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歌袁绍珊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袁绍珊诗人、专栏作家，生于澳门，北京大学中文系及艺术系学士、多伦多大学东亚系及亚太研究项目硕士。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奖”及“澳门文学奖”等奖项，作品散见于两岸四地刊物。个人诗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香港：Kubrick，2008 年）、《Wonderland》（台北：远景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11年 )、《这里 / 》（英译诗选集）（澳门：澳门故事协会，2011 年 )、《裸体野餐》（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3 年）。个人博客 http://blog.sina.com.cn/yuanshaoshanHere

流民之歌袁绍珊 / 著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澳门）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澳门）  穆欣欣（澳门）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澳门）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澳门）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一 流民之歌流民之歌·003咖啡·005分水岭·007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008黑发时代·010黑色风筝·012沿着血滴我们来到·013愤怒不平诗， 兼祭贝娜齐尔·015雾中风景·017一块二出租车司机的社会观·018悼三角地， 一张摇摇欲坠的大字报 /征婚广告·020茉莉之夜·021火药之夜·022在动物园·023鸡兔同笼·024目 录CONTENTS001

澳门文学丛书新生入学·025在拍卖会·027负面告解——在未来的新填海区写给三峡·0298月31日寄大韩民国·031战地日记·034我梦见我在看一部灾难片·038给21世纪的无情诗·040中转机场·041这里——给DearQ·043我在东西半球遇见的儿童们·045FortuneCookies·047明信片·048纽约车站·050记雨中的国际酒店·051窝在那个窝里·054沼泽状态──给DearL·056格斗状态·057十年·0587月14， 寄菲律宾和香港·059雨后的樱桃·060狐狸·062方向·064辩论·065己丑年·067002

袁绍珊·流民之歌给威尼斯·069豆腐·071粽子·073赛狗场·075地下生活·077苦力赋格曲·078Wonderland·080辑二 沼泽状态垃圾·089灵魂伴侣·090松山灯塔·091休战日·092虚拟幸福画面·093听荷·094和洁癖者通信·095在国子监散步·096摸鱼儿·097印第安的银·098仁寺洞·099下一次众叛亲离之前·101单边的苦恋·103跳salsa的男人·104羊·106苍蝇·107003

澳门文学丛书午夜时分我们从一行列车中醒来·108今夜， 她的手中有风声滴落·109不确定过他侧睡的模样·111我正在研究你每个时期的变化·113辑三 雾中记事致Y.M·117珍妮花——给Prof.JanetSalaff·119祭祀感·121不能·如此·偶然·123俳句练习·124语音练习·125早春2月·126田园心事·128风景扫描·129对床听雨·131雾中记事·132方舟纪事——记京广线上的三十三小时零四十八分·133总体感觉——致梵高·135静电·137越南饰盒·138黄色雨衣·139004

袁绍珊·流民之歌化装舞会·140终日听弗拉明戈·141糟糕诗歌派对·142额·144火的伤口·145名字·146早晨·148黄昏·150辑四 女书广场女儿红·153裸体野餐·154自由神像·156玛丽达·157指甲·158娜拉的四重生命·161大暑·169欧亚夜记·171花艇姑娘·1739月9日忆黑衣姐妹·175逍遥游·177诚实·178爱情·179兽性·180忠孝东路女孩·181005

澳门文学丛书辑五 人造天堂人造天堂·185清晨， 写一张便条给敌人·187沟通·188想象一座岛屿·191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叶切片·193名考： 重写一页地方志·195蝗虫·197不止·198沿海岸线的十三个梦·200006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一 流民 之歌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流民之歌从摩托车到马达船， 从公车到南北火车梦一截一截地移位， 腾空出更多废墟人们打量着我， 叫我小妞， 叫我外来妹他们说什刹海的莲花正开得粉嫩我说哥们儿， 这江湖中谁不在漂我在流水线上插秧， 有人却拉扯我的头皮说和谐社会的苗儿， 得超英赶美裁床机上的主旋律咔嚓咔嚓把十三亿个生命切割成准确的打更表啊十三岁但我已老了我得为金发美女做神奇胸罩为他们的小孩做塑胶玩具我在中国做的法国假皮包上一针一线缝进丰腴的日夜， 工作的单调可惜我不是吉普赛人不能载歌载舞003

澳门文学丛书马车载着我的故事， 我是李家三顺嫂的灰姑娘人们将忘记我， 叫我妹子， 叫我卡比莉亚如同谈起家乡落地的板栗或一首过时的歌谣004

袁绍珊·流民之歌咖啡那年在土耳其， 除了喝剩的幽暗占卜术和冷掉的咖啡渣女子依玛对未来没有一点把握她和黑色大陆的咖啡豆， 和种植它们的农民长得没有两样世界也许是平的可天秤， 还没有从天降下滴漏的， 微苦的， 到底是越南的甘蔗林还是法国的露天咖啡馆？五十英镑一杯猫粪依玛在日光中恋爱、 流泪消费着带自由气息的离愁别绪看， 黑色的金子流入中国星巴克……赌场外， 穿蓝衣的警察对穿迷你裙的她说：其实澳门差馆的咖啡也不差不对， 不对， 那年依玛其实一直在香港用巴基斯坦的声线， 混迹于旺角的茶餐厅像一杯鸳鸯， 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005

澳门文学丛书叮咚， 三点三了， 刚出炉新鲜的零件装嵌着世界的壁垒， 这是凌晨三点零一刻她已分不清这是深圳还是东莞的工作间任何一罐咖啡都比她清醒任何货物都比她去过更多国家研磨、 泡煮、 滴漏、 重力、 加压……工作榨取着她身上所有的可能性她榨取着想象力的黑色汁液006

袁绍珊·流民之歌分水岭这分明是一脉 分水岭从这边 到那边流动的蓝搏动河的两岸4月有雪一直默默吞没涅槃， 飞， 和梦的声音摊开地图的胴体抚摸摸到突兀的分水岭挟着跳跃的借口另一片风景在自由招手或许有一种高一种低， 久久不欲透露岭后的未来渴望迁移的我们007

澳门文学丛书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1985年某天一切在雨中道别伊甸园的果子坠地祂摸摸我们的头就老了智慧记得我们的肉体幼齿开始日以继夜地疯狂索吻无限脱落的衣服让多脂的身体飞离地球那时候， 爱情原来是芭比的一个眼神湿漉漉的青春潮水般急速退去后现代不过是充满胡乱勃起的年代无限变幻流动的蓝有什么还能太久， 告诉我们历史书越来越厚焚烧文明过后的骨灰足以改变整个外太空的形态008

袁绍珊·流民之歌这个年头， 已经是个太平盛世了城市再没有暴乱、 传染病和革命军我们却需要不停地流亡像一头羊流亡只为了一口没农药的草我们流动一如城市的血液我们的肺已为怨气烧损最先进的枪都无法狙击众人体内各种形而上的癌即使有SARS， Blaster， UnitedNations， Iraq和诗人假想凝结白血球红血球血小板都只能紧紧， 紧紧地挤着除了子宫没有一处地方亮着入口或出口009

澳门文学丛书黑发时代街上处处上演着恐怖影画世人是怎样抛弃花木兰而爱上洛丽塔那一头让人旋即勃起的金发如同祖父和曾祖父伤势红肿的生命中如此被动地被发型把玩了整整一世纪许多年后当女子水般的黑发缠垂我脆弱的项背我再也无法抵挡， 她们解发时所形成的风暴而青春却在一夜间消失如同革命的色相， 纵使毫不坚强仍一再支撑过我那些夏季中潮湿的幻想曾经， 她们是陆地的盐， 世界的光整个时代透过染色剂告诉我生命如此茂密丰盛， 又如此010

袁绍珊·流民之歌易于折断， 易于哀伤以致我再也无法安定着守护一个民族留给我的黄肤黑发反反复复在潮流中经不起拉直和染烫011

澳门文学丛书黑色风筝高速公路上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抽烟， 谈笑， 喝着汽水只有我一人为着缺水的盛夏默默地流了几十公里的泪往北的风决定了命运的形状除了窗外风景没有什么可以倒退回忆串连起生命线计算着日落和日出时应当采取的防御姿势全面回避那些坐着站着走着也会心痛的时刻爱情漫长， 而时间残忍7月的北京苦苦吞咽了所有的乌云为离别的情绪悬挂起今夏第一只黑色风筝012

袁绍珊·流民之歌沿着血滴我们来到沿着血滴我们来到这座巨大而繁复的陌生之城耸立的白塔， 人接二连三地颓倒所有的不幸都源于我出生的地方我们夜夜交换床睡看鼠们穿梭袖间厌倦自己的梦境、 身体及毛发以致最后我们也决定交换彼此的血统和长相得为你煮粥， 听你入睡时旅行的种种经历。 大家都这么熟了我却始终无法记起多年前我们刚相识的模样有时候我们各自飘远或于大气中交叉拥抱013

澳门文学丛书是的， 你爱过我吗作为两朵生而多愁善感的云我曾以为那是庞然大物在心中所投下的阴影， 超过一辈子所能承受的冗长。 结果是阳光把黑暗统统留在背后教我的灵魂独自穿越深邃退化的出口你皱起眉头， 示意该离去了此后再也不能见证任何幸福你的坟埋葬了我流星开始了宇宙间的流离失所把我的快乐， 带到最远处烧光也许你将忘记是的， 我爱过你此后也将用我的整个人生， 把你背起014

袁绍珊·流民之歌愤怒不平诗， 兼祭贝娜齐尔若谁在人群中突然倒下或飞起都不会叫人惊奇像白鸽留恋广场金鱼留恋水自由的碎屑不曾喂饱过你有人点火照明 有人点火焚城被掷的过路军车怎也比不上烤焦的生活一脸无辜你缓缓挥手 抖落一地民主的烟灰加深这座城巿的失眠是不是你和我一样都不忍看众生热闹起舞 转眼残肢四散太平盛世又只能画皮终日听骨骼咔咔相磋于集巿对于所有本质都是恐怖的假设每每使我迷惑 失望如碎块如果可以015

澳门文学丛书或者你会再投掷自己如一粒骰我却只能坐也坐如一颗顽石厌倦于杂乱与不仁的山脉并日夜思索一部时间机器之必要回到你微笑的当初准确挡住朝心脏开的那发子弹是的已是孤儿身世了巴基斯坦和弦已断便是再念诗与焚诗都无法确切表现那愤怒的温度风刮响荒野也刮痛了你你用脚磨蹭那土地犹如捻熄宇宙最后一颗星016

袁绍珊·流民之歌雾中风景风从四方八面而来我们是草原里辽阔的草随多变的言论摇摆之时不怀好意的黑色鸟群一直盘旋上方当你想越过被雨的暴力锈蚀多年的铁网去走近世界之时便有人戏剧性地放出烟雾伪装失火017

澳门文学丛书一块二出租车司机的社会观如今已无需靠外表和运气了车头灯之间排热口的颜色成了 大家打赌的注码我只是恰巧 贫穷和生对了时代所以才坐上一块二的车与社会不满无关但我像每个客人一样陪你 聊天陪你 严重堵塞于磨蚀掉轮胎和生命的路面像垂在倒后镜的那枚中国结多年来积集的情绪并没有被解决从口音和去向你把乘客基本分类为京漂 愤青 小资 知识分子018

袁绍珊·流民之歌却称我为80后 的新潮劣质皮革与石油气味充斥的车厢成了整个文明的缩影我们偶遇于没有公费报销和空调的慵懒下午 隔着围栏谁都没有抢劫谁的意思你说这是为了生存 以及广大劳动群众利益便继续和谐社会的讨论并不时往外啐一口痰019

澳门文学丛书悼三角地， 一张摇摇欲坠的大字报／征婚广告镜头下的我们成了被观察的动物求偶或发言， 甚至驻足路过都有参与的嫌疑青春的激情转化为床位招租讯息有人却千里迢迢找那用三块板拼凑的精神家园谁会像面对流行疾病般轻易被打印出来的字句彻底感染在这个不再需要诗和革命的时代我们是在半夜张贴的大字报／征婚广告安静地等待被哇啦一声撕下连带那理想主义的脸020

袁绍珊·流民之歌茉莉之夜“星星倒影着碎片……”我想写一首爱国诗但提笔就坏了暴民瓜分着应有的家产茂密的人群顿成丛林大家睡在坦克上， 并不打算逃亡、 隐身世界本也可以佯装与突尼西亚无关， 与我无关默默被风沙修正台词与口音七十年前的血在三十年后的枪口开花水晶之夜， 有人盗取了佛陀的信印上海的犹大吃着水煎包， 他最后的晚餐蒸汽乘着列车在北非播道干一杯吧， 卖茉莉花的摊贩已成木棍， 龟裂的干锅已烧得沸腾021

澳门文学丛书火药之夜火药之夜我们在销金帐前烧金纸在盛世公演着战争片星空下， 众人心中坦荡， 默念三字经“风干物燥， 小心……”打更人没有户口， 铜锣被没收但我们生得其时我们制造了太阳也制造了雨制造了大楼也制造了火箭卖火柴， 也卖女孩老虎机转动着地球连流星都落在我们这边022

袁绍珊·流民之歌在动物园怕被大人看到我们决定下午到动物园散步黑黑的长镜相机在脖子前摇晃那是最正经不过的举动可是熊猫馆暂停开放因一个男人被发情的动物咬伤有些竟想到在玻璃窗前造爱更甚者， 大家都屏息静气围观着一个女人在猴子面前晃动着一张钞票孔雀在喘气众人迫令它求偶， 要它不断竖起023

澳门文学丛书鸡兔同笼在北半球打开水龙头水往左或往右知道的人代表很聪明把冰柜打开的结果是令房间更热那是推理代替了想象力三十五个头， 九十四只脚农庄里有些喧嚣挤迫打开笼子一看鸡和兔分站两列正讨论人类到底需要多少土地才失去对囚禁的兴趣024

袁绍珊·流民之歌新生入学新生入学日一个行李箱陪我到了Ｂ城四人宿舍的门关不住兴奋忐忑我推门而进， 一切崭新如镜一个山东大叔在搬水壶操四川口音的阿姨在叠被子老奶奶拿出一瓶家乡的水把一半倒进新水里大家都忙着天黑前布好阵地我率先拿出了杏仁饼让它替我介绍自己突然一队军装人马把我推开原来新疆姑娘的桌上专家安装着最新型号的计算机她的柜里025

澳门文学丛书有数不清的化妆品还有最昂贵的花露水和加密器我枯坐窗前想象未来画面只有铺满白色瓷砖的公共走廊留下人与人交集的痕迹026

袁绍珊·流民之歌在拍卖会话说当年， 有人突发奇想在王宫深处建一座水族馆被关住的有些成了人鱼， 有些成了公主最后连水都成了化石太少时间， 太多过去太多文明造成， 太多废墟被抢的牲畜很安静它们不想盖过佛头落下来时大珠小珠的禅声我在彼邦听一位法国老绅士表演口技他不学婴儿哭， 不扮小狗叫木槌砰砰敲击一千年被打成了一张巨额支票027

澳门文学丛书玻璃窗户突然破了， 一转眼海枯石烂数百座东方庙宇已向西移植广播器中， 失传的歌曲带有蓝调那绿色的气味像深夜翻着一部晚清小说整个时代陪你失眠注： 2009年初， 在美国多个博物馆见到众多中国古物， 后在多伦多听到法国佳士得拍卖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兽首的消息， 作 《茶叶》 一诗。 一年后重游北京故宫， 看见仿西洋建筑的“水晶宫” 遗址， 颇有东西错置之感， 遂改原诗为此诗。028

袁绍珊·流民之歌负面告解——在未来的新填海区写给三峡我不曾虐待牛我不曾减少供奉神庙的食物或善款我不曾拿走死者的面包我不曾从孩童嘴边抢夺奶水我不曾逆水筑坝——《死亡之书》（BookoftheDead）是谁在围墙上用红字描绘繁荣脸庞？国王的新屋被水汪汪的眼睛折射着我们渐退化成猿猴， 在白帝城两旁奔走因一江子的承诺而口渴是谁在桥上看风景？ 还斜插了一场锋利的雨？是海水长得太快， 太高， 太像一个国了渺小的村落， 是火锅中的豆腐渣一块块很硬的道理淤积在旁结账的五块钱上， 一壁山河已被磨平抛光029

澳门文学丛书看， 他们已摊出野心如新版图南美洲是一只鸡腿意大利仍是一只靴岸呢， 不敢低头， 怕自己已倒影成一座屏风楼你说为未来静坐还不如到山林打坐我说希望像沙， 被全数倒下沙漏的顶端在等待另一个倒灌的时刻……天地还好好地合着， 被追赶的人们来到玻璃森林， 但这里的黑沙不是红海我找不到可供告解的先知， 你找不到可以祷告的地方此刻一只湿透的狗顿足一片曾是波浪的土地突然下滑030

袁绍珊·流民之歌8 月 31日寄大韩民国我确认我梦见你时， 你并未穿起长袍紫色的纱巾亦犹未掩盖你的眼， 慢慢泛红如今所有低垂， 黑夜并没有被意志击毁有些时光让我们觉得遗憾， 譬如东方智者身上的黄金、 乳香和没药被盗脏乱的城巿和不友善的小镇犹似祖国以北终于辗转来到这多沙之地， 能不能令你想起玄武岩之千疮百孔。 看四十二个月亮升起两颗星被顽童的投石击落但那还不是最糟， 最糟高温， 持续于三十八点五度， 病恹恹太阳急于向世界展示它的所获而你们， 像雨中之雨， 在自己的世界倾盆而下并全军为想象力所俘031

澳门文学丛书在接近伯利恒处， 两个帝国同时显灵他们眼中的火炬， 无法为南北方向的风所扑熄流蚁则彻夜未眠于清晨携带着一个巨大的战场而去那其实是不是同一场诱惑在重复， 始于公元前异族的恶灵转而为蛇， 为绳索或为一把刀。 是日为你们削苹果或割断你们的喉咙你们当中有人伺机逃逸于一场沙尘暴穿过万千丘壑， 抵达梦中轻道： 勿念留下的人则为他们的祷声所冷醒谁都不认识谁的语言， 及其口中的神倘使这一度寂静， 将换来如临大敌叫你们于乱枪和照明弹中前行捡拾同行者星光散乱的头骨像怀疑地面一样， 怀疑自己的脚印与虔诚那个叫阿里的阿富汗人点起劣质雪茄， 如同点燃他的道德、 信仰及枪支， 有时候助他战胜自己他把自己的人生， 从时间之书撕去并于心中预留一片墓地， 准备再死一次阿里郎啊阿里郎， 当仙人掌的花在荒漠开遍032

袁绍珊·流民之歌世界便成了手中的一支风笛听它奏， 哀调无数而你摇扇作乐， 行走于命运的高索我则失神于一群过路羚羊， 又于梦中翻船犹如未名湖上那条石鱼， 转身潜入被历史啃噬的厚册， 见白骨嶙嶙你们便在此撤离， 看乌有之地， 地中海旁肉身和世界化为一片金色的风注： 2007年8月31日， 韩国人质全部获释033

澳门文学丛书战地日记没有国籍的他告诉我遥远的战事如同讲述一场红牌四起的足球赛尊严与荣誉， 当然也有欺骗今天， 民众投票驱逐了冥王星整个银河系在我心中悄然崩溃了总以为是种族作祟我们想象中的两个帝国让每一个战士都带着一点内出血回营其他人则像落日般倒下， 消失于我的地平线没有兵役的童年手枪型号决定了我的阶级和地位直到长官递给我人生第一支不得不抽的烟有些意志， 就是可以如烛火般为叹息所灭银杏叶飘落的瞬间， 每一个时空的横切面都有禅的气味找一条分岔的小径， 转一个弯034

袁绍珊·流民之歌隐入一个果园或昔日那间昏暗不明的咖啡馆喝掉那杯变酸了的咖啡守候过多年的心事欲望， 原来比血缘更难消除此刻我确信有一只豹藏于心中蠕动着挥之不去如同我固执的军帽和坚决的枪支人生就像盛大无期的行军啊我厌恶每一个皮靴发亮的早晨整齐的人生， 幸福的最大敌人在新一场华丽的引爆之前迷彩服隐藏的不过是更大的混乱而已军官于是一再向军火库走去， 走去在我们的苦闷上撒一泡尿我的精忠是一片文在右臂上的密码忠于一个君王， 一个妻子然后我就感觉自己如星尘， 也是那深渊的其中一部分坠落如燃烧的陨石随着风， 一块一块碎片在我心中死去米格尔啊米格尔战争就跟梦境一样变幻不定我们从倒下的地方重新出发035

澳门文学丛书出发， 去寻找战败者失明的烟雾弹拥抱着他们谜团占据了整个领空雨填满了今夜的战壕， 我什么都不知道荒凉而空虚像那大海世界是一个圆形的沙漠， 紧锁而无人只有她的来信随时唤起一座灵魂的海巿蜃楼在那些多乐之日我总是吝啬我的情感如子弹无法在关键时刻给你更多， 更多因所有军人都是同一诗人记述着命运的偏执打算而天空， 在我的诗中只是一纸善良你我却如此清晰知道最终被随意分派到什么样的任务坦克车在床上滴着雨我们的吻濡湿了所有伤口你却始终不能忘怀， 我跋扈的爱等同独裁如果有天不幸在城巿的转角碰面我会想再重新认识你你也许会犹疑， 会皱着眉想人无非是一堆无用的热情而已036

袁绍珊·流民之歌在不幸中回忆幸福就像一滴干涸的水怀念天空你微笑着看我， 仿佛我是全然陌生的扳机如同爱与自由已被扣起是太阳的白光过于耀眼我于是举起双手037

澳门文学丛书我梦见我在看一部灾难片我梦见我在看一部灾难片。我买了爆谷， 戏票， 中间偏左，没有人带小孩子参与，反正不是真事。近镜中， 一个孟买的小童在运动鞋工场，他学会算术， 英文字母， 世界和第三世界，流血的指头像红笔在更改他的价值。冰川在没有底的水底，完成它的葬礼；远镜中， 热风吹来， 也吹来吃玉米的牛连群结队放的响屁。此刻有人起来大叫：这分明是一部文艺片！用沉闷的情节叙事，简直有凶杀的嫌疑。038

袁绍珊·流民之歌一片将尽， 一百年便过去了，制作名单鱼贯而上， 慢慢离场。大家似乎都很满意，谢幕上自己的名字。039

澳门文学丛书给 21世纪的无情诗这将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时代需要纸巾来擦拭， 所以我写下一首诗在理性的下午我到处叩门， 心中的荒原高价待沽连蝙蝠都佯装流星在新潮中， 爱是残旧的盆景在嗜血的21世纪我只想学好普通话， 做一个普通人040

袁绍珊·流民之歌中转机场再过一点就是海了窗外， 云遮盖一切， 也显现一切我在前进吗？ 飞行中怎么只感到静止也许是岛屿在沉淀它的旧酒也许是进步主义的高楼迅速攀升打桩工人挖出六十年前的梭子、 千百支箭再过一点就是半岛了候机楼里的人们渐少， 连阳光也老了旧了文明在匀速运动， 喜玛拉雅山又长高了一寸一千只陌生的帆船在输送带上驶过去愿望像一件孤独的行李正等待被领取是的， 每个人都有他的旅程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情绪再过一点应该就是新大陆了041

澳门文学丛书即使将从亚热带转到冰河期我仍愿意带着种子在那里种下一棵小树042

袁绍珊·流民之歌这里——给 DearQ这里的阴天不是 阴天夜不是夜整日的悬念是失磁的罗盘指着的方向也许往东有时候醒来就是 冬至白了我的床单 枕被雨还在你那边淅沥下着像一颗颗孤独的药这里有许多你的名字但都不是 你这里有许多张灯结彩彼得玛莉我独在栏栅处留了一座空城给你月亮 仿佛被时差切成两半043

澳门文学丛书但更多时候是我的忧郁笼罩着你这虚构的晴朗让我怀念你那边混浊的空气044

袁绍珊·流民之歌我在东西半球遇见的儿童们我一眼便记住了他们的样子也许他们像我一样对于阳台上的灰鸽对于路上的乞丐、 松鼠对于冰淇淋般的大雪对于洒满阳光的草地对于独自吃饭、 入睡、 离去对于面贴面的亲吻和与陌生人攀谈需要时间习惯他们也许会记得被悉心调教的生活品味和爱国主义对于一个人的旅行和探险自己为自己拍照时按下相机快门的触感他们想必也会记得城巿深夜越洋电话另一头的温暖声线045

澳门文学丛书我将永远记得以免他们不记得注:听Mylittleairportx陈宁 《红白蓝风格练习》有感046

袁绍珊·流民之歌FortuneCookies在纽约唐人街一间中餐厅侍应递上醉鸡水煮鱼红烧狮子头干煸四季豆佐一客西湖牛肉羹拔丝香蕉权充水果结账时店主递上牙签和一份没点的小吃皮极金黄裹着不咸不甜的至理名言但一握就碎了大家想来想去始终说不出它的中文名字047

澳门文学丛书明信片瘦黄头发敲打着鲜红罂粟襟花灰鸽啄食掉的青春被彻底消化， 一去不回那种与我无关的伤痛让我想起有时候我们蹓跶、 行走或在一阵风中消失仅仅是因为刚好， 对人厌倦路过皇后公园我时常想象未来模样。 战前老兵已皓首也许下半生将平淡， 也许将火树银花有人就此蹲下， 心力交瘁我想去收集那些梅子红、 芥末黄遥寄给另一片大陆， 另一个北方邮戳记录着缺了你的光景我寄失的快乐， 又该从何说起048

袁绍珊·流民之歌安大略的枫叶夹着丰沛的乡音下了整整一个秋季湿滑的风景像满地的配酱让人绝望且比沿途的热狗档油腻注： 多伦多11月， 正是“PoppyCampaign” 时节，罂粟襟花既用以怀念战争死难， 也象征牺牲。049

澳门文学丛书纽约车站移动是为了相遇停留是为了思考转折是为了抵达050

袁绍珊·流民之歌记雨中的国际酒店一小岛的边缘各式身影扬帆而去溶有太阳的大海光影漓漫多年后， 有人长大成人并宣称她们为战绩岛屿比鱼们下沉得更快她张开身体， 让世界倾斜了瞬间拍翼的蝴蝶卷起漩涡般的花瓣穿越岁月的浓雾季风充满了离别的咸味我把头倚在她的胸襟带着起伏的心情再也不愿在另一个港口醒来051

澳门文学丛书二玫瑰， 5月。 起一个易于遗忘的名字日照之时， 需要一个沟渠扔烟头， 滋生温柔火苗多年后晓得所有男性和女性原来都是只是女性瞎眼的人们忙于穿行、 回避闪过自亚美打利庇卢马路迎面而来的歌声流连之处， 有人调笑你的口红和姿势丝绒纵横交错于你的肌肤没有任何高贵可以装点除了为自己， 亲手绣一个硕大红字多年后晓得燃烧需要始自黑暗如同自焚的抗议者， 总是在激烈中颓倒把世界还原到灰烬那一面三偶遇的浮萍回响流浪的声音052

袁绍珊·流民之歌在岸边看雨点打碎湖泊倒影天堂颜色只有你如同独自盈缺的黑夜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他们冒雨我们失散黯淡的霓虹曾经相爱的据点053

澳门文学丛书窝在那个窝里黑夜被射穿无数弹壳坠落留了一头乱发的城巿被生活碎片莫名其妙地击中脸家园二字沉重如堆雪被踏得很脏一路的街灯烧光了仅有的安全感影子长长地拖着我们像碎石地上的兽有回避国籍的嫌疑谁此刻决定增加紧张气氛在背后伸手掩眼叫我对着时代的图腾猜谜慢慢地对我说：“你在北方时想念的南方 终究变了样”窝在那个窝里054

袁绍珊·流民之歌谁将心痛于我们的热情无处栖息失温的火炭已铺满街道我们被一场下了十年的雪刀片一样轻轻地削去全身055

澳门文学丛书沼泽状态──给 DearL四周的暗引导我们想点火沼气败死般的气味使人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活着且活在哪个时代太多主义的泥泞拉扯我们的脚和下半身， 作为一株寄生植物大家都在犹豫要怎样安放自己强顽的根湿气如此之重那是一场多年的雨在我们的心中一直下以致藤蔓成了这里唯一上升的东西其成长速度慢慢超越了我们变成世界的绝大部分056

袁绍珊·流民之歌格斗状态窗门的节眼经已锁死尊严的汗蒸腾了空气所有的道皆被技术性击倒仿佛源于荷尔蒙的二头肌或是天然邪恶使存在的格斗欲望如此凄美057

澳门文学丛书十年多年前， 有人称澳门为废墟之城。 缓慢、 优美、 异国风、人情味……这里有最密的人口， 最好的形容词。十年间， 亦正亦邪的两种生活在同一个工地上被同时建起， 我们是进出文化名城和东方赌城的生人熟客， 对任何暧昧都有了惯性。如果牌坊代表女子的信念， 这个贪新恋旧的城巿又将会有多坚贞？ 乡音已被完全改变， 凭记忆描绘、 重构的城巿， 它的前世今生和我面面相觑， 一面深沉， 一面苍白。058

袁绍珊·流民之歌7月 14， 寄菲律宾和香港这夜， 大火中， 谁说照见了传说中的好时节？饥者得食， 寒者得衣白色的酒流转于富饶的街角半片梨子为不认识的鬼魂心酸谁又能在这黑夜， 掷出第一块洁白的石头？仿佛长在同一张嘴上的神经线我们用葡萄牙语感到西班牙语的牙痛更不用说那粤语九声的顿挫、 起伏星火连连而你极困倦， 把身体一蜷成穹苍一台沉默的神功戏仿佛演啊演不完……这夜， 有八百万颗跳动的心与你共游鬼门关雨越下越大千万雨点中有万千世界瞬间结合， 瞬间缤纷瓦解我们留着雨因你不曾回来我们流着泪因你不曾离开059

澳门文学丛书雨后的樱桃深巷卖樱桃， 雨余红更娇。──纳兰性德 《菩萨蛮》雨点落在扁担上仿佛成熟的樱桃倾盘而下女人的每颗樱桃都藏着一粒相遇， 一段因果叫卖声深如深巷， 她张开嘴自由时代汹涌而来──“城管来了”， 红街巿外人们的停顿成不了泼墨却成为一宗， 平淡如梗的新闻卖樱桃的女人身无一点墨， 无一点人脉她用生过三个孩子的肚皮迎刃以解开困局060

袁绍珊·流民之歌街角的瞎眼歌女此刻唱出──此外无一是红色命运自顾自成熟061

澳门文学丛书狐狸站在严禁企立的梯级上向前挤剩余价值互相挤压成， 四块两毫子硬币一车的手都高举着仿佛有话要说吊环下却只有无言的傀儡此刻日光已被吸尽肩并肩， 背贴背满身珠玉被彼此的皮肤摘取我不敢轻言感同身受静看黑西裙渗入水泥、 白灰毕竟我刚从一座由汗水凝结成的大楼走出进入连时空也被挤压变形的车厢里想不到一百年后还有淘金热金发少年也穿着破洞牛仔裤， 车已开到马会白衬衫磨出蓝漆和沥青没有空间， 比赛谁更优秀文明062

袁绍珊·流民之歌窗外众生站如车站， 呆等千年过去我不敢轻言感同身受毕竟我刚从一座空调走入汗水未曾妄想在资本主义社会得道成仙， 你和我努力但狡猾不起农走过了他的汉界， 担起了商人给他的钢筋， 我是楚河边一只彷徨士人摸不清敌人的位置， 这时代下了一盘乱棋“我与你们同在” 那句深情对白速速现身于电台节目、 年中评估、 矿难现场、 天方夜谭鬼影憧憧一出皮影戏看不见的狐狸乱窜于盛世腋窝里有它们的气味我仍不敢轻言感同身受， 即使此刻肩并肩， 背贴背， 屁股贴着无辜像一片片风干的咸肉日光已吸饱了我们的尊严063

澳门文学丛书方向黑色的车厢是一座告解室戴白手套的神父问我往哪里去， 却不问来处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舒适中， 因沉默而邪恶此刻， 唯有金钱在起搏一颗铝制心脏此刻， 阴影指出了新方向， 要走旧桥新桥， 还是西湾桥？ 最好北方的六环把我重重围绕仿佛， 我和黑色车厢合而为一流动如城巿体内一滴陌生的血064

袁绍珊·流民之歌辩论Aftersuchknowledge,whatforgiveness?ThinknowHistoryhasmanycunningpassages,contrivedcorridorsAndissues,deceiveswithwhisperingambi-tions,Guidesusbyvanities.Thinknow——T.S.Eliot,“Gerontion”围幕前面的男子， 吐出烟圈般的观点星火般鲜红的嘴照亮废墟的过去当立场自以为是真理他们也自以为有四百多岁“已经二十分钟了……” 主持人看着慢跑的手表。 “他的逻辑比迷宫还要严密。” 台下的学生有一支自动书写的笔“原来他们在谈论庞贝？”065

澳门文学丛书幽灵们问， 无数个当代翻身睡去结论， 如插在枪口的玫瑰满溢出浓烟， 而利益渐渐成熟……充满智者的讲堂大家不期然看着窗外以为自由、 平等、 博爱自欧洲再度吹来黑色的风夹着酸雨打湿了的真相， 撕成碎纸般的火山灰然而， 前一秒， 这一秒， 下一秒什么也没有披露“由于时间关系将省略所有提问……”还是我们太习惯于清场画面？远处有人弯下腰， 这边有只手找地上的笔那边有只手在口袋中摸索名片很多手在练习握手我却突然看见最大的一只从帷幕后伸出摸摸他们的光头然而， 这一秒， 仅仅这一秒一个盛大的问题仿佛才刚被触及066

袁绍珊·流民之歌己丑年过去心不可得， 现在心不可得， 未来心不可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年后， 我的发型已改乡音已变我在睡着的人群中醒来背起梦想从东走到西面生命的马戏凌空翻了一圈喧闹， 静寂， 周而复始你的背被我用双手阅读着， 好久不见像一份陌生的高考卷我说我信仰人情的无为而治机锋如雨下， 我总悠然打伞直到你一声棒喝为止一年前， 我们为不存在的家到家具店日夜交换别致的方言看干瘪的茶叶沏出， 海拔三千黝黑的茶几隐约流着几行字——067

澳门文学丛书如是我闻， 爱欲， 如露亦如电一年后， 良辰美景缓缓硬化我们内心储起的颓垣败瓦已足够一起去打水漂我默念： 过去， 现在， 未来看快乐越跳越远你白须太岁般摇头对我：少不更事， 相冲， 己丑而已黑夜叠在白昼上头连风也是凝固的“这一年……”直到你紧紧扼着我的喉咙阻止我说出结局068

袁绍珊·流民之歌给威尼斯你说早睡早起是为了适应水乡荡漾的时差黑暗影院外头有盛装派对你却躲在光影尽头冷看人情变化我沿人工运河漂着漂到亚洲威尼斯去上班没有灰鸽粪便的圣马可广场响着贡多拉的马达我是卖艺的街头人看蝙蝠低飞入寻常百姓家每日表演， 静止的挣扎， 透明的火焰天， 蓝得一脸伪善仿佛全世界的美少年069

澳门文学丛书都齐集在西半球的海边仿佛任何疾病都是爱的代名词070

袁绍珊·流民之歌豆腐深秋的阳光在你的墓头种下来历不明的水果许多人来来往往有此地不宜久留的生疏有些回忆被焚， 轻烟一样被赶世界已变得不同了但你眼中的我， 这山中的我仍是六岁时的我像万年青一样根系飘摇渴望怒放我奠上黄菊花酒， 白菊花瓣在盖着你的石上看蜘蛛结网母亲， 我在思索感情关于腐坏的天性是否竟不如一个塑胶袋？我在秋日下凝望你071

澳门文学丛书看见家中的你， 梦中的你二十四岁时的你让我于茫茫人海中身携一尊豆腐如白观音沿途渗出紧张的汗072

袁绍珊·流民之歌粽子三只绿竹叶包的粽子在早晨的餐桌上迎接我我用剪刀细心剪开制衣线仿佛在迎接一个将生婴儿北方的粽子很硬台湾的粽子呈三角形他们嘲笑我们的粽子是裹小脚的鞋或绿色的便便空无一人的客厅对我说：此刻已无关紧要我用筷子细心打开黏稠的三片叶子仿佛在开启一部家族史──圆滑、 扎实、 朴素母亲做人如包粽的伎俩经已失传073

澳门文学丛书冷水、 放粽， 二十分钟父亲上班前留下微温的蒸笼， 烟却消逝了我对空无一人的饭厅说：此刻已无关紧要因为千里外的餐桌上是我孑然一身的外婆此刻正与我共享这满载红豆又带有慈悲味道的粽子074

袁绍珊·流民之歌赛狗场我不会问这种傻问题， 比如，狗为什么要跑？它可以拒绝奔跑。我也不会问， 比如，为什么要追逐一只电动小白兔？它可以拒绝速度。进步主义的歌在奏鸣，机器的工作是损耗它们；我也曾在那跑道晒黑了童年，如今被单调的工作反复按摩、 撕裂。闸口已开， 有人不断把起步钟敲成蜂窝。 女人们在黑夜也戴帽坐着；我也坐着， 用十指敲打键盘，格力狗在沙圈， 用四肢跑输了它的轮回、 地狱。仿佛上场的只等待完场，075

澳门文学丛书仿佛它们躬成一个问号就是答案，仿佛世界非黑即白，分坐成主人工人、 赌徒看客。与别不同的它们继续演着喧闹的默剧，对于我们这种忠诚朋友，必要时会撒一泡尿来回答。076

袁绍珊·流民之歌地下生活没有地下铁没有地下街没有地下商场没有海底隧道也许有地下乐团、 地下钱庄听说城巿有秘道和防空洞偶尔闹鬼地下水道偶尔露面宫殿在海上漂移， 大杀三方没有石油没有煤矿穿山甲用于炖汤有沟渠有独立纪录片没有革命党077

澳门文学丛书苦力赋格曲黑夜揉着黑指甲巴拉坑一天有三十二小时五岁的我在转笔， 试图把树枝还原为光线发亮的橡皮揉掉一行行困倦的歪字也擦白了本应存在的梦境秒针夹着吆喝声划过每一格钟面我想那是十二时但巴拉坑一天有三十四小时黑夜揉着黑指甲揉着巴拉坑的咕喱我翻开字典守夜的妻子翻开她的衣裙大家试图把卖力变回形容词一如， 他们转动粗糙的手臂时他们便是阿特拉斯和鲸鱼我的肩痛了因为写太多字他们因为把地球举起太多次秒针夹着吆喝声划过每一格钟面我想已过一时了但巴拉坑一天有三十六小时黑指甲揉着黑夜揉黑了货轮的叹气我把字一格一格搬到纸上女工把心事装进一个一个纸箱他们搬它到美利坚的货轮上看着它远航078

袁绍珊·流民之歌黑夜吹着偱环的叹息， 像一张黑胶唱片已过二时但巴拉坑一天有三十八小时黑指甲揉黑了夜揉黑了眼睛揉黑了双肩他总对我说： “宝宝， 早点睡我不过是去锻炼。”为了爱他将与时间争持青黑的手臂将折损的生活接枝汗在灌溉， 沉默的心事迎风招展已过三时还是六时巴拉坑的咕喱数不清他们失去的分秒黑指甲揉着黑夜留下数不清的黑指模、 黑名字我写完我的作业守夜的妻子缝好她的空虚我们无事可做像秒针静寂划过每一格钟面“苦力是一个与历史学相关的小作品……”生活偷了我的白纸， 继续不负责任的比喻黑夜是一支笔写下了繁星黑夜是一个打翻的墨水瓶黑夜是一张负片吸饱了每一抺残酷的光线079

澳门文学丛书Wonderland外婆说： “宝贝， 别怕……盛世来前， 你将看见养雀人把笼子用白布裹起， 遇见曲解语言的青蛙……别人和世界无从把握， 只能认清自己。”一、 素山穿越无声之城我的单车接连被盗， 如今是第四辆了我的同学丽丽很替我担心， 但她要赶去上班——再见。 她忧郁的手在宝马窗后挥舞这城巿居然不堵车了， 出奇的安静丽丽已开始学会欣赏火鸡、 红酒、 沙丁鱼节日遗忘了我但我没有忘记周末上茶楼的美好时光点心车总会径自开到我和父亲面前蒸笼尚未揭晓蒸气复又把我们罩住如今在包厢里， 只有点心纸和按铃她有她的随身听， 他有他的电动玩具身份证和距离成了必需品080

袁绍珊·流民之歌我躲在报纸后面读到一则海盗德加麻的旧新闻——“我们夺取了一艘麦加船，船上有三百八十名男子和许多妇孺；还有一万两千枚金币， 还有昂贵的货物。然后我们用火药把船烧毁， 船上的人也同归于尽，这是十月的第一天。”读完我饿极， 开始狼吞虎咽金黄的包子来自十月的大麻田感官像地平线一样舒展， 远东和远西交叠空调吹来一阵阵和谐的风压倒了我我抓不住水和阳光大病初愈的城巿开始苏醒进贡的人不时运来补药和星星这时土地已成水泥， 霓虹长出伤疤和疙瘩二、 书店店长欧小妹的高密度剪纸书店店长被书压死了有时我真怀念她的貂皮帽子冷啊， 新的冰河期快到了他们竟没有留下一册可供取暖的书大概所有疑问皆已有标准解答书成了壁饰， 阅读成了浏览知识被压缩、 复制， 变得无耻而廉价难怪她生前常说， 剪纸是舍弃的艺术空虚是盈满的根本若无枪口可插雏菊081

澳门文学丛书无敌人以供说降那时候， 散步、 大笑就是最温柔的对抗战栗的雨落在我的头上天气怎么瞬间又热了火葬场人满为患披麻衣的人们在焚化炉前， 担起炼金术士的工作像向龟池投满硬币——“给欧小妹的， 其他的不要抢啊！不能活在地狱还那么坏。”白烟中有八仙过海、 百年好荷、 老鼠嫁女、 麒麟送子……那么多人迎面而来笑得像劣制的欢喜佛唯有灰烬， 因巨大的无用而自由我带着一本书和沉默的羊群， 迁徙从南至北但一到晚上又成了影子的仆人三、 素山在西门遇见巡警下太久的雨了， 西门的女房东说水费涨了价隔壁留学生的钱包并不干何况他们的财阀也曾伸出手挤干咱们农民工像一支牙膏有时候， 他们在漆黑的马路边吃非法烤串谈及家乡的明星佚事、 国家分裂——“滚出去， 外国猪！” 开窗的人大叫但进来的是一片笑声082

袁绍珊·流民之歌死人的煤炭在叹气仿佛有钟声敲响墓地巡警带着鞭子和闪光陀螺演绎出我前天买的那张盗版碟女房东则坦率地露出她睡衣下雪白的好奇心毕竟围观也是求知的一部分如果人们乐在其中又怎能不合群连牛奶都结成石头还有什么不可能四、 表兄的盛世危言整日爱抚着手机的表兄拍摄了一个老妇的跌倒——“可以了， 表妹， 现在我们去扶她起来但当心你的口袋。”十年了， 他在恋爱巷邂逅不到半个女子继续以童男的身份在幻觉围老练地谈论性经验他总在白鸽巢和雀仔园设下陷阱在水塘垂钓在赌场门口放债讲最隐晦的寓言——兰花的花蕾半是希望半是恐惧083

澳门文学丛书树枝藏着阴影也藏着闪电五、 素山入无人之境他怎能把她命名为街道他富有极了， 只能送她小岛、 洞穴和深渊不用给她生存指南， 爱将耗尽她的火把作为赤裸裸的生命， 她不孤独她终其一生扣着一条生物链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有任何女人， 生几个孩子承认欲望的合法性假想被围困颁布紧急状态令在这一点上， 他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坦诚我们不得不承认世界因繁衍而运转那是无法被稳定压倒的东西而爱， 只是忘却秩序的开始他说， 诸水之间要有空气以致她一直寻找升华与解放的差别六、 素山看见女娲盒子希望和预兆漫天飞舞现在响应她的， 是一座无人的核电厂084

袁绍珊·流民之歌那声巨响， 是海水脱离海鸟群飞离监仓一只青蛙跳入池塘在静默冗长的茶聚中， 她不由得抬头呼吸但见星星一闪一闪对着天空的缺口撒盐她记得外婆说过在女娲宝盒被高价拍卖那天阴翳和光明一并涌出混沌是终结也是开始085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二 沼泽 状态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垃圾烟屁股坐在案头嘲笑我的不幸思想的火花总比烟草敏感昨夜的忧郁与梦一起化为一摊污秽的水那种白色有太多希望让人厌恶想到太多人曾在身上爬行任何一件垃圾都比我幸福我总习惯被人分类无人回收089

澳门文学丛书灵魂伴侣经过多年我最终被驯化为你想要的样子你会 知道是我吗我驾着一车子空虚迟迟不到终点甚坏的停泊记录一经多年关于爱你早已练习太多每次意外碰撞总是急着掏出伤势证明等你上前相认090

袁绍珊·流民之歌松山灯塔海被埋葬， 黑夜不再是黑色的那时候随着他转圈以为世界就是一个圆每每台风时节， 无人关心一些人的不辞而别。 不肯随随便便幻化成一颗星因为旗帜守护符之类的象征， 还被世人需要喷火龙和王子， 毕竟是过时玩意邂逅的感觉就是无论去到哪里都能与他的目光相遇091

澳门文学丛书休战日蒲公英像伞兵般睡着了我会不会长得像你未过门的妻子意识的白旗最终被挂起再也不想燃起一城狼烟去掩饰战局的不安亲爱的我很高兴心中的人马皆已败阵折损在我的世界已没有与你抗争的必要092

袁绍珊·流民之歌虚拟幸福画面多年后我们富有 育有子女你随了我的愿养了一头小狗我胖了你长得比我更胖于是乎 安稳感中我们终于开始了解幸福在虚拟世界中当机的危险还是有的大家只好选对画面停下来永远定格 重复093

澳门文学丛书听荷想和你肩并肩在岸边听荷想和你漫无目的在路上左手牵着右手想和你在雨中唱着歌被幸福沾湿哪管冬日， 还是午后天蓝或天灰都好只想和你做个伴无所事事一起打呵欠094

袁绍珊·流民之歌和洁癖者通信要为你写一首诗透明的天光一样亮的眉心像你对我的感觉要为你写一封信也不敢熏上香气因为我是如此难以洁净地相爱你呵一呵气北方就下了雪我却像带有咸味的风整夜自顾自生火不想再为你增添太多热带雨林的惊喜但愿我是纯粹的像我写给你的每一个黑色的字095

澳门文学丛书在国子监散步有人在拓碑有人在兜售二千年前的劲道那是国子监的下午有人专一地踱步来过多次， 但总是陌生的旅程因我总在葡萄院儿， 他在戏楼胡同竹简化作蝉声命运等待被破译故宫刚刷上新的红漆我们在树荫下谈论爱情096

袁绍珊·流民之歌摸鱼儿沿溪摸石头比女人的肩膊圆滑浮叶与水草的嬉戏单纯而缠绵水流过我们的脚像海豚充满智慧云在溪中一睡不起变色的蛙儿于手中渐红渐暖寄居蟹的心事你总能得知097

澳门文学丛书印第安的银我们饥饿的眼在半夜的田里打灯寻宝冒险回来的年轻混身带有玉蜀黍的香气风吹过草原构思着漂亮的纹路你在汲水的湖边打捞星星冷却成我无名指上斑驳而沉重的印第安的银098

袁绍珊·流民之歌仁寺洞片片和纸散发春天的气息你寄我的家书如同雪花渺渺落在异国最后落在， 那善良的卖艺人手上幼时的泥玩与糖果伴随瓦顶的白雪融化摇鼓与烟火同时失踪的午后纸鸢带着梦飞得很远， 很远你天真的脸让我想起十七岁的夏天海风与大海拥抱的样子泛蓝的记忆鳞光闪闪却早已无法重抵那个洁净亮白的童年而今夜， 终于可以大声宣告对尘埃和历史书的严重癖好陆沉后的帝国， 我的身世是属于火成岩的099

澳门文学丛书用最古老的语言交换最原始的感觉如失散已久的汉字玉玺如幽暗不明的血缘关系， 种种种种你也许也曾是我的却早已被时间盗墓当世界选择自转如昔它却选择了不前进， 我们也再不前进木刻的面谱持续微笑， 再微笑叫人想起无法再渡汉江的日后总有落泪的必要听——古老的街头， 庙会般的兴奋手拿麦芽糖的小小幸福我们快乐得像流连于洞口的野兽一旦被吸引就深深在人群中失散， 直至完全消失100

袁绍珊·流民之歌下一次众叛亲离之前4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冬天使我们温暖──T.S.艾略特4月的桃红急于宣告最后一场革命的流产对不愿流血的他们热情， 是向大海投掷最沸腾的铁东京不再盛世高楼， 纽约拔地而起今夜， 本是属于瓦斯和汽油弹的我茫茫然独自走过分裂的红海为满地的玻璃刺伤没有仁慈也不欲回头在无须母语的水底之中总有过多的信徒为我微笑溺死没有天使奏鸣， 我的血便是我的圣杯和全部意志101

澳门文学丛书想象力在体内筑构起一个充满庞大意外的天国我采撷苹果喂食而教他掏出肋骨后众叛亲离此后再也无人成为我的东南西北今夜， 声色相坚实而残忍大海和天空告别， 星星坠落我抚摸着自己的喉头颤抖着再也无法读出远方的北斗102

袁绍珊·流民之歌单边的苦恋如果我恋你左边就无法爱你的右边当你坐在我右边时左边的就让我只爱你的侧面能不能小心翼翼地想象你想象你像维纳斯消失于那不可企及的绝美的双手103

澳门文学丛书跳 Salsa 的男人跳Salsa的男人用德语说：Tanz唱片就缓缓转出了南美盛大的暑气她们的脚跟也沿着攀藤植物提起， 提起蛇的声音和眼神哇啦哇啦滑过镜面如果此刻和谁偶然对视自会滋生恋爱错觉跳Salsa的男人说：继续节拍带着威胁带来热情或细腻都不能确切形容的风格104

袁绍珊·流民之歌思绪的地板被随意踏响如果此刻有无数青苔铺地， 滑倒命运自会把我承接整个大地如同他的手臂……跳Salsa的男人说：结束好， 就结束一个人也能手舞足蹈， 并随时往下跳——就是有个叫境界的地方百般摸索也无法抵达如同幸福的旅途往往筋疲力尽且时时教人流出眼泪105

澳门文学丛书羊羊／我是你的／请拿开我的铜铃和手杖／离开曾经伤害我后脚跟的那个冰雪之地／或许到一个温柔多草的地方／把我放牧／羊／委身在无人看见的小井之中／我曾经天真以为／可以直抵地狱／羊， 你／记得好好拔掉我那额鬓的垂垂白发， 在我沉睡之后／可定时喂我以疗伤的草食／体验我洁白之肌／一次又一次的复活和死／但羊／假若你领我到一条清溪之侧／记得蒙着我的眼睛／以免我记起关于他们的抑郁／不过需要阳光让我躺着／整个现实就能剧烈蒸发，瞬间沸腾／而羊／我如是一朵早该凋谢的玫瑰／却注定在你怀内盛开／如果是神／祂的旨意叫我们／到沙漠找水／羊／但其实是清晰不过的了／我们都过于聪明而无法骗倒自己／但羊／如果我是黑色的／我就黑得能跟所有的影子换置吗／能顺利隐身黑暗中舞动而无声无声吗／我如是问我如是／敲问着你／而我／我的羊呀／如果它缺水了而我／也缺水了／就找一个土堆／予我俩以合葬／我的羊／你瘦弱的背上／道路漫长只可用微笑接受汹涌的风景／亲爱的羊／是我的心事让你的背歪驼了／致使我不忍策骑／不忍哀伤106

袁绍珊·流民之歌苍蝇寂寞舔着去年的花朵喧闹的日光我只是我复眼里却有一千个你摇晃我的黑在你的瞳孔里是小小的多灾的漩涡你说我像贫民窟般温热深邃我说我的梦总熙来攘往爱有时比我脏乱、 饥饿但关键处总有人张开双手把我驱赶乌鸦般的人群哄然散去把饱满的天空挤出精油般的雨水堆在地上的水果腐化成日落你隔着玻璃罩宣称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亲昵于我们有益107

澳门文学丛书午夜时分我们从一行列车中醒来午夜时分我们从一行列车中醒来窗外的溶妆潮湿如海逐渐远离的某些人体内的心跳还轰隆隆地敲着我们的耳膜随累极的风景出发某些爱念的航行已低于地平线看着鱼群游离我们渐渐溺水于无灯之深海它还记得还记得我们的眼顽强而红肿的眼神四出打捞爱情的尸身108

袁绍珊·流民之歌今夜， 她的手中有风声滴落今夜她的手中有风声滴落玫瑰会独自完成它淡紫色的死他们的逝去到底平淡无奇如同冬天和春天造爱后留下一地果子那么平凡而丰盈我想象她明天醒来床上又有一场列车轨般的回忆死去我反复记起她的名字正如， 我点起背包中的烟仅仅是为了一种惯性那些和我在地铁车厢每天擦身而过的幽灵们记得109

澳门文学丛书是他为她拾起了耳环以湿漉漉黑色枝条般的眼神重新钉住她的一生注： 看电影 《滑动门》 有感110

袁绍珊·流民之歌不确定过他侧睡的模样不确定过他侧睡的模样只是， 不可能像个小孩， 基于他的邪恶我也常常幻想着我的睡眠和别人谈话的时候， 沉入梦乡让另一头的他急躁不安努力呼叫我的名字， 直到他累了他也睡去我才恶作剧地醒来不确定他的健康状况但他总是容易打翻牛奶， 把要寄的信遗忘我们会在饭后手牵手就徒步穿越大漠十天甚至几个月， 直至我们回来， 床底因为雨季潮湿鞋子长了蘑菇及地上霉菌满布， 像错过了的盛大的圣诞喜宴， 剎那间展现眼前然后大家总就有点患得患失了111

澳门文学丛书我确定病情并走到窗前打开让透明的空气进来引诱他哭不确定他是否很爱很爱我也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心绞痛和定期喝水一个过期的文身常应用完即弃我只打算每晚让他带着一个故事入梦， 关于伤逝， 关于分离关于一言不发的告别微小微小的说我也告诉他我正物色一个岛屿未来将安静地迁移我叮嘱他和他的孩子记住我们的密教许多不平等的教条如此值得遵守甚至突然的一剎那啦他为着爱情而勒断我的肩胛而我总是非常单纯， 无所用心带他去我喜爱的食店给他吃我喜爱的所有东西单单是为着我离去以后， 让他看见及怀念并思念终生112

袁绍珊·流民之歌我正在研究你每个时期的变化最近， 我正在研究你每个时期的变化然后很小、 很小心地， 在体温表上刻上好几个重要的名字是她们见证过你的， 所以， 在很多个没有梦的晚上我都反复探求整个20世纪， 许多关于她们的故事那是一个很动荡的年代恰巧我这也是一个很笨的举动。 情况就像， 在一个绞肚子的夜里带着药味去守候无法准确预测的流星雨一样很多的安静和躁动能在一颗星的坠落中美丽完成， 而没有人哀悼而因此， 适合有更多强而有力的提问诸如文化批评还能强壮地活到27世纪吗你会再回来吗或者今晚要不要吃炒饭等等， 有点滑稽的问题， 像讲一个笑话以放松一个文学教授的心情以观察他的变化一样。 再没有人吶喊或彷彷徨徨了。 一个民族也可能已经发育得很健全吧我想可是113

澳门文学丛书你又一次告诉我没有空， 没有空以致我以为很多爱好都是这么一瞬间， 像爱过一季的流行衣物可以即时荒废114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三 雾中 记事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致 Y.M想起你的衣裙曾风起云涌最动人处， 你笑着是不是圣德勒撒握着了你的手清晨的视线为满城的飘絮所伤我有点嫉妒他们抬起了你竟如同抬起整个苍芜的天空于肩上当大家的记忆如一卷躺开的红地毯我们崇拜的庄生再不能鼓盘而唱黑裙子和西服憔悴地皱着我们为着你的出嫁泪流满面白玫瑰暗开暗落为着你梦在我们体内积雪成霜纸钱儿很重117

澳门文学丛书没有人再能轻松地念一句诗从此想起最动人处， 你也笑着为着你天在下雨整个世界都不想回家118

袁绍珊·流民之歌珍妮花——给 Prof.JanetSalaff你一身崩头、 潮装却要我翻书、 写诗我年方二十三取西经， 沿路尽是下着雪的火焰山而你呢， 电邮里寄来阿拉丁飞毯， 送我回东方昨夜一个失神的工厂女工散了一地纽扣仿佛乡下的母亲播种于冬泥， 翻耕她的梦她们手捧石头咽下了最黑的神话为什么你不肯妥协， 久咽不下？多少次你坐在歌剧院包厢看《波希米亚》为倒霉的诗人泪流满面我把母亲投进生活的漩涡中装作视而不见为何事到如今， 劳动换不回满足流动失去了意义？今天的坟开满了明日的黄花119

澳门文学丛书珍妮， 珍妮， 他们不懂你的崩头你的潮装真理卡在沉默的喉头久咽不下120

袁绍珊·流民之歌祭祀感祖母制的烧饼烙有如意锦鲤， 硕大福字我像一个随香而来的乞丐瘦小， 只想被安顿并没有参与盛典的意思时间的蒸笼， 充满了牺牲品化成水汽的记忆与香烛同时上升认识和不认识的此刻都在游荡着一屋子的挤迫发髻染了爆竹的残屑红的一头， 转眼又灰白了祖父离去以后我心中的钟摆已经停止多年谁会记得为我上链窄巷的落日， 静静晒到那沉香箱栊121

澳门文学丛书青铜色的霉恋上旧时细节我小时候那双百衲绣花鞋还留在床沿122

袁绍珊·流民之歌不能·如此·偶然秋日之午后你的身影还搁浅席上我不忍拂拭怕时光过去张开眼睛如果犹未天亮就借体温点灯云已抵达过海的深度而石头因思念流过青苔遍生注： 听 AmemorialalbumofYasujiroOzu之“Anautumnafternoon” 即兴有感123

澳门文学丛书俳句练习旧西洋坟场湖水绿春泥酿着空灌木鱼鳞半空中东望洋赛车道铁城墙小黄晒成了小黑马路在脱皮益隆爆竹厂春日至民族捻卷了自己安静的引子124

袁绍珊·流民之歌语音练习走过一段路南腔北调地说过些话待夕阳受伤而去字句就砰啪作响跌成一种肢 离破碎有关疲劳也只是不断被宣诉的迷惘之一带着母语强迫而发的病态。 哑音。 重复125

澳门文学丛书早春 2 月如是者， 我打2月走入另一个2月。 后园的桃花开了又凋尽。 如时间伤势依然红肿弄堂的琉璃瓦倾向疲劳厌世从北海到后海处处苍白的石头如回忆充斥我们饲养的猫化成了三里屯的狐仙风在咳嗽， 一城胡同比我的脚步声消失得更急切今夜整个世代的对话是一碗伤心的白酒奠祭我们无以复加的青春醉醺醺的雨卧倒长安大街那种晕眩的红色126

袁绍珊·流民之歌是北国带毒的夹竹桃我不知道， 北国年复年以落叶和白雪， 覆盖些什么天空般大的抑郁以沙尘展现我带不走的阴霾， 饱满了2月无人看见的晨光127

澳门文学丛书田园心事流蚁随便摘一块叶便渡江而去现代化塑胶树在诱蝶风过处， 沙沙如母语一只低飞的蜻蜓徘徊在工地的水沟之间泄露了田园心事128

袁绍珊·流民之歌风景扫描一束一叶扁扁的竹筏把无桨无锚的牵挂皱成一圈圈波纹唱起， 蔚蓝的风姗姗往白茫茫归去二风来敲窗子我把夜幕垂下影就有了一种可隐身的黑暗旋动， 奔跳， 流转， 轻摆利落几个狐步侧听一夜荒原之舞129

澳门文学丛书三公路上回忆被碾成一堆碎片喂饱了八百公里的树天亮便开了花并寄出耳朵重组梦的故事130

袁绍珊·流民之歌对床听雨我听风声扫过山脉， 柔柔想起那一地银杏叶在你的脚边磨擦穿过几座回忆的深谷我在里面大声呼唤你想起你跫跫的足音时远时近我便再也无法叫天空收起一个雨季的悲哀或打一把伞， 去挡住我的泪对床听雨的午后那点点滴滴都如同湖水冰凉而灶上的那瓶童年回忆早被你烘得很暖很暖131

澳门文学丛书雾中记事雾的粉身碎骨的决定像部欲言又止的史前史印第安人在广场中心勒马马蹄和硬币被同时抛起至今悬而未下迷笛鼓满液化的风依依吱吱的是新大陆的旧民谣可是拨不开的， 是厚积四百年的雾气我们却至今还可笑地相信真理总是拔地而起阳光从宇宙深处掉下来在松软的白色中失掉了颜色应声倒在， 这信心全失的时代怀内信号灯在观光塔顶临别赠言：雾啊雾， 命运因你变得何其清晰132

袁绍珊·流民之歌方舟纪事——记京广线上的三十三小时零四十八分放飞的鸽子又带来了陆地连番下沉的消息被派去寻找哥伦布的橡皮艇队似乎无一生还男男女女都在交头接耳他们窃窃私语的姿态不好说是在担忧， 还是调情至于被带上船的各式配种禽鸟则统统都变了样定时出没在餐饮室的盘子上我们又怎能确定， 在这星球的海面风平浪静到底是意味着前进， 还是后退当有人忍不住用香烟点燃起那些虚无的大气同时133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晓得了， 炼狱并不是都从死亡开始但唯一能被确知的是没有一记玻璃窗门被任何一位孤戾的叛教徒打碎而神秘的船长， 那自称诺厄 （或张三或李四的船长）在洪水来临后的夏天再也没有露面134

袁绍珊·流民之歌总体感觉——致梵高除了在博物馆大家都不想在别的地方遇见你他们反复念道： 噢， 梵高， 梵高一百年前的风犹在画廊吹响空间太波动超越了两耳能承受的重量围观者的阴影猛压而来想一窥集结疯癫与天才的那个时代意志累累成千百颗麦穗雨滴般摇曳着乌鸦盘旋上方， 正意图招降狡狯的文明口气很重， 问道：扭曲本身是一种创造， 还是消亡？你眼中的真理却在思索色调强烈到什么程度方凝结成爱135

澳门文学丛书且永不损伤？一百年后的夜仍是宝蓝的你反复念道： 噢， 真实， 真实用举笔的手举起手枪世界是静滞的绚丽的浪头大势已去唯独画布上你厚重的脸至今迸涌绝望136

袁绍珊·流民之歌静电为你摸上不锈钢车门把脱衣时竖起毛线与发丝指尖与指尖接吻处蓝色的光隐隐爆裂我在生冷的国度无法回避神祇的通讯指示137

澳门文学丛书越南饰盒多年来我只能瞧见穿长衫女子的背影作为旅客我们竟一如多年前的白人男子如此肤浅地怀念东方热带的热闹情绪随墨色渗透台头被带回的红木饰盒打磨掉悲哀的年轮被历史的刀刻得很深138

袁绍珊·流民之歌黄色雨衣台风来时刚好夏天的尾巴没有被雷电夹到充满失落感的雨稀释了一场安哲罗普洛斯的下午节奏刚好有一点永恒的况念怀旧冰室里的味道刚好够泡一杯满身大汗的有汽果汁而我们在印象派的雾雨天刚好有一点鲜明善良的节制本事139

澳门文学丛书化装舞会蒙面者、 袒露者， 绕街而行他们想必在白天很疲累从一个身份， 到另一个身份幸福、 年少无知得很有糖果从天而降脸儿便是今夜的南瓜灯此刻制服， 或单纯肌肤让谁都变得很性感看对岸篝火派对捕猎者、 各式尤物已累此刻有人突然自称小丑用斧头打翻路边暗灯溅了一地的夜有酒精腥味， 冰凉滑稽感被拉痛的影子成了最真实的虚妄我回首每片窗橱、 污水倒影处皆有人咧嘴大笑， 且神情诡谲140

袁绍珊·流民之歌终日听弗拉明戈终日听弗拉明戈， 抬头见唱片转轴跑出乐队， 看戏者夹道挤满一室喧嚣， 他们粗糙的手亮起聒噪拍子单人匹马的她决定亮出红色衣服连宣战都有温柔的成分， 停顿得很危险裙摆翻着浪， 浪夹着漩涡溅起罂粟花朵朵当中秘密传达着的原始欲望像与一群想象的男子嬉戏终日听弗拉明戈， 便以为到了西班牙碎石拼贴相近， 但亚热带的风大概不因你而来因这里的郁闷， 很玄很东方唯有你那情感与红色高跟像清晨那场骤雨一样热烈清新听你自顾自拍手， 像插科打诨的武生一路怂恿旁人加入， 一路挑衅命运141

澳门文学丛书糟糕诗歌派对没有人为突如其来的裸体感到诗意勃然稀有动物的气质完全败给他们的过路性有些隐喻感觉被集体出卖天生拥有太强想象力的那些最早也哭得最心酸众多被称之为先锋的勇气成了一场杂耍表演那些呢喃 咆哮 无语哽咽搞不好台下以为是 元宵猜谜诗句终于被氧化还原成格斗的武器空中意象如箭却没有一支要击中我的意思142

袁绍珊·流民之歌热烘烘的诗歌派对唯一可做的只能弃械并及早回家写诗143

澳门文学丛书额当人们忘掉了曾经年轻的额那一笔一画也许是爱情写过在他们脸上东风如此3月的意象是泪光满脸我不知是因为流感， 还是伤感144

袁绍珊·流民之歌火的伤口井底的回声来自鸟的飞翔我睡在核桃的中心拒绝被世界喂养成一只多愁善感的刺猬寂寞以烟掩饰所有爱情的徒劳， 黑夜则轮番跳舞掩盖火的伤口145

澳门文学丛书名字夏天在时间的对视中泛起悲壮的黄一个个名字根植， 两旁在我的眼中雾色凄美浮云出发从此城漂向他城， 再流落异国有人在夜的尽头躲进梦中歌声也尽是他人之名深秋， 当风穿过灌木林空气透露着10月语言难产的声音石头它仍在高处， 我仍未肯放下以致我的灵魂被完整风干如一朵未开莲花146

袁绍珊·流民之歌雪夜不来温暖不来归家的路上不停有人贩卖童年和爱情漫长的冬季决定在火中独自虚耗它的死除了历史还有欲望无法完整编年147

澳门文学丛书早晨对面地盘传来象的叫声我知道， 昨夜红色的幻想已被早起的太阳盗去一片云误入我房又或许是刚刚从梦中飘出再眨一眨眼， 星星倒映的原来是所有流弹的形状收音机在流行曲与噩耗之间左摇右摆是梳洗穿衣的时候了从镜子里被打捞出一张张陌生的脸被硕大无朋的晨报头条风干一天尚未开始， 便注定以死亡终结加之以造与不造爱的的悲剧性同样使人呼吸难过想到整个世界背对着我正襟危坐我睡眼惺忪， 如同一朵半开罂粟148

袁绍珊·流民之歌牛奶和面包， 一直提醒着童年的颜色来不及吞咽对整个政局的担忧和偏见丝丝蒸汽便快乐地消失留下冷却的咖啡鱼贯滴入又一壶麻痹的早晨149

澳门文学丛书黄昏越来越多来历不明的乡音模糊童年记忆人生头一回对色彩， 对光厌倦南湾湖和水塘的倒影像斑斓的雏妓的脸因笑容而泛起的漩涡证明有些信念， 一度蓝过围城的霓虹佯装作回家的路标过多的金色如染过的头发一样乱长而易厌地形图不断被重组的下午每座赌场都割据着一片七彩的云只有拾荒阿伯一步步回收下坠的梦想想想重伤的月亮今夜是否还有逃亡的可能150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四 女书 广场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女儿红我也是一个漂流瓶在人海等待碰撞声我画下有棱角的自己和善良的样子希望多年后你还好好的老了， 坚持或已打磨成滑稽我再拔下顽固的瓶塞也许风雨已被硬化酿成铿锵的星星153

澳门文学丛书裸体野餐在这样明媚的秋天， 树木衣衫褴褛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唯有光， 可以放纵如一匹马儿妹妹在水中散步， 我在陆上沐浴有人伸出手， 像一条蛇伸出舌头草席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色情的油墨， 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秋叶扩充着野地的宽容又藏着一千只可疑的豹子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 以资产阶级的礼仪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 浑身洒满脆弱的光点我在她的王子面前， 拿出仙人掌与绸缎讨价还价他外遇的几率154

袁绍珊·流民之歌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 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思想的气球膨胀着吸引更巨大的氧气、 欲望、 疼痛、 敌意啊， 妹妹， 在宇宙之中我们已成为被议论最多的生物在野地之中， 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155

澳门文学丛书自由神像年轻时别人喜欢称我为女神老而未婚开始有人称我为神女连无名英雄也不想做只想长在高处， 像木棉花般摇曳他们总喜欢我是静止的仿佛一道盛夏美点感情潮涨潮退强加着意义的青铜荷叶托着巨大的无用我举着火炬敷衍连衣裙都默然此刻我多想化成一颗水滴滚来滚去完成自由的目的156

袁绍珊·流民之歌玛丽达在这报摊十分钟的相遇， 对于女人她困惑于如何变成他困惑于如何获得你错了， 她也错了我踽踽独行但我不只是我衣服的仆人武装吗？ 我可以把多余的骨头削尖我可以裸露、 粗糙、 雌雄同体。 但我错了我解放的只有鲜红脚趾这杂志， 想必是全新的进化史我错了， 她也错了或许不过又耗掉一卷漂亮的铜油纸想必来生也生而为白纸。 但我错了在这芙蓉、 稻秆、 桑藤、 草屑之间我们只是渍物被浸泡多年157

澳门文学丛书指甲我剪下了一堆指甲因它们是无用的、 多余的、 有碍的磨掉尖端、 拔掉倒刺贴上水晶和甲醛， 过搪瓷之后它们便再也不能用来剔牙、 挖鼻和掏耳屎了它们是低下阶级的——使我服务时更吸引顾客它们是小资产阶级的——使我劳动时更容易流血反甲它们是昨日的证据但因你已不在这里158

袁绍珊·流民之歌我的脐带曾比它们更无用、 多余、 有碍男医生像缚气球一样留给我一个藏污纳垢、 以兹纪念的小洞那是刚出母体的第一次哭泣因为失去， 还是获得往后我遇到的男人都有比无名指更长的尾指指甲有时候我已忘了为什么要把指模按紧他们对尺寸脆弱而敏感天生又追求绝处逢生的坚硬如今我每剪一次指甲都想起这些瓜子般被丢弃的硬壳想起列着队被幼儿园老师检查十指和内衣的早晨想起梦境与现实、 美与痛间不规则的边界想起黑白印刷的辞典里每舔一下手指又多了一则有关无用、 多余、 有碍的注解但更多时候我只是默默啮着自己就当吃下恐惧的一部分如今我的生活中只有它们陪着我一同无用、 多余、 有碍砍了千百万次头还在被舍弃了千百万次还在159

澳门文学丛书只有它们愿意以死谏的方式劝我和过去和解像莲花长在掌心每当我摊开双手像插满蜜蜂的蜇针每当我握紧拳头160

袁绍珊·流民之歌娜拉的四重生命一、 后花园的马姐娜拉“娜拉走后， 怎么办？”“活着啊， 不然怎样？”“啊马姐！”土生少爷易卜生叫我， 我再投胎竟还是一匹马太太却终日饮酒， 不顾身世——“唉子不孝我好伤心，亏我贤良终日， 恨不做老公的小三。啊马姐你快退休， 我已是每天轮二十四小时的班。”她却没看到这些年的我堕落下海、 一顾三盼梳一条大辫子鞭背卧薪藉着流动， 空间重新分配我的自身从用人房迁入婆仔屋那天麻风和贫穷者送来花圈161

澳门文学丛书少爷易卜生送来洋泾滨挽联──“扯线音戚戚关门声砰砰”瞎眼老先生摸骨批命：“这空间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换一张唱片几乎也需要血。”但这城巿的月经早已停了宇宙再无一处为我心动、 心酸老先生算错了， 要变只需一份口齿不清的公文， 一个拆字“娥拉！ 娥比里加道！”幸好还认得几句葡语自此， 我的后花园多了一间意大利餐厅一个戴弗里吉亚帽的妓女吃着木槺布甸多少粉碎的回忆层层叠叠她轻声说： 自由引导人民。哦， 袒胸女神， 原来你也投胎到这儿……是的， 改变这空间太难了革命和恋爱已离我太远我甚至不够钱改变身体、 打玻尿酸162

袁绍珊·流民之歌我只好住进牛棚准备琵琶、 针线、 鬼故事——“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颗是樟树另一棵也是樟树……”二、 房间里的凤姐娜娜“当女子有了钱， 以及一间可以上锁的房子……”每天我都在等、 在等像一个山洞， 等待金币像一个电话亭， 等待声响虚构的肉身， 伪造的呼吸我念着， 汗灿烂着有钻石镶于其上我是一百万个能指， 指向意义的延宕时间的尺寸被放大着像山谷， 掬着丰腴， 任瀑布和小溪流淌我可以是任何人， 但大多数人都不是我我可以是警察、 秘书维珍尼亚或双面薇若妮卡听众是沉默的， 风吹过低矮的楼房163

澳门文学丛书像吊扇， 皮鞭旋转， 言语是一帖神奇的鸦片但我便是我， 我是金发维纳斯和独立个体户除了博爱我没有别的武器除了经营自己， 我没有别的农地我每天仍在等、 在等餐厅和酒吧有同道中人像钟等待木槌， 花等待蜂蜜等待锁门的一刻钞票和闪电藏进我的丝袜三、 办公室女强人拉拉“很久很久以前……”“……等等！ 这电影旁白怎么是一把男声？”你清晨的早操是可爱的佛经搓手、 劈腿、 揉头后花园的马婆婆啊我像你日复日蜕掉的旧身形这介乎芭蕾舞和健美操的时刻懒惰已不是我的性征待会儿， 我也有我的办公室早操做一个抗争的白领或一块妥协的拼图164

袁绍珊·流民之歌未来以拍子的形式乍现麻利麻利， 干练干练你有否怀疑淑女到底算哪门子职业？你拿着一根拐杖寻找阿基米德的那个点我拿着一枚天文望远镜不是为了窥视， 而是准备向宇宙迁移兵法有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往上爬我必先活得像菜鸟、 蟑螂、 蚂蚁此刻的我已活得非常坦然内在和外在的美都有了我不是男人女人， 我是中产阶级爱情和事业， 于我不是问答环节因我有外卖和钟点阿姨一个妓女盛装走在鹅卵石上像后花园一具精致的玩偶我也要下班后才能脱下这窄裙西装褛抽根雪茄， 喝一杯柯梦波丹酒165

澳门文学丛书在摩天大楼的浮云上我们都是清醒不过的此刻只欠一颗落地的石榴替彼此虚构月事的借口和烦忧四、 酒吧朋克少女 NANA“我罪， 我罪， 我是重罪人，原来真诚能杀人。”“先生， 我不是修女，这KTV不是您的告解室。”是的， 我是乐队主唱娜娜我是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正如朋克不能没有窝钉、 烟和烟熏性混和自由的面粉烘焙出银河的光芒与秩序我想起早晨的餐点、 洁净的马桶、 熨帖的校裙一个个和我擦身而过的孩子众多命定的、 理所当然的事我的名字叫拉拉但那不是我的高度和宽度166

袁绍珊·流民之歌不是动词也不是形容词朋克就是朋克不是泥浆摔角、 选美活动我的名字叫奈奈， 不要误称我为子君或宝贝、 靓女、 泰妹， 或伊豆的歌女是朋克就不能平庸、 留守、 沉默寡言我只好唱一首二十四节气歌作结──“不要望天打卦， 不等立春雨水不怕惊蛰春分， 不用纯如小雪， 清明如无知小满不是白露， 不是玫瑰、 香水、 蜜饯顺从不是原罪它是系住炸弹的一条蕾丝”五、 广场故事， 是否必须有开始和结局？是不是分岔的小径必有重遇和交叠？天地初开时男女分吃智慧的果子若灾难重来凭着爱， 是否就能洗牌再来？只怕荷官不发牌， 他忙着派糖果、 曲奇167

澳门文学丛书每颗碎石都连接机关、 密栈、 暗道但这广场不是女儿国这水池不是密教的祭坛、 许愿池流离的女子男子围圈而坐， 沉默分吃着苦莲子我在每一趟穿越森林、 战场、 宴会、 卧房、 炼狱的旅程都能遇见娜拉， 我的贝雅德丽采带我回到这里吧让我们阅读、 交流、 辩论、 朗诵在一个没有铜像， 只有虚无地平线的流动广场做各种不可想象的事168

袁绍珊·流民之歌大暑今夜， 是最冷的一个夏夜我只能烧水、 擀面待你回来， 再添两颗鱼丸在这样一个停电的夏夜， 亲爱的该为你准备什么音乐？我哼着小调， 世界仿佛是暂停了孩儿已闭目睡下， 一丝唾沫挂着像我总挂着你的名字在嘴边春节和你一同离开的时候我却只能用锄头埋下沉默的土豆在这大暑时节， 比你更快抵达家门的竟是生活多年来的欠薪我是否应收下这邪恶的白银？169

澳门文学丛书而我在蒸气的迷雾中只想到你想你在冰凉的旅程中是否有广播服务？ 遇上马贼掏刀？有没有盛热水的难度？今夜， 是这样一个停电的冷夜雪像面粉洒满全国铁路想必有人也正烹着小鲜和铁的真相， 用一个延绵千里的微波炉170

袁绍珊·流民之歌欧亚夜记星星叼着烟头在我们头上聚赌。矮灌木像一支支签文， 让我，和命运的公路一起， 醒着。在离开伊斯坦堡的夜车上。风已经扫描了全身， 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抽着水烟我推算着星星的筹码，“他爱、 他不爱、 他现在、 将来……”“它们在吓唬吗？”“说不定， 它们手上的也一样烂……”又安然过了一趟牌， 桌上多了两个王后。我看着它们的眼神， 看看那些，车窗外翻开的枯叶， 看看手上，新月割下的稻草。 赌徒们的德州。我的里拉其实不多了， 星星，171

澳门文学丛书早已扫描了我的全身。它们早已知晓， 我无法隐藏的口音，以及我不值钱的事实。那些过去的情绪， 被唤作拜占庭、 君士坦丁，那两个海峡的新闻广播又用同一种语言争论，伊斯坦布尔不是伊斯坦堡。但胜利在这个海峡而言，不过我和你，安全抵达我们的棉花堡。他倚在我的肚皮上， 梦到草丛、和小山丘。 我也曾有过夜光房子，拱顶， 和满天星斗。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百里拉，买了狮子奶和汽油。我是不善于推理的女人，在大学当掉过微积分和撞球。但相对于希望主义者， 我还是习惯孤注一掷，正如， 我习惯他身体的微小讯息，习惯， 欧亚大陆那隐形的裂沟，习惯，生命的种种未知与荒谬。172

袁绍珊·流民之歌花艇姑娘我用余下的尊严为你煮一锅粥用刀插进深处挖出沉默的螺肉摇晃的船影我已不爱被吞噬的夜雾扩大森林的悲哀灯火串连着夜冰川和玻璃逼向喉咙那些无谓的清音与信任我想爱但已不能顽强的波纹隐喻消散的命运未来与现在拔河扭曲的麻绳纠缠陌生173

澳门文学丛书我已不爱黑夜我已不爱白日世界崩塌倾倒金粉我的草船插满乱箭请求风也带走呼吸174

袁绍珊·流民之歌9 月 9 日忆黑衣姐妹那天他考我“独在异乡为异客” 的下句他知道我国学底子不好为人冷漠， 从不思念家人， 却可以爱他像爱国一样盲目他灌输着一个未婚妻该有的顺从、 忍耐、 温婉作为候选人， 他未来不可分割的整体我想平心静气讨论婚前指引正确性的重要隔着玻璃天花板他把等值的爱养在城巿之巅， 像触不到的天山雪莲我把疑问向山谷吐露你—可—以—为—爱—牺—牲—多—少—走—得—多—远—？山谷没有回答， 只重复一遍我的话语9月9日175

澳门文学丛书茱萸插遍心坎我的姐妹不曾减少9月9日所有影子穿着黑衣回到他们应在的位置176

袁绍珊·流民之歌逍遥游一个线头连着祖母与祖国我试图圈出两张图画的差别一夜他是吐血的槟榔一夜她是尘埃里飞出的蝴蝶177

澳门文学丛书诚实“一开始我已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们以坦白作为盾牌和利刃做爱情里最诚实的流氓178

袁绍珊·流民之歌爱情爱情像十月下午五时的天空刚刚还是亮的再抬头已经全黑179

澳门文学丛书兽性为鳄鱼拔牙逆毛抚摸一只狮子的毛发猫用它锋利的爪逗我玩耍让一条蛇温柔地缠着脖子让葡萄酒滑进水杯里面本能或兽性我们都有不同的定义但亲密总让悲剧都带有趋同性180

袁绍珊·流民之歌忠孝东路女孩尾生在天桥下等待下一个处子给他下一串手机号码他痴情， 承诺水至方去而我善忘， 这台北已非水城如今只剩下流窜的暗渠181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辑五 人造 天堂

澳门文学丛书

袁绍珊·流民之歌人造天堂从踏入大门那刻， 就有白莲迎接我初夏刚到它们已迫不及待， 生产， 结果准备——在最灿烂处一片片掉落告示牌上写着“已施农药， 请勿采摘”一只野猫和我擦身而过我只好信步靠近那尊观音， 跟着那只白鹤大池塘里， 工人们穿着水鞋， 卷起裤管听着广播又用手机上网股票的价位和搅动的淤泥惊动歇息的乌龟、 青蛙、 锦鲤， 和不知名的生物体水从假山开始落下的时候这里便住着赌王与草莽总督和总督夫人买下它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收费场所现在一盆又一盆整齐而沉默185

澳门文学丛书睡莲乘着夏日的竹筏前往正实行计划经济的地方榴莲的香气， 来自野餐的南亚劳工大片大片荷叶， 争先恐后地托着同样带农药的龙眼、 雨滴、 莲雾带着宗教般的狂喜它们高举着自己像一支支旗帜杂乱无章地占领了小池塘参天的面包树被晃动像无风时节里樱花的非自然死亡开展杀戮的人们论及强力意志的本质为了浪漫， 或仅仅为了伸展胳膊像诗与爱情、 苔藓和泡菜腐败在这里是必然的经过离开九曲桥我已是一身蒺藜像一颗颗黑椒， 为乏味的人生加料只要初生的莲子还在母体等待成熟、 爆裂、 剖腹、 偷窃的永劫回归这欲望的池塘就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186

袁绍珊·流民之歌清晨， 写一张便条给敌人我想理智地与你对话， 你的面容也习惯强光、化妆， 好被历史记录在案。 不像人民的意义，总被黑夜的池塘瓜分， 蛙声四起后无人探访。我间或欣赏你的语惊四座， 胆大妄为， 你握着面粉的吊环， 导你通往权力的高位； 独木桥上傲然的你也不晃荡， 群虾等待着饲料， 你轻松从袋中拿出几块白布、 几粒方糖。 一只只熊掌吃着鱼子酱， 仿佛替我选择了全部， 好像深庆得人的社团老大， 决定老人院和大炮的座向，以及， 今晚， 居酒屋里的三陪小姐和解酒汤。趁太阳升起的洁净时刻， 我倒想与你谈谈， 那捍卫、 发声、 请命、 拥戴的戏码， 我需要仅仅是张口， 就可以和权力对话； 即使在城巿低处也能表达憎爱； 可以骚动政府， 仅用一粒尘埃此刻我已写完无用的便条， 盛载反抗的虚妄；此刻你已拿起群众的刀片， 剃取丰满的羊毛。187

澳门文学丛书沟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是， 静默时刻， 他们拿着短命的戏票分享空气中的亲密文明准备就绪， 塑料袋安息连手机都进入休眠状态一个妇女突破保安人员的监视趁黑剥着， 一颗橘子一小片加州阳光般的清醒剥开了这幕悲剧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是， 静默时刻， 望远镜指向四面八方校对的人开始犯职业病， 企图抽出做场刊那个家伙的错处他认为“ze” 和“shh” 两个表达不满和安静的单词188

袁绍珊·流民之歌是时候纳入世界语同气连枝的一排排座椅默默颤动的整片森林全靠那抖着腿的三四棵树黑压压的满座居然是这么寂寞紧捱了那么久却不知她和他的声线是否和台上的主角一样甜美背后有没有忧伤的故事那些爱鼓掌、 大笑、 讨论剧情快意处喊一声“好！” 的缅怀起露天广场的满地瓜子其实整整两小时都没有半分静默的时刻让人深思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死亡是意料中事大家既同情不幸， 又痛恨他的欲言又止等待他分享心底的秘密代众人控诉世上难以忍受的事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就灯灭了剧作者深知遗憾是最长久的沟通方式189

澳门文学丛书趁着背景音乐还够大憋着的爱与苦闷都释放出来人们开始拥抱繁星般咳嗽有的还打了喷嚏190

袁绍珊·流民之歌想象一座岛屿在岛屿的时候我可以想象一颗椰子的成年千百万沙粒的细软奢侈的颜色雨的月经海南鸡饭的最佳造型她们也在想象想象自己是电影里等爱的女子穿着长裙轻纱耳边插着鸡蛋花沿路许多声音问我： 要不要玩潜浮？ 水上电单车？ 香蕉船？更隐约的一把声音醍醐灌顶： 要不要要不要学别人在海中小便？我看着大海， 担心它会跟着前人的漂移路径： 从天涯海角191

澳门文学丛书往马六甲， 至新加坡……浪像一头爱玩抛接游戏的小狗蹿进怀中， 把我的思绪叼回又抛出我只轻轻抓着一片云为焦灼的螃蟹遮荫又在晚上的餐馆花大银子吃它虾子抖落满身金粒我吮着指头， 像个暴发户和大慈善家趁着航天火箭还未运来高尔夫球草地还未用来填海之前我将折叠这座岛屿的海岸线带着这把扇出海风和困倦的扇子大摇大摆通过安检东风螺哼着琼音噫！ 凡夫如我怎敌那沧海桑田……在海边大家不谈身材， 不谈海誓， 不谈人造沙滩和私人沙滩之间的道德底线只用千百种方式想象一座岛屿的可能性192

袁绍珊·流民之歌大安森林公园的树叶切片大安森林公园里每片滑落的叶子都曾剖开过我我的掌纹， 我的星座， 我的秘而不宣的黑色肺叶虽然这样一条红砖小径我只走过一次樟树、 榕树环抱浪花， 虚构的雪意反衬落霞我在黄昏的树影中拼凑你的身体、 你的毛发你每个因喜怒而放大的毛孔， 你灵光乍现的慧黠连你拂着的纠结的珠帘和流苏， 也滚进我的身体里面叶子把静默的美景割切， 只有裂缝， 没有流血躲在背后的新世界透出光线， 再割一下， 新新世界也即将露面时间将继续被割切， 知识和爱也继续分裂被自由的叶子， 被我们多情的手指在自然森林和人造公园之间， 叶子也剖开了一片公共地， 让我们手持琉璃或青铜器证明差异之美， 每片叶子都在努力以伤害来证明自己为了证明我也走过了一万次这条红砖小径193

澳门文学丛书在竹林和水生植物的气息中， 叶子也把我们割切像黑毛猪火腿， 一片一片， 失去语言和完整我们在晚风中寻求原谅和超脱却被环太平洋风干整整五十四个月194

袁绍珊·流民之歌名考： 重写一页地方志子夜， 鹅毛大雪如毡， 女子赤身在树下打铁男子喝着烈酒， 吃着肉骨茶和马加休叮叮作响的汗水污湿了历史的背面他们的老板， 剥核桃老人也蘸湿了笔记下陈皮、 地核和梯田其后， 男子买了房屋邮购了一个漂亮、 大胸脯长腿的异族女子她代替她在他家里上班却领不到应有的工资离开前， 她送他一件纪念品一只踩着绣球和小孩的石狮子时值公元1557年， 那女子在另一座岛屿产下混血儿我们隔岸相看， 在风雨中敬拜195

澳门文学丛书同一个海洋神祇她生产的医院、 礼拜的教堂打扫过的妓院至今还运作良好野蛮的纪录过去和现在看来没太大差别待会儿就是航空时代， 文明已小如尘埃贫穷的人们， 只能把希望和毒品藏于体内哔哔， 哔哔X光机照出龙蛇混杂的真身他们被禁运， 却不知算是濒危物种还是活家禽在无云的日子， 尽是山川风物， 碧海蓝天国家与国家之间有柔软的管道相连人们在母体里偷渡像一个癌细胞和赌场轻松转到别的分支， 开出一间间庞大的连锁店时值公元1557又四百五十五年这里依然是一个卖着龙涎香的妙龄城巿又名旺财、 无名氏又名埃及、 希腊、 威尼斯196

袁绍珊·流民之歌蝗虫蝗虫啃着饱满的梦境边缘渐渐疏松今夜我只想和雷电交谈197

澳门文学丛书不止美的， 不止诗歌不止风， 不止云不止密林的蛛网不止推土机的枯根田畔， 不止农人不止虎视眈眈的商人不止发展的广告标语不止坚定不移的贪心敷着蓝药水的岛屿如何安慰淤青的山丘？如何让打桩机和吊臂挂起巨大的穿线木偶？反正道德已多次滑坡不止地演练残暴的美学历史已被带走， 带走， 带走那不止的土石流198

袁绍珊·流民之歌不止小孩， 不止老人不止过客或游人不止你， 不止我不止蝴蝶的扬眉不止青蛇的吐舌不止蝉鸣的愤怒和不忍199

澳门文学丛书沿海岸线的十三个梦我在腾空的火车中， 极力与美境、 困倦争持， 现实一开一合， 一开一合， 不时穿过黑暗隧道， 讯号找回又消失。 我们自知， 这趟通话将残缺不全， 但梦已如牡丹， 一层又一层开展。一、 十月初五的康公庙， 驯服陌生旅客继承了缓慢的袈裟向我问路我指着街牌说道： 中葡文街名往往是不对应的蟹行的文字就是城巿的缩影从并排到上下 像高空杂耍拼出有误会的共识如磁石的正负极 大家必须背靠背地相斥有人背着大量现金像准备上京赴考的书生拿着地图和拍立得问我： 他在哪条街上几号？ 往东走多少公里？ 北纬几度？他们不懂 这里的路不是这样问的他们不懂 这里的事物天天都在重组那里 这里 直走 转左再转右200

袁绍珊·流民之歌上斜坡 穿过石板路 就是这样就是那家 就是你 就是那将军 穿州过省来驯服陌生今儿 还是花粉夫人的避风塘 明儿飘木已堆成迫迁的黄金 神功戏早已散场广场只剩独居老人 耍着荒诞的甩手操我向竹林七贤借来浊酒 也想借醉演一场大龙凤一个旅客突然和我撞个满怀 但我不痛 我们彼此穿过对方 像穿过赌厅长廊最终四大皆空然而你懂 我在梦中也是放不下你的像捧着鸭蛋之人 让我们怀着敬畏之心拐到后巷二、 国际酒店的马交郎叫卖声断断续续， 服务员送我一张彩票； 空间， 切成了一盒盒火车便当。 记住， 里面可能有让我们醒来的信物； 记住，曾经有梦想的马交郎， 如今是哪条挂着的咸鱼干。再醒来我已在国际酒店的酒吧， 是那群婊子养的番鬼水兵把我吵醒了。 应用何种语言来发音， 才可以准确地问候他们的母亲呢？ 我隔着玻璃窗犹豫着， 突然发觉他出现在对街的摊档上。他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仿佛已睁眼睁了一百年。 我问他码201

澳门文学丛书头与酒店的变迁， 他说岁月已掏空他的眼窝， 何况他早已习惯视而不见。他说， 腐烂， 是这里唯一的保存方式。“像隔壁的蚝油虾酱， 这里运行着否极泰来的逻辑。”“所以核电厂的温水抵达之前， 长命桥必须消失……”咸鱼马交郎嘟着嘴， 看着人去楼空的清平戏院。 那婊子养的还在压价， 吊扇与音乐未停， 酒吧摇出了一杯鲜红的新加坡先令。 玻璃大门没有上锁， 大家都是醒着的。一个醉醺醺的妓女用俄语跟我说： 这城巿最不可靠的， 是男人和海景房子；这城巿最可靠的， 是运气和大麻。如此中西和谐， 如此无国界， 我知道我必然仍在梦境， 于是便有想要醒来的本能反应。三、 夏令时间火车广播说： “今晚临睡前请记得将时钟拨快一小时。”“宝宝， 明天就能追回失去的日子。”火车离开隧道之前， 邻座的母亲已讲完了她的床前故事。202

袁绍珊·流民之歌四、 南蛮屏风紧闭的金色的铁闸， 阻挡了视线， 我们准备好随时承担， 一无所获的风险大黑船已经离开， 漂亮的天际线已压缩， 暗涌潜藏于， 紧闭的金色的夹缝羊皮制的古航海图， 化成贵妇的礼帽；大海和地狱填满， 造船厂化成朽木多少紧闭的金色的铁闸， 贴满了结业告示； 时间的皱褶， 隐藏着多少秘密卖艺人的手风琴压缩了历史， 音符穿过风化的廊拱， 拉出一整面绣金屏风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城巿躲在你的背后， 夜夜为大班们上演华美的脱衣秀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你是拍卖的古董，你是童话里隔离穷人和富人的斗篷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你填海造陆， 在大自然中创造直线， 挡着冰山和暗礁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现实杯盘狼藉，拉起任何一道铁闸， 都通往阿鼻地狱啊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神秘野蛮的紧闭的金色的屏风， 已把所有梦想镂空203

澳门文学丛书五、 新填海区新移民林墨的梦林墨， 福建人， 新移民， 非永久居民。 平时不言不语，嗜睡。林墨在火车上梦见其父及兄弟在海域遇上风暴， 贡多拉船迅速沉没， 生命危在旦夕， 于是她的灵魂离开肉身， 飞去拯救他们。 被救上岸的旅客， 想拿手机拍下她的勇敢， 但机器均已进水失灵， 变成无用的废物。当她准备拯救唯一仍未脱险的父亲时， 其母亲把她从梦中摇醒， 说她整天发白梦， 叫她到站后， 快点去赌场揾工。六、 内港， 真理的倒灌梦中 父亲背我 穿过茫茫大江像二十年前的清明节 穿过祭祖的山林为了保持呼吸 他让我钻进他的大衣他长年累月搬运工的体味 掩盖了包围我们的浓烟父亲说过 为了把勇气遗传给我三十年前的他也曾只身 偷渡大江暗夜的子弹射中船橹 擦过衣服打进大海温柔的肚脐父亲就这样背我 一步一步 穿过茫茫大江204

袁绍珊·流民之歌努力保持平衡 像背着一件昂贵的非卖品他说： “长大后变成怎样的人， 取决于涉世有多深；生命的美好在于， 我们总碰上不值得寄托之人。”这年年月月海水倒灌 内港水深及膝星座运程和科学预警还比不上一只低飞蜻蜓城巿透支了 所有的信用和沙粒乐园的木马已生锈 玻璃窗已被吹走虚妄像大江围困爱像风化的招牌摇摇欲坠我想向命运开枪 却只有湿透的火药父亲 生活已告诉我活着的残忍何以在茫茫人海保持干爽的肉身？“我儿那就腾出高位随水往低处去渗透万物”七、 第二轮的生命我在梦中化成水母百科全书告诉我205

澳门文学丛书我不擅游泳移动 只能靠风、 水流和海浪发光 不为别的 就为了照亮自己没有血液 鳃和骨骼更没有爱人的心脏童书上写着人鱼是与我近似的物种用声音换长腿用长发换匕首再用赤裸的身躯换取一行小小的结局——爱如松露 徒劳的泡沫透明的 发光的 不动声息像婚礼上的绣球花漂亮但与我无关爱是水母我们是海龟在巨大的塑料套中呼吸困难八、 海上皇宫采蚝人在梦的阴霾中挖到一只巨蚝刀劈火逼之前206

袁绍珊·流民之歌巨蚝说世上还有更值得剥削的他人采蚝人第二天往浪花洒上白酒海水分离露出海上皇宫采蚝人赌鱼虾蟹中了巨奖采蚝人买了一条清朝龙趸做手信采蚝人回去后改名换姓建了一模一样的海上皇宫代理海之神力和壮阳药他把所有蚝壳烧成灰烬建造城墙和防盗窗把珍珠磨成粉喝下海洋的爱恨蜉蝣世界聚散开合卸下名牌的外壳他和子孙也不过是软件动物九、 观赏鱼我的母亲在梦的街角207

澳门文学丛书买了几条观赏鱼母亲坚持用西瓜喂鱼往鱼缸丢活虾头那些可怜的鱼用它们的小口消化了整整一周有些被叼去眼睛有些被咬碎了鳍沉默的那些被捞起来解除了挡煞的天职母亲逆刀刮去鱼鳞她用一场场死亡演出解说进化论十、 冬令时间火车广播说： “已醒来的旅客请记得将时钟拨慢一小时。”大家都不动声息， 我赶紧摸索口袋的怀表。后座的老人凑近耳边， 幽幽地说： “你不知道吗？ 这城巿倒行逆施已许多年了。”208

袁绍珊·流民之歌十一、 大航海家的梦航海家想招揽一批亡命之徒他举起左手的铁钩承诺所到之处皆有无穷的美女和金光大道那打缆的 造船的制香的 酿酒的和那搓爆竹火柴的签下卖身契前要他描述未来的愿景航海家说他最近就梦到一座新奇的小城为了晾晒银纸每天都在增加陆地面积那里有炮台和长城但鼓励和平占领有结构性失业但推行适度多元化209

澳门文学丛书这样的异域最适合我们这种大冒险家十二、 潮间带我喜欢你是平静的像你喜欢我的沉默一样我喜欢日子的平淡和激情楼梯的脚步声锁匙扭转电话震动高潮与低潮稳定地重复我喜欢你如常或突然的到来我喜欢你的牵引和回溯像你喜欢我的顺从和狂妄我的独立进取和百无聊赖像喜欢暖炉和加湿器像喜欢巨大的温差忽高忽低的盐度那样我喜欢你像礁石和海浪互相增加和损耗我们都喜欢维持210

袁绍珊·流民之歌准确但不明的距离我们都喜欢待在海洋与陆地最敏感的区域看潮水洁净空间又瞬间跃满泥巴你把我的生活连根拔起像把一只去掉螯的螃蟹丢在潮间带你说那是最接近梦和幸福的地方那是我们心的变化的疆界十三、 大海的名字大海 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只叫你海 大海像称呼街边大叔一样你可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南方 太平 零丁有独特的肤色和个性有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但我就只叫你海 大海尽管我从未见过你的白色鬈发 随风飘扬未见过你的领带或宝蓝色老派西装211

澳门文学丛书听说你的同伴都发福了你怎么越来越瘦小他们解决不听话的债仔 回复失禁的本性你还代他们藏起想忘记的东西譬如废料和心事你总是沉默地在场像慈悲的定音鼓一样大海 但我始终不知道你的年纪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竖起一面镜子 让我自负地呵气让我把你的名字 也归属自己大海我看不透你多少年了我也还看不清自己但你说这是无碍的你无法找回那滴蒸发掉的海水正如我无法回复昨日的自己每个气泡的断裂 扭曲倾斜 破碎 崩缺呼气吸气 潮涨与潮退之间都是崭新的开始212

袁绍珊·流民之歌火车已开进梦境与真实的三角洲迷雾的下游堆起海巿蜃楼语言已经无用透明的 闪亮的 咸的星辰已和我们合而为一但你说这是无碍的日复日流星和海豚还在穿梭遗憾总有些梦值得我们永远航行21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流民之歌 / 袁绍珊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29-2（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85-5（中国内地）Ⅰ. ①流… Ⅱ. ①袁… Ⅲ. ①诗集 - 中国 - 当代Ⅳ. ①I22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0802号流民之歌作 者：袁绍珊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110千印 张：7.12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29-2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