红色领带， 加上御寒大衣， 等着出门当儿， 子女孙儿与他一起拍了纪念照。 我因忙于上班， 错过这一刻， 后来看照片， 数年岁最大的他形神最醒目。163
  • 澳门文学丛书在综艺馆， 父亲和我都坐在第九区， 并在同一行座位上，我怕老人支持不住， 隔远用手势问他困不， 他回以摇摇头摆摆手。 1时30分， 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仪式在朱镕基总理的监誓下进行， 从此， 澳门掀开了“一国两制” “澳人治澳” 的历史新篇章。仪式结束时已是2时30分过外了， 是摄氏十度的寒夜， 大风呼呼吹开大衣的衣摆， 综艺馆外笑语声声， 大家走着， 走着， 走进历史新时期。 我和父亲一同乘车离开， 先送他回家。车子一拐两拐三拐， 驶到了临近家的街口， 父亲茫然不辨南北， 许是夜里少出门的关系， 难认夜色中的街巷， 竟不知家在何处了。那年， 父亲突然病情转急， 在深切治疗室中， 他对我说：“我这一生， 没有遗憾了。” 我想， 在父亲临终的记忆回卷中，定有回归夜综艺馆里这一幕， 这一幕必然浓墨重彩地展现， 国家的崛起， 才能有这个人的荣耀， 故而无憾。回归十年， 澳门特区从政治家的设计中、 从我们的想象中变成了现实， 它在不断发展， 我们增强了国族意识， 有了身份， 想也想得远些， 看也看得广些， 也得享发展的成果， 但现实又有似江河奔流却泥沙俱下一样。 令江河不废， 滔滔而往，利泽生民， 还须防沙治沙工程。明天， 便是另一个十年的开始。16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大只胜”澳门晓角话剧社公演的话剧 《聚龙通津》， 以本澳“大只胜国乐社” 为创作原型。 “大只” 是粤语的俚语， 即体型健硕之意， 大只胜是这“国乐社” 老板的诨名。 在我童年少年的时候， 于我而言，“大只胜” 之名与粤剧红伶任剑辉同等响亮，都能给我以视听之娱。 当听到大鼓、 喇叭、 单簧管和色士风或者唢呐、 锣、 鼓、 铙钹的音乐声响起， 闻得有人家“出山”，便奔向水坑尾马路边看热闹。 那种出殡游街的旧风尚， 在并无电视及文艺节目可看的年代， 直像一场有声有色、 至情至性的盛大演出。五六十年代， 人们还是延续乡村风俗在家里办丧事， 遗体头朝里脚朝外停在厅堂， 屋子里香烛烘烘地烧， 道士、 尼姑起坛念经作法， 家人守灵整夜不能睡， 女人隔一阵便哀哀哭丧。翌日， 遗体大殓后， 棺材起杠， 由仵工抬到坟场下葬， 殡仪队伍沿着大街行进， 谓之“出山”。 那时澳门不像香港有楼高数层的大厦， 否则楼上人家在家中治丧， 棺木太大， 在狭窄楼梯里难以转圜， 需在大厦外搭个竹棚， 筑一道竹梯靠在丧家的窗户， 好让大棺木从屋内顺利运送到街上去。澳门的“大只胜”， 虽名为国乐社， 却并非有什么水平的艺术表演团体， 而是专为本地人家的红白二事提供中乐和西乐， 吹吹打打， 粗粗地奏些乐曲， 为丧家减少些凄凉， 又为办喜事的加热气氛。 大只胜国乐社还经营殡仪殓葬整套服务， 为165
  • 澳门文学丛书先人造墓立碑， 或起骨、 洗骨、 化灰等， 都可以找它。与在年节、 神诞里看欢乐吉庆的舞狮、 舞龙和飘色巡游不同， 看丧家“出山”， 有一种更深沉的对生命最后归宿的感应，看过热闹后， 像有一块药膏布贴在心窝处一般不自在。 从那蓝灯笼作前导的行列开始， 看到致祭的花车、 乐队， 放着死者照片的灵位； 看到被扛着的棺木； 看到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女儿媳妇等， 还有尾随一队默然慢走的送行者。 这种队列的阵仗大小， 展示着死者的家财身份地位。 那些个被两人搀扶着的孝子， 伤痛得弯腰俯首， 垂下的两筒鼻涕， 随着步履移动，柔韧地摇曳着， 硬是不肯坠下地来， 闲人见着， 便赞叹死者的福气。由亲人朋友送的吊唁花牌花篮， 由“大只胜” 雇来散工以木头车一个个地推， 富人和有地位的人家， 花牌多得不能分别推， 堆上大货车上运送。 有钱人所用的棺木特别沉， 几十人肩扛， 上盖花式豪华棺罩， 格外地有威仪； 中西乐队人多声响，被隔开行进， 西乐庄重， 高亢的中乐有时悲凉， 有时如小调一样轻快， 一路上此起彼伏乐声不歇； 领头的长子嫡孙旁边的人向空中撒出溪钱， 风一吹， 飘飘如白蝴蝶， 终坠死在路面上……殡仪葬殓业标榜为“大只”， 是需要的， 棺重， 行进慢，又绝不能停下来稍歇。 奏乐的人员， 尤其是“吹口”， 要是认真地吹也不见得轻松， 他们毕竟是中年以上了， 假如丧家只是一般人家， 他们也懂得省省力， 间中夹塞些“嘀嗒嘀嘀嗒” 几个音。 随着环境变迁， 殡仪习俗的变化， 从业者又老去， 那队大只胜乐队添了些衣不称身面黄体瘦双目无神的人， 一看便知是吸毒的“道友” 了， 他拿着单簧管却不懂得吹； 其他乐手还有些眇一目的， 跣一足的……16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大只胜” 乐队给我最后的印象是看着这群歪瓜裂枣般的乐员， 比丧家更令围观者生悲凉感， 然而， 其中国乐社的老板大只胜一为了减轻成本， 二亦关照着这一帮兄弟， 一直到这个行业式微， 有人情味在呢。167
  • 澳门文学丛书走在城市的皱褶挤出时间， 背上相机， 游走在澳门的老街巷上。若说看城市的风采， 在繁盛之区登高俯瞰， 便能把时尚的高楼商厦、 地标性建筑、 蜿蜒的车流收进眼底； 若说感触城市里人的细致实在的生存， 还是走进城市的皱褶去好。 因为大街上的人生景象都是惯见了的， 程式化了的， 一览无余的； 皱褶里的， 却有我们忽略了的和个性化的东西。城市的皱褶么， 在上海是它的弄堂， 在北京是它的胡同，在澳门， 便是上上落落弯弯曲曲的横街窄巷了。我从龙嵩街高楼街到妈阁街， 再从龙头左巷走进街巷分布密如蛛网的下环区……龙嵩街连接着城市大动脉， 是敞开的，它不算皱褶。 从常年寄售西洋牛油糕、 西洋豆捞的架深洋行开始， 从洋行古朴的木百叶窗和牛油糕凝滞的油光， 开始嗅到星星点点南欧味。 这味道在进入高楼街便浓重起来， 一直到阿婆井前地形成一个高峰。 曾经是古老的葡国人居住区的阿婆井，因从前这里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 据说， 住在这里的西洋人喝了阿婆井井水后， 长住澳门都不思乡了。 这里， 优雅的西洋平房、 小别墅髹了粉红嫩绿鹅黄的灰水， 这儿曾经热闹过。 飞历奇的 《爱情与小脚趾》 里， 沦落了的葡人土生臭脚丫西科，在当年的一个寒夜里跌跌撞撞走过高楼街， 竟被曾遭他羞辱过的老姑娘维克托利娜救起。 她把他扶进阿婆井的别墅中， 并住下来。 她亲手脱去他脓血黏连、 臭气熏天的破鞋， 为他清洗、16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敷药， 终于用中药治好了恶疾。 这位叛逆女神， 顶住全社会的误解和诬蔑， 成就了奇迹般的姻缘。 阿婆井别墅原本是一位悲悲切切的老姑娘的栖身之地， 现在变得宾客满堂， 充满孩子们的欢叫声。可是， 眼前的阿婆井别墅依然翠竹青青， 但铁门缠上了锁， 花圃与小径积了被风吹到一处的垃圾， 刻着“1898” 的妈阁街4号平房， 大信箱塞满废报纸和宣传单张， 深褐色的古老门环多久没来人拈起敲响过了？ 那座外貌完好的小平房， 从落满尘土的窗台窥进去， 楼顶坍塌处露出一片天光， 侧门贴上一纸警告： 此处曾放灭鼠药！ 阿婆井前地的浓树荫下， 设置了一个绿色咖啡亭， 颇有情调的样子， 但人去楼空， 谁来喝这杯咖啡？ 亭子便如一件用不着的道具， 落寞着。人去楼空， 这儿的生活已抽空了， 在斜阳下飘忽着荒凉。新髹上灰水的空楼只是一座座城市化石， 虽精心装扮， 还是弥漫着被追忆的气氛。 每个城市都在挖掘着文化潜力， 但缺少生气的地方， 文化潜力显得那般薄弱。抄一条叫龙头左巷的近便小路走去， 立即会有从梦幻回到活生生的现实中去的反差感。绕过南巫围， 走进幻觉围， 往回折返太和街， 出三巴仔斜巷， 从太和斜巷走近六屋围， 便堕入下环区的街巷蛛网中。 分布在斜坡上的短窄街巷拐扭穿插， 似断仍续， 楼房挨挨挤挤，维持着从前留下来不讲究合理布局的居住格局。 稠密的环境，使这儿像经过压缩一样， 超负荷地藏了许多东西， 一切都是浓稠的， 充盈着声息相闻， 无遮无挡， 贴身贴肉的街坊街里的感性。不能行走机动车的小路上， 摆上可丢可不丢的家杂。 一堆张家李家的孩子在追逐叫喊， 玩出小游乐场的气氛。 简陋的小169
  • 澳门文学丛书食店不少， 仅做附近人家的生意， 买卖小再加上彼此熟络， 吃的和干的都意态松弛。 稍宽街巷的铺子做了小工场， 打铁声、锯木声尖锐地交响， 噪音常规化了， 软化成一种絮絮叨叨。这个古老居民区， 不少老房子早已拆建成几层高的大厦了， 黄昏， 在阳光投不进的城市皱褶里， 已有年月的大厦更加黯旧。 好几处空空的待建地盘， 是老年人嘴巴里的缺齿， 尽是风霜。 街头巷尾密集地摆置了大型垃圾桶， 一天未完， 垃圾已经满载溢泻了。 走不通的短浅街道叫作“围” ——幻觉围、 凤仙围、 六屋围， 当年人在角角落落处建起几幢青砖楼房， 自成小天地。 幻觉围因何唤幻觉？ 凤仙围的闺阁里曾否风流？ 这类颇有个性与特色的街名使人生起追寻之念。 幻觉围里颤巍巍的楼房保留着趟栊大门， 是南粤风格建筑， 值得保存下去， 有一天会成为旅游资源。 几户人家都迁离了， 余下的一户， 缺玻璃的残窗用纸皮糊上， 作挨一天算一天的打算。 屋前晾着几件因舍不得多用洗衣粉、 所有花色都呈现泥黄的衣裳， 即使干了也似潮潮的， 仿佛嗅到一股股汗味。往下走， 是下环街市了。 黄熟的暮色中， 人往人来， 都统一着节奏， 忙忙碌碌的营生， 各有各的操持， 都急手快脚。 急得天一下子疲惫下来。 真实自然的生态， 固定的生存模式， 平常得叫人熟视无睹， 但只要有心， 便看到峥嵘的生存欲望。阿婆井的夜会是很长的， 这儿的明天却在人们还未睡够便很快到来。170
  • 林中英·头上彩虹“看不见” 的笑谈澳门这个“娱乐中心” 不是浪得虚名的， 五光十色的霓虹所在处， 便是一个个不夜天， 来到这里的人， 才知道自己身家不厚， 精力不够。 有人没日没夜地赌足七天， 虽然没有休克，但须长、 眼黑、 形销， 像没了灵魂的一块纸牌般轻飘飘。 然而澳门有些娱乐则是利养生的， 令接触到它的人不用参加“大笑瑜伽” 班， 想一下都会发笑， 刺激脑内啡增加浓度， 防止焦虑症抑郁症发生。这些娱乐笑料并非保密的， 但能得到它， 需要关心一下社会， 且要有一点记忆力。笑谈之一， 是2008年10月中旬， 澳门惊爆三条跨海大桥共一千盏射灯失窃的奇案， 警方怀疑于9月底开始陆续遭盗窃，估计最少失去数百万元公共财产， 猜是“水老鼠” 所为。 奇在于“有关管理公司” 与“有关执法部门” 的眼皮底下， 光华璀璨的大桥一天比一天黯淡下去， 历时半月， 却无人发现。 在此太平地， 小鼠果能办大事耶！ 一艘小艇， 三几只老鼠， 一点儿工具， 无迷魂药， 也不用掩眼法， 避过有值班、 有出更的一众有关人士， 发得大横财。 看官中总有些虽不清楚内情， 却又懂得点什么的人， 看后便会“哈哈哈” ，“会唔会就系咁简单呀！”如今， 射灯重新安装了， 不影响照明， 只要行车安全， 行船安全， 从此便恢复太平， 至今案件未破， 未有交代。 有人又171
  • 澳门文学丛书发笑了，“哈哈哈！”笑谈之二， 也是关于“看不见” 的奇案。 回归初期， 龙环葡韵的一泓湖水开始被填湖造地， 陆续造地面积超过一个标准足球场， 还在其上做倒水泥打桩的工程。 直至前年， 工务局收到政府部门转介的居民投诉， 指有人在该处非法填湖造地破坏环境， 遂展开预审程序等， 然后在最近联合各政府部门进行清迁， 把被非法霸占去的政府土地夺回来。 师出有名， 奏凯而归。可是， 不满足于为此结局而高兴的人在新闻的字里行间寻找谈资笑料。 第一声笑——在车来车往的公路口， 历时那么长被霸占去一大片土地， 路人皆见吧， 唯是政府人员说被森森林木挡着看不到， 要靠居民投诉才大梦初觉云云。 这说法便令人发笑。 第二声笑——在填地时出动推土机， 有模有样， 还曾打桩， 对土地的发展讯息无从知情的小民， 目睹这类公然行事的情景， 哪一条脑筋会想到这竟是非法霸地， 还去官府投诉？ 这情节又是好笑。霸地十年能岿然不动， 岂仅目无法纪， 是挑战政府并与之角力， 你软我硬， 你退我进， 谁人有这种胆魄？市民当然等待着透明的法律裁判消息， 不然， 我们这些缚鸡无力的坏鬼书生， 也拿个畚箕去舀泥填地了， 我们所求无多， 搭一间书房而已。172
  • 林中英·头上彩虹旧时邻里当汽车还未驶进横街小巷里， 尤其是平房还未建成高楼的时候， 最能体会“街坊邻里” 这四个字。 像这般初夏季节， 人们已开始将生活场地搬到家门外， 那是个电风扇是稀罕物、 人们在节约电费的时候。挪到街上来纳一点清风， 没了门限之分， 邻里相处不是电梯里头十来廿秒的照面， 也不是隔着铁门里偶尔眼睛投下的一瞥， 邻里竟可以成了你的父母亲或祖父母， 他们会在你给大人责骂的时候加把嘴规劝， 或者在遭责打时拉住执着藤条愤怒的手， 有时会端一碗红豆粥绿豆糖水过来， 也唤你帮忙买点东西回来。 邻里自然有隐藏的事， 但会缩到很少， 乐事公开宣扬，怨气也当众发泄， 不用打探也会知道东家的长、 西家的短。 都是因为环境逼狭， 烦心事又多， 家庭间的冲突分外多。 一条街里， 总有那么些人家三天两头吵一架， 大吵如烧炮仗， 小吵似炒爆豆， 一吵便跳出家门， 当众开骂， 吵着吵着便有了表演的姿态。夏天是骂街的季节， 多在傍晚时分开始。 吵架的双方多是婆媳， 在我们小孩的耳里， 听不出什么由头， 便看到瘦瘦弱弱的老妇突地添了一身力气， 如打架的公鸡扇开两翅在门前扑来扑去， 发髻稀疏的头颅一下一下重重地啄向屋内咒骂。 大概媳妇正在灶间忙着， 不久才现身门槛回嘴， 一对应， 火上浇油了， 声尖紧起来， 气氛迫上小高潮。 日落了， 重重复复地骂，173
  • 澳门文学丛书气消了一半， 腿也站累了， 便坐在板凳上， 面背住门口， 拉长腔调地数落， 又像在向邻里诉说， 道理都是她一个人占尽了，可是旁人都不便搭腔。开饭了， 这顿饭当然不可以同吃， 老妇扭转头， 腔调有点委屈， 做儿子的大喝一声： 吵， 吵什么， 吃饭啦， 有饭吃还塞不住这张嘴！ 老妇多是不吃的了， 待饭桌收起来了， 她似被一家人遗弃了， 火气又重新上来， 面向大众指向屋内， 拼了力气叫。 那媳妇倒没好气， 反正自己吃饱了， 进进出出只向老妇投以悻悻然的眼色， 拉扯儿女洗澡去。夜渐浓， 老妇人手上多了一柄葵扇， 拨一下， 骂一句， 语调平滑下来， 藏着浅浅的恨淡淡的怨， 细细地漫， 没完没了，独自儿消遣， 大概因为周围还有听众， 她不知怎么自个儿完场， 直至人们睡去了。吵过多少回了， 他们仍住在一起。 最凶的时候也没有打起来， 打起来的只是那个面盆， 砰砰砰， 召唤街坊来听自己的不幸， 听对方的不贤不孝； 也试过吹响银鸡， 作势召警察来， 往往只招来些不够分量的孩子讪讪地看闲。 看得多了， 就平常，人们都不去劝， 只是偶然省起： 奇怪， 这户人家为什么突然安静起来呢， 怕是生病了吧。17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失去的蚕早前走过中葡学校， 地上有点点紫红浆迹， 寻看， 一株老桑树长在校园的角落， 桑果成熟跌落街外。 要是在以前， 这美味的浆果未待成熟， 已被街外小孩勾去了， 断无委地成泥的机会。 而它的叶， 亦会被偷采， 采回家去喂蚕虫。 如今的桑树真是太过寂寞了， 有多少儿童青少年认识它叫桑， 知道它是蚕农的宝贝， 知道养蚕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不知蚕桑， 但四季衣服不缺， 碍不着什么的， 但我总觉得如今的孩子在得到科技化的玩具同时， 也失去一些十分天然好玩的、 既长知识又熏陶性情的玩意。念小学时， 课余生活爱与虫为伍， 大多小孩如此： 在草丛里捉螳螂， 用指头挑战它线条硬朗的腿； 在竹竿黏上胶浆捕蜻蜓和蝉， 观赏它们网状透明的双翅； 用缝衣线缚住金龟子的腿， 骗它飞飞停停。 以铁盒养着买来的硬壳小洋虫， 拿果皮喂它们， 听说洋虫屎是名贵药材， 真的， 它们排出的粪便是芳香的， 因为有这点听说， 洋虫比其他的都宝贝； 后来许久才知道， 洋虫也入药， 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提高身体免疫力。 到入秋， 兄长买回一对蟋蟀， 养在陶盆里。 养蟋蟀很花心机的，除给吃菜叶和水外， 要捉些蚱蜢之类给它进进补， 增加火气，时以鼠须撩拨它， 训练它们打架的好斗心。 买不起蟋蟀的少年， 到草地去捉“棺材蟀”， 或者在又湿又脏的灶底抓“灶虾”， 体小又瘦的“灶虾”， 武勇之态就差远了。 但这些昆虫，175
  • 澳门文学丛书远不及养蚕带来的惊喜。暮春时候， 在零食档里开始有幼蚕卖， 白身黑眼的小蚕在竹筛里剪碎的桑叶间游动， 听过老师说蚕， 怎么节省都要买一份来养。 蚕放到鞋盒去， 每天供应的桑叶要钱买的， 打听到哪里有桑树， 便是发现了宝藏。 谨记把桑叶的水分抹干， 否则蚕吃了会肚痾。 蚕长得快， 看着它逐渐长大， 身体透明起来， 里面像藏着炼奶般变得微黄， 要开始吐丝了。 它们举头， 迟钝地将丝横横直直吐在身外， 丝茧由薄变厚， 直至把自己牢牢地套在里面， 看不见为止。 这时的状况是最美丽最宁静的。 之后，等着它在里面变成咖啡色的蛹， 还要化身成很丑的蛾， 把茧咬破爬出来。 仅为数十天， 看到蚕的迅速变化、 变形， 由动态的虫变成匍匐的、 好像没有生命的蛹， 再化为长上翅膀的蛾……玩虫养虫这些简单的快乐， 令人接触到活泼泼的自然生趣以及生命的奥秘。 不久蚕蛾僵死在鞋盒里， 遗下它那洁白柔韧的房子， 它们就是丝绸的原料， 人愣住一刻， 老师曾说过蚕的一生是为了献丝的。 我终于看到了！176
  • 林中英·头上彩虹人声俱老旧市声醒来， 听到敲击铁板声自外传来，“叮， 叮， 叮”。 经过许多次乍醒的偶遇， 我找出了它的规律： 上午九时和十一时两回路过。 为了证实是不是旧时行业， 我曾睁着睡眼探身窗外打探。 是个收买的， 左手拉着一辆车仔， 代替从前肩挑箩筐， 右手以一指勾铁板， 余指握着铁杵敲出具穿透力的声响。这种市声在我的生活中退隐许多时， 突然复现， 有一种时光回流的幻觉。 窗外楼高车多， 以前平房住宅都拆建了， 居民都上了楼， 加上物质生活大改进， 又有那么些超级市场和专营店铺， 居民的购物模式改变了， 致使挑担上街贩卖的营生全不合时宜， 各种特定节奏、 腔调的叫卖声已随着消失。 这些叫卖声有“衣裳竹” “口窄喳” “腊鸭头菜干粥” “火水、 生油”“铲刀磨铰剪”“整洋遮整鬼锁”“补铜罉补瓦罉”“收买烂铜烂铁”“有舦蛇卖”“裹蒸粽咸肉粽” 等等， 有些卖技术的， 几乎是一个人包揽起阖澳家庭所需， 数十年来走街串巷， 人声俱老， 终至声沉影寂。这一叠连声的“叮叮”， 伴着他的大步， 打得有力、 急密。由远而近， 由近而远， 他应是向着附近的老街区走去， 一个上午， 两个循环。 这么多次遇上这市声， 没听到过停下来。 要是停下来， 可能就是有人要将物件出售、 探价， 将收买佬截停，可是每次他总是径直而去， 便使我怀疑这个行业真有那么强韧？177
  • 澳门文学丛书以往， 在各类走街串巷的买卖中， 收买佬给人一种懂行情知物价、 见多识广的感觉， 他们不仅收买家中的破铜烂铁， 还懂得器物的价值， 来熟了的收买佬， 若看中你家里哪个玩物，会给出一个价钱， 让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拿它换钱。 收买佬每天都来， 能卖的东西总有一天拿去给他。 现在说来， 令我们兄妹不舍的是一条替小孩辟邪的古董纯银项链， 链上缀满壁虎、 蜘蛛、 蝎子、 蜈蚣、 蛇等动物小坠子， 那是当时最引发我们想象力的玩物了。在家庭电器惠及普罗家庭， 将繁重家务变轻时， 收买箩筐里多了一些旧铜罉、 旧茶箩、 沉重的烧炭熨斗、 曾经作为卫生家庭标志的滤水沙漏、 旧怀表； 至于布置时尚家居时撤换下来的酸枝枱凳炕床、 木屏风、 妆奁盒等等， 被收买佬用车子运走。旧物已去得八八九九， 怀旧又成为新潮， 幸而还藏有太爷的痰盒与瓦枕， 搁在博古柜里作为古雅的珍玩好了。 现在还有些什么可收买的？ 大约因为现代用物的新型号新产品换代快，家庭总要除旧布新， 而时间又总会令物旧， 故此才令“叮叮”之声得以赓续。 不过是什么人知道将它卖给收买佬而不是丢向垃圾桶？17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名利卡中看曾经朋友不无得意地说： 我没有手机， 也没有卡片。不由得暗里惊呼： 真乃俗世高人也。没有手机， 还可理解， 毕竟要沟通联络， 非仅手机一途。到了今天， 手机已不是身份象征， 而是首先方便阁下的老板与同事追踪的工具。 没有手机， 说明活得比有手机者逍遥。 没有卡片， 才叫人意外。 此朋友并非来头大大的知名人士， 人人识荆， 在人际交往中不必递卡片； 他仍然在工作， 入大陆， 出外国， 不设卡片而能开展重任在身的业务， 想来他必得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可惜那时我们正在举酒杯， 我只顾得瞠目， 却忘了请教。卡片之于我， 犹胜身份证， 随身带着， 靠它来说明： 我是谁？ 干什么？ 如何联系？ 如果卡片用光， 忘记补充， 无以向对方回赠， 便连连致歉， 忙说以后补上。 在必须的场合拿不出卡片来， 会有不够专业甚至失职的味道， 可从老板的眼神里意会得到的。不必问自己的卡片会让多少人留住， 对别人有没有用处，尽管送出去吧。名片是一张简要的自我介绍， 怎么样的介绍， 便见怎么样的“自我”。 接到人家的名片， 我会留心上面每一个字， 不会白费了他的心机。 事实上， 把名片视作展示体面者大有人在。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的职衔是副处长， 后头跟着一个括179
  • 澳门文学丛书弧， 内里补充：“本处没有正处长”。 看罢即时倍加尊敬： 噢，你是个正主儿、 大头头啊！某主任的名片上也有一个括号， 注明“享受副厅级待遇”。官位不低了。 接待他的人， 拿着这个名片， 在派小车接送还是面包车接送， 是安排三星级住房或是五星级酒店等等问题上，需好好琢磨。某地的人民代表大会主任， 名片上弥漫着忘不了的怀旧色彩， 在括号里申明是“原常务副市长”。 原来他曾经大实权在握的， 一定仍有不少可资利用的人脉关系， 人去茶未凉的。这年头时兴泛文化。 这小小卡片上展现的是官本位政治文化， 明示暗示地要人另眼相看， 何妨恶俗？也有些不曾做过些什么官儿的文化人， 却曾被某某名人辞典收入过 （天知道他曾经有没有交过“入典费” ）， 在卡片上一一列出在什么什么辞典中“入典”， 平头百姓也有自家高兴的事儿。 卡片是你的， 谁禁得你设计！ 各过各的瘾吧。180
  • 林中英·头上彩虹挑粪汉的综合生活素质要提高澳门市民的综合生活素质， 是最近政府爱谈及的问题， 我想凑凑热闹。 综合生活素质， 包括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 生活中方方面面的都与此脱不了钩， 约略一想， 箩咁大个头也装不下。 冀从物理无穷中理出一点儿头绪， 我忽地想起金陵的挑粪汉子来。金陵是六朝古都， 文化重镇， 为说明此地的深厚文化底蕴， 有人塑造典型形象： 金陵里有兄弟二人挑着粪桶在桥上碰面， 兄对弟说：“等我回家放下这两只粪桶， 就回来看夕阳。”连个挑粪汉子都如此懂风雅， 有文气， 便可知金陵何等之文化气象！这个爱欣赏夕阳的挑粪汉， 能体现出现在我们所说的综合生活素质。首先， 金陵汉不是待业中年 （或者说是失业中年）， 他有一份安定的工作。 倒大粪虽是粗重脏活， 但以其工作的脏换来大众家庭与城市的洁浄； 大粪还送到农村沤肥， 更有助农业发展。金陵挑粪汉的收入相信不会怎么高， 在没有通胀的情况下已可养家糊口。 今天在大厦倒垃圾的工人与之相比境况可能差不多， 不过倒垃圾工人还可以收集各家各户丢弃的旧报纸及杂物拿去变卖， 得些下栏钱； 金陵挑粪汉子的两桶粪却无额外油水可捞的， 然而他活得快乐平静。 他没有利用剩余下来的时间181
  • 澳门文学丛书多兼一两份职， 本来他还可以去倒点泔水之类， 但他爱看夕照， 为满足性灵 （尽管按他的文化程度是不知道什么叫性灵）的需要， 宁可少赚几个钱， 把时间留给自己， 好倚在桥上欣赏幻化多端的绚丽晩霞， 他融入自然中， 心旷神怡。 有了适当的休息， 精神健旺， 肩头更有力， 虽已中年， 却仍然像只牛犊，不用谋医药。金陵挑粪汉放下粪桶便顺顺当当去看风景， 一定有一个理解他的妻子， 她不会唠唠叨叨强迫他再去为家里的炉灶拾点柴禾； 家里也没有顽劣儿须严加管教， 儿女们在完整的免费教育系统中勤奋学习。 他的家庭生活一定是和谐的， 看完夕照回来， 妻子已烧好了酱鸭头， 还他倒上一杯夫子酒， 让他好好受用。越过桥头， 高远处的夕阳仿如刚打下在碗里的鸡蛋黄， 软绵绵颤悠悠地， 整个儿玲珑透剔， 在黄、 橙、 红的锦霞拱护下， 沉落大江的水准线下去了， 红霞浓成了紫， 远山洇上黛青； 村郊冒起缕缕炊烟， 在暮色里茅屋轮廓的线条深厚坚实，因为视野良好， 没有烟霞 （那时没有工业文明的空气污染），空气里漾着似花非花的清新气味。以上这些， 体现一个金陵挑粪汉的良好综合生活素质。 等而上之的， 可以想象出该是何等美妙光景！182
  • 林中英·头上彩虹食礼许多人对本国是个礼仪之邦的说法有怀疑， 这怀疑是不全面的， 从前的确是。 从前， 我们是个“食礼之国”。 《礼记·礼运》 说：“夫礼之初， 始诸饮食。” 原始社会的先民， 有一套祭祀鬼神时的献食礼仪， 后来这套人神沟通的礼仪发展成为人与人之间的餐饮行为准则， 是为食礼。 经过儒家的拓展， 食礼成为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 经漫长年月能流传下来的食礼， 变成了人们接受的饮食礼仪和习俗。 像我这一辈人， 饭桌上的礼仪是家教的一部分， 曾经过初级教化。在日后的饮宴场合中， 我备受磨炼须努力学习的则是敬酒这一环。 在中华国土， 饮酒之风越北越豪， 那年在东北， 饮得胃痛， 以此来当挡箭牌也不灵， 来敬酒的人说：“多饮便不会痛了。” 温和点的则说：“抿一口吧， 别叫咱没面子。” 在“感情深， 一口满” 的说法下， 我这个缺乏饮酒天赋的人， 很快便成为筵席的疏离分子。 无酒不成宴。 有点酒才能弄个热闹开心的饭局来。 谁都知道， 饭局并不是吃菜吃饭那么简单， 饭桌上搭的是沟通交流、 人情融合、 酬谢或求人的小平台， 能饮者尽显八面玲珑。经过各大小宴席的酒精锻炼下， 也能喝点小酒了， 于敬酒食礼的门槛上， 迈开了一小步。 而这一小步正好追上了时势，若是从前的中国白酒或者西洋白兰地， 以酒精度高还可开脱，如今流行饮葡萄酒， 它被指为“葡萄汁”， 这也不饮， 你来白183
  • 澳门文学丛书吃饭么？ 在南来北往、 迎来送往的饭局中， 难有人坚持对敬酒点滴不沾者， 坚持到一定时候， 咧齿下个“死就死啦” 的决心， 于是大家拍掌热情鼓励； 堡垒被攻破， 围在身边的一个个杯子纷纷敬上。尽管曾有要求国民出外旅游前习礼， 以免有失国体， 但在食礼中的敬酒风却在加强， 徇为习礼之表率。 一个桌子， 主人敬， 客人借主人的酒敬； 几个主人轮番向客人敬， 几个客人分别向每个主人敬， 十二个人的排列组合， 高潮迭起， 绝无冷场。 常见内地官式饮宴里， 第二个菜吃罢， 潮水式的敬酒行动便开始了， 一桌子的人几乎走光。 客敬主， 主敬客， 几个地方的宾客互敬， 单个敬， 团体敬， 团体分组敬……刚坐下， 又端起杯子迎向来敬的人， 主人家更席不暇暖。 如此食礼， 只觉躁动。 礼多也烦。18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极限工作一位知名人士朋友说最近在内地买了一个小居屋作度假之用， 他住进小屋， 便把移动电话关掉， 否则也得不到休息的效果。这是逃忙的一种方法， 我不以为朋友在躲懒， 在澳门这个人少事多的社会， 你到了某一个位置， 变为社会里的一只陀螺， 急剧发展的社会是一条扬起的鞭子， 在它抽动之下， 陀螺就应声转动， 快要停的样子， 又一下的抽动接着来了。 人像陀螺， 能不晕头转向？ 有能者居之， 有能者干之， 但有能者也要休息， 才能保证精力和优势。在极限工作的社会风气下， 自愿和被迫的工作狂触目皆是， 7—11一族， 每日工作十六小时， 扣除两个小时吃饭时间， 也有十四小时， 他与家里关系最密切的是那张床。 一年到头不放假， 似乎他是一支定海神针， 一离开， 纵然不是天倾地塌， 也会问题丛生了。 这种作息模式肯定妨碍了家庭生活， 关顾不了孩子， 冷落了妻子， 弄坏了身子。 时不时就看到社会调查报告， 显示都市人的性淡漠越来越严重， 六七十岁人才出现的问题， 中年已经发生了。 哪里是长久之计？向极限冲刺得到荣誉和满足感是迷人的， 看国际体坛偶像们， 忍受地狱式训练， 都是朝着打破前人或自己缔造过的纪录进发， 试图超越人类体能的极限， 向往一次又一次的英雄凯旋。 在办公室里迷恋极限的人， 成了自愿自觉的工作狂， 别人185
  • 澳门文学丛书觉得苦， 他们则觉得魅力无限， 乐在其中。 极限工作者绝大多数是高层人员， 视荣誉重于一切， 让他们倾力投入的诱惑， 是要展示才能， 建立业绩， 争取荣誉。 让极限工作潜在的客观原因， 是社会发展， 人才增加了， 互相比拼， 职业的竞争越来越大； 另一方面业务扩大， 工作繁重， 而企业又多采用精兵政策， 人手减少而工作量增加， 员工的责任在不断地加重。 那个廿四小时开通、 便于别人联络的移动电话和无远弗届的互联网络， 可成全极限工作者无时无刻不在业务中、 创获中的良好感觉； 然而被迫的极限工作者则厌恶被剥削的、 恶劣的工作环境， 身心两疲地在这苦旅中艰难跋涉。前香港特首董建华敦厚， 却也曾透露工作模式是“7—11”， 其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形象跃然； 前天叶刘淑仪也道出每天落社区工作十二小时， 希望陈方安生能效法她。 极限工作被褒扬者多。 固然我们乐见由纳税人供养的公务员积极负责， 热情贡献， 大有作为； 但在工作中也有方式方法问题。 优秀的管治人才， 我们更乐于见到他们活得健康， 不要他们做到死而后已。186
  • 林中英·头上彩虹竞争力我曾问青年朋友： 当听到“竞争” 和“增值” 这两个词，你们有什么反应？有人回答： 感到压力。大概不少年轻人都听过长辈、 老师的训斥或告诫： 再不努力多学点， 将来有什么本事在社会立足？ 一遍又一遍地， 年轻人老在被提醒自己未够料， 未够班。 的确， 社会在变， 在速变， 未来不知变成什么样子， 在对事业前景未可预见时， 便被迫想到竞争； 一提到竞争， 仿佛看到你死我活的厮杀， 嗅到了温腥的血味， 既恐惧不安， 也不知如何发力去克“敌” 制胜。念小学的时候， 曾听老师说过表演艺术家梅兰芳的故事：梅兰芳有些近视， 眼睛不够灵活， 眼神不够集中。 为了改善眼神， 梅兰芳在黄昏时放飞自己养的鸽子， 他盯着一只作目标，狠狠地追随着它飞高飞低， 来回打旋， 久而久之， 改善了眼睛迎风流泪的毛病， 练出了灵活自如、 传神透亮的眼神来。 当时， 我不知道梅兰芳是位京剧大师， 但对这个“故事” 历久难忘， 因它生动而平易， 富教化魅力， 将来它也不会过时。将竞争力放大， 视为压顶泰山并无益处， 只会让人仰之而喘不过气来。 但我们都会意识到自己不是完备的， 若能正视自己的不完备之处， 想到去补充提升， 能发愿， 便会发力， 自会从适应到胜任、 出色， 乃至杰出。 还是说梅兰芳， 他一边成就着自己表演艺术的高峰， 却还曾拜了六位名师习画， 他认为从187
  • 澳门文学丛书事戏曲表演的人， 经常绘画， 提高艺术修养， 能转换气质， 并从画中吸取养料， 运用到戏曲中去。 梅兰芳对艺术的投入、 负责， 完善了自己的表演艺术世界。 最近的 《时代周刊》 选出世界上一百名最有影响力的人， 在娱乐界中， 里安纳度榜上有名。 导演马田史高西斯点评里安时说： 他对自己选择的行业是全情投入的。 抱持一颗负责任的心全情投入， 能力和成绩都会出来。竞争是必然嗜血的吗？ 近从章诒和的 《伶人往事》 中读到， 不妨拎出来， 看有没有说服力——京剧“四大名旦” 之一的程砚秋， 是梅兰芳的弟子， 他有追赶师傅的雄心， 虽然打对台竞争激烈， 但不动肝火， 在梅兰芳四十大寿， 程砚秋前往祝寿， 行叩头大礼， 这种举动里包含着道德信条、 个人修养。 用今天的话来说， 在竞争激烈的社会， 也不能抛弃我们的核心价值。188
  • 林中英·头上彩虹骗的娱乐性这是中国历史以来最多骗子的时代。 有财可骗， 反证着社会经济水平的提高， 民众财政宽松。 从前仅是讨你半碗饭， 因为你还有吃的； 现在拿你一点钱， 因为你有财。 不编小故事直接伸手的乞丐， 也提高了要钱的水平， 蔑视你所给的小额零钱。 那些志存高远的人， 动动脑子， 便可向下手的对象进行巨额财富再分配了。比起偷， 抢， 劫， 骗的层次高级很多， 蕴含着文化、 创意和技巧， 它会瓦解你的智慧， 拆下你的防线， 还以良好的自我感觉去共同完成这个骗局。 只要被骗的不是你， 在见闻骗案之时， 总能寻得其中的娱乐性， 大多会在同情之余嘲笑被骗者“傻”， 叹服骗人者“高”， 他们有你自己永远及不上的高度，你没有他们的脑筋， 没有良好的演技， 重要的， 你没有这个胆！ 抢劫， 用暴力， 不造成伤亡也会令人受惊吓， 完全没有玩人的艺术性。人们对于骗局没有惶惶不安、 切肤之痛的感觉， 因为只要有常识， 保持警觉， 更无贪念， 应该不会上当的。 我的邮箱最近出现两次叫救助的英文信， 都太不够水平， 不能挑战我的智慧和恻隐之心， 仅赢得我嘿嘿干笑两声而已。 我和亲人也有几次识穿骗子的机会， 有一次却惹上了麻烦。 车子在珠海闹市慢行， 一个骑着单车的男子撞向亲人的车子， 在轮前倒下， 脚面受了一点伤。 伤者入院就医， 据称按照当地法律， 不管对错，189
  • 澳门文学丛书谁伤谁得值， 要获得医疗费、 膳食费、 每天的工资赔偿。 都没问题。 可是好多天了， 他赖在医院里不肯出院， 奇怪的是， 医生只是以病人说这里痛那里痛的主诉为诊断， 乖乖， 你好好将养着吧。 如是者，“肇事车主” 便有被骗的感觉， 他被骗发生了撞车， 被骗一切有关费用， 对方可能是主动受伤的“撞车党”， 怎不生气？ 更气闷的是竟然似乎获得医护的配合。 最后答应再给他一笔停工赔偿， 他才迈出院门。 当念到他冒着多大的生命危险， 才榨得你若干钱财， 只睡了多天洁净床铺， 吃了多顿健康饭菜， 顿生悲凉。善良的人面对拖着道具小孩向你索取十元八块饭钱的小故事， 给与不给， 有一番想法： 十元八块是小钱， 若是人人容易出手， 必然助长这种求生手段， 被拖着的小孩最是可怜与无辜的。 但要善良的人拒绝， 又生怕他俩的这一顿真的需要你来帮忙， 故才会宁愿麻烦自己， 买来饭菜递上。 多年前， 在珠海街遇到三个人流落他乡， 求助买返回家乡火车票的钱。 我看了一会， 说带她们买票， 她们话也不回， 拔脚便走。 那时我还以为说谎的人因得到真诚帮助而羞赧， 但今天我猜她们是见我引来一群人来围观议论， 怕影响以后再用同样手法来骗财。 这是我的可悲长进吧。19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叫“妈” 的故事在超级市场里购物， 忽然发觉一位老妇人老跟着你。 在你稍停下来时， 老妇人走近说： 小姐， 你长得太像我女儿了。 我唯一的女儿去世好多年了。 一位可怜的妈妈！ 你报以善意一笑。 老妇人羞赧地嗫嚅： 假如等会在我离开时， 我向你招招手， 你叫我一声“妈， 再见”， 我将会很安慰了。 你点点头， 表示理解。 老妇人在收银机前准备离开， 她回头向你招招手， 你慈爱地喊了一声： 妈， 再见！ 你目送她满怀高兴地离开了……我向朋友们讲这个故事， 问她们， 假如是你， 会答应老妇人的要求么？ 一位说， 不会， 因为不能随便叫别人做妈； 一位说， 长得像她死去的女儿， 很恐怖， 我不敢叫。 我没有这两位朋友的想法和感觉， 我想我大概会圆她心愿叫一声“妈， 再见”。 虽然声音有些生硬。 好了， 排队到了收银机， 轮到我付账了， 收银员说盛惠四千五百元。 我哪里买了这么多东西？ 刚才你妈说等你给她结账的。故事的结局是如此令人气愤与伤心。艾丽丝经常给我电邮一些骗术奇闻， 她硬说我是先天免疫功能低下者。 据说这是真人真事， 发生在美国。 我相信行骗手法能反映一个社会的大概。 曾在国际新闻版看到一段花边， 美国有一位老人家遇到一技术人员模样的人来敲门， 说什么部门给长者送新电视机， 现在来给她量量电线的长度。 她开门让191
  • 澳门文学丛书进， 那人量进卧房， 说电视机安装在房里。 技术员离去后， 老妇人发觉放在房里的钱不见了。 以同样手法， 可能骗不了内地的老人， 因为总得素常社会福利做到一定的水平才容易让人上这个当的。晩上经过荷兰园二马路街口， 一名男子举着手机挡住我，我向后退一步， 一级戒备； 他笑一笑， 以不太纯正却十分达意的广东话请我看看他的手机， 我再退一步， 二级戒备； 他请我看看怎样走才到这个地方。 我伸长脖子望向小荧屏， 指点他怎样走才找到那家面店。 他笑问， 你是害怕哦？ 我说对不起， 因为太多用手机骗人的事情了。 过后， 我边走边想， 在旅游城市如何帮游客， 我还有“提高技巧” 的空间， 应该着他走到车来人往的马路边光亮处才看他的手机。 回到办公室向同事们传送先进经验， 这个说， 不要看他的手机， 要他读给你听。 是啊，他能说粤语， 为什么不直接问路？ 那个说， 千万不要走近， 提防他的手机是电枪， 广州就有这种把人电晕的案件发生。 另一个说， 有个小孩哭着说迷路， 好心的少女带她回家， 替她按大厦门铃， 一按便晕倒， 醒来时被捆在郊外小屋子里， 被人拍了裸照……唉， 不怕故事看得多， 就怕总是戒备得不彻底。19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不要怕， 只要信最近， 我们国家在天上与地底都有大事件——天宫一号上天； 地沟油产业链大发现。 本来两件事不搭边的， 却同出一源， 都是科学成就， 前者是宇航专门家的科硏， 后者是民间的科硏， 把地沟油制炼后出售， 这过程是有工艺技术化工科学含量的。 搞得好， 精炼地沟油这个工艺， 可能还会获得诺贝尔发明奖， 并贡献全球。 有志气的我们应该从这个思路探索下去。话说最近捣破了一些地沟油提炼厂， 首次破获了涉及十四个省的特大利用地沟油制售食用油系列案件， 在全民炼油之下， 地沟油的产量约为内地全年动植物油脂消费总量的十分之一， 这些油， 经过民间多年来的钻硏试炼， 工艺逐步升级， 不只是街边食摊所用的平价油， 良品已流向豪华食肆名贵食府里去了。 从食店的阴沟里掏捞油膏回家， 靠一两口大锅来粗炼的小型山寨， 每年都有七八万元收入。 中企业， 化身为油脂加工公司， 大企业订名为生物能源公司， 向各地收购油脂进行深加工后， 再批发零售， 滚滚财源浸上门楣。我看到一篇 《地沟油， 不仅是“恶狼的传说” 》 的采访报道， 描写地沟油的脏令人反胃：“原油” 里混了厕水和工业污水， 还有杂七杂八的脏物， 甚至卫生巾！ 原油放久了发酵， 一掀盖，“嘭” 地喷上一米高， 威力可大了。 隐在树林里的加工厂， 人一走近树林， 便闻到恶臭了； 有些炼油厂在厂房四周撒香料辟臭， 变成了一时难分好丑的异香。 种种不堪， 我都能想193
  • 澳门文学丛书象并相信， 家里的垃圾桶一天不清倒会是什么气味？ 不过， 越是不堪， 越见奇迹， 那么脏的地沟油， 为何在大食府里没被遍尝美食而训练出敏感的舌头剔出来？ 那么多中毒案件发生， 又有哪一桩被诊断出是食油中毒？ 又说地沟油含有什么什么毒素， 引起疾病， 尽管得了病， 如何能证明是油引起的呢？ 早前在本报看到有专家表示， 目前的检验方法， 分辨不出哪些是地沟油， 哪些是食用油。 天机就在这里了， 这是不是在说： 两种油的区别很少， 地沟油质量逼近食用油了呢？既然黑市炼油禁不了， 加上已达到如斯技术水平， 倒不如效法西方学校， 禁止不了青少年滥交、 婚前性行为， 退而提议青少年使用避孕套自利利他， 甚至免费派用避孕套那般， 把炼地沟油合法化， 鼓励硏创新工艺， 提高质量， 将毒素 （假如有）变为营养素或天然抗菌素。 如此循环再造， 不浪费， 不塞沟渠， 不污染空气， 岂无大利于天下！请不要吐舌头啊， 居里夫人将沥青矿渣炼成了珍贵的镭；中药“人中白” 是尿的提取物， 地沟油为何不可再优化？ 以我们谋财的大胆、 聪明与狠劲， 一定成功。 不要怕， 只要信。 反正我信了。19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小岗村里的悄悄话初春的夜里， 冷风越过淮河呼啦呼啦地吹打小岗村的蜀桧树。 乱舞的枝丫透过寒月把暗影扫在纸糊窗上。 窗下的炕上，黑娃爹像烙玉米饼似的不停翻身， 三次撞到被窝里黑娃娘的光腿上。“他大， 歇下这么久还睡不着？ 哪儿不滋润了啊！” 黑娃娘悄声问。“今个儿白天听来的， 最近有人写了一本叫啥子农民调查的书， 写到我们凤阳县的小岗村呢， 捅出了我们领导弄虚作假的材料， 嘻嘻不得了。 前几年江总书记来视察咱村时， 领导临时叫人拉两卡车饲料粮来咱村做做好样儿的事， 都写到书里面了。 欺上瞒下， 当官的不安宁啦。”“用得着你这个庄稼汉来忧心当官的！ 做官的实话直说，能愈做愈高么。 你好好歇着， 赶明儿为牲畜多拌点草料吧。”“他娘， 话可不是这么说啊。 得人花戴万年香， 想想咱这房子， 还不是那回江主席来咱村前， 省领导赶建给江主席看的？ 没那回花个二百七十万块钱赶着建房子， 赶着安装电灯、自来水管， 咱村咋能奔、 奔那个‘小康’ 吗？ 浮夸风浮夸风，想二十六年前咱小岗村头个搞土地承包， 头一年报上去收十三万斤粮食， 咱村成了报纸上的‘致富典型’， 都是浮夸风啊，可当时咱还是穷啊。 今回咱村好歹沾个浮夸风的好处， 想想从前住的断砖烂瓦垒的透风茅房， 如今摸摸身下的热炕、 头下的热枕， 我就想谢恩咧。”195
  • 澳门文学丛书“省点气力吧。 咱可不懂得腰弯腰直的。”“他娘， 咱可是讲仁义的人咧。 中央电视台 《焦点访谈》节目， 采访过粤北山区一条村子， 为了向领导虚报脱掉贫穷帽子， 要村民凑钱建别墅， 村民东借西借建起了房子， 没钱买家具， 搬进空荡荡的新房子， 有些窗连玻璃也没有呢。 来视察的领导远远看到新楼房就高兴， 哪知村民为一屁股债愁啊。 都是浮夸， 比一比， 咱是不是比他们受用？”“唉， 都是熬活的……”“哎， 想起来了， 嘿， 俺脑筋不好， 忘了咋个说的， 那回验收大员到灵璧县冯庙镇中学进行义务制教育‘达标’ 验收，镇政府立即将村里失学少年动员回学校， 还叫别的学生为他们赶做几样功课， 装得真好看。 验收大员前脚一走， 那些失学少年立即被赶出校门了。 他们就沾不到浮夸好处。 还是咱这村有点功德。”“他大， 你就是不怕众人笑你捧尻子， 俺可说不过你。”19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变形之后那天看到湖南卫视的 《变形记》 栏目， 我不认为它真的有教育意义， 要是有的话， 那极可能是损害了一个孩子的心理健康去取得的。 节目里的得益者是城市富豪的儿子。 他跟穷乡里的小男孩互换角色一周后， 经历了穷人匮乏的生活和艰苦劳作， 回到城里， 跪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很有可能， 这次变形经历使他懂得珍惜幸福， 并且学懂了关爱， 拿自己的花不完的零用钱去捐助山区小兄弟； 他从此洗掉了大少爷的坏习气， 勤奋学习， 得到好学历和好成绩； 在父荫下， 他拓展了家族的事业王国， 但他心里的一角仍装载着小山村， 他思考如何运用他的财富， 为西部发展尽一点绵力……那个曾经变形为城市富豪儿子的山区穷孩子又会怎样呢？听说他也泪流满面， 他感触的是什么呢？ 这次变形对他的人生有什么积极意义呢？ 你可以往好里看。 他在城里的豪宅住了一个星期， 拓宽了眼界， 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美好的生活， 他努力读书， 誓要改变自己及家人的命运。然而任谁都知道， 命运可不是一颗水磨面粉捏的汤圆， 操控在你手上， 要它圆就圆， 要它扁就扁， 许多客观因素在起着制约作用， 比如说， 他考上了大学， 家里却穷得不能为他缴交学费， 他又得不到任何资助， 只能留在小乡村里过日子。 发展的春风又未吹到他的家乡， 憧憬梦碎， 这一个星期的极端贫富悬殊的生活体验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开始诅咒命运，197
  • 澳门文学丛书揣着一柄刀闯进城市赌命……这种故事， 大家都不爱听。 改一个说法吧。 穷小孩泪流满面， 他见识了富人的生活后， 从前， 他只觉得家里穷困， 现在却觉得是悲惨了。 从前没有玩具的他， 还可以跟小玩伴在山上欢跑在地里滚趴， 晴空下回响着他朗朗的笑声。 现在他沉默了， 脑里总浮起坐在城市父母那宝马名车的真皮座位上游车河看繁华的情景； 往日他帮瞎了的父亲推磨后， 一碗过滤未清的微甜豆浆是他的期盼， 如今他手捧豆浆， 心想着的是冒泡的冰冻可乐和喷香的汉堡包。 他忆念着在浴室里莲蓬头射出的小水柱有劲地打在头皮和身体上时的酥麻畅快， 好想每天洗澡， 可是缺水的地方每天走几里路为水张罗， 连漱口水也要省着点用！本来我想把故事往好处说的， 可是不能够， 因为孩子是这么小， 体验的新生活又与自己真实的生活落差那么大， 要是大人， 还可以怨命、 认命来平衡心理， 小孩却不知从何想起又归于何处， 他只能因回不到天堂而天天发呆。《变形记》 变那个富家小孩就够了， 让他在乡村里与穷小子过一下生活， 让他回城后解开自己的小钱包帮助帮助小兄弟。 这样穷小孩跟富小孩都有点得着。198
  • 林中英·头上彩虹男人待解放哦， 小暑。因不事农桑， 又没有普遍妇女的仔细， 一年二十四个节气， 大多是不上心头的。 这里地处南端， 尤其是如今气候大变， 节气更显偏差， 十月里的寒露和霜降， 还需大开冷气调节气温， 如何对得上号？ 然而， 小暑大暑一定能应节的， 热得赶狗不出门。 极端天气已经惯闻， 目下每天都有暴热的国际新闻， 四十摄氏度高温席卷意大利五个城市， 时装之都米兰是其一。 想到住在其邻的瑞士的八妹， 去年夏天热得叫苦， 过去一直得享清凉天气， 家里哪来电风扇这等消夏设备？ 几晩在床上做干煎烙饼后， 加入抢购电风扇行列。 风扇是欧洲的冷门货，存货不多， 很快便脱销了。 八妹在红十字会工作， 办公室设在湖边， 环湖绿树葱茏， 但水气绿意都解不了未经酷暑锻炼的瑞士女郞的燥热， 既然没有风扇扇凉， 大家索性脱去外衣， 挂着个胸围上班。 这是苦中的旖旎。环视这里的女士， 不愧经过九蒸九晒下修成了正果， 时装潮流依然是层叠和披搭， 从前是裙子， 现在变作了上衣， 下面穿贴腿裤， 鞋子比五花大绑还多几匝， 从脚面一直缠上足踝至足胫， 肩背还披一件小背心。 我常感觉制造这股夏装潮流的人暗里有几分作弄女性的不怀好意。潮流是会不断变化的， 我还是比较同情男士们， 因为西装已成世界性的传统礼仪服饰， 占有绝对统治的地位， 经久未199
  • 澳门文学丛书变。 一袭质料不薄的外衣， 内配长袖衬衫， 加一根严封颈脖的领带， 它让一众男士看来利落挺拔不凡； 但在高温之下， 便成一副铠甲， 会让里面的肉身在汗津津中融化成一摊泥的。 米兰是世界五大时装中心之一， 是名牌之都， 名牌的王者霸气， 让那些即使对谁也不听令的人， 也甘心臣服于她之下。 那么， 经过今夏的热， 那些顶尖时装设计师可会为普世男子谋点幸福，设计适应炎热天气的礼仪服饰？ 由他们登高一呼， 号令天下：这才是时尚！ 南北东西人人服膺之下， 潮流便顺利地扭转过来， 男士们在酷暑中得到解放了。如今， 机构商行都讲究专业形象， 男士们身不离西服； 还有举凡酒会、 展览、 会议、 众多典礼、 拜会等等活动， 无一袭西装者自感自绝于人。 如此， 这等场所 （还有赌场） 及办公室， 空调系统调校低温， 制造出寒流南下的效果， 让多穿的人得自在。 在大耗电能下， 政府所说建构节能社会， 怎样去达致呢？ 还有， 高楼又没有科学规划好， 沿岸高楼林立， 形成一道道大屛风， 有风也被挡在外围， 吹不进千家万户， 家家活在空调中， 由万千部冷气机喷出来热气困在城市里， 并恶性循环着， 又怎样建构节能社会？20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密码灵咒作为现代人， 事必拥有若干个密码， 密码是通向现代生活的手段， 不能没有， 今天没有， 迟早一天要有。 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密码会成为贴心的累赘。 假如你活得十分清简， 拒绝现代化的累赘， 但当你领取了智能身份证后， 你已无复从前的空身伶俐， 因为手上多了一张纸， 内藏一个密码， 被嘱咐好好保存， 有需要时， 利用这个密码查阅自己的资料。 这个密码为你进行“零的突破”。科学化的智能身份证予人大方便， 唯独又是一个恼人的密码！ 速速把密码纸放进盒子， 锁在抽屉里。 这个盒子已放了好几款密码： 电讯公司的， 电话银行的， 信用卡的， 提款卡的、手机的……到了这个密码时代， 尽管享受从密码中保护私密求取安全的好处， 一个密码可节省人力资源和时间， 但使用时却又有骚扰频频之感。 当年， 密码小试牛刀在行李箱上， 成为新旧的分界线。 丢弃了残旧的上铁锁的皮， 买回自调密码锁的行李箱，为了好记， 调成跟家里的电话号码一般， 出门时可少带一根钥匙。 但在海关人员开箱检查当儿， 那几排号码怎么扭也对不成一线， 手忙脚乱， 活像个走私犯。 当然那不是密码的错， 只是自己面对密码的笨而已。大厦的门加了密码锁， 按对了号码才可以进家门， 好事一桩。 但居处大厦的密码数年不换， 密码成了不密， 如同虚设201
  • 澳门文学丛书了。 回心一想， 如果像别的大厦那样， 一年更换一次， 对记忆力衰退的老人便是一个负担。 为了家宅安全， 在平台铁闸安装了防盗器， 只要有些儿形迹， 警钟大鸣。 庆幸它只曾因打雷和误触而鸣响， 如此被它呜哇呜哇一吵， 飞扑前去按密码解除警报。 不经常使用的密码在情急时只会隐藏得更深， 以后只好写在解码器上， 愈当眼愈好， 密码又不密了。除了大门密码之外， 每天使用得最多的是电子邮箱的password。 业务往来， 私人通讯， 拥有几个邮箱甚是平常。 为着自己对数字的糊涂， 我的几个邮箱的密码尽皆相近。 这些密码在每天使用时不见得有问题的， 问题只在出远门一段日子后， 你要的密码像一窝走散的小鸡， 要抓才回来。 一位同事便春节时探亲放假二十天，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荧屏， 却侧着头想：“哎， 我的密码呢？” 这事， 谁能帮上忙呢？ 记忆力好的人， 密码藏在心里， 才真正的密起来， 像我这种早已认了输的， 把密码记下。 这种做法， 被Ｅ时代的人视为怪行异举。密码介入了生活， 要记的数目字愈来愈多。 密码当关， 念出来便灵验， 把它作一道灵咒来念来记， 会有趣一些。20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待罪之月俄国有五位响当当的科学家经过长期研究， 掌握了充分的科学理据， 地球的自然灾害是由月球所引起的， 故得出一个结论： 把月球炸掉， 铲除祸源， 地球便变为人类的天堂。 科学家所说的我当然看不明白， 但有很生动的比喻， 说月亮是地球的枷锁， 又是寄生虫， 紧紧拉着地球， 使地球自转速度变慢； 它的强大引力把地球拉歪了， 令地球以“一种笨拙的倾斜的姿态” 绕着太阳转， 因此使地球的天气变化无常， 有的地方酷寒， 有些地方干旱， 无法使农作物生长。 只要把月球炸掉， 地球倾斜角成0度， 意味着地球季节变化消失， 永恒地春和景明，沙漠成了绿洲， 非洲没有了瘦剩一把骨头的饥民， 人间仙乐飘飘处处闻。似乎摧毁月亮不是奇谈怪论， 早在十一年前， 已有美国教授提出类似的看法： 摧毁月球不可避免， 虽然他无法预测人类何时会动手。 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地球变了零角度之后， 不是严寒或酷热或有其他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 而一定是气候宜人的呢？ 以核弹来炸掉月球， 还需要很长时间、 很严谨的科学论证， 但算我倒霉， 竟然提早看到这种讯息， 今夜透过西南窗看到浮在西湾上空的一轮温柔皎月， 她与我对视间， 竟似难掩忧戚之色， 什么冰轮雪魄玉蟾广寒宫阙， 原来是个被判了死刑的待罪之身！这瓣照耀千古的月色， 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是这样地古旧203
  • 澳门文学丛书又这样地新， 在黑黝的夜， 月不曾私照一人， 她的华彩给难眠的人心灵驰想的依托， 每一代人都在寂寞无奈的深宵因她惹起怀人怀乡的情思。 当人孤苦， 月陪着人幽独； 当人失意， 缺月复又圆， 昭示着人生的路途山穷水复柳暗花明； 人无论在远近， 月必随人， 天涯的半窗清辉， 把人带回故苑旧园。 “今夜相思应看月”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大量的古典诗词，把月和缱绻情思勾连起来， 已成人类的遗传心理， 人对月的情感已在基因之中。 却原来这让人咏叹千古的月， 竟是人类的公敌， 是扼杀人间幸福的刽子手。是科学撩开了面纱， 露出惨不忍睹的真相？ 月亮的神话已随科学而淡去动人色彩， 剩下我们对月的感情， 而这， 将在某一天随着一声大爆炸而变虚无。必将有一个人造新月亮的， 但已跟张若虚的“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完全不同调了。 21世纪以后， 会不会人类一研创， 上帝就发抖？ 因为21世纪以前， 人类一思考， 上帝就发笑了。204
  • 林中英·头上彩虹略 有 所 见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莫扎特之旅不告别历史的古城2006年是莫扎特诞生二百五十周年， 随文化局文化咨询委员访问团前往奥地利作“莫扎特之旅”， 安排欣赏了五场音乐演奏和歌剧、 舞剧演出， 还参观访问了奥地利国家图书馆、 维也纳歌剧院和苏黎世歌剧院。音乐之都维也纳， 以及莫扎特出生地萨尔斯堡是莫扎特成名地， 都在大肆纪念， 安排全年系列活动， 世界各地的游客慕名而至。 记不住奥匈帝国任何一个帝后名字的你， 会说得出莫扎特； 吃过巧克力的， 会认出莫扎特。 强盛的奥匈帝国的影响久已退出历史舞台， 但莫扎特创作的乐曲和歌剧至今仍在全球各地的音乐厅里演奏着， 在家庭影音设备中回响着。 稀世的神童， 伟大的音乐家， 莫扎特的余荫覆盖着整个萨尔斯堡， 维也纳积淀下来的音乐魅力以及莫扎特的名声， 叫响了奥地利。 我想， 这文化艺术的力量还将至永远的。不难看出， 七百多万人口的奥地利是个很有文化自觉的国家， 在古城维也纳、 萨尔斯堡、 因斯布鲁克里， 我们看到奥人对历史建筑如何珍惜。 那些四五层高、 外形庄重厚重的建筑物， 虽历经几百年， 因桩固墙坚， 又善加维修保养， 都是保存完好的历史遗迹。 奥地利人懂得自身历史文化的价值， 尤其在以摩天高楼来标示都会的先进文明与繁华度的“现代化” 时207
  • 澳门文学丛书期， 奥地利没有赶搭这趟现代化列车， 为“吿别老城” 鼓与呼。 多少地方的老城耐不住暴发和赶时髦心态的逼迫， 胡乱地拆旧建新， 老城渐渐消逝， 在新拔起的水泥森林中， 再难找寻其文化遗痕， 城市的个性特色模糊了， 魅力也消退了， 还有什么看头呢？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市内， 竟看不到商品广吿牌， 像这样的旅游城市， 若让商家占上一个当眼位置， 便抢占了商机， 结果是你占我也占， 竞赛着将广吿牌增大加高， 可是这城市不让赚商品广吿影响外观的钱； 商店门面的招牌也不会过大， 更不以霓虹灯来营造繁闹。 在市内看到的商业大广吿的地方， 是维修中的建筑物上， 在其破墙外张挂一大幅画上该建筑物外观的帘幕， 画上的窗户、 线条、 壁饰等跟实际的同等大小， 一模一样， 可以乱真， 稍远还不知它竟是一幅画呢。 由于维修和帘幕费用大， 故此允许在布幕上卖商业广吿。今年是奥地利的“莫扎特年”， 艺术家新创作的莫扎特翻白眼的画像通衢可见， 它一反经典莫扎特肖像， 翻起白眼的他， 究竟瞧不起什么呢？ 耐人寻味。 小型的莫氏像挂在电灯柱上； 中型的绘在电车厢上； 大型的竖在巨型钢架里。 在“莫扎特年” 里， 形象那么不“甜美” 的肖像突围而出， 据闻在城市里也曾引起争议， 亦可见主其事者着重创意思维的胆色。 没有泛滥的商业广吿污染， 城市外貌清爽多了， 自然， 帝国古迹及其文化气息便凸显出来。 读着奥国人精心呵护着的维也纳和谐市容， 自然地想起我们巍峨古刹前摆放的可口可乐垃圾桶，胜迹旁边夺目的麦记标志， 于小处， 文化自觉的高下便被比对出来了。我们从维也纳到萨尔斯堡， 再下交通枢纽的因斯布鲁克市。 黄昏抵达， 印象只是一般。 可是翌日在来自浙江的年轻女20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导游带入老城的菲特列大街， 在导赏之下方知因市多宝贝。 在古城大街上， 为看一幢连一幢美不胜收的历史建筑， 及其房顶和墙上富有寓意的雕塑， 把脖子仰酸了； 一条不长的街道， 跟着导游， 走走停停一个小时有多， 帝国皇朝的人名与兴替故事， 哗哗地灌进来， 在耳内流淌了一遍。转过街角， 有一座于1390年已有记载的红鹰旅馆， 现仍在营业， 门前大石碑上， 镌刻着从1548年至1999年在此下榻过的文化名人和政要的名字， 海涅、 歌德， 等等。 街口， 流水滔滔的因河前， 一幢古老大屋是从前的税局， 向南来北往的天涯过客收取路费。 望着镶嵌墙上的初建时图样的复制品， 想着名人的名字， 15、 16世纪古城文化繁盛期的历史想象如海市蜃楼般升起， 路边太阳伞下的咖啡香飘来， 视觉知觉和嗅觉调动起来， 对这个城市生发追寻的兴味， 急着要买一本书回来细读……访歌剧院看文化自足我们在音乐家圣殿——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 （金色大厅）聆赏莫扎特作品音乐会； 在音乐厅欣赏维也纳莫扎特乐团演出； 在国家歌剧院欣赏罗西里尼歌剧 《意大利女郞在阿尔及尔》， 也看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 《睡美人》； 还有在萨尔斯堡大主教古堡垒内聆赏室内乐演奏。 观众席上， 没有细声交谈， 更没有手机铃声加奏， 喉咙痒的， 在极力忍着， 待一首乐曲结束， 才痛快痛快， 咳声大起， 观众们深有同感， 哄笑声掠过音乐大厅。六月底的欧洲天气热起来， 白天达到摄氏三十三度， 但剧场里没有空调， 因为欧洲人不爱凉冷气， 到真正热的七、 八209
  • 澳门文学丛书月， 乐季也结束了。 但我们并不习惯， 尤其坐在厢座里的团友， 身旁身后的绒幔拉上， 感受楼下大厅人气腾升， 下蒸内焗， 境况有如焗桑拿。 穿三件头西服的洋人男观众安坐若素，肥胖女士也在乐韵中眯眼陶醉。 何得如此浑然忘我？ 这固然是素养所致， 但也寻得一个生理的理由， 欧洲人体质佳， 调节机能好， 耐冷又耐热。几场演出， 都是古典、 传统的作品， 皆有极高上座率， 观众以中老年人占大多数， 男正装， 女盛装。 在萨尔斯堡山上堡垒欣赏黄昏音乐会， 数十名隆重打扮的洋人， 与一身轻松行装的我们成强烈对比。 估计他们是到这里开会的某些国家官员，原来也是旅游者； 一位女士更准备到家， 落座后脱去高跟窄头鞋， 换上漂亮的拖鞋。 他们在遵循自己的文化传统， 在服饰上表达对精致、 贵族艺术的尊重。此行安排参观访问了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和瑞士苏黎世歌剧院， 接待人员介绍剧院行政架构、 营运和解答提问， 使我们进一步了解到西方传统音乐文化的一些生态。在这里说一些数字。 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有自己一百五十位乐师的乐队和四五位长期合约演员， 其余演员按单次演出计酬。 自行制作节目演出， 并跟欧洲其他国家交换节目。全剧院有一千七百个座位， 五百七十个站位， 座位设有翻译装置。 票价的差距拉得很大， 像看歌剧 《意大利女人在阿尔及尔》 那晩， 最高票价为一百七十欧罗， 最低十欧罗； 站位收二至三点五欧罗， 比看电影还便宜， 适应不同消费能力的观众。剧院有完善的订票系统， 每个乐季 （十个月） 订满五场的可购优惠套票； 每场上座率平均为百分之九十六。 观众结构： 三分之一是游客， 三分之二是奥国观众， 维也纳市民都有210
  • 林中英·头上彩虹经常看演出的习惯。剧院每年营运资金达九千七百万欧罗， 其中联邦政府资助五千一百万欧罗， 门票收入约占百分之四十三至百分之四十五， 余者收入有社会捐献， 以及来自服装布景的出租， 节目单、 介绍剧院书籍的出售， 电视台转播， 游客游剧院收费， 每年一度维也纳舞会的租金等。接待人员同意我们提出观众以中老年人为多的事实， 剧院也排演四十五分钟的儿童剧， 在露台两侧搭舞台， 为小学生演出。 亦针对十五至十八岁的学生设歌剧专场， 优惠票价一律十五欧罗。 当我们问及剧院所演皆古典乐曲和歌剧， 而年轻观众爱好现代音乐， 剧院如何应对时， 接待人员微笑说： notatthismoment， 表示未受到冲击。再来看看苏黎世歌剧院， 她以芭蕾舞为主要节目， 其次为歌剧。 最贵的票卖二百六十至三百六十瑞士法郞， 便宜的有四十瑞士法郞。 但每个制作都有一场优惠票价场， 每人只限买一张， 要到剧院买， 不提供网上订票。 剧院的营运， 政府作了大头的补助。 对我们提问的有关宣传手段， 接待人员拿出剧院出版的演出杂志， 分为歌剧和芭蕾舞剧两种， 每个乐季出版两次， 各印五万份， 免费邮寄给会员， 也在网页上发放消息， 通常很早便有观众订票。 她还表示， 剧院不注重扩大节目推广的渠道， 反而更重视如何吸引世界名演员来此演出。看看， 一个说“不在这个时候”。 你可以理解为没有危机意识， 也没有与时并进； 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 上座率平均为96%的维也纳歌剧院， 这个营运成功的数字说明了其定位对头， 她已造成了特色： 看传统的古典的要来我这里！ 另一个说“不注重扩大节目推广”， 因为通常观众很早订票了。 换言之不必担忧上座率。 剧院并非不积极努力， 而是它们都是执行国家211
  • 澳门文学丛书文化政策的有代表性文艺阵地， 当然有其特殊性； 然而这里也有个文化自足的问题存在， 两个剧院的观众主要是“自己人”，古典传统音乐在欧洲的根植得深深， 也在世界广为弘扬， 欧人为自己的伟大文化艺术而骄傲， 看观众的盛装和专注陶醉的神态， 感受到他们的爱与敬。莫扎特的福荫二百五十年前的1月27日， 莫扎特在寒冷的小城萨尔斯堡降生。 不知道奥地利其他地方的人民有没有一点点对萨尔斯堡的嫉妒， 为什么上天作了这样的选择， 直到今天， 莫扎特的福荫覆盖着萨市。萨尔斯堡是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朝圣之地， 不认识莫扎特的， 来了便知道了。 莫扎特的故居坐落在旧城中心区粮食大街上， 随着他人的脚迹， 轻易上楼参观。 萨市里经典的莫扎特肖像——戴一头银白、 两鬓卷起的假发， 身穿红色宫廷服——的画像在商店门前、 橱窗可见， 卖香水的， 卖巧克力的、 供应餐饮的， 莫扎特都用得着作招徕。 音乐家与香水有什么关系，更与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完全没关系更见莫扎特如此地讨好！我想过， 为什么没有萧邦巧克力和贝多芬巧克力呢？ 总有原因在的。 莫扎特创作的音乐被喻为“天使之声”， 带给人间愉悦。 还有他是个旷世神童， 六岁便被带入维也纳皇宫开音乐会御前演奏， 得到玛丽亚女皇的欣赏……天才的可望不可即，传奇性的童年故事， 世世代代乐于说下去。 莫扎特虽然短寿，在隆冬之夜， 于穷困病中死去， 无亲友送葬， 尸骨被埋于乱葬岗中， 一直未能找出， 致令他的坟茔仍是个空冢。 然而经过长期市场验证， 这段人生之悲不构成消费者的心理压力， 莫扎特21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巧克力成了萨市畅销商品， 剥开包装， 把巧克力往嘴巴一塞，甜润喉吻。 留心比对， 包装上的肖像并不一样。 莫扎特本来是鹰鼻， 浮眼， 说实在并不英俊， 肖像多是美化了他些， 有的面容比较老成， 后来有商人另画年轻莫氏画像来投合年轻消费者的兴趣。为迎接莫扎特诞生二百五十周年， 萨市在广场上新立了莫扎特像； 花了三十六万欧元聘请美国艺术家罗伯特·威尔逊在莫氏故居的四楼以掺上装置艺术概念设计了几个新展厅， 将展览十年。 其中一个展厅展出莫氏各个年龄段的肖像和各种物料造成的塑像， 有小得如小指甲片的象牙雕头像， 展品都有点来头， 最珍贵者是一张四分之一A4纸大的铅笔素描古手迹， 是去年由莫扎特国际基金会以三十四万欧元买回来的， 说是以这张肖像最逼肖其本人。萨尔斯堡没有辜负是伟大音乐家的出生地， 它虽然充盈着商业味 （哪个有条件的地方能免得了？）， 却是不失艺术气氛的地方。 古城风貌举头就是景； 小街小巷里商店精巧得是艺术品的招牌都成为游客“猎奇” 的对象； 来自东欧的民间卖艺者的街头演奏， 画家摆档摊， 在周末还多了些杂技表演， 甚至穿着民族服为小孩扭个造型气球、 卖乡土气的手制小玩偶。 萨市政府增添旅游资源， 有心给游人新惊喜， 会在城市里更新主题艺术品， 让整个城市成为艺术博物馆。 今年是莫扎特年， 土耳其籍艺术家将红、 黄、 蓝三个大球塞在小巷里， 寓意莫扎特从天而降， 以及莫氏喜欢玩的撞球及其后世热销的巧克力蛋。 至于游人能否心领神会， 不大重要， 它在古城里的确引起视觉刺激。 市内高处的大钟是促狭游人的新搞作， 将时钟分为十一等份， 游客初看下， 以为自己误了时而吃一惊。 搞鬼时钟在萨市音乐节结束后便会被拿下来。 更新装置， 是萨市发展旅游的营213
  • 澳门文学丛书销术， 如此， 艺术工作者又有工作可做了。在萨市拿到多份广吿单， 林林总总的烛光晩餐音乐会， 不演奏莫扎特的又演奏谁的呢？ 莫扎特是萨市的灵魂， 是永恒的主题。214
  • 林中英·头上彩虹伦敦书展去来出席书展的机会伦敦国际书展至今年 （2012年） 举办了四十二年了， 在书展里交易的是图书版权， 它是德国法兰克福书展后国际第二大书展。 本届由中国担任书展“市场焦点” 主宾国。 自2004年以来， 中国每当担任书展主宾国， 都会有大批出版界精英、 版权经纪人， 以及作家、 学者代表团到主办国去洽谈版权和文化学术交流， 若论规模之大， 则以这回为最。伦敦书展由4月16至18日在伯爵宫 （EarlsCourt） 会展中心举行。16日早上， 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席中国展台揭幕式。 中国展台占地二千平方米， 一百八十一家出版单位展出近一万种图书。 在李长春、 刘延东主礼下， 中心展台头顶的布幔徐徐折合， 以各种颜色出现的“新视角” “新概念” 的字体如满天繁星地闪动。 这六个字， 就是主宾国中国的主题。简短的仪式过后， 我留在展场参观和等待讲座。 书展的各个角落， 已见洽谈业务的人， 大概都是熟门熟路了， 而展场的论坛、 讲座也聚集起听众。中国主展台的第一个活动是《钱学森文集（1938—1956）》英文版海外首发式， 它编录了科学大师钱学森在美国学习和工作时期发表的论文。 我坐在通道旁等候着， 一位外籍女士坐下215
  • 澳门文学丛书不久， 便有两位年轻记者上前采访。 突然女记者转身问我钱学森是什么人， 她不懂得， 请我回答女士的提问。 幸而我对这位中国的“导弹之父” 和“火箭之父” 有点儿认识， 他在50年代中回国前被美国政府没收所有硏究资料， 返国后， 凭着装在脑里的知识贡献给中国的航天科学。采访结束后， 女士跟我交谈起来。 原来她是一位作家， 希望自己的小说能引介到中国出版， 可惜没有门路。 我说， 中国市场着实十分吸引人， 现在就是个机会啊。 我指着不远处的中国出版集团展台， 说可以去那边找人了解了解。 她高兴地离座， 走到那边展台与工作人员交谈起来。17日傍晩， 英国驻北京大使馆举行酒会。 客人很挤， 声很响， 我静静地待在一旁。 一位长者坐到我身旁， 自我介绍是AndersenPressLimited的老板， 专门出版儿童图书的。 这位70年代从德国到英国来的出版商递给我一本图书简介， 我翻看了一下， 熊猫故事都有。 为儿童出版图书很有意义， 我说。 他十分高兴， 问我有没有写儿童图书？ 我说有， 但那是80年代的事了。 他的表情夹杂着滑稽与遗憾。 出席这种活动， 真的是有机会的， 可惜我久矣乎远离儿童文学了。我从伦敦回来后四天， 便收到代理安德森出版社中文版权授权的公司的电邮， 并附寄出版社出版目录。 有趣天真的故事， 活泼生动的插图， 它们一定会获得孩童们的欢迎。 对于这家专门关注儿童心灵需要的出版社， 我期望它能输出大量版权， 因为天下的孩子都需要童书， 都需要良伴。作家在伦敦在第四十二届伦敦国际书展， 中国成为“市场焦点” 主宾21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国， 一百八十一个出版单位在偌大的展区里展出近一万种图书， 除了洽谈版权贸易外， 也是一个文化交流、 扩大文化影响力的契机： 对外， 展示中华文化， 推广中国作家； 对内， 领略世界出版物精品。中国作协组织了庞大的作家代表团访问伦敦， 出席书展期间举办的论坛、 访谈、 对谈， 全部设有翻译人员。 代表团由作协主席铁凝领军， 王蒙、 莫言、 李敬泽、 刘震云、 刘醒龙、 阿来、 严歌苓、 毕飞宇、 徐坤、 迟子建、 西川、 李洱等三十多位成员； 此中有在网络大红的安妮宝贝， 风头正健的徐则臣和以“马小跳” 系列广受欢迎的儿童文学作家杨红缨等。三天展期里， 每一位作家均须担任一次或以上的主讲者，其中有些作家特别是莫言、 严歌苓、 阿来等， 因其作品被翻译成多种外文， 获得广泛的关注和欢迎， 他们的访谈、 讲座开到大学和文化中心去。 那些在展场会议室内举行的讲座， 不少坐满了华洋读者， 迟来的只得站着和坐到地面上去。 年轻华人听众中， 不少看样子似留洋学生， 面对从遥远故乡来的作家， 露出粉丝般的神态。我被安排与词锋锐利、 文风泼辣的徐坤女士对谈， 题目是“网络传媒对文学和写作的影响”， 由刘醒龙主持。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大的题目， 也是一个急需硏究的热点。 但接续的讲座多， 时间不够充裕， 徐坤和我介绍了一些网络文学情况及个人看法后， 场上正好有人提出不同观点， 未及展开交流或者交锋， 时间已到点了。网络化时代为人类文明带来无以想象的变局， 文学的流播， 不必依靠已有长久历史的强大印刷文明。 文学创作者再也不需要编辑邀约、 编辑选稿、 把关才能广泛发表和出版， 摆脱了诸种制约的霸权自生自发。 尤其在内地， 更是风景这边独217
  • 澳门文学丛书好， 十多年来网络文学兴旺蓬勃， 拥有百万写手， 形成了一套“写作－分享－评论” 一体化生产机制， 与读者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并打破了主流文坛的一统格局。 在网络走红的作家有着庞大读者群， 获得了出版社签约出版作品， 以及被改编拍成电影电视剧。 小城澳门， 五十二万人口， 文学创作力量仍是弱势， 网络文学未成形， 澳门作家则利用文学网站、 博客、 面书等突破地域所限， 扩大作品的传播范围。 网络对本土作家创作起到促进作用， 对杂文创作尤其如此。 网络上开放、 尖锐的言论， 对杂文作家是一个挑战， 促使作家更注重作品的内涵深度， 重视语言的锤炼， 保持优势。对谈结束后， 在座的一位女士把名片递给我， 原来她是内地著名的盛大文学网站的国际部合作总监， 她请我上网站看看文学风景。 我高兴得到这种交流回馈。最触动的是什么？伦敦， 一个历史悠久的大都市， 去那儿几天， 很难有些什么深刻的观感让我自信地说说。不过， 把曾经触动过内心的浮光组合起来， 伦敦给我最深的感受是什么呢？众多建造工艺优良的古老建筑群的遗存？ 是的， 它们为伦敦铺垫了厚重的历史文化底子。 是她拥有的大量文化设施， 诸如博物馆、 图书馆、 美术馆、 剧院、 音乐厅、 电影院和大大小小的书店、 公园吗？ 也是的， 它们宣示了一个国家对文化的态度。 但最重要的， 是伦敦拥有追求文化热望、 懂得享受文化的市民大众， 有了这些市民， 硬件才真正起作用， 并组成了入目不忘的人文风景， 让人有感于她的魅力， 一次观之不足， 更21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想亲炙。我曾参观过大英博物馆和V＆A博物馆， 人流都很旺， 看到为数不少由老师带领的学生团； 青年们戴上导赏听筒有序地观赏， 或许准备作竟日之游； 也有不少家庭组合， 幼年子女在父母陪伴下慢慢参观， 也未见小孩子不耐烦， 拉扯着要离开， 大概看博物馆、 看展览已被父母熏陶为课余的消遣， 不难想象他们会培养起对文化的自觉和热爱， 以后再遗传给下一代， 这样便一代一代地种福下去。星期天下午， 作家团的车子来到西敏寺区海德公园的外围， 我们下车作短暂散游。 走不远， 赫赫有名的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就在目前。 天气晴朗， 风却寒得起劲， 音乐厅门前有一列等待入场的队伍， 以老年及中年妇女为多， 她们衣装明丽，把各色围巾结成各式花款， 在等候入场时有如停驻着的彩蝶，竖起合上的双翅尽显斑斓。 前来加入队里的人， 有的拄着拐杖， 她们头上的银丝遭风活泼地拂起。 英国的古典音乐会票价颇为便宜的， 可能这一场演奏对长者还有优惠吧。 老了， 不放弃听音乐的爱好， 还要打扮漂亮， 她们跟在博物馆里踽踽走着的长者一样让我目光留恋。海德公园的“演讲角” 是个不能不瞻仰的地方。 进门时，黑人讲者大概要留住听众， 遂“引人入性”， 围着他的人不断哄笑； 中东人装扮的男子在谈宗教性灵， 前面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显然不同意， 开声质疑， 男子的气势显然镇住了他们； 一女子靠着铝梯发表家庭问题的言论， 人堆里发出阵阵掌声； 一名我分不清性别的少年举着纸牌呼吁人们要微笑待人；站在梯子高阶上的男人， 脚下悬着一个地球， 准备着开讲……海德公园因演讲角显示出一种国家风度， 若没有这道风景， 伦敦的可爱大大失色！219
  • 澳门文学丛书坐地铁和火车， 就我所见， 英国人不像港澳人那般分秒必争地做着联络， 谈手机、 发讯息， 或者玩电子游戏， 男女乘客多在读报纸， 看书， 全神阅读的情景在户外经常见到。 因为英国人好读书， 虽然书很贵， 依然有很多出版物和书店生存着。此行， 听到几个英国人的演讲， 从容、 幽默， 全不用讲稿， 说话不入俗套， 跟多阅读离不开关系吧。皇宫与公学离开伦敦那天上午， 在书展没有讲座的部分作家到温莎堡去。 旧皇宫殿宇， 一切繁华皆是前尘旧梦， 但温莎堡仍然是个享受的地方， 伊丽莎白二世每年都到温莎堡度假。 那真是个住人的地方。 它建在山上， 初时是个军事堡垒， 处于制高点， 防守攻击都有大优势。 至亨利一世登基， 拿来改作皇宫， 看来亦有保护自己安全的用心在， 之后各朝都扩大修缮， 这一片古堡的戾气转为祥和。温莎堡的主建筑盘踞在山顶上， 下临泰晤士河， 视野广阔， 起伏有致的建筑群画下优美的天际线。 皇帝来到这个地方， 俯仰之间， 易生坐拥江山的豪情胜慨。 在温宫里不准拍照， 也不准打电话， 执行得十分严格。 中外皇帝都是会享受的主儿， 但着重点轻重不一样， 我们的皇帝爱吃， 遗下了大量的御膳食制和跟食有关的传说故事； 外国帝皇爱玩一些， 温宫里便有一个“玩偶屋”， 缩小版的豪华先进的皇宫， 住着美丽的洋娃们， 供玛丽皇后赏玩。 欧洲皇宫宽、 敞、 亮， 大大的玻璃窗开得低， 尽量采光， 我们的古老宫阙显得低矮， 光线和通风大大不及。 旧时民居的窗开得既小又高， 谨小慎微地自我保护， 孙中山到了檀香山后， 见识了大窗， 回翠亨村建新屋时扩22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大了窗户， 把文明带回古老乡村， 亦可见一事一物的改革都来之不轻易。 幽深的中国宫苑森罗神秘， 有慑人胆魄的威仪； 洋皇宫开朗明快， 游人若是追寻其直上皇宫穹顶的华美细节， 得小心自己的颈椎是否有毛病， 把脖子仰得太高， 头一晕眩， 易生意外了。泰晤士河的西面， 便是著名的超级贵族中学——伊顿公学了。 走过一道桥， 经过高雅的商业街， 学府就在眼前了。 它名为“公学”， 实则是收费极高昂的私立男生寄宿学校。 而在五百七十多年前， 英王亨利六世设立的伊顿公学是让贫穷孩子得到教育机会的， 到了17世纪逐渐转化成面向贵族富豪的私校，这一变， 允称为倒转乾坤呢， 却又不将“公学” 这尾巴割去，任它成为讽刺。在伊顿公学门前驻足， 但见校舍古老而朴实庄严， 三几个青少年学生走在街上， 洁白的圆领衬衫、 黑西裤、 黑皮鞋， 让人最有感觉的是外面的燕尾服。 燕尾服是贵族绅士的礼服， 在我的生活范围里， 只看到大型交响乐团的指挥穿上它。 青年学生穿上了， 大概便有一种如晨钟暮鼓般的提醒， 记念着学校的要求、 期盼， 记念伊顿学生的荣誉感， 要追求出类拔萃， 站高几个台阶。 伊顿校服的不同颜色的衬衫纽扣和背心， 是不同成就不同阶层 （如级长与普通生） 的标识。 眼前的清秀俊朗的燕尾服少年， 腰板挺直， 步子沉稳， 从神态看， 是自重自信的。 这超级贵族学校， 在英国国内被肯定， 它招收学生是百里挑一； 伊顿历来培养了二十位英国首相， 卡梅伦是其中之一。也遭到反感， 反感的人说， 这样的学校居然还存在。221
  • 澳门文学丛书在葡萄牙旅途中吉马良斯的心航机飞抵波尔图后， 车行一小时， 到达葡萄牙北部的吉马良斯 （Guimaraes）。吉马良斯是个古城， 阿丰索一世在这里举兵立国， 故被称为“葡萄牙的摇篮”， 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怎么也好， 世界这么大， 我的视点一直无缘落在这个地方。遇上吉马良斯， 从头说起吧， 是因为欧洲有了欧盟； 欧盟设立理事会； 为了促进成员国经济和社会的均衡发展， 在国际上弘扬联盟的个性， 理事会每年在众多欧洲城市中评选两个出来成为该年欧洲的焦点城市， 称之为“欧洲文化之都”。 数年前， 吉马良斯与斯洛文尼亚的马里博尔 （Maribor） 上了榜，成为2012年的欧洲文化中心点， 令它俩大大地进入了外人的视野。 吉马良斯数年来做足了准备， 今年安排上六百多场艺术活动迎接远来的访客， 已出外谋生的人也回家觅商机， 一下子多了一百五十家商户。吉马良斯分为旧城与新城， 新城马路宽敞， 车比人多， 依然宁静得过分。 游旧城， 高高低低的山丘地上， 散布着修道院、 教堂、 皇宫、 城池、 城堡、 贵族府第等历史遗存， 组成一道浑厚沧桑的时光隧道景致。 我们登览建于4世纪的古堡时，大风雨骤来， 撑开小伞， 立于悬空亦无栏杆的石阶上， 紧贴着22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城墙避雨， 狂风掀动悬在堡垒外的巨幅葡萄牙蓝十字旧国旗发出嘭嘭巨响， 此刻我想象着我们是敌军， 便是攻到这一步， 也难走近联系城堡的凌空小桥， 闯进核心。 如此一避， 倒也体会了点点守隘的意思。在老城区的古旧小街巷里穿插， 因雨走走停停， 沿途觉得像身处凼仔的施督宪政街， 在阿婆井， 在望德堂区、 龙嵩街、大三巴附近， 而氛围， 就如那些 《濠江旧影》《消逝中的风景》图册里的那样， 二城叠印一起， 如幻亦真， 游兴更增了。成为欧洲文化之都， 吉马良斯人设计了一个标志， 巧妙的心型G字， 是Guimaraes的首个字母， 中间部分看似一个老式钥匙洞， 有人说它像个城堡， 两种看法都说得出寓意。 这儿的大小宾馆客舍餐厅商店， 都在当眼处陈设上以各种物料制作、 用各种图案装饰的心形标志， 竞相比较着艺术心思， 城里人对自己的2012年是十分用心的、 自豪的。为了避雨， 十多人躲进旅游商品店， 不多久， 又进来一批， 守店的青年明知来意， 尽管见地板踩湿踩脏， 也笑面相迎。 后来我们避入餐厅喝咖啡去， 在店里占坐着一台一椅避雨却没有任何消费的九十二岁老人， 抱怨这天雨碍了我们这批游客的宝贵行程。 一辆公共汽车悠悠地驶来， 拄着拐杖的中年人慢腾腾地挪上车， 司机接过他的车卡， 为他刷卡后才扭转盘开动……我立即感到这里的浓厚人情味， 是地方传统与人的修养所酿造； 另一方面， 地大， 人少， 慢节奏， 更能让人情滋长，而情比景更能进入我的心。碰上科英布拉大学迎新礼周六傍晩抵达葡萄牙古城吉马良斯， 得悉当晩在旧城区里223
  • 澳门文学丛书有一个户外音乐会， 但在9时30分才举行， 比澳门这里晚了一小时三十分。 这未算晩， 翌日澳门乐团在文化中心的演出于10时举行。 还不是最晩， 听说日前有一场吉他演奏会在零时开演。 为什么要这么晩？ 有人去听么？ 前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因为欧洲阳光晩收， 8时依然光亮， 活动便挪后； 后一个问题， 基本上不需要回答， 好的演出自然有观众。 不过， 晩至12点举行， 实在难以理解， 想是要取得些什么效果吧？听过周六户外音乐会的人说现场观众拥挤， 热情高涨， 还有一个互动游戏“传丝”， 观众把一堆棉被般大的白丝举过头，合力传开去， 若抱旁观之态者， 最终也被感染投入其中的。 周六的好天气， 成就了吉马良斯的一个良夜， 一到周日， 风随雨到， 气温降了好多度。 文化中心藏在路灯暗暗的弯弯曲曲街巷中。 冷风冷雨下临场赏乐， 的确需要更大的热情， 而陆续冒出的观众， 把八百个座位坐去了五百。 三个作品奏毕， 已是12时30分了。 不过， 音乐厅里好像是个失去了时间的地方， 不见疲态的观众在散场后淡定地消散在雨中。睡到床上已是2时过外了。 清晨7时半早餐， 之后转赴里斯本。如果把外游当作是休息， 于我而言是不适切的。 平日惯了晩睡晩起， 在旅途中尽管睡不着也须早起， 加上多走， 多动，多看， 惯坐在办公室的身体更疲累， 但精神愉悦， 令耐受力比日常强， 当停下来时， 肌体才悄悄提示： 倦啊。时近中午， 路经科英布拉， 车子驶上已有七百二十二年历史的古老名校科英布拉大学， 在法学院和医学院前停泊下来。学院前聚集着几群学生， 好有声势。 有一圈学生正在张大喉咙念着什么宣言似的， 几个学生作五体投地跪拜， 一直没有起来。 原来我们刚好碰上了科英布拉大学的古老传统——迎新礼。224
  • 林中英·头上彩虹穿便服的是刚进大学的新鲜人， 在穿白衬衫黑西裤或黑短裙、 外披长大黑斗篷的学长们监视下， 一一无违地按指令行动。 一名高大学生忽然话如炮发， 还以手当机关枪， 话里三次出现澳门人都熟悉的葡语粗口， 原来他被命令说一些最难听的话。 也是这位似乎被迫却也自愿的新生演出了一幕“求婚”戏， 捉着我们那位美丽女团友的玉手， 单膝跪地， 赞美她漂亮， 要求同到拉斯维加斯结婚。 料不到这女团友既能玩也有急智， 叫他跟她到北京去， 拉斯维加斯就不去了。 新鲜人终于放手。在黑斗篷们的指挥下， 一组新生结成一条人练， 前者的右手穿过胯下， 与跟在后面的左手相拉， 九十度弓身行进， 形若奴隶， 也有意淫； 有几个则被指派分别背上几个沉重书包大步走， 边喊叫着“我觉得好幸福！” 沉重书包大概喻为沉重的学业吧。 有些在候命的新生垂头拉脸， 很不情愿的样子， 一两个胆小的女新生更露怯惧之色。迎新若此， 一些外国大学甚至香港的大学也接过这种玩意， 所谓迎新， 带着施威捉弄的意味， 过了分便是虐待， 曾经西班牙的大学为迎新弄出人命来。 不知往下科英布拉的迎新还有什么把戏？ 但当我跟几个女学长合照时， 其中一位主动除下那件哈里波特式的斗篷为我披上， 让我感觉到友善。 相信过了这一天， 旧生再不会给新生难题了吧。初识高秉根高秉根， 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名字， 想起来吗？ 这是一个常在澳门媒体出现的名字。 对了。 这个名字之下连着一个基金会。 高秉根在1955年去世的， 后人秉承其遗愿， 以他的十八亿225
  • 澳门文学丛书美元遗产成立了一个世界级规模的基金会。 在世界许多大城市都设立了办事处， 如巴黎， 如伦敦， 但总部却在葡萄牙里斯本。 基金会以慈善、 教育、 艺术、 科学四个方面为扶助项目。澳门艺术界人士因为得到基金会的奖学金而赴葡进修， 获得资助到外地进行艺术交流； 高秉根交响乐团、 高秉根合唱团和高秉根芭蕾舞团也曾来过澳门演出……， 我们便是因为这样而对这个名字眼熟起来。这次葡萄牙之行， 参观了高秉根博物馆、 现代美术馆， 游了占地广袤、 林木森森的高秉根花园后， 才由名及人， 知多了一些。以为高秉根是葡萄牙人， 是个误会了。 他是出生于伊斯坦布尔的土耳其人， 游学于法、 英， 入籍英国。 巨大财富来自石油业， 他不开油矿不炼油不卖油， 力主推动波斯湾石油开采，在每项石油开采计划中赚取百分之五股份， 自称为“企业设计师”。 他五十九岁那年， 在一宗石油交易里得到数千万美元的回馈， 与女儿到地中海游船河， 见到海上造型特别的船奇怪而问之， 女儿告诉他——那是油船啊。 真不可思议。这么一个巨富如何与葡萄牙结缘， 并把毕生财富奉献给葡萄牙？ 竟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牵的红线。 其时德军侵法， 高秉根逃避战火， 离开危城巴黎， 抵达中立国葡萄牙， 在里斯本住下来。 在平静的长居中滋长了感情， 更经过仔细的观察， 他对这方国土的人民给予信任， 写下献出财富的遗嘱。 高秉根基金会每年在葡萄牙的教育文化科学慈善投入巨大金额， 故被称为葡萄牙“第二文化部”。设于高秉根花园中的高秉根基金会， 楼高数层， 外墙是朴素的原始水泥面， 仅以花槽装饰， 里面可谓气象万千。 高秉根爱好文化艺术， 一生收藏了六千件文物、 艺术品， 基金会里面22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设有博物馆， 常设展厅中展览其中一千件代表性作品。 展品以年代和区域之分来布展， 最古的有公元前二千多年的， 区域分欧洲、 地中海沿岸、 中东、 远东等。 匆匆在欧洲各个重要时期的雕塑、 油画间浏览， 在珍贵的古金币、 书籍、 瓷器、 玻璃、家具、 珠宝、 地毯等器物间穿行， 满眼溢彩目不暇接， 感受到所集聚的不仅是财力， 还有心力和识力。基金会内设有现代美术馆， 其时分别让两个装置艺术展挥霍着偌大空间。 这里还有大大小小的音乐厅、 会议厅； 基金会的花园里有一个露天剧场， 可容纳一千人， 经常有音乐会在这里举行。在此之前， 葡萄牙人怎会想到一个垂暮的、 孤独着生活的男人， 会在自己的国土做出这么一个滋养葡萄牙文化、 无国界地推进文明的惊世决定？ 万事皆有因缘， 这一段更是奇缘。旅人的厕所几天前， 从别人传过来的手机里看到一张照片： 三盏灯圆形地人行路上， 一位入时青年女子半褪长裤， 蹲下身子成解手状。 不远处正有两名路人走来。 瞧这女子从容自在地面向街心， 有人猜想她进行着行为艺术 （对无可理喻的行为的一种宽容说法）； 有猜想她精神不健全， 或者嗑药后短暂失智， 因为即使是个不熟环境的游客， 只要肯开口， 在澳门是会借得洗手间使用的。 无论怎样， 想到急于找厕所的狼狈， 对此景象只会心生悲悯。洗手间， 当需要它的时候， 绝对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务必找到的一处地方。澳门能有多大， 仍有聊备一格的若干个公厕， 集中在中227
  • 澳门文学丛书区。 这些隐蔽公厕， 不要说游客， 甚至本地人也未必知道， 倘若在半路上有这个需要， 应首先想到去找麦当劳。 找到它， 不必装出是顾客的模样， 它的经营模式让它的洗手间处于开放状态， 并且不计较， 只要它为你所用过那么一两次， 即使不爱吃这个包也爱这个店的。 此外向食店借用， 假如面皮薄， 不想白借， 先坐下来叫个面呀咖啡呀， 然后理直气壮奔赴洗手间。 赌场和酒店的洗手间很好借用， 而且规模愈大的愈方便。 但最近发现有经过新装修的酒店， 其大堂洗手间已上了锁， 只有住客刷房卡才可把门打开。想想也不能怪人家不大方， 澳门游客越来越多， 酒店没有承担城市的公共洗手间的义务。 犹记得一次在维也纳旅游区游走， 一段时间之后， 有长者需要上厕所， 向附近餐厅借用， 第二位都能顺利借用了， 其余团友见到， 也怕过了这村没了这店， 也拟跟随着内进， 却被餐厅中人拒绝了——拒绝得有理，天下间没有免费的午餐， 也没有慷慨到底的免费私家厕所。 所以那些收取费用把洗手间外借的餐厅食店， 也算是造得七级浮屠了。作为游客， 无论身处多文明的国度， 多繁华的地方， 多优美的景点， 只要想去洗手间时得不到应有的方便的话， 文明打了折扣： 繁华于你何干； 优美？ 无关痛痒！ 听人说， 在欧洲上一趟洗手间要付五十分欧罗， 合港币五块钱。 我在波恩明斯特广场一带找洗手间时， 要付五块钱还得物色个好开口的对象。终于在雪糕店找到一个笑着告诉我收五十分钱的天使。最安全还是在公路上。 车行三个小时左右， 便停车让客到小商店如厕。 这一次从法兰克福到波恩， 由波恩到科隆， 都是每人每次付七十分欧罗， 机器自动给发票， 出来时， 可以拿发票当五十分钱使用， 当然不会仅买五十分钱的东西。 这些厕所22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好先进， 自动更换坐板胶套和洒消毒液， 这厕所经营没有人说不合理。 当我们从葡萄牙吉马良斯到里斯本， 中途把车停泊在公路边小商店旁， 导游说： 上厕所的跟我来， 葡萄牙的厕所不用收费的， 还有礼品送！送什么？进去了便得到答案， 原来有大卷厕纸供过客使用。人心肉造， 想起 《诗经》 的“投桃报李”， 当下在店里买了一包葡国香肠。 这种感受很好。229
  • 澳门文学丛书搞鬼毕业礼我在澳门、 内地、 美国出席过大学的毕业礼， 感受到中西文化的强烈不同。 无论中西， 毕业礼总是隆重的， 东方的典礼有的是整齐肃穆， 当顺当地完成了正式的程序， 学子自由拍照时才把压抑着的喜悦流露出来。 西方的毕业礼里， 有自由让学子做一些什么和学子敢做些什么， 故严肃里洋溢欢乐， 组成完整的隆重。在美国， 参加过柏克莱加州大学和堪萨斯州立大学毕业礼。 前者的毕业礼各学院分日在露天剧场举行， 每位毕业生都有机会上台领学位证书， 换言之就有一个单独表演的机会。 有人打两个侧手翻出台； 有扭舞步； 有人频画十字， 感谢上帝保佑顺利毕业； 有人领过证书后把袍子撩开， 露出内里的超人装……都惹起全场笑声， 展现了西方人自由个性。观礼席上也不沉静， 组织了乐队的， 一到自家朋友上台，立即奏乐； 也有中国的锣鼓队， 铿然敲响， 斯时斯地斯乐音，听来分外兴奋。 在仪式举行时， 有一架挂上祝贺标语的直升机喷着彩色尾气绕着场地低飞， 听说是有钱人家请来为子弟庆祝学业有成的。堪萨斯州立大学的毕业礼分室内和户外两个部分， 室内的是各个学院举行学位颁发仪式， 每位毕业生都会上台接受证书； 户外的典礼， 全校院系毕业生聚在该校巨大的运动场里，各院系毕业生在四方帽和打扮上尽情发挥， 光景形同嘉年华。23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帽子上有竖起飞机、 笔筒的， 装上心爱玩具的， 垂挂各式花串的， 也有将帽子做成犀牛角。 教育学院的一律在帽上系蓝色氢气球。 女孩子中以一位戴椰壳胸围穿草裙的最瞩目。 工程学院的一位耐高温年轻人， 裹在以白棉被制成的香蕉里， 只露出头和脚， 在三十多摄氏度的气温里， 焗出一脸热汗。 有人扮魔鬼， 全身罩上黑袍， 巨大的鬼手持着竹竿， 支撑着踩高跷的身子。 在列队半小时后， 按该校传统， 每个学生均穿越过学校大钟楼的门洞才步下长长的山冈向运动场进发， 这个过程考验了他的高跷技艺。毕业生进场时， 银乐队吹奏起欢快的乐曲。 整个过程非常的动感， 全校毕业生坐在台阶上不断地制造人浪， 一个大型沙滩球腾空打起， 在各学院学生之间推来推去， 有人吹起彩色肥皂泡， 有人突然举起向女友求婚的牌子， 来宾们以掌声祝福。校长讲话， 颁奖。 各学院主任擎着学院的旗帜分别宣布该学院的学生毕业了，“你们自由啦！” 这个学院的学生起立欢呼和应。 轮到教育学院， 他们放飞帽上的气球。 高潮是最后一个程序， 全体师生互搭着肩膀唱校歌和颂歌， 以歌声作凝聚。 歌声刚落， 同学们互相拥抱祝福， 抛帽子， 家长眼眶里的泪花在阳光下夺目地闪耀……231
  • 澳门文学丛书神户寻根近作大阪、 神户、 京都自助短游。 行前由女儿搜集资料，策划安排， 此行她要到神户访寻在当地出生的祖母入读的神户华侨同文学校。 据九十九岁的老人提供线索说， 当时住处离学校很近， 每天走路上学， 学校附近有一座日本神社。神户华侨同文学校的创办， 乃因戊戌变法失败流亡日本的梁启超有感民族教育的重要性， 当时在神户向华侨倡议创设中国人子弟的学校。 这所学校至今已逾百年了。乘坐阪神线普通速度列车， 四十五分钟便由大阪抵神户中区。 我们按图寻寻觅觅， 找到一座规模不小的生田神社， 感觉学校离此不远了。 数度问路， 都得到礼貌地回应， 有些还掏出有GPS的手机来协助寻找， 最后一位带着孩子的中年人笑指，喏， 就在前头。诹访山麓下， 眼前的校舍巍然， 气象甚新， 校舍已然经多番重建了， 百年沧桑， 神户华人的这份教育坚持实非轻易啊。校园操场广阔， 数游戏设施分布在大门附近， 然园内阒然， 数工人在修整门外的花树， 原来日本学校于3月举行毕业礼， 4月初始开课。 而学校现已更名为神户中华同文学校了。 天气大好， 心情欢畅， 却掺一丝失望， 如果不是碰着假期， 我们一定走进学校， 道明来意， 了解学校的历史和发展， 倘年代久远的学生名册得以保存， 查得老人的学籍， 那便是属于我们的历史发现了。23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如今我们只好在外头绕校园一周， 前前后后地拍些照以兹纪念。此时已是中午， 为节省时间， 乘的士直去南京町唐人街。当天是周末， 洒满阳光的唐人街满是游人， 不少是当地日人， 排着长队不厌烦地等吃中国料理。 中央区的“旧居地” 在唐人街附近， 漫步可至。 在神户开港时， 这里聚居了大批西方商人， 故此欧式旧建筑营造了浓郁的外国风情， 因之称作“旧居地”。 这儿宽敞马路旁的商店售卖高档消费品和创意产品。我们无意多留连， 终在海岸通三丁目一番一号找到了神户中华总商会大厦， 里面的神户华侨历史博物馆是此行的另一目的地。走上二楼， 每人交了三百日圆入场费。 场馆入口正中高悬“落地生根” 的法书镜匾， 表达了现代华侨、 华人的共同心愿。场馆不甚大， 内容分七部分：“神户开港与中国人的移来” “辛亥革命与华侨” “华侨社会的发展” “华侨的文化” “神户中华同文学校百年史” “抗日战争与华侨” “华侨社会的再兴”， 展示了珍贵的文物、 文献和资料及美术品、 生活用品。 我们先集中眼力观看“辛亥革命与华侨” 部分， 终在1913年中华国民党神户支部同仁欢迎孙中山到访的资料里看到女儿曾外祖父陈秉心的名字， 可惜说明表示照片人物的排序跟名字的排序并不一样， 否则便能隔着时光巨河与先人会面了。 只为年代久远， 家族后人数番大迁移， 由神户到上海， 由上海至广州和台湾， 到香港、 澳门、 武汉， 期间又经历战火， 先人遗照留下来的极少。 像这一张留影， 我们还未看过。 如今尽管有遗憾， 但近百年时空交汇， 亦已是难得的缘分了。神户中华总商会大楼于1979年落成， 设在该大楼二楼的“神户华侨历史博物馆” 亦同时开馆。233
  • 澳门文学丛书19世纪中叶， 神户开港， 这里成了日本华侨的主要聚居地， 逐渐华侨以地缘为凝聚， 成立了福建公所、 三江公所 （浙江、 江苏和江西）、 广业公所， 团结互敬， 扭结成力量， 神户中华总商会便是由三个公所合并组成的。 神户华侨十分重视自己的历史， 自行出资经营博物馆， 在世界上也显得弥足珍贵。我们参观博物馆这天是周末， 两名职员在值班， 一位是副馆长林正茂先生， 另一位是馆员文玉清女士。 开始， 文女士以普通话与我们交谈， 得知我们来自澳门后， 高兴得立即更换“频道”， 说回流利的粤语。 七十七岁的文女士在香港出生， 六岁便移民日本， 在神户落地生根， 她一片故土之情， 至今乡音未忘。 文女士尽管年已非轻， 但对华侨事务十心热心， 平日博物馆由看管商会大厦的两名外籍职员兼管， 周末周日她与林先生来当义工， 打理馆务及作导赏， 在日本进行华侨历史硏究的人都要来这里上上课的。文女士热情地将博物馆里八个板块内容逐一讲解，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来岁的她， 是一个乐天的妈妈型女士。 谈起日本的中国留学生， 她便流露出关怀之情， 因为日本生活指数高， 留学生倘没有兼职工作的话， 生活便很艰苦了， 她常鼓励留学生们不要对兼职挑剔， 但千万别走歪路。 华侨华人间的互助友爱是传统美德， 比如福建籍的商会就以社团的物业租金来资助来自家乡的成绩优秀的学子， 每人每月获得五万日圆奖学金， 最多的时候每月资助一百人， 尽管受经济不景气影响， 近年不得不大幅削减名额， 但资助并未中断。参观历史博物馆， 深感神户华侨以与中国近代革命有很深的渊源而自豪之情。 辛亥革命便是将华侨与祖国更加紧密地连接起来的一大事件。 新生的中华民国成立后， 神户华侨通过募捐、 组织义勇队作支持。 及后， 流亡日本的孙中山在东京组建234
  • 林中英·头上彩虹了中华革命党， 神户亦成立了支部， 推进中国民主革命。 神户中华同文学校在梁启超倡议下建校的， 在海外屹立一百一十一年， 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它除了有像日本其他学校的教育外，还具有传授中国语言、 历史、 文化等民族教育的特色。 奇迹建基于神户华侨对身份和文化之根认同的强烈意识。 听文女士说， 现今神户中华同文学校招收多元国籍的学生， 是国际性教育机构， 但华文教育的宗旨依然是一以贯之的。天色向晚， 已近关馆时候， 我们与林正茂先生、 文玉清女士合照后， 殷殷道别。 这一天里， 我们的心愿基本完成了， 步出大厦大门， 但感扑面之风有点凉快。235
  • 澳门文学丛书略有所见听人家说去旅游休息、 充电， 而我通常感觉旅游比上班还要疲累， 尤其是自助旅游， 钱不比参加旅行团花得少， 但一切无人安排代劳之下， 更加费劲， 可是不用被迫与其他人强行一律行动， 能够自由地游， 自由地看， 看别人所不看的， 略有所见， 触动所思， 实是大乐趣所在。在神户南京町出来， 经过三宫神社。 本来， 在参观过生田神社后， 对神社再无大兴趣了， 却被神社外墙上两个玻璃框里的图文所吸引， 原来这里发生过一件震动国际的“神户事件”。两玻璃框内分别以日、 中、 英、 韩文记叙事件概要： 明治元年（1869年） 1月11日， 备前藩的藩队经过三宫神社前， 队伍遭到了停泊在神户海港上的某艘外国军舰的数名水兵的拦腰阻断， 愤怒的队员们砍伤了这几名水兵， 事件演变成国际事件。结果， 第三炮兵队长泷善三郎被迫于兵库县永福寺的大堂内，在六国外交官的见证下引咎切腹。 概要写着：“由于当时日本的政治体制尚未稳固， 导致了这次悲剧的发生。” 神社前院还放着一口古炮， 因这起突发事件还引发外国兵开战， 备前藩以三门大炮应战。 这就是为什么第三炮兵队长要当众切腹的缘故了。要不是路过三宫神社， 我是无从知悉日本这一页屈辱史的。 在国力未强时， 外国人在自己的国境里耀武扬威， 维持民族尊严者下场惨烈， 这种屈辱我们并非少见吧， 但日本人却不23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讳避历史， 还诚心将悲情历史告诉来游的人们。在神户中华总商会大厦旁边， 有一块不太大的石碑——“神户港和平之碑”。 由神户市市民团体所立的。 这团体名为“战时神户港朝鲜人、 中国人被强掳调查会”， 1999年开始对战争时期中国人和朝鲜人被强掳至神户港进行造船、 搬运等重体力劳动的历史向在世者进行调查取证， 之后出版了调查报告。前年，“神户和平之碑” 揭幕， 石碑上用日、 中、 英、 韩文刻着“为补充神户港劳动力的不足， 中国人朝鲜人被迫从事过酷劳动， 许多人牺牲。” “我们祈祷世界人类的和平”， 表示将追求“亚洲的和平与共存”。 这一段日本不光彩的野蛮历史， 日本人亦不讳言， 透过石碑， 切实告诉后人正确认知历史， 寻求和平。在神户中心区“旧居留地” 的漂亮欧式洋楼外的人行道上， 有一截公开展示的由砖砌成的圆形水渠， 之下是一段挖开了的下水道， 这种水渠有一百三十多年历史了， 其旁挂上三个铭牌标示了它的文化价值：“登录有形文化财产”“土木学会选奖土木遗产”“近代化产业遗产”。于诹访山下中华同文学校后面， 有一块近百年历史的“古坟碑”， 矗立在居民住宅大门旁， 它记录着当时在此地发现了数个古代形制的坟墓， 撰碑文者记录之并兴人世沧桑之叹。 此碑是古城变迁的见证， 它完好无缺， 居民并无因觉阻在门前视为不吉祥而要将碑迁走或破坏。在神户游荡， 略有所见， 看到日本民众以一种文明的态度来面对历史和文化。 澳门的历史城区在2005年登录“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但我们的世遗景点仍然是光秃秃的， 没有文字说明历史背景， 我们提倡的“文化深度游”， 从何说起呢？237
  • 澳门文学丛书菊性——爱美面面观一有外国学者以“菊” 与“刀” 来揭示日本民族及日本文化的特性。 菊是日本皇室的家徽， 日本并无正式国徽， 视天皇家的家徽为国徽； 刀则是武家社会文化、 武士道精神的象征物。菊是柔美的， 刀是嗜血的， 这两种东西概括了日本民族的矛盾性格： 既爱美又黩武， 既重礼又斗狠。 回看近现代日本发动的大规模侵略战争， 我们看到杀人利刃的慑魄寒光。 而踏足日本的我们， 脱开了历史， 无不为其爱美的国民性所佩服， 继而由衷赞叹， 并找到原居地与她的差距。且让文化人类学者继续作深度的研究， 而我说说日本人爱美的见闻。在行旅中， 我分一份心思来察看所到之处的垃圾。 发觉在街头、 商业区和旅游景点， 都碰不上一个清洁工人在清扫街道、 清理垃圾， 街上也没设有垃圾桶， 地铁和铁路车站的垃圾桶为数不多； 游清水寺， 仅见一个垃圾桶， 里面的垃圾是少量的， 但足迹所至， 连街市、 食街都十分洁净， 数天来， 被我捉到的垃圾只两小件而已， 实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日本人对在外消耗而产生的垃圾， 会不惮其烦拿回家里处理的， 他们已习惯了没有环市皆垃圾桶的生活。 然而， 大阪、 京都、 神户的游238
  • 林中英·头上彩虹人少吗？ 保持城市清洁， 也得游客协力才成啊。 外人来到， 都被如此洁净美丽的光景所慑住， 不敢贪图方便随手破坏了它，人都是有审美意识的。想想我们澳门， 垃圾是市政一大头痛问题， 全天候去应付。 为收集生活垃圾， 齐肩高的大垃圾桶摆在街头， 几个大桶布成一阵， 晚上由垃圾车来收取垃圾。 特别在夏天， 垃圾经一天的烤晒， 发出阵阵恶臭， 澳门形象？ 从何说起！ 前年起， 在人流多的地方建成水泥垃圾房， 以四堵墙来困住臭味并整饰观瞻。 在澳门， 你可以看到人行道上放置坚固的中型垃圾桶， 主要马路旁的铁围栏又挂上小型收集箱， 早与午都有市政工人拿着大扫帚、 垃圾在各区街道扫垃圾； 在某些社区还装设了在地下运行的垃圾输送带， 把高科技应用在生活上； 还准备在历史城区里兴建埋于地底下的垃圾箱。 我们对城市清洁绝不吝啬人力物力财力， 但清洁度无从与日本比拟。 可见， 欲善其事，不必只执着于利其器， 重要的是教育质素造就的公民素质， 否则垃圾箱虽多， 市民不歇地制造垃圾， 弃得漫不经心， 扔得太多， 也弄出个垃圾满城来。其实， 我们也爱美， 亦得有公民素养让爱美的意识也落在保护城市美之上， 只有自己人维护自己城市的美， 才让外来人慑服， 也来尊重你的城市。 就像我们那样， 因为错过了地铁内的一个垃圾桶， 便把食物包装盒拿在手里， 最后放到背包里拿回酒店扔弃。二日本有很多神宫、 神社， 总数达八万， 分布的密度很高。神社入口处不远， 有一个石盘子盛着长流的自来水， 叫“欢喜239
  • 澳门文学丛书水”， 边上放一竹勺， 让来人于参拜前舀水漱口、 洗手。 参拜者在神社大殿门前， 往香油箱放下角子或零钞后， 拉动檐下的粗绳敲一响钟声， 拍两下手掌， 合眼默祷， 离去。 神殿里不见鼎盛香火， 没有缭绕的青烟把神坛与周围环境熏出个油漉漉黑黢黢来。只要见识过我们在年节中特别观音开库 （借钱给朝拜的人） 与诸神佛宝诞争上香的场景， 便觉无序的佛堂像小战场一样， 烟火熏得泪水婆娑清涕长流， 信众用坚硬的肩头顶着开路， 冒住被别人手上香火灼伤的危险上香。 在佛前插上了的香枝， 随即又被管事人拔去扔进箩里， 好让香炉腾出空间给随后的人。 挤不上去的， 随便在廊道与栏杆处找个石缝插上。 聚宝炉纸灰乱舞， 烧得紧要时泼水压压火， 地面弄得湿脏滑。 灰头土脸的人从庙里出来， 即展开扭曲的面容， 大舒一口气……在这里， 见不到庄重虔诚恭谨， 见到的是坦然的自私、 有理的丑陋。 而安静的日本神社的灯笼是雪白的； 僧伽衣服和手上的尘拂都是雪白的； 那两位在门旁两厢卖符咒等吉祥物的少女所穿的白色叠襟上衣， 光洁如新。 联想到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们人字屐上的袜子白得耀目， 走在繁忙的都市街头， 连市尘都不敢沾上去似的。洁净是进入美的殿堂的门槛。 化妆是为了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日人以白为美为尊贵， 对肤色亦如是， 它那个历史悠久的护肤品品牌， 是世界上最早研发美白产品的。 男人化妆不为怪， 女人不化妆不行， 素着面皮被视为欠缺礼貌， 见不得人。老年妇女的脂粉钱省不了， 七十岁有多的食店女侍应， 弯腰碎步急走殷勤待客， 你从她双眼髹上大片深蓝和颧上两坨胭红，感受她从业的诚意达到一丝不苟。 酒店里的中年房务女工， 穿240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上粉红色的围裙， 描眉、 扫粉、 擦腮红， 涂口脂， 愉快地跟客人招呼。 又真是的， 见着整洁装扮和美过容的笑脸， 会给予更多的尊重。爱美的民族性， 成就了日本成为时装王国的地位。 还是春寒， 人人争着演绎时尚的薄纱春装， 每人脖子下的一圈柔软春巾， 万端花色无有遗漏似的叫人目不暇接。 村上春树在一篇文章里说到给太太叫去陪买衣服， 他知道其中细故， 穿了慢跑鞋去。 他对穿高跟鞋的太太竟为找衣服可走那么远的路， 感受到女性那股令他望尘莫及的力量与狠劲。 多天来在大阪、 神户所见， 便是郊游登石阶的斜路， 女士都爱盛装高鞋。 穿牛仔裤休闲装者甚少， 运动套装的更无， 日本女性为爱美而放弃轻松自在洒脱， 却又未臻第一流。241
  • 澳门文学丛书慢慢来的欧洲常听到香港的朋友说， 一来到澳门， 走路的速度放慢下来， 整个人松弛了。 澳门没有香港的都会繁华， 没有香港那样竞争大， 没有那么人挤， 生活工作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落于香港后头的澳门， 是香港朋友喘口气的后花园。 内地的师友说，做客澳门， 没有香港那种老是在赶的感受， 一踏上港岛， 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但实在又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也听有人说， 现在内地的大城市， 节奏都比澳门快多了。 他们是瞧不上节奏慢的地方。 慢， 是迟滞， 没有奔头； 快， 才有生机。 长时间生活在迟滞里的人， 当吃到了起飞的甜头后， 对运作速度配合极了， 骑上快马还要不停加鞭， 东奔西突， 用赚一桶金的时间里多赚四、 五桶。 一大群低下阶层兼职机会来了， 一世人打两世的工。劳碌， 凄凄惶惶地， 对生存质量还有点构想的人都在互相探询， 人应该这样生活吗？来到维也纳， 旅游巴士载着我们到市区的景点去。 街上很清静， 车少人少， 因为是星期天， 不用上班， 一般商店都不开门做生意， 市民到郊外去过家庭日的快乐时光。 领队说， 到了明天， 马路上便会有很多人了， 很多车了。 可是数天来，“人很多” “车很多” 的景象一直看不到， 地大人口少， 多极也不会有大阵仗的吧。 在一个不挤拥的城市里， 也见不到急惶的步态， 会觉得安详和松弛。 即使我们在赶行程， 领队也提醒我们24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不要着急， 尤其在餐厅里， 你一催促， 餐馆里的人便会不高兴， 他会问你要那么快干什么？ 而且容易搞乱。 他们又不懂心算， 找钱不像我们快。 这是他们的节奏。果然， 慢慢来的地方就有好心情好态度和好气氛， 服务员面带笑容， 柔声细气。 在博物馆和皇宫的纪念品店里， 两位女职员愉快地应付大群消费者， 大家静候付钞。 人一多， 便排队， 参观古教堂， 乘升降机上塔顶， 洋人特别有耐性， 不会嫌队伍移动慢向前张望打探。 慢， 便有序， 有礼， 优雅。 说真的， 人在欧洲， 毛躁的我， 也不敢破坏朱古力店里售货员的优雅！泸沽湖畔慢节奏的生活， 是经济发展低下的一种反映； 而欧洲人的生活节奏慢， 却好像繁华见尽便爱安稳似的。 高税制， 高福利， 退休生活有保障， 社会救济机制较完备， 贫富落差不太大， 人们心态平衡。 生活嘛， 就要活得像个人， 够钟下班便关门， 放假就休息， 喝点酒听音乐亲亲子， 抢什么， 赶什么， 急什么呢？当然有人嫌欧洲的经济发动力不足， 但我想起一个段子：渔夫在树下休息， 路人问他为什么不出海打鱼？ 渔夫问打鱼干什么？ 路人说打了鱼回来多卖钱， 你便可以过好生活了。 渔夫说： 我现在不是在过好生活吗？243
  • 澳门文学丛书城市宝盒我将旅游比作打开童年想象中的百宝盒， 一踏进旅游地，便如掀开宝盒的盖子， 里面的东西紧紧抓住眼睛， 令我贪婪地往里探看， 希望看到更多自己未曾见识过的东西， 令自己惊奇、 欢喜和满足， 更希望拥有。游欧洲国家， 皇宫、 教堂当然要参观的， 它是城市的历史遗存、 文化底蕴， 它们很大很厚重很庄严又很精致很艺术， 令人不由自主地折服， 发出一叠连声的赞叹。 然而烟火人间的景致， 更能透露一个城市活生生的生活形态和民生品质。 比如欧洲城市小镇里的小旅馆小餐厅以及普通人家那些种满鲜丽花卉的小窗台， 便是其中一道胜景， 它是大宝盒里的一块玉玦， 莹润可爱。 我的照片簿里， 有巴黎蒙玛特山上花窗台， 有威尼斯餐厅和日内瓦人家的花窗台， 最近， 又加上了萨尔斯堡城郊月亮湖小镇花木掩映的窗台和阳台。我的家不会似皇宫， 但我的窗台却完全可以像人家那样子地美丽的！基于这种想法， 便爱把人家的窗台拍下来， 好作诱惑和激励。萨尔斯堡月亮湖小镇马路边的人家， 户户都在地里、 阳台、 窗下种花， 一家小商店， 从二楼泻下如瀑的花墙， 彩溢香飘。 月亮湖明丽的阳光， 把小餐厅木头百叶窗髹上天蓝色漆油， 窗下是一溜正红色的盆花， 是这样子的蓝、 这样子的红。24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当我又举起相机对正二楼的花阳台时， 花丛里闪出一个老太太， 向我微笑挥手， 她一定因为我欣赏她家的阳台而高兴。联想起来， 在维也纳市区民居楼房， 窗台外也多有一环铁花架， 但架上的盆花不多， 有些盆花已枯萎了， 毕竟是城市，都市生活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人来装扮窗台。 不过， 简洁的窗户飘着白纱帘， 片片洁白也是生活品质的见证了。 我深有所感，要经营好如月亮湖小镇民居那样出彩的花窗台、 花阳台， 一定要爱生活， 还有要爱这个地方； 细节里， 须有些闲暇， 生活必然适意， 心情一定是好， 更有一点非常重要， 就是懂得生活。最近我在报上看到一张彩图——西班牙南部小镇科尔瓦一个楼高二层的民居， 白墙上挂上好几十盆鲜花， 一位婆婆正低头察看挂在露天石阶上的盆花， 原来该镇举办“阳台节”， 婆婆悉心布置， 与其他居民赛心思。 “阳台节” 于我们而言是新颖的， 欧洲人爱自然和艺术， 懂得生活， 用花木把环境艺术化， 一个个阳台便艺术起来， 城市也就艺术起来。 参与阳台节的人， 当不会如我们小城人家那样， 把些已没有棉条的拖把棍、 烂藤椅、 破地毯、 旧水果礼物篮、 旧石油气罐等一应数年来都用不上的东西存在阳台， 难以捐弃， 任它地老天荒， 展览着我们敬惜器物的优良品质。245
  • 澳门文学丛书巴黎并发症一到7月底， 朋友间的话题聚焦到往哪里旅游去。 一个一个地飞走， 好像小半岛因此忽而轻了起来。待在居住地久了， 工作杂务太累了， 便要起行旅游， 逃离城市， 逃离工作， 到他方享受享受生活， 扩阔视野， 还有说是借短游得以回气充电。 其实旅游后往往是带着一身疲累回来，只因完成了对自己的奖赏， 心里满足， 心灵感受压倒肉身感受。 旅行绝对是组成和谐生活的元素， 是快乐指数里的数据之一。 倘常年辛勤劳作， 还达成不了一次半次出游的能力 （哪怕是一天游也好）， 能满意此现状者， 是对生活不敢有要求以至麻木了。人在旅途中的日子在一年里是很少数的， 对旅程和对自己选择的目的地充满期待是自然的。 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有一种是心理脆弱者， 竟然因目的地的现实与自己的预期相差太大而患上精神病， 须接受心理或药物治疗。 据调查说， 巴黎便是个特别易让日本游客精神受伤的地方。为什么会是巴黎？ 原因比较易明， 美名远播的花都是文化之城， 浪漫之都， 单一项“浪漫” 便够你遐想了。 又为什么会是日本游客？ 我猜是跟大和民族做事认真和追求完美的个性有关。 凡事大大咧咧的人会比较放松， 偏生对浪漫想象认真的人， 在旅途里不单艳遇落空， 也见不着一个撼动肺腑的场景，还遭巴黎乞丐扒去了钱袋和证件； 日本的服务行业非常重视服24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务态度， 视顾客为皇帝， 客来客去皆奉上笑容兼九十度鞠躬，可是在巴黎商店里， 她成了一个不被店员放在眼里的顾客， 在其他地方又遭到不友善的对待； 还有， 重视清洁的日本人哪能忍受巴黎街头飘起的狗尿臊味？ 思前想后， 反差过大， 这“巴黎并发症” 还不落下一身？心理脆弱的人不因巴黎而起病的话， 也会为其他事情启病窦， 巴黎实在有点委屈。 但巴黎人冷漠则是事实， 长得矮一点的， 抬头只看到一个个仰起的轮廓分明的下巴； 巴黎人长得挺拔， 在繁忙时候更是大步流星， 从飘起的风衣的衣摆间扇出潇洒和高傲。 在旅馆餐厅只看到风度， 见不着谦恭。 买火车票时， 你用英语跟他说， 他会像是听不到， 会坚持以法语沟通，耍酷得很有家国文化情怀。其实要防止“巴黎并发症”， 应在动身前看几部法国电影，那种故事内容、 氛围调子、 冷色调色等， 感受到这个城市的味道， 便在心里打一个底。247
  • 澳门文学丛书过印尼海关赴印尼前， 刚好看到一篇内地人写的文稿， 描写雅加达的警察踩着溜冰鞋在市区巡逻； 倘违反交通法， 驾驶者被带到警署剃光头。 这都使我产生疑问， 尤其是警察足踏溜冰鞋， 即使是因为执勤不力或是配备落后， 都有闹着玩的味道。 到了雅加达， 我将疑问向印华作协的朋友提出来， 两个人都说没见过，没有的事。 原来所看的是一篇内容作假的文章。雅加达中心区还好一点， 见到过骑铁马的交警， 其余不那么中心与繁盛的地区， 在交通繁忙时刻， 因公共交通滞后， 严重堵车； 双行线没有明确的分界， 尤其是电单车勇于切线、 迎着对头车穿来插去。 路上甚少见到交通灯， 极少看到斑马线，没有碰见过一个警员。 文友说， 在堵车时更没有警员， 呼唤他们维持交通秩序， 嘻嘻， 她大拇指与食指搓了搓， 作数钞状。曾听闻， 印尼海关贪污是有名的了。 这次入境， 丈夫和我的证件被关员拿着跟电脑对来对去， 并三度拿出柜台询问同僚。 我们等了十多分钟， 最后证件发还过关。 我不明白， 不虞嘴多， 问：“有什么问题？” 他不答。 我再问：“这是你第一次遇到澳门护照吗？” 他抬头， 目光不知是茫然还是责备。 后来得知， 同行的香港获益出版社老板瑞芬， 她懂印尼话， 回答关员询问到印尼干什么时， 她说来探亲， 关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你一定带了礼物， 你有什么礼物给我？” 聪明的瑞芬立即扮听不懂——什么？ 我不懂啊。 假如她怯场， 这一份顺手礼248
  • 林中英·头上彩虹便快快奉上了。 然而她丈夫东瑞带的茶叶遭到留难， 放下五万印尼盾才被放行。 瑞芬说， 以往她们来度假时会请亲友接机，花点银纸， 来人可进入海关禁区接机， 一切顺利得多了。 至此， 我猜疑大概丈夫和我因为没有在护照内夹上些印尼盾而被作弄吧。印尼是个人口达二亿三千万的大国。 经历十年民主改革，近年经济有所发展， 但大多数人依然贫穷， 而且贫富悬殊太大了， 故此贪污腐败流行， 并有其存在理由而被容忍了， 虽曾禁， 却复苏。一般的街道， 路政很差， 人行道破烂， 垃圾多， 下雨积成的大小水洼在马路边、 天桥底， 时日已久， 黑而稠的脏水映照着天光。 路边摆着不少设备和食物都脏陋的食档， 少见有顾客， 有些在膝前木架摆数瓶汽水做买卖， 好歹都算有一份工作吧， 胜于那些蹲在路边无所想望的无业民。 在风景点、 商店和饭店前， 有不少印尼青年小贩蜂拥着兜售围巾毛帽特色拖鞋、木雕、 天然硫磺、 草药、 环保袋等， 价钱便宜得很， 还有竹制的民间乐器昂格隆 （Angkelung）， 贩卖者都能熟练地奏出动听的曲子， 这种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 一定比较难出售。 我们因为喜爱， 买了一架， 用绳绑起竹架和八根竹管， 提着； 又分别跟三个小贩共买了不少个特色环保袋赠送亲朋， 既宣扬环保意识， 小贩又有些收入。 两个小贩高兴地伸出手来与丈夫一握， 说：“Friend！”249
  • 澳门文学丛书在丽江找自己的一杯茶在丽江停留的时候， 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 优优悠悠找自己的那杯茶去。古城四方街上有许多茶庄， 在不知行情下， 选择进入哪一家， 完全是随缘。 一家叫茶马茶庄的铺子， 店面不大， 门外放几张藤椅让游客品茶、 买茶。 于是拉椅坐下。多年前， 在我写 《和敬清寂一杯茶》 的时候， 说我只惯喝白开水， 只是爱泡喝一杯讲究茶汤时的氛围而已。 可是这半年来， 自己好像想要喝一杯茶了， 但哪一种茶喝起来能让身心和谐的呢？ 我喝西洋红茶会心慌， 喝绿茶会口淡头晕，半发酵的铁观音也会令我心跳加速。 有一句文艺腔的说话：这不是我的那杯茶。 喝茶， 真是有口味爱好和适合与否的问题在的。 似乎温醇的普洱茶是我最好的选择。 普洱茶产于云南南部澜沧江两岸一带， 因为茶叶集散地在普洱县， 所以叫普洱茶， 它以大叶种茶为基础培育的茶种， 经过全发酵后处理精制成。 普洱茶分散茶和蒸压成型两大类， 压制成型的依形状不同， 分为碗形的普洱沱茶， 长方形的茶砖， 圆形的七子饼茶。女店主是从福建省来丽江做生意的。 她和和气气， 慢条斯理， 先冲一壶浓酽的普洱给我试茶味。 绿茶以新为好， 普洱茶的特性则和白酒一样， 年越久远越好喝。 储藏日久， 发出独特陈香， 陈香来自一股发酵的浓缩渲化， 别有滋味。 杯中的茶汤250
  • 林中英·头上彩虹褐红润泽， 入口醇厚。 店主人见我接受， 却不忙着做生意， 分别拿好几种茶叶泡给我尝试， 比较。 这时来了一位客人， 是台湾游客， 每年都到丽江度假， 每次都住在茶店隔壁的客栈里，故跟茶庄店主也熟络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品尝着普洱系列、 经短时间发酵的“兰贵人”， 未经发酵的普洱生茶“生态茶”， 还有“黄金桂”“高山仙茗” 玫瑰茄， 等等。别人妙手烹茶， 我则集中精神赏味， 寻找茶汤滑过舌尖味蕾喉间的细致感觉， 我跟台湾客人的感受有相同也有不相同，大家交换着意见。 像我这种没有资历的茶客， 跑江湖的老板娘早就知道不是能做一笔大生意的对象， 但她却还那么热诚， 也许她热诚地泡， 我热诚地喝， 彼此在互动， 以至她对其他路过问茶的人都顾不得招呼了。 一个五、 六岁大的小邻居来到， 指着茶几， 老是不客气地说“我要喝茶”。 女店主拿出一包泡玫瑰茄的冰糖给他一粒， 可是小孩子不要， 要喝茶， 喝了就走。这个下午， 泡在一家茶庄里不想动了， 闲情难得， 没必要货比三家。 这种只为品赏不为解渴而饮茶的时光， 只要一回到澳门再难寻了。两天前曾在泸沽湖畔的茶店买了些据说是二十多年的普洱茶饼。 按普洱茶越老越值钱的特点， 我不信以这般价钱能买到这个年份的茶， 都是商人迎合消费者追求陈年普洱的心理随便说的。 无资格追求极品， 在第三届茶文化节里， 一种在20世纪30年代保存到今天的普洱茶， 一百二十五克拍卖一万八千元；在广州茶博会上， 十六万元拍出一百克思茅极品宫廷普洱茶，据说再等十年后， 此一百克茶叶将会升值十倍， 成为一百六十万元的“软黄金”！要是你手上有好普洱茶， 耐心等待升值的日子吧， 说不定你给它一个机会， 它还你一个奇迹呢。 天价炒作茶叶， 是另一251
  • 澳门文学丛书个市场的事， 这些花边， 也会越来越多， 数字令人眼花缭乱。我找到了普洱茶， 因为它味醇和， 茶性又厚道， 能降血脂， 降胆固醇， 生津， 消食， 清热， 解酒， 养胃。 这一个下午， 拿着不同级数的茶饼在嗅， 嗅出点眉目来。252
  • 林中英·头上彩虹重庆的坡从未踏足过重庆， 但不是太陌生， 因为看过图片和风光纪录片， 重庆的夜景早已闻名的了。 就是起程赴渝前两天， 在澳门电视台播的重庆特辑看到跨江缆车， 陡长的石阶和在山坡上新建起来的据说是亚洲最长的扶梯。 也早已读过梁实秋的美文《雅舍》， 为我对山城自然概貌垫了个底：“雅舍” 的位置在半山腰， 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 进得屋来仍须上坡， 因为屋内地皮乃依山势而铺， 一面高， 一面低， 客来无不惊叹， 我则久而安之， 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 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城在坡上， 坡在屋中，经文人的笔墨一点染， 重庆的居住环境有了奇趣。重庆亦有平缓的地势， 如被长江和嘉陵江合抱的渝中半岛上， 高楼连片矗立， 从江上看过去， 景致和气派就有些似香港中环， 是现代通都大邑的光景。 但是， 新都市的景观都大致相若的， 繁华有一个模式， 放眼是竞赛着高度的巨厦， 汽车如流的通衢， 令人目迷五色的购物中心， 大广场， 步行街……一个都不能少。 于是， 旅游者喜欢捕捉城市的特色。 城市特色表现在多种多样的内容和形式中， 它会是自然地貌， 会是附着长远历史遗留下来的特色建筑， 会是民间的风尚……北京的胡同和四合院， 上海的弄堂和石库门， 都是具标志性的东西了。 重庆市依山随势建成， 弯弯曲曲、 长长短短、 被人蹬得发亮的古老石阶， 像微血管布在城市肌体上， 老百姓出门、 回家， 少不了253
  • 澳门文学丛书通过它上坡下坡。 曾有诗人来到重庆， 留下深得当地人心的诗句： 生活就是爬坡。 坡上石阶是重庆的特色。澳门， 除了填海地， 东望洋山和西望洋山之间原本是一个个山丘， 建成城市后， 市中心区也是忽高忽低的， 我们也要爬坡， 却远远没有重庆人那么吃力， 所以概括不出那么一句深刻的诗句来。 重庆的坡， 造就了一种特色行业和一个为数二十多万的群体“棒棒军” 来， 他们是农民工， 提着一根担挑和两根绳子， 散落在重庆的大马路小街头上， 只要呼唤一声“棒棒”，他就会把你手上的重物和车上的货物缚好， 挑在肩上， 你便可空手领着他走上石阶。 在重庆， 不要说单车， 即使有小汽车、货车， 都不能为你解决上石阶的问题。当车子在坡间飞驰， 我看到那些好像洇着雾湿而乌青发亮的瘦长石阶， 忽然对坡有所感： 哪里都有坡， 即使是城里无坡， 生活有坡； 地上无坡， 心里有坡， 是躲不过的， 爬上去，翻过它， 就达目的地， 就会有一片新天。 重庆人就在不那么理想的自然环境里练出一副爬坡的本事。 坡在重庆富含隐喻。254
  • 林中英·头上彩虹重庆的味道有一位在四川长大的学长来到澳门， 吃过这里很好的粤菜和葡菜后， 问其感觉如何， 由于很熟， 他不客套， 说：“吃惯了川菜， 吃什么都没有意思。”没办法， 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欣赏不到粤菜的特色。 我们粤菜菜色纷繁， 物料和烹调方法多， 但最高境界是讲究不时不食， 追求一个“鲜” 字， 要尝到食物原味， 于是粤菜少加调味料， 故而比较清淡， 粤人的口味不重， 其淡以潮汕人的清蒸“大眼鸡” 为最， 盐油酱都不用， 蒸熟了冷冻后掀皮而吃， 鱼味无穷。 醋熘醪糟酱爆红烧不是不好， 但多吃几回， 心思还是回到我们的白切清蒸上汤浸之类去了。川菜是著名的菜系， 广受欢迎， 哪一个中国城市都有川菜馆。 当我一踏出重庆机场， 放眼宽阔的高速公路， 灯柱上高挂着“秦妈火锅” 广吿扑入眼帘。 重庆火锅是巴渝菜的代表， 谭英雄火锅店全国分店有一百七十三家； 小天鹅还申请国际注册商标， 都成了餐饮企业了。说重庆无菜不辣是绝对了点， 然而到了这里， 对一盘盘拌了红椒段花椒粒的暗红色、 油汪汪的菜动筷， 味蕾有了对各种麻辣菜色的体验， 才发觉甜酸苦辣咸， 只有辣才对食料的适宜性最为广泛， 辣味调得好， 会彰显食物的鲜美。 不惯嗜辣的人， 味蕾对辣和麻仿如经过一场交锋后， 才达致沟通与相融，之后才知道它的美妙之处， 遂留下深刻的体会， 转化成记忆的255
  • 澳门文学丛书密码。 这种较劲的刺激， 是吃清淡甜糯之食所没有的。重庆名店陶然居的麻辣田螺十分出名， 即使口腔溃疡， 咽喉痛， 但它却能叫人为之义无反顾， 吃了再算！ 一边说着这是最后一个了， 一边从大堆红椒配料中把田螺一个个挑出来， 真难得任性一回。 吃麻辣的美妙之处， 是暗自翘起舌头细味感觉， 看它怎样来麻你， 让舌头酥起来； 而那妖娆的辣， 你清楚她在引诱你， 而你却自认正在征服她。 她令你吃得额角流汗头皮冒烟， 用纸巾擦去突然掩至的清鼻水， 雪雪呼辣……当停箸后， 只觉清风徐来， 每个毛孔都通透了。重庆菜重配料， 吃豆腐花隆重得过分， 面前摆上十多个小碗配料， 当然有麻料辣料， 有榨菜末、 蒜蓉、 花生粉、 核桃碎、 火腿粒、 芥末、 咸蛋黄茸、 葱粒、 芫荽、 糖， 还有说不出名堂的调味品。 还有骗人骗得过分的是“水煮鱼” “水煮牛肉”， 所谓“水” 却是一锅油， 把油淋淋的鱼块送进嘴里却又鲜而不腻， 胜于水煮。重庆人爱极了自家的麻辣和火锅， 女孩子说即使长痘痘也要吃， 男的说三天不吃辣便思念得很。 我们广东人三天吃不着便想念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香喷喷的白米饭吧。要带几包重庆火锅料回来， 但渝兄说， 味道是不同的， 是油不同， 气氛不同。 我明白， 这便是关乎地道的问题了。256
  • 林中英·头上彩虹文学光环中的滕王阁文学光环之妙那年到粤北韶关， 游罢珠玑巷， 经梅关古驿道登上梅岭，陪同人员手向前方莽莽苍苍的大地一指， 说： 这儿就是江西。我首先联想到的是革命和历史事件： 南昌起义， 安源工人运动， 井冈山会师， 以及庐山会议的烽火。 固然， 那里的景德镇， 少时就知道的， 因为所用饭碗底下常有个粗糙的“江西景德” 蓝印， 但据说假冒的， 景德的瓷器是精品。 我知道赣江旁边有座滕王阁， 是中学时代读过王勃的名篇 《滕王阁序》。大陆幅员广大， 每一个省都有多之又多、 传之甚广、 名堂响当当的名城名乡山川形胜， 在闲暇太少中选择地方游历， 哪个先哪个后， 也体现着一份缘。在江西南昌举行第二届滕王阁笔会时， 我才来到了南昌。这时， 从介绍中知道江西不仅是红色摇篮， 旅游资源亦十分丰富， 这里分有红色之旅和绿色之旅两种资源。 赶忙买一本《江西之旅》 来看， 比什么时候都投入， 按书中设计了东线：南昌 — 庐山 — 九江 — 景德镇 — 婺源； 南线： 南昌 — 井冈山 — 赣州 — 瑞金； 北线： 南昌 — 龙虎山 — 龟山 — 三清山；还介绍了三大旅游区： 赣西游览区、 资溪大觉山旅游区、 抚州市游览点， 等等。滕王阁笔会开幕礼之前， 主人与宾客拾阶登上滕王阁。 这257
  • 澳门文学丛书座兴建于初唐的名阁， 在一千三百多年里， 历经二十九次重建， 最近的一次是在80年代末， 是依据古建筑大师梁思成于1942年根据宋画 《天籁阁》 而绘制的 《重建滕王阁计划草图》设计的。被形容为“飞阁流丹， 下临无地” 的滕王阁， 虽然气派雄浑庄重， 然而一千多年后， 以现代人的见识， 当无复古人的惊叹观感。 即使古人看古迹， 亦作如是观。 看看明代文震孟所言：“今间询之楚人， 武昌赤壁， 仅一部娄 （小山丘）； 而柳州遗迹， 按图索之， 殊不相当。” 不过， 现代巨厦虽有摩天高度， 有体现高新科技的建材和建筑技法， 比之古楼古阁， 却欠缺那种穿越千载的厚重历史的慑人尊贵， 更没有能炫耀千古的文学华彩。 面对滕王阁， 巨厦何以能睥睨一切？登上第一层， 进入大厅， 迎面是站在船头沿赣水而来、 英姿焕发的王勃的汉白玉浮雕。 是的。 建楼的李元婴， 在重修滕王阁招饮的阎都督， 只不过是有关历史中跑龙套的， 只有文学天才王勃， 因那篇字字珠玑的 《滕王阁序》， 才让名阁流远不朽。 要是当年王勃仕途得意， 不是为了探视因自己牵连被贬交趾的父亲而循水路来到南昌， 没有遇上招饮盛会， 没有在临观之际承邀挥毫写序， 滕王阁还是闪射着文学光环的滕王阁吗？王勃不幸， 滕王阁幸南昌幸， 我们看到了文字之妙， 文学之妙， 文化之妙。垂声宇宙《滕王阁序》 具有赋体文学的铺排张扬、 修辞精巧、 文采华丽的艺术特色， 但假如只一色的“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雁阵惊寒， 声断衡阳之浦” “爽籁发而清风生，258
  • 林中英·头上彩虹纤歌凝而白云遏” 之类的丽词美景， 缺少撼动灵府的登临感兴， 便仿如一张内涵平面的风景照， 绝不会成为旷世名篇的。在王勃的飞扬文思中， 蕴藏着沛然的生命质感——对人世间功名志业的普遍烦恼感恨：“关山难越， 谁悲失路之人” “怀帝阍而不见， 奉宣室以何年” “时运不齐， 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一千多年来， 有多少怀才不遇的孤独灵魂视之为体己话？然而嗟叹过后， 王勃另有说法， 一种豁达、 志存高远的态度：“所赖君子见机， 达人知命。 老当益壮， 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 不坠青云之志。 酌贪泉而觉爽， 处涸辙以犹欢……东隅已逝， 桑榆非晩。” 字字宝贵如石中之玉。 千百年里， 它又提振了多少失意人的心绪？ 时代虽新， 引发个体忧喜的情感因素何曾有变过？ 是故， 触动灵魂的古老诗词歌赋历久弥新，都可以在当下慰藉你， 导引你。 比如南宋姜白石的 《灯词》:“灯已阑珊月色寒， 舞儿往往夜深还， 只因不尽婆娑意， 更向街心弄影看。” 惜春夜游的人舞了一夜， 于灯阑人散不得不归家时， 只为自己尽余兴， 在寂静街中对影起舞， 舞给自己看。从这个艺术形象可感受一种自美姿态； 而王勃则是直陈内心。名篇不朽， 名阁亦垂声于宇宙。从滕王阁下来后， 笔会举行揭幕礼。 礼成， 在交际的欢声中， 一位男士在我的名牌上看到我跟他同姓， 递给我一本四开的精装图书， 是新世纪中绳金塔征赋活动入选作品的结集。绳金塔亦是南昌古塔， 建于唐朝天祐年间， 比滕王阁晩三百五十多年。 相传建塔时掘地得铁函一只， 内有金绳四匝， 古剑三把， 分别刻上“驱风” “镇火” “降蛟”， 舍利子三百粒，故取名绳金塔， 塔铭有“水火既济， 坐镇江城” 之言， 即曾被视为镇城之宝。 砖木结构的七层八面的古塔在漫长岁月中屡圯259
  • 澳门文学丛书屡修， 来到了当代， 以市场经济眼光来看， 具有浓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的古塔， 有巨大的观光旅游价值， 故此在塔周围区域改造环境， 造园林以观赏休憩， 建民俗村展览风情， 设文庙以怀古圣贤， 筑戏台演地方戏以娱民众。 在这里每年都举行热闹的“庙会”， 推广文化， 丰富市民生活， 活跃经贸。诗歌词赋的盛年已经过去了， 世纪有新风， 然而为绳金塔征赋之举， 让人亲炙传统文化， 通过诗文的光彩， 让文物瑰宝建筑绳金塔以及我们的历史文化为后世所珍惜。260
  • 林中英·头上彩虹来到了宜春宜春在江西省的西北部， 只为中国地大， 它曾是一个我未与闻的地方。来到宜春， 便听人自信地说： 王勃的 《滕王阁序》 中的“物华天宝， 龙光射牛斗之墟； 人杰地灵， 徐孺下陈蕃之榻”，其典出自宜春， 说的就是我们宜春。 因为宜春是东晋伟大诗人陶渊明和明朝科学家、 《天工开物》 著者宋应星的故里； 也是东晋诗人谢灵运的食邑地和宋代改革家、 文学家王安石的诞生地； 现代物理学泰斗吴有训也是在宜春出生的……我们又听说， 温泉和明月山乃宜春市的两大天然资源。 这里温泉分布广， 出水量又大， 而且少硫富硒品质高， 可饮， 可浴， 可疗病。 利用温泉， 宜春人生产了自己品牌的瓶装矿泉水； 在明月山温泉风景区建成的度假村， 作为龙头带起了宜春旅游业； 它的地热， 输入宾馆作为暖气， 在冬天住得更舒适了。 明月山， 是国家级的森林公园和地质公园， 山上资源丰富， 空气里富含的负离子， 让人增益保健， 附近地方的癌肿发病率几乎是零。 诗一般的明月山， 启发了宜春人每年农历八月十六日紧随中秋节之后办起浪漫的月亮文化节， 已成为特色旅游的品牌了。 上天将这两大富民的天宝贻赠给宜春， 实在让人觉着是偏爱了。 故此宜春人这样理解王勃的诗句， 是自有道理的。昨晚泡过了温泉， 今早避过一场大雨后， 我们上山去。 路261
  • 澳门文学丛书经温汤镇的街头， 一组很有特色的街景， 标签了这个温泉之区： 在一口名为“温汤” 的古温泉旁， 正坐着一列老人家， 把双脚泡在各自的木桶里怡然浴足。 为了得到这口常年水温达六十八至七十二摄氏度的名泉的福荫， 有上海等地的老人家在温汤小镇置业， 索性迁居到这里来。 他们懂得享福呢。到了明月山下的月亮湾， 饮过一盏驱寒姜母茶便到山上去。 穿过一片竹林， 已离开了山脚， 眼前忽而开豁， 远眺， 一层层一段段的飞泉破开明月山鲜润的绿， 从山体曲折逶迤而下； 近观， 白波跳沫， 涧涌成音。 人在山径上， 耳听天籁， 眼观山景， 整个身心被吸附着， 山外的一切尘嚣已浑忘却。 明月山之佳妙， 是胜景一派天然， 尽可能地被保持了原生态， 树杂草密， 不知里头有多少中草药宝贝， 她们各自蓬勃着， 葱茏，馨香。 走到晃月桥边， 已有薄汗， 陪同的朋友说， 再上就不那么好走了， 还有大半个小时才到达山顶呢……他示意我量力而为。 考虑到天雨路滑和自己的力气， 不好勉强自己目击山巅的澈流千尺了， 既已领略过一番山容水意， 便随着他人转向山下。山脚有小商店一家， 里面坐着几个聊天的人。 想到从南昌一路来， 还未有时间买些江西的土产和名产， 到一个地方旅游， 如果不带回一点属于这片土地的物产， 会略嫌行囊空虚，心意无所托， 我实在很享受回家后从行李箱子里提拿出一包包一件件的得意感觉， 也爱馈赠手信时看友们流露欢喜的眼色。所以一到宜春， 我便打听在这里应该买点什么。 回答是“百合粉”。 宜春市万载县称作“百合之乡”， 盛产最珍贵的龙牙百合， 片片大而肥美。 百合是广东人熟悉不过的食材了， 我们老广讲究医食同源， 药膳烹饪达到出神入化， 百合能清心安神，养阴润燥， 简简单单地用百合与鸡蛋煮的甜汤， 我们自小爱26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吃； “清补凉” 是每个主妇都懂得做的家常汤水， 用百合与莲子、 淮山、 薏仁、 玉竹配合肉类熬的一道老火汤。 然而我们这里只有百合干品和鲜品， 未曾见过百合粉， 从前， 葛粉藕粉木薯粉蕉芋粉马蹄粉则吃得比较多， 用它们来调理肠胃的小毛病。 走进小商店左看右看， 问有没有百合粉， 店主说没有， 到超市可以买到， 但他向我推荐了野生木耳和松花皮蛋。 几天来每顿都吃到爽而腻滑的炒木耳， 看它的形象， 细小而薄， 很有些“有机种植” 的模样， 它成了我此行的第一份手信。 对皮蛋， 我迟疑地端详再三， 听陪同的人解说是无铅皮蛋， 制作有监管的， 始才放心买下了。中午时分， 从山巅观瀑回来的人个个湿着身子喊冷， 我们立即到附近的农舍里吃午饭。 听说今天特为我们宰了一头养了一年、 以草为饲料的肥猪。 一席农家菜， 共有十六碗， 先进一碗花生排骨猪肝汤， 燎起了盛大的食欲。 听得房里头忙个丁当响， 荤的辣椒炒肉碎、 熏牛肉、 笋干炆鸭块， 素的鲜美野韭菜、 嫩滑无根菜、 清爽芋苗……腾升着热气传到眼前。 农家提壶不停为我们斟添温热的家酿糯米酒， 酒精度八度左右， 甜而微酸， 大口入喉， 一杯尽了再尽一杯， 从来没有这么豪气过，正配合上吃农家菜的粗犷风致。这酒好。江西糯米甜酒， 有名的， 要买些回去。陈若曦一来， 就听她说两年前在江西买的苎麻袜透气， 不湿脚， 好穿。 袜子轻便好带哦。文友说， 用苎麻织成的夏布， 合做夏天衣裳， 也是名产。…………传达了购物小心愿， 宜春的文友们为我们张罗。吃过晚饭， 一辆小车载着洛夫夫人、 陈若曦、 李忆莙、 红263
  • 澳门文学丛书孩、 庄志霞和我， 从远离市区的温泉度假村经过大段黝黑的山路， 驶去市区的大百货场。 在这里， 龙牙百合粉买到了； 葛粉买到了； 干也有了； 大中小型瓶装的糯米甜酒琳琅满目， 那么多品牌， 信是江西人自用和送礼的佳品。 转上二楼， 寻到苎麻袜货架， 围上前， 把名牌“井竹” 的袜子端在手上， 精细的图案可见织工优良， 唯是尺码不齐， 且全是男装款式。 随便买几双， 才不致辜负这一程山路。 这时， 我的目标已转到夏布上来了， 我没有见过夏布是怎样的布料花式， 想象中， 它是“弱于罗兮轻霏霏” 薄薄的一捆。到哪里买夏布？陪同的宜春文友看看表说， 赶不及了， 商店都关门了。期待有点落空， 可是在返回的车程中， 我们的眼睛像小电筒般地搜索， 盼望找遇到一家与我们有缘的店子。 看到一家敞开店面的小杂货店， 好像有一点意思， 我们叫停了车， 问有苎麻袜子没有。 女店主往里一指——架子垒着不少。 我们是蜜蜂遇到香花， 几双手插在袜堆里去掏合适的、 喜欢的， 各自怀抱了一大堆， 粉色的、 织花的都有了。对苎麻袜子的追寻， 我首先是因为对苎麻这物料的新鲜感， 老实说， 我懂得的并不多； 其次便是相信若曦大姐的“广告”， 想足下舒服一点。 看过袜子上的说明：“苎麻， 国际上称之为中国草， 是一种中空管状纤维， 具有孔性海绵状结构， 通透性极强， 是棉纤维的三倍， 能及时排出人体足部汗液……”手上的东西， 是宜春企业的产品， 更成为中国的麻纺知名品牌。始终买不到夏布， 可是它似乎像一副药膏黏在我的心上，我要多知道一点， 到网上找寻到有关它的资料： 夏布的原材料也是苎麻。 我们的先民早于五千多年前便种植和利用苎麻了。26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湖南浏阳和江西的万载、 宜春、 宜丰、 上高等地盛产苎麻， 用苎麻织成的夏布做衣服挺括透气， 吸湿防霉， 易洗易干。 苎麻夏布是宜春袁州的三宝之一。 曾经从江西贵溪崖墓出土好几块印有银白色花纹的深棕色苎麻布， 经过考证， 江西古越族先民善于纺织， 至迟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掌握了印花技术了。 如今江西的夏布产品多种多样， 远销外地了。如此， 已令我多生一个心念， 总有一天再到宜春去， 到乡村去阅读温暖的大地， 看苎麻在田里的种植和收割， 看农妇们搓麻丝织麻线的传统手艺， 看大规模的夏布生产， 看土地上的麻秆如何成为纺织机里吐出一匹匹绚丽的天然纤维布料， 遥思这“中国草” 如何从古到今源源不断地丰富我们的生活……265
  • 澳门文学丛书草原绿2011年7月随队到内蒙古参加全国妇联主办的活动。对这个东西跨度长、 弯弯像根香蕉般的地方， 我好早已满有想象了。 首先因为它位处边塞， 便觉得很远； 其实由广州起飞， 三个小时便抵达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 有了飞机， 哪里都不远、 不太远了； 再是古老民歌发挥深远影响，“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画龙点睛地勾勒出塞外豪迈开阔的诗画似的自然生态。 有多少旅行者是为了追寻草原欢快的绿而背起行囊起程的？行前， 姊妹们要做周到准备， 知道会去沙漠和草原， 为解决野外如厕问题， 有人提议带备一条宽长裙子， 需要时往身上一套， 拉到半胸， 蹲下， 裙子便起保护罩的作用， 便如有了一个私人厕所了。 我想， 草原则不比沙漠， 有丰茂的草做屏障，就不必费事啦。 但， 这条长裙并没有用上。 旅游车在呼和浩特、 包头、 鄂尔多斯间穿行， 路途虽长， 但沿路有小镇， 旅舍提供了方便， 就是到鄂尔多斯的库布齐沙漠著名景区响沙湾游玩去， 高高的沙丘顶上有一座流动生化厕所解决问题。 草原景区里， 大型建筑里更是什么设施都不缺。 入目的青草如何， 则是另一回事了。从呼和浩特到包头途中， 在乌兰察布的格根塔拉草原上停驻进午餐。 原上以一个狭长的小水塘为界， 一边是伸延至天际的草原， 另一边立起数不清供游人租住的金顶白帐蒙古包。26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太阳大； 风猛， 很凉； 高天澄蓝， 飘浮几片薄薄的棉絮云， 七八月的内蒙是怡人的季节。 原上稍远处， 有几彪人马在来回纵马表演骑术， 一人策两马， 自由转换， 或二人骑一马，于鞍上倒立； 近身， 有大汉在表演蒙古摔跤。 从这些发展旅游业的套路中， 自然联想起远征欧亚， 曾经建立世界唯一版图最大的帝国的成吉思汗。 是辽阔的草原， 艰苦的自然环境， 使蒙古族练得精于骑射， 勇武慓悍， 气概豪迈， 吼一声， 也格外令人胆丧。 冷兵器时代结束了， 骑射之术已转变成为表现人意志与体能的运动项目与演艺了。但我无法不为格根塔拉草原遗憾， 不是求它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景色属于南北朝这么久远的了， 当地人员也提醒过我们不要作这种期待。 然而眼前原上， 草疏， 青得淡薄， 只有低矮的杂树才能大绿。 接待人员说：“近几年格根塔拉草原不行，这一两年还因为雨水少， 草难长。 最好的草在呼伦贝尔草原，躺在那儿， 身下像垫着厚毛毯。” 露出黄褐色沙土的草原， 是荒漠化的表征， 是自然环境转坏的讯号， 荒漠化已不是一个两个草原的事情了， 越来越严重的沙尘暴便是恶劣的回应。在车行的旅途上， 内蒙妇联的小毕教我们唱 《陪你一起到草原》：“因为我们今生有缘， 让我有个心愿， 等到草原最美的季节， 陪你一起看草原。 去看那青青的草， 去看那蓝蓝的天。看那白云轻轻地飘， 带着我的思念。 陪你一起看草原， 草原花正艳……” 旋律优美， 调子抒情， 不像听多了的无高弗届的激越之音。 我溜眼窗外， 公路上， 一棵棵树梢向上的白杨树像卫兵那样， 头、 背、 腰、 腿都站得硬直的， 它们就是茅盾的名篇《白杨礼赞》 的主角了。 风翻动着白杨的大片叶子， 在阳光下， 它那淡银绿色的叶底在摇曳之间， 反射着白光， 远看像开了一朵朵大白花， 使我迷惑好半天， 以为白杨树在开花。267
  • 澳门文学丛书痴痴的目光， 蓦然另有触动： 与公路平衡的不远处， 停候着一辆辆运输车， 首尾衔接，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 车行逾十五分钟， 车队仍在。 我想， 那边一定有在开采中的煤矿。是上天的眷顾吧？ 内蒙广袤的草原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煤矿， 在能源危机石油价格暴升时， 这些地底的黑金便成为抢手货， 国际价格上涨。 内蒙草原有很多露天煤矿， 我们说笑， 拿个簸箕便可以舀到煤了。 此说非谬， 有牧民在建房子打地基时， 竟发现了地下有煤， 房子也不盖了， 把煤私挖了去卖钱。待到巨型企业来到草原建煤矿， 那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青绿的草皮扒去， 露出连片乌泥， 黑金就在眼前！ 是露天煤矿， 煤埋得不深， 不需挖井； 煤层厚度不一， 有些厚二十多米， 有些厚至可以开采到三百多米。 矿区里黑尘飞扬， 重型运输车穿梭往来， 忙着将黑金运出矿区， 辗出一道道伤痕。 原来的大草原被采成了深坑， 原来的青山变了黑谷。 煤采光了， 投资者掉头便走。我曾听当地人员说呼伦贝尔草原的水草比较好， 可是， 这个面积有三个台湾本岛那么大的草原， 也是个蕴藏丰富的大煤田呀！ 同象以齿焚身一样， 这个被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大草原，终难逃被开采的命运。 煤矿区不断向天边延展着， 正在开采的草原是战场； 开采过后的更不是草原了， 是废墟！要开发草原， 原来世代务农的农民和以畜牧业为本的牧民， 因为土地被收购了， 工作和生活模式都要转型了， 转到新开发的城镇去。 在鄂尔多斯的东胜新区， 据说我们看到有些新楼房是让搬迁的农民落户的。 身体有居所安置， 但心怎样？ 被迫改变的老农， 离开了土地， 没有手作了， 住在几层楼之上，守着窗儿， 怎生得黑？ 靠草原为生的牧民， 又将会怎样？ 他们将仍是游牧民族吗？ 卖了地袋里突然多了钱， 他们不懂得适当26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安置自己， 摸着麻将牌过日子。内蒙的GDP提速上升， 突然富有， 无可讳言在生态和人文方面付出了很大代价， 你看， 今年的沙尘暴都吹到上海去了。可是， 现代生活的模式又离不开能源， 要能源来发电、 驱动生产驱动消费， 让我们把生活过好。 人类应怎样做， 才找到平衡点， 适度， 不贪婪， 取得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活在可以持续发展这比较幸福的模式中？269
  • 澳门文学丛书响沙湾上踏足内蒙古的经济“金三角”， 在呼和浩特和鄂尔多斯的主要大道上， 看到高高竖起的“马踏飞燕” 雕塑， 它是中国“优秀旅游城市” 的标志。 包头也列入优秀之列， 只是我们进入包头市区时已入夜， 看不到这个原型为东汉时期艺术杰作的标志。“金三角”， 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 故有丰富的人文旅游资源， 再加上独特的自然旅游资源， 可谓宝剑合璧了。 为旅行者设计的内蒙古的旅游路线， 无不包含参观博物馆， 游草原、 沙漠和成吉思汗陵这几大项。 库布齐沙漠， 位于鄂尔多斯高原北部脊线之上， 它的著名景点响沙湾是旅人必到之地。妇女考察团清早起程， 经两个多小时车程， 抵达沙漠边缘。 为了抵抗风沙， 我们戴好帽子， 还缚上围巾固定， 罩口包， 两两由缆车缓缓载到山上去。风光蓦地一变， 眼前是一堵大沙墙。 穿上提供的防沙鞋，在沙坡插足拔足躞蹀而上。 在沙丘之顶， 放眼， 是黄沙漫漫，仅是山下山上， 风光已截然不同了。 远处， 却见到一片厂房的烟囱。 为了让来去匆匆的游人好走， 沙上已敷了木头走道。 循道上上下下， 来到一个驿站， 木头车把人载到远一点的沙漠里头去。 在那里， 有大群骆驼队跪候着。 骑上了骆驼， 才叫体会过一点点大漠风情。 骆驼们几只几只地被绳串起， 由领驼人牵着， 不哼， 不躁， 不僭越， 轻轻的脚步落于沙面上稳当行进。270
  • 林中英·头上彩虹眼前， 一个跟一个像金字塔的沙丘延伸向天外， 比海浪更优美的流线型线条， 是风吹塑成形状。 风抚平了沙面， 被宕滑了的流沙线条远近高低地掺和着， 沙丘因正光、 侧光、 背光反映出不同的色层， 把大漠艺术化得无与伦比。 自然是最伟大的艺术品， 又是最伟大的导师。 师法自然， 人类从大自然中得到教益、 启发、 启示， 不仅成就了大艺术， 还有大学问、 大科学。天大， 地大， 胸廓也大。 在骆驼背上晃晃悠悠， 情思邈远。 究竟沙漠是怎样形成的？ 如粉如末的沙， 真是风刮成的么？ 岩石有不同颜色， 风怎可把它们吹碎成同一色的黄？ 风由盘古吹起， 怎么不把沙吹光了， 至少， 也会把这高原上库布齐的沙吹到附近的山下去吧， 吹到工厂去吧， 为什么又不会呢？狂乱的沙漠风为什么又不把它的绿洲掩埋了， 是留给人间一点希望？ 纵是有科学常识作解答， 也不能让我心悦诚服， 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手在安排， 它给你水， 给你山， 给你草原， 给你沙漠， 它给你生存发展的一切条件， 要你学习与自然互利共生，它又在制衡着你， 要是胡来必吃尽苦头……站在这里， 于浩浩茫茫的气象中， 心有触动， 感悟自然，敬畏自然， 就不是忸怩作态的情感、 酸溲的说辞。 那是真的！271
  • 澳门文学丛书还是要说说登泰山拜先进交通工具所赐， 现代人满世界去， 见多识广， 致令自己写游记的意欲不高。 尤其是中国的名山胜水， 古代诗文歌之、 咏之、 状之、 述之甚多， 其精品， 历千余年仍未被无情时光淘汰， 未为历代积存的文山字海所掩埋， 留到今天与星月同辉。 比如泰山， 它被誉为五岳之尊， 一直备受尊崇， 孔夫子所言者“登泰山而小天下”， 杜甫的“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皆是张口而出的名句了。 关于泰山， 古代近代传世的名篇， 以及现当代的作品， 让她的胜迹发扬光大， 甚至连山上的挑夫都写进去了。 纵是自己上了泰山， 还有什么让我说得好的余地？未去泰山之前几个月， 在 《一虎一席谈》 中看到一场关于是否继续维持泰山至尊地位的辩论。 反对者理由众多， 其一是论高度形胜形势， 泰山不见得分外突出， 泰山崇拜， 只不过是古人对自然界认识所限而致； 赞成者认为， 尽管如此， 泰山却具有比其他名山更深蕴中华历史文化， 封禅文化只泰山才有， 其他名山无可取代。 自秦始皇统一中国坐上帝位， 登泰山封禅， 祭天神祠地祇， 泐石颂秦功业； 以后历汉隋唐宋， 都有帝皇在天下太平国家兴盛之时， 登岱顶行封禅大典， 宣示受命于天， 彰统治功业； 清帝也到过泰山拜祭。 泰山一直有“国山” 的地位。泰山才海拔一千五百四十公尺高。 那年我在云南乘车攀到27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四千五百多公尺高的白茫雪山口， 也能一览众山小。 可是这里没有像泰山般诸多的名人名家铭文刻石， 没有帝皇的无字碑，没有传之久远的诗文， 更没有像琅琅传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泰山压顶不弯腰” 的“泰山精神”， 可见文化性的泰山无可取代。岱宗后山的缆车让我们一众舒适地坐着， 未经那些险峭特甚的磴道和天梯， 没有冒过热汗， 未经意志与体力的考验， 便抵达南天门了。 老实说， 我对泰山的敬畏和自豪感都是淡淡的。 但我仍然欢快。在宽阔平缓、 天风习习的天街上， 游人众多， 拐过几拐，便是一道长阶引登山者直抵绝顶玉皇顶。 天街右边， 是奇峰危壁， 还有一眺无尽的青苍齐鲁大地。 幸而留有这么长的一道阶梯令我们费点劲， 有模有样地拄杖登阶， 也微闻身畔喘息声。我问一对学生模样的青年累吧？ 累！ 老实的一声响亮回答。 我不由想到曾读过清代姚鼐的《登泰山记》：“道中迷雾， 冰滑，磴几不可登， 大风扬积雪击面……” 他为看日出， 在日暮登山， 隆冬季节， 雪雾交侵， 道路结冰， 但凭着意志、 体力和技巧终登上泰山观日亭， 完成了心愿。 我们现代人， 因有乘电梯升降， 却少了刻骨的过程及成功的大喜悦， 幸福里也有点损失。273
  • 澳门文学丛书夜里红尘北京行， 以餐饮作喻的话， 如果认知她的历史文化是主食的话， 泡酒吧便是一道餐后甜点了。吃过晩饭， 与友伴一头滚进北京的灯红酒绿中。 京华酒吧业虽然后起， 却浩然盛大。去过“荷花市场”。 名字是如此， 但如今与荷花没关系，已是个卖酒的地方了。 什刹海的一段， 沿湖的房舍， 都变成了风格各异的酒吧。 酒吧区的整体气氛有些含混， 街口的一片是很老百姓的， 小广场里乐声大振， 挤满了跳舞自娱的中老年男女， 挤迫的程度是大家都在原地踏步， 这种百姓娱乐的景象在内地各个城市常见， 在这方面， 港澳成年人远不及内地的活跃和开放。 小广场里有摆卖的摊贩， 卖小狗， 卖玩意； 有披着白袍、 手提板凳的按摩师兜揽客人， 一如小市集。 酒吧街里的酒吧， 每家的经营都往湖畔外延， 烛光摇曳， 有外国歌手磁性的歌喉， 也有中国西北风的撕心吼啸。 盛暑里， 生意很不错， 客人多爱自然， 在湖畔享受有一阵没一阵的清风， 望对岸华灯，望悠悠荡在湖上的载酒小舟， 红烛被风吹灭的时候， 笑语更喧嚣。 一如澳门兰桂坊， 这里没有末世颓唐， 只是个会友聊天享享清福的地方。又去过后海的酒吧， 在鼓楼大街的烟袋斜街内进， 巷里人家搬出， 在维持原来的古旧格局下开设特色衣服饰品小店， 卖点是店主人的个人设计， 看到他们在柜旁操作， 我花一百数十27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元买一只朴拙的银戒指， 当是鼓励原创。 找了一个名叫“铁和鱼” 的酒吧坐下， 名字是后现代风， 但气氛是游乐场的， 消费也不高。 舞台正有一队少儿杂技员表演杂耍， 跟着唱歌， 又有抽奖。 这种酒吧经营得如此落力， 反令人觉着有些累。从烟袋斜街原路出来， 差不多十二时了， 繁华未散， 小吃档还腾腾冒烟， 低音喇叭振奋心脏。 在两家店面旁边伸出两张折床， 两个光膀子的汉子在灯光下、 臭豆腐气味中睡得稳稳的。 生活尽管有许多欠缺， 能睡却是幸福。 想起长期的失眠症， 只能归结自己累得还不够。夜里红尘， 有百姓的原生态， 真实的生活。 在祈年街上有一列大杂院， 三个老人把小板凳搬到人行道上的树下碰膝而坐， 脚下有一个大暖水瓶， 三个茶杯， 准备了一夜所需。 看样子， 他们老旧的生活习惯不变， 变的却是城市。 他们院前修起的宽阔马路， 不断的车流擦过身旁， 他们不理， 在聊自己的天。 光着上身如大肚弥勒的老伯正在跟穿内衣的跛脚老伴默默地散步， 努力健身。275
  • 澳门文学丛书得些意思游杭州明人闻启祥认为，“天下不乏名山大川， 但登临者有车马之劳， 或有风波之险， 或只宜一宿不可久居”， 若论到“烟波极目而无其险， 行止任意而无其劳， 经年探索而胜不穷， 一日婆娑而趣已足”， 唯有西湖。 按此言， 杭州西湖之妙， 首妙在安全、 轻松中得到旅游乐趣。 毕竟杭州古来是富庶之区， 南宋曾定都于此， 地处繁华却富自然风光， 有充足的山容水意、 柳态花情， 以及蕴含深厚人文历史的古迹让旅人穷其胜； 而且西湖并不幽闭， 她那任意敞开来的美景， 触目便是， 亦合匆忙旅人来走马一天半天， 得些意思便离开。走马式的旅游为旅行家所不屑为之， 然而它却是那么适合大众。 众多旅游者意于在腾出假期中， 找个地方去， 离开居住地， 脱开惯常生活， 在观光吃喝购物中找回已厌倦了的日常劳作的价值和漫长庸生里的一些趣味。 若说要得到旅游的真趣，必得无牵无挂， 无时间限制， 重在过程与感受。 比如袁中郎慕华山之险而登览其峰那样，“百步一休”， 慢慢来， 并与山侣留在峰头等待月出。 夜深了， 他为如雪的月光而不能入睡， 叫起同游的道人再次到山巅去。 在此良夜， 他忆起志趣相同的故人， 兴起人寿“夺之速” 的感慨， 倚松与道人诵 《金刚六如》偈。 我们在匆促的行旅中， 哪得如此行止适意， 全身心体会自然， 融入自然中去？杭州西湖的平易轻松， 包容了蜂拥的旅客， 你不能有微27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言， 认为人挤人影响拍照和游兴， 你可以来， 为什么人家不可以来？ 看样子， 游客中不乏中老年农民。 他们也许不会对湖畔绵茫如烟的柳梢新翠引起诗情， 但走上游船去是十足快乐的。旅游会是他们的新事物。 噗噗噗， 船开了， 在外湖绕一圈， 数十分钟， 有尽责的导游的话， 会遥指那边是断桥残雪， 再那边是苏堤春晓……现代的旅游为现代节奏设计， 缩长为短， 化险为夷， 让大众省些时间和体力。 1924年9月倒掉的雷峰塔， 于2000年12月重建， 塔前方有一座手扶电梯迎载四海宾客， 塔内更少不了升降机把游人毫不费劲地送上塔顶， 好去纵目山色湖光。 这么容易得到的风光， 一定不会对它作深刻的体味和细致的观察， 所以现代的旅游小品远远不及古代的隽永。 但现代旅游是那么合乎实际。拜现代交通所赐， 三度游杭州了， 但印象是轻淡浅薄的，唯柳色花光在脑内绚烂一片， 春天不愧到了江南来。277
  • 澳门文学丛书凤凰的声色味导游小张跟我们说， 游湘西凤凰古城， 主要一个“逛”，是瞎逛， 在小街巷里逛来逛去， 像在迷宫里走不出来， 逛到这样， 便是逛出韵味来了。 小张面对着的是一批戴眼镜的文化人， 所以他以“韵味说” 来为凤凰的吸引力作点睛。 然而， 当下车踏足于凤凰中心广场时， 就觉得所谓逛是白说了， 因为游人众多， 街巷为之拥挤， 我们“有组织有纪律” 地一个跟一个前后照应紧贴向前， 以免在人流中失散增添麻烦， 哪来“逛”的随意与闲适？ 走了一个上午， 凤凰给了我浓浓的声、 色、 味。凤凰这个苗汉杂处的边城， 自从被湘西人认识了自我价值， 大力开发旅游业后， 像众多江南名镇那样， 原生态生活开始退场。 石板小街两旁全是旅游商品店铺和食肆， 游人纵是光看不买， 也可从各式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土货商品中， 感触了一下这里的生活质感。 游人一多， 小街满是做买卖的、 导游的、游乐的生出的声响。 离开繁闹小街， 踏上泊在沱江小埗头的小艇， 艄公把篙一撑， 艇往江心泛去。沱江两岸的吊脚楼这独特的居住文化景观， 是凤凰美景的主色调， 木头房子与临水石阶梯经过日月浸染出的荒残美， 让都会来客浮躁的心得到一刻宁静。 可是江心有一大艇， 上架大鼓一个， 娇俏的女孩子见有船过来， 便擂起鼓点。 不甘寂寞的声响好像每一下都提醒着游人身在景区。 江边的几块平石上蹲着四五个妇女， 就着江水洗菜， 或用木棍子捣衣， 仿佛微闻的278
  • 林中英·头上彩虹捶打声和谈笑声， 连同这个上接数千年、 没有刻意呈现的原生态， 一同嵌进了心中。凤凰古城的街道， 蜿蜒着两行用箩筐做饰物小买卖的苗族妇女， 她们都有点年纪， 头顶巨大的苗帕帽， 身穿色彩鲜艳的苗服， 有的坠着大耳环， 挂上锃亮的项圈， 她们所卖的大致一样， 就看你随缘或喜欢哪一个的打扮更出众。 银器饰物如果是“老银”， 即纯度高的， 一个镯子开价才几十或上百块钱； 其他新银的， 十元可以买到三对很好看的耳环了。 她们一边推荐一边摇着戴在腕上的银镯给你看， 你就会着迷地买下了……凤凰的味， 掺杂着野性的辣， 从炒田螺炸辣蟹牛肉米粉和花椒卤蛇肉中缭绕着游人的鼻梁。 农村妇女擅造糍粑， 苗家的粑打好晒干后， 放在水缸里泡， 很久都不会坏， 吃时用油煎，也是待客的食物。 我吃过的是桐叶粑， 糍粑裹在一张桐叶里，馅是猪肉和霉干菜， 很有风味， 它居然不辣。 然而在这里吃辣是不上火的， 连续几天辣不离口后， 回到家里， 面对家常饭餐， 竟觉味淡， 味蕾已埋下“湘辣” 的悠长记忆。279
  • 澳门文学丛书河源水意小游河源仅三天， 但好像为精神洗了一个澡。 因为走过芝麻田， 打过板栗， 摘过山茶果……河源在广东东北部， 是个地级市， 河源的人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地方——河源在梅州和惠州的中间。 这方式多像我们澳门人。 他们转述别人眼中的河源时， 也不禁失笑——哦， 记起了， 我曾在那里为汽车加过一次油； 我在河源停车上过一趟厕所。 山河辽阔壮美， 不认识河源在理。 我知道河源， 是从一盒栗子、 一瓶鲜榨茶油、 一块茶籽饼开始的， 那是数年前在一次会议里， 秋璋嘱她的乡亲送来的， 秋璋说， 我们河源是穷地方， 但资源丰富， 空气分外好， 水多， 水质又好。这回在河源， 坐小轮分别游览了东江和万绿湖， 东江水量丰沛， 十分洁净， 它供应粤港两地用水； 万绿湖就是新丰江水库， 它又是东江的水源地。 曾到过无锡， 见过太湖水因绿藻而变得稠绿； 今年到湖北， 昔日的“千湖之省” 也闹旱灾， 而赫赫有名的洪湖露出湖底， 鄱阳湖水干， 变成了一片草原……便分外对河源的水心生欢喜。 万绿湖四周是质朴自然的青山， 它不及西湖岸景繁丽， 然而澄碧如镜的湖水， 仿似自美的人那般， 以自信、 温柔、 安静感动着别人。 大环境不好， 淡水资源成了人类永续发展的一个大难关， 河源水量之丰， 可以分配给全国人口每人一吨。 万绿湖水来自山中， 水质长期达到国家地表水一类标准， 是华南地区最干净的水。 具体化解释“一类标28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准”， 那就是掬一捧水便可饮用， 万绿湖水是直接以管道输送到家家户户去， 不必经过处理的。 这要河源的人多么用心去保育自然环境！有好水怎会无好酒？ 河源为客家古邑， 客家的黄酒酿制也是自有工艺技法的。 午餐在酒家尝到色泽粉红、 微带芳香姜味、 入口清甜的客家糯米酒， 下午参观东源县涧头镇的纯绿酿酒厂。 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 投进嘴里， 清甜甘香， 这是当地农户生产的新糯米。 一个个程序地看， 蒸米， 发酵， 分离， 烤焙， 沉缸储藏， 酒香缭绕。 烤焙是客家黄酒酿制的一道绕不过的特色工艺， 只见一坛坛的酒直接放在一列谷壳花生壳的灰烬上， 以暗火烤焙一天一夜， 烤焙过后的酒有一股诱人的焦香，且更耐存放。客家糯米酒又叫娘酒， 以糯米为酿制材料， 富含养分， 酒精度低， 这里的妇女坐月子时吃娘酒煮鸡来补养身子， 是传统的食方， 因为做娘之后定必饮用的， 所以叫娘酒。 如绍兴的女儿红一样， 这娘酒从名到质都带着浓烈的性别色彩， 更投合姐妹们在中午时兴起的沽酒心意。 我买了四坛， 二十斤。 如此，便将河源的水带回家了。281
  • 澳门文学丛书在武昌， 阅马场上——辛亥革命一百周年随中华文化交流协会“百年功业千秋中华” 参访团出行，先到伟人孙中山先生的故乡中山， 再到辛亥革命首义之地武汉。 感性的行旅， 理性的探讨， 灭帝制、 起共和， 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长卷在眼前铺开。来到位于武昌中部阅马场的首义广场， 广场上有一座气派宏大的百年建筑“红楼”， 它是武昌起义成功后建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的遗址， 现今成为辛亥革命博物馆。 为了迎接纪念辛亥革命百年的高潮来临， 红楼正进行修葺， 铁门暂时关上，远来的客人在门外徘徊。 当年军政府的十八星旗悬在大铁门的两旁， 随着旗帜飘扬， 仿佛间历史现场感扑面而来。 红楼前方， 是孙中山铜像， 他身穿长衫马褂， 手持毡帽， 脸容肃穆坚毅， 目视前方。 铜像侧不远处， 是一组三人雕塑， 导游晓草以充满感情的流畅语言， 为我们解说塑像主人公的事迹： 1911年10月9日辛亥革命前夕， 革命党人因秘密制作炸弹发生爆炸，令原定于10月11日武装起义的秘密不幸外泄， 彭楚藩、 刘复基、 杨洪胜在指挥部被捕。 在刑讯中， 三人痛斥时政， 拒不招供， 于翌日凌晨在湖广总督署东辕门外被杀害。 清廷走卒为了泄愤和恐吓， 将三人的头颅在地上来磨。 烈士仨宁死不屈， 使得辛亥革命打响第一枪， 起义功成。站立在烈日碧空下， 仰视烈士们沉毅的目光， 遥想辛亥革282
  • 林中英·头上彩虹命时期， 全国举行过十多次武装起义， 尽管失败了， 但是， 在中华大地上遍洒英雄血浇灌自由花的先烈们， 动摇了满清专制皇朝的根基， 唤醒民心民智追求共和政体。 历史烟云叆叆， 帷幕沉沉， 却掩不住先烈们光耀千秋。想起比彭刘杨更早的光复会的徐锡麟， 他终年三十四岁。1907年策动安庆起义失败了， 徐锡麟从容就义， 他慷慨陈词：“富贵功名， 非所快意， 今日得此， 死且不悔。” 刽子手对他施以极痛之刑， 先用大锤击碎其睾丸， 尚余气息的徐锡麟仍在血泊中吟哦， 刽子手开膛剖心， 把心脏炒了给兵士下酒！“鉴湖女侠” 秋瑾， 终年三十二岁。 同年与徐锡麟一起举事， 领导绍兴起义， 失败后拒绝逃走， 慷慨赴死， 她壮志未酬， 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 千古传颂绝笔。熊成基， 字味根， 终年二十四岁。 他少立报国壮志， 二十一岁便成为安庆起义的总司令， 起义失败后， 他东渡日本， 结识了孙中山和黄兴， 加入了同盟会， 接受返国发动东北起义的艰巨任务， 却因年少疏于防范， 被贪财的长春商人吿密被捕。“生杀存留， 听之而已， 愿味根之血， 唤起更多民众， 推翻大清皇朝！” 面对刽子手的大刀， 熊成基坚不下跪！隔着久远的时光隧道， 烈士们的遗言从那头传来铿铿然回响。 历史艰难时期， 到最后关头， 仁人志士愿死一人化身为千万人， 对后人为中华民族前途作出勇于担承的感召。283
  • 绵 恒 的 思 念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我爸我妈珍藏着一张早期的全家福黑白相片， 拍照的沙龙摄影公司结业好多好多年了， 但照片上影像清晰玲珑， 尚未泛黄， 当年的洗印技术之精良， 准备让人一生一世存念。 那时照片镶在大相框里， 挂在残壁上， 与每年更换一次的年画， 成为陋室的仅有装点。照片里， 爸搂着我哥， 妈抱着我妹， 我挨在妈身旁。 我大约四岁。妈十七岁嫁给比她大三岁的爸。那年代， 十七岁出嫁不算早， 但这门婚事是外祖母为了找生路的。 妈三岁丧父， 外祖母为大户人家当厨娘养育五个儿女。 偏偏大儿子学会抽鸦片， 拉黄包车所赚的微钱， 不够他横床直竹过几口烟瘾。 妈十四岁那年， 外祖母跟随别的穷人家，把妈带往下环街找人贩子， 想把女儿卖到广州湾 （即今日湛江市） 当娼， 以为可以让女儿超生。 哪知人贩子嫌妈年纪轻，长得又瘦小， 买卖不成， 妈才侥幸留在澳门， 未落入火坑。日寇侵华， 铁蹄蹂躏东南亚国家。 香港沦陷时期， 因葡萄牙是“中立国”， 没有参与反日战事中去， 日军没有入侵葡萄牙管治的澳门， 许多人从战火纷飞的内地和香港逃难到澳门来， 澳门成了临时避难所。 人口剧增， 市面畸形繁荣。 爸与祖父在街市经营的蔬菜摊子生意畅旺， 衣食不愁。 太外祖母觑准这头好人家， 由她穿针引线， 爸结识了妈。 爸约妈到清平戏院287
  • 澳门文学丛书看粤剧大戏， 口袋里塞一沓新簇簇的钞票。 时在隆冬， 妈脚趾头长满冻疮， 经一番步行， 血液运行起来， 双脚发热， 落座后， 冻疮钻心地痒， 妈把双脚从鞋子里抽出来， 把脚丫互搓着解痒。 剧终散场， 胀卜卜的一双脚已无法再挤回鞋子里了， 爸心生一计， 蹲在地上， 掏出硬嗖嗖的新钞票作鞋抽， 放在鞋帮上， 让妈的脚顺势挤入鞋里。妈的二哥， 人很正直， 脾气却火爆， 他怕妈受委屈， 问妈：“你喜不喜欢他？ 要是不喜欢， 我一枪把他打死！” 当然，半枪也没响， 我妈被迎娶过门了。结婚时， 爸到营地大街福兴金铺买了两个金戒指， 让妈左右手各戴一个。 妈在屋前晒晾衣服时举起一双手， 两个指头在阳光里舞出几道金光弧线， 闪得邻里眼花眼馋。妈闲着便帮忙看守蔬菜摊子， 乘人不觉， 把芋头番薯塞进内衣袋里， 那时衣服宽， 她沉沉装了两个袋子也不露形迹； 煮饭时又特意多下些米， 留些剩饭藏起来， 借说回娘家学煮菜，将偷来的东西送过去接济家里人。 民间有言“九女十贼”， 真是一字一泪。婚后次年， 日寇投降， 来澳门避难的人纷纷返回原居地，爸的菜摊生意一落千丈， 加上祖父以白银换来的金圆券、 银元券此时变了“湿柴”， 放在眼前用不得， 爸只好把小生意结束了， 另谋出路。爸上远洋船做过工， 被人抽佣金骗去两期薪金； 到店铺做过伙计， 却不愿为老板娘打洗脚水辞工不干； 后来把担杆挑上肩， 卖西饼面包， 烈日下、 寒风中穿街过巷， 却乐得自由自主。孩子一个个出生， 生活压力逐年加重。 “生意淡薄， 不如赌博”， 穷人开初赌钱， 都是幻想搏它一回， 改变现状， 舒一28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口气， 然而结局都是愈赌愈输愈穷。 马路旁遍布黄包车站三轮车站， 候客的车夫蹲在地上摆赌档， 飞沙走石。 爸经过， 把箱子停在一旁， 拿钱出来押下去， 输一回， 赢一回， 押下去押下去……爸每天不由自主地过把赌瘾， 走到哪个车站都停一停，赌一回。 药山禅院、 竹林寺都是他聚赌的地方。 输光了除下戒指作赌本， 再输掉了， 便凑在人家后头嗅衣领， 看着看着， 什么都忘记了。 这时日， 他少不了演些赌徒的拿手戏， 编造各种因由向亲友伸手借贷。爸又通宵不回了。 祖父整夜在叹气。 天蒙蒙亮， 妈再无法按捺得住， 爬起来跑向连胜街的竹林寺。 寺门紧闭， 她从门缝窥见里面有灯光。 妈拍门， 说是来拜神的。 门刚开， 她一个箭步闯到亮处， 果然见我爸捏着扑克牌。 爸还未抬眼， 妈一手抢去纸牌， 一撕， 一撒， 暴声喝问：“想死还是想活！” 几个厨子、 和尚立即走开， 躲避这个泼辣婆娘。赌局在混乱狼狈中散了。 也算爸良知未泯， 每回妈来踢赌档， 他总是一声不哼地跟着她回家。爸沉迷赌博数年， 最终能戒赌成功， 只因我哥入读劳工子弟学校， 爸被选为家长会的成员， 出席会议和参加学校的活动， 有了点体面， 便知道孰好孰丑， 而且精神也有了些寄托。他买书订报刊， 开始读书看报， 记得有欧阳山的 《三家巷》和溥仪的 《我的前半生》 等； 他还参加学校的话剧演出， 在《哑妻》 中演男护士， 为医生挽医箱子， 一句台词都没有， 不过兴致很高。 那时候爸变得很新文艺， 将担子停在路旁小休时， 坐在小板凳上， 拿出本子和铅笔， 写些押韵文字当作新诗。 我小时候看过他的作品， 他的一手字写得颇秀气。刚才所说的“全家福”， 拍这张照片时， 爸尚未流连赌档，否则， 他的面相绝不会那么祥和， 妈也不会有如许笑靥， 当然289
  • 澳门文学丛书也不会为我们留下这张照片了。 相片里的我别上一只蝴蝶结，一身光闪闪的面料衣裳， 应是过年时候拍的。 听妈说， 爸沉迷赌博时， 大年三十晚带了钱出门， 通宵不回家， 回来时眉敛眼黑， 一副丧家的脸孔。 我爸戒赌后省悟侥幸和彩数的虚妄， 改名为“自强”， 以自励愤发， 他这点珍贵的开悟， 扭转了我爸的一生以及福泽众子女的人生。290
  • 林中英·头上彩虹魂归为父亲治丧念经的道长仔细计算过后， 告诉我们父亲将于周六清晨五时回魂， 魂高三丈， 在家里逗留四个小时后离开，到时由牛头马面带着回来， 我们须在四时四十五分在家门前插上蜡烛， 在桌上摆三样老人家生前爱吃的东西供他享用， 但不能有牛肉和羊肉。之后， 又听有人提点， 到时应将门外的土地神位和屋里的门官神位用布蒙住， 不让祂们看到， 才方便老人家进入家门。传统丧事习俗如此， 不去质疑是否真有其事了， 只是听了后很不服气， 想起曾听过为什么要由牛头马面带着阴间的人回家呢？ 是恐防死者返家后留恋人间， 不再返阴司。 如此说， 牛头马面便不是陪着扶着老人家的角色， 而是个押送者了， 他们会不会拉拉推推， 颐指气使？不是说好人得上天堂， 行不义者入地狱的吗？ 牛头马面究竟属于天堂还是地狱的？ 为什么人一死后便遭受曲断民情， 成了个“犯”， 连从前守在门外门内保护家宅平安的土地爷、 门神都成了对立面， 得把祂们的双眼蒙住， 父亲才迈得进门槛？是在世者对往生者的心意， 按着习俗做几场法事， 灵位设在尼庵里， 每天有人敲经念佛， 让亲人往生净土， 早登极乐。按我的理解， 极乐世界是个没有人间一切丑恶、 灾难和苦痛的地方， 是个离恨天， 那里永恒地光明、 平等、 祥和、 宁静， 和风丽日， 洁净无垢， 人间有哪一样比得上它？ 往生者得用牛头291
  • 澳门文学丛书马面来押守住回人间么？人间的贫与富， 对极乐西天起不到丝毫负面的影响， 人力控制不了天堂。 有些经济能力的， 为往生的亲人烧赠大量金银财帛， 还有精细的纸料扎作， 有华屋、 汽车、 家电、 衣箱， 甚至游艇、 飞机， 更细微的有手机、 燕窝、 鲍鱼……可惜天堂里是大同世界， 不要私产， 而且无欲无求， 故而无穷与富、 多与缺的分别了。 送给往生者纸扎的司机和仆妇， 不用受人差遣，变成自由独立的人了。在天堂里的父亲， 明晨回家一转， 除了七样供品外， 我们还要放上报纸， 一个他生前阅报用的放大镜， 以及一辆小玩具汽车和一块小木板， 他生前读报时为省些腕力， 把小木板放在小汽车上， 拿着放大镜的手则搁在木板上， 以汽车的轮子辅助手腕移动， 他对自己这个创造颇有些得意。我知道， 父亲明晨魂归时， 步履是灵活的， 因为他的膝关节良好； 他的身影却有点倾斜， 是他在年轻到中年时期， 被一家子十二口人的重担挑压歪了一侧肩膀……29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绵恒的思念这半年里， 姨母与舅父先后逝世。 都病了好一段日子了，老成凋谢是自然的， 故此没有太大的难过， 有的是绵亘的、 深挚的思念。 兄长与侄女儿亲到美国送行； 八妹写悼念信表达赞美和感恩， 她能记住动人细节， 写来语语真诚。舅父年轻时当海员， 与我们接触不多， 但关于他的故事却没有少听。 我妈说， 日军侵华， 香港沦陷的三年零八个月的日子， 澳门土地上虽没有日寇的铁蹄， 但澳门港口被封锁被封镇， 物资短缺， 有不少人尤其是逃难来澳门的异乡人成为街头饿殍。 那时要是手上拿着食物走在街上， 便会被眼中闪着饥火的人抢去， 立即塞进嘴里， 使人无法讨回。 打他， 他也顾不着反应， 只管狼狈咀嚼、 吞咽。 外祖母在澳门某大宅中做厨娘，尚幸还有饭吃。 年轻的舅父时常将只能把自己填个半饱的一碗饭拿去分一半给朋友， 气得外祖母要骂他， 但舅父不理会。 日后我妈向我们说起此事时， 脸上发光。 舅父的脾气甚为火爆。当时外祖母为了减轻负担， 要把十六岁多点的我妈嫁出去， 谋一条生路， 于是我妈在媒人介绍下认识了在市场经营菜档的我爸。 舅父不想妹妹受委屈， 跟外祖母吵， 背地里问我妈： 你喜欢不喜欢他？ 要是不喜欢， 我即刻拿枪打死他！在我小时候， 外祖母爱抽美人鱼牌子廉价香烟， 舅父回来， 看到了蓝色烟包上印着露出双乳的美人鱼， 觉得让小孩子看见不好， 叫外祖母改抽别的牌子。 到我们能跟舅父交谈了，293
  • 澳门文学丛书记得他说过买菜会帮衬货品不够好、 顾客不多的摊档； 又听说常有同事朋友向他借贷， 借了不还， 他没有听从亲人的追债建议， 认为要是朋友有能力， 定已还给他了， 何须去讨？ 于是很多人利用他的善念讨得便宜了。姨母比我妈大不了多少， 可是她的性格却显露出长姊的优良特征。 尽管她的家庭环境尚未转好， 也关照着我们。 我们童年少年时期的大快乐， 几乎全源自姨母。 我们的第一个电饭锅、 第一个雪柜是姨母送的， 当舀吃第一匙由我妈自制的彩色啫哩时， 当穿上姨妈送给我妹与我的日本百褶裙时， 那种深刻的快乐和得意， 在以后的人生着实没碰过多少回。 如今买来多好看的衣服， 那意义只是多一件挂在衣橱里， 而那年代的百褶裙却是我花季里的梦想， 贴心的姨母递来的两个精品盒子， 让美梦变真。 暮年的姨母为女儿献肾， 那种舍得付出敢于付出，一直感动着儿女们。物质上的恩情还是可算的， 她对姨甥们人生路上的恩典无以计算了。 那年代， 在澳门出路少， 这里的人千方百计到香港找工作。 先是初中毕业的我哥寄居在姨妈家， 她替我哥熨上班穿着的衣服， 对他的照顾犹胜对儿子； 后是我妹和我弟。 高峰时期， 四兄妹寄住在姨妈家里。 那是寸金尺土的“香港地”啊。 即使还挤得出空间， 也得作为姨母的有比得上慈母的爱，还有大度和义气。 是姨母的威望和感召， 姨父跟表兄妹们从没有一句埋怨。舅父和姨母都是平凡人， 可是我们从小看着， 从中受到身教， 懂得怎样去做一个负责任的人， 并懂得向人伸出援手。294
  • 林中英·头上彩虹感念十年由1993年到2003年， 整整十年里， 断断续续地， 我在饶芃子老师门下经过旁听， 修毕文艺学硕士研究生证书课程， 之后报考攻读文艺学硕士学位， 完成学分要求及提交学位论文， 最后通过了答辩。不仔细计算一下， 一时也不觉得十年已过， 读一回书， 修一个学位， 竟费了十年， 的确不可思议。 这期间的劳苦， 亦只有饶老师知道和理解， 水平是问题， 太忙是事实， 健康又是一个阻障， 使我不得不中止进程。我修这个学位与留职升职加薪无关， 故关怀我的人都认为： 干吗这样辛苦？ 值得这样辛苦吗？ 但我为求知而学， 为做好本职而学， 为力求完善人生而学， 饶老师体贴我认同我， 没有向我加鞭催迫， 却适时给我关怀和鼓励， 她说：“你是可以的。” 就是这句话， 使我不放弃。进入写论文阶段， 半夜下班回家后才操作， 一动脑筋大脑亢奋便失眠， 疲惫焦虑偏头痛， 但有饶老师的鼓励和指导， 我亦自信： 我是可以的！难忘的是那一天， 当我在键盘上敲下论文的最后一个字时， 晨窗外鸟鸣啁啾。 重重呼了一口气后， 本应是倒头便一梦酣然， 然而却思绪纷飞， 想的是往返于暨南园和澳门报社办公室之间业余兼读的苦与乐， 想的是因饶师的不弃与提携， 这十年里才能积跬步以进； 又得以接近饶门的人才， 学术群体会形295
  • 澳门文学丛书成一个“气场”， 厕身其间， 只要用心感应定有得益。我把论文送上广州给饶老师批阅。 看完后， 饶老师在电话中对我说：“到现在我才放心， 你终于完成了， 我真担心你啊！” 饶师的学生多， 学术活动频繁， 天南海北开会讲学评奖，她的心里有我， 除了是师生情外， 亦因为她爱澳门， 她关注扶持澳门文学。 饶老师是最早关注澳门文学的内地学者， 她对海外华文文学领域的宏观把握和精心研究， 卓有成果。 在她的建议下， 我的论文以澳门小说为研究对象， 她希望将我所学用在澳门文学研究上， 为推动澳门本土文学发展尽一分力。2003年6月， 潮湿燠热的夏日里， 我披上了硕士袍戴上了四方帽， 在暨南大学的礼堂里， 从刘怀仁校长手里接过了学位证书。 在仪式完毕后， 我和刚取得博士学位的李思捷拉着饶老师拍照， 以各种组合拍了又拍， 我们又分别向饶老师敬献了鲜花， 师生的欣悦之情给定格下来， 永留志念。十年过去了， 十年很长， 但竟然一晃眼过去了， 当年六十岁的饶师， 如今踏入七十之年， 无论春时桃李， 秋之桂子， 都欣欣向荣， 散放宜人芬芳。 饶师的门生遍于海内外， 一片师心， 期望学生们处海为鱼， 在岳为木， 发挥才干， 将工作事业做好， 做得更好， 做到最好。 而且还要身体好， 家庭好。谢谢您， 饶老师。296
  • 林中英·头上彩虹散淡的人——记钱谷融先生随澳门文化代表团赴南京等地参加第六届中国艺术节活动， 回程时途经上海， 我放弃了参观上海大剧院的机会， 到华东师范大学拜访钱谷融先生。八十一岁的钱先生， 已正式从教育岗位上退下来， 不再带研究生了， 向来追慕散淡的他， 如今优游林下， 看喜欢看的书， 偶尔赴外地出席会议顺道游山玩水， 在家接待来请益、 来谈天的学生、 朋友， 眼前的钱老比以前饱满些许， 精神健旺，一派潇洒自乐风度。我感谢钱老早前寄赠大作 《中国当代大学者对话录——钱谷融卷》。 这本书我正在阅读中， 曾在给钱老的信中写下点滴感受。 钱老谦和地说：“这书主要是我的学生殷国明的劳动。我可没干过什么。 我很懒惰。” 在这本书的序言 《写在前面》里， 钱老这样写：“我是个既无能而又懒惰的人， 平日虽很喜欢读书， 但目的只是为了自娱， 无意做什么学问， 根本不配称为学者。” 固然， 是否配称， 自有公论， 谦辞不掉， 也自夸不来。 在钱老的门下， 已培养出不少在内地颇有影响的学术新人和作家， 如王晓明、 殷国明、 许子东、 李劼、 格非、 丹娅等等。 从1994年至今， 我跟钱老只不过三度相处。 1994年， 钱老伉俪应邀来澳为澳门笔会会员及本报采编人员主讲文学讲座，几天里我负责陪同。 钱老那智者仁者兼备的风范， 使我不避浅297
  • 澳门文学丛书陋， 此后书信往还。 在钱老的言谈及书信中， 时提及“疏懒”二字， 开始我还以为是自谦之辞， 后来在《艺术·人·真诚——钱谷融论文自选集》 里读到 《且说说我自己》， 对钱老经历有所了解， 始对疏懒之说恍然。钱先生的盛年埋没在严酷的时代里。 1957年， 他发表了三万余言的 《论“文学是人学” 》， 阐述了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 其人道主义文学思想被视为与阶级斗争学说相违背， 本来是学术上的问题， 却被升格为政治问题， 对钱先生展开广泛、持久、 一浪高于一浪的批判； 1960年， 钱先生出席上海作协举行的文学讨论会， 他听到与会人士对19世纪欧洲文学否定过多， 特别对巴尔扎克、 托尔斯泰等人的批判过于粗暴， 忍不住说了几句， 却被抓住不放， 在长达四十九天的会议期间， 钱先生又成了主要批判对象。 自此， 钱先生写的零星文章， 难逃挨批命运。 形势如此， 钱先生自然只能搁笔了。钱先生为人处世， 奉行“正直、 真诚” 四字， 他自认不能与时俱进， 适应性差， 遂养成了遗落世事的癖性和懒散的习惯。 他以散淡沉默保持健康心灵。散淡是一种境界。钱谷融先生十一二岁时读 《三国演义》， 他最敬慕的是诸葛亮。 给他印象最深的， 除了诸葛亮料事如神的超人智慧外，就是其闲云孤鹤般的雅人深致， 不求闻达的高远襟怀。 刘备为请诸葛亮出山， 三顾草庐那一大段， 诸葛亮高卧隆中淡泊宁静的形象令他着迷。 钱先生和小朋友玩耍时， 便常自称“山野散人”。 人之心气性情， 既有后天影响， 亦有先天因素， 钱先生对诸葛亮一见投缘， 这个草野隐士的形象在以后烛照他走过漫长坎坷岁月。 虽然实际上无法遗落世事， 但他对名誉、 地位、 职称、 利益常常采取低姿态， 能够超脱一些， 省却不少烦恼。29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在 《艺术·人·真诚》 论文集里， 有钱老写于1994年的一篇 《真诚、 自由、 散淡——散文漫谈》， 钱先生认为散文要有真性情， 不受拘束， 最忌造作， 要自由自在， 逞心而言， 他便谈到诸葛亮的散淡。 他认为诸葛亮的文章虽然为数不多， 但流传下来都是不乏真性情的好作品。 “能够散淡， 才能不失自我， 保持自己的本质， 任何时候都能不丧失理智的清明， 做官能够不忘百姓， 写文章能够直抒胸臆。” 只是做个散淡的人绝非轻而易举的事。 钱老据此即指出，“散文要写得自由自在，除了人要散淡这个比较艰难的一条路以外， 还有一个简便易行， 人人能做、 人人可走的一条路， 那就是做一个‘真诚’ 的人。” 钱老这篇论文， 后来被截取了作为十卷本的 《中国现代散文精品文库》（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的总序。钱老坚守原则， 爱憎分明， 待人却宽宏笃厚， 脸上常绽温煦笑容。 这次短聚， 钱老转赠了几本书给我， 嘱我好好读《世说新语校笺》， 他就很喜欢书中那些洒脱豪迈、 高韵奇趣的人物。冬天， 钱老爱戴一顶灰蓝色的法兰西帽子， 西装或中山装外罩一件合身的风衣或大衣， 风神飘逸， 是个美丰仪的男子。钱老不老， 他保持着活泼好动的个性。 记得1997年在沪探访他， 吃过午饭， 钱夫人回家午睡， 钱老领我游逛长风公园。 来至湖畔， 他提议下湖划艇， 我反生迟疑， 担心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不懂游泳的我当然救不了钱老， 钱老亦可能救不了我， 故以怕他劳累为由推却。 翌年夏天， 他在来信中述说曾在某个旅游胜地玩漂流， 想象银发萧疏的老人家， 身穿救生背心， 坐在橡皮艇内随水势而左冲右突， 而高低跌宕， 浪花溅湿他的脸庞， 激流颠动他的身躯， 而他的心灵享受与自然融合的美妙和乐趣。 钱老懂得生活！299
  • 澳门文学丛书冬春轩与桦仔在喧哗的饭局中， 冬春轩喜欢听人说话， 如小学生身处师长辈中倾身聆听， 发出“唔唔哦哦” 的回应； 桦仔， 行年八十多， 欢聚时逸兴遄飞，“友情深， 一口满”， 辄饮面红， 红过京剧关公的脸谱， 时有妙语， 自虐谑人， 入世讽世， 一副老顽童本色。冬春轩即是桦仔， 由认识冬春轩而至认识桦仔， 历经多个夏秋。 冬春轩擅于变身， 在“庄” 的氛围里他是冬春轩，“谐”的氛围里他是桦仔。冬春轩半生旅居越南、 柬埔寨， 在高棉办过 《棉华日报》《生活午报》， 他坎坷的大半生就是一本大书。 读之， 想要故事的读到故事， 要教益的得教益。 因为是同业的关系， 我喜欢听冬春轩谈当年办报， 就有如生公说法， 感化于人。冬春轩只读过初中， 因寄人篱下而被逼弃学。 他自学之勤有若凿壁引光。 青年时期的他， 为了使命而办报， 宣传解放后的新中国。 办报难以维生， 他要兼职多份。 其中一份是任酒店中文会计主任。 当年他拾起朋友读不下去的簿记书籍自学起来， 竟然拍心口上任做会计。 某日他在酒店接待处协助同事用英语跟国际监停 （战） 委员会的成员打交道， 酒店老板见他还是外国语人才， 让他兼任旗下船务公司的英文会计。 打算盘五六年， 期间流过大汗和细汗， 比如公司煲茶水购用的引火油柴、 风炉内的炉领， 如何译成英文来入账呢？ 难不倒冬春轩，300
  • 林中英·头上彩虹他迂回地先从越法词典中翻查出法文， 再在法英词典中查出了英文， 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困难， 就是靠着“哑老师” 指引而攻破。 后来船务公司的英文会计业务改用法文， 冬春轩又以在夜校念来的法文上阵， 一干又是十年了。冬春轩的诗才是报社工作逼出来的。 当年在柬埔寨举行亚洲新兴力量运动会， 诚为盛事， 东南亚每家大报都拨出大量篇幅予以报道， 那时冬春轩任午报的社长， 午报在中午出版， 新闻的竞争力及不上早报， 他不想照炒冷饭， 度长絜大， 便将新闻图片配上自撰诗词， 如此一变， 有了新口味， 获得读者的称赏。 有一回午报刊登梁羽生的 《白发魔女传》， 读者们日日追捧。 岂料一场台风， 邮政陷于混乱， 小说中有三十回失了踪，无从如期刊出。 为免使读者失望， 也为了稳定销路， 鬼马冬春轩连夜速读小说三十回以后的几十回， 按着人物性格和情节线索往前追溯， 假冒梁羽生， 把前三十回小说写出来发刊。 然而刊至中途原作突然寄到了， 他再施一计， 把梁羽生的原作以《白发魔女传正本》 为名从头刊出。 今天看来好像一个笑话，但凭此可见办侨报的艰辛。冬春轩在报社的工资全拿来补贴低薪员工， 以多份兼职收入养家。 在自学中， 他成了三头六臂， 成了特效药， 更是“万金油”， 止咳除痰， 止晕息痒， 一一派上用场。 当年， 他还利用废物制作成标题字的字模， 铸制铅字粒， 并卖给其他报馆，为报社赚了大钱。70年代初， 波尔布特血腥统治柬埔寨， 冬春轩举家出逃，来到无亲无故的澳门。 他从头挨起， 做过几份工， 凭才学与忠诚， 在建筑公司得到重用， 有了一点积蓄， 他难忘旧业， 向银行借贷后开设小型印刷厂， 无法再办报也得嗅嗅油墨的气味。那年， 澳门日报出版社先后出版了粤方言专家文若稚先生301
  • 澳门文学丛书的两本著作 《广州方言古语选释》 及续篇， 两本著作成了澳门出版物的热销货， 脱销多年仍不断有本地外地读者要购买。出版社决定将两书合而为一再版发行。 假如你是印务公司的老板， 承接这宗生意， 只需按照出版社的要求， 选优质纸张， 搞好印刷和装订， 准时交货， 已是做足本分了； 倘再大方点儿降低收费， 更没得挑剔了。 然而冬春轩这位老板还义务当起特级校对员， 尤其在 《续编》 一书里， 在并无文若稚的原稿对照下， 凭其丰富学养， 将舛误之处校正， 凡文中所引的古籍， 他都翻查原书寻章摘句地校核， 勘误。 《广州方言古语选释（续篇）》 出错不少的原因， 是这本书在编辑过程中， 文若稚先生病重， 无法亲自校阅， 书成之日， 文先生已去世。冬春轩承接此书再版的印务， 以景仰之情阅读文先生著作， 对学术著作中的错漏， 如吃死苍蝇， 无法忍受， 为免谬误再流传， 遂附加赠送校勘， 弥补了初版的缺陷， 出于文化承担精神。 他对文化忠诚， 尊重学问， 虽不是自己的成果， 功成后也不会挂上自己的名， 但也执着追求完美， 脱离商业运作、 个人功利做了一件大好事。冬春轩如此忠厚无私对待不认识的人， 后学如我跟他交朋友自然多有得益。 在工作中， 时会遇上疑难之字之句， 遍查办公室的工具书无所获， 只好致电向他求教。 有一次无法定夺广东俗语“新丝萝卜皮” 抑或是“新鲜萝卜皮”， 又请冬春轩作救兵。 他当下给了答案， 翌日我再接传真， 原来他探本寻源，在庄泽义著的 《省港民间俗语》 中找到此广东俗语的另一版本： 皮革中有老羊皮， 毛长色白， 粤人称为“萝卜丝”， 因其状似切细的萝卜丝， 穿起来极暖和， 价钱不怎么贵， 很多人都穿着以充阔佬。 故粤人常以“新丝萝卜皮” 以喻暴发之人的轻飘飘。 我曾苦恼于对旧体诗格式的无知， 又向他请教， 他从我30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的实际需要出发， 写来“浓缩本”， 去繁就简， 让我一目了然，好去应付日常问题。冬春轩本姓刘， 名桦， 用笔名写作， 人称冬翁， 出版过专著 《雕虫集 》《世说新声》《鼓枻沧浪》。 我因向他请益不少， 按理他堪称我的老师了， 但他坚辞这种称谓， 叫他“桦仔”， 他更加开心， 故此有时我们会对他“桦仔、 桦仔” 地没大没小起来。303
  • 澳门文学丛书上海好男人要选“上海好男人”， 友人陆康定然算上一个。 而且， 他因为在澳门生活了几近三十年， 跨了域， 染了一些澳门品格，丰富了上海好男人的成色。 用他的话说， 在上海， 人家不把他全当上海人看等； 在澳门， 又不被当作是澳门人。跟我们澳门朋友聚会时， 陆康爱调侃一下上海人。 “上海人怎么怎么” 是全民皆感兴趣的话题， 正因为上海人精明灵活， 上海地区文化与经济都先进， 是龙头和标兵， 把上海人开开涮， 可以满足一下自己的阿Q精神； 而由陆康来说上海人，叫人觉得他大公又大气。陆康说， 北京人豪放， 洒脱， 动作大。 如果在北京请客，晩上来了一帮子你不认识的人， 都是由你所邀请的朋友带来，事前没有知会的， 要是介意就不够朋友了。 不必知道对方的底细， 是京漂还是什么的， 在杯来杯往之间， 彼此没有接不上的话题， 还有许多创作的花火和合作的可行性， 可是带着酒气步出酒家， 明日又天涯， 谁会为说过些什么、 承诺过些什么而认真呢？ 陆康前时去过北京通州的宋庄画家村， 说规模大得令人吃惊， 里面住了四万二千个中外画家， 人人都有偌大的创作空间， 在这里寻梦及为梦想变为现实。 想起来了， 我曾听蒋山青说他在北京的巨型画室， 一个冬天便烧好几吨煤了。上海人心细， 拘谨， 请上海人吃饭， 他们会多问一句在座的还有谁， 作为是否出席的参考。 你送过他一点什么礼物， 他304
  • 林中英·头上彩虹一直记在心里， 总找到一个机会回礼， 那些礼物的价值， 刚好与你所送的差不多， 不欠， 也不会多给。 上海人一样有梦想，现在的上海人不会把时间花在没有创获的闲聚上， 聚在一起，就谈有什么钱好赚， 打听赚钱的机遇， 谈合作的可能性， 大家向钱奔去， 管好自己的日子， 别人不容易贸然上前亲近。澳门人呢？ 陆康说， 澳门人老实， 本分， 不爱领先， 总是你看我， 我看你， 要动一齐起动， 澳门人便是这样规规矩矩，动作细细， 不跨界， 说话不大口气乞人憎， 澳门人重感情， 乐于助人。 听来亦赞亦弹。 上海人描写“半个澳门人” 的陆康，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他有三百六十六顿饭在外面跟朋友吃。与朋友在一起， 朋友们开心， 他也开心， 开心是他的座右铭。这与其昆仲陆大同截然不同， 陆大同认为， 把时间留给自己用， 就是延长了寿命。 兄弟俩心态不一样， 却各有得着。 当澳门友人到上海去， 陆康放下创作热情接待， 做导游， 搭关系。上次我到上海， 他带我去了下河迷仓， 晩饭请来了女作家、 女演员， 可见他的周至。 能令陆康有自由、 空间来挥洒热情， 因他仍抱独身主义， 要是结婚， 能有这么大的自由度吗？饭局上的愉快时光， 陆康常奉献他的“餐桌言”， 大都是洒脱通透、 看云卷云舒之类， 此为其一：“金钱无限， 够用就好； 生命有限， 快乐就好； 活着时光， 健康就好； 名利绕身，放下就好； 困厄遭遇， 看通就好； 死到临头， 快点就好！”305
  • 澳门文学丛书人海京华京华之大， 足以毁去一场爱恋。 听说真有这样的事， 男住城东， 女住城西， 虽不致成为参商二星， 但相聚费劲， 而来日正长， 罢罢罢， 只好挥慧剑， 斩情丝， 找一个同住一方好来好往的。 正因如此， 去年到北京时， 为免住在三环外的丁兄奔波， 便没有吿诉他， 岂料他知道后， 责我这个人太不够意思啦。 原来你如果当对方是朋友， 不必太为他着想； 有隔膜才会小心翼翼地想到横丫肠去。 好朋友的模式是： 你不来， 看我不宰了你！ 这次便预早知会他“我来也”。 相约晩饭， 丁兄和伊人两番来电说堵在路途中。 等到肚子咕咕叫， 他俩抵达了， 自然是啧啧诉说一番北京的交通状况。当朋友甫一下班会合一起挤交通、 尘满面地赶来看你时，便感到偌大京城， 虽没几多个熟人， 但一点情谊爝火， 足把京华烘热起来。 三个人晩饭， 选在很有饮食气氛的满洲菜馆， 只记得那盅鹿筋汤， 其他是什么记不住了， 聊得高兴， 突然发觉普通话的水平提高不少， 我的俏皮话引得丁兄说， 好， 我把它写在博客上。另一个朋友是蒋爷。 他自喻是不固执的流水， 哪儿适合便流到哪儿。 他是先流到珠海， 再到深圳， 后折回上海。 之后嫌老家上海不再予他以创作激情， 便流到北京来， 遂又有了长足发展。 本来我想到蒋爷的画室看， 可他开车把我载到前海的饭店去。 由长安街到前海， 花了一个小时有多， 正好聊聊他跟漂306
  • 林中英·头上彩虹亮女朋友分手的事。 蒋爷说她什么都不错， 就是谈不到一处，她缺了点什么？ 是灵气。 唉， 三十好几的女子， 灵气都用在追问你跟她有什么打算上去， 你却偏不给答案， 是谁扼杀了她的灵气？蒋爷精致的饭局还邀约了一位在地产业发迹的拍卖行商人兼书法家， 以及一位要冲进市场的女画家。 金钱味和艺术味搅缠得恰可， 不会俗气， 也不太雅。 以艺术谋生的， 太雅便没饭吃了。 席间商人挟一箸菜、 碰一次杯便接一个电话； 每接一个电话都声震屋瓦， 仿佛对方从月球或火星来跟他联系。 商人右手叉腰的姿态， 就像领导在作战指挥部向战士下达命令。翻看手上的画刊， 女画家的油画作品被刊在权威画刊上，她有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加上扎实的功底， 但在人才济济的画坛里， 如何才争得出头天？ 在这个引荐饭局里， 人海观澜， 我看到一朵又一朵带劲浪花， 谁也不会活得太容易。 蒋爷为什么未老敢称爷， 大概因他有点爷的闲散自得和爷的江湖气。 我们碰杯祝画家成功。307
  • 澳门文学丛书阿傻有梦阿傻从新加坡或者说是从加拿大回来了， 她说这次有点落叶归根的意思。阿傻是我年轻时候的同事， 一同住在简陋宿舍里。 其实曾是学生会领袖的她， 一点也不傻，“傻” 只是质朴的别称。 她说事情时常挂副没主意的笑容， 内里实非如此， 当年人人学时事政治， 她一大早起来去学英文， 闹钟一响， 便从我头顶的上格床铺滚下来， 神经质得很。阿傻父母移民香港， 她离开了热爱的工作， 家庭团聚去。记得台风之后， 阿傻曾吿诉我， 她半山的家当时灌满了水， 这个家建在大石头之下， 一下雨便湿淋淋。 说时一点也不自怜，而我却想到万一山泥倾泻， 石头松脱……白天， 阿傻在银行工作， 晩上到亚视编剧培训班上课， 继续她的写作爱好。 完成课程后， 她立即辞掉枯燥的工作， 投身电视台编剧队伍， 圆了创作梦想， 这时她还揽得香港一家报纸的副刊专栏来写。 数年， 羽翼已丰的阿傻， 与一群编剧人员过档要大展拳脚的新加坡国家电视台去， 她成了政府公务员， 为填满观众的胃口尽写世情人性。 然而我亦有点疑问， 以其质朴， 如何写出市场大鳄吞并、 财阀争雄、 权力倾轧的人间种种纠葛来呢？ 实情又是我怀疑错了， 有此事为证： 当她的女儿长大了， 赴加国升学， 为娘的她母性特重， 把心都挂坏了， 断然舍弃新加坡的稳当饭碗， 跟夫婿一起到加拿大陪女儿读书去。308
  • 林中英·头上彩虹阿傻成了自由撰稿人， 不乏工作邀约。 她在电脑上写好后，开启邮箱传送， 把一集一集的电视剧传回新加坡与内地电视台去。女儿倏忽在几年间长大， 越二、 三年便出嫁。 女儿承继母亲的梦基因， 与丈夫到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去做“一脚踢” 的新闻工作， 与爱斯基摩人生活在一起， 还跟随捕鲸队出海看捕鲸， 令阿傻陪无可陪。 毕竟女儿真的长大了， 她放心了， 这是她兴起归根念的原由。阿傻回来数月， 我约她， 她好体贴地说你先忙自己的吧，真有时间才一起吃饭。 她也没有闲着， 学弹古筝， 又学做蛋糕。 前者是为兴趣， 有雅兴不愁指头硬， 玩玩过把瘾； 后者是为生计云云， 待学好做蛋糕后转行开一间小店。 她又发梦了。可是， 有梦不好吗？ 要不是当初发创作梦， 她只能在不情不愿的工作中消磨着岁月。 无梦人生一似无波古井， 剩是死水一泓。 如今我更爱交有趣味的朋友， 阿傻转个大圈回来， 好。309
  • 澳门文学丛书肥妈抗逆春季书香文化节开幕， 澳门出版协会邀请在澳门度过童年的香港著名歌星玛利亚 （昵称肥妈） 来自述童年故事， 这个题目对澳门人具有吸引力。肥妈能言善道， 有压场功力。 她在演艺界多年， 经过那么些大大小小的场面， 就算是个闷嘴葫芦， 也会变成开笼鹩哥了。 肥妈话说童年， 那一套语言并非温文尔雅， 而是入俗的，有时甚至是市井俚俗的， 故而出奇地生动传神。 以这种风格来述说底层的生活， 正合式合榫。然而听肥妈的讲座， 不是听一场“栋笃笑”， 而是听取一个名女人由童年到青年面对压人而来的艰难生计的抗逆故事。身穿孔雀蓝彩衣的她， 在主持多番邀请下硬是不肯就座， 手执咪高峰站着开讲， 自信十足的豪情快语， 传递出乐观面对、 积极解决困难的生存之道。 每当她赞一下自己， 听众们都认同，给她一阵由衷的掌声。有时， 当自己对现实有所感， 也免不了兴致勃勃说起旧时的事。 那时， 街坊们过的都是差不了多少的生活， 大概我与肥妈都是一般地穷过吧， 然而我远远没有她可爱的强悍、 能干， 没有她那么多办法、 那么多体验， 生活经历远够不上她的斑斓。 当苦难成为一笔人生的财富的时候， 它真的变得斑斓多彩。个性决定了我不会像肥妈那样跑到山上摘野生的桑椹、 山310
  • 林中英·头上彩虹稔、 大树菠萝、 木瓜， 拿到红街市门口以“斗零” （五分钱）一堆卖给人； 不会将烟包拆散逐根香烟以斗零向工人兜售； 没试过把山上的枯枝烧成炭拿去卖； 没有借比她大三岁的女孩的身份证去当带位员……肥妈年轻结婚， 生了一堆孩子， 为了她的所爱， 她做过苦力， 托米、 托面粉和椰子， 她胖胖的身躯承受起一包包重达一百五十磅重的面粉！ “人家话， 做咕喱， 好惨喎。 有几惨唧？数竹签计工钱时不知几开心！ 不要介意人家点睇你， 最重要自己点睇自己。” 肥妈说到这儿， 当然又有一个鼓掌位。肥妈说：“当我惨时， 有人帮过我； 我有今天的发展， 是许多人给我机会。 我只读过一年中文， 演电影读剧本， 不懂得便问人， 甚至请教茶水及熨衫阿姨。 今天， 我有能力便要回馈社会， 帮助有需要的人。 假如人人只会向社会伸手， 社会需要的， 谁又去给予呢？” 肥妈与有心人组织艺术表演团， 扭转向歪路走去的少年的人生， 她义演赈灾， 还到学校、 学府和妇女团体演讲， 给多家学校捐设备， 在各地行善还获奖， 她并且有培训澳门青年的计划……说到这里， 一个个体抗逆奋斗的故事有了它的境界， 更让听众喜与闻之是肯定的了。311
  • 澳门文学丛书说说诗人胡晓风先生春节期间， 我和文辉兄往访胡晓风先生， 他说今年八十八了， 估计还可再活个三两年吧。 一个独居老人的居室不见一丝凌乱及衰颓气， 两个阳台上的蝴蝶兰和山茶在寒流中更是花光灿然， 室内的蕨和铁树等绿得温润。 吿辞后我们都有所感， 如此高龄， 却还有养花并能养得很好的情趣， 是热爱美及生命力旺盛的表征。可是人生难以预料， 一个多月后， 夜里收到胡先生的传真， 谓病了， 不能交稿。 我连忙回电， 没有人接听， 这不像从前的反应， 使我猜想他病得不轻。 真的， 这一搁笔，“南湾唱情” 便成绝唱了。 两个多月里， 他数度入院出院再入院， 几次夜里传来抢救， 他的“大女孩” “小青年” 惺忪着疾走上山顶医院。治病期间， 胡先生一直因气喘不能平躺在床， 只能斜倚着吸氧， 脑子却十分清晰， 一堆人来探望他， 他一一认出。 他指着床边的编剧家说：“李宇樑， 若我有命出去， 一定找你……”听语气辨眼色， 他话尾隐藏着“晦气” 二字。 一个人病到这地步， 仍爱说笑、 逞强。胡先生于20世纪80年代初从印度尼西亚落脚澳门， 一直以写稿维生， 有好几年兼职编务工作， 生活并非宽余， 但衣履整洁、 时尚， 举动倜傥， 与他的整洁的家居， 可谓表里如一。 认识胡先生以来， 他一直耿介直率， 有名士派作风。 他高傲， 不312
  • 林中英·头上彩虹爱套交情； 不附和， 不说讨好的话， 他爱憎分明， 不顾后路地表达己见， 在诗文中要骂便骂， 要批评便批评。 说他有脾气，不好相与， 并没有说错； 赞他平易近人也是对的。 他情倾草根， 喜爱接近青年人， 关心他们的工作和生活， 玩笑起来没大没小， 他关心戏剧活动， 对演出提意见， 是好是坏毫不避忌，不打感情分数， 这反而得到尊重。胡晓风先生命途坎坷， 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 然而他却有莫大福气， 他一直得到朋友的贴心帮助， 除了经济上的支持，数度搬家都为他打点一切。 尤其在他卧病期间， 每天戏剧界的大小青年来探望， 陪他， 胡先生的身后事也是由他们多番奔跑解决困难完成的。 他常说自己是个“卖唱的”， 对自己的作品不当回事， 先是有心人要求为他出版诗集， 他辞谢了。 2003年， 澳门大学的陈颂声教授不理他不同意， 领着学生为他搜集由80年代起的旧作， 历时七年， 这套一共四册的 《南湾唱情》诗集终在今年初由澳门基金会出版了。 这部巨著很奇怪， 没有序言和跋还罢了， 书翼里也没有作者简介和照片， 陈教授极力向他争取刊出都不成功。 书出版后他堆在家中， 也不积极送给朋友。 陈教授说：“为了这本书， 我挨他骂， 受了不少气。” 胡先生尽管高姿态地低调， 却有人肯为他忍辱求成， 当然是因为珍重这批作品的文学价值了。313
  • 习 曲 寻 美
  • 澳门文学丛书
  • 林中英·头上彩虹摄影， 我的我的第一个照相机， 是70年代兄长买给我的万能达单镜反光机， 那时有一帮同事迷上摄影， 我也受到感染， 有了相机，放假时跟他们到户外猎影， 有一张挂着相机站在废弃木艇上的留影作这段日子的念记。 后来所换的菲林机中， 最豪华的是有连拍功能的佳能EOS650自动对焦相机， 机身很重， 再加上那具闪光灯， 到外地参加会议或出差时全套带齐， 满满的一个相机袋把瘦弱的肩头压沉了， 但那时我是丝毫不怕负重的。为了工作和自娱， 同时还学了些暗房冲印技术。 好长一段时间， 我惧怯在黑黢黢的房子里冲洗底片这个程序，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失败了， 便无可挽回， 而绝大多数照片都无可能重新拍摄， 这是最重的心理负担。 心情一紧张， 菲林入罐时便卡住， 越是焦急， 左歪右扭的胶卷越是卷入不顺， 再卸再装， 恐怕会弄出折痕来。 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 遇上的困难都只能由自己独自解决。照相机进化到“傻瓜机”， 不必为设计光圈快门动脑筋，全部自动化， 既轻便又简单， 适合只求举机便拍到照片的人。到了现在的数码电子照相机， 不仅可以一傻到底， 更不耗用菲林， 且即有成品可看， 摄影的成本大大降低， 把摄影作为兴趣是大大普及了。 然而一上升至艺术这个层面， 便有一个非一般的追求过程， 不断学习技巧去实现创造， 提高审美能力达致创作理想……317
  • 澳门文学丛书因着摄影那至强至大的记录、 反映功能， 写作人爱上摄影， 并且造诣优良， 让文字与影像互为诠释、 彰显， 便更加美妙了。 作家对万象有他的独特视角和理解， 读作家的摄影作品， 观者进入由他带领的具象世界， 去感触自然， 感触人间，也感触到作家的心跳。 正如澳门笔会现正于会址展出的“光影五重奏” 摄影作品展， 看五位澳门诗人姚风、 王和、 黄文辉、郑国伟、 凌谷的作品， 真的可以感受到各各的意趣情态， 因之我觉得更有兴味。我在艺术层面上不能轻言些什么东西， 依然有作为。 有相机便有自己的作品。 游走于居住的城市的街头， 遇上独特的场景， 让人心头一紧， 的确要讲一点机缘， 而又被你捕捉定格下来， 就足敝帚自珍了。 旅途上， 在陌生的地方， 更易产生街头摄影的冲动， 我希望寻找到这个地方的趣味点， 找到与我生活地的不同点， 我喜爱观察街头市井生活， 瞬间被定格的场景与人物， 是那个城市的细节， 零零碎碎地经过取舍在相机里留存下来， 组成对这个地方的一点点感觉与认识， 或者有对它们的价值判断。 这是我的作品， 谁能取代？我爱看街头摄影作品， 喜欢作品里面的人情故事。 这些作品在没有预先设计、 安排之下， 被敏感的摄影家碰上了、 等到了， 它的得来是那么自然而真实。 精彩的街头摄影作品， 算得上是上天酬谢既有才华又辛勤的摄影家的礼物。在摄影杂志上看到一组摄于20世纪90年代深圳街头的作品， 里头浸润着摄影家的悯人情怀： 四个光着上身的农民工背负住比他们高的帐篷等家杂， 弓身行走在路上， 他们来到年轻的经济特区找生活， 承受着沉重的生存压力， 也许虽吃力却仍有活路， 他们都能绽出笑容。 这些社会底层人士有着遇山攀山、 遇水泅水的乐天和强悍。 另一张作品是杂乱的甘蔗摊档后318
  • 林中英·头上彩虹面， 一名青年蹲在店铺门前， 铺子的大铁闸落了一大半， 他的肩头正顶着闸门， 却闭上眼睛享受着一橛甘美的生蔗， 蔗汁从他的掌指间滴溜下来。 如此辛苦狼狈地享受着， 仅是一根便宜的甘蔗而已。 在这张街头摄影里感受到非一般的甜的同时， 心头也泛起一股酸。在欧洲外游， 我有意识在街头寻找繁华以外的景象， 然而类似上述的沉重的生命形态却找不到， 便是教堂门前的乞丐，远没有拱北口岸的那么叫人不愿直视的凄惨。街头拍摄， 反应迅速是十分需要的， 在旅途中尤其如此，因为在赶行程中， 同伴不会在你停下来捕捉时等候你， 往往因为拍照而掉在队尾， 时常让人照应总是不好的。 在里斯本高秉根基金会花园青草葳蕤的草坪上， 太阳从树梢间投下几柱柔和的光线， 一个胖胖的黑人妇女正向一群鸭子撒食料， 身旁的两个葡裔小孩在鸭子间欢笑， 多和谐温馨的画面！ 可是穿红裤子的小孩子站得远老是不入镜框中， 若有他的一点红， 画面会更加出色的， 但不能指挥他， 也不可再等下去， 只好拍下带着遗憾的照片后， 在幽径的歧路上辨别大队的去向。偷拍是街头摄影的方法， 除要具备友善的态度也需要一些胆量。 在波恩明斯特广场街道上， 一个罩黑斗篷的青年乞丐坐在路边， 正翻阅着五吋厚的典籍。“读巨著的乞丐” 的形象吸引我向他举机， 可是他频频抬起机警的眼睛， 我怕惹麻烦， 走得远远地偷拍。 不能近距离摄得形神的细节， 照片便没有多大意思了。有两张照片， 别人看来很平淡， 但我却觉得有趣。 在葡萄牙吉马良斯的小巷避雨， 见两个男子道上相逢， 停下来交谈，想起居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能聊的故事——有人在市场里买菜回来， 仍见刚才的一对葡人还在道旁谈说， 能这样长聊一定有319
  • 澳门文学丛书好心情和适合聊的生活节奏——我拍下第一张； 待他俩转换姿势时， 拍下第二张……这样的照片， 有我的刹那意会， 别人却是全无感觉。320
  • 林中英·头上彩虹习曲寻美在未曾正式习曲之前，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懂得唱粤曲的。从小就看雀仔园德福祠的粤剧神功戏， 也尾随祖母到东方戏院看粤剧电影， 任剑辉、 芳艳芬的 《汉武帝梦会卫夫人》， 林家声、 吴君丽 《白兔会》 等等； 影响最深的是任剑辉、 白雪仙的 《帝女花》。 那时每逢夏季台风夜， 澳门电台便通宵广播，以传达风讯， 节目时间延长， 正好播放全本 《帝女花》， 在反复收听之下， 入了耳轨， 主要唱段能琅琅于口。 在还读小学，未趋时转爱流行曲时， 我是喜欢粤曲的， 向邻居阿姨借来比《通胜》 要厚的曲本， 学唱粤曲小调 《银塘吐艳》 等。 读了中学不久， 便嫌粤曲老土， 唱时代曲、 黄梅调、 革命歌曲、 革命样板戏……七年前， 学长沈秉和与一群同学组织粤曲学习班， 在借得关注历史研究会作课堂， 每个周日下午上课， 开课不久， 问我是否有兴趣旁听。 我喜欢“旁听” 有弹性， 可以随意离开。 我实在想不到在这个时候正儿八经去学唱歌， 而且还是粤曲， 只想着跟一群熟悉的校友聚聚、 玩玩。 然而这一听， 意想不到地结下了曲缘。 业余习曲已成为我的文娱生活的重要一环， 我将之作为接近文化、 修炼一种艺术去追求。 当然， 我不再视唱粤曲为老土， 更觉得它是南粤文化的瑰宝和代表， 粤音粤调， 只此一家， 无可代替， 要好好传承它、 发扬它、 发展它。假如你以为我现在已经唱得很好， 那是美好的误会。 以前321
  • 澳门文学丛书曾听习曲多年的人自称是“牛奶嘴”， 即艺术上还是像个喝奶小儿那么幼稚， 我觉得自谦得夸张， 不过如今由自己来印证，七年、 八年又算什么， 我还未能好好地调息运气和打开牙骹；发声位置摸不准， 上膈声， 高音区紧张； 嘴皮未有力， 字音不够饱满； 板未稳， 腔未圆； 还有比唱还难掌握的念白， 以及难以言传的韵味……即使在师授和自听光碟卡带学得了多少首曲目， 也似乎唱得有点模样了， 这也不能说明入得堂奥， 你懂得组成粤曲的各种体系如梆黄体系、 歌谣体系、 念白体系了？ 你了解其中复杂的结构和艺术规律吗？ 这些， 每每令我不是头大如斗， 便是读过听过便忘掉。 情形就像从浅滩走向深处， 觉得自己浮。 我至今充其量是念“口簧”， 可笑从前， 嘿嘿， 自以为懂得。自忖唱曲的天赋只是一般， 而且缺少操练时间， 好比多上岸晒网的打鱼人， 不过在师从方面有胜于不少人的幸运。 至今， 总共曾有六位老师向我们授过曲。 梁少华老师是我们的启蒙老师， 又是授课日子最长的老师， 我们从羞于开口到敢于放声， 从拘谨的课堂转趋活跃， 是他用了一套耐心而有效的办法， 在不经觉之间， 我们习得数十首歌和曲艺的基本知识。 在这些作品里， 我们接触了粤曲的众多曲牌， 掌握了旋律。 这期间， 学长沈秉和兄邀请了澳门名唱家郑天佑先生作客座老师，从韵味入手打磨一首 《鸾凤分飞》， 让我们懂得怎样唱粤曲才好听。 最近重听他的示范录音， 始觉当时还有许多未意会之处， 如今才得以领悟， 是跨入门槛了吧。第三位老师是香港曲艺名家潘佩璇， 她与程德芬、 张琴思、 董洁贞被誉为香港四大子喉名家。 潘老师不辞劳顿， 每周渡海来澳授课， 我们从她的教学中丰富了练声技巧， 学读工尺谱， 学拍曲和细致的演唱技巧。 作为曲艺演唱家， 潘老师擅于322
  • 林中英·头上彩虹以声腔表情， 故歌路纵横， 听她的 《碎銮舆》， 妙在皇妃的跋扈的气焰中不失高贵雍容； 听她的 《小宴》， 貂蝉使美人计的风情蚀骨， 叫观众一起与吕布魂销； 她演绎 《孔雀东南飞》的被迫归宁的刘兰芝， 其深情凄怆令在座者为之泫然欲涕。 听潘老师演唱就是在上课， 不唯是丰富技巧与细腻感情的演绎，还有大方的气度与雍容之态， 她稳稳站着， 就是靠点睛的几个手势， 以及眼神表情， 恰切地演绎了曲中人， 牢牢地成为焦点， 不让观众分神。苏荃老师是前珠海粤剧团花旦， 她指导我们呼吸， 找发声位置和打开牙骹， 让声音通透共鸣。 她挑我们嘴皮无力的毛病， 把毛病克服过来， 吐字才清晰， 字音才饱满， 才叫唱歌。苏老师有天赋的圆润华丽的好嗓子， 指导时毫不惜力， 她每先模仿我们不正确的发声， 然后作出正确示范， 逐个学生、 一次又一次地示范。 苏老师是戏班出身的， 她的演出一丝不苟， 风格是辅以适量的戏曲身段， 曲情戏味增加艺术感染力。 最近在春草堂的“百年堂会” 中， 苏老师与香港大老倌梁汉威对唱的《秦淮冷月葬花魁》， 倾情的演出悲莫能胜， 使人沉醉于曲中情境， 忘却自己， 诚为宝贵的享受艺术的体验。广东曲艺专家陈卓莹的公子陈仲琰先生， 以及广东曲艺团演员李月玲老师曾专程来澳指导、 伴奏， 李月玲老师录下练声录音带， 其中有 《宝莲灯》 华山圣母在塔中思念亲儿的著名唱段：“在塔里， 思娇儿， 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 曾听梁水人先生说这是名演员郎筠玉演绎的名腔， 柔韧的长腔跌宕有致，如九转回肠， 把它唱好了， 既练了声也练了腔。 为了学艺， 我们粤曲班打破某些陋习， 以开放的态度， 转益多师， 从每位老师的宝囊中取得宝贵的东西， 我们珍惜着每份师缘。粤曲班后来搬到沈兄的写字楼里， 在他的藏书库一侧装修323
  • 澳门文学丛书了一个课堂， 有长椅和白板， 并每周一次延请乐队在这里开响局， 我们战战兢兢地开始踏上那只一尺高的小舞台。 后来， 沈兄又腾出货仓作为时几近一年的大装修， 参考了不少图册， 作了精心设计和布置， 我们从此在这个具有广州西关宅门建筑特色和富有文化氛围的环境下唱曲， 这个地方被名之为“瓦舍”。勾栏瓦舍是古代民间演戏唱曲的地方， 又据说有“来时瓦合，去时瓦散” 之意。 主人以曲会友， 在这里接待过不少本澳、 内地、 香港、 台湾和澳美加等地的曲友， 还有著名老倌罗家宝、郑培英、 陈小汉、 潘国荣等。 近距离听曲， 我们便多了不少临时老师， 好像饮了加营素——加强曲艺的营养。 最近， 平腔南音继承人陈丽英来澳讲演后光临瓦舍， 她随意地说起曲艺经验： 声好， 不是唱曲最重要的。 在我们行内， 如果赞你的声线好， 那表示没有别的可赞。 唱曲，“气” 比声重要得多， 所谓“偷、 抖、 就”， 要学会偷气， 呼吸和避开弱点。 有气不要去尽， 要有宽余， 像笑容， 笑得太尽便难看， 像穿衣， 太贴身、一粒米的空隙都不留亦不好看。 气量不够的更不要去尽， 要按自己的条件去“就”。 常常， 这些朴素的三言数语， 足够让人揣摸， 为了美而追寻其中底蕴了。习曲七年， 便是追寻美的七年。324
  • 林中英·头上彩虹大师的强势在杂志上看到徐城北先生的 《写“梅孟” 不如写“梅程”》的文章， 写他对陈凯歌执导的 《梅兰芳》 的意见。 梅兰芳是京剧大师， 在建国后享有尊崇的地位。 即使在动荡的文化大革命中， 多少领导人遭殃， 梅兰芳的后人被中央保护起来， 没有受到冲击。 如此尊者， 按我们根深蒂固的“为尊者讳” 传统文化， 如何写好梅兰芳与孟小冬的“露水姻缘” “确费煞了苦心的” 与其如此， 不如避开梅孟恋， 写梅兰芳与其徒弟、 后来更成为对手的程砚秋之间对撞的矛盾纠葛更好， 在这段戏剧生涯中也反映出社会与时代。在梅兰芳的生平中蹦出个孟小冬来， 相信不仅是我这个老广感到突然。 过去几十年里， 这是一段被埋藏了的个人历史，不想提它， 不让提它。 多少事情是这样， 再过些时日， 所有那个时代的人都故去了， 便没有这事情发生过了。 梅兰芳的儿子梅葆琛在临终前留下遗言： 希望电影在梅兰芳、 孟小冬问题上不要过多纠葛。 这便是有了一个“适当” 的要求。 何者为适当？ 当然是不能有损大师形象， 有损后人的感情了。 形象问题， 技巧之一就是“为尊者讳”。 一讳了， 人物不是高大全，也是靠近高大全了。 一个在某范畴里的里程碑式的人物， 即使他有一些缺点过错， 甚至一些劣迹， 我们在全面了解中， 还是懂得怎样去判别和评价的， 甚至在缺点过错劣行中， 让人看到更丰满的历史 —— 时代的局限， 社会的迫逼； 也让人看到一325
  • 澳门文学丛书个不是经过剪辑的平面的人， 让人真诚地面对人性的软弱、 阴暗， 去反思那些就算是英雄、 伟人、 大师等也无法突破的框框， 并引以为鉴。梅兰芳的第一任夫人王明华， 在绝育后两个儿女先后夭折， 因梅的大伯梅雨田无后， 梅兰芳兼祧两房， 再娶福芝芳，亦为正室。 在他与比他年幼十多岁的坤伶孟小冬舞台上相遇后， 互相倾慕， 二人曾经正式成婚。 在现实中有两件事： 孟小冬的痴情戏迷嫉妒梅兰芳， 发生枪击血案， 致使梅兰芳对二人关系淡化； 梅家伯母办丧事， 孟小冬奔丧被拒门外， 原来她在梅家并无正式身份， 导致离婚。 在电影 《梅兰芳》 里” 梅夫人对孟小冬晓之以义： 梅兰芳不是属于我和你的， 是属于座儿（观众） 的， 劝她离开； 而邱如白不愿孟小冬破坏梅兰芳的“孤单” “毁了他的那份孤单” 便会毁了梅兰芳， 故此安排一场假的枪击孟小冬事件， 让孟小冬为了梅兰芳艺术前途主动离开。 如此便不必涉及谁负谁的情义问题。 就算是历史人物的戏剧故事都不会按事说事， 容得创作改编， 但在改编中， 却看到一种属于大师的和后人的强势。 无后的孟小冬成全了梅兰芳的完美。326
  • 林中英·头上彩虹地域之声看澳门艺术节的秦腔 《杨门女将》， 青春的演员， 满台活虎生龙， 观众的掌声， 既是鼓给演员的精彩武艺， 也是鼓给剧中英雄。 曾看过豫剧及京剧的 《杨门女将》， 戏都是这个框架， 我这回是朝着秦腔而来。看电影 《活着》， 葛优唱秦腔， 高亢而悲凉， 侧光中刻意显现他暴起的颈筋。 作家贾平凹， 陕西人， 他写秦腔， 用个“吼” 字来形容， 说出了最大特色。 不同地域滋生出不同语音声腔， 在高亢苍凉而雄浑的秦腔和信天游的声腔里， 仿佛看到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西北高坡上， 质朴、 孤独的人在搏斗。 山清水秀的富饶江南， 语音软糯， 只会滋长声腔婉转柔丽的昆曲和越剧。 我们南粤的歌谣 —— 南音、 龙舟、 木鱼、 咸水歌等，声腔都比较平缓舒展， 有苍凉之声， 却是自怜的低回的； 再听咸水歌开头唤那一声“姑妹” “兄哥”， 是温柔山温柔水育出来的味道； 轻快的广东音乐就更是带着小康气息了。不同地域的人， 被自己土地的声音熏陶长大， 尤其是在没有影视电声的时候， 只能够接触最接近自己的乡土事物， 这些地域的腔调旋律， 便打进血脉里。 也是秦人的陈忠实， 最近写了 《我的秦腔记忆》， 就说有终生都难能取代秦腔的顽固心理。 在他写作长篇小说 《白鹿原》 的四年里， 每写得累了之时， 便倒杯茶， 打开录音机听一两段秦腔， 便从头到脚、 从外到内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舒悦。 他从前见过光着膀子扶着犁翻327
  • 澳门文学丛书耕土地的关中汉子， 尽着嗓子吼秦腔； 赶着骡马的人， 在乡村路上旁若无人地唱秦腔， 而戏台上的花脸黑脸， 在没有扩音器之下， 其吼唱能传到二里外。 不过， 这都是从前的回忆。 比起往昔的盛行， 贾平凹认为这种乡土之声在衰落中。我们的广东歌谣也一样， 曾经是民间盛行的娱乐， 现在渐渐消亡。 祖母那一代的妇女爱围在一起唱木鱼书， 不识字的她也能凭记忆唱好多。 只是当年她向我们唱木鱼时， 是带着回忆的心情了。 50年代末60年代初， 我曾听过黄德森瞽师在绿邨电台弹筝演唱南音， 题材是通俗的历史演义， 如 《东周列国志》等。 自从斯人去世， 再没有南音说唱节目。 视听娱乐趋向现代化及多元化起来， 古老的歌谣在城市里消失了， 木鱼南音作为曲牌吸收进粤曲之中。 澳门文化局正把南音申请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将引起我们对保存地域文化的重视， 为它创造承传的条件， 但它总不会回复从前光景了。这晩， 我听的秦腔， 以交响乐伴奏， 是现代化的， 尤其在剧院里， 虽吼亦“雅化” 了。 秦腔发展， 需要观众， 改革变化是适应时代。 改革的秦腔和传统秦腔， 是同一树种的两株花。328
  • 林中英·头上彩虹克制的高妙《读爱》（TheReader） 的女主角汉娜是一个谜， 少年情人米夏无法摸透她的内心， 观众细细品味， 去解读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我们看到汉娜的尊严 ——为了死守是个文盲的秘密而付出终生自由的代价； 也看到了文字对这个倔强偏执的女人的魔力， 她因为米夏为她朗读， 才对米夏有兴趣的； 汉娜把三百犹太人被活活烧死的责任揽上身， 在牢狱二十多年后， 她终于获释了， 她口中虽无忏悔， 认为死者已矣， 追悔无用； 但她却在出狱之前自杀身死。 是她感到米夏对她的失望、 冷淡而绝望？ 有人以为这样； 我看， 她虽不求宽恕， 却以死摆脱羞耻，以作赎罪。 她用一摞在狱中自学读过的书作为她的刑台， 是文字让她有了自省意识。 这部内涵丰富的电影的多义性， 你大可按着自己的意会去理解。 而我想说一说的是电影里的情欲戏。《读爱》 开始不久， 少年米夏便与四十多岁的汉娜邂逅。以后， 二人在床上时， 除了做爱， 便是米夏为汉娜读故事。 精炼的场面， 你看到导演的主旨是表现汉娜以特殊的方式来接近书本、 文字， 而非表现性爱。 性爱并不是重点。 假如再多一些煽情的刻画， 惯看西方电影的都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在 《读爱》 是克制的。 到位了， 便够。 我想到福楼拜的经典名著《包法利夫人》。虚荣的包法利夫人被心地凶狠、 手段灵活的鲁道尔夫搞上手。 男的是情场圣手， 女的是向往新鲜刺激的爱情生活， 可329
  • 澳门文学丛书是， 福楼拜的笔触高妙——她的衣服和丝绒大衣贴在一起了， 她白皙的颈子扬了过去， 发出一声叹息， 她周身无力， 满脸泪水，她用手遮住脸， 全身颤动着， 顺从了他。” 他们从原路回到永维，“他们周围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对她来说， 却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就仿佛大山移动了位置似的。包法利夫人的第二位情人是年轻、 怯懦的律师事务所见习生莱昂， 两人初次相约在教堂的幽会， 却被热心不知趣的护卫强迫二人参观教堂， 阻延了两个小时。 他们跑出教堂后， 找到一辆马车， 莱昂把包法利夫人推上车， 丢下一句“随便到哪里都成！” 车子从下午一时在城里一直跑， 车夫好几次试着把车停下， 但车内传出暴怒的“往前跑” 的叫声。 瘦马浑身是汗，车夫口渴疲乏， 几乎要哭出来。 乱走的马车颠簸着， 一次一次地出现在走过的街头， 放下来的车窗帘， 使车子“关得像密不透风像一座坟墓”。 最后， 六点左右， 车子终于停下来，“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面纱放了下来， 头也不回地走去。” 侧写杂乱的街景， 沮丧的车夫， 滴汗的马， 车内的暴喝声， 比直接描写更有想象的艺术意味， 更高妙。33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安妮·普露和《断背山》可爱的女作家港报副刊日前刊登了 《断背山》 小说原著作者安妮·普露的近作 《小说如何变成电影？》， 缕述了她创作短篇小说《断背山》 以及两位剧作家向她买下该作品的改编本版权的过程。她写到阅读改编的剧本时，“发现剧本让原文丰富不少，为长长的骨架增添新血肉， 充实了人物个性， 带入些许幽默与新角色， 提升剧情推演的步调。” 她清晰自己的写作风格属于紧凑、 浓缩，“需要灌注空气并加以松绑”。 拍摄的时候， 她与导演对一些场面的保留和处理意见相左， 她不再理会了。 到电影拍成， 她走进戏院，“原著的角色轰然重回脑海， 比原本的角色更大更强。 行笔至此， 我必须坦承一点， 而这一点， 文字工作者并不喜欢承认” “我的原著非但未受肢解， 反而茁壮为巨大而动人心弦的意象”。能说出这番话， 安妮·普露这位作家实在十分可爱。 可爱在于客观公正， 且很诚实。 我们看到过赞赏改编本比自己的原著更好的作者吗？ 文字工作并不喜欢承认的事， 安妮·普露却公开坦言了。因为看了电影， 才有了阅读安妮·普露的 《断背山——怀俄明州故事集》 的兴趣。 作家的目光聚焦于草根——怀俄明州的农夫和牧人上， 写出一系列现实又奇异的故事。 作品把我的331
  • 澳门文学丛书眼界打开了， 它补充了我对大美国的认识， 看到的不再是富裕、 繁华、 文明的大都会， 而是一片艰苦不文明的大地。安妮·普露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肃， 奉行“深入生活” 的创作方式， 她在著作的前言里透露， 多年来收集北美各地的在地生活、 事件和回忆录； 她坐飞机鸟瞰故事发生地的地貌； 她下乡参加牛仔诗歌会， 广交朋友撷取创作原型， 增见闻广纳讯息迸发出创作灵感。 作品出来之后， 为了人物生活的细节， 她乐于跟人反复讨论。 她的写实风格， 达到“照镜子” 的程度， 比如60年代里雇主有无可能雇用两名白人青年上山牧羊， 她都要获得证实。 那么， 作为外国读者的我， 放心在她的作品里认识美国社会的种种了。曾经当过新闻记者的安妮·普露， 五十岁后才开始写小说， 她的几个单篇小说得过奖项， 可是她述说创作时， 表示“短篇小说对我来说非常难写”。 二万字的短篇小说 《断背山》，她写了几个月， 删删改改达六十次！ 这“六十次” 的劳作， 可能被高傲的写作天才者窃笑， 但它却是对自认平凡资质的作者的一种鼓舞， 说明了认真干的成效！嚼烂电影《断背山》《断背山》 在三个电影展里气势如虹， 所得的其中一个奖项是“最佳编剧奖”。 将电影与原著作对比， 认为此奖非虚。安妮·普露的同名原著是二万言的短篇小说， 它有一个很好的故事骨架， 叙述60年代初怀俄明州的两个贫穷青年牛仔恩尼司、 杰克应聘到断背山上放羊后发生一段长达二十年的恋情， 故事在杰克突然身亡吿终。 他为何身亡， 留下悬念， 但恩尼司根据自己父亲曾用轮胎撬棒打死一个疑为同性恋的农夫，332
  • 林中英·头上彩虹推断杰克是被痛恨同性恋的人所打死的。 恩尼司对着杰克的衣服和断背山明信片起誓， 没有具体的誓言， 但读者知道， 此后恩尼司为忠于故人， 将会孤独终老……安妮·普露的写实手法是实斧实凿的， 十分精简， 没有多一点的情景描写、 气氛渲染及适当的人物心理刻画， 以致作品如人之肌肤欠缺胶原蛋白的厚垫那样， 不够丰满， 欠缺弹性。倘若这个小说的篇幅加长， 扩大容量， 艺术效果会大不同。 电影 《断背山》 的编剧针对这点弥补了这一缺陷。 比如， 电影比原著重视二人在山上的生活描写， 甚至将小说情节来个大挪移， 把小说里二人婚后偷欢时在郊野遇熊的情节挪到断背山时期上来， 加强两个牛仔从相识、 相知到相依、 相爱过程描写， 有了这种必要的铺垫， 才能承接四年后重逢时浑忘所以的激情。电影改编胜于原著是在“情” 字上多着墨： 在那个年代，同性恋者在保守的怀俄明州只有死路一条， 两个牛仔发生性行为后的翌晨， 小说是“恩尼司在红色晨曦里清醒， 长裤仍落在膝盖处， 头疼欲裂， 而杰克的臀部紧挨着； 他两人绝口不提，却知道这年夏天接下来的时光将如何度过。” 而电影以一组精炼的镜头表现二人面对突然而至的情事所承受的心理冲击——震撼、 迷惘、 忧伤； 两人被解雇后， 临歧分手， 依依难舍， 这方面的刻画， 小说本来占尽优势的， 将笔锋探入人物的内心，一番成功的心理刻画与描状， 使故事丰盈， 人物趋于立体。 然作者却放弃了这一优势。 电影则发挥影像的魅力， 沉重的身姿， 迟缓的脚步， 哀婉深情的注视， 此时无声胜有声。 编剧一再发挥电影影像的优势， 将杰克忆述自己的危险牛仔生涯化为具体场景， 也加进恩尼司和杰克各自婚后生活的情节， 充实故事内容。 在恩尼司独自承受杰克死亡的创痛同时， 加编了接到333
  • 澳门文学丛书女儿亲口吿诉结婚喜讯的情节， 一悲一喜， 制造出戏剧张力。《断背山》 的好看， 也依赖荷里活万试万灵的成功策略——美景靓人。 如按小说人物来选角， 杰克身材矮小， 微笑时龅牙显露； 恩尼司则在一张窄脸上有个鹰钩鼻， 个子瘦小，胸部微凹， 双腿形如卡尺， 任剧本如何高明， 也难似如今在爱美色的观众间引来这般轰动了。334
  • 林中英·头上彩虹闲读《牡丹亭》杜宝劝农与汤显祖重读汤显祖 《牡丹亭》， 比前读得细心， 更读出了滋味。我想说的是杜丽娘的父亲杜宝， 他是南安府的太守， 一个经过封建传统严格训练的官僚， 在家中， 以严厉、 保守、 固执的手段治家， 严格要求女儿恪守闺范， 丽娘长到十多岁还未到过后花园。 但论做官， 可是个负责任的官员。 汤显祖在 《劝农》一出中， 把杜宝写得， 有人情味、 有趣。 全本 《牡丹亭》 一共五十五出戏， 这出 《劝农》 无疑是个闲场， 早在演出时已被浓缩掉了。春深时节， 杜宝老太爷要下乡巡游几天， 为的是敦促农民趁着阳气降临抓紧春耕， 不要“闲游玩物华”。 他此行是“劝农”， 不是“警农”、“责农”， 或者是“罚农”， 自有其“行政管理” 方法， 带备花与酒到各乡村去宣传鼓动， 为官者虽有官威， 但官民融洽， 场面热闹。 当杜宝听到农夫唱田歌：“夜雨撒菇麻， 天晴出粪渣， 香风腌鲊。” 田歌的“香” 乃对粪肥臭味的反话讥讽， 杜宝则以诗赞赏粪肥的价值：“直到饥时闻饭过， 龙涎不及粪渣香。” 但他却把酒赏给农夫， 还要他插花，农夫的模样儿让大家都笑起来。 杜宝还向骑牛的牧童， 采桑、采茶的妇女一一赐花赐酒， 余下的花酒， 让父老们领去分派，鼓鼓士气。 杜宝离开时， 村人都来送别他。 南安府乡中人都对335
  • 澳门文学丛书杜宝赞赏有加：“以前昼有公差， 夜有盗警。 老爷到后啊， 千村转岁华……真个雨过有人耕绿野， 真个， 村村雨露桑麻。”“官也清， 吏也清， 村民无事到公庭。 农歌两三声。”《劝农》 虽是闲戏， 但它与汤显祖的人生却有密切关系。汤显祖在南京做官时， 因出于正义的政治热情， 以 《论辅臣科臣疏》 针砭时弊， 弹劾首辅申时行等为官不正而得罪权臣，被贬往条件很差的蛮荒之地 —— 广东徐闻， 在这里， 他关心民众的教育， 设立贵生书院； 一年后被调往浙江遂昌， 在遂昌做知县的七年里， 他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建书院、 射堂，推行善政， 去除刑具和杀头， 减法令条规； 他下乡劝农， 鼓励农耕， 使农耕畜牧都兴旺起来， 民生大为改变。 《劝农》 是戏剧， 艺术化了的， 然而它是汤显祖政治理想的夫子自道和做官经历的刻摹。汤显祖虽仕途坎坷， 但未有损折其风骨， 在遂昌， 他还写诗直接讽刺皇帝醉心求金开矿而造成弊端：“中涓凿空山河尽，圣主求金日夜劳。 赖是年来稀骏骨， 黄金应与筑台高。” 如此当官， 焉有腾达的机会！是情更是欲汤显祖的《牡丹亭》 第十出《惊梦》 和第十一出《寻梦》，是这部经典中的经典。春来了， 杜丽娘小姐却要在闺塾中跟腐儒读 《诗经》， 心却被春香所说的后花园掳去了。 既然小姐要游园两天， 不肯上课， 这老师也偷懒回家数日了。 杜丽娘出游前对镜仔细打扮，换上清香的罗裙， 髻上簪以亮晶晶的珠翠， 她是个爱美少女。园子的景致令她心情畅快。 游罢回到闺阁， 杜小姐感伤起来，33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良辰虽好春光易老， 自伤年已二八， 未逢折桂之夫。 她寻思曾读过的一些书， 才子佳人密约偷期， 终结得良缘， 自叹生于官宦之家， 不得早成佳偶。 花园春景引发春情， 催生春梦， 她在自由的梦中， 抛去了礼教的格禁羁绊， 柳生一碰面， 没几句说话， 便表白“咱爱杀你哩”！ 接着柳生把杜丽娘引向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 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春梦易醒， 不得留连， 杜丽娘“睡起无滋味， 茶饭怎生咽”， 她首次大胆反抗母亲的禁令， 偷偷再去找寻梦里云雨的地方， 欲再续梦境。 在那里， 丽娘一一回味“那些好不动人春意” 的性爱情景， 赞叹“美满幽香不可言”。 而在 《幽媾》 一出， 成为游魂的丽娘主动投向柳生， 期盼每夜得共枕席。 显然杜丽娘的爱情经历是由性而情。 这样一个春天， 长期被压抑着的性意识觉醒了， 她享受性爱， 追求性爱。 这样一个人物， 是封建伦理道德的逆子， 何况她是一个宦族里饱受思想钳制、 行动规限的女性。 晩明时期学术界的新学派冲击着理学的“灭人欲” 框条， 社会上出现了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思潮，“人欲”在被压抑中得到发现和解放， 引发了人们对情欲性爱的萌醒与追求。 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 其熠熠光彩， 照开了几许闺阁女子的双眸， 征服了多少观众！在流传下来的戏曲作品， 清代蒋士铨的 《临川梦》， 其中主角俞二娘便是史料有记录的痴迷 《牡丹亭》 的女读者， 她深感命运像杜丽娘， 在剧本间写下许多批注， 肠断而死， 手中仍拿着 《牡丹亭》。 蒋士铨在 《临川梦》 中安排了俞二娘进入汤显祖的梦里相会。 而历史上汤显祖则有 《哭娄江女子》二首悼之：“画烛摇金阁， 真珠泣绣窗。 如何伤此曲， 偏只在娄江。” “何自为情死， 悲伤必有神。 一时文字业， 天下有心337
  • 澳门文学丛书人。” 还有一位戏曲人物乔小青， 据传是实有其人， 她留下的诗提及 《牡丹亭》：“冷雨幽窗不可听， 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 岂独伤心是小青。”不管是否真实， 在古人的戏曲作品里， 已可见 《牡丹亭》对当时人心的震撼。338
  • 林中英·头上彩虹读飞历奇的澳门小说澳门土生葡人作家的宝贵文本土生葡人飞历奇是本澳著名小说家， 他的本业是律师。（所谓“土生葡人”， 主要特指混合着葡萄牙和中国血统的混血儿及其后裔。 这个特殊的族群大多数几代人均居于澳门， 对中国的文化习俗浸染甚深， 现居澳的约有一万人。） 前不久，飞历奇以高龄逝世。多年前， 读过飞历奇先生的中篇小说集 《大辫子的诱惑》和 《爱情与小脚趾》， 深深受到吸引， 不光为着这两部作品以澳门为背景， 写的是澳门人的故事， 而且飞历奇杰出的文学才华， 他对土生族群和社会生活的深入认识， 他结构故事和叙事的功力， 使作品丰厚、 大气、 好看， 氤氲着鲜活、 浓厚的历史氛围——那时期的澳门风光、 民俗、 民情世态……让人迷醉其间。 固然因为我在澳门出生、 成长的关系， 我喜欢在阅读这两部独特的、 刻画细致的小说的同时， 在脑海里组塑百年前旧澳门的形象， 那是很有趣的过程； 我与大多数的华人一样， 一向与葡人族群和土生族群疏离， 读这两部小说， 对产生在澳门的特殊土生族群的生存增加了了解。飞历奇的 《大辫子的诱惑》 和 《爱情与小脚趾》， 男主角都是土生葡人浪荡子， 因为浪荡， 毁坏家族名誉， 才被本身那个拥有顽固、 森严门第观念的族群所摈弃， 从中上阶层跌进339
  • 澳门文学丛书地狱去。 因为尚存的善良与自尊， 更因为遇上爱情与仁爱， 浪荡子才能够爬起身来做人， 更缔结姻缘， 在改善经济状况后，再被族群所接受， 重新回到曾属于自己的阶层中去。《大辫子》 中的葡人土生阿多森杜， 他对华人担水妹阿玲的黑辫子有猎奇式的着迷， 抱着玩玩的态度， 他的任性和浪荡闯了祸， 更因他不听从父母的婚姻安排， 以致连同阿玲分别被自己的族群所驱逐， 从来养尊处优的浪子不得不依靠阿玲， 苦难的生活将文化和生活背景不同的二人磨合， 他从厌恶阿玲，到接受、 欣赏、 深爱， 是穷家女阿玲使他成长， 终铸就了一段异族姻缘。出身自没落家族的西科， 是 《爱情与小脚趾》 的土生浪荡子， 他放荡作恶得无以复加， 臭名远扬， 待得财富散尽， 一无所长的他沦落到华人贫民区， 加上烂脚有恶臭， 更被赶绝了生路。 转转折折间， 在几乎要死去的时候， 遇上了维克托利娜。 这个身材瘦薄、 貌不出众的女子当日被西科起了个诨名“骨头棒”， 因而失去自信， 一直未嫁。 她以宽大仁慈之心收留西科， 用她曾是个护士以及从外祖父处学得的中医药知识， 治好了西科的烂脚， 也挽救了他的灵魂， 最后绽开爱情之花。《小脚趾》 涉笔的社会内容比 《大辫子》 更加丰富， 通过两个主人公各自两代人的爱情、 婚姻故事， 娓娓道出土生葡人的婚姻文化， 是家族声誉的考量， 社会地位巩固与提升的计算，是利益的审核， 从这个特殊族群的婚姻观念中， 可窥见他们活得不安全的心理状态。澳门小说的爱情故事多又多， 飞历奇笔下的爱情具有深刻社会性， 他留下了硏究澳门社会及土生文化特征的宝贵文本。340
  • 林中英·头上彩虹《小脚趾》中两个有能量的人物对看过的小说， 过一段时间后， 便会遗失大部分， 只剩下粗枝大叶， 我归咎于没有上好的记忆力。 然而， 当阅读时能让我有反应的“感动位”， 在任何时候回想起来， 依然感觉清晰，若要重温， 拿出作品来， 很快便找到这些章节。看飞历奇的 《爱情与小脚趾》，“骨头棒” 维克托利娜让我感觉甚深， 主要来自她的美德与能量； 其次便是教父贡萨罗·博特略。维克托利娜父亲依波利多是神学院优秀学生， 出身于澳门的土生望族， 家教严谨， 但堕入了活在下层的西班牙人柏蒂拉一家的圈套， 与柏蒂拉小女儿吃了禁果， 遭到迫婚。 依波利多被极爱面子的狠心父母断绝了关系。 柏蒂拉一家欲靠姻亲攀上上流社会的好梦成空后， 把这个入门女婿当成发泄的对象。 依波利多前途尽毁， 打份小工， 活得寒酸， 终日沉默寡言， 逆来顺受。 维克托利娜在这种背景下来到了人间， 她是个女孩， 不是功利的柏蒂拉们的筹码， 从小得不到关爱； 她瘦薄高挑， 长着“斗鸡眼”， 又缺乏打扮， 在社交圈里受到冷落和侮辱。 维克托利娜因误解而鄙视形如落水狗的父亲， 父女情十分冷淡，她甚至拒绝父亲一同出走上海的要求。 这时， 粗暴野蛮薄情的柏蒂拉中风瘫痪了， 被女儿们嫌弃。 灾难发生了， 他却得到维克托利娜以奉献精神般的看护和慰藉， 躺在床上的柏蒂拉，把在底层中打滚学来的中草医药学知识传授给好学聪明的外孙女。维克托利娜在小事上顺从， 大事上却极有主见。 那时的澳门，“正经” 的葡人女性只留在家中做家务， 更不会在外头过341
  • 澳门文学丛书夜及接触异性。 维克托利娜受过中学教育， 又有着丰富同情心， 她不顾外祖母和姨母们的谩骂阻挠， 坚持到医院学习做护士。 后来， 她还标新立异地创业， 到香港学来手艺， 在龙嵩街开设了裁制衣服的时装店， 展示了读书时候已显露出来的才艺， 她又一次成为“基督城” 中人的嚼舌资料。 她还以极大的勇气把西科藏在家里， 治疗他的烂脚， 这个三十二岁的叛逆女子， 对抗的是整个社会的保守力量。依波利多的教父博特略， 在小说中不是主要人物， 闲云野鹤的他活得独特， 依波利多每有难题， 都让教父帮忙应付； 博特略是让维克托利娜认识自己并增加自信的恩人。 博特略离群索居， 妻子死后不续娶， 跟一个华人中年歌伎维持固定关系，他爱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 从不理会人家闲话， 自称为“自私的乐天派”。 他喜欢东方情调， 时请“琵琶仔” （旧时代澳门的年轻歌伎） 到家里弹唱粤曲， 弄美食， 他有骇俗的助人解决困难的方法……小说中每当博特略出现， 作者的笔调特别抒情， 旧澳门的优美风光呈现； 小说的沉郁气氛一转， 变得宁静松弛， 人物的难事也变得轻巧。 博特略不是我们在内地文艺作品中惯见的“高大全” 正面人物， 他有自己一套生活哲学， 散发着一种能量。342
  • 林中英·头上彩虹读文·读图每年香港书展开幕前夕， 就有年轻人夤夜在馆前排队等候， 一俟馆开， 逾千众蜂拥进场 —— 搜购心爱的漫画书， 蔚为壮观。这是读图时代的一个特写镜头。 读图成为年轻一代的视觉消费方式。也常听到教师们在慨叹学生越来越厌恶文字， 莫说长篇小说， 短篇小说也不看， 甚至连最接近自己生活的报纸亦不大肯读了， 文字多一点点， 他们便不耐烦， 头疼！ 这便是读图时代带来阅读危机的病征。欧阳修的 《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 其西南诸峰， 林壑尤美。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琅琊也。 山行六七里， 渐闻水声潺潺， 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 酿泉也。 峰回路转， 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 醉翁亭也……” 透过文字看风景， 调动想象力， 全景、 远景、 中景、 近景、 特写， 历历在目， 如亲临其地， 得聆天籁， 可闻天芬， 心酣意畅之余， 深感文字的神妙。 文字能打开人们的精神空间和视觉空间。 人们热爱文字。读图时代来临了， 摄影、 电影、 电视、 漫画、 卡通、 电脑……图像的影响越来越大。 《醉翁亭记》 的种种风光， 都不及几张摄影作品和一组电影画面那么可视可感； 而且读文字要动脑筋， 花时间， 读图一下子便吸收了讯息， 更切合了处于社会繁忙、 生活节奏快速的现代人的需要。343
  • 澳门文学丛书的确是如此， 好的图像能补文字的不足， 甚至胜过千言万语。 暴动狂飙， 自然灾害后的满目疮痍， 战火蹂躏下的惨象，节日狂欢， 图像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令人更认识现实世界。 报纸杂志要吸引读者， 都做好图文结合， 有的甚至以图片凌驾文字， 图多文少， 有理没理， 把图放得大大的， 几张图片充撑一大版。 例如介绍食谱， 说到将洋葱切丝， 在案板上的洋葱， 由原个到去皮到切成丝， 用上三张图片。 不是主妇们不认识洋葱、 不懂得切丝， 而是图片能吸引读者， 图片遂被用滥了。科技进步， 才使社会进入读图时代。 在大量图像讯息包围下， 形成了读图比读文有趣、 先进的心理， 造成了爱读图不爱读文的消费式阅读， 供与求的互动关系， 使需要开动脑筋去思考的文字阅读方式陷于危机， 是一大失着。明天， 由澳门基金会、 澳门教科文中心与澳门日报 《新书刊》 联合举办的读后感征文比赛举行颁奖礼。 这个活动举办了许多年， 鼓励读文， 抗衡读图时代所伴生的负面影响。 这个活动应该获得我们的支持。344
  • 林中英·头上彩虹适合怀旧的人在为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筹款的饮酒会上， 漫画家阿正要向我求证一件事： 从前曾在清早见过一位老伯， 他用绳子串起两个锌铁箱子， 挂在一边肩膊上， 两个箱子垂在身前身后， 走起路来， 因膝盖磕碰着铁箱， 发出嘭嘭声。 那老伯是不是……？哦， 他是我的祖父。 锌铁箱子里装着客户订下的一袋袋面包，他赶早把货送上门去。 我说。阿正兄记得老伯用的是绳子不是担挑， 可见他的确具备怀旧的能力， 因为他有一双画家善于观察的眼睛， 还有令人羡慕的对细节的记忆力。 记忆力于怀旧是多么重要。阿正以澳门市井旧风情为题材闯出一条画路， 他画过这样的一批画， 并曾公开展览， 并出版 《昔日风情——漫画澳门街》， 已售出了二千多本。 有些背囊游客一买数本， 带到外国送给已移民的老澳门亲友。 对流光， 我也常怀恋， 看阿正笔下的澳门市井旧风情， 似逐步返回童年， 模糊混沌的， 仿佛尘烟廓去， 清晰了； 逸出记忆之外的， 被唤回来了。 它加厚了我的童年记忆， 而童年记忆好像一坛吃不尽的蜜， 越久越浓稠而致结晶， 尽管它对吃饭穿衣功名业绩没有实际用处， 但你还是爱抱着蜜坛得暇舀出品咂， 让心灵滋润。 怀旧不全是执着于历史， 是依恋失去光阴的一种寄情， 它有形而上的价值。我脑里的澳门旧风情不及阿正的丰富多彩， 这除了因为小时候活动天地局限在几条街道上外， 就要归因没有仔细观察和345
  • 澳门文学丛书记性不够好了， 我能记起补洋伞和漂染工匠们的操作， 但却模糊了这两种营生的担子的具体差别， 阿正的本事就是在于记住细节、 特征， 故此能还原真实。 他说过， 当在进行创作的时候， 一个个在童年遇见过的人物与情景跃出眼前， 甚至连那卖腐乳小挑担上写着的名字也没有遗漏。 那只能怪天赋不同了。最近， 香港皇后老戏院结业了， 至此在香港经人手在戏票上划座位的服务已全部结束， 观众拿到的只会是电脑票。 那张旧戏票又成了怀旧之物了。 互联网上， 有人对澳门老戏院仍由人手划票感到温暖， 对放在永乐戏院大堂里那个旧式量体重的磅忽然大有感觉。 可以想见， 若干年后， 票房里的票务女士，将会成为旧风情画作的一个题材。 一切都在变， 并在遽变中，一代又一代有怀不完的旧。 画家作家们能逮住题材， 好好表达， 一定会抓住人的心。 阿正循这条路进行创作， 第二批一百张的澳门旧风情画作已完成了。346
  • 林中英·头上彩虹读日记上海陈左高先生年前赠我 《学斋日记》， 此书一直放在办公桌上， 最近拿起翻阅， 在其中一则看到“下午访潘景郑师，送喜糖四包”， 想起曾接左高先生文稿 《花笺》， 提及“潘景郑” 时， 在名字旁添加一字， 因先生曾经小中风， 写字手发抖， 又患白内障， 近年字体写得甚细小， 当时请人过目， 亦无法辨认， 如今明白， 这个字应是“师” 字无疑了。 至此， 引发我将 《学斋日记》 一口气读下去的兴趣。左高先生从青年时代倾情倾力于冷僻的学术领域， 对中国古代、 近代、 现代日记进行发掘、 整理和硏究， 卓然成为日记文献专家， 至今整理硏究者逾一千二百种， 编著出版多部作品。 左高先生也勤写日记， 于十岁起 （即1934年）， 便萌发写日记兴趣， 至1966年从未中辍， 共积累三十二册之多； 自二十一岁后， 日记多记录与学林前辈交往， 拜谒请益， 期间所见所闻， 不乏故实。 虽是私人日记， 但承载中国现当代文化名人及文化活动的原始资料， 具有史料价值， 可惜这些珍贵的日记于“文革” 时竟付诸一炬。《学斋日记》 选录其于1984至2002年部分日记， 不作志感抒情， 主要是记事备忘， 体例简赅， 短者十余言， 长者不逾三百字， 即使其兄长、 篆刻家陈巨来病逝， 亦仅记七十多字而已。 如此精简， 亦便于不间断写下去。日记写作本仅是面对记主， 不是公共书写， 能让日记出347
  • 澳门文学丛书版， 私密性在 《学斋日记》 里是不可期求的， 里面多是个人治学、 与文艺界人士交往、 学界活动的简记，“杜门家居”“竟日撰” “自朝徂暮” 等字眼每多出现， 1988年7月16日一则：“庚续高温已二周， 今日酷热， 室37度以上， 室外、 晒台40度， 扶梯上39度， 坐褥均热。 竟日挥汗写 《中国日记史略》四千字。” 1990年5月12日一则：“五时仍天黑， 睡眼惺忪， 漫步至陕西路菜场， 购鸭2， 大排斤半， 费27.05元”， 如此早起买菜， 为了“今核皮鹿门日记18000字， 孙宝瑄日记24000字。”种种， 透现左高先生躬身治学的侧影。 日记里， 还多有踵门拜访、 探病、 吊唁及文艺界名人逝世之记。 在80及90年代里， 左高先生业师、 知交老成凋谢者不少， 有王蘧常、 周谷城、 顾廷龙、 伍蠡甫、 苏渊雷、 陈从周、 陈子展等， 左高先生对故旧已去的怆痛、 敬悼与怀想， 读之深感其尊师重情谦谦君子风。 日记里还摘记家庭生活及琐事， 凡购物乘车理发多记价格， 有今昔对比之趣。左高先生以非凡毅力写日记； 清代重臣曾国藩从咸丰八年重写日记开始坚持了十四年， 就算是打仗时军情吃紧， 事务繁重， 也一天不落， 直写至临终前一天。 凡事难在有恒， 写日记也是如此， 所以值得钦佩。348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头上彩虹 / 林中英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39-1（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93-0（中国内地）Ⅰ. ①头… Ⅱ. ①林… Ⅲ. ①散文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6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7470号头上彩虹作 者：林中英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60千印 张：11.37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39-1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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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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