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狼狈行动李宇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李宇 工商管理硕士。三获“澳门文学奖”、两获“香港汇演最佳编剧奖”、“第一届澳门文学节短篇小说比赛”冠军、“澳门中篇小说奖”、“首届澳门微型小说比赛”冠及亚军。著有《李宇 剧作选》《红颜·灭谛——李宇 长剧选》《上帝之眼》等中、短篇小说集。其剧作被中国话剧艺术研究所选入《中国话剧百年剧作选》及《中国九十年代剧作选》。作品《捕风中年》被拍成电影,获“第十六届洛杉矶国际家庭电影节”最佳外语喜剧片奖。2001 年获联合国辖下“国际艺评家协会”邀往香港出任驻港艺评人。2012 年获澳门特区政府颁授“文化功绩勋章”。
  • 狼狈行动李宇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李宇樑·狼狈行动狼狈行动·001灭谛·176天琴传说·245失物二十四小时·316缉凶·344公交车杀人事件·353不忠·362目 录CONTENTS001
  • 李宇樑·狼狈行动狼狈行动第一章一——这绝对是个荒诞的故事。看看现在我所干的事情, 就委实令人难以置信。我坐在睡房角落的一张折椅上。房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进来。”房门推开, 一个身形矮小、 戴着黑色胶框近视眼镜的青年踏进睡房来, 他的上唇留了两撇稀疏的八字须。“你是——”“我叫朱炳。” 胡须仔青年怯生生地答道。“你来应征——”“嗯……” 他的态度忸怩, 犹豫了好一会, 才讷讷应道,“我是来应征……绑架。”他站在房门口, 紧张地搓揉双手。“请关上门。” 我提醒他。“哦。”他反手关门, 房门“砰” 的一声关上, 却将他的外套的下001
  • 澳门文学丛书摆夹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方才发觉, 尝试回身打开房门, 但外套下摆被夹住了, 他转不了身。 他身体狼狈地向左向右地转了好几回, 才想到脱掉外套, 然后才脱得了身。我对这胡须仔的不济表现感到好不满意, 虽然, 通常一般应征者的临场表现大都会失准, 但现在所招募的工作不比寻常,“镇定、 处变不惊、 反应灵活” 是应征者的基本合格条件。现在, 胡须仔已过不了第一关。他是我准备考核的几个应征者中的第一个。胡须仔如果没留须, 长相就有点像那个姓杜的香港喜剧影星。 他毕恭毕敬地垂手站在我面前, 态度像一个等待客人点菜的餐厅侍应。我读着胡须仔的履历表, 履历表内删删涂涂的, 错别字处处可见。 我拿起笔删划了一些错别字, 再在名字栏旁边为他注上一个外号“胡须仔”:姓名: 朱炳 (胡须仔)性别: 男年龄: 38岁9个月身高: 约1米53体重: 大约59公斤学历/主修科目: 约莫等于中学程度/中、 英、 数、 历史、 地理等等职业: 五星级酒店高级餐饮知心领班 (captain)宗教信仰: 关公婚姻状态: 代婚子女数目: 未有健康状况: 良好00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犯罪记录(须附政府发出之无犯罪证明): 没有拥有的物业: 没有银行户口总存款额 (须附银行文件证明): $98,340.76兴趣: 文学, 换手机科技知识: Android手机 (包括iPhone5、 iPad3), 电玩过关擅长技能: 什么也可以做, 特别擅长信服别人, 扮是忠实可靠, 永不付所托等等擅长运动: 慢步跑, 忍肉负重这张履历表是我特意为应征这个“行动” 的人而设计的。我朝胡须仔点点头:“请坐。”胡须仔左右转动头部找寻椅子。这个细小的房间其实不是我的。狭小的睡房内, 只有一张两层铁架床、 一张挨在床头摆放的小书桌、 面上放了一台小电视的矮柜、 一个衣柜和一张折椅, 而我已踞坐了那张唯一的折椅。“请坐。” 我再说一遍。胡须仔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内所余有限的空间, 眼镜后的眼睛不住往房间四周转。——这胡须仔又过不了第二关, 这是考他的临场反应能力。我心里叹了口气。“那儿有位置。” 我指指那张贴墙而放的铁架床。他愕了一愕才反应过来:“哦——”他走到床头的位置坐下, 为了表现自然, 顺势将一条手臂搁在床头旁边的书桌上, 将一条腿跷到另一边膝上, 侧身面对003
  • 澳门文学丛书坐在近床尾位置的我。“我叫韦杰。” 我作自我介绍。他朝我哈腰点头。瞄了瞄履历表上写着的:“知心 (资深) 领班” “代婚”(待婚)“扮是 (办事) 忠实可靠” “永不付 (不负) 所托”“忍肉 (忍辱) 负重”, 我颇感怀疑地瞧着他:“你的履历上,【兴趣】 栏上填的是‘文学’?”“没错, 《壹周刊》 我每期都看。”“【婚姻状态】 一栏是——‘待婚’?”“对!” 大概这是他自认为写得最有创意的一栏, 他的情绪开始放松, 滔滔地解释着,“我不跟随一般‘未婚’ 的写法,因为‘待婚’ 跟‘未婚’ 是有很大分别的。‘未婚’ 光指未结婚, 而‘待婚’ 呢……”“简洁一点。” 我提醒口沫横飞的他。“哦,‘待婚’ 是指虽然未结婚, 但已有了女朋友, 正等待合适的结婚时机……”我发觉他个子虽小, 嗓门却大, 说话声如洪钟。“小声一点。”“哦。” 他连忙压下声线, 身体前俯, 摆出一副高度警觉的样子问道:“隔墙有耳?” 然后, 表示理解地使劲一点头。 可是当他挪动身体的时候, 搁在小桌面上的手肘不小心将计算机的键盘和鼠标“哗啦” 一声扫到了地上。他狼狈地弯身执拾, 坐回身的时候, 头部又撞到书桌一角。“你还好吧?”“没问题, 没问题!” 他捽着额角。我心里又一叹气, 隐隐为这个行动的成功率而担心。“你已有‘待婚’ 的女朋友?”00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不, 仍未有。 待找中。”这胡须仔的思想逻辑真有点问题。“你在 【擅长技能】 一栏写上‘什么也可以做’ ——意思应该是什么也‘懂’ 得干吧?”“不! 我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肯干, 我为人不计较。”“那么,‘特别擅长信服别人’ 是——”“噢, 应该是‘特别擅长说服别人’ ——我就是擅长说服别人喽。 那是我的专业。”我瞄一瞄 【职业】 一栏:“——餐饮资深领班。”他快速地加以说明:“——因为职业上的需要, 我常常需要说服那些拿不定主意点A餐或者B餐或者C餐的顾客选择我们餐厅正在推广的D餐。 还有, 应付苛刻难缠的顾客……” 他不知不觉又回复原来的高声浪。“你为什么参加我们这个行动?” 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问题果然有效地立刻堵住了他的滔滔不绝。“这个……”“凭直觉回答, 别思考理由。” 我的语气带有指令性, 这是源自我的专业技巧和职业习惯。“为了买房子!” 他立刻高声回答。Bingo! ——这是他进来应考以来唯一令我觉得满意的答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人质愿意付你双倍的赎金, 只要你肯放他走, 并且事后举报你的拍档, 你会答应他吗?”“嗄?” 他考虑了好一会儿, 才犹犹豫豫地摇头答道,“不会。”二一个星期之前。005
  • 澳门文学丛书“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眼圆睁, 瞪着当小学教师的超人,“——绑架地产商?”“对。 一起干吧。” 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邀我一起去野餐一般轻松,“我们都是受剥削者, 一直受着地产商无尽的剥削。”我瞪了他好几秒, 最后决定不发一言, 转身就走。 我气呼呼地从他家里走出来, 连电梯也不等, 就跑梯级下楼而去。 岂有此理! 凭什么他认为我会是个愿意犯法的人? 这个邀约本身已对我的人格构成绝大侮辱。走在街上, 我双手插在裤袋里, 抵着11月深秋的凉风, 低头大踏步疾走着, 生怕走慢半步, 会被他所连累。我从没想过要干犯法的勾当, 超人约我今天见面, 却是邀我加入绑架行动。 超人是他的诨名, 我和他认识了十多年, 彼此不算陌生, 在我的印象中, 他是个正派人物。——他一定是穷疯了!我走着走着, 收到女朋友传来的一个手机短信, 她约我到附近的茶餐厅见面。 她是个幼儿园教师, 任教的学校就在附近。 我回想上次和她见面, 已经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女朋友的约会使我满肚子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在前往茶餐厅的路上,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超人力图说服我参加的理由, 那个绑架计划说来还像颇有原则——荒谬! 我嘴里低声骂道, 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他的连番说辞:“我们不是作奸犯科, 绝对和冷血的绑匪不同, 我们不是以暴力攫夺别人的财富。”“每个人都拥有居所和使用土地的基本权利, 这是生活的权利, 可我们的权利却被禠夺、 剥削了。”“我们是为维护我们的基本人权而作出抗争!”00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读过 《共产党宣言》 吗? 里面清楚解释了土地是公有的, 我们都有使用权。”我听过有那么一份宣言, 好像是由马克思所写的一份政治文献, 是号召全世界所有属于无产阶级的人团结起来, 进行革命抗争, 推倒资本主义, 打倒财产私有制。 但我没有读过那份宣言, 也不相信超人会读过, 我更不相信马克思会煽动无产阶级去绑架资本家。我跟超人一样, 是“三无” 的无产阶级——没房产、 没汽车、 没股票, 有的是三张长期欠债的信用卡。 即使这样的经济背景, 却没有资格申购政府为低收入家庭推出的经济房屋, 因为我们被界定为“比上不足、 比下有余” 的社会阶层。想到这里, 我就感到气馁, 快四十岁的人仍是两袖清风。好几年前我已经开始了购买房子结婚的计划, 结果计划随着房价飙升一遍又一遍地延期。“我们是和房价作龟兔赛跑, 永远没可能追得上。 那都应归咎于发展商和地产商的贪得无厌, 掠夺公有的资源自肥。 想想我们辛辛苦苦、 省吃省穿多年储蓄下来的购房首期, 地产商动个指头, 在价目上一抹一划, 就被划去了。 他们随口加一个价钱就是我们一整年有多的薪金, 将我们十多年积蓄下来的钱贬了值。” 超人说得义愤填膺。和很多人一样, 我其实不大分得清楚发展商和地产商的分别, 在我的认知里, 他们都归于同一类人。“他们那样子才是掳掠洗劫, 明刀明枪的掳掠!”超人的话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在他提出的计划里面, 除了金钱之外, 还有一项令我怦然心动的特别任务。 那任务的构思大胆, 而又似乎很有社会性和正面意义, 甚至可以说具有公义性, 虽然我不肯定它是否行007
  • 澳门文学丛书得通。他整套的说辞都是强词夺理, 但重点是, 我们都因各自的理由而需要购置房子, 却又付不起价钱。 毫无疑问, 整个计划都是不合法的, 但听他说来却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合乎需要。我脑海里不住盘绕着超人这几个词:“不合法, 但合情、合理。”我甩了甩头, 决定不去想它, 快步跑向餐厅, 嘴里不住呢喃:“荒唐, 荒唐……”三“我快三十二岁了。” 她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我保持沉默, 知道她接着下来要说什么。我自己也快近四十岁了。 我们走在一起快近九年。“你还要我再等多少年?” 她幽幽地望着我。我不敢正视她。“我不要求你什么, 只求一个安定的归宿。”我却连一份安定的职业都没有。我没答话, 于是, 两人沉默起来。这时候, 餐厅内的电视正播着一则轰动全城甚至广为国际报导的新闻: 一名政府高层官员涉嫌贪污受贿被廉政公署人员逮捕, 这是小城开埠以来被捕的最高级官员。 他被控利用职权和地产发展商勾结, 在大型公共建设和私人建筑工程中收受巨大利益, 所涉及建筑工程之广、 金额数目之巨和小城建设受影响之大, 都令国际哗然。 我相信这宗将会是小城空前绝后的最震撼贪污案件, 以后一定被列入史册。 餐厅里的客人都议论纷纷。008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这段爆炸性新闻对我所起的震撼远不及稍后她带给我的消息来得震惊。新闻报导完毕, 我们将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 我垂下眼盯着杯中咖啡, 仍未敢正视她。她淡淡地说道:“最近我结识了一个男人, 他……” 她停顿了一下, 思索着找一个适当的字词。我的右眼皮跳动了一下, 抬起眼睛飞快瞄了她一眼, 然后又垂下眼皮, 默默地瞧着自己的咖啡。“他在追求我。” 她静静地瞧着我的脸。嗯。 有人追求她, 我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甚至有时为此觉得有点骄傲。“——我和他已经交往了一段时间。”脑袋乍然“轰” 的一响, 我骤然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嗯。” 我很快地抬头看着她, 轻嗯了一声, 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干吗? 心怯的应该是她。 我心里头恼恨地骂着自己。我们没再说话, 仿佛话题就此完结。——干吗你没有任何反应? 没表示一丝着紧? 从她的眼眸里, 我直觉猜到她心里头有这样的纳闷。——你这算是向我表了态? 抑或要我表态? 我在心里辩驳。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她直直地瞧着我, 我双眼瞧着地下。九年前, 她本来和另一个比我年轻的男友谈恋爱, 如果不是我的介入, 她今天可能已经是人妻甚至人母了。 她的样子标致, 不乏裙下之臣。 根据后来她对我的说法, 她看上了我的“才华和风度” ——嘿,“才华、 风度”! 我心里连连苦笑。“我多给‘我们’ 之间一个机会, 在我三十二岁生日之前,009
  • 澳门文学丛书你要给我——或者, 我给你一个决定。”这是她的最后通牒,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 在几个月的时间之内, 我必须有能力找到一个稳定的居所和她结婚, 而那个“居所”, 我已筹措了好多年。自从我和她建立了亲密关系以来, 就一直拼命和房子价格竞赛, 但一直落后。 自从金融海啸之后, 房价更反常地飙升,地产市场简直是疯狂而失了理性。“你今晚有空上我家来吗?” 我的父亲去了内地探亲友, 今晚不回家。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热过了。我租了一个只有一睡房的细小单位和已退休的父亲同住。父亲的朋友在内地购置了一所度假屋, 经常邀请父亲和其他朋友到那儿小住耍乐。 父亲不在澳过夜的日子, 我就会邀她在我家里度宿, 我俩才有亲热的机会。“不。” 她摇头, 决断地答道,“在我的生日、 你我有了决断之前, 我再不会上你家去。”她掏出我家的门匙放在台面上。 印在锁匙扣上的小照片是我和她去年到桂林旅游的时候拍下的。 她没有拿回锁匙扣。我意识到, 这次她是来真的。其实, 她的要求很简单: 一个小小的居住单位, 可以容纳得下我俩和她的母亲, 还有一个寄宿女佣。 她的母亲有长期病患, 一直雇有外地女佣早晚照顾。 于是, 我俩的“一家” 将会有五个人——包括我自己的爸。 我心里头清楚, 要在几个月里张罗到这样的小单位, 几乎是无望的。 就是租, 租金也不菲。四她先离开, 赶着回校上课。01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一个人留在茶餐厅里啜饮着凉了的咖啡。 咖啡很苦, 这才想起我忘了放糖。我们之间真的就那么完了吗?我对她另结新欢的事半信半疑, 我宁愿相信她对我的感情, 毕竟差不多九年长的感情。 但如果我没能力成家立室, 就不能再拖累她的青春了。蓦地, 我立下了决心。我挥手招伙计结账, 餐厅又加了价, 因为店租加了。 三十块钱之中至少有十八块或者是二十块进了大业主的口袋里吧?匆匆结了账, 我直冲出餐厅外, 一口气跑上超人的住所,使劲地按响门钟。超人对我这样快回头颇感到愕然和意外。 他刚打开铁闸,我就迫不及待地越过他堵在门口胖嘟嘟的身躯冲进屋里, 然后一口气说道:“我加入, 但有条件!” 说罢, 我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急于一口气说出来, 是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加入——什么?” 他却脸上一片迷茫, 好像不明白我说什么, 怔住了两秒钟之后, 才反应过来,“嗯, 什么条件?”“到目前为止, 你总共找了多少个人参加那计划?” 我反问他。他先是表现犹豫, 然后吞吞吐吐地答道:“五个人。” 他略顿了一顿, 接着说,“包括你和我。”“我都认识的吗?”“你不认识的, 但都是我的朋友, 全都是可以相信的人。”超人交叉着双手放在自己那突出的肚皮上, 笑嘻嘻地说。我的直觉告诉自己, 超人好像有些什么事情没对我坦白,但我的直觉很快就被上升的肾上腺素掩盖了:“我要和那些人作一次interview!”011
  • 澳门文学丛书“什么?” 超人瞪大眼睛瞧着我。“我要interview! ——面试!”他呆了半晌, 才讷讷地答应:“好的。 但要在一个星期之后。”“还有, 你计划里头的那项社会任务, 真的行得通吗?” 我要认真和他确定那个行动的公义性。 没有了那项任务, 这个计划只不过是一个犯罪的绑票行动。五我找不到适当的地方作面试, 唯有借用了超人的睡房。那个大约十多平方米大小的房间是超人以每个月四千多块的租金租住的。现在, 我面前坐着第二位应征者, 马克。 他留了一把长可及肩的头发。我细读着这名应试者的履历:姓名: 马克·蔡 (MarkChoi)性别: 男年龄: 42岁身高: 1米68体重: 72公斤学历/主修科目: 大学/酒店管理职业: Freelance音乐人宗教信仰: ——婚姻状态: 未婚子女数目: 1健康状况: 良好01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犯罪记录 (须附政府发出之无犯罪证明): ——所拥有的任何物业: ——银行户口总存款额(须附银行文件证明): $141,108.10兴趣: 音乐, 女人科技知识: ——擅长技能: 吉他, 填词作曲擅长运动: ——马克甫进房来, 不用我示意就不客气地盘膝坐到床上, 然后浏览着房间里的陈设。 床头的小书桌上整齐地叠放了几本史蒂芬·霍金的著作。 他的目光稍稍停留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折叠起来的轮椅上。“你未婚, 但有一个子女?”“女儿。”“女儿今年多大?”“她不会加入你的计划的。” 他蹙蹙眉。“我知道那是你的家人私隐, 但我认为我们有需要彼此多了解一点。 有些被认为是私隐的事情, 可能会对我们的行动构成影响。 ——有明白, 才有信任, 不是吗?”“就例如, 我们必须向你报告我们的银行存款数字?” 马克的嘴角一撇, 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你可知道你要的资料涉及我的个人私隐?” 他的语气不太友善。“那些数据和我们这个行动的原则有着很大关系。 待完成所有面试之后, 我会向大家作出解释。”“你的私隐呢? 我们也有权知道吧?”“当然。”“你呢? 结了婚吗?” 他环抱双臂, 侧昂起头, 摆出一副挑013
  • 澳门文学丛书衅的态度。我借用了胡须仔那个创意词:“待婚。”“待婚的对象是男抑或女?”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 像试探着我的底线。“我的样子看来像gay吗?” 我瞟了他那把长发一眼, 赶忙作补充,“当然, 我不是歧视同性恋者。”马克领会到我目光里的含意, 随即表示出厌恶的神色:“难道我又看来像gay?”我笑道:“你的履历表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啦——【兴趣】:音乐、 女人。”“她漂亮吗? ——你的‘待婚’ 对象。”“她的确非常漂亮。 不过,” 我侧眼打量他一眼,“她不会看上‘花心’ 的男人。”“我是对女人有兴趣, 但我不是禽兽。”“我很高兴你不是, 我们不会与禽兽同行。” 顿了顿, 我再追问,“你女儿今年几岁?”“七岁。”他的手机发出收到微信的信号, 他掏出手机查看短信, 然后按键回复。“你为什么会参与这个计划?”“需要交一千字的感想文吗?” 他埋头把弄着手机。“不用啦, 我并不想为警方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是超人邀请我加入的。 你不也是吗?”他的手机响, 他接听了电话。“不是告诉你这时间别找我吗? 正在见工。 今晚上我家吧!” 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说罢就挂了。我听到对方是一个女生——大概是女朋友?01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主动告诉我:“其中一个女朋友。” 他捋了捋披肩的长发,“我是否还需要考俯卧撑, 考官?”“成员的体能当然很重要。 但我不认为你在扣押人质的时候要对着他做俯卧撑。”“那么, 你还要考核些什么?”“你想通过这个行动达到什么目的?”“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难道你不是吗?” 他盘腿坐着, 上身轻佻地前后摇动。“对, 我和你有共同的目标, 所以我们有可能成为同一阵线的partner。” 我尝试化解他的不友善态度。“有可能?” 他的眉毛一蹙,“你的意思是暗示: 你有可能不参与? 抑或, 你借着不让我通过这个所谓‘面试’, 将我摈出局?”我听得出他说到“面试” 这个词的时候, 刻意表现出来的轻蔑态度。“这个面试的主要目的是要找出合适的行动成员, 以减低这个行动的风险。 你也不想因为不合格的伙伴而受累坐牢吧?”我心平气和地解释, 这种能耐也是源自我的专业本能。他轻蔑地一拉嘴角:“面试过不了关的人, 你会将他灭口,以减低泄露行动的风险吗?”当我向超人提出要为参与行动的人进行面试的时候, 超人对这个荒诞的建议感到很惊讶, 并且表示反对。 他反对的理由, 也是基于马克现在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 我坚持要亲自面见所有的参加者, 并以此作为答应参加行动的条件之一。我清楚知道超人需要我的参与, 他认为我的专业工作对这个行动有莫大帮助。015
  • 澳门文学丛书这个行动预计需要五个人, 所有人都是超人邀请加入的。“不需要灭口,” 我胸有成竹地回答他的问题,“——我们可以掩口。 我们宁愿多付一笔掩口费也不愿意让不合格的人参加, 因而累及整个行动。 事成之后, 我们会付一部分金钱给因为面试不过关而没参与行动的人。” 我在用词里面刻意用上“我们”, 以拉拢马克。“那么你呢? 谁来考核你够不够资格?” 他带着挑衅的眼神紧盯着我。“面试是双方面的。 如果你认为我不及格, 可以选择不跟我合作, 自行退出这个行动。” 我顿了顿,“事实上, 你之所以肯来面试, 也是想亲自来看看我这人够不够格, 对吧?”“我需要递交Referenceletter (推荐信) 吗?” 马克故意问道。“你已经有保荐人啦。” 我笑道。——是超人。“我是否回去等通知有没有secondinterview?” 他的语气带着嘲意。“行动的时候, 你必须要剪短你的头发。” 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是否还要先洗个澡、 刮干净胡子, 焚香沐浴三天?”我没理会他的嘲弄, 我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头遇过不少这样子的人:“我们必须去除任何容易让人指认出来的特征。”“我还以为你要搅得扑朔迷离, 让所有的人都戴上跟我一样长的假发。”“你这个建议很好。 不过, 我宁可考虑让所有人都刮成秃头, 那样子会更震撼。”“现在这算是闲聊, 抑或已经开始了考核?”01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闲聊, 不是吗?”“我想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假设, 人质拒绝我们提出的要求, 你会不会杀了他?” 马克身体俯前向我问道。“不会。”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六最后一名应征者:姓名: 范玲性别: 女年龄: 35岁身高: 1米7体重: 56公斤学历/主修科目: 小学职业: 建筑业宗教信仰: 0婚姻状态: 未婚子女数目: 0健康状况: 壮健犯罪记录 (须附政府发出之无犯罪证明): 0所拥有的任何物业: 0银行户口总存款额 (须附银行文件证明): $14,902.50兴趣: 钱科技知识: 0擅长技能: 驾驶擅长运动: 游泳, 乒乓球017
  • 澳门文学丛书她坐在床沿, 双手规矩地放在双膝上, 一脸正经地瞧着我。“你从湖南来?”“对, 我拿的是劳工证。 我来澳门已经四年多了。” 她操着普通话, 偶尔夹杂几句不纯正的粤语。“你的职业是——”“建筑业。”“——地盘劳工,” 我明白地点点头,“外劳。”“这儿最大的赌场酒店, 我有份盖的。” 她一挺饱满的胸脯, 满脸自豪地说, “我在建筑地盘里驾驶坭头车。”“我们这个行动不需要外劳。”“嗄?” 她陡地站起身来, 气急败坏地嚷道,“我是合法外劳! 不是黑工。”“对不起, 这个是纯本土行动, 只让持有本地身份证的人参与。” 我摇摇头。“为什么? 你害怕警察会查身份证吗?” 她顿了顿, 若有所悟, 气愤地叫嚣起来,“哦, 你歧视外劳! 我会到劳工局投诉你们。” 她威吓着说。我连忙澄清:“不, 不! 我才不会歧视外劳。”“那你为什么不接受外劳参加绑架工作?”我猜想超人一定很缺人, 这才会连外劳也找来。“你不明白这个行动的意义。”“我当然明白! 它的目的是反资本主义制度下的无产阶级贫困化, 是要使有房子需要的人都有房子。 我是无产阶级, 也需要一所房子!” 她近乎喊口号地抢白。“这个计划是针对本地有需要人士而设的。”“现在这小城哪个行业不需要聘外劳? 为什么绑架这一行可以豁免?” 她振振有词地驳斥。01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忽然发觉自己跟她的这段对话很荒诞。 这是在排练荒诞剧吗? 为什么自己会坠进这个如此荒诞的情景之中?我烦恼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想了想, 却又忽然失笑起来。“你这——这是嘲笑我吗?” 她的脸顿然涨红, 有点恼怒地问。我苦笑着摇手:“不, 不。”我本来想问, 你一个女人在这个行动里可以担当到什么角色? 这话只到嘴唇边, 当看见她那条属于工人阶级的粗壮手臂, 我就相信, 在行动当中她可能会比我更有用。“你可以告诉我你有参加这个行动的合情理由吗?”“我在内地也受过地产商人的剥削, 地产商的剥削是无分地域疆界的。 而且我也要回内地老家盖一个房子。”我瞄一瞄她履历上所写的银行存款数字:“你这点钱怎够买房子?”“所以我才要参加这行动呀!” 她放低声音,“这已是我这几年省下来的全部积蓄。”我故意放低声音:“不瞒你说, 现在我们这个行动人太多,必须去掉其中一个, 如果让你提议去掉我们其中一个人, 你可以兼得他那份利益, 你建议去掉哪一个?”她神经质地咬起指甲, 一个劲地摇头:“我才不会干出卖同胞的事, 我只拿取我应得的东西。”七超人随后也将我和他自己的履历分发给行动组的每一个成员。姓名: 余仁超 (超人)019
  • 澳门文学丛书性别: 男年龄: 45岁身高: 1米68体重: 84公斤学历/主修科目: 大学/教育职业: 小学教师宗教信仰: ——婚姻状态: 已婚子女数目: 1健康状况: 良好犯罪记录 (须附政府发出之无犯罪证明): ——所拥有的任何物业: 没有银行户口总存款额(须附银行文件证明): $168,235.00兴趣:科技知识:擅长技能:擅长运动:姓名: 韦杰性别: 男年龄: 38岁身高: 1米70体重: 75公斤学历/主修科目: 大学/戏剧系职业: 舞台剧编、 导 (FreeLance)宗教信仰: ——婚姻状态: 未婚02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子女数目: ——健康状况: 良好犯罪记录 (须附政府发出之无犯罪证明): ——所拥有的任何物业: ——银行户口总存款额(须附银行文件证明): $175,444.24兴趣: 舞台剧, 电影, 小说, 写作科技知识:擅长技能:擅长运动:第二章一我终于遇上她的新男朋友了。在一所大型综合娱乐场的购物商场里, 我遇到她和他, 远远地。 在小城, 所有豪华赌场都包装成为综合娱乐场。那个男的伴在她身旁, 双手各挽着几个专卖女士名贵服装的名店购物袋。 那男人兴致勃勃地不住逗她说话, 她只偶尔答上一两句, 脸上没流露出什么情绪。她身上穿着一袭看得出很名贵的短皮褛, 我肯定那是刚买的, 我以前从未见她穿过。我跟她在一起太久, 早已习惯了她的漂亮, 所以她在我的眼中变得平凡, 只有偶尔看到街上投向她身上的陌生男人的眼光, 才使我醒起她的美丽。 现在, 我站在远处, 以一个旁人的目光瞧着穿着焕然一新的她, 才又惊觉到女友的气质出众, 她021
  • 澳门文学丛书的美不属于艳丽那种, 而是属于秀气脱俗的。 我相信, 她绝对值得另配一个条件比我优越十倍的男朋友。瞧着她身边的男人, 我心里头油然兴起一股比妒忌来得更强烈的自卑感。 我忽然好想在地上掘一个地洞躲起来, 我羞于认她。那男的, 高个子, 衣着入时而有品位, 不问而知是个有钱哥儿。 那男人有点贵气, 也算得上帅, 很配得上她。我瞧着两人步入直达停车场的电梯, 我站在远处, 目送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那儿发呆, 不久, 那道电梯走了一转, 又回到这层楼来。 电梯门打开, 又要关上。 就在门快要完全关上的时候, 我忽然侧身冲进电梯里去, 我对自己这个行动感到惊讶, 一秒钟之前, 我完全没想过要跟进去。电梯抵达停车场, 我疾步走出电梯, 大步迈向通往停车场的方向, 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门,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我陡地停在门口, 撑着门不敢走出去。 我立在那儿, 心脏“扑通、 扑通”地跳, 目光往偌大的停车场里搜索。 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然后, 一台黑色开篷平治跑车在我前面呼啸而过, 汽车驶得很快, 我仅来得及看见坐在司机旁边位的她的侧脸。 我赶紧将身体缩回门里去。二我急急闯进超人的房间, 直接追问他。 我实在等不及了。睡房里的电视正播放着新闻, 记者访问一个地产发展商,问他对目前本地楼房价格高企的看法。 那发展商意气风发地解说现今楼价的合理性和将来大幅升值的潜力和空间, 强调市场并没有存在泡沫。“那访问是废话, 发展商当然会说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超02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人眼睛盯着电视画面, 一边捧着一盆冰淇淋吃, 一边对我说。“我们行动的对象到底是谁?” 我急不及待地追问他。他犹疑了一会, 顺手一指电视机画面里的地产商:“他。”“贾仁?” 我吓了一跳。“嗯。” 他漫不经心地轻舔沾在手上的冰淇淋。那对着记者口沫横飞的商人正是贾仁, 是个颇吃得开、 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发展商和地产商, 手上拥有大量土地物业, 是城中最具影响力的发展商和地产商之一。 绑架他, 肯定成为国际性新闻, 轰动全球。 毫无疑问, 警方一定会倾尽全力追缉我们。“你究竟有什么计划?” 我的吃惊只维持了几秒, 之后欲望就压倒了我的恐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明白我何以忽然变得如此积极。他朝我指指隔壁房间, 示意“隔墙有耳”, 那是另一个租客分租的。 这城市的楼房间隔都很单薄, 传声度十分高, 没有私隐可言。三“现在可以详细告诉我你的计划了吗?” 我问。现在我们坐在离岛海滩的石块上。 秋风飕飕, 11月初旬的沙滩静悄悄的。“行动的日子最好是在下个月的最后两个星期之内。 我了解他那段日子的行踪, 那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超人咬着手中的巧克力条, 一边说道,“我们绑了他, 然后联络他老婆, 提出我们的要求。”——谈到核心了。023
  • 澳门文学丛书“怎样绑?” 我抱着莫大的期待和好奇追问。他瞧着我, 眨眨一只眼睛:“那就是你要负责的部分喽。”“嗄?” 我睁大眼睛, 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那是留待你来负责的啊。” 他露出奸诡的笑容。“难道你本身没有任何预想好的计划吗?” 我情急地追问。“当然有!” 他一点头, 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条, 然后胸有成竹地答道,“我预想好的计划就是: 找你加入, 由你来当绑架的策划。”——天哪! 那算是什么劳什子计划?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慢着, 我要先明确一下: 在这个行动里头, 我和你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我要担当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慢条斯理地答道:“我是主事人, 负责人事和行动的情报, 还有数据收集。 你要当行动策划人, 负责设计整个行动的行事计划、 岗位和分工——那是你的专业和所长。”“绑架不是我的专业和所长!” 我高声纠正他。“我是说动脑筋和调动人手方面。” 他朝我一挤眼睛。他邀我出任领导, 因为我是个——舞台剧编导! 根据他的说法, 编作桥段和调动场面是我的专业, 而舞台的场面调度和现实环境的处理应该差不了多少——那王八蛋如是说。“所以,” 他一耸肩头, 双手一摊,“整个行动计划都听你的喽。”“听我的?”“当然, 都听你的, 包括决定行动的日子。 我不是当领导的人才。” 他舔着残留在手指头的巧克力余渍, 一边说,“你可以调配人手, 我会从旁给予意见, 因为我熟悉他们的短处和优点。” 他用手掌揩去沾在鼻尖上的巧克力, 然后俯身在石块下的海水里洗手。02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恨不得一把将他推到水里去。这是他对整个计划的结论:“所以, 你才是整个计划的灵魂, 我只是计划的发起人。”第三章一咖啡店里。这是她交还门匙给我之后的第一次约会。 我们相对而坐了好一会, 竟然没发一言。她今天明显是经过一番悉心打扮, 剪了一个清爽的发型,还涂了一点香水, 显得容光焕发, 看来愈发漂亮动人。我估量她的一身衣着应该价值不菲。 她的衣着向来随意而不讲究, 更甚少涂香水。 她该不是为了和我见面而刻意打扮吧? 剪裁适身的衣着越发衬托出她那漂亮和标致的身材, 贵价衣服的价值就在于此, 可以将一个人的线条美态、 优点毫无保留地突显出来。 瞧着她, 我心头怦然跳动, 这感觉已缺席了很久。 我感到喉干舌燥, 勃发起想和她亲热的冲动……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来, 想轻握她放在台面上的手, 但只伸到半途就心怯起来, 改为摸向面前热腾腾的咖啡杯。 我这刻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美丽, 心头犹如当年和她初次约会一样“扑通扑通” 地跳。我坐立不安, 自卑感夹杂着体内一股生理躁动折磨着我。在她给我最后通牒之前的好一段时间, 她已经没有和我亲热了。我和她彼此互望了一眼, 腼腆而尴尬。“近来怎么样了?” 她轻声问。025
  • 澳门文学丛书我俩的确有半个月的日子没约会, 但未至于生疏至如此吧?“正努力筹措买楼的钱, 应该差不多了。” 我搓动着掌中的咖啡杯。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我:“近来的房价又涨了很多……”“我知道。 我一直有留意物业市场。”我留意到咖啡店内不时有些男性目光偷偷瞟向她, 我有一丝自豪感, 这种感觉除了初次和她约会那段时间有过之外, 之后习惯了她的美丽, 就再没有过了。“那很好。” 她站起身来, 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名贵秋褛,“我得走了。”“你赶时间吗? 约了人?”她停止穿着秋褛的动作, 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约了中介人去看一个新楼盘的示范单位。” 她挽起旁边那个簇新的名牌手袋, 她本身并不是崇尚名牌的人, 也从不买A货。我正想问她和谁一起去, 但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我已从窗口瞥见店门外停了一辆黑色开篷双座跑车在等候, 汽车没有关上引擎。我万般失落地目送着她离去, 心头像悬了一块铅。就在她推开店门准备踏出店外之际, 我忽然高声叫住了她。她停下步来, 愕然回头望着我。“别忘了, 你答应过: 在你过三十二岁生日之前我还有机会的!” 突如其来的肾上腺素狂飙使我的语调变得高昂。她一脸尴尬地瞥了瞥咖啡店内纷纷投向她的视线。我知道自己失了态, 于是, 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飞快地垂下头来, 放低了声音:“你……你别食言。”我居然如此失态, 更当众暴露了女人的年龄。 此刻连我本02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来唯一可以赢得她青睐的元素——“风度”, 也没有了……更加令我沮丧的是, 我发现那个叫马克的家伙也坐在这间咖啡店里头。二马克喷了口烟, 徐徐说道:“我真不明白, 干吗非要购置了房子才可以结婚。”我刚刚告诉他急于购房子的原因。 他陪伴我离开咖啡店,而且居然主动陪我在附近闲逛。 通常个人的不幸可以争取到友谊。我和他沿着海边闲逛, 附近赌场酒店林立。“没房子怎么成家?” 我闷闷地答道。他喝了一口手中的罐装啤酒, 不以为然地说道:“又不是叫你两公婆幕天席地, 你可以租房子呀! 为什么非要当房奴不可?”“租跟买一样贵, 与其代业主供楼, 不如为自己供。”“你永远付不起首期, 难道永远不结婚?” 他一口烟、 一口啤酒的。我苦笑:“问题是, 现在的房租也贵到我付不起。”马克一蹙眉毛, 正要反驳, 我举手止住了他:“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而是两家人的事。 结婚之后, 我要和父亲、 外母,还有照顾外母的佣人同住。 你算算看, 要租住多大的房子?”“你不过需要一个女人陪睡, 干吗娶她全家?” 他随手一弹烟灰, “我只租住一个房间, 女伴时时换。 哪来你的烦恼?”“哪尽相同? 你要的是女伴, 我要的是一个家。” 我扭头瞧着他,“你呢? 你又为什么要买房子?”他连连冷笑了两声:“嘿嘿, 这年头买房子还他妈的真需027
  • 澳门文学丛书要什么原因?”我还想问他一点什么, 却发现他的脸色骤变, 怔怔地瞧着前方。我朝他的视线方向望去。对面马路, 一辆汽车停下来, 一个男人搂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下车, 走进一间赌场酒店。我回过头来, 问他:“你的女朋友?”他没听见我说什么, 只是呆呆地怔在那里。我记得他的履历上写着“未婚” ——但却有一个女儿。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不是你女儿的母亲吧?”他没答话, 很快又回复一副漠然的神色。我拍了拍他的肩头, 安慰他:“他俩大概是进里面耍乐去,” 我一想,“耍乐” 这两个字不妥, 赶忙作补充,“——可能是在赌场里耍乐, 不一定是到酒店房内。” 说罢再一想, 又觉得自己说多了。的确, 综合娱乐场内有很多不同类型的玩乐, 两个成年男女到里面去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性。马克没答话, 使劲吸最后一口烟, 然后丢去手上的烟屁股。我警告他:“别妄想跟进去! 那只会使事情变得更坏, 毫没转圜余地。”说罢,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另一所娱乐场内遇到她和那个跑车男, 我觉得刚才那番话也适合对自己解说。“你胡诌些什么? 她不过是我以前的老婆, 搂着她的男人才是她现在的男人。” 他一口气将余下的啤酒喝完, 眼睛没离开过那座金碧辉煌的赌场酒店。“我以为你……”“我只是想起我的女儿。 她跟着她一块住。” 他一把将手上028
  • 李宇樑·狼狈行动的啤酒罐捏扁,“她此刻被独留在家里。”“老实说, 你比那个男人帅得多。 哪愁找不到更好的女人?”“我有说过我缺女伴吗?” 他转头盯着我, 用力地吸进一口气。第四章一胡须仔发现自己勇猛无比, 在超人领导下, 他们五个人持枪闯进那幢全市最高的建筑物, 建筑物内都是大大小小的地产企业, 如果他们征服了大楼, 就等于拥有了全城的房产。 他们准备爬上顶层, 在楼顶竖起宣示主权的旗帜。 电梯都挤满了要向上爬的人, 胡须仔和他的同伴挤不进去, 他们威吓着要开枪, 手枪却射不出子弹, 他们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电梯像火箭般急遽向上攀升, 电梯顶闪亮的灯号显示它经抵的楼层:十楼、 二十楼、 四十、 八十……它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一直向上升。 等不了, 他们决定贴在墙壁上游走, 他们手足并用, 沿着墙壁奋力向上爬行, 胡须仔觉得自己变成了蜘蛛侠。 爬了大半天, 各人都筋疲力尽, 想想应该差不多了吧, 一看楼层的指示牌, 吓了一跳, 不会吧? 这才爬抵一楼? 他们爬经光滑闪亮的电梯门, 想在反映中检视自己那蜘蛛侠的模样, 却从反映中见到五只贴墙爬行的蜗牛。然后, 他就在梦里被尿急醒。 他眯着眼睛看看床头的闹钟, 晨早7时15分, 他急跳下床, 直奔往洗手间去, 却见大嫂拍着洗手间的门斥骂内里的人, 他知道里面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狭小的客厅里, 蓬头垢面的大哥和父亲挨坐在沙发里头,029
  • 澳门文学丛书都在等用洗手间。 这时候, 哥哥的女儿穿上了校服, 睡眼惺忪地从睡房里踱出来, 低着头朝洗手间走去。一屋六个人, 才只有一个洗手间。他憋住气, 急冲回房里, 戴上近视眼镜, 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门匙, 就要跑往住所附近的麦当劳餐厅去。关上大门踏进大厦的公共走廊, 他还听得见屋里大嫂和母亲隔着洗手间木门的对骂声, 母亲的语气听来强硬, 但声音却带着抽泣。 他好想回头, 帮母亲一把, 但实在太急, 快憋不住了。在跑离家的途中, 他忽然记挂起几天前那场古怪的面试。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始那个行动呢? 他有些急不及待。二几天之后, 他收到那个叫韦杰的通知, 他经面试合格, 可以成为那个绑架行动的成员。胡须仔坐在公交车上, 低头拨弄手机玩游戏。 他刚走访完几家房产中介公司。这几天来, 他在下班之后就东奔西跑, 也抓破了头。 他被分配了一项任务: 负责找寻收藏人质的地点。到哪去找藏身的地方?——地点要适中、 环境清静、 住户密度低、 房子面积不能太小——还要租金廉宜! 要是以这样有限的预算可以租得到那样条件的地方, 我还须参加这个“购买房子大行动”? 他心里老是发着这样的唠叨。他已经跑了好几天, 找尽不知几许租赁代理。 所有出租房子都是狮子大开口, 尤其当他说明只短租一个月。 还有, 业主要审查他的个人收入、 个人背景, 仿佛要清查他三代的家宅。03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在今天这个疯狂的地产市场上寻觅便宜房子, 绝对是个高难度任务, 比找个又漂亮又有钱又听话又高学历的老婆还更难。——难道最终要在离岛人口密度低的半山区租个超级豪宅来藏身?这时候, 公交车停站, 他偶忽看出车窗外, 看见母亲双手挽着好几袋超级市场的购物胶袋, 在人车争道的街道上踽踽独行, 胁下还挟着一把雨伞。 胡须仔知道那把雨伞是她平时走路当做拐杖使用的, 她膝盖的软骨组织有毛病。 他再往前看, 看见大嫂一个人轻轻松松走在前头, 一手拿着瓶蒸馏水, 一手拿着一件热腾腾的红豆饼喂向嘴里。他冲口而出骂了一句脏话, 霍然起座, 匆匆穿过挤在车厢里的乘客, 下车而去。他直奔往母亲身前, 来不及开口, 就从母亲手上接过了所有东西。 果然, 那些购物袋都是重甸甸的, 里面有米、 酱油、罐头、 水果和肉类。“医生不是告诉你, 你的膝头不好, 不能提重物吗? 这些东西比你的人还重。” 他气冲冲地, 故意冲着大嫂的背后高声说道。他大嫂闻声回头来看, 他鼓起勇气微抬起眼睛迎向她的眼神。 他大嫂穿着平底鞋, 但还是比他身高了五公分有多。大嫂若无其事地说:“原先是我拿的, 因为要趁热吃这个,所以由她稍拿着一会儿罢了。”她一口将整件饼吃进嘴里, 然后拍拍双手, 木着脸、 嘴上含含糊糊地朝胡须仔冷声说道:“好啊, 这就交回给我好了。”胡须仔的意气一过, 就败给了大嫂那凌厉的眼神, 心怯起来, 气也泄了大半, 眼睛垂下来, 答道:“这个由我拿着行了。我想陪我妈去吃早餐, 你先回家去好了。”031
  • 澳门文学丛书“有你照顾妈, 我这就先回家了哦。” 她垮下脸, 抚一抚微隆起的肚皮。“走, 走, 走, 我用不着谁来照顾。” 老人家一脸厌烦地朝她说道。胡须仔注意到大嫂的嘴角一藐, 悻悻然掉头离去。三胡须仔陪母亲坐在茶餐厅里吃早餐。“终有一天, 我另买一所房子, 我们都搬出去。” 他双眼没有聚焦地瞧着餐厅门外。母亲交叉双手放在台面上, 瞧着他。“没问题的。” 他一点头, 补充一句, 没有看母亲。“你急什么? 都跟着你大哥一家住了这许多年。”“你是看扁我买不起房子吧?”“你是看扁你妈斗不过你那大嫂吧?”“你是嘴硬心软。”“你没亲眼见识过, 昨天跟她吵的那场架我表现得有多凶悍!”“这些年我还见得少?”母亲沉默一会, 然后叹了口气:“谁叫我们没本事, 寄人篱下。”“他们购那所房子的首期, 你有份付的。” 他除下眼镜, 随手掀起上衣的下摆揩抹镜片上的水蒸气。“那时候房价还未算太高, 我只是帮着付了一部分, 之后都是由他俩公婆每月供款。”“我每月有付他们一份钱呢。” 胡须仔心有不甘。“仔, 你知, 我知, 你那份钱算多少? 说老实话, 他们也03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有他们的难处。 他们自己一家三口, 加上我们三个, 住在那勉强算作三睡房的楼房里, 且别说平时争用洗手间的事, 你哥的女儿也快十二岁了, 你说这房间该怎么分配? 更莫说几个月之后, 你那大嫂多添一个小的。”他垂着头啜饮咖啡, 没话好说。全家人都知道大嫂从好多年前开始已一直好想添个宝宝,但大哥为了住的问题不敢要, 夫妻两个常为这个而吵闹。 今次无奈出了意外, 家里很快会多添一个了。“现在楼价是发了狂, 妈没有能力为你付首期。” 她的语气带着歉疚。“没问题。 妈, 你放心, 我自己有能力。” 他抬起头来, 蛮有把握地说。她对儿子的本事心中有数, 嘴里只说道:“你别往旁门左道的地方想。 有什么差池, 我不会放过你。”她挥手招伙计结账。伙计放下找赎回来的碎银, 母亲没取回, 就拄着雨伞做拐杖, 起身离座。他望一望银盘里的碎银, 有点肉赤, 顺手取回几个硬币,追上前塞进母亲的衣袋里, 然后才回头挽起那几个大购物袋,随着母亲离去。第五章一“你们都要抽点时间细心看看这些电影。”我将一大沓电影光盘自一个胶袋里倒到台面上, 大概有数十张之多。033
  • 澳门文学丛书现在, 我们所有五个行动成员, 身处一间租用的录音室内, 是马克从他乐队的朋友那儿半租半借回来的。 录音室有一面很大的透明玻璃窗, 可以看到录音室外的控制室和连着控制室的小会客室。 这儿保证隔音, 说话安全。他们好奇地翻看台上的DVD。“该不是A货吧?” 范玲逐一拿起细读。我脸上马上一赤。“这陈年的电影也买回来?” 马克读着手上的光盘问, “有‘四仔’ 吗?”“好莱坞、 港产、 日韩、 欧洲……” 胡须仔逐一捡起来看它们的封套。“你准备为我们恶补电影课, 然后邀我们加入你的剧团?”超人笑嘻嘻地问。“里面哪一部是你导演的?” 范玲举手发问。“我是舞台剧编剧和导演, 不是拍电影的。”“即是演话剧呀。” 胡须仔以普通话向范玲解释说。 他的普通话超烂, 只是将粤语稍微念歪, 但他却没有自知之明。“哦。”“呀! 我想起来了! 我曾在一部电影里头看过你的演出。”胡须仔高声说道。我很不想提起这个, 我确曾在三四部电影里头客串过小角色, 也算有几句对白。 那只是在没有舞台剧排练的日子, 在剧场朋友的介绍下混口饭吃。 在我的心目中, 那纯粹是工作, 不是艺术。“咦, 怎么都是关于绑架的?” 范玲问道。“对, 都是我认为经典而且有参考价值的电影。”“从中挑一部, 我们照抄, 对不?” 胡须仔自作聪明地说道。034
  • 李宇樑·狼狈行动“白痴!” 马克低声吐了一句。“不! 不能照抄。 如果我们百分百从电影里抄桥段, 警方也可以从电影里头找到我们的破绽。” 我神情肃穆地逐一扫视每一个人,“你们猜, 在行动中, 最容易失手的是哪个环节?”我心里非常抗拒“绑架” 这个词, 所以尽量避免使用它。“抓人质!” 范玲举手。我摇摇头:“是收取赎金的时候。”“对, 我看过的绑架电影, 贼人都是在收取赎金的时候被捕。” 胡须仔附和。他那“贼人” 这个词, 让我们所有人听起来觉得很刺耳。“警方当然会在交赎金的地方布下天罗地网啦。” 超人惯性地搓揉着自己胖嘟嘟的肚皮说。“邪不能胜正嘛!” 范玲补充说道。她这话也让我们听来觉得很不是味儿。“如何设计一个没有破绽的收取赎金方法, 是决定行动成败的关键。”“这么说来, 你已经设计了一个万全的方法?” 马克环抱起双臂盯着我问道。“还需琢磨一下。” 我拨转话题,“请大家记着: 现在的社会讲求专业, 我们也必须要求自己专业。”“哈, 想不到我会因此成为专业人士。” 胡须仔脸上发光,觉得自己没选择错误。“为了确保我们人格的正派和这个行动免于陷入邪恶, 我们要确切遵守这次行动的原则。 我们要坚信我们不是坏人, 不是绑匪。 这个行动是为了公义, 不是坏勾当。” 我继续说道。这个行动有它的公义性, 因为除了要求“溢价金” 之外,它还肩负着一项伟大的社会任务。 而这项任务也是驱动我愿意035
  • 澳门文学丛书以身试法的重要原因之一。“对! 我就是听信这个行动不是坏勾当, 才加入的。” 胡须仔托托鼻梁上的厚重眼镜。“有了这些原则, 我们才不是坏人。” 我拍拍胡须仔的肩膊。“我念的书少, 你可以告诉我: 我们可以算是被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吗?” 范玲问。“或者西方的罗宾汉?” 胡须仔以他的普通话紧接着问。“不是! 梁山好汉也是贼。 我们不是贼。” 超人代我答道。“我们算是什么?” 范玲问。“对资本主义抗争的无产阶级。” 超人握起拳, 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说道。我听不出他这话到底是说笑呢, 抑或认真。“我怎么又牵扯上了政治?” 范玲忧心忡忡地呢喃。“我在这里再和大家重复说明所有行动原则。” 我朗声说道。“未想过绑架也如此婆妈。” 马克低声唠叨, 一脸不耐烦。“在说明之前, 我首先提醒大家一件事: 我确信这儿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当然啦, 我们都不是坏人, 从不作奸犯科。” 胡须仔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超人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 张嘴笑道:“我的朋友都是好人。”我故意静下来几秒, 环视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才沉声说道:“首要原则: 行动过程中, 我们决不使用暴力、 不害命,也决不伤及无辜。 原则二: 我们决不贪婪、 不多取。 这点是维持整个行动公义性的精髓。 做不到这点, 我们这个行动就违反了公义。”“这些原则十分重要, 是厘清我们和魔鬼之间的界线。” 我03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一脸肃穆地说。“我们的主要目的, 是为社会大众向地产商争回房产的差价, 拒绝他们在百姓身上牟取暴利。”我轻握拳, 刻意略带点激情地说:“我请大家跟我高声说一遍: 我们决不贪婪, 决不多取!”“我们决不贪婪, 决不多取。” 除了马克毫无劲道地低声呢喃之外, 其他人都高声附和。我知道我的样貌平凡, 说不上出众或者有什么个人丰采,但倒懂得把握群众心理, 我选择当导演而不当演员大概是明智之举。“在座大家都通过了面试。 我要向大家交代面试评核的标准。 主要是看两个条件: 一, 这个行动只接受因为楼房疯狂涨价而受影响的准业主的参与。 参与的人真有购买房子的需要而又具备买房子的确切诚意和基本条件——例如的确已经在银行里储存了一笔付原本首期的存款, 而不是毫无积蓄、 借机敛财的搏瞢分子。 这是我要求大家填报银行资产的原因。“条件二: 不是作奸犯科的人。 所以要求大家递交没有案底的证明。”我没有说出条件三。 其实通过面试, 我要考验他们的只有一项: 是否贪婪。“由于发展商和个别贪官勾结, 而我们这个行动是为了惩罚他们彼此之间狼狈为奸, 所以行动的代号定名为‘狼狈行动’!”“狼狈行动?” 他们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个名字的意义。“有研究过这名字的笔画吉凶吗?” 胡须仔问。“刚才不是说过这是个专业的绑架行动吗? 哪来这些封建迷信?” 范玲白了他一眼。037
  • 澳门文学丛书“不如先研究自己名字的笔画, 命好的话也不用参加这劳什子掳人计划。” 马克有一句没一句地答道。“名字好不好是其次, 最紧要留个好名声。” 超人一贯的一脸笑容地说道。“我们刚才已经宣了誓, 我一再强调我们只能要求弥补现在疯狂价格跟合理价格的差价。 所以——” 我故意顿了顿。各人都屏息静气地等我继续。我接触到预期的专注目光, 颇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戏剧效果:“我们必须定义出‘合理’ 价格的标准。 我建议以2004年第一季的楼房平均价格加上这些年的通货膨胀作准。”同时间, 站在我旁边的超人展示手上一沓纸张, 那是2004年3月31日的报章地产广告栏的影印本和政府统计局的房屋价格数据。2004年, 小城首个外资大型综合娱乐场开业, 之后房价开始飙升。二两个星期之后, 12月初。天下着细雨。 我没打伞, 在风雨中慵懒地顺着海边堤岸踱步, 我想让寒冷的雨丝澄清我那混乱的思绪。我的脑袋胀痛, 有想呕吐的感觉。 我对这感觉并不陌生,构思剧本或者小说的时候, 每当思绪走到瓶颈、 发展不下去的时候, 就会来这感觉, 而这种情况的发生还是经常性的。预算中的行动日子渐近, 而我仍未有头绪想出一个收取赎金的万全方法。 我翻看又翻看认为是经典的绑架电影, 设想过一个又一个方法, 但总是有漏洞。 每一个细小漏洞都会是使我03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们堕进监狱的大陷阱。 除了收取赎金的方法, 还要仔细检讨掳刼人质的细致流程, 当中每个可能发生的、 预想不到的客观状况, 包括天气变化所造成的影响等等。 这些日子, 无论白昼或晚上, 我都不住反复琢磨思量。我不住告诉自己: 我是一个有创意的编剧家, 如果我构思不到, 别人也绝不可能做得到。 今次这个剧本将会是我毕生的经典之作, 绝不可以失败……她在倒数日子等待着我在她生日之前向她求婚吗? 如果她知道我这个构思中的剧本是为了她、 为我俩的将来而编写, 她会有什么反应? 感动? 抑或……想到这里, 我的思绪就断了。冒着寒风细雨, 走着走着, 我不觉信步走到她学校附近。跟她没见面又两个多星期了。 看看腕表, 距离她下课还有一些时间。 雨越下越大, 我决定停在行人路边的榕树下避雨。 我搞不清楚自己是要等雨停抑或等她下课。然后, 我看见那辆黑色平治跑车“呼” 的一声经过身边,停在学校门前。 那坐在驾驶座里的男人究竟知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亲密的男朋友? 甚至知不知道我就是她的男朋友? 他认识我吗? 他现在是否正透过倒车镜打量着我? 我下意识地朝着那汽车一挺胸膛。忽然, 我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如果她此刻从学校里出来,她会选择躬身坐进他的跑车去抑或走到我的身边和我并肩在雨中走? 可是自己连一把让她挡雨的伞也没有。 如果她明着在自己面前坐上他的汽车, 她的选择就明显, 我以后再没脸和她继续下去了。有那么一刹那, 我下定决心, 我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快步迎上前, 亲密地搂着她的肩头而行, 在那辆黑色平治之前漫步而039
  • 澳门文学丛书过——宣示主权。她未有出现, 现在距离她放学还有十分钟。 即使十秒钟,也足够一个人反复多次改变主意。 不用十秒, 我已心怯, 打消了向黑色平治宣示主权的念头。 摸摸裤袋里她退还的门匙, 我没有勇气接受这个挑战。我狠狠地盯了那平治一眼, 抬手扫了扫被雨淋湿了的头发, 拉起薄薄的外套的衣领, 举步离开那棵让我暂时躲避了一刻风雨的大榕树, 走进初冬的雨里风里, 离开学校的范围。三“贾仁, 五十一岁, 身材高大。 身高约一米七, 体重约八十多公斤, 健康状况良好。” 超人向我展示他以手机拍的贾仁的照片, 那是最近在公众场合拍到的。现在我们两人在超人的房间里低声开会。 为了工作方便,他将儿子暂寄托在外母家里几天。 我知道超人那唯一的儿子是他的命根。他的妻子在儿子出生后不久患了抑郁症, 自杀死了。“贾仁住在市郊一座独立别墅, 那是他三奶的住所。” 他继续说明,“他很少自己驾车, 通常出入由一名司机驾车接送,驾的是平治S600。 没有保镖。 司机男性, 年约四十多岁, 身材健硕, 身高一米七三。” 超人向我念着他调查到的资料。“没有保镖?”“我猜他大概认为不需要, 他人面广, 在黑白两道都有权势。”这个解说不但没减轻我的忧虑, 还在我的心头加悬了一块重铅。“他一般上午10时会返回办公室, 逗留至中午12时就会离04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开。 中午会跟不同的人在酒店内午膳应酬。 下午的活动没有一定规律, 有时候会和辖下不同公司的高层开会, 有时候会和朋友应酬、 打麻将、 打golf、 按摩焗桑拿, 甚至会陪情妇逛商场。” 他继续读着手上的记事簿。“晚间呢? 周末呢?”“这个, 没有资料。” 他轻松地耸耸肩头,“你明白, 晚上和周末追踪都有困难。”这是超人搜集回来的资料。资料的选定、 详细度和精确度都很业余, 跟戏剧资料搜集的严谨度相差很远。我审视着这些粗疏的资料, 心里审度着行动的计划草稿。“我需要他的住宅、 办公室大楼、 停车场和附近街道的环境数据, 包括住宅、 办公大楼的平面图、 保安和人流情况、 大楼清洁和维修日程、 附近路面不同时段的交通状况、 他办公室的人员资料, 包括照片。 还有, 他的司机通常停泊汽车让他上落的位置, 汽车行走住宅和办公大楼之间的惯常行车路线。 如果可以查出他司机的手机号码更好。”超人禁不住赞叹地说:“你真的好专业! 看似经验丰富。”我并没有绑架的经验, 这都是稍微动动脑筋就得出来的常识。 而且, 我的专业——戏剧, 创作的泉源不是全来自实际生活体验, 想象力和观察力都很重要。 在构思这个剧本 (我一直将这个行动视为戏剧行动) 的过程中, 我就运用着我在这方面的专业技巧。041
  • 澳门文学丛书第六章一“请大家先脱去鞋子。” 我朗声吩咐他们。他们惑然不解地瞧着我。 每个人都依我早前的吩咐穿着运动衣裤依约而来。 除了我之外, 他们都是第一次上这儿来, 而事前都不知道到这儿来干什么。 大家在我的要求下, 各自向公司请了两个星期的假进行筹备和“集训”。现在我们身处一个工厂大厦内的一个单位里, 这单位是我向一个相熟的剧团借用的。 这儿是剧团用作blackbox (小剧场) 演出和排练的地方, 面积大约二百多平方米, 四面挂上了黑幕, 楼房顶安装了一些舞台射灯, 大门的一边, 安放了四列三级的平台作为观众座位。他们散坐在观众平台上, 瞧着站在演区内的我。 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就像一个导演, 或者一个演员。“来吧, 我们快脱去‘孩子’ (鞋子)。” 胡须仔以极其烂透的普通话催促大家。“是鞋子。” 范玲纠正他的发音。“我们要来一次Improvise。” 我说。各人面面相觑。“Improvise是即兴排练的意思。” 我解释,“我们来一次事前演习, 看看会出现一些什么预料不到的状况。”“我们要演戏吗?” 范玲兴致勃勃地问。“看了那许多电影光盘, 总也该轮到你亲身来演吧。” 超人朝她挤挤眼睛。042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还真有‘创意’!” 马克嘴角一藐。“不是演戏, 是要将一切当真的去做。” 我拍着手掌催促,“快! 快! 快! 大家争取时间, 脱去鞋子, 到这儿来。”“要来一些节奏紧张的音乐伴奏吗?” 马克低头脱鞋子, 不忘揶揄。“也好——如果你打算在行动的时候, 也带着电子琴在身边的话。” 我摆摆头。“我会提议你弹奏007铁金刚的主题音乐。” 超人笑嘻嘻地作补充。 他圆圆的笑脸看来真像一副佛相。胡须仔叉开拇指和食指置于下颚, 做持枪状:“MynameisBond,” 一吹“手枪” 枪管,“——JamesBond!”“你不要做贼了, 去当特工吧。” 马克以眼尾瞟了他一眼。“或者, 当电影明星也行。” 超人上下打量他, 装作一脸认真地说。“港澳有这样丑的明星吗?” 范玲当真地问。我对马克的说话很是介意。“我早解释过, 我们不是‘贼’!” 我不悦地沉声说道,“有人自甘做贼的话, 就请离开这个团队!”范玲一旁以蹩脚的粤语说好说歹地劝马克:“你说那些话会刺伤人, 做贼会易心虚嘛。”“对, 一人少说一句, ‘崩嘴人忌崩嘴碗’ 呢。” 胡须仔也帮腔, 企图做和事佬。我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正待要发作, 超人堆着笑脸说:“好啦, 好啦, 谁也别再胡乱说话, 你们以为现在是排喜剧吗?”“我们不是要上演悲剧吧?” 范玲戆憨地应道。“大吉利是!” 超人和胡须仔不约而同地扬手说道。043
  • 澳门文学丛书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要大家认真地听着,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 并不是演戏。 我们要认真地实习一次行动, 切身体会一下绑架的感受和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所以我们必须专心、 全情投入。”“大家明白吗?” 超人拍拍手掌, 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明白!”“现在我们先分配角色。 范玲先扮演贾仁。”“嗄? 我扮演贾仁?” 范玲挺挺她那丰满结实的胸脯, 一脸疑惑地问道。胡须仔故意摆出一副猥亵的笑容:“你要扎胸扮演哦。” 说罢, 还故意一躬身, 将胸部内缩。“我们会反复作几次演习, 每次都由不同的人扮演他。” 超人解释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真的贾仁会有怎样的反抗, 所以我们尽量由不同的人来扮演他, 以体验不同的反应。” 我随即作出补充。“她的反应会是双手抱胸、 高声尖叫啰。” 胡须仔故意眯起一双邪眼瞧着范玲的胸部, 吃吃笑。“你且试试看!” 她双手叉腰, 挺直腰板, 冷冷地瞪着他说。“我敢打赌, 结果尖叫的人是你。” 超人笑着拍拍胡须仔的肩头, 然后忽然“噢” 的一声夸张地躬身, 双手掩着假作受伤的下体, 继而哈哈大笑。我皱皱眉头, 不明白何以自己“沦落” 到和一班言词粗鄙的人为伍。 我自个儿走到黑幕后, 从那儿搬出一张折椅放到一个角落去。“好啦, 接着我们该怎么做, 大导演?” 马克主动跟我一起搬椅子。 他对超人的笑话毫不感兴趣。044
  • 李宇樑·狼狈行动然后, 其他人也上前帮忙。我指挥各人将部分折椅搬到排练室的一个角落, 在那儿并列成一台汽车内的前后座, 然后在稍远的位置同样并成另一台汽车的内部。我指指稍远处的折椅说,“那是我们行动用的汽车。” 然后又指指眼前的折椅说:“这是贾仁的汽车。”“嗯, 还欠一个平治的标志。” 超人一手托着下巴, 扭头打量着眼前的“汽车” 笑说。我指示范玲站在一旁等待出场, 然后领着其余的人走到远离范玲的位置, 我是刻意不让范玲听到随后我给其他人所发出的指示。我开始向各人讲解剧情, 说到兴奋处会手舞足蹈:“这儿是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贾仁从办公室离开, 乘电梯下来到停车场。 就在那个时候, 马克、 超人和我三个人走到贾仁身后, 超人和马克一左一右挟制着他, 我将一个黑布袋套到他的头上去, 同时间, 范玲将我们的汽车驶近, 我们用准备好的绳索和胶带将目标人物绑实和封嘴, 最后将他藏进汽车的行李箱里去, 然后上车撤退。 大家听清楚了没有?”各人点点头。站在远方的范玲一直紧张地咬着指甲, 好奇地盯着我们。“我呢? 你忘记了我! 我要干些什么?” 胡须仔心急地高声叫道。其他人疑惑地瞧着我。我招手让他走近我, 向他附耳低声解释了一会。胡须仔听后却是满脸忧色:“——嗄, 为什么是我?”“因为你个子小, 不够气力当我们的岗位。 你放心, 你不会被认出来的。”045
  • 澳门文学丛书胡须仔显然有点不满。我提醒范玲:“你要当自己是受害人, 作出常人应有的反应。”“知道啦, 老板。” 她用力点头。我拿来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手提旅行袋, 从中掏出一个手电筒交给胡须仔:“这是个强光电筒, 别照向自己的眼睛。”我向胡须仔指示一个位置:“你在那儿等候。”胡须仔将电筒藏进裤头里, 再用衫脚遮盖裤头, 然后走到指定的位置作准备。“这里面是绳索和胶纸。” 我向大家展示旅行袋里剩下来的东西, 然后将旅行袋放到行动“汽车” 的“行李箱” 里去。“好, 现在我教大家先做一些热身运动来松弛一下。 大家跟着我的动作做。”我指导他们完成了一套演员上台演戏前的暖身动作。现在是自从我参与这个计划以来, 首次感到满足感和投入感。“好了, 最后, 大家随我缓慢地深深呼吸三下。”“呼——”“吸——”超人以奇趣的目光打量着我, 大概觉得眼前的我焕然一新, 俨如另一个人吧。 剧场对我来说就好像一个氧气箱。 当我站在剧场里, 就显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活力和生气勃勃, 像鱼到了水里。“呼——”“吸——”“大家准备好了没有?” 我双目炯炯有神地环视所有人。“准备好!” 每个人都开始感觉到紧张和无形压力。我戴上准备好的面具, 马克和超人也跟着戴上。04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掏出一个秒表来, 提高声量作出行军式的指示, 好让远处的范玲也能听到:“一当我说‘开始’ 的时候, 就开始行动。 ——大家清楚没有?”“清楚!” 包括范玲的所有人轰然应道, 大家都觉得情绪高涨, 玩出味儿。我故意停顿了好几秒, 紧盯着他们, 让气氛逐渐凝重起来——我十分擅长于此道。“开始!” 我蓦地斥声喝道, 随即按下秒表。范玲假装从电梯里出来, 迈开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车。胡须仔面向范玲而行。差不多接近范玲的时候, 胡须仔猛然自裤头抽出预先藏起的手电筒, 却用力过猛, 电筒脱手飞去。顿时, 胡须仔和范玲两人面面相觑, 不知所措。 我连忙止住我那两个依剧本而行、 朝着范玲走去的同伴。胡须仔和范玲相对愣了好几秒, 胡须仔才想起要拾回地上的电筒, 他蹲下来。 范玲愣在那儿, 低头干瞪着他手忙脚乱地拾电筒。他打开电筒试着它有没有摔坏。电筒没亮!他狼狈地拍打了电筒几下, 电筒终于亮了, 却光线直直刺上了他自己的眼睛。他惊叫起来。炫目的强光使他发生短暂性盲视, 在看不到景象之下, 凭印象忙乱地朝范玲的脸部举起电筒。我趁机率着超人和马克两人欺近范玲身后。范玲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 尖叫起来。出于条件反射, 范玲举起双手遮挡双目, 因而令超人和马047
  • 澳门文学丛书克本来觑准机会抓向她双臂而落了个空, 也因为她突如其来地举起双臂, 站在她身后的我手上的黑头套也套不上她的头去。电筒光线实在太强, 超人和马克也要侧头避开光线的直射。马克眯起眼睛, 改而抓向她举起的右臂, 她屈起的右臂奋力往后一送, 手肘刚好打在马克的鼻梁上。“Shit, Shit!” 马克发出痛苦的悲鸣, 再吐出一句英文脏话。这时候, 动作稍为慢了一些的超人已抓住她的左臂, 她扭头向左, 一口咬住超人的手指不放。“Shit!” 这个词像传染病一样, 也传染到超人的惨叫声中去。她对面的胡须仔见状, 不假思索, 情急地以手上的电筒击向范玲的额头。 范玲掩着受伤的额头, 屈膝蹴向前, 正中胡须仔的胯下, 他手上的电筒再度脱手飞去, 两人几乎同时间痛苦地喊叫。贴在范玲身后的我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就被迎面飞来的手电筒击中下颚。一时之间“shit、 shit” 之声不绝。我们每个人都掩着受伤的地方痛苦呻吟、 低声咒骂, 场面一片混乱。二“你干吗来真的?” 胡须仔以普通话骂道。“想不到你他妈的出手真这样狠毒!” 范玲以语音不正的粤语回骂。马克掩着鼻梁频说着英文脏话。我掩着下颚, 一时间开不了口。048
  • 李宇樑·狼狈行动超人那肿大如雪茄的手指已扎上了厚厚的纱布, 他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手指的形状, 态度就像瞧着一个冰淇淋。 然后他拿起手机自拍了几张竖起V字手指的照片传送给儿子。其他人都已包扎好了伤口, 仍然在互相埋怨指责。“我要求调岗位!” 胡须仔忽然高声提出, 他以高声量来呈现他的决心。我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去。“为什么要挑我面对贾仁? 你们都蒙起脸, 却要我露脸亮相?”“难道你也要蒙起脸, 大摇大摆迎面走向贾仁?” 范玲忍不住出言揶揄他。“——为什么?” 坐在观众席上的马克紧接着范玲, 奚落他,“因为你掏电筒的身手突出。”胡须仔粗声问马克:“那为何不由你来露脸?”“因为你脸相平凡, 不会被人记牢。” 他脸无表情说。“你自以为帅哥? 以为比人高一等? 死band佬!” 胡须仔霍然转头瞪着他, 鼻翼翕张, 声音变得更加高亢。马克懒洋洋地站起来, 走到胡须仔跟前, 以自己的身高比量他的高度, 然后淡淡然说道:“我只是标准高度。”范玲“咭” 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和超人却心知不妙。果然, 只见胡须仔涨红了脖子, 怒吼一声, 握拳在马克面前晃动。马克急忙跳后两步, 举手护着粘上了药水胶布的鼻梁。胡须仔并没有上前, 只是下巴一抬, 悻悻然地说道:“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马克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 轻蔑地冷笑一声。“你别小觑我不敢动手!” 胡须仔踏前半步, 虚空挥了挥049
  • 澳门文学丛书拳头。“你担当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 我连忙上前劝说。“有哪重要?”“你出其不意的电筒光会使他短暂失明, 也暂时失去抵抗能力, 我们才可以在不使用暴力下制服他。” 我摸着受伤的下颚, 忍着疼开解他。“为什么挑我来当那个角色? ——他! ——她! 不都可以吗? 为什么独要我一个人曝光? 我好欺负吗?”“只要你保持低调, 他不会留心你的, 到你开亮电筒的时候, 他已因为强光而看不到你的样貌。”“总之, 我仍然有被他认出来的危险! 为什么要由我来冒那个险? 不是其他人?”“事后他不会认出你来的, 他看到的不是你原来的样貌,因为我会事前为你化装。” 我尽可能耐心地解释着。“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你不挑其他人来当那个角色?”“这总得有人来当。”“可以用抽签决定谁来当呀!”超人上前亲切地拥着胡须仔的肩膀, 代替我答复了他的问题:“不, 我们自己的命运不应交由抽签来决定, 应该让我们自己来抉择, 不是吗?”我明白, 会否被认出来不是胡须仔关注的重点, 自觉被人看扁、 欺压, 才是他内心的刺。超人继续努力呵着胡须仔:“你放心, 我们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们都是同乘一条船的人, 你是我们的兄弟。 Touchwood, 假若你出了事, 就等于我们大家都出事, 对不?”“当然! 如果我出了事, 我一定也会供出你们来的!” 他鼓050
  • 李宇樑·狼狈行动起腮, 威胁着说。“——你敢? 到时候灭你口、 灭你口!” 范玲做出割喉的手势,“早知道胡须仔没义气。” 她气呼呼地手掩着贴了药用纱布的额角。“你在胡说些什么?” 马克皱着眉斥道。“我们是和平革命, 绝不使用暴力。” 我瞪了她一眼。超人没理会我们说什么, 扶了胡须仔坐下来:“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子: 你担上了某个角色, 不因为那个角色适合你, 而是因为你只适合那个角色。”我在心里头琢磨着超人的话, 觉得他那些对白确属上好台词, 骤听起来好像蛮精警而有哲理。 我怀疑那是不是超人随口而出的诡辩, 我暗下佩服他的应变和思辨能力。 我自己写的剧本, 苦思终日, 笔下却总写不出像样而有内涵的金句。胡须仔抓起头, 也在咀嚼着超人的说词, 但似懂非懂; 心里头模模糊糊, 搞不清楚到底超人是在赞赏他呢, 抑或贬抑他的能力。 总之, 他清楚自己是非要担当那个角色不可的了。“化了装, 你肯定就会没人认出我吗?” 他盯着我问, 态度明显软化了。“当然! 这就是化装的目的呀。” 我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最要紧是剃去你那两撇胡须。” 超人笑嘻嘻地说。“也剃去你那两道眼眉。” 范玲接说。他先瞪了她一眼, 然后问超人:“不可以留吗?” 他心疼地摸着自己的上唇。“我们不可以留有让人容易认出的特征。” 我答道。“听到吗? 你要扎胸呀!” 胡须仔转头高声朝范玲咧嘴笑说。“你要将鞋跟垫高几吋。” 马克代她回敬他一句。051
  • 澳门文学丛书“你要剪短头发兼清洗干净你的头和嘴巴。” 超人也不饶过马克。“行动期间, 你千万别说话, 别泄露你的乡音。” 我叮嘱范玲。“不如改用色诱算啦。” 胡须仔上下打量着范玲,“格格”地笑说。我注意到范玲的脸色倏变, 于是我赶忙拍拍手, 向大家朗声说道:“好了! 让我们为刚才的演习作个检讨, 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我们要记录下每次仿真行动所耗用的时间。”三“你扮演的贾仁角色出了点问题。 你要揣摩一下一个惯为老板、 颐指气使的人的心路历程。 一般来说, 他应该会充满自信, 甚至目空一切, 这些都应该体现在他走路的姿势上。 还有, 从照片上来看, 他属粗犷线条的大男人, 所以, 当他遇到突如其来的袭击的时候, 不会咬对方的手指。”终于完成了整个上午的演习后, 我单独找了范玲对她的表现作出指导, 两个人坐在观众席上讨论。“噢, 那么我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咕噜咕噜” 地大口喝着瓶装蒸馏水。“你要分清楚这里涉及两个‘自我’, 你先要摒除第一个‘自我’, 全情投入角色的第二个‘自我’。 你必须使自己相信:你就是贾仁, 贾仁就是你。” 我不厌其烦地解释。“怎么那贾仁如此复杂? 竟会有两个什么‘自我’? 莫非有钱人都是那么自我的吗?” 她一抺嘴角的水沫, 不解地瞧着我。“不是他有两个‘自我’, 而是作为演员的你, 要创造出两个‘自我’。”05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噫, 我怎么变成了演员?” 她双眼圆圆一睁, 愕然地问道。我也被她问得一愕。盯着她, 我这才注意到她其实算得上漂亮, 看来有点像台湾一个叫林志玲的电影明星——她是内地版的林志玲。我好想问她加入这个行动的真正原因, 我相信她内里总有自家的故事, 但我还是忍住了, 还是不该知道得太多关于伙伴的个人故事, 反正行动一完成, 我们就会解散, 各不相干。愕了两秒钟之后, 我才想到这样子解释:“……当然, 你不是演员, 但在这个演习里头, 你要扮演贾仁嘛。 你要演活他、 变成他, 让我们相信你就是贾仁, 也从而使我们相信自己所干的工作呀。”“我, 怎么可能变成贾仁?” 她听来觉得不可思议, 显得一脸茫然。“像自我催眠一样, 你只要不住地重复告诉自己你是某人,你就自然会成为某人。 例如你让自己相信自己很出众, 你就当然的很出色很出众。”我这番话倒引起她的兴趣, 她好奇地打量我, 问道:“你经常这样子自我催眠的吗?”我脸上一热, 愣了愣, 才摆出一副正容说道:“我建议你读一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Stanislavski) 的 《演员创造角色》。”“哈, 你们演戏的, 就喜欢自己骗自己, 骗得还蛮认真的,还弄来一大套什么理论什么主义的。” 范玲咧嘴笑道, “我早已不相信这一套很久啦。”她那番话“轰” 的一声像一记大棒敲在我的头上。053
  • 澳门文学丛书四当天, 大家各自外出午餐之后, 下午所有人都齐集在小剧场里开检讨会, 除了胡须仔——集合时间他没有出现。我向各人作出了总结:“……根据彩排的结果, 我们的行动需要增多一名人手。”“啊呀, 不好了!” 迟到的胡须仔气急败坏地闯进来, 满脸惊慌地说道,“有枪! 原来贾仁身上有枪! 我刚打探到他是拥有自卫手枪的!”所有人都静静地瞧着他的狼狈相。“我们大家早知道啦, 之前分发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范玲平静地答道。“噢, 是吗?” 胡须仔一脸尴尬地坐下来。超人低声在我耳边念起史蒂芬·霍金的一句名言:“上帝既造就天才, 也造就傻瓜, 这不取决于天赋, 完全是个人努力程度不同的结果。” 说罢, 朝我做了个鬼脸。“在哪一个岗位上添人?” 马克问。“那人不用直接参加行动, 只是当后勤支援工作。” 我解释道。“我没意见。” 超人说。“要增人手吗? 我没问题! 他有枪, 我们愈多人愈好。” 胡须仔高声回应。“我也没意见, 只是要找个能干一点的。” 马克以嘴角藐了一藐胡须仔。“都听领导的。” 范玲举手说道。“我有一个绝对可靠的人选可以推荐。” 胡须仔说。大家满是疑惑地瞧着他。05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当然, 你可以先和他来个interview见见面。” 胡须仔咧嘴笑说。五在超人那狭小的房间里头,“品” 字形地坐了三个人。当中坐着的是胡须仔引荐的人。我不敢置信地, 怔怔瞪着坐在面前那个人。 那人也眼定定地回望着我, 双手平放膝上, 身体坐得笔直。我转头望向胡须仔, 一脸狐疑。胡须仔得意洋洋地朝我一摆头。我清了清喉咙, 问眼前那坐得笔直的人:“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准备干什么?”“绑架地产商, 公平索回房屋差价。” 那人语调清晰地答道,“——还富于民。 那贾仁可真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啊! ——我也懂得行动中准备使用的‘哥罗芳’①, 我可以当超人或者马克的助手。 噢, 还有那个负责驾车的范玲, 外劳不谙这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 我可以为她作导航。”我目瞪口呆地听了他那番话, 随而转头狠狠地瞪了胡须仔一眼。——你这王八蛋! 竟将我们的行动细节和成员名字透露给一个局外人?胡须仔却笑嘻嘻地还以我一个得意的眼色——你瞧, 我有多仔细交代! 省了你多解释。 他的眼神大概是向我传送这些讯息。我不期然想起超人和我提及史蒂芬·霍金的那句名言。① 麻醉剂Chloroform的音译。055
  • 澳门文学丛书我有点气结地对坐在中间的那人解释:“那是绑架啊, 需要很大的体力和动作, 须冒很大的危险, 不比你一般晨运散步呢, 老爷爷。”“我的英文名字叫Joe, 你可以称呼我UncleJoe。” 那位老人家, 大约七十多岁的年纪, 声音洪亮得可以媲美胡须仔,“你别小觑我一把年纪, 我每早都练两小时的太极——是陈家太极啊。 我少时还打过韩战呢。”胡须仔帮腔说道:“你不是说过, 我们要添的那个人不用直接参加行动, 只是干支援的工作吗?”“对啊! 是支援我们, 而不是要我们多照顾一位老人家!”“我是老当益壮, 要不要我即席打一套太极让你看看?”“很对不起, UncleJoe——” 我索性站起来送客。胡须仔急急插口说道:“——我保证他可以帮上忙, 我爸的身手很是灵活呢!”我的嘴巴张得老大, 神情仿如遇上了外星人, 眼直直地瞪着面前的胡须仔和UncleJoe两人。第七章大清早。超人和一个男孩坐在他家附近一间茶餐厅里头。伙计捧上一份麦片早餐, 刚放到男孩面前, 邻桌的男人就扭头朝着男孩的位置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男孩拿着匙羹, 瞧了瞧自己那碟混有水花的麦片, 再举目瞧了瞧那男人。 那男人若无其事地白了男孩一眼, 再用力地伸了伸鼻子。男孩求助地瞧向超人。056
  • 李宇樑·狼狈行动超人扬手招伙计上前, 笑嘻嘻地吩咐他:“你将这碟麦片拿过去送给那位朋友, 说是我请他的, 请他别介意。” 然后,再另外叫了一份麦片。他跟儿子相互一挤眼睛, 两人愉快地笑。“我要上洗手间。” 男孩说。超人点点头。他瞧着儿子的背影远去。 他没陪儿子去, 他要让儿子习惯一个人处理基本的生活事宜。 待会早餐之后, 他会如常带儿子到医院做物理治疗。然后, 他瞧见韦杰一个人踱进茶餐厅来。“这清早就来吃早餐?” 他朝韦杰招手。“刚送了女朋友上学校, 她的学校在这附近。”“星期六?”“听说要开教务会议。”“一块用早餐吧。”韦杰不客气地坐下来, 向伙计要了一个早晨套餐。他留意到台面上有一本介绍史蒂芬·霍金的书, 他顺手拿起来翻掀一下。“听过霍金的名字吗? ——StephenWilliamHawking。”超人介绍说,“当今顶尖物理学家, 被誉为‘当代爱因斯坦’。”“啊呀, 你几时开始关注起物理学来了?” 韦杰将书放回台面, 带着嘲弄的语气。“两年前开始。 因为我儿子跟他有个相同点——当然我不是指对物理学的天分。 所以我才开始注意他, 认识他的一切。”韦杰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那个霍金—— 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物理天才, 全身瘫痪, 坐在轮椅上, 说话要靠语音合成器来发声。057
  • 澳门文学丛书“他患的是运动神经元疾病。 我儿子跟他患有相同的疾病,又叫做遗传性肌肉萎缩症。”韦杰立即收起轻佻的笑容。“这个病的名字听起来好可怕。” 韦杰想起坐在轮椅里的霍金。“患者先从下肢肌肉开始萎缩, 然后向上蔓延, 到胸部肌肉、 手部, 再到颈部、 头部。 首先由坐轮椅开始, 然后全身逐步瘫痪, 最终因肌肉萎缩而导致呼吸困难, 要依赖呼吸机维持呼吸, 然后是器官衰竭。” 超人若无其事地介绍, 像说着别人的事。韦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儿子今年九岁。 两年前, 我发现他步行有困难, 经诊断后证实患上了这个病。”韦杰认识超人许多年, 只在他儿子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医生告诉我, 目前医学上还没有认可的有效治疗方法, 简单地说, 是没法医治, 只能够看着他逐渐瘫痪, 器官衰竭……”韦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情况还不算绝望, 内地有医院提供一种名为干细胞移植的治疗方法, 但仍在科研阶段, 它的疗效还未获得医学界的认可。”“这也值得一试呀。” 韦杰讷讷地接口。“当然! 我父子从未放弃过。” 他笑着朝韦杰身后挥手。韦杰回头看, 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孩自己调动着轮椅从洗手间里出来。“叔叔, 早晨好!” 男孩愉快地主动跟他打招呼。05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早!” 韦杰连忙将自己的椅子移过一点。超人轻拍儿子的肩膀:“霍金是我儿子的偶像。 他录下了电视‘发现频道’(DiscoveryChannel) 其中一辑节目 《史蒂芬·霍金的宇宙》, 不住重看又重看。”“叔叔, 你知道霍金有很多金句吗?”“噢, 是吗? 他哪一句令你印象最深刻?”“——‘身体和精神是不能同时残障的’。”韦杰不敢看男孩的腿, 他抬眼瞄了瞄台面上的书随口问:“你很喜欢看他的书?”“他那本 《时间简史》 太深奥啦,” 小孩笑着说, 随即朝韦杰一挤眼睛,“但我终有一天会读懂它。”韦杰发现男孩的笑容和超人的很相似。“你会的, 你一定会。” 他由衷地相信。这时候, 伙计上前告诉他们:“邻桌的男人已为那碟麦片结了账。”第八章一翌日一早, 我拉着超人陪我一起往香港去, 我要找一些书籍数据和需要的道具。我们奔走了一整天才在一家电影道具公司找到那些道具,但却找不到我要找的书店。那是一家我经常光顾的书店, 因为店租不住飙升, 很久之前被逼从地铺改迁到楼上经营, 然而楼租仍不住飙升, 书店老板曾经告诉我, 卖书赚来的收入根本不足以交付店租。059
  • 澳门文学丛书——大概那书店最终生存不了吧。 根本没有人会关心地产霸权也侵蚀了社会的文化生态, 扼杀了非奢侈消费的文化事业。 我满腹牢骚。我们办完事, 抱着装了道具的牛皮公文袋, 匆匆赶到港澳码头准备乘船回澳门去。“最早只有晚上11时30分的船票。” 售票柜台的职员说道。我看看腕表, 现在才是黄昏5点钟, 要在码头内磨蹭六个多小时。 今早抵达香港的时候, 预早买回程票就好了。 我心里一边自怨自艾, 一边好不愿意地掏钱包。超人一手扯着我离开售票柜台:“别乘船了。”不乘船? 乘什么回澳门去?超人扯着我走到卖直升机票的售票柜台。“乘直升机?” 我想也没想过。我瞪大双眼, 瞧着超人以信用卡结账的银码, 讷讷地说道:“这样子贵……”“对, 很不便宜。” 超人耸耸肩。“你疯了吗? 为了省那几个小时的时间, 我们每人要花掉近两千块!”“的确很贵, 但也值得。”“我们有的是时间呀。” 我带着抗议的声调强调, 心头感觉一阵阵肉刺。“到你的生命要终结那一天, 如果可以让你花两千块换取多活七个小时, 你还会说‘有的是时间’ 吗?”“我们已到了生命终结点吗?” 我继续为那飞走了的两千块抗议。“你此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终结,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 你已经死了。” 他朝我扮了个鬼脸。06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心里头明白, 那也是自己输给女友的男朋友的地方。 他可以为给她省一点时间而不惜花大量的钱, 而我只可以为给她省一点钱而花大量的时间。超人基本上和那个男人也是同类型的人, 虽然金钱能力上有所不及, 但心态和观念上是一样的, 都是个计较时间而不计较金钱的人。“计较时间而不计较金钱的人, 是个迈向成功的人。 计较金钱而不计较时间的人, 只是个营营役役的人。 两者都不计较的人, 除非他已经是个成功的人, 那一定是个两袖清风的浪荡人。” 在直升飞机上, 超人一边吃着巧克力, 一边洋洋自得地这样子向我解释他的生活哲学。可是那时候, 我还未领悟到个中道理。二我自牛皮公文袋里倒出三把手枪来。各人吃了一惊, 范玲甚至掩嘴低叫出来。“我们真的有需要动枪吗?” 马克问道。“你害怕吗?” 我嘴角带笑地问他。马克做了个不在乎的动作:“手枪的作用无非为了支撑自己的怯懦吧?”“我不懂开枪……” 胡须仔怯怯地盯着手枪, 像看到蛇蝎。“所以这里只有三把枪, 没有你的份儿。” 范玲说。“女人和你都可免于拿枪。” 马克没有掩饰对胡须仔的鄙夷。“不拿枪的, 就拿两尺长的西瓜刀。” 超人有心戏弄胡须仔。“还有别的选择吗?” 胡须仔苦着脸问。“你会掷手榴弹吗?” 超人扮作一脸认真地问。“都是假的, 从香港电影道具公司租借来的。” 我阻止他们061
  • 澳门文学丛书胡扯下去。胡须仔闻言, 脸容顿时一松, 立刻抢了一把来把玩:“哗,好逼真呢。”范玲也抢了一把来把弄。“这是仿真度极高的道具手枪, 内里真的有子弹, 可以发射, 但子弹都是空弹。” 我拿了一把在手, 示范着怎样使用。“砰! 砰!” 胡须仔和范玲两个童心未泯地拿着手枪互指。“因为省钱的原因, 我们只租了三把。” 超人解释着说。我转头问玩得兴高釆烈的胡须仔:“你负责的那部分查探工作呢? ——找到如何隐瞒手机讯号被追踪的方法了吗?”胡须仔得意洋洋地朗声说明:“没问题! 这个非常容易,难不到我。” 他故意顿了顿才说道,“只要你到电讯公司登记,要求隐藏你的手机号码, 那样子, 对方的来电显示就只会看到‘00’, 不会看到你的号码啦……”他话未说完, 其他人都除下鞋子掷向他。他们气结地破口骂道:“那只是隐藏了手机号码, 哪能隐藏手机发出去的讯号?”三“现在让我来说明一下收取赎款的过程。 正如我之前跟你们所说, 绑架最大的关键是如何安排收取赎款, 那是最困难、最易失手的环节。” 我像在介绍一部精心杰作。超人交叉着双手搁在肚皮上, 一边留心听着, 一边在脑海里投射着我所描述的情景, 手指不住在肚皮上画圈打转。 其他人则伸长脖子来听。“最重要是突出收款地点的不确切性和多变性, 使警方无法预先作出部署。 我们会先指定一个假的交赎款地点, 然后让062
  • 李宇樑·狼狈行动贾仁的老婆带着赎款, 从澳门乘出租车经澳氹大桥到离岛氹仔去。 当出租车驶上大桥不远处时, 我们通过手机吩咐她在桥上停下车来, 然后将装着赎款的旅行袋从桥顶上丢到位于大桥下面的那条环形高速公路上, 那时候, 早在公路上驾着摩托车等候的马克和范玲就拾起旅行袋马上离开!”每个人听罢, 也没有细想就兴奋地拍手欢呼起来, 就好像已经收到赎款的样子, 只有超人细思了好一会, 才跟随其他人拍掌。超人也觉得那是一个绝佳的收取赎款方法。 澳氹大桥只容许出租车和公交车行驶, 私家车禁止通过, 因此很容易看出有没有警方乔装的车辆跟踪事主。 当警方知道赎款要从大桥抛落到下面公路上的时候, 再要作出部署, 已经太迟了。第九章一愈来愈接近行动的日子。那天, 周日的下午, 阳光普照, 我忽然好想见见她, 但拨了几次手机都找不到她。 我好想找个人闲聊, 好舒缓日益紧张的情绪, 我想起超人来, 但超人推了儿子出去散步。 胡须仔和范玲星期天是工作最忙碌的日子。 于是, 我一个人无聊地在街上逛。 12月快踏入下旬, 小城各个街道上都挂满了圣诞灯饰,忽然寒冷起来的天气更添浓了节日的气氛。 我们全副心神都放在“狼狈行动” 上, 完全没有余暇理会什么节日, 就算没有“狼狈行动”, 圣诞节也不属于我们的, 它是属于消费者的。 对于大多数人, 度圣诞节的愉悦是来自消费。 看着街上喜气洋063
  • 澳门文学丛书洋、 揽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行人, 我无法融入他们。到处密麻麻都是从内地来小城作自由行的人, 我尽量远离游客区, 往旧城区走。 漫无目的地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忽然发觉马克的家就在附近, 于是决定到他家里碰碰。他果然在家, 一个人在他租住的房间里, 那儿是他的睡房, 也是他的band房。“干吗? 突击检查吗?” 他身穿背心短裤, 口里叼着一根烟, 赤着脚来开门, 对我的突然来访并不感到惊讶。他坐回床上继续弹他的吉他。我不客气地自个拉了一张座椅, 坐到马克的身旁, 看着他悠然自得地自弹自唱。“星期天也没工开?”他主要的入息来源是和朋友组织乐队在酒廊、 餐厅里演奏。“为了你那个计划, 暂停了接Job。”“你一个人住?” 我打量着房间。 房间里充塞着烟的臭味。房间里放着好几支吉他、 一些音响器材和电子音乐合成器材, 还有一部Mac计算机。 台面上摆放了几张他和女儿的生活照, 没有他前妻的照片, 但我注意到那部Mac计算机的屏幕图片却是他和妻子的亲密合照。“女儿偶尔过来住一晚。 她不在的时候, 自然就会有女朋友在这儿过夜。”“你的吉他玩得很不错。”“应该比你写的舞台剧本好一点吧。” 他的手指轻快地拨弄着弦线。“嗯, 大概是吧。” 我叹了口气,“我的确只是个二流的舞台剧导演和编剧。 我导的戏、 写的剧本从来未得过奖, 也没得过什么大的赞誉。 四个字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作品成绩: 平平06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无奇。”“能有勇气对自己的能力坦白, 也算是拥有别人所没有的‘特长’。” 他的语气像揶揄, 也像赞赏。“个中悲剧是: 那是我唯一的专业, 也是我赖以糊口的职业。”“舞台剧导演可以在澳门找到生活吗?”“不, 我主要在香港发展。 可是没有很多人找我导戏, 也没多少人找我写剧本。 我经常处于半失业状态。”“所以你策划了这次行动?”“这应当是我演艺生涯里最出色的一个作品。” 我苦笑着说,“否则你们可惨了。”“角色被蹩脚的编剧家弄死, 演员们还有的怨吗?” 他和着弦轻唱着歌。“为了你们, 我这个作品一定要成功。 我有信心, 它会成为我毕生最伟大的代表作。”“也为了你的女朋友吧?”“她对我说了最大的谎话: 她说她崇拜我的才华。”“难道你不明白: 所有男人在热恋中的女人眼中都是才子吗, 大编剧家?” 他随着节拍猛地扭动几下身躯。我从来绝少这样子坦白和别人说心事, 尤其像马克这样刚认识的朋友。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今天会向一个不相熟的伙伴坦白供认自己的内心世界, 难道这是预感将要出事的一些反应?他唱到一个段落停下来, 轻瞄了我一眼:“你知道吗, 我并不喜欢你。”我耸耸肩, 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你这人不老实。” 他放下吉他, 拿起身旁一瓶矿泉水, 仰065
  • 澳门文学丛书头喝了一大口。我对这个指控倒是感到意外。 我没作反应, 静静地等待他作进一步的说明。 但他喝完水之后, 却继续自弹自唱, 没再理会我。我按捺着等到他唱到一个段落, 才忍不住发声询问:“嗯——”“你那些什么‘行动原则’ 完全是bullshit (废话)。”他低头扫弦, 没抬眼看我一下,“自欺欺人。”我像被人掴了一记耳光, 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沉默了好一阵之后, 我问他:“可以告诉我, 你参加这个行动的原因吗?”“你知道我风流, 晚晚不同女朋友, 需要有一个可以胡天胡地的地方。” 他晃动一下及肩的长发。“你闹离婚莫不是因为太风流的原因吧?”他重重地嘿了一声。“不可以告诉我真正原因吗?” 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 毕竟我鉴貌辨色的能力还算可以。他抬头望了我一眼, 扫了一下吉他弦线, 然后徐徐说道:“音乐是我的专业, 但在澳门找生活也不易, 只稍比你好一点。”我静静地听着。“但那不是加入你们的原因。” 他拨了拨头发,“主要为了跟前妻争女儿的抚养权。 前妻的男人在赌场干迭码工作, 我不想女儿跟着他。”迭码是由赌业衍生出来的一种特殊行业, 是指为赌客兑换赌场泥码以赚取佣金的工作, 内里龙蛇混杂。“当然, 要有个地方和女朋友上床, 也是原因之一。” 他补充着说。06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的手机“哔哔” 地响起, 收到一个短讯。我留意到, 当他看完短讯之后, 平时冷漠的脸色一扫而空, 代之是一脸喜悦之色。“是女朋友吗?”他没空搭理我, 只忙于拨打电话。“Lisa, 你今晚别上来了,” 他对着手机说,“我女儿来找我……” 语气硬邦邦, 就只说了这两句, 不等对方答完话就挂线, 然后, 这才抬头对我说,“这个才是我女朋友。”“Lisa是你的女朋友?” 我好奇地问。“她只是其中之一。” 他摆出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我识趣地起身离去, 临行前吩咐他说:“最快明天, 你就要将你的头发剪短。”他先是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Lisa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早就瞥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电话备忘, 上面列有Lisa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旁边写着“钟点女佣” 和时薪的备注。 而且在他挂线之前, 我隐约听到对方问他改什么时间再上来打扫。我没打算拆穿他。二几日后,“狼狈行动” 出击前的一晚。“如果当日我拒绝加入, 你的计划岂不是没了灵魂? 谁来当策划人?” 我问超人。“没有!” 超人愉快地说道,“如果当日你坚持拒绝, 那么,我就会放弃整个计划。”我瞪着他。067
  • 澳门文学丛书现在, 我们两个人坐在海边, 吹海风, 喝啤酒, 尽情放松自己。“绑架不同打劫, 是‘食脑’ 的工作, 不能强来。” 他接着解释。我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坠进了一个陷阱。他得意洋洋地向我自白:“老实说, 找你的时候, 我对这个计划仍未下定决心, 我是抱着尽管一试的想法——你答应加入, 就实行; 你拒绝, 就作罢。 当时我有的只不过是一个很粗糙的概念和一个强烈的欲望, 根本谈不上任何计划。 既未成事, 所以说不上告吹, 我并没有任何损失。”我慢慢啜饮着啤酒, 没打断他, 静静地听着自己如何落入他的圈套。“那时候, 脑海里忽然‘啪’ 的一声闪出一个主意来, 心里头根本没底。 那个时候找你来, 不过是出于一时冲动。 游说你的那番话、 那些什么原则、 什么非合法、 合情、 合理的大道理, 都是bullshit, 是一边和你说话的同时, 一边实时‘爆肚’ 胡乱编出来的。 其实你才是真正促成这个行动的人。”我再叹了一口气。他简直收不住口:“我是一时冲动, 还是心血来潮什么的,随手按了你的电话号码。 谁知我一call你, 不到三十分钟, 你就上来了。 如果你稍迟些上来, 我可能已经打消念头了。”我记得, 那天我也是心血来潮想接女朋友放学, 给她一个惊喜, 而她的学校就在超人家附近。 他给我电话的时候, 我刚好就在附近, 于是我才那么快找上他。很多时候, 一个天大恶念的产生只出自一个偶然的念头,或者是在一个荒诞的环境下的一个突发意念, 甚至是源自一个贪玩的动机, 而并非经过处心积虑的计划。068
  • 李宇樑·狼狈行动“那么, 你选上了贾仁, 也是没经详细考虑的了?”“那天你追问我, 刚巧电视里头访问他, 于是我人急智生,顺手选上他。”我丢了手上的啤酒罐, 瞧着超人连连假笑:“呵呵……幸好那时候电视不是正访问我们的特首。”“那是特首的好彩数。” 他哈哈大笑。“那么, 我们那些行动拍档呢?”“——那些人? 噢, 当时我对你说已找了五个人, 那也是临时胡诌出来应付你的, 你才是我第一个找的人。 直到你回头找我, 答应加入之后, 我才开始找人加入, 凑足人数。”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连外劳也要找上了, 那是因为急切间要凑够五个人的数目。的确荒诞! 整件事情的酝酿和构成都如此荒诞。我很想笑, 很想大笑出来, 但最终没有, 我只是一拳挥向超人的下颔。第十章一日子终于来临了。“狼狈行动” 当天, 天气反常地暖和。下午。某幢大型超级豪华商用建筑物内。建筑大楼最高的一层全属于贾仁的企业集团, 用做集团的办公总部, 出入的人必须使用集团发的电子卡才可以乘电梯直069
  • 澳门文学丛书达这一层。 贾仁和集团的高级管理层刚开完会议, 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而且看来满怀心事。 他吩咐秘书通知司机阿国在地库停车场等他, 一个职员早已为他按停了一部电梯等候, 他一个人神思恍惚地走进电梯, 双手插在裤袋里, 那职员为他按了停车场的楼层, 毕恭毕敬地说了声“再见” 之后才回身离开电梯。电梯到了下一层停下来, 电梯门打开, 走进一个年迈佝偻的老头, 扶着拐杖, 戴了一顶呢帽和一副厚重的老花眼镜。 贾仁心里头嘀咕, 这是栋顶级商业办公大楼, 哪来这样一个看得出退休多年的老头?那老头将头凑近那一排电梯按钮, 按了其中一层楼, 然后转过身来, 托了托老花眼镜, 专注地端详着贾仁。“你是贾仁先生吧?” 打量了一会, 好像还不确切贾仁的身份, 他忍不住开口问。“嗯。” 他木着脸孔应了一声。 他是城中名人, 经常在传媒曝光, 陌生人主动和他打招呼和搭讪是经常发生的事。老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放松身体往后靠, 却冷不防靠在那一排按钮板上, 一下子“啪啪啪” 地将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亮了。贾仁睁大双眼瞪着他。“噢, 对不起, 对不起……” 老头自己也吃了一惊, 连声道歉。——坏事! 在这骨节眼怎么能这样子冒失莽撞? 老头心里责骂了自己一声。贾仁莫奈何地怒盯了他一眼, 随口骂了句脏话。电梯停在下一层, 门打开, 老头巍巅巅地走了出去。 他瞧着电梯门关上, 待电梯下降之后, 他的动作再不巍巅巅, 他站070
  • 李宇樑·狼狈行动直了腰骨, 除下老花眼镜, 从身上掏出一台手机, 按了一个电话号码。“喂, 我是UncleJoe, 他一个人正乘三号电梯到停车场去。” 他没有说明贾仁大概要停好多层才会抵达。二商业大楼的地库停车场内。一台老而残旧的日本旧款七人座位汽车停泊在一个幽暗角落, 车身两旁车窗都拉上了布帘, 车头和车尾的大玻璃也拉上了遮阳折帘。 虽然从外看不到车里的情况, 但如果细心观察它压在地上的四条轮胎的载重, 大概可以猜想到它内里坐上了好几个人。电梯附近停了贾仁的豪华平治房车, 驾驶座那一边的车窗降下了, 坐在驾驶座位里的司机阿国刚接到老板秘书的通知,老板正从办事总部下来。这是本城最顶级的商业办公大楼, 整栋都是贾仁的物业。大楼的租金高昂, 但位置却偏离市中心商业区, 租用的大多是跨域的大公司。 在小城投资的跨域公司本就不多, 所以这大楼的出租率不算高。现在虽然是办公时间, 偌大的停车场内, 仍有很多停车位空置着。 上落大楼的几部电梯就设在车库的中央位置的一条廊道内, 廊道的左右两端各有一道玻璃门进出停车场。下午接近4点钟的时间, 基本上停车场内没有人出入, 静悄悄的。这时候, 阿国的手机响起。他瞄了瞄手机的来电显示, 是个陌生的号码。071
  • 澳门文学丛书“喂, 你是贾先生的司机阿国吗?”“嗯。”“我是这大厦管理处的老张, 我们在电梯里拾到你老板遗下的手机, 贾先生现在正到管理处来认领, 他托我向你转告一声, 现在将车停在大楼的正门口等他。”“谢谢你!”阿国挂了线, 关上车窗, 发动汽车引擎, 将汽车驶离停车场, 往大楼的正门驶去。 老板是个急性子的人, 没耐性等人。第十一章一我们躲在一辆日本旧款七人车内, 车窗都拉上了布帘。 我们屏息自汽车前挡风玻璃的遮阳帘隙缝中窥看, 目送着贾仁的司机将汽车驶离车库。 待汽车完全离开了视线, 我们禁不住举手欢呼起来, 兴奋地相互击掌。 刚才“管理处” 那个电话是超人打的; 等在大楼内负责监视贾仁的UncleJoe通知我们贾仁正乘电梯到这里来, 超人就立即冒充管理处职员挂电话给贾仁的司机。“Proudofyourdaddy!” 超人以嘴形朝胡须仔无声说道,并隔空送了个飞吻。胡须仔也向他竖起大拇指, 他的表情因为紧张而僵硬。超人在我的指示下再和UncleJoe通了个电话。“UncleJoe现在哪?” 我谨慎地和超人确认状况。“他乘电梯刚到了办公大楼的大堂。”“他没有卸装吧?”07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没有, 他会依计划, 待离开了办公大楼, 到了附近麦当劳的洗手间才会卸装。”我满意地点点头。 办公大楼的大堂及电梯内都装有保安电视监控, 不能冒险让摄影机拍到UncleJoe的真面目。监视贾仁的行踪虽是由UncleJoe一个人来执行, 但我倒并不太担心。 我已跟他彩排了无数次, 他的表情好有冷面笑匠的喜剧感, 我发觉UncleJoe虽然已有一把年纪, 但确实有点演戏天分, 他比他那胡须仔儿子机灵得多。“好啦, 到你出场啦。” 我拍拍胡须仔的肩头。“我, 我想尿尿……” 他托一托鼻梁上的镜框。“不, 你不需要。 你只是紧张罢了。” 我鼓励地将双手放到他肩膀上。“我哪来紧张? ——我脸上的妆没问题吧? 没人认得我吧?” 胡须仔问我, 然后又以眼神逐一询问其他人。“你这是第七次问了。” 坐在司机座位上的范玲一边收起挡风玻璃的遮阳帘, 没好气地答说。“很好, 没问题。” 我略微左右打量他脸上的化装, 然后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松平常。“你好帅呀!” 超人说,“完完全全不是你的真面目。”“Yep, youlookgreat。” 马克勉强地附和。“我知道呀!” 胡须仔自负地一抬头, 但看得出他脸色苍白。“你不是个资深的餐厅领班吗? 手下带领着数十个侍应,什么大场面未曾面对过?” 我以他的人生经验激发他的勇气,这是我对怯场演员常用的方法。他不住地点头。“你再磨蹭, 贾老板也抵达了。” 范玲催促他。胡须仔作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073
  • 澳门文学丛书“记住, 要在远离电梯出入口的地方动手。 电梯的出入口处设有电视监察系统。”胡须仔点点头。“Goodshow!” 我跟他一握手。“Goodluck!” 其他人也一一和他握手, 有点悲壮的气氛。“没问题!” 胡须仔语调高昂地答道, 声音有点颤抖。胡须仔推开车门, 临下车前不忘摸摸藏在腰间的手电筒。我发觉胡须仔推开车门的手有点抖。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马克为他关上车门, 我们透过挡风玻璃瞧着他一个人步向电梯入口处。 这部七人车现在所停泊的位置是保安闭路电视的盲点, 胡须仔要在这儿下车, 才不会被拍录到他和这辆汽车有关系。看着胡须仔推开了一道玻璃门, 走进了电梯走廊, 我们也戴上口罩。我、 超人和马克各自做着暖身的动作。大家都没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范玲沉重急促的呼吸声。我脸色凝重地逐一扫视每个人的脸, 然后缓声问道:“Areyouready?”大家轻轻点点头。我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发下命令:“‘狼狈行动’ 正式开始!”二我们在车上等了好久, 仍未见到贾仁的出现, 每个人都心情极度紧张, 纷纷将脸贴在挡风玻璃上, 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死盯着所有电梯的楼层显示灯, 几台电梯毫无动静, 只有三号那07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台的灯号从顶楼很慢很慢地往下跳动着, 在每一个数字上流连很久才跳到下一个。 我们心里都不期然随着跳动的灯号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第十二章一贾仁没留在那台电梯里。 他在中途走了出来, 心血来潮地挂了个电话给司机。“你在地库里等着吗?”“不, 车停在大楼正门外面。”“你他妈的跑到街上去干吗?” 他蓦地吼叫起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近来的脾气的确变得很暴躁。“刚才你吩咐大楼的管理处通知我——” 阿国只说了一半,就发觉有点不对劲而蓦然住口。——刚才那个自称管理处的电话号码不是固网电话, 固网的号码是有别于手机号码的。 管理处为什么不用办公室的固网电话打来却用手机? 他起了疑惑。“立刻驶回停车场来!” 贾仁也听出不对劲, 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阿国向来不是个轻率的人。“还有, 小心留意附近可疑的车辆或者人物。” 贾仁少有如此谨慎和仔细地吩咐着,“也留意停车场里头的动静。 你到达之后通知我, 我接到你的电话才到停车场来。”贾仁挂线之后, 摸了摸怀里的自卫手枪。075
  • 澳门文学丛书二——真大意! 阿国恼恨自己太轻率, 收到那个电话之后,他应该立刻给秘书回个电话核实。 对一个司机兼保镖来说, 那是一个十分严重的失误。 可能多年来的相安无事, 使他过往引以为傲的敏锐警觉性不知不觉地变钝了。他的老板在黑白两道、 商业和政治两界都吃得开, 老板自己向来都不相信会有人胆敢在老虎头上动主意, 所以从来没打算聘请专职保镖。 但近来, 阿国发现老板有点变了, 开始变得有点对周围环境神经兮兮, 没了以往那么自信。 阿国贴身跟随了贾仁这许多年, 当然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多少有点明白或者猜到老板紧张的原因, 他提高了警觉。 他知道近来困扰着老板的是什么事, 也大概猜到会找老板麻烦的人是哪方面的人。 如果不幸被他猜中, 那将会是一件很麻烦很麻烦的事。他慢慢开动车辆驶回大楼停车场, 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沿途的环境, 同时留意自己的汽车有没有被人跟踪。 凭他过去曾当了近十年探员的经验, 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那个电话会纯是恶作剧那么简单吗? ——不会! 他自己给出这个答案。他屈起拳头, 捏压各个手指关节, 圈动颈部, 下意识地作着搏击前的热身准备。 他一身结实健硕的肌肉一向保持得很好。第十三章一胡须仔站在车库的电梯走廊内, 装作等电梯的样子。 他一076
  • 李宇樑·狼狈行动直低着头, 双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离他虽然有一段距离, 仍可以看得出他的双腿发软。电梯走廊外, 我、 超人和马克站在一个水泥柱后面, 那是保安摄录机的镜头范围以外的位置。 三个人扮作在工余小休抽烟的样子。我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时间太久了。 时间愈久, 我内心愈乱。 我们在车库内曝光的时间愈长, 所冒的风险就愈大。 超人和马克也不时向我投以狐疑和担忧的目光。蓦地, 我的手机响起, 在偌大空旷的车库内发出额外吵耳的铃响, 我们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糟糕, 忘了将手机调校成静音。我一看来电显示, 是UncleJoe。 他该不会出了什么状况吧? ——他明明清楚不应该在这个时刻打电话给我的。“喂? 嗯……”其他人都紧张地盯着我说电话, 试图在我的表情上探察出电话的内容。我挂了线, 掩不住紧张的情绪, 匆匆吩咐超人和马克:“事情有变, 立刻撤退!”“什么人打来的电话?” 马克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超人也忍不住问道。“UncleJoe通知我们, 那司机正驾着车回来停车场。”幸好, 我早安排了UncleJoe留在大楼的大堂内, 监视着大楼门外阿国的汽车动向。“你通知胡须仔返回车上去!” 我吩咐马克。“Shit!” 马克随口咒骂了一声, 随即开步奔向电梯出入口处。我和超人分别熄了手上的香烟, 回身向七人车的停泊位置077
  • 澳门文学丛书跑去。二没多久, 我们看见豪华平治房车驶回到电梯的出入口门前, 停在那里。 那司机打了个电话, 然后耐心等候着, 我留意到他的眼睛同时警觉地扫视停车场内的环境。我们紧张地伏在车内窥伺着车外, 除了范玲之外, 每个人的呼吸仍未平伏均匀, 都在喘气。范玲神色紧张地咬着指甲, 低声问:“怎么会搞成这样子?”“可能他和老板通了电话, 揭穿了我们那个假冒的电话。”马克低声回答。“他晚一点才和老板通电话就好了, 再多一点时间, 我们就活捉了那头狼!” 胡须仔以拳击掌, 表现出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我却听出他话里有一丝丝庆幸甩难的感觉。“我们决定怎样? 改期? 抑或就此放弃?” 超人瞧着我, 等待我的主意。我沉吟着。“不如, 我们连那司机也一并抓了?” 范玲举手说。“你怎不用脑?” 胡须仔瞪了她一眼,“那司机哪来钱付赎金?”三我们伏在自己的座位上瞧着贾仁自电梯走廊推门而出, 步往汽车去。 司机忙下车为他开车门。“怎么样? 抓不抓?” 范玲低声催问,“——抓不抓?”“——抓!” 胡须仔低声揶揄她,“就由你一个人去抓他07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两个。”超人和马克转头望向我, 我的双眼则一直紧盯着贾仁的行动。我知道他们正盯着自己, 等待我拿主意。 但我假装专心留意着车外的目标人物, 以掩饰自己的六神无主。我的目光在那身材健硕的司机和身形高大的贾仁之间游转。——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握紧衣袋里头的道具手枪, 心里头狂打转。贾仁登上车了。——怎么办?汽车发动了。——怎么办?胡须仔伸手轻扯我的衣袖:“我们该怎么办?”——要面对现实, 没得逃避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我们根本没能力同时制服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有手枪。我转头迎视每个人向我投来的焦虑目光, 清了清嗓子, 正准备宣布暂时搁置今天的行动, 眼前的状况却起了变化……“一个电话就将你耍了, 你怎不分辨清楚?” 贾仁一屁股坐进车厢里去, 就随即粗声说道, 语气极是不满。“对不起, 我以后会核查清楚。” 阿国微微低下头来。贾仁刚在汽车后座里坐好, 手机就响了。他接听了电话:“喂! ……”阿国从倒后镜里发现贾仁一边听电话, 脸色一边转青。“嗯……嗯……” 他铁青着脸, 一边听着, 一边降下旁边的车窗。079
  • 澳门文学丛书阿国刚踩油向前驶了几公尺, 贾仁就从后用力拍打他的椅背, 低斥道:“停下来!”阿国急忙将汽车停下。 贾仁一边将手机紧贴耳朵, 一边朝阿国挥手示意。 阿国知机地下车, 站在远离汽车而又保持在老板视线范围之内的位置, 独留老板一个人在汽车里说电话。 他直觉感觉到那通电话的严重性, 却不想猜测它的内容。“嗯……嗯……” 贾仁全神地听着电话, 脸色极度难看,握手机的手指也因过度用力而变白。那通电话说了很久, 大多时间贾仁都只是在听, 只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阿国透过车窗瞄到老板终于挂了线, 而且准备下车, 他连忙趋前要为老板拉开车门, 贾仁扬手止住了他, 他自己推开车门走下车去。 他附在司机耳边吩咐了一连串事情。 阿国神色凝重, 不住点头, 偶尔提了一些问题, 眼睛保持警觉地不住扫视周围的环境。 两人耳语了好一会, 最后, 贾仁挥手让阿国独自驾车离去, 他自己则站在电梯出入口处, 像在等待什么。我们惊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都满腹疑团, 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哇, 天赐良机。” 马克忽然轻轻一握拳, 低声嚷叫起来。熟识演技表演的我却丝毫听不出他话里有真的兴奋。“好了, 我们现在可以动手了。” 胡须仔紧接着附和马克。但他的演技更烂, 完全可以听得出他说话里面的沉重和勉强。“再看一下, 别轻举妄动。” 我和超人不约而同地说道。“对, 该先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作决定。” 马克很快发出附和。胡须仔也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08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再拖下去, 就到办公大楼的下班时间了。” 范玲催促着。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左右来回踱步的贾仁, 他双眼目光呆滞, 显得心神恍惚, 并没有看周围的环境一眼。他已踱出了保安摄录机的摄影范围以外。——就是现在! 现在是大好时机, 无论环境或者目标人物的状态, 都应该会让我们手到擒来。 现在——打开车门, 下车, 若无其事地贴近心不在焉的贾仁, 然后忽然发难, 将他推上车……不出一分钟, 我们就可以完成经过近一个月来的部署和彩排的工作。载着贾仁离开这儿, 跟着就是收钱的工作。 一分钟之后,一切已成大局。——已成大局。——已成大局……想到这里, 我的脑袋像忽然被人铿然敲了一记, 随之心头一震。——什么大局?一分钟之后, 我就会正式沦为绑匪。一切成为定局。我那调校为静音的手机震动起来。我低声接听电话, 没有人留意我接听电话, 大家都好像关心着车外的动静, 其实各有所思。“喂, 你现在在哪?” 是她那把温纯的声音。“噢……我现在……忙着……”“嗯, 正在干什么吗?”——噢! 天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愣在那儿, 答不上话来。“在排戏?”081
  • 澳门文学丛书“嗯……你呢?”“正在学院上中国文学硕士课, 现在小休, 忽然想念起你来, 所以给你挂个电话。”真不巧, 这个挂念来的时间真不巧。 我抑止不住忽然涌上眼眶的泪水。 我忽然好想见她, 现在就立刻张开翅膀, 飞到她身边去, 紧紧地拥着她, 拥着她……可是, 一分钟之后, 我们之间将会相距更远。以后, 即使我们两人可以继续走在一起, 一起迁往豪华大宅, 我和她再也不是相处于同一空间、 同一层次。—— 一切已成大局, 一分钟之后。我忽然想放声哭出来。“你哭了吗? 你排的是出什么戏?” 她的祖籍是苏州, 她的声音遗传有她母亲“吴侬软语” 的韵味, 我每次在电话里听她的声音, 都总有耳朵发软、 心头酥痒的感觉。“本来要排一出关于社会公义的戏, 现在却排成了一出悲剧。” 我抽抽搭搭地说着的时候,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Tempo纸巾。我顺手接过纸巾, 匆匆抹去脸上的泪水, 然后才抬头看,是超人给我纸巾。“你是个有办法的导演呢, 可以控制着剧情的发展嘛。” 她安慰我说,“好啦, 小休完毕, 我要挂线了。”她跟我道了别。我握着手机, 呆坐在原位。我忽然联想起电影里头, 监狱内家属探监手握听筒的情景。精神游移之间, 我仿佛听见谁人的手机响起。——谁又忘记了将手机设为静音?08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第十四章一那边厢, 胡须仔也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妈子打来的。“你干吗这时候打来呀?” 胡须仔表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躁狂, 他平时绝少以这种语气和母亲说话。“干吗我不能这时候打来?”“总之这不是时候。”“你正在干什么? 碍了你的事吗?”“没的事。”“我不是找你, 我找你爸。 他今天从早上开始没见过人,又不接我的电话。 这些日子, 到底你拉着他干些什么事情? 神神秘秘的。”“没的事, 没的事。” 他心虚地答道。“没事? ——你的语气告诉我, 发生了好大的事情。”“我两父子还干得了什么大事情?”“你就干不了事, 你老爹却还可以干得不少好事! ——你不是带了老爹去鬼混吧?”“他那把年纪还能鬼什么混?”“他这年纪才什么鬼也混!”“老妈子, 你这太看得起你老公啦。”“呸, 我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公。”“总之, 我们没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说到最末几个字, 他竟愈说愈低声。083
  • 澳门文学丛书“你真的没带他干坏事?”“没有。”“也没带他干得好事?”“没有……”“告诉他今晚回家喝汤, 我煮了青红萝卜煲猪蹄, 你也回来……”——天啊,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究竟带着那已一把年纪的老父去干些什么了? 胡须仔除下眼镜, 用力捽着自己的鼻梁。二同时间, 马克忍不住也给女儿拨了个电话。 他忽然好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万一今次失了手, 不知道会在什么境况下再和女儿说话了。“你在干什么?” 马克尽量将声线放到最温柔。“爹地, 我在家里看电视。 你呢?”“爹地正在工作。”“妈咪出了外, 家里只有我一个。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嗯, 今个星期六?”“好啊。”“爹地星期六带你去公园看熊猫。”“好啊! 爹地, 真好!” 女儿欢呼起来。三范玲坐在驾驶位上, 从倒后镜里看着其他人说电话, 当看到超人对着手机的一脸温馨,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孤单, 惊觉自己原来不是和他们同一个世界的人, 自己甚至不属于这个城市。 她是个异乡人, 干啥会一个人流落在这儿? 当初妄想到了084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这儿就可以为乡下的家人开辟一片新天地。 她的家人包括退了休的父母和一个哥哥。她一时冲动抓起手机, 也想挂个电话给远方的父母, 但细心一想那昂贵的长途电话费, 她就按捺下那股冲动。 对于外劳来说, 这儿挣钱不易, 来自赌收的富裕不是普及这个社会所有阶层的, 她得在平常生活中省下一分一毫, 才可以每月给父母寄回一点点钱。 表面上她挣钱的数目比在家乡的多, 没想到兑回日益升值的人民币, 再扣除名目繁多的不同中介费用, 工资所余无多。 家人不知道她在这干什么工作, 只以为她挣钱容易。她好想回老家找一个男朋友, 置一个居所安定下来。 以她现在这个年纪, 再挨几年, 标梅已过。 她将自己的一生都押在这个行动上, 行动完结之后, 她一是衣锦还乡, 一是在牢狱里度过她的下半生。第十五章车内一片静寂, 我仍在发怔。然后, 一条男人臂膀轻轻搭在我的肩膊上, 一把男人声音在我耳边响起:“Tobe, ornottobe?”——“Tobe, ornottobe?” 是莎士比亚名剧 《哈姆雷特》里头被人引用最多的名句, 意思是要作出“行动” 或者“蛰伏” 的抉择。我回过心神, 转头瞧着和我说话的超人。然后, 我发觉车上所有人都屏息将目光投到我身上, 在等待我发号施令。 所有人也已经戴上了口罩。只要我说一声Go! 就一切往前行, 没得回头。085
  • 澳门文学丛书从他们一张张绷紧的脸孔上面, 我读不出他们的心情和想法。 他们内心的真正期望是什么呢?“要作决定了, 大家都听你的。” 超人说。我再瞧向贾仁, 他仍呆站在摄录机范围以外的地方, 失魂落魄的, 相信有人走到他的身后, 他也不会发觉。停车场内静悄悄的。贾仁好像故意站在那儿等待我们行动, 上天也好像布置好一切等待我们来行动。 局, 已经布下了, 就等着我们自己踩进去, 然后, 一切无可逆转。我将视线从贾仁身上收回, 再逐一扫视车内每个人——每个等着我号令一块儿陷进局里的伙伴。我暗自摇了摇头, 没得回头了。我清了清喉咙, 张口准备喊出行动的命令……“嘿, 不行,” 胡须仔忽然一把除下口罩, 弓起腰, 掩着下身,“我尿急!”“死胡须仔, 你‘玩嘢’?” 范玲焦急地开口骂道。“我也便急。” 马克也除下口罩, 捧着肚子说道。余下我们三个人呆在当场。“老实说……我的肚子也有点疼……” 范玲举手, 鼓起勇气说。“死‘波霸’, 你才是‘玩嘢’。” 胡须仔似笑非笑地瞪了她一眼, 低声咒道。我和超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超人耸耸肩。“现在这一刻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机会稍纵即逝,” 我顿了顿, 犹豫地说道,“如果现在不行动, 以后就再没有这样子的好机会……”一时间, 车内鸦雀无声。08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最后, 超人瞧着他们, 缓声说道:“既然大家都要急着上洗手间, 这就不是最好的时机……”我有默契地一点头, 随即双手一拍, 紧接着高声宣布:“——所以, 我现在宣布: 由于时机不合,‘狼狈行动’ 暂时搁置!”没有人发声, 但我好像听到他们内心发出欢呼声。过了好一会, 马克率先轻叹了一口气, 表示可惜。“唉, 出师未捷!” 胡须仔也重重叹息一声。“早就知道会白干。 明知道, 就缺了那份狠。” 范玲努努嘴嘀咕,“果真有那份狠心肠, 倒不如放手去干地产, 准杀不留手。”胡须仔现在有心情用他那超烂的普通话调侃她了:“你就是砍 (狠) 不了!”“胡须仔, 给你老爹挂个电话。” 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收队, 回家吧。”范玲除下口罩, 发动汽车。“不是先去找一间最近的快餐店, 上洗手间去吗?” 超人问。“我还可以忍一忍。” 马克说, 随手将口罩丢进挂在汽车座位后背的垃圾袋里去。“我现在也不那么急了。” 胡须仔一边说着, 一边抺去脸上的化装。超人低头研究着除下来的口罩:“嗯, 为什么电影里头的绑匪不戴口罩宁将女人丝袜套上头?”“当然啦, 套上了丝袜, 看上去脸目狰狞。 戴上口罩, 似病君, 唬得了谁?” 马克答说。“我倒想试试套丝袜的滋味。” 胡须仔回复了一贯说话的高分贝。“你叫范玲现在除下来, 让你试试看。” 马克说。087
  • 澳门文学丛书“他头大, 我的不够长。 我穿的是到足跟的短丝袜。” 她一边操控着汽车方向盘, 一边认真地答说。马克自怀中掏出道具手枪把玩:“现在用不着这个了。”超人说:“我打算买一把送给儿子玩。”这时候, 从下层的停车场开来一部残旧的送货小客车, 驶经我们的七人车, 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小货车看来有点超载, 沿路喷着浓浓的黑烟, 像走得很吃力似的。我们的七人车也缓缓驶出停车位, 尾随着小货车。马克拂手扬去从小货车飘来的黑烟:“喂, 喂, 你别跟得它那么贴好不好? 那废气有毒, 我们都除下了口罩。”我发现马克罕有地多说话起来, 也罕有地表现轻松。“那驾货车的是个帅哥吧?” 超人向范玲调笑。“也不一定要帅哥, 大概是个雄性的就行。” 胡须仔也加了一口。“我是怕你们忍不了, 在车上撒尿。” 她笑着回敬他们一句。七人车放慢了。我注意到一车的人都变得轻松, 甚至愉快了, 倒有几分身在旅行团的感觉。 我再瞄瞄本是我们的目标人物——贾仁, 他脸容焦灼地说着电话。“各位, 要不要和贾先生打个招呼?” 我忽然童心大发, 贪玩地问车上的人。大家轰然说好。沿着车库的出口指示标示, 七人车将会驶经贾仁的身边,然后才驶上离开车库的长长出口斜道。“我们需要戴回口罩吗? 我的已丢到垃圾袋去了。” 胡须仔问。“你快借范玲的丝袜套上头啦!” 马克灿烂地笑说。08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七人车快要驶近贾仁, 贾仁仍无所觉, 专注于说电话, 神情狼狈。“各位, 准备——” 我将靠近贾仁那边的车窗摇下, 将掩蔽的布帘稍为拉开一线。当时, 没人会预料到那贪玩的一声招呼将会改变我们之后的遭遇……他挂了线, 蹲下来, 神不守舍地自香烟包里掏出一根香烟。这时候, 一部残旧款七人车缓缓驶经他的面前, 因为陷于沉思之中, 他没有在意。忽然, 七人车刻意在他面前停顿了一下,“嘟嘟嘟” 地按了三下车号, 惊醒了他。车窗里密实拉上的窗帘被揭起了一线, 他听到有人自车内窗帘后挥手和他招呼:“贾老板, 久等了!”他抬头, 错愕了一下。七人车又缓缓朝前开动。贾仁忽然跳起身来, 随手丢去手上的香烟, 尾随追着七人车跑去。我们被贾仁的举动吓了一跳。“我们被他认出了吗?” 胡须仔颤声问道。“我们什么也没干, 认出了什么?” 马克说。“他追着我们, 像认得我们。” 范玲说。“是谁个提议和他打招呼的?” 胡须仔怨道。“大家冷静一点, 先别自心虚。 我们是良民, 什么也不用怕。” 我安慰着各人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范玲问。089
  • 澳门文学丛书“别停下来, 快踩油!” 胡须仔催促范玲说。“继续走吧, 我们快点离开这儿。” 我吩咐。“他身上有枪! 他会射我们!” 范玲恐惧地叫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射我们的。” 超人没好气地应道。“我们要绑架他呢!” 她尖声说道。“我们没有绑架他!” 马克反驳说。“妈的, 现在反过来是他来抓我们!” 胡须仔怨道。我和超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都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七人车在斜道上陡地急刹停下来, 我们冷不提防, 身体都往前冲。“怎么啦? 怎么车辆停下来? 他射破了我们的车胎吗?” 胡须仔恐怖地叫道,“我早料到他会出这一着! 我早料到!”我看到这一干人面对发生变故的窝囊相, 心中彻底庆幸刚才放弃行动的决定。“前面那辆货车忽然停了下来, 堵住了通道。”“那货车在干什么? 那司机跟贾仁一伙的吗?” 胡须仔又高声叫道,“——我早料到!”“快按号, 赶它走!” 马克也好像有点失控。“它好像死了火。” 范玲慌张地回答。“我们怎么办? 那贾仁追上来啦, 我们该怎么办?” 胡须仔紧张地回头瞧着徒步追近来的贾仁。“它堵住了我们啊!” 范玲狠狠地按响车号。车上各人乱作一团。“闭嘴!” 我终于按捺不住, 高声喝止各人。他们被我那么一喝, 霎时静下来。“我问你们: 我们刚才干了些什么犯罪勾当?”09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们啥也没干啊。” 范玲似含寃受屈地答道。“那么, 我们干吗要逃避?”“他追赶着我们啊!” 胡须仔答说。“他为什么要追我们?”各人面面相觑。“我们怎么知道?” 马克说。“问他啊! ——问他追着我们干吗。” 我理直气壮地高声说道。“他大概想绑架我们!” 超人煞有介事地说, 说罢促狭地朝我挤了一下眼睛。其他人“扑哧” 地笑出来。“对! 问他追着我们干吗。” 胡须仔直了直腰, 也变得自信起来。车门“嘭嘭嘭” 地被拍响。大家怔了怔。“开门。” 我强自定了定心神, 吩咐坐在中排座位的马克。范玲和胡须仔下意识地伸手往垃圾袋里掏口罩。马克从座位上伸长身体, 伸手缓缓推开车门, 另一只手则掩着自己的嘴脸。车门甫打开了一道缝, 车外的贾仁就急不及待,“砰” 地一把拉开车门, 径自跳上车来。 他一屁股坐在马克的旁边靠近车门的位置, 然后迅速拉上车门。我们对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 反应不过来, 都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用得着这许多人?” 贾仁略一打量车上的人, 不耐地一拍椅背, 催促着,“还等什么? 快开车!”“哦。” 范玲表情僵硬地回答, 但没动作。091
  • 澳门文学丛书事也凑巧, 前面那辆小货车也适时开动了。“你们之中, 谁是领导?” 贾仁以目光快速扫视我们一眼,落寞的神情掩不住他的嚣张态度。各人慌忙以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口罩遮掩着自己的脸部,同时伸手指向坐于副驾驶座的我。“嗯!” 贾仁向呆在当场的我一摆头,“你, 叫什么名字?”我回头愣愣地瞧着贾仁, 没做声, 脑海里一片空白, 完全消化不到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范玲从旁暗中塞给我一个皱皱的口罩, 我随手接过, 茫然戴上, 其实内心纷乱到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贾仁见我木起脸孔瞪着他, 于是一摆手:“操! 干你们这一行, 当然不会让人知道真姓名。”“嗯。” 我顺着应道, 脸上一副看来像很冷酷但其实很茫然的表情。贾仁瞄了范玲一眼:“怎么是个女的?” 然后向我发出指令,“吩咐你的人开车吧。”范玲瞧向那像着了魔、 愣愣的我, 等候指示。“你们打算带我到哪?” 贾仁问。我们被他问倒了, 面面相觑。我刚想开口反问他: 你想往哪儿去? 贾仁就一摆手, 说道:“你们当然不会告诉我。”我们完全不晓得怎样反应。“要依规矩蒙上眼睛吧? 抑或戴头套?” 他又向我们抛出另一个难题。我们再度被这个问题难住。“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讷讷地答道。“操! 哪还如此婆妈——按规矩办事吧。”09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失了方寸的我回头求助地望向坐在最后排的超人。坐在贾仁后面的超人, 掏出了一条黑布条, 谄笑地递向贾仁:“贾先生, 麻烦你。”我们惊诧地瞧着贾仁顺从地让超人从后为他绑上眼睛。“还不赶快开车? ——难道现在就要我付钱?”“开车。” 我发出走了音的腔调。汽车发动了。范玲还未定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开车, 七人车蓦地猛力往前一冲一跳, 车上的人也随着汽车一弹一跳, 然后,“啪” 的一声, 一把手枪自马克的外套里掉出来。贾仁略为拉下蒙眼的布, 露出一只眼睛, 愕然地望望地上的手枪, 又抬眼望望马克。马克狼狈地拾起手枪, 放回外套里。贾仁径自拉上黑布蒙眼。坐在最后排座位的胡须仔以手掩嘴, 隔着贾仁, 朝副驾驶座的我“低声” 问:“还要用‘哥罗芳’ 吗?”我还未回答, 贾仁已吐了一句脏话, 粗声答道:“操你妈!我对‘哥罗芳’ 敏感!”“那就不用好了。” 我连忙说道。“那么, 绑呢? 还是不绑?” 胡须仔又好不识相地低声问道。“绑你老母!” 贾仁再恶狠狠地吐了句脏话。“不用绑, 不用绑。” 我和超人连声附和。“好不好连老子的枪也让你拿去?” 他回头怒瞪着胡须仔,冲口而出地斥道。 他话未说完, 脸上随即表现出一副懊悔失言的表情。一时之间, 我们被他这句话慑住了, 更是提心吊胆。“我可以抽根烟吗?” 贾仁问。093
  • 澳门文学丛书“对不起, 这汽车的空调坏了……” 马克答说。 这台车是他好辛苦向朋友借用的——朋友当然不知道那是做绑架用的。贾仁索性环抱双臂, 放松让身体深深陷进座位里去。“我……我们到哪儿去?” 范玲怯生生地问道。我和超人彼此对望一眼, 都犹豫了一下, 然后不约而同地答道:“到原计划去的地方。”胡须仔将脸凑向坐于他前面的马克, 低声:“你且捏捏我的脸, 我想确定自己是否在梦中?”马克快速地给他扫了一巴掌。“唷!”第十六章一阿国驾着那辆豪华平治甫离开那幢商业巨厦不久, 就发现自己被一辆黑色私家车沿途跟踪着。 于是, 他遵从老板之前的指示, 以正常速度驾驶, 将车驶往交通最挤塞的街道, 之后,打算驶经澳氹大桥, 驶往更远的路环离岛……他的老板早预料到他的车辆会遭人跟踪, 在停车场里支走他的时候已经嘱咐他怎样应付。一如大多数的豪华房车, 为了保护车主人的私隐, 这辆车的玻璃都着上了保护色, 从汽车外头看不透车里面的情况, 因此, 阿国相信跟踪他的人并不知道他的老板已经不在车上。二停车场内, 韦杰的七人车刚离去不久, 从外面驶进来一辆094
  • 李宇樑·狼狈行动白色日本小型汽车。 那辆车的车速放得很慢, 绕着这层楼缓缓走了一个圈, 像在搜索什么似的, 也像在观察周围环境。车内只有一个人, 男人。他戴着一副深色太阳眼镜、 口罩, 头上戴着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 他脖子后, 近肩膊处有一个细小的青色文身——龙的文身。太阳镜后, 他那双如鸷鹰般锐利的双目搜视着车库内每个位置, 同时也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车库内外所有保安摄录系统的装设位置早已清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双手戴着手术医生用的手套, 以一只手稳定地掌控着汽车方向盘, 另一只手从外套内掏出一把手枪来, 他将手枪放在副驾驶座。 手枪是捷克制的CZ-75, 九毫米 Luger口径半自动手枪, 一把结合多种优点的实用手枪, 它的设计被大量抄袭仿造, 很受民间业余玩枪的人士欢迎。手枪已经在出发前检测过,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他收取的费用是这行业里头最昂贵的, 因为他是全行里最顶尖的。 这次行动的委托人的确是不惜代价。他不需要使用这柄枪, 这不过是以防万一。 依委托人的要求, 最好是造成意外死亡或者自杀的表象。目标人物的样貌已经深深记在他的脑子里, 那很容易记认, 目标人物是个社会公众人物, 常在公众场合或者传播媒介上亮相。 明天, 他就会在所有传媒上当上最后一次主角。文身男人根据委托人提供的资料, 将汽车再次绕到车库中央的电梯出入口处, 那里人踪杳然。委托人的情报错误, 他说目标人物正在那儿等候, 但现在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根据他的职业规章, 从来执行行动的地点和时间都是由他095
  • 澳门文学丛书自己来决定的。 委托人只需指定一个期限, 他就会在期限之前完成任务, 就此而已。 由委托人来指定行动的时间和地点, 对于他来说, 既不专业又过于危险, 也有堕入别人圈套的冒险性。 但这次, 委托人肯付他三倍的酬劳。 他不知道委托人的身份, 但透过中介人的简略暗示, 他意识到委托人的惊人庞大势力, 也知道委托人对除去目标人物的逼切, 于是他才破例接受这个任务, 在指定时间到指定地点去执行任务。但他实在很不喜欢这样子。他将汽车停在一个可以看得见电梯出入口、 但又不显眼的停车位, 以刚买来的黑市手机拨了个电话给他的中介人。“在指定的位置里找不到你所说的那个‘目标’。” 他坚定地告诉中介人,“我只多等五分钟就离开。”“回头复你。” 电话里头的人简短地答说, 然后挂线。他关掉了汽车引擎——开动引擎的汽车会引人注意。这台汽车是他刚从街上咪表停车位偷来的。 他刻意挑了这台刚投进了四小时停车硬币的汽车, 这样, 在车主发现汽车被偷之前, 他就有最多四个小时的时间去执行任务。他只肯多等五分钟就会立刻离开, 他不喜欢意外, 更不会冒无谓的险。由委托人来指定行动的时间和地点, 就有可能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状况。三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白色的小汽车内, 文身男人的手机响起, 是中介人复他的电话。“他们不知道他的下落。”096
  • 李宇樑·狼狈行动男人藏好手枪, 一边发动汽车, 一边冷然说道:“依规矩,我会照收足这次的服务费用。”“没问题, 他们会照付。 接下来的order会算作另一个新job (任务)。”白色汽车驶离了停车场。第十七章一车上, 我们都紧闭上嘴, 内心的忐忑不安都写在脸上。贾仁双眼蒙上黑布, 抱着双臂, 躺在座位里, 满怀心事。——我们这样子还算是绑票吗? 我问自己。我身处这个荒诞处境, 好想开口问贾仁, 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内心里蠕动着的贪念制止我开口。 ——走着瞧吧,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相信超人也和我一样, 心存侥幸。贾仁不是故意来寻我们的开心吧? 看样子, 完全不像, 看得出他自己也陷入深深的苦恼中。他上错了车? ——不会吧? 他根本不认识我们。 他为什么要支走自己的司机, 跑上一辆陌生人的汽车上去? 而且他上车后的行为也古怪荒诞。我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拼命翻想着所有自己曾经看过的舞台剧、 电影、 剧本和小说, 企图找出相类似的故事情节来解释眼前这个荒谬的遭遇。我转头瞧瞧车上其他人, 他们都挨在座位里左顾右盼, 一副懒得思考的样子。我瞧见贾仁自怀中掏出手机。097
  • 澳门文学丛书“你干吗?”“挂个电话给家人。”“不, 不行。” 我顿了顿,“——现在不行。”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制止他打电话。贾仁一手拉下黑布, 一脸凶相地瞪着我。“这是规矩。” 超人连忙解释。贾仁这才收起手机。“对不起, 我们需要暂时为你保管手机。” 我硬着头皮朝他伸手。他的脸色陡地一变……我在他要发作之前, 赶紧说道:“这也是依规矩。”蓦地, 不知谁人的手机在一片死寂中叫响起来。 我们都被吓得从座位里绷直了身体。“喂! 老爸!” 胡须仔接听了电话。胡须仔压低了声线:“不, 不! 事情起了变化……”我朝他轻咳了一下。“——阿妈叫你回家喝汤, 煮了青红萝卜煲猪蹄。” 他连忙转换了话题, 然后匆匆挂线。二我转身向后, 双膝跪在座位上, 一只手拿着贾仁的手机,另一只手伸向坐于后面的他:“贾先生, 对不起, 我们还要暂时为你保管手枪。”——我必须解除一切潜藏的危险和威胁。贾仁睁大眼睛瞪着我。 我强镇心神, 迎视着他的眼神, 内心不住告诉自己: 现在自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高级探员, 对方是被逮捕的罪犯——我正应用俄国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09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基的演员训练方法使自己进入角色, 建立自信。我和他冷然对视, 互相估量对方, 对峙着……我摆出一副木然的脸孔迎视他的目光 (我是联邦调查局探员)。车上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屏息静气盯着我们两个。 我猜想在他们心目中, 我现在已成了英雄。我注意到贾仁偷瞄马克的外套, 它内里看似藏了一把枪,他又偷瞄了一眼坐于他后面的胡须仔, 他外套遮掩下的腰部有一件硬物胀卜卜地鼓起来。——嗯, 他大概以为我们至少有两个人带着手枪……他在暗中评估着我们的火力吧。僵持了一会, 他悻悻然地点点头, 朝我竖一竖拇指, 然后缓缓探手进怀里。我们神情一紧, 下意识将身体缩成一团, 胡须仔紧张得将手摸向腰部裤头。 我的眼皮则不住上下跳动。贾仁掏出他的自卫手枪, 摊在掌上。我战战兢兢地伸手从他掌中拿走手枪, 感觉手上重甸甸,原来道具枪和真的手枪有差不多相同的重量。其他人几乎想跳起来欢呼鼓掌。我暗自长长舒了口气, 突然之间两腿一阵发软, 一屁股跌坐进座位里。胡须仔这时候才敢动作, 他徐徐拉开外套, 伸手抓着自裤头里突出来的半截手电筒, 一把抽出来。“这电筒撑得我好不舒服。” 他嘴里嘀咕着。坐在贾仁身后的超人伸出双手来, 轻轻地为贾仁拉上黑布蒙眼, 温柔地说了声:“不好意思。”099
  • 澳门文学丛书三我们呆坐在车上, 束手无策。堵车。离开停车场已有半天, 汽车仍堵死在路上。七人车朝着澳门旧城区驶去, 沿途遇上了堵车。 小城无处不堵车。 汽车数目不断飙长, 澳门的道路总长才不过是三百零六公里, 但2011年澳门就有超过十九万辆汽车, 而澳门的人口才不过是五十五万。澳门半岛的平均车速每小时只有十五公里, 但现在七人车的车速连五公里也开不上, 我忽然悟出了澳门没有大型械劫案的道理, 因为那根本是死路一条, 匪徒一定会被堵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 最终束手就擒。 所以在总面积不过二十多平方公里的澳门, 一定没法出现荷里活电影的警匪汽车追逐场面。我们此刻深深体会到, 在澳门进行绑架的确是向高难度挑战。绑架遇上大塞车, 我们呆在车里头, 坐立不安, 贾仁更显得烦躁。如蚁群般的摩托车在马路上的车龙中钻动穿梭, 见缝插缝, 充满冒犯性地挨贴着七人车的前后左右爬头越位。 范玲不时以普通话对摩托车发出咒骂, 她担心因引起摩擦碰撞而招来交通警察。她又在一条斑马线前停下来, 让行人横过马路。 后面尾随的车辆随即不耐烦地“嘟嘟” 地响起吵耳的车号。“你为什么总要在每条斑马线前都停一下?” 超人蹙蹙眉,忍不住问。10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斑马线前不礼让行人, 我怕会被阿Sir抄牌。 现在出不得任何差错。”“你每在斑马线前礼让停车, 这才不寻常, 惹人注目。” 超人气结地说。在澳门, 在斑马线前礼让行人, 那大概只是为学车和考车的人而设的规则。“你且依着正常习惯开车吧。” 我吩咐她。“没问题!” 说罢, 她猛一踩油, 汽车“呼” 的一声, 抢在一个已经踏足在斑马线的行人之前, 冲越过斑马线。 车上的人因为这一冲, 身体都往后晃了一晃。“澳门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轻轨?” 我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快了, 工程已经上马。” 超人答道。“轻轨有个屁用? 都在城市外围行走, 对舒缓交通帮得了什么?” 马克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角。“有就好! 澳门始终算是有了自己的轻轨, 别的城市都有地铁、 轻轨。 如果澳门没有, 显得好落后。” 胡须仔说。“对! 澳门有轻轨好, 现代化嘛。 我看过那车站的设计模型, 好漂亮。” 范玲附和胡须仔的说法。“车站漂亮管个屁用? 你出街是坐车, 抑或坐车站?” 马克驳斥道。“车站‘架势’, 澳门人也有面子。 我就是因为它的设计堂皇, 看得老子钟意, 所以才赞成!” 胡须仔争辩说。“反正澳门政府现在有的是钱, 建个轻轨有什么不好? 不建是白不建。” 范玲接口说道。“他妈的! 这个有什么好争辩?” 贾仁拉下绑眼黑布, 不耐烦地插口,“建轻轨当然好, 哪里有建设, 哪里就有地产商机,楼价又可以翻一番。” 说罢, 又径自戴回黑布。101
  • 澳门文学丛书马克听了, 一时间气上心头, 不由得发了牛脾气骂道:“现在楼价还未够高? 你们还要趁机抬一下!”超人连忙从后拉扯了他一下。“操你娘! 抬高了, 也还有人抢着来买, 你奈得了何?” 贾仁拉下黑布, 瞪着马克骂道。马克沉不住气, 悻悻然说道:“我们普通市民就让你们这些发展商和地产商——”“马克!” 我沉声喝道。“我操你娘! 你唠叨些什么?” 贾仁回骂道,“如果真的人人都买不起房子, 房价还会涨得起来吗? 你买不起房子是你自己的错! 倒推到我们身上来了!”马克还了一句英文粗口:“Fuckyou! 有人买得起, 不等于合理, 不等于你们可以——”“我操!” 贾仁怒冲冲霍地站起来, 朝马克举起拳头……第十八章一我们最终还是使用了“哥罗芳” 将他迷倒, 如果不是超人眼疾手快, 及时从后以浸了“哥罗芳” 的手帕掩着他的口鼻,他已一拳挥向马克。我们的汽车驶进一条狭窄的小街里头, 小街是单向行车,窄得仅容许一部汽车驶过, 每当有汽车驶经, 两旁行人都要侧着身体来闪让。 现在, 车身稍为阔大的七人车走在这儿, 让路的人纵使闪着身体也会碰触到它的车侧倒后镜。汽车停在小街上一条幽暗的小巷前面。10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到了, 我们到了!” 范玲扬扬手上的地址, 连声高呼。“就是那儿!” 胡须仔指着立在小巷尽头一座五层高的残旧建筑物。范玲、 马克和超人齐齐趴在车窗上, 仰着头、 一脸迷惑地打量着那栋旧楼。这是他们第一次到这儿来, 之前我没告诉他们藏身的地址, 这是为了保险, 我认为事前愈少人知道藏身的地点, 行事愈安全。 由于地点是由胡须仔负责找的, 所以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知道。“是座唐楼?” 超人讶然问道, 双眼仍停留在那座残破建筑物上。唐楼是指五层高、 没有电梯设备, 也没有管理员的旧式楼宇, 通常都有三四十年的楼龄。“唐楼的租金稍为便宜一点, 还好不容易才找到呢。” 胡须仔得意洋洋地答道。忽然传来一阵急速响号声, 车后面驶来了一部小汽车, 我们的七人车堵住了它的去路。“先停好车辆吧。” 超人随口吩咐范玲。“这儿没停车位的。” 胡须仔口气轻松地答道。“没停车位?” 超人闻言一愕, 再左右看看街道两旁——街道狭窄得根本不能容许汽车暂停泊在街上。“那么汽车停在哪?” 范玲茫然地问道。澳门是出名的停车难。“要驶出几条大街, 绕到很远的地方, 碰运气试找路旁的咪表停车位。” 胡须仔耸耸肩, 满脸委屈地答道,“你不知道,附近街道有停车位的楼宇租金有多贵!”这时候, 七人车后面传来更吵耳的车号声, 我们瞧瞧倒后103
  • 澳门文学丛书镜, 发现车后面又多跟了三辆被堵住去路的汽车。这街道虽小, 但交通和大街一般繁忙, 根本连稍微停一下车的机会也没有。“我们怎样运‘老板’ 上楼?” 超人瞄瞄昏倒在座位里的贾仁, 然后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问。车后又响起连串号声。“是我执意要找租金便宜而又僻静的地方, 百密一疏, 倒疏忽了停车这点。” 我脸色一赤, 搔搔头解释着。超人脸上露出一副大不以为然的神色, 但没有开声和我争论。我相信, 如果由超人来挑地点, 他一定不以考虑租金多少为先。车号愈来愈刺耳, 引起途人侧目。“赶快离开再说。” 超人赶忙催促范玲开车。二我们慌忙将汽车开走。七人车顺着道路的走向, 驶过了几条单程路, 绕了好久,终于幸运地在老远的地方找到一个路边停车位。 这时候天早黑了。我们为仍在昏睡中的贾仁戴上了口罩, 拉高他的西装衣领。 我和马克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那身形庞大、 昏睡中的贾仁, 其他人前呼后拥的, 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 从停车的地方步行了好几条街, 行行重行行, 走了近十分钟, 终于回到了那条小巷。 一路上, 我们感觉如同游街示众, 幸好那时间没遇上很多路人, 而贾仁又看像一个得了重病的人。“哪一层?” 马克喘着气, 停在那座残旧的建筑物门前问。10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最交 (高) 那一层。” 胡须仔又来说普通话了, 他语调轻松地答道。“五楼?” 马克怪叫了一声——他果然得到他一直最恐惧的答案。“不, 六楼。” 我满怀歉意地纠正他。这是澳门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唐楼特色, 通常唐楼都会僭建多一层——绝大多数买了五楼的业主都会将天台僭建为住宅, 这如同多了一层楼, 甚至有些业主会更离谱到在僭建的顶楼加盖屋上再多建一层。“——六楼? 走楼梯?” 马克痛苦地呻吟。“还要拖着他。” 我苦着脸补充。莫说要扶着这八十多公斤重的“老板” 走楼级, 我相信就是马克自己一个人徒步走六层楼高, 也会要了平时多抽烟、 少运动的他的命。“可惜我帮不上忙。” 范玲说道。“这多亏了你。” 超人朝范玲竖起被她咬伤的手指, 促狭地笑道。“我也爱莫能助。” 胡须仔耸耸肩。这时候, 贾仁呻吟了一声。“喂, 你快醒来, 自己走。” 马克喜道。贾仁呻吟一声, 又无力地垂下头来。马克也无助地呻吟一声。我和马克两人深呼吸几下, 然后一把挟着贾仁就提步往上走。“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 希望到了上面之后, 不会有更多的惊奇带给我们。” 领头走着的超人说。“我相信再不会有比这更离奇荒谬的事了。” 我苦笑。105
  • 澳门文学丛书“我实在不敢想象这事情会怎样结局。” 马克大口喘着气说。“那结局又会怎样离奇荒诞?” 超人接着说。“希望不会是悲剧收场吧。” 胡须仔说。“大吉利是!” 范玲连忙说道。“我们先上去开门打点一下。” 超人说。于是他领着胡须仔和范玲快步走上楼去。每层楼只有两个住宅单位, 每个单位都是在大木门以外再多装设了一道防盗铁闸, 这是澳门楼宇的特色。楼梯走道日久失修, 墙壁的瓷砖剥落, 铁窗大都铸了铁锈, 玻璃破裂。 外头的光线透不进楼梯间来, 楼梯的光源都是来自楼梯顶上那昏暗的电灯泡, 而那些电灯泡大都坏掉了。每层楼的楼梯天花板都乱七八糟、 像蜘蛛网般架上了粗幼不同的残旧电线。 楼梯的转角处积了灰尘垃圾, 也有猫狗的粪便。 阴暗、 肮脏的楼梯发出一阵阵霉臭味。我和马克两人搀扶着贾仁, 三人并肩在狭窄的楼梯间走,显得有点局促挤迫。“要歇一歇吗?” 我喘着气问。“早等你这一句。” 马克断断续续地答道。于是我们扶着贾仁坐在梯级上, 除下脸上的口罩, 稍作休息。马克强忍着想抽烟的冲动, 打量着周围环境。“先别说所在地区, 就以这座房子来说,” 他明显表示出对这残旧失修的房子实在不感兴趣, “我宁愿租房, 也不会购买这类房子。”我随口“嗯” 了一声。 说实在话, 我没有条件挑剔。“这些房子怕有四十年楼龄了吧? 你猜会卖个什么价钱。”他好奇地问道。10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九十多平方米的建筑面积, 大概四百万吧。” 我答道。“什么?” 马克吓了一跳,“这个毫无吸引力的残旧房子还卖这个价钱!”“如果买进这些单位, 我存在银行里准备付首期的钱, 怕仅够付翻新房子的装修费用吧?” 马克满是挫败感地说。“不, 你那笔钱的确仅够付首期——是装修费用的首期。你真的不知道现在的装修费有多贵吗?”马克睁大眼睛瞧着我, 想从我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这时候, 一个单位打开了木门, 一个中年女人隔着大门铁闸探头望出来, 我们急忙戴回口罩。“你们新搬来的吗?” 中年女人满怀戒心地打量着眼前三个戴上了口罩的大汉。“不, 他才是这儿新搬来的住客。” 我朝贾仁摆摆头, 尽量表现得友善地回答。“我们是医院的护理人员, 负责送他回家。” 马克接着说。“他有什么事吗?” 女人将目光投向贾仁。“不, 也没什么, 他不过刚证实患了H7N9。 我们陪他回家,为他家作彻底消毒。” 我语调轻松地回答。女人闻言, 吓得赶忙掩上口鼻, 回身“砰” 的一声关上木门。三“六” 楼。其实原是五楼的天台, 僭建的顶楼加盖屋, 实用面积大约七十多平方米, 包括一个小客厅和两个睡房, 客厅临街的方向居然还有一个露台。107
  • 澳门文学丛书房子呈长方形, 进大门后往前走是小小的客厅, 客厅的尽头是临街的露台。 进门的右边是两个睡房, 房门口相对的睡房之间相隔着一个浴室。 第二个睡房和小露台之间是厨房。房子的装修简陋而且残旧, 家具只有一张破旧沙发、 两张可折叠的木椅、 一张小圆桌和一个矮柜, 矮柜上放了一台20吋的旧款显像管电视机。第一间睡房地上铺了一张旧垫褥, 另一间则放了一张可折叠的塑料床。 房子看来已经好一段日子没有人居住, 有一阵发霉的气味。我和马克拖扶着贾仁甫进大门, 超人和胡须仔就上前帮忙, 合四个人之力将贾仁抬到和厨房相邻的房间里去。 将他安置在床上之后, 我们蹑手蹑脚从房间里退出来, 顺手掩上了房门。马克累得一屁股跌坐到沙发里去, 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沙发的弹簧已坏掉, 他的屁股深深陷进坐垫里去, 他顺手一摸沙发, 揩得一手掌的灰尘。 胡须仔和范玲也各拉了一张折椅放在沙发旁边, 坐下来。超人走进厨房里巡视内里的设备, 而我则拖着疲乏的身躯走出露台, 观察房屋周围的形势。 临街的露台对着相隔了一条巷的对户窗门, 可以看到彼此之间的屋内情况。这栋房子的四周密布着同式样的五层高唐楼, 都是上了三十多年楼龄的建筑物。 每栋楼宇都僭建了一至两层高的顶楼加盖屋, 屋顶都密密麻麻地竖立着鱼骨状的电视讯号接收天线。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十分接近, 可以嗅得出哪户人家正在煮什么菜。 现在家家户户都亮了灯。超人退回到客厅, 拉上了露台的布窗帘, 霉旧的窗帘已经褪色发黄。 客厅的天花板上装设了几管水银光管和一盏吊灯。10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居然还有台电视机。” 范玲打开了电视机,“——黑白的?”“稍等一会儿, 等内里的零件暖了, 就会回复彩色。” 我在露台里高声回应。幸好还有声有画, 不久还回复了彩色。“——那是我从街上捡回来, 好辛苦一个人抬上来呢。” 胡须仔不忘邀功。“为什么不多捡一台冰箱回来?” 超人坐到马克的旁边, 笑嘻嘻问胡须仔。“要弄醒他吗?” 范玲问。“不, 且让他多睡一会儿。” 我从露台里退出来, 挤坐在超人的旁边。“他醒了之后, 我们怎么办?” 范玲问。我沉吟着, 心中没数。“他醒了之后, 如果要离开, 我们又该怎么办?” 胡须仔又提出另一个没人解答得了的问题。“那房门有没有锁?” 马克问。“锁都坏了。” 胡须仔答道, 然后继续追问我,“要绑起他吗?”“绑起他? 那岂不真的成了绑架?” 范玲说。“那么, 他醒了之后, 我们怎样留下他?” 胡须仔问道。“强要留下他, 那就成了绑架。 我们不是已经宣布放弃‘狼狈行动’ 了吗?” 我犹豫地说。“既然放弃了, 为什么还载他到这儿来?” 马克反驳。“那是他自己要求的——他问我们载他到哪。” 范玲辩道。“那么, 到底是留呢? 抑或不留?” 胡须仔不识趣地一再追问。109
  • 澳门文学丛书一时间所有人都合上了嘴, 你眼看我眼, 都在观察、 揣测其他人的想法, 同时间自己又绷着一副脸孔不肯流露出自己的心思, 暗地里希望由别人提出自己心底里的主张, 好让自己尽量远离任何邪恶主意的决定。局面僵住了好一段时间。终于, 超人发言了:“我们当初让他上车的时候, 大家是抱着怎么样的想法?” 他的语气却是出奇的轻松, 就好像在餐厅里问友人点什么菜似的。“这儿大概没有一个人是抱着好心载他一程顺风车的想法吧?” 马克冷言冷语地答道。“我们知道他上错车, 却没有坚持摈他下车, 内心的动机和目的不是很清楚吗?” 超人环视在座各人。 虽然他保持着笑嘻嘻的态度, 可是没人敢迎视他的目光。——那是心存侥幸, 心里根本未放弃“狼狈行动 ”! 我心底明白。——我们还使用了“哥罗芳”。 这点没有人肯说出口。“那么, 我们下一步应该——” 范玲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向他的家人要钱, 尽快了结这件事情。” 马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再自己骗自己, 所有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好办。“但他在车上提过会付钱给我们。” 范玲忽然想起。“——多少? 一百块? 一千块? 一程顺风车的车资会是多少?” 马克的语气咄咄逼人。“如果他的家人不付钱呢, 我们拿他怎么样?” 胡须仔问。“这个……这个……我们就不许他离开。” 范玲讷讷地答道。我心里叹了口气。 贾仁为什么会自动找上门来, 这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我相信只有超人会意识到这个真相的重要性,11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但其他人就不大理会, 都被眼前的利害蒙蔽。“所以,” 胡须仔忽然扭头问我,“我们是不是要将他绑起来?”“对,” 马克态度轻佻地搭嘴,“这就交由你来绑起他。”“你以为自己洗脱得了?” 胡须仔像跟他有仇似的, 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有份架他上来的。”“隔墙有耳, 提防他听到我们的说话。” 我低声提醒他们。我不明白这城市的楼房构建规格标准, 一般房子与房子之间的墙壁间隔非常单薄, 完全没有私隐可言, 可以清晰听到隔壁邻居上厕所拉肚子的声音。睡房传来一声呻吟。我连忙打手势提醒大家戴回口罩, 然后领着各人推门进入睡房。 超人则一个人往厨房去。“我怎么会睡着了?” 贾仁坐在床上, 摇了摇疼痛的脑袋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晚上快7点了。” 我答。贾仁蹙着眉, 打量房子的环境:“我就留在这儿?”“呃……”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其他人也都被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难倒。“为什么不找个舒适一点的地方?” 他拍拍坐着的折床, 一脸的不满意。“地方难找啊。” 胡须仔不觉叹了口气。“我要留在这儿多久?”“那看你什么时候付款。” 马克抢着回答。“我随时可以付款。 要付多少?”事情似乎进行得太顺利了, 我们有点觉得难以置信。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仿佛在说: 早知刚才不用为这个“留,111
  • 澳门文学丛书不留?” 伤脑筋。“你可以付多少?” 这次轮到胡须仔抢先问。“操! 那该由你们来开价。” 他不耐烦地骂道。我正犹豫着该要求多大的数目, 客厅外面就传来超人的声音:“楼价狂泻, 造成无数负资产。 昨晨再有一对中年夫妇疑受负资产所累, 在寓所内留下遗书相拥烧炭自杀, 幸好门窗没关紧, 及时被邻居发现获救。 有议员促请政府、 银行界及地产商协助负资产业主渡过难关。 今年首五个月已有八千多宗因负资产而导致破产之个案……”超人手上端着一杯水进来, 一边高声念着手上报章的一则新闻, 那张报章已发黄。大家一脸扫兴地瞪着他。他将杯水递给贾仁, 然后扬扬手上的旧报章, 笑嘻嘻地说:“从厨房内捡来的, 十多年前的旧闻——2002年7月13日。这儿有十多年没人住啦。”“现在那对夫妇一定后悔当年所干的儍事, 时间证明: 为区区一所房子而犯错是多愚蠢的事!” 贾仁一撇嘴说道。我闻言, 心头一动。 自己是不是正犯着同样的错误?贾仁“咕噜咕噜” 地喝去大半杯超人倒给他的水, 随手抺抺嘴角的水渍。 他并不知道是“哥罗芳” 的副作用使他感到头昏舌干。这时候, 有手机铃声响起, 大家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来查看。然后, 发觉铃声是来自客厅——是贾仁的手机响。 我急忙跑出客厅去。贾仁随着我跑到客厅来, 伸手就要拿小桌上的手机, 我快他一步将它抢到手。11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不能让你听。”“操! 可能是重要的事情, 也可能事情起了变化。” 贾仁恼怒地骂道。“会是你的家人吗?” 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 是隐埋号码。“我怎么知道?” 贾仁不耐烦地应道。“你不会泄露我们的行踪吧?” 我的态度软化下来。“操! 怎么个泄法? 我哪知道我现在身在哪个地方?”我不大情愿地将手机交给他, 吩咐道:“如果是你的家人,告诉他们, 你现在很安全, 我们稍后会联络他们。”“别谈得太久。” 超人补充了一句。贾仁一把抓起电话, 大剌剌地仰坐在沙发里头。超人朝马克一打眼色, 两人移到贾仁身旁防备着, 准备随时为未可预料的突发说话而抢他的手机。“——喂!” 贾仁朝着手机粗声粗气地说道。第十九章一一间装修极度豪华的会议密室内。室内烟雾迷漫, 充塞着浓重的雪茄味。 几个穿着名贵衣服、 年约在五六十岁之间的男人烦躁地抽着雪茄, 踱着方步。稍为留意城中名人的人, 就会认出他们都是城里位高权重的商贾, 几乎掌握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房地产和经济命脉。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不停拨打手机, 其他几个人都神情凝重地盯着他。113
  • 澳门文学丛书试拨了很久, 终于有人接听了。“喂……” 手机里头传来贾仁那粗鲁的声音。“你在哪? 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白头发的男人强捺住不耐烦, 问道。“我上了你们为我安排的车啦! 是你的人没收了我的手机。”“什么车?” 男人愕了一愕, 跟房内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道。房内各人的神情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纷纷凑近白发男人身边, 凝神倾听电话内容。“那辆七人车啰——你不是不知道吧?” 贾仁无礼地高声答道。——糟糕! 终归比“他们” 迟来了一步! 男人恨恨地虚空一挥拳。 他强抑着内心的慌张, 问道:“车内的是什么人?”“你们的人啰! ——你要跟他们说话吗?”男人恐慌地一推手, 赶忙答道:“不! 不!”——他不能让“他们” 知道他和贾仁有关系。“他们自会妥善招呼你的。 我稍后再联络你。” 男人匆匆挂上了线,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们在早前的电话通话中告诉贾仁会派人去接他, 这本来是骗他留下来, 好等待他们聘用的人来为他们收拾残局。 谁知他却被“他们” 接走了。“果真是‘他们’ 接走他?‘他们’, 会是廉署的人吗?”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问道。白头发的男人没暇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迅即拨了那个杀手的中介人的电话号码。11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二阿国已经成功地领着跟踪他的黑色房车游了大半个城市,又堵在水泄不通的交通最繁忙点一个多小时。 现在他刚在路环离岛环岛绕完一个圈, 正回头驶向路氹公路, 准备经氹仔驶返澳门市区。 跟踪他的那辆黑色房车显然发觉不对劲, 它从后加油抢前, 越过了阿国, 在前面堵住了他, 打亮了死火灯, 然后慢慢收油, 拦在前面停了下来。阿国被逼也停下来——也游够了, 阿国心想。黑色房车内走出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 直奔向阿国。 阿国留意到那两名男子一边跑, 一边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并且将右手伸进外套里头。其中一名大汉弯身轻敲阿国的车窗, 另一人则站在旁边监视着。阿国慢条斯理地按下电动车窗。那男子迅速地扫视了车内一眼, 当发现车内只有阿国一个人的时候, 脸色一变。他礼貌地向阿国问道:“你的老板在哪儿?”“我不知道。”“麻烦你可以下车吗?” 他向阿国出示了廉政公署调查员的证件。阿国关掉引擎, 慢慢打开车门走下车来。三文身男人的临时寓所内。他才刚抵澳门不久。 他不是本地人, 本地养不起他这行业115
  • 澳门文学丛书的专业人才。干完这个job, 他就会立刻离开澳门。他正在做着俯卧撑, 那是他每天的例行健身运动之一。电影里头的杀手都是爱“蒲” 酒吧、 随便和女人上床。 其实, 现实里的职业杀手都是日常起居规律正常。 身心保持最佳状态是这一行业最重要的专业守则。男人的手机响起, 是中介人给他的电话。“目标人物被其他人带走了。” 中介人告诉他情况。“委托人吩咐, 不再需要造成意外事故的死亡。 只是务必要快, 不用再理会什么死因。 价钱依旧付你‘三工’, 但工作必须最迟于三天内完成。 从现在这一刻起计, 每提早一天完成, 价钱加百分之十。”男人冷冷地回应:“不! ——价钱算‘四工’!”事情既然还扯上另一帮人, 干起任务的时候会较棘手, 所以必须要收四倍的酬金。四文身男人很快已查出了那辆载走贾仁的七人车的下落。他使用了一些手段, 翻阅了办公大楼那天下午3点至4点那段时间内进出停车场的保安录像记录。 那段时间出入停车场的车辆并不多。 他从中筛选出几辆可疑的车辆, 凭借车牌又查出了那几辆汽车的车主登记。 最后, 他找出了那辆七人车的车主资料, 再查出了马克的个人背景。毕竟现实和电影情节有很大的不同, 事实上, 对专业人员来说, 要找出一个普通人的日常行踪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有韦杰本人才自以为他那套计划是天衣无缝。116
  • 李宇樑·狼狈行动第二十章一贾仁挂线之后, 自动将手机交回给我。我和超人互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心意相通。——他果然是认错人, 上错了车!——接不到贾仁的人, 会怎么样? 会报警吗?——我们收了贾仁的钱, 本来收钱的那帮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们想你现在付款。” 我对贾仁说。其他伙伴都站在我的身后, 我仿佛听到他们快速的集体心跳声。“多少?” 贾仁大方地自外衣内袋掏出一本支票簿来。“我们要现金! 不要支票。” 我又仿佛听到身后传来的集体咽口沫声。贾仁抬头望了我们一眼, 我们每个人都不自觉伸长了脖子, 像饿狼般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手上的支票簿。“对, 要现金!” 范玲一个劲儿点头附和。“嗯,” 贾仁会意地点点头, 放回支票簿,“对, 依规矩应该付现金。”我兴奋地搓着双手, 我相信站在我身后的人也会不约而同地做着相同动作。“我怎么样付你们现金?” 他改掏出一根香烟, 点上。“打电话给你的太太, 叫她明天一早到银行去提取现金,之后我们会和她联络。”117
  • 澳门文学丛书“明天? 明天是假期, 银行不办公。” 他仰天呼出一个白色的烟泡泡。“明天不过是周五, 怎么不办公?” 我愕了一愕。“明天是冬节, 政府法定假期。” 他大字形地仰躺在沙发里。——明天是冬节假期! 那么, 我们要陪着人质度个长周末?“那么——那么下——下周一吧。” 我心里好不爽, 嘴里结巴巴地说。“下周一、 二也不办公, 圣诞假期。 干吗不看看日历?” 他以责备的口吻说。“……” 我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呀, 本来计划只留他一晚就完事, 干吗要安排我们陪着他度一个悠长假期?我转头看伙伴, 刚好接触到他们纷纷向我投来责备和愤懑的眼神: 你是怎么策划的?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 就挑这一天来行动?公众假期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人, 我们哪来公众假期的概念? 假期是我们工作更忙碌的日子, 而我干的是freelance(自由身) 工作, 向来对“平日” 和“周末” 更没有观念。“也好, 反正她下星期三也要到银行为我安排事务。” 他伸手向我要手机。“不! 到下星期三早上才联络她。”“操! 我现在有急事要吩咐她啊。” 他恶言骂道。“也不急, 反正现在银行已关了门。” 马克说。“对, 你先在这儿休息几晚。” 超人安抚他说。“很多谢你的合作, 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趁势说道,“明早我们会告诉你要付的金钱数目。”“慢着, 这儿有电视机吗? 或者, 收音机?”11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怕闷吗?” 胡须仔自作聪明地问。“我想听新闻报告, 我想确定自己的处境。”“这儿只有一台残旧的电视机。” 我抱歉地说。“你们有听过任何关于我的消息吗?” 他急切地问。——我们仍未联络你的家人, 应该没有你被绑架的消息吧? 我心里想。 ——噢, 不, 我们并没有绑架, 哪来你被绑架的消息?“有!” 胡须仔大大声地回答。我们不约而同转头盯着他。“我几日前看过你在电视上接受访问, 大谈本地房产今年的发展预测。”贾仁没好气地瞪着他, 大概发觉这胡须仔和人沟通的能力有点问题。“算啦。” 贾仁朝我们挥挥手。我们正准备退出房间, 他又叫住我们:“慢着, 你们给我买个晚餐回来。 我肚子饿得很。”“没问题。” 胡须仔爽快地答应着。“我要吃日本和牛。” 他说了一间五星级酒店内颇昂贵的餐厅名字,“……除了那间餐厅的和牛, 我不要吃其他的。 清楚吗?”我们咽了一口口沫。“我还要两打生蚝、 一盘鱼生、 龙虾刺身、 两瓶Lafite——2005年的。”随着他点的菜单, 我们的眼睛愈瞪愈大。“我知道!” 胡须仔知道这是向我们卖弄他的专业知识的时间, 他提高声线作补充说明:“法国‘拉菲’, CarruadesdeLafite!”“拉菲?” 范玲显得一头雾水。119
  • 澳门文学丛书“是法国五大酒庄之一所出产的红酒。” 胡须仔抱起胳臂,权威地解释, 显示一个五星级餐饮领班的架势。“我私人在那间餐厅摆放了好几瓶, 你们只管以我的名字向Thomas, 那餐厅领班, 取几瓶回来, 别忘了代我付小费——不用付太多, 付一千块给Thomas就好了。” 他一边轻拍着额头,一边吩咐着,“今晚我请客, 下周三一并付钱给你们。”“好的。” 我敷衍地应道。贾仁一瞧我的眼神, 已看穿我的敷衍态度, 于是强调地说道:“回不了头啦……”我们闻言一愕, 都心头狂跳了一下。他顿了顿, 继续说道:“喝惯了好酒, 就不能回头喝稍差一点的。 一喝进口, 就知道那是什么货色。”二当晚, 我们和贾仁一道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并喝了几瓶上好的红酒, 在我们心目中算是庆祝不劳而获。 我们索性脱下口罩, 大快朵颐。 到了这地步, 没需要掩藏真脸目了, 又没有掳人勒索、 作奸犯科。那晚, 我们所有人都得留在那房子里过夜, 那是一早协商好的, 事成之前, 所有行动成员——除了UncleJoe, 必须聚在一起, 不得单独行动, 以策安全。 大门上了锁, 以提防贾仁半夜里溜走。所有人同宿在一个房间, 范玲得到优待, 可以占用垫褥,男人就睡在地板上。 我们早带备了棉被枕头。到了差不多就寝的时间, 所有人都集中在睡房里头, 大家都带着醉意, 我留意到马克和胡须仔及范玲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由马克开口向我问道:“我们要向他索取多大的金额?”12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不是早定下了数目了吗?” 我诧异地回应。“看来他很疏爽, 像不介意多付钱的样子。” 马克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瞪着他问。“过程中他有反抗吗?” 马克反问我。“没有。 他只说道,‘那还如此婆妈——按规矩办事吧。’”范玲有默契地紧接着马克回答。 她满脸绯红, 眯着一双醉眼。“……他让我们自己要价!” 胡须仔先打了个酒嗝, 然后顺着她说下去, 掩不着兴奋之情。“他像是很熟知规矩。” 范玲说,“可能他曾经被人绑了很多次?”“如果真是这样,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如此有钱, 同时又那样子招摇。” 超人说。“但我们这不是绑票。” 我强调。“对, 我们不是绑票。” 胡须仔一个劲儿点头。“当然是绑票啦, 不然, 我们凭什么向他要钱?” 范玲不以为然。“我们哪是绑票? 我们有威胁要他的命吗? 他可以随时离开。” 胡须仔辩道。“我们还是商量我们要索取的金钱数目吧。” 马克蹙蹙眉,将话题纳回正轨。“早定好了, 还有什么好商量。” 我以决定性的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多要一些。” 马克盯着我说。“不! 那有违我们的原则, 我们一早声明不多取。” 我以坚定的眼神迎视马克。“我们都干了这么多工作, 为什么不索性——” 范玲期期艾艾地说。121
  •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为什么自我抑制只拿取购房的部分数目, 然后一辈子负上供楼的担子?” 胡须仔振振有词地说,“除非我们是神经病——”“又或者我们自甘沦落为绑匪!” 我冷然截断他的说话,“能够抑制贪婪才使我们有别于坏人。”“才没人吃你那套自欺欺人。” 马克朝着我喷了一口酒气。“这里谁是话事人?” 我霍然转头盯着他。“这里有谁人的话可以说了算?” 他的语气带着挑衅。“我们每个人付出得同样多, 冒的风险同样的大, 凭什么我们都要听你的?” 胡须仔嚷道。“不是听我一个人的, 这是大家事前的约定。” 我尽量将话放清晰地说道。“超人, 你来说一句!” 马克转头问远远坐在一旁的超人。“这个嘛, 不好说, 大家商量一下……”“你是同意我? 抑或站在他们那一边?” 我毫不放松地追问他。“我会站在能够以道理来说服我的一边。” 超人给了个狡猾的答案。我生气地瞪着他, 然后罕有地吐了一句脏话。于是, 胡须仔很快提议了一个新的银码。我可以看见他双眼放光。范玲鼻孔翕张地说出另一个更大的数目。胡须仔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又在那数目上加了一笔。马克说出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他的脸庞因兴奋而发红。像拍卖竞价, 他们三个争相找理由将数目一直往上推。我冷眼旁观着。——如果我也加入其中, 我将跟那些不断反价的邪恶业主12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无异。眼前三个人都处于极度亢奋之中, 双眼闪烁着贪婪的目光, 我仿佛看到一群狼, 一群盯到猎物的饿狼。然后, 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竟然抬首引颈, 低声像狼一般长嗥起来:“呜——”他们停止了讨论, 三对发出绿光的瞳孔转过来盯着我。长嗥完之后, 我竟有一股无比舒畅的感觉。“我退出啦。” 我平静地说。我再次强调:“——既然不遵从原先的协议, 我退出。”超人一愕, 随即劝道:“还是商量一下吧。”“这样子, 我们跟一般绑匪有什么分别?” 我愤懑地说。“你以为坚持你自己的所谓原则, 你就不是绑匪? Bullshit! ——到你被逮上法庭, 你且拿这个跟法官说去。” 马克高声斥驳,“你这是骗自己! 以前我们都是自己骗自己, 试图将不合法的行为合情化, 好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我不管这个, 我只管动机。 至少我相信我的动机不是出于贪婪。” 我坚定地说,“界定一个行为是否罪恶的因素, 不在于行为本身, 而在于它的动机。”“动机? 我们的动机不就是为了钱吗? 我们花了这么多功夫, 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钱啊!” 胡须仔高声嚷道, 声音也走了调。“我们都已豁了出去, 钱多拿、 少拿, 有啥分别? 不拿白不拿!” 范玲亢奋地叫道。“到了这地步, 还谈什么原则? 莫说他不肯付款, 就是少付一块钱, 我们这就宰了他!” 马克忘形地叫嚣。“对, 宰了他!” 胡须仔顺口地附和。我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们, 霎时间, 对眼前的拍档感到是如123
  • 澳门文学丛书此陌生。一旁的超人保持着缄默, 我怀疑他在装醉。“这个不是一般的勒索——是革命, 反被剥削的草根革命。” 范玲握拳, 像喊口号般高呼。“革命和暴乱有什么不同?” 我鄙夷地斥道。“骨子里一样。” 超人拍拍我和范玲两人的肩头, 终于开口说道,“‘革命’ 是为它的行为找到了一套堂皇的大道理, 是披上道德外衣的‘暴乱’。”范玲一时间摸不清超人话里的意思, 愣愣地瞪着他。“这倒好, 你还没忘记这行动的社会任务——这革命的道德外衣。” 我冷声说道。“狼狈行动” 里面最核心的社会任务是什么?——贾仁辖下的物业遍布全城, 在建或策划中的工程项目占了全城物业发展一个很大的比例。计划中, 我们在扣押他的期间, 要他将旗下所有项目以我们所定下的合理价格出售, 以打折的形式公开发售三天, 只售给没有任何物业的市民。 我们的行动是一项革命! 一项具有近乎共产主义色彩的革命行动!“那是你们一厢情愿的天真愿望, 他绝对不会答应。 他给我们的钱只是一笔过, 距他一根汗毛还少得多。 而以折让的价钱出售他的地产项目的话, 那是要他的命! 除非我们真的要他的命, 如果他不答应的话。” 马克一顿抢白, 他的双眼因为酒醉或者过度亢奋而呈现红筋。“依我们计算的合理价格发售, 他也不会亏本, 只是没有了暴利罢了。” 胡须仔说。“你真他妈的天真幼稚! 那暴利不是他一个人的暴利, 是整个集团、 整个歪曲了的社会架构、 环环相扣的暴利, 不是他124
  • 李宇樑·狼狈行动贾仁一个人说了算。” 马克“呸” 了一声说道。“你早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范玲瞪大眼睛问马克。“你以为他们不早知吗?” 马克伸手指着超人和我两个。胡须仔和范玲转过头来, 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们两人。“……Not-thingisim-possible……” 超人额上冒汗,嘴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牵强而扭曲。我毫无准备地被迫面对深藏内在的自己, 现在只想在地上掘个洞, 一头往里面钻。超人清了清喉咙, 好艰难地开口说明:“计划的性质变了,我们也已经放弃了‘狼狈行动’。 现在既不是绑架, 我们自然不会向他勒索什么, 但我们不会忘记原先发起行动的社会公义动机, 依然会向他提出折售房屋的要求。” 他的言词再没有以前那股铿锵动听, 他的语音不高, 好像只是对我、 对他自己说。我怀疑, 除了虚张声势, 我们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为社会向贾仁争取公义?“关于要求金额的多少, 让我们来投票决定吧!” 马克一掌拍在墙壁上, 不耐地昂声说道。“好哇! 反正都豁了出去。” 胡须仔说。超人瞧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穿他的意思:——不能投票! 投票的结果, 一定是人性贪婪的一方占大多数。我忽然自袋里掏出贾仁的手枪来。大家被我那突然的动作慑住了。“你想干什么?” 马克喝问。胡须仔吓得躲到范玲身后。“你们不是说都豁了出去吗?”“你且收起手枪, 大家好说话。” 超人婉声说道。125
  • 澳门文学丛书我“啪” 的一声将手枪猛然拍在桌上:“我退出了! 你们且拿着这个去跟贾仁商量如何去分他的身家吧。”第二十一章一最后, 韦杰并没有退出。他们妥协了。 因为超人要和韦杰共同进退。缺了他两个, 他们都清楚凭他们三人是干不来的, 他们缺了个领导人才。 况且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善后——如果贾仁不肯付他们所要求的那个庞大数目的话。 所以, 他们最终还是“回归现实”。 他们原计划要求的数目是仅及八位的数字——那是他们认为目前疯狂房价和合理房价之间的差价, 对他们来说, 那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但对于贾仁那些地产商贾, 不过是一个豪宅单位价目里的小数字吧。那夜, 虽然大家都饮饱吃醉, 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安静入睡。 酒意一去, 亢奋过后, 大家都回归现实, 开始焦虑贾仁心目中要付的数目可能和他们所要求的有很大差距。 终归这不是绑架勒索, 他们全程都处于被动的状态。那夜, 除了范玲, 每个人各自瑟缩到幽暗的角落去, 各自和亲近的人在手机上聊天, 那是出于减压的需要。 范玲一个人倒在垫褥上辗转反侧。二超人如常每天在这个时间和暂住在外母家里的儿子通电话。“让我猜猜你正在干什么——重看霍金的特辑?”12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不。” 儿子格格地笑道,“——正在一边画自画像, 一边和婆婆一起看电视新闻。”“看电视新闻?”“对, 正报导着高官贪污案的最新调查进展。”“嗯, 你也关心起社会新闻来啦, 小朋友。”“最近人人都谈那宗案件嘛, 像追看电视连续剧。 那宗案错综复杂, 原来还牵涉到许多人呢, 我看那高官此生也休想离开监狱啦。” 儿子忽然贪玩似的问起父亲,“爸, 你宁愿当坐在轮椅里的霍金? 抑或身体健康但要坐牢的人?”“你呢?” 他反问儿子。“当然当霍金啦! 我宁愿一生坐轮椅, 也不要坐牢。 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 身体残障没要紧, 但要活得有尊严嘛。”超人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爸, 你在干什么?”——噢,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在为儿子手绘一幅父亲坐牢、 儿子坐轮椅的自画像?第二十二章我不住摩挲着手机上她的照片。曾经变得那么遥远的她, 现在又变得如此接近。不期然将手机哄到脸上, 我忽然想起 《红楼梦》 第二十四回里头描述的那一个场面:“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闻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 我心内不期然兴起一股难以压抑的躁动,内里夹杂着兴奋、 雀跃、 温馨、 欲念。我最近正读着 《红楼梦》, 因为她所修的课程需要读 《红楼梦》, 所以我主动陪她。127
  • 澳门文学丛书终于按捺不住, 我按了她的号码。她接了电话, 未待她开声, 我已兴奋地抢先说道:“下星期六你放下所有的工作, 什么也别干, 我们一块看楼房示范单位去。”时已夜深, 她仍然未上床。“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迷茫。“你现在在家吗?” 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家里去。她犹豫了一下, 答道:“不……我不在家。”“你在街上?”“我……我在一个朋友的家里。”“——我们下星期去挑结婚戒指——” 我已将这句话说到唇边, 然后, 听到电话里头另一把声音:“可以洗澡了。”——是一把男人的声音, 我不认得那把声音, 但我肯定那把声音是谁人的。我刹那间呆住了, 心一直往下沉, 不住往下沉。——迟了, 终归迟了……——不是答应我还有几个月的吗? 你为什么不等我?“韦杰……” 我可以从电话里听得出她声音里头的慌张。我没有听她说下去的勇气, 轻轻挂断了电话。不久,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闪现她的照片。我只觉得脑袋发麻, 内里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意识, 只默默地瞧着手上的手机, 看着它一直震动, 半晌, 然后自动停下来。她试着拨电话给他, 和他说清楚一切——虽然她知道其实很难会得到他的谅解, 但事情总得有个明白。电话接通了, 他没有接听。12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试拨了好几遍。如她所料, 他拒绝接听。她现在身在他家里, 身穿睡袍。他的房子大而宽敞, 装修华丽舒适。 她对这所豪宅一点也不陌生。伊恩 (Ian) 体贴地为她调好了洗澡的温水。最后, 她关上了手机, 放弃了。我忽然觉得这儿很局促, 好难呼吸, 好想赶快逃离这所残旧的房子, 跑到街上去, 愈快愈好, 最好立刻就从那小露台上跳下去。我愣愣地踱出露台去, 却发现一个黑影俯伏在露台的栏河上, 还有一点一闪一闪的火红。猛力吸吮着香烟的马克, 转头木然瞧了我一眼之后, 又自个儿伏在栏河上瞪着手上的手机发呆——他也被女朋友背弃了?两个人站在那儿, 都没说话, 但都听得出彼此呼吸的沉重。他无意识地拨动着手机的页面, 我无意间看到他的手机里面全都是他和女儿, 或者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也有一两张他和前妻的合照。 他自称有很多女伴, 但就没见到任何他和女朋友的照片。不知过了多久, 他静静地开口说道:“她刚通知我, 下个星期会带我的女儿到英国念书。”我没答话, 只是低头怔怔地瞧着六层楼之下黑漆漆的街道。“就算买了房子, 待到女儿念完书回来跟我一块住, 大概是十五年后的事。”129
  • 澳门文学丛书“十五年后, 你的房子大概会涨到天价。” 我答道。第二十三章胡须仔兴奋地打电话回家里。“我今天又跟你的大嫂吵了一场大架!” 他母亲愤懑的声音。“你暂且忍耐着, 我下星期买一所大房子, 我们搬出去。”“你哪来钱买房子? 近月楼价又涨了。”“没问题。 总之, 我有办法。 妈, 今次不骗你。”“你不是干了些什么投机或者非法的勾当吧?” 母亲的声音满是疑惑。“不, 不! 我没有。”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除非你是社会出色的尖子, 以今天的楼价, 不干投机或者非法勾当的普通人还可以买得起房子吗?” 母亲的语气有点严厉。“……” 胡须仔无言以对。“还有, 你断不能将你的所有都投放到房购去, 以后还要维持生活啊。 解决了居所, 不等于解决了生活。 房子压在肩上, 生活便不易过, 还得要背上一辈子啊。”她的话向他浇了一盆冷水——要独立维持一个家不容易啊。 现在和哥哥一家合住, 没有感受到维持一个家的压力。 搬出去以后怎办呢? 水、 电、 油、 煤、 邮杂管理费……无一不吃钱。听母亲的话, 居屋并不全等于生活, 也不是唯一的人生问题。 但他一直以来都将它放在人生大事表上的第一位。突然之间, 他发觉自己一直搅错了问题所在, 他亟待解决的问题是自己的谋生能力, 不是住屋。13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沉默了好一会, 他只勉强地吐了一句:“老妈子……没问题的。”她挂了线, 心里头兴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她隐隐感觉到儿子近来的行为有点不对劲。 她对自己儿子的性格和有多大的本事实在太清楚了。 儿子是个没胆量也没本事犯事的人, 只能够敲敲边鼓、 起哄, 就只怕他不自觉被身边的猪朋狗友推到刀口尖上。他愈肯定他买得起房子, 她愈怕他出事。——值得为拥有那几十平方米的空间而背上一辈子的债,甚或背上——自己心底隐隐恐惧会发生在儿子身上的——罪恶吗?70年代之前的人, 几乎没有一户普通人家会拥有自己的房子, 生活还不是一样地过? 她自己就从来没拥有过一所房子。睡在她身边的老公正扯着老大的鼻鼾, 她知道他在装睡,她刚才注意到他一直凝神偷听她和儿子说电话。 他一定知道儿子在干什么, 他父子俩有事情隐瞒她。她听到隔壁房间, 媳妇正向丈夫——自己的儿子——高声埋怨自己的不是, 她怀疑媳妇是刻意提高声浪, 好让隔壁的她听得到。第二十四章一翌日清晨, 6点多钟。所有人坐在房间里, 都一脸颓丧, 没有了昨夜的兴奋, 显131
  • 澳门文学丛书然昨夜都没睡好。超人等待着我开声主持大局, 但我却一直紧闭双唇。于是, 他唯有代我开声说:“让我们再讨论一下收钱的问题。”马克忽然举手, 说道:“我想退出。”我们诧异地望着他。“对不起。” 马克朝我们一点头。胡须仔迟疑地举手。“怎么? 难道你也想退出?” 范玲问道。他犹豫地点点头:“我也想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我望着超人和范玲:“如果只剩下你两个, 你俩还要继续下去吗?”超人望着我, 默不做声。“怎么啦? 你也要退出?” 范玲睁大眼睛问我。“如果你们坚持干下去, 我会留下来帮你们,” 我望着超人,“——但我不会分钱。”“只我们两个分钱?” 范玲瞧瞧超人, 又瞧瞧我。“不, 就只有你一个。” 超人转头向她说,“道义上, 我们不能撇下你, 所以会帮你完成这件事。”范玲环视各人, 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重重叹了口气, 一摊手, 道:“领导们都撤啦, 剩下驾车的还能干些什么? ——我也撤啦。”“我们此刻开始不再向他提及钱的事。 他要付, 我们也不会要。‘狼狈行动’ 宣告彻底取消。” 于是超人正容向大家公告。一时间, 鸦雀无声。13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事后, 超人告诉我, 他前一晚想得很清楚: 如果坚持行动, 无论结果如何, 我们将注定成为囚徒。 如果“狼狈行动”成功, 我们一辈子就被囚在那几十平方米的空间, 为此而活。如果行动失败, 我们将被囚在更小的牢房。“我们怎样处置他?” 马克率先开口问。“我这就开门撵他走。” 范玲正要转头往外走。“不!” 超人制止她,“为防后患, 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这个地点。 我们载他到离岛去才放下他。”胡须仔忽然想起了什么, 气急败坏地说道:“不能让他这样子走掉! 我要向他索回昨晚代支的晚餐和小账费用!” ——那盘和牛、 鱼生和龙虾……吃了他一个月的薪水!“都归入这次‘狼狈行动’ 的成本吧, 我们自己摊分好了。” 超人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范玲叹了口气:“我们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但蚀了几周没上班的工资, 连房租、 汽油钱也赔上啦。”“昨晚还让他吃了我们好一大顿。” 马克愈说愈气愤。“我们也喝了他两瓶‘拉菲’ 啦。” 范玲说。“我们还代他付了一千块的小费!” 超人提醒她。“我才没那么笨,” 胡须仔忽地咧嘴笑道,“我只付了两块钱。”“你这小子总改不了小家子气!” 超人开心愉快地拍了他的头一下。“你还好, 买不成房子, 至少还可以回去当个五星级餐厅的领班。” 范玲轻叹了一声, 对胡须仔说。“五星级对领班的外表、 身高都有严格要求。 还有, 英语还要行, 每周要和外籍经理开会作报告。” 胡须仔像泄了气的皮球, 原本已不高的身材一下子仿佛矮了一大截,“我要真的133
  • 澳门文学丛书是领班, 还要参加这行动?”这时候, 一直保持沉默的我忽然高声向他们宣布:“我要继续! 我要一个人独力完成‘狼狈行动 ’。”所有人被我这项突如其来的宣布弄得不知所措——事情还有没有更荒谬的发展?“事成后我所得的金钱会全分给大家, 我自己一个子儿也不要。” 我的脸孔涨红, 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就在这几分钟之内我兴起一股冲动——我要完成这个行动, 我要漂漂亮亮地完成自己这部毕生力作! 我现在没什么所求, 而又没什么可输——只想不要成为一事无成的天生失败者, 连上天为我安排好、 唾手可得的也搞不好! 此生只要可以办成功一件事, 哪怕是掳人勒索, 即使代价是下半生要在牢狱里度过, 我也无所谓。“不! 已经没有了‘狼狈行动’。 大家都已经心情不佳, 你别再开他们的玩笑。” 超人一把拥着气呼呼的我, 半哄半拉地带着我走往露台去。二超人关上了露台门, 抱起胳臂, 一言不发, 静静地盯着像喝醉了酒的我。等到我稍微平静下来, 超人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刺激了你。 无论受了什么挫折, 想干些什么儍事,先花一两分钟想想你身边的至亲, 你可能会有另一个想法。”我立即想起她——不! 我不要想起她。 然后, 才想起和自己住在一块、 退了休的老爸。 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好少想起他。超人没再说话, 又让我冷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再开口:13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事到如今, 有一件事, 我想我应该向你坦白。”我那已平缓的呼吸又再急促起来。“我发起绑架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房价, 我根本没打算购买房子。”我那本来如死水的心一下子翻腾起愤怒的浪涛, 干吗你还未骗够我?超人没注意到我垂下的手已握起拳头, 自顾说道:“其实我需要一大笔钱送儿子到内地医院接受干细胞移植。 什么‘向地产商索回公道’, 不过是胡诌, bullshit。 楼价胡来到这地步, 我才不会蹚这趟浑水。”“他们呢?” 我这才放开了拳头。“他们倒是真的为购不起房子而参与的。”我们这一代的人生目标就只有一个: 购房。 那四面薄薄的砖墙密不透气地封闭了一代人的视野、 理想。 我们头上的一片天就是那两米多高的天花板, 它坑掉了一代人的雄心壮志。“你还有多少事未对我坦白?” 我假装威吓地在他面前扬扬拳头。他装作神秘, 放低声音说道:“——其实, 我是个同性恋者。” 说罢, 促狭地朝我眨眨眼睛, 然后放声哈哈大笑。三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的车辆载了蒙上眼睛的贾仁, 往路环离岛驶去。“干吗是光天化日下, 而不是安排在晚上?” 贾仁狐疑地问道。——等不了晚上啦, 你是个烫手山芋。 我心里头回答。135
  • 澳门文学丛书“不是先要付你们钱, 我才可以离开吗? 你们昨天说的是多少钱?”——拜托别再提及钱!“你们载我到哪?”没有人搭理他,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点心慌:“只要你们为我铺排得妥帖, 我不介意付更多的钱。”“我好想知道, 钱对你们这类人来说, 究竟是重要抑或不重要?” 马克按捺不住, 板起脸孔问。“什么‘这类’ 人?” 他嗅到对方话里的挑衅性。“这类为了赚取金钱, 而不顾社会利益、 公义的人, 誓要将社会上每一分每一毫都舔干舔净的人。” 马克咬牙切齿地说。“对呀, 你们已经那么富有, 为什么还要剥削我们平民百姓用血汗赚回来的金钱? 为何你们愈富贵愈贪得无厌?” 胡须仔受了感染, 忍不住也质问起来。“你们可以选择不买房子呀。 你们不够资格, 为什么还偏要参与到这个游戏当中? ……” 贾仁驳斥道。 才说了几句, 他就选择闭上嘴, 大概他知道这当下绝不是对辩的好时机。“你们抬高楼价、 抬高铺租, 使得做生意买卖的人都要挨贵租, 代价都转嫁到我们市民身上, 我们的消费有大半辗转落在你们大地主的口袋里, 就如同向你们缴税。 你们从每个市民身上赚取的钱比政府抽的税还厉害, 还更无孔不入。” 马克收不了口, 继续骂道。“这么说来, 我们纵使拥有自己的房子, 除非从此不购物、不光顾店铺, 否则也摆脱不了他们的剥削啰?” 范玲转头问马克。——地产商的剥削已不止于在土地物业的发展上, 而且广及所有行业, 甚至比政府的税收还丰腴。 地产霸权比任何一个13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专横的社会制度还厉害, 不但主导了我们的生活, 也主宰了我们的人生。 我在心里回答了范玲的问题。“你们对社会经济的操控确是无孔不入啊。” 马克作了个结论。我冷眼旁观, 看出贾仁心里头不服气, 也许满肚子气、 满肚子道理, 却不敢造声反驳。超人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在“斗地主”。当车上吵吵嚷嚷的时候, 我们没留意到车后有一辆蓝色的小房车尾随着我们。四我们的车停在路环的九澳区, 十分偏僻的山边。“好了, 下车吧。” 我拍拍贾仁的肩膀, 说道。“到了?” 贾仁倾耳细听周围的环境。马克和超人扶着他下车, 将他扶到路边去。“你心中默数一百下才好除下绑眼的布。” 超人吩咐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你们就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谁来接应我?” 贾仁掩不住慌张, 连声问道。没人回答他。“呼” 的一声我们的车开走了。第二十五章一“船什么时候开出?” 贾仁高声追问。 他听出汽车已弃他而去。137
  • 澳门文学丛书蓝色小房车悄悄地停在前面一爿小树林内, 遥遥监视着他。车内的文身男人心中默算着时间, 估量七人车远去的距离。贾仁急急除下绑眼的黑布, 一看周围的环境, 不禁破口骂道:“操你妈!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安排船只让我离开澳门吗?”他伸手掏手机, 却想起他们没有还他, 又跺脚骂了一连串脏话。——怎么办? 这儿叫天不应, 叫地不闻。 怎么联络他们?得首先和他们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也要尽快和老婆联络。 更重要的是, 他要弄清楚自己的真正处境。 至今为止, 他只是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的情况, 他无从确定真假。二文身男人估计七人车已经离开了听到枪声的距离, 他掏出手枪, 扳开了保险掣。贾仁左右环顾现场环境, 他认出这儿是路环的九澳, 属于荒僻山区, 附近没有民居, 也没有公共电话亭。 怎么办? 难道徒步走到澳门市区?文身男人发动车辆, 从小树林里掉头, 缓缓朝着贾仁的方向迎头驶去。贾仁决定朝澳门市区的方向行去, 边行边咒骂着, 没留意到在对面线上迎面驶近的小房车。三七人车朝着路环市区的方向驶去。13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汽车已换了由胡须仔驾驶。他们打算到路环市区去吃早点, 那儿有一间很著名的葡挞饼店。 他们有需要吃一点甜的东西来舒缓这两天绷紧了的神经。半途上, 韦杰才想起自己忘记归还手机和手枪给贾仁。四文身男人以一只手操控着汽车驾驶盘, 一手握着手枪。司机位旁边的车窗已放下了一半。房车和贾仁相隔着一条马路, 彼此对向而行。文身男人提高手枪, 将枪管搁在半开的车窗玻璃上, 瞄向迎面而来的贾仁, 准备扳动扳机……贾仁忽然迈步奔向前方, 一边奔跑一边挥舞双手。文身男人望向倒后镜, 看见后面远处驶来一台没载客的出租车。他镇定地放下手枪, 关上车窗, 然后双手紧握方向盘, 将车驶到马路一旁, 慢慢地停下来。——他真幸运, 这时间、 地点居然会有一台没载客的出租车经过。这小城虽说是个旅游城市, 但从来乘车难, 难乘车。 街上难得截到一台没客的出租车。贾仁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居然让他截到出租车, 如同找到了救星。他高呼狂奔地截停了出租车, 甫坐到车厢里, 二话不说,已先自递上一张千元钞票给司机。司机接过了钞票, 耐心地等待着客人吩咐目的地。 客人坐在后座上, 仍在大口大口地喘气。139
  • 澳门文学丛书贾仁喘着气的当儿, 心里头却在打着转。——该到哪儿去?——回家里去? 现在处境未明, 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在家里头等待着自己的出现。“载我到路环市区去!” 他立下了主意, 吩咐司机。——还是别暴露自己的行踪, 先躲到偏僻的路环市区去,在那儿待确实了自己的情况, 才作进一步的打算吧。出租车开动了。蓝色房车待出租车驶过了, 才远远地跟在它后头。五半途上, 贾仁吩咐司机停下车来, 再递上一张一千元钞票, 向司机借用了他的手机。他走下车来, 靠在山边, 拨了个电话给老婆。出租车就停在不远处等他。他老婆一接到他的电话就几乎号哭起来, 他的心立时往下沉。他从老婆口中证实了自己的处境, 他终日惶恐的人终于正式找上门来了。他不敢在电话上说得太久, 他猜测老婆的手机已被有关部门追踪。 他稍稍安慰了老婆几句, 就匆匆挂线。 随着他又挂了个电话给司机阿国, 大概问明了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然后就挂线。 果然, 那天阿国离开停车场之后, 就被廉署的车追踪, 阿国依他之前的吩咐, 故意领着他们游车河, 游遍澳门和离岛, 好争取时间让自己等候前来接应的人。现在, 他不敢吩咐阿国来接他, 他认定阿国已经被有关人士盯上了梢。14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返回出租车上, 在凌乱纷沓的思绪里, 浮现起阵阵疑惑。——似乎在大部分事情上, 那群老狼都没有骗他, 但为什么依协议安排船只让他离开澳门的途中, 又会命人将他摒弃在九澳山边? 而接应他的那五个人又是那么神经兮兮的, 先是向他索取偷渡船资, 然后又忽然绝口不提金钱。 是不是突然出了什么状况?六贾仁在路环市区的公共电话亭前下车, 目送着出租车远去, 他忽然感到无比孤独。 这座城市到处耸起的一幢幢高楼大厦、 楼房建筑大都经他一手发展, 但此刻他却感到无处可容身。 他翻高外衣的衣领, 呆呆地站在孤小的电话亭前, 迎着乡郊阵阵的冷风, 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他注意到一部蓝色房车正从远处缓缓朝他的方向驶来, 汽车在死寂的街头上行驶特别显眼。 但他没加理会, 仍怔怔地站在那里, 正试图理清杂乱的思绪, 计划出下一步该如何走。——联络他们, 找出他们摒弃他的原因?——不, 他们并不可靠。 而事实说明了状况有变, 虽然他目前未明白个中原因。——联络自己一个心腹高层! 吩咐他安排自己旗下填海公司的运砂船载他离开澳门! 此地不宜久留。 这时刻只能依靠自己, 也只有自己才可信。他立定了主意, 于是突然转身走向电话亭。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他听到“啪” 一声像燃炮竹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电话亭的屏风应声碎裂, 他愣了一下, 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屏风的爆破使他的身体下意识地闪向一旁, 然后, 他又听到第二响炮竹声, 电话亭的另一块屏风又应声破裂, 这次他及时看见141
  • 澳门文学丛书一把手枪从马路对面的蓝色房车内瞄向自己, 他慌忙蹲下身体, 紧接着又是“啪” 的一声, 他感到一些塑料屏风的碎片散到他的身上。 他魂飞魄散地绕到电话亭后面去, 然后忘命地撒腿飞奔。他听到汽车引擎声追在他后面, 他没命地往市中心狂奔,然后, 遥遥见到一辆熟识的七人车停泊在前面路边。第二十六章一我们到了路环的市区。虽说是市区, 方圆不过一公里多的地方, 只排着稀疏的矮小平房, 人口稀少。经过昨天的温暖, 今天忽然转寒了。 由于是公众假期的清早, 12月份的寒冷北风下, 街上静悄悄地, 没有一个行人。我们的七人车就随便停泊在马路边, 车门也没锁上。距市区不过几百公尺就是海边, 海的对岸是中国内地。 我们五个人蜷缩着身体, 蹲在海边的石堤上, 吹着晨早的寒冷刺骨海风, 吃着从附近买来的葡挞和咖啡。我失神地瞧着海中心发呆。超人拍了拍我的肩膊:“别想着跳下去, 这儿水太浅, 淹不死的, 冰冷的海水可够你受。”二我们在堤边吃完早点, 拖曳着疲乏的身体离开海边, 低头走回七人车上去。 每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釆, 垂头丧气的。14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们一进入车厢, 就横七八竖、 烂泥似的瘫倒在座位里。胡须仔没神没气地发动引擎。坐在副驾驶座的范玲无意中一看车侧的倒后镜, 随即像遇鬼一般,“哇” 的一声掩嘴尖叫起来。我们还未弄清楚怎么一回事, 车门已“砰” 的一声被猛力拉开, 贾仁“嗖” 的一声飞身扑进车里来。我们也被吓得“嗖” 的一声坐直身体, 齐齐“哇” 的一声惊叫了出来。“开车! 快开车!” 他朝着车内那几张瞠目结舌、 像见鬼般的脸孔, 连声吼道。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人追杀我! 有人要杀我!” 他喘声说道。 他的脸容也像见鬼般恐惧扭曲。我们还是僵在那儿, 一时间还没回复意识。贾仁忽地一拳打在椅背上, 尖声吼道:“妈的! 开车呀!”我们仍是愣愣的。“杀手就在后面, 他要杀我呀!” 他有点失控地嘶叫着。我们朝着他所指的方向, 纷纷回头瞧去, 看见一部蓝色房车停在百多公尺的后头。“开车! 快开车!”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胡须仔被他那惊人神态吓得惊惶失色, 手忙脚乱地踩下油门。“开快些! 开快些! 他手上有枪!”其他人惊叫着纷纷伏倒在座位里, 我大着胆子抬头望出去。 ——没有! 后面已失去了那辆蓝色房车的踪影。“它走啦。” 范玲也悄悄伸出头来探视。“它不过是路经罢了。” 超人安抚大家。143
  • 澳门文学丛书“——不! 它是来追杀我的!” 贾仁颤声说道。“你自己来看, 它在哪?” 马克没好气地说道。贾仁伏在车窗上, 小心地往外张望。——不见了! 它的确走了!他霎时身体一松, 闭上眼睛, 软倒在座位里。车上人你瞧我, 我瞧你, 一脸啼笑皆非。——瘟神! 我们遇到瘟神呀! 这瘟神总是如影随形, 挥之不去。——真要命! 原本想向他索点钱, 他却来索我们的命。“告诉他真相吧。” 我朝超人说道。“对, 免得他又在什么时候忽然扑进我们的车里来。” 范玲举手赞同。超人重重叹了口气, 说道:“我们不是你所期待的人——”贾仁像想通了什么, 蓦地张开眼睛, 恐惧地嚷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跟那杀手是一伙的!”他忽然扑向车门, 企图拉门往外跳。汽车正在路氹公路上高速行驶。超人和马克吓得连忙从后抱住他。“哗, 你自己不要命, 可别害苦我们!” 胡须仔踩着油门,回头斥道。“你们是一道的! 你们要灭口!” 贾仁死命挣扎着。“——你听着!” 超人声音洪亮地喝道, 罕有见他如此声色俱厉。贾仁果然停止了挣扎。“我们并没干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追着我们来干, 是你自己跳进这辆车来的。 我告诉你, 从Day1 (第一天) 开始,你就上错了车。” 超人字字清晰地说道。14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的话像把利刃扎进我们每个人的心窝, 大家都心头一凛, 不期然彼此对望了一眼:——从Day1开始, 就上错了车!——在这件事情上, 究竟是谁上错了车?贾仁神色茫然地咀嚼他话里的意思。超人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们并不是来接应你的人!”贾仁平静下来, 脑袋开始运作。现在, 将各个拼块凑在一起, 整个拼图逐渐变得清晰……他们, 他的商界伙伴——一群几乎可以左右这小城房产经济的巨贾——告诉他留在办公大楼的停车场等候, 他们会安排车辆接应他, 先让他躲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 静待偷渡船运他离开澳门。那群老奸巨猾的恶狼神通广大, 打听到那早前被捕的政府高官已向廉署供出了他的名字。 昨天, 老狼就在电话里头告诉他这个消息, 说廉署已向检察院申请了拘留令准备拘捕他, 为免他累及集团, 所以要求他立即离开澳门, 暂避风头。可是, 他们根本没安排人去接他, 只为他安排了一个杀手!他们要抢先于廉署杀人灭口, 免得受他牵连。然而他却误打误撞闯进这班想浑水摸鱼的人手中。——妈的, 老子今天是让你们这两群老狼和傻羊耍了。“胡须仔, 停车。” 我吩咐道。七人车停在氹仔的金光大道附近。我将一个文件袋交给贾仁:“这里面有你的手机和自卫手枪。”“贾先生, 你现在可以下车了。” 超人推开车门,“你可以145
  • 澳门文学丛书叫你的司机到这儿来接你。”贾仁举臂遮挡着从东方上空泼洒下来的刺目晨光, 仰头眯眼凝视那金碧辉煌、 闪烁着金光的巨型综合娱乐建筑群, 一时间愣住了。那灿烂风景大概再不属于他的了, 他可能从此要归于黑暗。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小城的房产泡沫不会因为少了他参与而稍敛。 他退下来, 自然就会有人补了他的角色。今天, 发展商的地盘已不止遍及于整个城市, 整个城市已沦为发展商的地盘。贾仁愣了一会儿, 伸手拉上车门, 对我说道:“载我回到你们那儿, 让我住上一晚。” 他已没有容身之地。“我会付给你们一笔满意的金钱。” 他一脸疲态, 深深陷坐进座位里头。“No!” 我们齐声断然拒绝——从来未试过这样子齐心。超人推开车门, 一递手:“——请!”“就只收留我一晚。 你们也不想我暴毙街头吧?” 他索性耍赖, 抱起胳臂躺卧在座位里。我们面面相觑, 莫奈他何。马克撇撇嘴, 他才不相信他被杀手追杀这一套; 胡须仔和范玲则显得没有主意。我和超人交换了个眼神, 彼此取得了默契。“报应。” 我低叹了一声之后, 正容对贾仁说道,“就此一晚! 明天之后各不相干。”“一言为定。” 他屈起一条腿放到座位上, 随口应道。146
  • 李宇樑·狼狈行动第二十七章一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又回到澳门旧区,“六楼” 的小房子里。贾仁松开了外套衣纽, 大字型躺在折床上, 手枪随随便便地插在外套内的枪袋里。“你们知道吗? 我发达之前, 有好长一段日子就住在一间比这儿还小的房间, 房间里头摆了两张上下两层的铁架床, 我只有能力租住上层的床位。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苦。” 他对围立在他床前的人说道。 他现在感觉轻松得多。房间虽小, 贾仁却感到无比的实在和安全感。 他刚借用了我的手机和他旗下的高层人员联络。 事后我才知道, 他是联络他的亲信, 吩咐他安排一艘运砂船于翌晚在离岛路环的海边接载他离开澳门。“喂, 你们快来看, 贾先生又上电视啦!” 在客厅里的胡须仔高声嚷道。我们趁机走出客厅去, 没兴趣听贾仁的个人发迹史。我心想胡须仔是大惊小怪。 对于贾仁, 接受传媒访问是家常便饭的事, 没什么了不起。 自他名成利就之后, 各种传媒争相和他做专访, 他的一言一语会被视作预测社会经济未来冷热的参数。 可是, 想不到贾仁居然急急地下床, 随我们走出客厅去。我们甫出客厅, 就看见胡须仔一脸惊惧地盯着屏幕。 当我147
  • 澳门文学丛书们望向电视机画面, 脸容也随而僵住了……那是香港电视台的晨早新闻报导。电视画面是贾仁的照片特写, 其下有一行字幕:“澳门廉政公署急欲会晤商人贾仁。”新闻报导员作出旁白报导:“据本台获得的消息, 澳门廉政公署急欲会晤涉及当地政府高官贪污案的发展商贾仁……”贾仁意想不到他的对手会出到利用香港传媒这一着。 根据澳门法律, 澳门的传媒是不可以发布“廉署急欲会晤某人” 这类消息的, 他事前早已和律师研究过有关法律。——廉署不是通缉他, 只是“急欲会晤” 他。 澳门奉行葡国法律, 比邻埠的香港更注重人权, 而廉署并没有法律依据通缉他。 纵使有廉署专员发出的拘留令, 廉署也只能要求负责出入境事务的政府部门帮忙拦截, 而不可以在大众媒体上发布他被廉署追寻的消息——根据葡国法律, 这是他的人权。—— 一定有人故意将消息泄露给香港的传媒, 以逼他走进为他而设的死角。他和好些有实力的地产发展商有默契地组成一个无契约的集团, 联手在小城的物业市场上兴波作浪。 他们是狼, 一些掌权的贪官是狈, 狼和狈合作无间, 现在狈出了状况, 他被自己的狼群出卖了, 他们选择了牺牲他以保全整个集团。他已从自己心腹的公司高层人员探知, 这是狼群自己策划的猎狼行动, 猎的是自己。二我们纷纷以碰上瘟疫的恐慌神情瞧着贾仁。他抢上前, 关掉了电视机。14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都犹如挂上了十五个吊桶, 七上八落。——糟透了! 这趟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 还牵涉到刑事官非: 窝藏嫌疑犯!——买房子的事吹了, 还亏了大本!贾仁以恶狠的眼神回瞪着我们。本来打开的露台门“砰” 的一声被风吹得关上了。贾仁连忙摸向怀里的手枪, 我们的神经霎时间绷紧起来。贾仁将身体紧贴到分隔客厅和露台的墙壁上, 擎着手枪,神经兮兮地探头往露台外窥视。我们一脸好奇地站在客厅中央, 旁观着如壁虎般贴在墙壁上的贾仁的一举一动。 客厅里独是他一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他向我们使眼色, 示意露台外可能有杀手入侵。胡须仔耸一耸肩, 径自推门走出露台去, 双手按着栏河,伸首朝街外瞧了瞧, 然后走回贾仁的身边回报:“有风, 但没人。”贾仁一脸尴色, 悻悻然说道:“如果真的有人, 你早已死了。” 说罢, 径自坐到沙发上去, 手上仍拿着手枪。他先清了清喉咙, 然后对我们说:“我只在这儿借宿一晚,明晚就会离开。 期间我不会为你们带来麻烦, 但也希望你们不会为我带来麻烦, 请暂时不要和外间通讯。” 他稍作停顿, 尽量装作友善的目光环视我们, 继续说道,“当然, 我会付给你们一笔优厚的酬金作为酬谢。”其他人没有做声, 都转头瞧向我和超人。贾仁看出我们两人是他们的领导, 于是盯着我俩说:“你们企图绑架我, 无非也想捞一笔钱吧?”“我们没绑架你!” 我们纷纷出声抗议。贾仁不打算和我们争辩, 他挥手止住我们的喧哗:“行!149
  • 澳门文学丛书明晚只待你们载我到了路环, 就算完事, 你们也就会得到一笔很大的金钱。” 他随即补充说,“——你们放心, 我要挣大钱,所以绝不吝啬花钱。”“我也想挣大钱, 也不吝啬花钱, 但却没钱可花呢。” 范玲叹口气说道。“只敢花你可以花得起的钱, 那不过是普通人, 岂是挣得起大钱的人?” 他轻蔑地瞄了她一眼, 淡然说道。“我们有一个要求: 你要将你辖下所有楼房打一个折扣,减价公开发售……” 我大着胆子讷讷地说。其他人没料到我竟会真的提出来, 都像看呆子般望着我。我的话还未说完, 他就像听到小孩说笑话一样, 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算是为民请命吗?”我强逼自己挺起胸膛瞧着他。“你以为这是个体户卖卖时装? 物业商品的定价是经过市场分析和策略制定的, 定价也不是由一个人说了算, 要经过连串繁复的部门行政程序, 最后经过一个board (董事会) 的决定和签署……” 他像教导小学生似的对我解说。我低下头来, 羞赧得连脖子也红了。 我真的是天真幼稚得可以, 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我们不要你的钱, 也不会载你到路环去, 明天一早你自己离开吧。” 超人打断他的说话, 坚定地说。贾仁冷笑了两声, 忽然起身举枪抵着超人的胸口。我们失声惊叫起来。我连忙举起双手以示妥协。 贾仁以枪管轻戳了超人的胸口一下, 才坐回沙发里去。“为什么不, 不叫你自己的司机载你去?” 超人惊魂甫定,口吃地问道。15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摇摇头:“他现在一定被廉署的人盯实了。”“出租车呢? 你不是为了省回出租车费吧?” 马克侧头轻嘿了一声, 态度轻蔑。我看得出贾仁好想反手给马克一记耳光, 他的嘴脸顶惹他讨厌。 但他大概也知道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我正被杀手追杀, 而黑白两道的人都在找我, 我不想抛头露脸。”“如果你真的被人追杀, 还去路环那么荒僻的地方干吗?”胡须仔不知好歹地追问。贾仁摆出一副恶狠的样子:“你真的想要知道这许多?”范玲急忙一拉胡须仔的衣服, 低声斥道:“你想我们被灭口吗?”胡须仔打了个寒噤。他摆摆手枪, 继续说道:“千万别试图干傻事, 这事牵连很多城中有势力的人士, 你们得罪不了。 万一搅砸了, 你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就像你现在这样子? 到处被人追杀?” 马克揶揄道。贾仁脸色一变, 但随即按捺住了脾气, 淡然说道:“不,你们会比我更糟糕! 我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我是一头狼, 你们不过是一只蚁。”“如果我们不听你的, 你奈得我们什么何? 你会杀掉我们所有人吗?” 我挑衅地说, 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倒是其他人被我的说话吓了一跳, 超人暗中连连扯我的衣袖。贾仁脸色阴森, 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我落进警方手里,你们想我供出你们窝藏我? 抑或供出你们是绑匪?”胡须仔想开口辩白, 超人连忙以眼神制止他。151
  • 澳门文学丛书贾仁的眼神流露凶光:“当年我从内地偷渡来澳, 身无分文, 能够挣扎上得到现在这个位置, 你以为我靠的是菩萨心肠?”范玲忍不住激灵打了个寒噤。贾仁向各人摊开手掌:“麻烦各位交出你们手上的手机,”他顿了顿,“还有, 你们身上的手枪。”——手枪?我们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身上怀了“手枪”。我们垂头丧气地依言交出身上的东西。——事前断未想到会主客易位。贾仁掂了掂我们交出来的“手枪” 分量, 那是捷克制的CZ-75半自动手枪。 细看之下, 他发现枪柄底部贴有一张标签,不禁哑然失笑。 标签写着: 香港×××电影道具公司。“你们各自保管着吧, 说不定可以帮手阻吓一下可能遇上的杀手。” 贾仁将假枪交还给我们。这时候, 大门外的铁闸传来门匙转动的声音。我们诧异地转头瞧着大门。——难道是UncleJoe? 我暗忖——不, 他没有门匙。贾仁连忙跳起身来, 示意我上前看个究竟, 他以手枪抵着范玲, 押着各人躲进房里去。他们刚躲进房里, 大门就“砰” 的一声被推开, 我被吓了一大跳。“这房子虽旧, 但风凉水冷, 价钱也算合理……” 一个师奶模样的女人手上拿着一大串锁匙, 一边高谈阔论, 一边推门进来。她也被从门后出现的我吓了一跳。跟着女人后面进来的一对中年夫妇, 貌似房子买家的模样。15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是谁?” 我们同时质问对方。“我是这儿的租客。”“我是这房子业主托售的中介人!”“咦, 这房子不交吉的吗?” 随来看楼的中年男人问道。“业主没告诉过我这房子租了出去。” 女人疑惑地说。“我才搬进来两天。”“我们不要有租客的房子, 收楼挺麻烦。” 看楼的中年女人说道。“都已租了出去, 你还带人来看干啥?” 我说道。“反正都上来了, 且让他们看看这儿的间隔吧。” 她转头向客人解释,“这儿是六楼, 加建的。 待会我们到五楼看看去,那儿没租出去。”楼下五楼已空置了很久。 小城的房价高企, 但楼房的空置率同样高企。“五楼我也租啦! 这房子邪门, 刚住进来就死人, 五楼停放了死人, 等着办丧事。” 我推赶那女中介人和那对夫妇离开,然后“砰” 的一声关上大门。贾仁带着各人闪缩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超人抱着臂膀, 以责备的眼光紧盯着胡须仔:“——这事你有什么解释?”“……其实我没直接向业主租, 只是花了点钱向另外一个中介人借用这儿几天, 挪用了他的门匙一下……” 胡须仔窘笑地解释。超人连连拍他的头, 喝骂道:“收藏人质用的地方, 你竟也如此儿戏?”“死蠢!” 范玲也加入拍他的头。“你们不知租金有多贵! 这样子可以省回不少钱。 况且一153
  • 澳门文学丛书般业主都不肯作短租……” 胡须仔双手抱头叫屈地辩道。我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这时候, 大门外又传来门匙转动声……三那天是假期, 虽然天气寒冷, 但又是晴朗天, 是看楼的好日子。所以, 那天从一早到黄昏, 相继来了十多起人在不同的中介人带领下来看房子。 上来看楼的人都由我一个人负责挡住了, 贾仁和其他人都躲在其中一间睡房里头。大多数来参观房子的人都没有机会看清楚房子里的情况,除了有一起人, 其中一个男人在中介人和我理论期间, 径自在房子和露台内溜达, 细心地检视房子的位置和间隔, 末了, 说要借用洗手间, 硬要闯进洗手间里去, 逗留了好一些时间。我留意到那男人有一双像鸷鹰般锐利的眼, 眼神阴冷, 脖子后近肩膊处有一条青色的龙的文身。四终于, 一天的忙碌过后, 再没有人上门来看房子了。“不如你自首吧。” 我劝他。“我操你妈! 你有病吗?” 他以手枪柄轻敲我的头, 咬牙说道,“——你且给我一个自首的理由看看。”“根据葡国法律, 贿赂罪的最高刑期不会超过三年。” 我固执地劝道。“绑架呢?” 胡须仔插口问道。154
  • 李宇樑·狼狈行动语音未落, 其他人已争相拍打他的头。“况且还可能判缓刑。 你值得为此而放弃家庭、 放弃这儿的生活, 终生东躲西藏吗?” 超人接力说服他。“我操! 你们是当社工的吗?” 他恨恨地骂道。—— 一宗贿赂罪的最高刑期是不超过三年, 但他犯的贿赂罪可不止一宗呀! 我忽然想到。“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马克加了一句。“对你们这些没财没势的人来说, 就算给你一本假护照也跑不掉。” 贾仁神色鄙夷地应道。也许他心里头清楚, 就算他肯自首, 其他有牵连的有势力人士也不会让他自首。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条链, 会一环扣一环地被牵扯出来。“请还给我手机, 我的女朋友可能会打电话给我。” 我向他伸手。“不可以, 这对于我来说, 太危险了。” 贾仁摇摇头。“请还给我手机。” 我倔强地一再重申,“我不会告发你。”“我为何要相信你?”“你只能相信他。” 超人插嘴说,“——失恋的人最不怕死;而不贪财的人, 最不好欺。”“他现在既失恋, 又不需要金钱。” 马克接着说。“你这是拿他没法, 也莫奈他何啰。” 范玲说道。“你总不能为了一台手机, 而一枪打爆他的头吧?” 胡须仔也来插上一口。“我答应我们不会告发你!” 我坚定地再次重申。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好一会, 终于, 可能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将手机交还给我。“我必须要作一些防范。” 贾仁说。155
  • 澳门文学丛书“如果我们真要举报你, 你防范不了。” 超人轻松地说道。贾仁一副懒得和我们争辩的神气, 他自怀中掏出支票簿,爽快地开了一张支票, 递给我。我一看支票上的银码, 霎时傻了眼, 其他人心急地凑上来看。 我们需要花一点时间重复细数那“零” 位的数字才理解到那银码的涵义——那数目比我们原想要的多了不止一倍!贾仁将他们的愣相看在眼里, 暗自觉得好笑——果然未见过大场面, 那不过相当于一个豪宅小单位的价钱而已。 花这点儿小钱就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就是他为自己而设的“防范” 万全之法。他才不会担心他们会举报, 他们没有举报自己的原因和胆量, 却有为他护航的理由和动机。 他在金钱挂帅的生活圈内打滚了这许多年, 见尽了不少干大事而惜身、 见小利而忘命的人。 现在, 他们可能比他更紧张自己的安全呢。第二十八章那天晚上, 我兴冲冲地跑出露台找超人, 甫推开露台门,看见他背着我站在露台的角落, 仰着头看天, 听到推门声才转过头来。 他对我的出现感到诧异, 而我发现他双手挽着一串天主教的圣母念珠。“哦, 你在念经吗?” 我好奇地问。他神色忸怩地回答:“嗯嗯……”——我记得他是没有宗教信仰的。虽在微弱的街灯下, 但凭着我敏锐的观察力, 留意到他的眼角有点湿润, 还有罕见的一脸忧伤,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张156
  • 李宇樑·狼狈行动脸。 但很快, 超人又堆起了惯见的嬉皮笑脸, 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和我商量独吞那张支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我刚为你打听过了, 你可以向政府申请将你儿子送到内地去接受干细胞移植。 澳门本地没有这个治疗法, 所以政府会为你缴付所有到内地接受治疗的费用。”——这是澳门人的福气。 托那赌业带来丰厚税收的福, 小城的医疗福利的确令其他很多地方羡慕。他摇头苦笑:“那不包括干细胞移植。 它的疗法未有科学证明有效, 政府不会提供未被医学界认可的治疗。”他只能自己掏钱自付。“这, 这, 干细胞移植可需要很大笔的费用啊。” 一想起那笔医疗费用, 我的脸容就垮下来。“对。” 他的语调平静。“你要先花上好大一笔钱, 却不能确定有没有疗效……”我期期艾艾地提醒他。“我可以有其他选择吗?”自从发现儿子患上了遗传性肌肉萎缩症之后, 他一家的生活就起了很大的变化。 他本来在一间私立小学当班主任, 为了便于照顾儿子, 他辞了收入稳定的教职, 改当工作时间比较有弹性的代课老师。“在这小城当教师, 是非人生活, 工作和精神压力比学生还大。 它噬去你全部的作息时间和家庭时间。 当一个教师, 你只可以教别人的孩子, 却没有时间管教自己的子女。” 他曾经这样告诉我。 我当然清楚, 我的女朋友也是教师。他所有的积蓄都花在儿子的医疗上。 虽然港澳的医生都说了那是不治之症, 他仍然四处访医寻药。157
  • 澳门文学丛书他教课的时间就靠年纪老迈的外母帮手照顾儿子, 偶尔也找来外劳的范玲在工余时间兼职当他的钟点佣工, 帮着照顾。其实, 依据劳工法例, 外地劳工是不可以兼职的。范玲和一班外劳工友合租了超人隔邻一个单位居住, 十多人挤住在一个单位内。 超人因而认识她。“肌肉萎缩的速度有多快?” 我忍不住问。“因人而异。 现在可以做的, 是细心照顾他, 长期为他做物理治疗, 好减慢萎缩的速度。”我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如果这样下去, 他可以活多久?”超人指指上天:“——只有祂知道。”我难过地低下头来。 现在我才明白超人计较时间而不计较金钱的个中意义。他拍拍我的肩膀, 反过来爽朗地安慰我:“生死有命呀!”“贾仁那张支票——”“我儿子不会赞成的。”——之前他没想通, 这才发起这个“狼狈行动”。但他错了。 他相信他的儿子宁愿有尊严地坐在轮椅里。第二十九章贾仁让他们聚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商议, 自己则独留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他对他们很放心, 他深信任何人看到那支票上的银码都绝不会不动心, 更何况他们最原先的行动企图是为了金钱。 那张支票比起五把抵着他们额头的手枪更有降服力。 他非常懂得发挥金钱的力量, 这正是他能够飞黄腾达的原因。 他绝不吝啬金158
  • 李宇樑·狼狈行动钱, 也瞧不起守财奴, 他深明金钱的力量所在。 他不是钱财收藏家, 金钱在他心目中并非集邮者的邮票, 而是工具——发挥权力的工具。 躺在银行里头的钱是死的, 和废纸无异, 它只在运用当中才会迸发出至高无上的威力。他毫不害怕房间里那几个人。 比起那群老狼, 他们不过是一群羊。他躺卧在沙发里看电视, 然后, 忽然脑海轰然一声金光乍现, 他仓皇翻身坐起来, 瞪着电视荧屏。 新闻正报告着一则法庭刚颁令处置他个人财产的消息……房间里头。我态度坚决地对他们说:“绝不能要他的钱, 否则我们就成了包庇逃犯的共犯。”超人抱臂旁观着他们, 他自己已一早表明了态度。其他人低头默不做声, 大概开不了口发出违背欲望的附和吧。——那张支票上的银码足够我们各自购买一个小住宅单位——无须贷款!“我们绑架他, 是反地产霸权。 帮他, 是站在霸权的一方,而且是妨碍司法公正, 不正义。 一旦兑现这张支票, 这个行动就变了质, 我们的人格也变了质。” 超人补充说道。“我们不是坏人……” 胡须仔双眼死盯着我手上的支票,喃喃说道,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嗯, 如果真, 真要钱, 我宁愿绑, 绑架他。” 范玲咽了一口口沫, 口吃地说道。“我们不是要向廉署举报他吧?” 马克睁大眼睛。159
  • 澳门文学丛书“他暗示过如果他出了事, 他集团里的人会杀光我们的家人!” 胡须仔恐惧地提醒我们。“你以为拍黑社会电影?” 超人尽量将语调放得轻松。“我们且让他在这儿过一晚, 明天就在载他的途中撵他下车。” 我提议。“那么, 这支票……是退还给他?” 马克的眼神闪烁不定。“留着它, 以防万一, 也为了释除他的戒心。” 超人想了一想, 然后说道,“但为了防止我们再起贪念, 我建议立即将它变成Voidcheque。”“Voidcheque?” 范玲抿着嘴, 一脸疑惑地瞧着超人。“废票。” 马克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废、 废了它?” 胡须仔的脸容僵硬, 带着口吃,“如果我妈、 我妈知道, 一定会以我为荣、 为荣吧?”范玲不住咬着指甲。我没有做声, 将支票放在垫褥上, 然后掏出笔来。我提笔准备在那张现金支票上写上个“Void” 字的时候,胡须仔和范玲不约而同失声惊叫出来:“——不! 不要啊!”我停下手来, 转头瞧着他们。 只见他两人泪如泉涌, 竟然痛哭起来。“不! 我不要废了它! 我需要这笔钱!” 范玲哭着说。“为什么要废了它? 他是自愿给我们的, 我们又不是勒索。” 胡须仔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两人嘴里说着, 手就伸来抓支票。我低头一看, 却没了支票的踪影, 原来马克已一把抢在手里。“你们不要, 我要!” 他双手拿着支票, 双眼放光,“你别来考我什么人性、 什么人格。 老实告诉你, 我是过不了关, 在160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这张支票面前, 任谁也过不了关!”“从现在起一直工作到我退休, 就算这几十年不吃、 不穿、不花一毛钱, 我也储不到这个数目。” 胡须仔伸手要抢马克手上的支票。“有了这笔钱, 我就可以回湖南老家, 和父母哥哥过安乐日子, 再不用离乡别井, 受人欺压。” 范玲伸手叫道。马克闪避着胡须仔和范玲:“别抢! 我们三个人平分, 反正他两个都不要。”“四个人!” 胡须仔叫道,“——我老爹那份呢?”“这是包庇逃犯的赃款啊!” 我瞪大眼睛瞧着面前三个互相纠缠拉扯的男女。“险也冒了, 钱送上来了, 却不要? 哪来的道理?” 胡须仔的脸容扭曲。 他一个箭步抢往房门口拦着, 提防马克逃掉。“她就是为了这个离开我, 有了这个我就真的可以有很多女伴!” 马克朝着我放声吼叫。“真的废了它, 这算是人性吗? 我们还算是人吗? 是神经病吧?” 范玲赤红了眼, 伸开双臂, 拦着马克。“别抢! 这支票由我来保管。” 马克高举起支票, 高声叱喝。“不! 凭什么信你? 这是现金支票。” 胡须仔的眼镜片后闪着精光。我和超人没理会他们随后的争论, 两人自顾走出房间, 闪身经过守在门口的胡须仔。马克忽然焦躁地向我们喝问:“你们去哪?”胡须仔讷讷地问道:“你们——不会去廉署举报吧?”“怎么样? 你们想将我两个绑起吗?” 超人语调轻松地反问。 说罢, 和我一起, 头也不回地径自到露台去。经过客厅, 没见到贾仁, 大概已进房里去了。161
  • 澳门文学丛书超人不忘出言揶揄我:“为了坚持原则而将到手的巨款毁掉? 日后说出来, 会有人相信吗? 居然提出这个馊主意, 难怪你这个编剧出不到好作品。”我连连苦笑: 什么样生活态度的作者就有什么样的作品,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思想已经不合时宜。 我得承认, 我并不是圣贤, 我不肯收受那张支票, 部分原因当然是出于个人的道德感, 和期望获得她的认同, 但对比那笔诱人的庞大金额, 那道德力量毕竟还是非常薄弱的, 促使我坚定决心的是让我看到他们三个顷刻间暴露出丑陋的贪婪相, 那着实使我万分吃惊, 我害怕自己也倏然变狼。超人看看腕表:“怎么样? 今晚留在这儿, 明早才走? 还是立刻就离开? 我怕我也快抵不住诱惑了。”“我们还是在这度宿一宵吧, 提防他们发生血斗。 说不定明早一觉醒来, 他们会回心转意。” 我苦笑。“又或者是我俩‘回心转意’ 呢。” 超人朝我扮个鬼脸。——我不是天生失败者, 我终于干得成一件事, 一件好难完成的事。 我好希望她可以和我分享这个成功感, 我相信她会欣赏我的抉择。 我终于成功控制着自己这出戏的发展——至少自己这个角色, 不至于让它沦为悲剧或者犯罪剧。第三十章那三个人终于达成了谁来保管支票的协议, 最后, 都疲倦地各自坠进自己的美梦里。当晚, 午夜时分。大门无声地被推开。文身男人戴着口罩、 手套, 持着手枪, 悄悄掩进来。16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发现客厅内所有门窗都关上了。黑暗中, 他凭着日间巡视过地形的记忆, 摸索到右边的房间, 将房门轻推开一线偷望进去, 看见四个男人横七八竖地睡在地上, 里面没有贾仁。 他掩上门, 摸到另一个房间, 轻轻推开房门, 里面是空的。 然后他听到夹在两个睡房之间的澡室内传来潺潺水声。——嘿, 也好, 澡室可以帮忙清洗现场, 洗刷证据。澡室的门锁坏了, 门没上锁。 他右手持枪, 左手握住门柄, 缓缓深呼吸一下, 然后猛地推开木门, 将枪嘴指向淋浴的位置, 却迎面袭来一阵阵赤热的气浪, 室内白蒙蒙的一片水蒸气, 像入了蒸汽浴室。 他正要扣动手枪扳机, 就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女人尖叫声吓了一跳, 他在蒙眬之中看见在花洒之下站了一个赤条条的女人。 他愕了一愕, 随即狼狈地退出浴室来。就在他退回客厅之际, 一只手电筒从暗角处猛然击向他提枪的手腕, 他反应敏捷地缩手, 堪堪避过那一击, 但手枪已脱手飞去。胡须仔从暗角处闪出, 装腔作势地挥舞着手电筒狂吼, 男人冲前一拳击向胡须仔的额角, 胡须仔打了个转后退了几步,然后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厨房门口。男人于动作之间, 瞥见贾仁一个人站在黑麻麻的厨房里头。 他嘴叼着一根香烟, 神色惊慌地瞪着自己, 对眼前发生的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文身男人堵在厨房门外, 阴冷的眼神直盯着贾仁, 贾仁嘴角一抽搐, 嘴里叼着的香烟掉了下来。男人正准备欺近贾仁, 却感觉到身后有人。韦杰、 超人和马克三个人出现在文身男人的身后, 手上都拿着枪。163
  • 澳门文学丛书“他就是受雇来杀我灭口的杀手!” 贾仁指着男人朝他们嘶声高呼。“杀手?” 马克觉得有点难以置信。男人慢慢转身, 面对着他们三个人, 不慌不忙地徐徐脱下手上戴着的手术手套。他注意到三个人虽都提着手枪, 但持枪的手法非常外行。虽然客厅内没有亮灯, 而文身男人又戴着口罩, 韦杰仍然可以借着从街外透进来的微弱街灯, 认出他在日间曾经来看过房子。韦杰掏出手机来, 准备拍下那男人的照片:“好啦, 请除下口罩——”他的话仍未说完, 男人已闪电般冲向他和超人之间, 屈起左右手肘分别击向两人的颈侧动脉和脸部, 两人还未清楚怎么一回事, 已被击倒在地上。马克还未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男人已欺身到他跟前, 横掌劈向他的咽喉……——真的有杀手! 马克在倒地的一刹那, 才相信世上真有杀手这回事, 不止是在电影世界里才存在。文身男人逐一拾起三人掉在地上的手枪, 发现和自己的手枪一模一样, 都是捷克制的CZ-75。 他略一掂量, 发现贴于枪柄底部的标签。 他轻抽一下嘴角, 冷笑一声, 就顺手将手枪丢到一块去。他正要拾回自己的手枪。“别动!” 贾仁以自己的自卫手枪指着他, 厉声喝道。他瞄了瞄贾仁手上的枪——嘿, 又是CZ-75, 真受欢迎。不会是另一把玩具枪吧?贾仁上前一脚踢走男人的手枪, 手枪滑到其他三把枪之中。164
  • 李宇樑·狼狈行动“除下口罩!” 他厉声指示那男人。男人缓慢地除下口罩。贾仁说道:“我付你应得酬金的三倍, 只要你肯放过我——”就在这时候, 韦杰那被打翻在地上的手机响起来, 贾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文身男人趁机像旋风般卷到他身前, 双手抓着他持枪的手腕, 回身屈肘撞向他的肩颈之间。 贾仁敏捷地侧头避过, 男人改为一掌切向他握枪的手腕。 贾仁的手枪飞脱, 但他也同时屈起膝头使劲撞向男人的胃部, 男人呻吟一声捧着胃部; 贾仁也痛苦地弯下腰, 紧握着感觉像被击碎了骨头的手腕。 很快, 男人又冲向前, 横腿扫向贾仁的下盘, 贾仁纵身向前跃起, 后腿反踢向男人……在黑暗的客厅里, 两人拳来脚往地对拆了几招, 最后, 贾仁受了一下重击, 跌坐在地上, 文身男人也吃了贾仁一记, 痛楚地跪倒。在两人搏击拼命期间, 地上的手机响个不停。韦杰和马克仍然趴伏在地上, 各掩着受袭的部位, 痛苦地辗转呻吟。 他们刚才目睹了贾仁的身手, 这才知道原要合他们几个人之力绑架他, 是如何不自量力。男人和贾仁恶狠狠地睥睨着对方, 期待自己的身体比对方更快恢复活动能力。没有人注意到, 厨房里, 刚才贾仁掉到地上的香烟燃着了地上的旧报章。忽然, 客厅的吊灯大放光明, 各人因为突如其来的炫目光线而闭上眼睛, 待再张开眼睛来的时候, 都纷纷忘记了呻吟,为眼前的光景而张嘴结舌, 双目发光。165
  • 澳门文学丛书只见范玲全身湿漉漉, 仅以一条浴巾蔽体, 一只手揪着毛巾, 一只手按着墙上的电灯开关。她发觉所有人都定睛瞧着自己, 眼神迷离, 她一脸迷茫地以普通话问道:“你们干吗?”“小心触电……” 不知谁个呻吟了一声。文身男人和贾仁分别甩甩头, 促使自己略为定神, 然后艰难地将视线从她的身上一直往下移, 停在她赤裸脚边的那几把手枪上。两人互盯一眼, 然后同时间如鸷鹰般疾扑向她的脚下。她跺脚尖声叫起来。电光火石之间, 男人屈肘作势击向贾仁的头部, 贾仁侧头闪避, 男人因此比他快了一步, 将其中一把手枪抢在手里。 他以手枪抵住贾仁的额角, 贾仁背脊一麻, 跌坐到地上, 男人慢慢站起身来, 正要扳动扳机, 另一把手枪及时抵住了他的背部。“别动……”杀手背后传来一把说普通话的女性声音, 他听得出她的声音带着严重颤抖。 他对这个感到很不安心——手枪握在极度紧张的人手里, 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尤其是个极度惊慌的女人。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 他感觉到抵在他背部的手枪枪管因为发抖而不断摩擦着他的脊骨。他想象着她随时因为手颤而扳动枪掣。这时候, 手机又再肆无忌惮地响起来, 各人都被吓了一跳, 纷纷扭头瞧着地上的手机。然后, 一只手伸过来拾起手机。满脸鲜血的超人趴在地上, 一路挣扎着爬上前, 伸手拿起手机接听。16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喂? ……”各人紧盯着趴在地上的他。“不, 我是他的同事, 他现正忙着……嗯……你等一等。”他抬头问韦杰,“你女朋友说你整晚不肯接她的电话。 她要我告诉你, 她下个月要离开啦。”仍然躺在地上的韦杰紧闭着嘴没答话。超人好奇地朝手机问:“你要到哪儿去? ……哦……哦……”他一直点着头响应,“嗯嗯……那儿的居住环境好, 房价也不贵……哦……哦……”他抬头向韦杰传话:“她要到外国结婚去——”韦杰全身一震, 颤抖抖地伸手从超人手上接过手机, 然后艰难地爬到客厅的角落去听电话。——她已经收了线! 韦杰抬头愣愣地瞧着超人。超人伸手向他要手机。“你干什么?” 贾仁高声喝问。“要手机报警, 叫救伤车, 我伤得很厉害。” 超人以手背抹去滴下来的鼻血。 他脸上仍汩汩地流着血。“不, 别给他手机!” 贾仁连声喝止韦杰。韦杰没有理会他, 将手机递向超人。贾仁一把拾起身前的手枪, 指着韦杰, 厉声喝道:“放下手机!”“别呼喝他!” 杀手背后的范玲尖叫, 杀手感觉到背脊上的枪管摩擦得更厉害。“你别刺激她!” 杀手摆动压在贾仁太阳穴上的手枪, 怒喝。“总之你不能给他手机报警!” 贾仁铁青着脸, 以枪嘴朝韦杰摆了摆。超人不顾一切, 从韦杰手上抢过手机, 一边低头拨打电167
  • 澳门文学丛书话, 一边高声嘶叫:“我要到医院验伤, 我不能有所闪失, 我还要照顾我的儿子!”马克抚着痛楚的喉咙, 拾起地上另一把枪, 轻压着超人的胸口, 沙哑着声音说道:“别动! 你报警, 那张支票就废了……”超人停下手来, 惊诧地瞧着他。——金钱发挥它的威力了! 贾仁心想。韦杰抚着仍感麻痹的脖子, 摸起地上最后一把手枪, 像醉酒似的, 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用枪指着马克的背部:“你也别动……”各人都停止了动作, 场面变成像电影里头的凝镜。韦杰忽然心念一动——不对! 连杀手和贾仁那把枪一起算, 这儿一共有五把枪, 其中两把是真枪, 三把是假枪。 那么, 现在, 哪两个人手上拿的是真枪呢?他眼睛骨碌碌地朝其他人手上的手枪打转, 同时间, 也发现其他人的眼睛也正骨碌骨碌地朝每把手枪上转, 显然大家都想着相同的问题。仿真度极高的道具手枪的枪柄底部贴有一张透明标签, 但大家都无暇查看自己手上的手枪。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证实自己手上的手枪真假, 而是要确定对方的手枪真假。贾仁总觉得指着自己额角的那把手枪会是自己的手枪, 他脸上的肌肉因过度紧张而抽搐。韦杰闭上眼睛, 不肯猜测贾仁拿着的枪是真是假。文身男人额上冒着黄豆般大的汗珠, 他肯定现在自己手上拿着那把不是自己的手枪。 即是说, 他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机会拿的是真枪。 然而,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指着自己背脊的那把手枪是真枪的几率由此大增! 想到这里, 他的背脊发毛。168
  • 李宇樑·狼狈行动范玲双手紧紧握着枪把, 感觉自己的身体震动得很厉害。而同时更使她烦恼的是, 她感觉身上那仅以蔽体的浴巾开始松脱。“放下手枪! 否则我一枪轰爆他的头。” 文身男人色厉内荏地喝令背后的女人。“你别放下手枪! 否则我一枪轰爆他的头。” 贾仁疾言厉色地指示范玲。“你们别吵, 行不行?” 她心慌意乱地喊道, 此刻她好想咬指甲。文身男人总觉得几个人之中最有可能开第一枪的会是她。“大家都放下手枪吧。” 韦杰和马克两个人也虚虚弱弱的近乎哀求地说道。厨房内, 火头由燃着的报纸蔓延到窗帘去。晕倒在厨房门口的胡须仔被热气烘醒了, 他看到厨房的窗帘着了火, 赶忙翻身冲进厨房扑火去。燃着的窗帘产生了浓烟。“开窗!” 胡须仔掩着口鼻, 一边打开厨房的窗, 一边朝客厅里高声叫道。“什么?” 范玲一脸迷惑。“开枪 (窗) 啊!” 胡须仔气急败坏地以超烂的普通话高声叫道。“干啥?” 她神经质地尖声反问。 她身上的浴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她感到思绪有点迷糊混乱。“开枪 (窗) 呀!” 胡须仔拿着一只平底锅独自奋力扑火,同时扯着嗓门喊。“——不要!” 贾仁惊叫起来。“——是开‘窗’ 呀!” 杀手吓出一身冷汗, 回头厉声纠正169
  • 澳门文学丛书胡须仔的普通话发音。“——你说啥?” 感觉到浴巾下滑的速度愈来愈快, 她没法集中精神, 也因着各人的扰攘而开始陷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啊, 我好想咬指甲……“我说快开枪 (窗)!” 他独在厨房内狂舞着平底锅。“——是开‘窗’ 呀! (死笨蛋! )” 杀手声嘶力竭地尽最后一分努力纠正他的错误发音。——他必须快于她, 转身朝她开枪。 他告诉自己。 他扣扳机的手指逐渐扣紧。她身上的浴巾加快滑落, 她双手握枪, 没法抽空一只手去拉扯它——噢, 拜托, 别再滑下去……“开——枪 (窗)!”“不要呀!” 所有人齐齐摇头惊呼。然后,“砰” 的一声枪响, 继而再爆发了几下枪声。伴随的是惊叫、 惨叫, 夹杂女人长长的尖叫。第三十一章她知道韦杰不会接受她的解释。 其实她可以不必据实告知她在伊恩的家里, 但她只想对他坦白。昨晚, 她是向伊恩借宿, 她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为硕士课程准备论文, 她自己的家实在太小, 人太挤, 不适宜念书。 向伊恩借宿, 是近期常有的事, 他家里大, 有四间大睡房, 只有他和他的妹妹两个, 还有一个佣人居住, 他的父母都住在外国。伊恩从来对她很规矩。 当然他也常想和她亲热, 但她坚拒了, 只容许跟他做有限度的肌肤接触。 在未作出最后决定之17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前, 她必须紧守这道防线。 她早告诉过伊恩她和韦杰的关系。他必须接受她这个保持一定界限的协议, 她才肯和他继续交往下去。昨晚, 他切断她的电话之后, 伊恩再次向她求婚, 答应带她和她的母亲到外国定居去。 她看出他的诚意, 但她的内心深处不大愿意, 她不肯定自己对他有没有感觉。她试再拨电话给韦杰, 多么希望他也会向她提出结婚, 她一定会马上答应。 和他在一起这些年, 他从未开口谈过结婚的事, 她明白他有购得起房子才肯结婚的思想负担。对方的铃声响了很久, 他果然拒听她的电话。伊恩提议下个月就带她到外国注册去。 他所以挑下个月,是因为等待她交了硕士论文之后。 伊恩对她就是那么体贴。今晚, 她为自己下了一个赌注, 如果今晚之内他三次拒绝接听她的电话, 她就决定接受伊恩的提议。然而, 最终她拨了五次, 直到第五次, 她拨给他的电话才有人接听, 而接听的人却不是韦杰。她心里头几经挣扎, 终于下了决定。第三十二章三个月之后。在警方举行的好市民颁奖礼上。保安司长正在台上致词。 我和我的几个“狼狈行动” 伙伴正襟坐在颁奖礼台上。台下观众席上, 坐着我的父亲、 胡须仔的父母, 还有, 超人那坐着轮椅的儿子, 他的祖母坐在他旁边。171
  • 澳门文学丛书台下采访的传媒绘声绘影地报导几位“英勇正义” 的市民如何在冷血杀手的枪下救人、 如何制止涉嫌行贿的地产商潜逃。那晚, 在集体歇斯底里的状态下, 持枪的每个人都最少开了一枪。 子弹横飞, 没有人清楚自己开的那枪射向哪儿、 射中了谁, 也不知道自己射的是空弹抑或实弹。 事件不是喜剧收场, 因为当晚不幸有一个人中了枪, 事后伤重身亡……惨剧发生之后, 我才真正领教到地产霸权剥削的全方位:骨灰坛位也如房产般被热炒, 价格以倍数飞升。 人死了, 灵魂要不要也来一次“狼狈行动”?我愣愣地瞧着正在致词的保安司长, 有点荒诞而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曾经可能拘捕我们的执法部门待会儿就会颁良好市民奖给我们。 三个多月之前, 我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坐在这儿领取奖状, 当时我只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坐在犯人栏内候审。 天堂与地狱就只是一线之隔, 或者, 一念之差。 这儿是小城每年一度颁授城市最高荣誉勋章给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士的地方。 我记得那个现在被羁押在牢狱内候审的高官也曾坐在这儿接受荣誉勋章。坐在我旁边的胡须仔对于穿着西装、 结领带感觉浑身不自然, 虽然他的侍应工作也需要穿西装打蝴蝶结, 但场合很不同。 我留意到他转头接触到范玲的目光, 她朝他竖了竖拇指,他立即感觉如沐春风, 整个人也精神抖擞起来。我无聊地打量着台下每一个人, 当视线接触到超人的儿子, 我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男孩灿烂地笑了——这孩子真的很坚强。 我感到眼眶一热。蓦地, 我感到心脏“扑” 地像要跳出胸腔——我发现观众席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此时此刻本不会出现在此地的人。17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现在不应身在外国吗?我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你试掴我一下。” 我神色紧张地凑近坐在身旁的胡须仔,低声说道。胡须仔“啪” 的一声, 快速而落力地扫了我一巴掌。坐在我另一边的范玲也乐意顺手给我多扫一巴掌。我抚着两边烫热的脸庞, 眼泪禁不住涌上眼眶。我恨不得马上走下颁奖台, 上前拥抱她。我的手机震动, 收到一个短讯, 是她发给我的。我低头偷瞄一下短讯内容, 然后“嗖” 地抬头, 难以置信地望着台下的她。她朝我轻笑了一下, 竖起食指轻置在唇上。 这对于我来说, 简直充满诱惑。我毫不犹豫地起身, 大踏步往台下走去, 直趋她身前, 无视旁人异样的目光, 拥着她深吻下去……她在短讯里写道:“颁完奖之后, 我们去挑结婚戒指?”几天之前。加拿大的多伦多, 烈治文市 (RichmondHill)。她跟随伊恩第一次踏进他刚买的独立平房 (detachedhouse), 它包括有双停车房、 四个厕所、 五个大睡房、 装修豪华的地库、 游泳池, 还有宽敞的客厅、 饭厅和家庭厅, 两层高的平房连前后花园总共占地近六百平方米。 这是市内很寻常的房屋面积和设施。这将会是伊恩和她婚后的新房子, 之后, 他会申请她的母亲来加拿大一起居住。 她几个星期之前才独自飞来多伦多会合173
  • 澳门文学丛书伊恩, 三个月前她并没有如约随伊恩一起走, 她不住为自己找借口延迟去加拿大。 在多伦多, 她住在伊恩的父母家里, 直到今天, 他带她来看这所房子。伊恩将那平房的门匙交到她手上, 留下她一个人在那儿等候, 他去市政办公大楼办理一些文件手续。她独留在这所偌大的房子里, 抱膝倚坐在家庭厅里的窗台上, 隔着玻璃窗瞧着外面午后的花园。花园满载阳光, 没有积雪, 草地仍未长出草来, 只看到一片浅棕色; 没见一朵花儿, 几棵果树仍是秃的, 靠近窗台的三棵常绿柏树在微风中摇曳。 3月的早春显得好寂寞。好静, 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强烈地思念起他来, 好希望他现在就坐在她身旁, 让她倚靠。 他, 是韦杰——不是伊恩。然后, 她忽然问自己, 她计较的究竟是——此后一生和谁长相厮守呢? 抑或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厮守?她忽然省悟到, 她渴求的是一个家, 不是一所房子。于是, 翌日她一个人买了机票溜回澳门来。结局篇我们最终将贾仁付给我们的支票交给廉署——就算我们不交出来, 那张支票也会变成废票, 因为法院应廉署的要求——基于贾仁涉嫌洗黑钱, 已将贾仁的全部资产和银行账户冻结了。新婚的我租住那“六” 楼顶楼加盖屋, 在那儿和她度过她三十二岁的生日。 她的母亲也搬进来一块住, 至于我父亲, 则搬到他朋友在内地三乡市的度假屋去居住, 免费为朋友看管房17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子。 我将“狼狈行动” 的经历分别写成舞台剧和电影剧本, 将版权卖了出去。 我打算迟些会将它写成小说出版。超人的儿子在内地接受了干细胞移植, 成效仍是未知之数, 他仍需坐轮椅, 但精神抖擞了不少。 手术费是从我的剧本版权费所得, 加上我本来购房首期用的钱之中腾挪出来的——噢, 还有胡须仔, 他也作出了一些捐助。胡须仔再不是胡须仔, 他刮了须——因为范玲不喜欢他留须。范玲返回内地去等待胡须仔——朱炳——以配偶身份申请她来澳定居。 朱炳的父母搬去内地的珠海居住。小城的楼房价格又比三个月前飙升了一大截, 甚至连停车位也被炒上了天价。 没有人相信房价会往下调, 认为房产泡沫爆破的警告不过是危言耸听。 你敢开天杀价, 就有人敢于接手。 所有人继续对楼市充满憧憬, 大家都相信房子价格永远只升不跌。这是个荒诞故事。第一稿完成于2011年5月25日修订于2013年5月25日175
  • 澳门文学丛书灭谛月圆之夜。一个斗室, 困着两个勾心斗角、 互相咬噬的受伤女人……黑暗中, 躲着一个不知是人是兽, 窥伺着绝境中的两个女人。一好像有哪个孩子在哪儿唱着歌?隐约的歌声将魂不守舍的Michelle拉回到现实中去, 她不由自主竖起耳朵细听。难道听错? ——是风声吗?微风穿过破烂的门窗吹进屋里来, 冷森森的。 可是现在她的额头、 手心却冒着汗。谁家孩子会半夜三更在郊野唱歌? 这附近没有民居的。那是一首儿歌, 但听来却幽怨, 沉郁, 而且还有一点阴森的感觉。 Michelle迷迷茫茫地站在黑暗之中, 竟像被迷了魂,也随着低哼起来。 哼了不久, 歌声倏地停止了。她抑制着心头冒起的恐怖感, 伸头朝窗外探索。 窗外是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 再往前走大约几百米的距离, 离开这座平房的范围, 横过一条依着山坡修筑的简陋行车道, 就是一片大丛林。 只见丛林树影婆娑, 周围没见到半条人影。17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现在身处一座破旧的大平房里头。 靠在一列只剩下破玻璃的落地大窗前。 这是一所位于荒郊、 被废置了的偌大厂房,这所厂房附近延绵几公里都是无数荒废的厂房。 这里没有电力、 没有灯光, 屋外的夜空顶上虽挂了一轮明月, 月光却洒不进屋里来。她抬头怔怔地瞧着圆圆的月亮, 今夜的月真的好圆好大。——今晚是农历十五吧? 是八月十五? 抑或七月十四?她知道自己现在衣衫凌乱, 盘起的一把长髻发早已垮了下来。 不用照镜, 也知道自己脸色苍白,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说不准自己的心情是悲恸、 懊悔抑或恐惧, 又或者是所有的混杂。 她现在正处于精神和能量最低沉的状态, 也是人最易招惹灵异的状态。她已经在这儿呆站了很久。今晚实在邪门, 她早就有不好的预感, 但想象不到竟会是这样子恐怖。月圆通常会令人联想起一家团聚, 但现在的她却想起狼。她引颈朝着窗外的丛林仿效起狼嗥:“呜——呜——呜——”长长地嗥叫了几声之后, 她心头的抑压和哀伤竟好像宣泄了许多。她出神地盯着平房外的露天广场, 水泥地被月光漆上了反光的银白色。 四周静悄悄的。二“你干吗不做声? 你随便说点什么, 好不好?”不知道自己这样愣愣地站立了有多久, 她终于抵受不住这177
  • 澳门文学丛书诡谲的死寂和孤独, 她回头朝平房里深邃的黑暗说话。没人回她的话。她好像瞥见一条黑影从房子内一个角落窜到另一个角落去。“谁?” 她转头朝暗角厉声喝问。“谁? 是谁躲在那儿? 是长毛吗? 是你吗?”——这儿没别的人。黑暗处蓦地冒出一把冷森森的女人声音。“有!” Michelle回身盯着黑暗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声音说。Michelle“咔嚓” 一声亮起手电筒, 飞快地回身照向发声的地方。 在电筒的光线照耀下, 可以看到厂房内横七八竖地躺着一些废弃的工具装备, 还有立着一列列叠高了的残旧木箱,四周布满灰尘。在平房的中央竖立了一个大小约一米乘两米、 一米多高的铁笼。铁笼内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半边脸庞被她自己的一把散下来的长发遮掩着,因此散发出一股像鬼魅的阴森。 限于铁笼的高度, 她只能屈膝盘坐于地上。Michelle的手电筒无情地照射着笼子里的她, 她扭头避开那柱突如其来的炫目光线。 她大约是三十多, 接近四十岁, 和Michelle差不多的年纪。 她赤着脚, 身上只穿着一件极为单薄的丝质上衣, 在强光下, 让她看来接近赤裸。 她的身体受了伤。“你真的没看见有人影掠过?” Michelle问她。那女人用手拉起长发横在脸前, 以遮挡正射向她的光线。没有搭理她。Michelle挥手拂去面前飞扬的灰尘, 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17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发现笼内的女人呼吸有异, 似乎对污浊空气敏感。“你有哮喘病吗?”她没理睬她。Michelle拿来一只手提灯, 亮着了, 再把手电筒关掉。 然后提着灯赶紧将厂房内所有的门窗打开。 由于这座平房太大,这花了她一点时间。“你还可以吧?” 她提起灯, 隔着铁笼检视女人身上的伤口。 她身上有几处外伤, 其中一些伤口还在渗血。 她的呼吸已畅顺很多。她担忧地掏出一条手帕, 递入笼中:“扎在伤口上, 提防受细菌感染。”女人没理她, 刻意转过身去背向着她。Michelle转到铁笼的另一边, 一脸诚恳地面对女人说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放我出去。”女人倔强而冷淡地说。“你一个妇人家干吗三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岭徘徊?”“放我出去。”女人木然地重复。“这是我最后一条手帕了, 你就好好地在伤口上扎一下吧。” Michelle扬着手帕, 近乎哀求的语气。“放我出去。”“我, 我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这不是我的本意……” 她的声音充满怯意和歉意。“放我出去。”“真的很对不起。” 她深深地鞠了个躬。女人忽然前俯后仰地“格格” 笑起来, 随风飘扬起的长发179
  • 澳门文学丛书使她看来更森然诡谲。 她觉得那笼外的女人的道歉很荒谬可笑。她终于止住了笑声, 沉下脸: “放我出去!”Michelle被逼得急了, 顿然脸色一变, 失态地粗喝出来:“我不可以!”说罢, 她就立刻心生歉意, 并为自己的情绪失控而吃了一惊, 怔了一下之后, 默默将手帕丢进笼里去。她提了灯离开铁笼, 走到距离铁笼不远处的一个大木箱上坐下来。 木箱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长柄铁锤。她坐在木箱上, 将下巴枕在屈起的膝头上, 居高临下地默默注视着笼内的女人, 神态落寞。女人拾起Michelle的手帕, 为自己包扎伤口。“你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吗?” 她神色淡然地问道。“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Michelle怔了怔, 缓缓答道。“他?” 女人抬头, 惊诧地望着她。“你刚才听到有人在外面唱歌吗?” 她回避她的问题。“他是谁?” 女人紧紧追问。“嗯, 有谁会在荒郊野岭唱歌?”“你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今天不会是七月十四吧?” Michelle怯生生地转头望向屋外那片银白色的水泥地, 她努力不让自己抬眼看对面那片丛林。屋外停了一台名贵的房车, 车身一片泥泞, 头部和尾部都有碰撞过的痕迹。“‘他’ 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吗?”“唱歌的好像是个女孩子。”“刚才唱歌的人是你自己!”Michelle怔了一怔:“是我自己?”180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这里除了你之外, 还有谁?”“但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个黑影窜到那边角落去……” 她偷眼望向远处那个黑漆漆的角落, 身体不自觉蜷缩一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在手机里头跟他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你也告诉了他这儿有一个受了伤的第三者吗?”“他知道。” 她神经质地点头,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 我对你没有恶意。”“你没有恶意?”她大笑着摇动着铁笼的围栏: “将我挟持到这儿来禁锢的那个人要我相信她对我没有恶意!”Michelle好像才刚明白到自己所干的事是坏事, 呆了一呆:“对不起……”“你有没有顾及我现在的状况? 你正将事情越弄越僵。”“……他会帮我想出一个好的处理办法。” Michelle嘴上是这样说, 脸上却表现得一脸无助。“这些事, 没有人可以为你做得了主。 这个是责任问题,你必须为自己闯的祸负责。”“我一定会负责……可是我现在想的是怎样去弥补, 怎样才可以弥补?” Michelle紧咬着唇, 尽量忍着不让自己啜泣。“报警吧。”Michell惊恐地瞪大眼睛:“不, 不可以。”“那么你让我离开吧。”“我请你留下来陪陪我, 我现在实在很需要人陪伴。” 她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陪’ 你? 这样子‘陪’ 你?”女人讽刺地摇动铁栏: “嗯, 你怎不进来和我在一起?”181
  • 澳门文学丛书Michelle羞愧地垂下头来。“你打算怎样处置我?”“我没想过。”“总不会要我这样子‘陪’ 你一世吧?”“……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人。” 她沉默了一会, 然后轻声说道。女人用脚踢动栏杆, 愤怒地说道: “那么, 你是哪种人呀? 我对你个人有怎么样的想象, 这重要吗?”“我是个基督教徒。” 她低声说。“嗯? 这就可以让你为自己所干的事感觉安心吗?”“我希望你不要将我看做坏人。”“嗯嗯, 你是个‘好’ 人!”女人从上至下打量她。从她一身的衣着打扮、 随便放在地上的名牌手袋、 她那台名贵的房车, 看得出她是个生活富裕、 事业成功的女性。的确, Michelle是个女强人, 她有事业、 有财富地位、 有个心爱的女儿、 有要好的朋友, 她爱她的丈夫、 爱她的家庭。她还有不错的身形外貌。“你应该是个受大多数妇女羡慕的成功女人吧?”“我算得上是。” Michelle毫不讳言地点头。“如果, 我说如果, 如果我们两个人今晚一块死掉了, 你这生可有些什么遗憾没有?”Michelle惊惧地瞪大眼睛:“你, 你不会是有些什么不祥的预感吧?”“我不是说‘如果’ 吗?”她犹豫了一会, 然后幽幽地答道:“人生谁会没有遗憾?”她想了想, 继续说道:“但我此生可说没有愧——直到发18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生今晚的意外之前……今晚之前, 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连小动物也没有。”“你从不伤害别人?”“从不!”“如果‘他’ 教你杀我灭口呢?”“不, 他不会。”“他为什么教你禁锢我?”女人紧接着问。 她肯定是那个“他” 在手机里头教唆笼外这个女人这样做的, 她刚才在现场曾经打电话向“他” 求救。“他, 他必定有他的想法……”“你认为还有其他解决方法吗?”“一定有。”“他会教你杀掉我!”“不, 不会!”“你会听从他吗?”“我不会。”“你会!”“我不会!”“你会! 你一定会!”“我——” 她被逼得急了, 双手掩脸痛苦地呼喊,“我没得选择!”然后, 两个人都停了声。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他” 很可能已经教了她怎样解决自己, 她刚才好像接了两通他打来的电话。Michelle放下双手, 强迫自己面对对方的目光, 笼内笼外两个女人用满是敌意的目光瞅着对方。“这是祂逼我的!” 她愤懑地指着窗外的天空,“是祂安排183
  • 澳门文学丛书的! 祂妒忌我的成功! 我的一生顺遂, 因此祂就无法向我施展祂的怜悯。 我为人从来循规蹈矩, 对待家人、 朋友都情至义尽, 祂却如此待我!”“嘿嘿, 如果你的成功真的不是依赖天助的话, 你可能真的靠对朋友有情有义, 否则他今晚也不可能冒险来帮你。”“事业不是我唯一的成就, 人缘交情才是我这生最大的成就, 只要我肯开口, 他不是唯一愿意挺身帮我忙的朋友!”Michelle表现出一脸自豪。“这样说来, 你还有什么好怨天尤人?”“我不作这趟旅行就好了, 我本不该出门旅行的。” 她转头望出停在屋外那台汽车, 视线落在车尾的行李箱上, 不由得心生埋怨,“……都是因为她骗了我!”“空对过去了的事情后悔有啥用? 你要控制的是将要发生的事情。”“现在这一刻的结果不都是由过去所造成的吗?” 她不忿地反驳道。“你要谈因果, 不如想想现在, 现在才是将来的‘因’。”Michelle懊恼地双手捧着头:“你为何要在那附近出现?”她蓦地住口, 满腹疑团地打量笼里那近乎赤裸的女人,“你怎么会在这时间来到荒郊野岭那鬼远的地方?”她看到她的时候, 她是全身赤裸的, 她第一时间就猜想她是在郊野和男人苟合, 可是她没发现附近有男人的踪影。 她现在身上披着的丝质上衫, 是属于Michelle的。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来的? 你并没有驾车。 那附近又没有民居。” 她恐惧地瞪大眼睛瞧着面前的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女人故意拉了一撮头发掩着自己半边脸孔, 朝着她诡异18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地笑。Michelle打了个冷噤:“……你以为这样子可以唬到我吗?”“是你做了坏事, 心虚, 在吓唬自己。”“刚才那宗是意外……”“我相信那是意外, 我不会报警的, 我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今晚的事。 我发誓!”Michelle愣愣地凝视着这个女人, 放? 还是不放? 她在思想上斗争着:“我凭什么可以相信你?”“你又凭什么相信‘他’? 他真的会帮你吗? 他为什么要为你冒这个险? 这是人命攸关的事!”“他当然会帮我……”“你根本不肯定。”“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会害你吗? 他唆使你杀人, 根本就是明害你。 你意外撞倒人, 不过是宗很平常的交通意外, 没什么大不了……”她陡然住口, 吃惊地问:“你, 你是醉驾吗?”刚才, 就在这荒野附近, 她目睹铁笼外面这个女人驾着一台名贵房车撞倒了一个路人, 她尖叫着想扑前救人, 可那女人却开着汽车横冲直撞地也将她撞倒, 她负伤上前为第一个受害者急救, 最后却遭那女人挟持到这儿来。“不, 我没有!” 笼前的女人高声分辩。女人松了一口气: “那么事情就好解决, 大不了停牌几年。”Michelle低声悲鸣起来:“但她——她死了! 她被我撞死了! ……”“不, 不, 她可能未死, 可能只是昏死过去, 还来得及救的。 是我在场为她做急救, 我很清楚……”185
  •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尽最大努力去说服她。Michelle嘶声叫道:“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 是你当场宣布她死亡的! 她被我的车子辗过……” 忍不住哭起来, “当场就死掉了! 你距离我的车子那么远, 也被撞伤了! 更何况她就站在我的车后?”“她可能仍未死, 当时情急, 天色也黑, 我可能看错了。即使她仍然生还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一, 你也不应该放弃。”“她死了。”“我们回去现场看看吧, 可能还来得及。”“我看过, 她确实死了!”“那么, 说不定现在那尸体已被人发现, 报了警。”“不会。”“不会?”“尸体已经不在现场。”“尸体在哪?”“我带了上车, 藏在行李箱里……” 她的说话听来像抽泣,那满载哀伤的眼神再度落在屋外那台汽车的行李箱上。女人吃了一惊, 讷讷地说道: “那不过是一宗交通意外,意外撞倒人, 顶多赔钱了事”“他们会判我入狱! 到时我什么也没有了!”“不会的, 我是目击证人, 我会证明你没犯错, 那纯粹是宗意外, 甚至是那个女孩的过失。”Michelle恼怒地打断她的说话:“你闭嘴! 那不是女孩的错! 她没错! 是我的错! 她就站在我的车后, 我竟然开了汽车倒后挡!”“忘记换挡是常发生的事……”“我碰到她后, 还踏油! 继续踏油! 踏油! ……” 她激动18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得饮泣起来,“将她卷进车底, 辗过! 重重地辗过!”“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错将油门误作刹车。 看, 你也受了伤, 你的脸色很差。 你需要一个医生, 报警或者挂个电话往医院吧, 之后找一个好律师, 你会没事的, 事情会很快过去, 一切又会回复正常。”“完了, 什么都完了!”“别往牛角尖里钻, 事情没你所想象的那般严重。”“我没有驾照。 因为另外一宗交通意外, 我被注销了驾照!”女人顿时哑口无言。Michelle挑衅地说:“怎么样? 你现在还认为那是一宗普通的轻率交通意外吗?”“你还是可以控制事情的严重性。 在未让事情发展到太坏的时候, 让我离去吧。”“对, 我仍然可以控制事情的严重性, 不让它发展到我所想象的那般坏的地步。” Michelle喃喃自语。女人恐慌起来。“不! 你现在脑子里所想干的正会导致最坏的结局! 你想清楚, 过失杀人与故意杀人是两码子事。 你计划干的, 或者他唆使你干的, 都会逼使你走向死角。”“他告诉我说: 我没别的选择。”“你别相信他! 他正一步步诱使你走向深渊, 他是存心害你的!”“他哪会害我?”“为什么他只在手机里头教唆你, 自己却躲在幕后?”“不, 他没躲在幕后。”“他也在这儿?”女人霎时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目光不期然往黑暗处扫187
  • 澳门文学丛书视, 企图找出他的踪影。“对, 他很快就会出现——他正驾着汽车朝这儿赶来。”Michelle转头望出屋外远处的车道。女人发急起来。“报警吧, 即使为自己的疏忽要接受一些小小的惩罚。”她尽量将语气放得平静。“你以为抹掉了我, 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过? 以后就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过生活? 不, 即使我死了, 你此生也不会好过, 因为还有一个目击证人你杀不了。”她以控诉的目光坚定地盯着Michelle的眼睛。Michelle惶恐地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孔。女人轻叹了一口气, 告诉她:“明天早上我公司有个很重要的跨地区视像会议, 如果我不及时出现, 他们会到处找我,甚至会报警。”“明天也是我的重要日子, 是我升任亚洲地区总裁的职位交接日子。 可是……很可能从此什么都完了……现在只有一个解救方法……”“如果他不出现, 你怎么办?”Michelle怔住了。“想想看, 你果真杀了我, 而他却不出现, 那你怎么办?”Michelle愣住了, 霎时间想不出答案来。“他可以随时回头, 而你却不可以!”Michelle蹒跚地踱到窗前, 瞧着远处的丛林, 讷讷地说道:“但他说他会来的……”“嘿嘿, 你的下半生随便就押在他那几句空话上?”Michelle怔在那儿。“让我离去。 今晚所发生的事干我啥事? 我才不会笨笨地188
  • 李宇樑·狼狈行动跑去报警, 他妈的自惹麻烦。”“你要我将命运改押到你的空话上去?”“至少押在我身上的赌注没那么大呀, 聪明人。”Michelle想了想, 还是坚持:“他一定会出现的, 他一定会!”她偶尔转头, 发现铁笼的门打开了, 女人四肢着地正悄悄爬离开牢笼。她脸色一变, 抢前拾起地上的大铁锤, 歇斯底里地叫道:“你干什么?”女人连忙直起身体, 在原地坐下来。“我不过想活动一下筋骨, 那笼子太小, 我被困得全身酸软。”Michelle将语调放软下来:“对不起, 我本不是这样暴躁的人。”女人耸耸肩。“那个‘他’ 叫什么名字?”“我习惯叫他长毛。”“嗯, 长毛。 我们猜猜看……”女人向她提议。Michelle迷茫地看着她。“我们猜猜看, 待会儿抵达的会是长毛的汽车? 抑或响着警号的警车?”“别枉费唇舌, 你没可能动摇我对长毛的信赖。”“人心难料, 待会可能长毛带着一大批持着枪的警察出现,可能还拖着几头獠牙舞爪、 牵扯着皮带向前张扑的警犬,‘呜——’ 地扑进屋里来。 警察身后还会跟着一大群高举着摄影机的记者, 镁光四闪。 电台、 电视台争相作现场直播, 这栋189
  • 澳门文学丛书旧房子被探射灯照得如同白昼——而你, 就是那些镁灯、 聚光灯的唯一焦点……”Michelle扔下铁锤, 双手抱着头, 恐惧地吼叫起来:“不——”三“可能长毛已经报了警, 你现在已经成了通缉犯。”“不! 他不会。 待会儿你就认识到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嘿, 我不认为我有机会认识他, 他根本不会出现。”Michelle瞪着她。“发生意外之后, 你第一时间就向他求救, 为什么他值得你如此信赖?”“他是我自小相识的朋友。”“你凭什么相信他会帮你? 这是要坐牢的事情。”“在情在义, 他都会帮我。” 她表现出一脸自信,“我此生从没负过朋友, 也不曾愧对过别人。”“嗯嗯, 说得出这句话的人, 可真了不起。”“我跟长毛自小是同班同学。”“你以前一定帮过这个男人不少忙。 他是你的男朋友吧?”“长毛是个女人。”女人大感意外:“噢, 听名字, 我还以为……”“她原本的名字叫Ann。”女人没法将Ann这个如此女性化的名字和“长毛” 这个诨名联系起来。 她不喜欢“长毛” 这个诨名。 她忽然侧耳倾听:“唏, 你听——”Michelle疑惑地问:“……什么事?”19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是你的手机响吗?”Michelle留心听了一会:“没有, 哪来手机响?”“你听不到吗?”Michelle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嘿, 铃声停了。” 她一摊手。Michelle狐疑地盯着她:“你肯定听到手机响?”“肯定。”“不可能!”“可能是那个Ann找你。”“手机根本没响过。”“你精神太紧张, 没听到。”“不, 没道理, 我已将手机设定为静音状态。”“用不着猜量, 查查你的来电记录, 不就清楚了吗?”Michelle依言查看手机。“嗯, 对吧? 她是不是刚来过电?”“不对, 她上一次来电的时间是昨天下午5点。”“你没看仔细。”“我当然看得好仔细! 她最近一个来电的确是昨天——”她蓦地住口, 惊觉中了女人的诡计。她愤怒地关上手机, 随手将手机丢到一个木箱面上, 骂了句脏话:“Shit!”“你今晚根本没接过那个叫Ann的任何电话!”“对, 有号码显示的最近来电的确是昨天, 她今夜打来的电话全都是隐藏号码的。”“她为什么隐藏自己的号码?”Michelle答不上话来。“因为她并不想帮你! 她不想被牵连到这宗他妈的糟透了191
  • 澳门文学丛书的事件当中。”Michelle抿上嘴, 低下头来。女人紧紧盯着她:“或者,‘她’ 根本不存在, 根本没有‘Ann’ 这个人, 那是你想象出来的。 你在骗自己, 你为自己不愿意负责的事情找个虚假支持。”“你以为我有精神病吗? 当然真有长毛其人。”“那个长毛是你自己!”“你这是说我精神分裂?”“你且找来那个长毛存在的证据看看。”“她一会儿就到。”“我告诉你: 她永不会出现。”“她会。”“她绝不会!”“她绝对会!”“不会, 她根本不存在!‘她’ 是你幻想出来的, 她是隐藏在你心里头的恶魔, 你心中的恶魔唆使你杀人。”Michelle忽然“格格” 地笑起来。“你笑些什么?”“我笑自己太傻——我何需说服你相信的确有长毛的存在?”“你不是说服我, 你在企图说服你自己, 因为你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Michelle被激怒了, 霎时间目露凶光:“你没法知道答案,因为‘她’ 要我在她到达之前, 先处置好你。”“对! 把一切将要发生的罪恶都推在那并不存在的‘她’身上吧! 你没法面对自己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凶残吧?”盛怒的Michelle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锤, 在空气中挥舞19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着……女人惊惧地将身体往后拉移。这时候, Michelle的手机陡地响起来, 手机铃声是谐趣的音效声, 和这时候的气氛颇不相称。Michelle停下来, 注视着手机。 然后, 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转头瞧着女人:“是她, 长毛。”她打开手机的扬声器, 刻意高声回应电话:“喂, 长毛……”通过手机的扬声器传来一把师奶腔调的高亢声音, 说着一口急速而响亮的粤语:“——喂? 你‘搅掂未’ 呀?”“你说什么……” Michelle问。师奶连珠炮发地说:“你快啲搅掂佢啦! 搅掂之后即刻飞车过来呀! 我呀、 Richard呀、 Robert呀, 三只脚等紧你来‘开台’ 呀, 死婆。 咪咁‘立糯’ 啦——”Michelle脸色顿时变得紫胀:“打错了!” 她悻悻然挂了线。“长毛找你打麻将呢。”女人嬉着脸揶谑她。Michelle的脸色由紫变黑, 没有做声, 只示意女人返回笼里去。女人刚在笼里坐好, 手机又响起来。 她笑嘻嘻地说:“她又来催你‘开台’ 啦。”Michelle憋住一肚子气, 按了接听键, 立即对手机吼道:“打错啦——噢……”她瞪了女人一眼, 登时得意洋洋地打开手机的扬声器。一把女人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喂……Michelle?”Michelle兴奋得如同在大海里抓得浮木:“长毛! 长毛……193
  • 澳门文学丛书你在哪?”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我驾着车四处找寻你的位置。”女人听得出手机里头的语气有点不悦。“怎么还未到?” Michelle追问。“仍未找到你说的那个位置。 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我还未……” Michelle瞄了笼里的女人一眼, 放低声音说。“……你必须要快一点……别再耽搁了……不然的话……”手机的接收讯号不大好, 传来对方的话音断续不清。笼里的女人高声朝手机里的Ann呵斥:“你这是要陷害她!”Michelle厉声喝止女人:“你闭嘴! 我听不清楚她的说话……” 她朝手机说:“……喂……你再说一遍?”手机隐隐传来“嘟、 嘟、 嘟……” 的讯号, 像随时会断线。女人高声抢白:“你别听她的! 她明是害你!”Michelle掩起一边耳朵, 提高自己的声浪:“我这儿的接收讯号不好……”模糊的讯息及像随时要断掉的通讯使她心慌意乱, 非常烦躁。“坚强起来……别再拖延下去……” 那边断续的声音吩咐她。另一边, 女人的喝声钻进她的另一个耳朵:“关掉手机!别再听她的!”Michelle赶在快断掉讯号之前, 惊惶失措地追问她此刻的救世主:“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喂……喂……” 她扭头喝止女人:“你别吵!”“……你还犹豫些什么? 你有些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吗?” 对194
  • 李宇樑·狼狈行动面那个像救世主的声音充满权威。“我说关掉手机!”“我叫你闭嘴!” Michelle怒声喝道。“……你说啥?”“不, 不, 那不是跟你说的……”“关掉手机!”Michelle奋力一声吼叫:“Shutup!”手机“哒” 的一声断了讯号。“喂……喂……” Michelle焦急地四处踱步, 找寻收到讯号的适当位置。最后, 她颓然挂上线——怎么办? ……怎么办?“你急什么? 她还会再打来的。” 那女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嗯嗯, 说不定她快找到来了。” Michelle心里安慰着自己。她找了一个木箱坐下来, 力图让自己安静下来。“她可以怎样帮你掩饰这宗意外?”那女人好奇地问。“出事的汽车是向她借用的。”“噢。”“她会将车辆驾走, 拿去给她相熟的修车朋友修复。”“她结了婚吧?”Michelle摇摇头:“她人挺能干, 却偏遇不上合意的男友。”“你一定待她很好, 所以她今次才会不惜一切帮你吧?”Michelle肯定地点头:“我们两人的关系是无可置疑的。”“可以告诉我你俩的关系吗? 好让我也相信她今晚必会出现。”Michelle瞄了她一眼:“你听完之后, 就会明白我为什么195
  • 澳门文学丛书对她那么有信心。”她将下巴放在屈起的膝上, 眼睛瞧着窗外的大月亮, 思绪慢慢堕进回忆里头:“我和Ann是自小的同学。 她小时候家境不好, 身体也瘦弱。 虽然我们俩有截然不同的家庭环境: 我家富有, 她家贫穷; 我住半山, 她住山脚; 但我们却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她家里为了让她将来容易出头, 拼着辛苦仍要勉力让她考进我所念的那间名校。 ——名校里头的贫富歧视和校园欺凌比平民学校更严重, Ann的父母不明白: 出身于草根家庭的Ann根本就不属于名校这个圈子, 勉强跻身进来, 等于将一只白鼠放进白猫的世界, 那只白鼠只会受到欺凌和伤害, 它本身是永远不会变成白猫的……上了中学, Ann仍常遭受同学的欺负,全仗我为她出头……”四对于Ann来说, 那不是个愉快的中学时代。那天, Ann为准备中学毕业考试和期考而在图书馆温习完后, 挟着书本, 低垂着头急步离开校园。 在学校的范围里, 图书馆对于她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每次在校园里走动, 她都要努力克制那种像在战场上穿梭的胆战心惊感觉。眼看差不多行抵学校大门了, 她还未可以放下心来。 果然, 就在快踏出学校的时候, 忽然从后面飞来一个篮球,“啪”的一声击中她的后背,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 身体因为受到球的撞击而向前躬下。 她听到背后传来几声带着恶意的笑声, 她不敢回头看, 只是忍着痛站直起身体, 加快脚步踏出大门。 听那些笑声, 她知道事情还未完结。 然后, 一个人踩着滑板从旁窜19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出来, 刻意向她直冲过去, 她急忙转身, 堪堪狼狈地避过那人的冲撞, 但胁下的书本和笔记簿散落一地。 滑板溜走了, 掷下连串不怀好意的笑谑声。Ann俯身一一捡拾地上的书本, 同时小心提防着可能接下来还有的恶意攻击。 她已习惯了这些针对她的恶意行为, 她知道是哪些人干的。 她从来没和人有任何过节或者争执, 那些欺凌行为并没有动机, 纯出于无聊, 或者如他们所说, 是出于看她不顺眼而已, 而且也不仅仅发生在她身上。 和其他受害者不同, 她极少哭, 她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她捡拾着的时候, 有一只手伸过来为她拾起另一本书, 递还给她。她抬头看, 是Michelle。Michelle笑盈盈地对她说:“回家吗?”她长得比Ann高半个头, 同样穿着一式的校服, 却穿得比Ann好看、 体面得多。Ann低声“嗯” 了一声, 心里奇怪她是刚经过还是早就在附近。“我今天没驾车, 我们一起走路吧。” 她亲切地挽起Ann的手臂, 和她并肩同行。她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 她是班里唯一驾汽车上课的学生。Ann知道自己现在安全了, 没人敢在Michelle面前欺负她的。“怎么啦? 看你的样子, 很‘残’ 啊!” Michelle侧脸打量她。“啃书啃了几个通宵, 几乎连上洗手间的时间也没有。”“这周末我跟爹地妈咪去外地玩几天。”197
  • 澳门文学丛书Ann瞪大眼睛:“快要考毕业试呢!”Michelle笑起来:“别将眼睛瞪得老大, 我会带备课本去——那儿的温习环境绝对比你家里好, 我奇怪你家里那样子龌龊的环境哪能安心温习?”“你要将小黑交给我照顾?”“对! 我知你疼爱小黑, 就让你带它几天, 好松弛你这书虫的脑袋神经。 没问题吧?”“小黑也不是第一次寄居在我家, 它不会有问题的。”“我是问你本人有没有问题呀? 傻蛋。” Michelle笑着捏她的脸庞,“不妨碍你念书吧?”Ann耸耸肩, 不置可否。小黑胖嘟嘟的, 挺讨人喜爱, 她肯定Ann喜欢小黑, 所以她常将小黑交给她代为看护。 她明白, Ann家穷养不起宠物,而小黑虽然是她自己的心肝宝贝, 但她乐意和她分享。“看看喜不喜欢。” Michelle向她递上一袋东西。Ann看着它, 没有伸手来接。“是化妆品。” Michelle拉起她的手, 将东西塞到她手上。“我买了回家才发觉那颜色不适合我, 丢了可惜。”“我没用化妆品的习惯, 涂了像卖春的少女。” Ann的态度有点忸怩。Michelle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 每次送她东西, 她都是这样子的。“我倒想看看你卖春的样子呢。” 她笑着伸出双手来捏她的脸颊。19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五“你们去吧, 我还是留在家里温习……” Ann说。Michelle打断她的说话:“不, 你一定要来! 就是带着课本也要一起来。 你家里狭小局促, 用作养猪也嫌它地方小, 哪及我的别墅环境宽大舒适, 更适合温习?”她们正在一间快餐店里和其他三个中学同学商量着毕业考试后一起度假的事。 她们计划驾车到Michelle的别墅去度假,然后合租一艘游艇到离岛的沙滩去玩。“她不去也罢。 算上我妹妹, 刚好五个人, 你那五座位的汽车已没有多余的位置。” Cindy数着指头计算。Michelle白了她一眼:“那么, 你别去好了! 如果没有Ann, 我也不去了, 你们另租别墅、 自己雇车去好了。”“去! 所有人都去, 说好一起去度假嘛, 我们坐挤一点吧。” June做好做歹地劝道。“车是你的车, 别墅是你的别墅, 你不去, 我们还去得成吗?” 胖嘟嘟的Kitty嘴里塞满了薯条, 口齿不清地嚷道。“……我还是不参加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游泳。” Ann找了个空当, 再度提出来。Michelle心想, 她大概是因为没有像样的泳衣, 才借故推辞吧?她体贴地拉起Ann的手说:“别担心, 我有一件新泳衣, 从未穿过, 我送给你吧。”“我真的不——”“那是很新的款式, 这个夏天才买, 我略嫌尺码小了一点,看来应该合你的身。”199
  • 澳门文学丛书“我对衣着没什么要求。”“很贵的啊! 绝不是平宜货式。 全新喽, 丢掉又浪费。” 她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我不是嫌这个……”“那么就穿着它一起来吧。”“我真的不想……”她搭着Ann的肩头:“别再那么忸怩好不好? 你就当做陪我吧。 我已代你付了你那份租船费用。 嗯?”Ann犹豫了一下, 终于轻点一下头答应了。“咦, 怎么今天没涂化妆品? Michelle送你的, 都用完了吗?” June打量Ann的脸, 故意提高声量问。Ann没搭理她。Cindy吃吃笑道:“难怪今天没见到那个卖春少女出现。”“——Cindy!” Michelle连忙出声喝止她。Kitty和June都抿着嘴笑。 Ann有意无意间瞧了Michelle一眼, 注意到她脸有赤色, 并厉了Cindy一眼。“Michelle, 你为什么不也送给我们一些?” June故意问道。“你们自己买得起。”“Michelle, 你也该送她一些像样的衣服好衬托呢。”Cindy和June一唱一和。Michelle以保护者的姿态, 凛然一手将Ann拥入怀, 正容说道:“你们可别再你一言、 我一语的! Ann是我的妹子。” 她一把抢过Kitty的薯条。“你已经够胖了, 让给Ann吃吧。” 她将薯条推给Ann。“我要吃薯条……” Kitty扁着嘴抗议。“我不要了, 我不饿。” Ann难为情地推辞。20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吃! 你代她吃, 这是为她好, 她吃得也够多了。”Kitty垮下脸:“她喜欢, 可以自己掏钱买……”“你就慷慨点吧。 人家不像你, 常上快餐店。” June假意安慰Kitty。“我真的不饿……” Ann想将薯条推回给Kitty。“你就别推让, 别怕难为情。” Michelle坚持着, 这是惩罚她们口不择言, 同时也好让她们知道她是Ann的保护者。June将自己的薯条推到Ann面前:“这些都给你。”Cindy也将自己的薯条一把推到Ann的面前。Michelle瞪了Cindy一眼:“这算是‘施舍’? 要我代Ann付钱给你吗?”“我真的不……” Ann一脸为难。Michelle举手制止Ann说下去:“你尽管吃, 就算吃不了,都带回家去, 就别跟她们客气!”June不怀好意地堆起笑:“哪用客气? 薯条算得什么? 我去为你取些茄汁来。” 她匆匆离座。“我也要!” Kitty嚷道。Cindy瞪了她一眼:“你薯条也没了, 要茄汁干吗?”June环抱双臂抱着大量的茄汁包回来, 走到Ann背后“哗啦” 一声倒到她的面前。“吃不了, 都带回家去, 反正不花钱的, 用不着客气。” 她笑嘻嘻地说。各人都“吱” 的一声笑出来, Michelle也被Ann面前那堆数量夸张的茄汁包逗得忍俊不禁。 Ann先是不知所措地愣了愣,随后很快就回复自然的神态, 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儿装进一个大纸袋里去。“我都受了, 往后不会忘记你们的好意。” 她的语气平静。201
  •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算得了什么? 你倒别忘了Michelle对你的照顾呢。”June一脸认真地说。“对, 看哪天要对Michelle做个报答。” Cindy涎着脸笑道。Michelle笑骂着拨弄Cindy的头发, 随口说道:“死八婆!到我真需要Ann报答的那一天, 可作孽啦!”Cindy笑着走避, 两人一追一逐, 围着餐台闹笑。“Michelle, 你说这话, 算是什么意思?” June提高声调问道。Michelle这才警觉自己失言, 连忙作补充:“噢, 我是说,Ann和我是‘死党’, 之间哪还谈‘报答’ 这两个字? 对不,Ann?”Ann耸耸肩, 轻笑点头:“对。 哪一天, 你用得着我, 我不会忘记‘死党’ 这两个字。”June忽然惊呼起来:“——谁弄污了我的背包!”各人望向她放在座位上的背包, 上面沾满了茄酱。六陷入回忆中的Michelle出神地凝望着黑暗的角落。 手提灯抱在她怀里, 灯光从下向上仰照着她的下巴。 她的身体遮蔽了大部分的灯光, 因而使整个厂房陷于幽暗之中, 而受伤的女人也隐没于黑暗里。门窗被夜风吹得“咯吱咯吱” 地响。“长毛个性孤僻, 不爱合群, 但我想改变她——人怎可以没有朋友? 所以我总央她随我跟其他同学一起活动。 ”Michelle低声地像自说自话。黑暗中, 笼中的女人忽然低声哼起儿歌来, 正是Michelle20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刚才站在窗前唱的那一首。“你也爱哼这首歌? 这是哄我女儿睡觉的。” Michelle惊讶地问道。女人没搭理她, 继续哼……“为什么我相信长毛会救我? 因为, 我俩是‘死党’。”Michelle轻轻地前后摇动身体, 愣愣地说。女人打断她的说话:“你可不可以别再唤她长毛? 我听得好不舒服。”Michelle惊讶于这个女人和Ann的反应一样, Ann也不喜欢别人这样子唤她, 她自己私底下才会这样子唤她。七Michelle知道那件泳衣有些小缺点, 但它毕竟是件价钱昂贵的名牌货。那次度假, Ann果然带了她送给她的泳衣来, 而她也带了小黑去为她做伴。在游艇上, Michelle换好了泳衣, 站在更衣室外等着, 所有同学都已换好了泳衣, 嘻嘻哈哈地结伴上了沙滩, 只是Ann进了更衣室很久, 仍未出来。 Michelle觉得有点不对劲, 便朝更衣室内的Ann问道:“换好了没有?”更衣室内传来Ann怯怯的声音:“Michelle, 这泳衣好像有点问题……”“全新的, 哪来什么问题?”“可是……”“我来看看。”203
  • 澳门文学丛书Ann开门让她进去。“哪里有问题?” 还未关上门, Michelle已心急地追问。Ann显得有点腼腆、 不自然的样子。 白色的泳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尺码过小:“我说不上来, 可是——”“哪儿有问题? 嗯? 哪来问题? 你转身来让我看看。”Ann缓缓转了个圈:“……怎么样?”Michelle上下打量:“挺好呀! 你穿得很好看嘛!”“……你看不出有点儿小吗?”“小? 哪小?” Michelle略带夸张地说。 她知道弱小的Ann需要信心和她的支持。“感觉很窄身……”“——那才性感呢! 泳衣要穿小一个尺码, 那才sexy呢。哪有泳衣宽宽垮垮的? 你想‘走光’ 吗?”“泳衣是白色, 料子似乎有点儿薄, 有点透。” Ann一脸担忧。“哎, 这是上好衣料, 名牌货, 很贵哪!”“我不是这意思……”“没这意思, 哪来如此挑剔?”“我, 不是挑剔, 我只是怕……我还是不要穿——” 她忸怩地说着, 一边伸手进泳衣肩带里, 就要将泳衣除下来。Michelle终于沉不住气, 冷声地说:“好, 你除吧!”Ann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 愕然地瞧着她的脸色, 一时僵在那儿, 手指停留在肩带间, 不知如何是好。僵着的气氛只维持了几秒……Michelle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分, 于是挤出笑容说道:“别再婆婆妈妈的, June她们都已经上了岸, 在沙滩上等着, 独你还在游艇上磨蹭。”20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看——我还是不……” 她仍是坚持着。“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嗯?” 她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我还是留在游艇上陪小黑, 你到沙滩上去吧。”“小黑才不像你那样喜欢孤独, 它会和我们一起上沙滩玩。”“那么我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来吧!” Michelle不由分说, 一把拉起她的手, 半拉半哄地强扯着她出去了。八Michelle忽然瞄到一团黑影在厂房的一个角落窜过。她惊喜地从木箱上跳下来, 擎着手提灯随着黑影的踪迹追寻:“小黑! ……小黑! ……喵……小黑!”“嘿? 小黑在哪?” 笼内的女人诧异地问。Michelle一指远处的暗角:“它就在那儿! 我看见它在那儿走过!”“哪来小黑? 你挟持我到这儿来的时候, 哪带着小黑?”“我刚才的确看见它走过!” Michelle坚持。“它哪可能出现? 都那么多年前的事了!”Michelle随即变得一脸沮丧:“对, 小黑不可能在这儿出现。”“小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人好奇地问。Michelle哀伤地掩上脸:“那天我做错了一个决定, 我应该将小黑留在游艇上, 让Ann陪着它, 那样就不会发生那件意外。 那是我的错……”205
  • 澳门文学丛书——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天, 我们在离岛的沙滩上玩了一整天, 大家都累了。近黄昏时间, 正要返回游艇上去……”九“喵……小黑! 喵……喵……小黑……” Ann仍穿着那件白色泳衣, 身上披上了一条毛巾, 独个儿沿着沙滩走, 沿途不住焦虑地呼唤着。走了不久, 就远远看见Michelle和几个同学跪在滩边。 她觉得那气氛有异, 有些同学掩着脸, 有些在低声抽泣。Ann急急趋前, 问道:“找到小黑没有?”她蓦地住口, 双手掩着嘴, 震惊地看着浮在近滩边的小黑。 小黑的尸体随着海浪的一推一拉而进退于滩边。Cindy看见Ann出现, 立即上前一把抓着她的胳臂厉声质问:“你是怎么看管它的? 怎会让它掉进海里去?”Michelle转过头来, 泪眼汪汪地瞧着Ann。Ann抿着嘴呜咽:“……小黑……”“小黑死得真惨。 早知不该带同它来。” Kitty嘟着嘴说。Michelle站起来, 伤心地拥着Ann。 Ann轻咬着唇, 轻拍她的背。“……不关Ann的事, 午后烧烤过后, 她已经将小黑交还给我。 我牵着小黑在沙滩上散完步后, 坐在滩边的小树林里休息,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小黑怎么会挣脱了皮带, 跑开了……”June检视小黑的长皮带和皮圈:“奇怪, 这扣子应该扣得很牢, 它怎么能挣得脱?”206
  • 李宇樑·狼狈行动Michelle埋头在Ann的肩膊呜咽:“……Ann, 对不起……我知道你比我更疼小黑……”Ann默默无语, 只是轻抚着她的背。 她听到Michelle那像吹哨子的呼吸声, 然后发觉她的呼吸异常地急促。 她知道她受到刺激下, 哮喘病发作了。十Michelle低头无语, 怀抱里的手提灯仰照着她忧伤的脸容。 已经过去了这许多年, 小黑溺毙的恐怖景象又再浮现在她眼前。 她出神地坐了一会, 就被急促的喘气声惊醒, 她惊觉铁笼里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做声, 她连忙高举起手提灯, 于是平房里又恢复了照明, 她来得及看见那长发女人又已偷偷爬离开了铁笼。“停下来!” 她厉声喝止, 拽起铁锤站起来。女人慢慢地停下来, 仍保持着四肢爬地的姿势, 一头披散的长发低垂下来, 遮掩了她整个脸庞, 急促、 抽搐的呼吸牵动了她整个身体, 不住发出如吹哨子一般“丝丝” 的高亢声音。“你跑不掉!”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透过散乱的头发之间盯着Michelle,身体因剧烈的呼吸动作而抖动, Michelle一时之间被她那如鬼魅的形容慑倒。“你, 你没事吧……” 她吃惊地问道。女人于急速而尖锐的呼吸声之间, 发出微弱的声音:“给我……给我的家人挂个电话……拿哮喘药……”Michelle丢下铁锤, 赶紧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袋, 从中掏出一瓶治哮喘的喷剂, 抢到女人面前, 让她吸了两下, 然后帮207
  • 澳门文学丛书着她挨着铁笼坐在地上。 她也并肩坐到她身旁, 为她梳理散乱了的长发, 又用纸巾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她发觉那女人的样子倒算得上有几分漂亮。 没多久, 女人的呼吸渐渐回复正常, 人也恢复了精神。“有镜子吗?” 女人忽然问她。Michelle从手袋里掏出一面小化妆镜给她。 她对着镜子察看自己的面容。“以你这样的状态, 即使走得出这所房子, 也走不了多远——” Michelle说到一半, 忽然被女人刚才的说话惊醒, 赫然发觉自己竟一直疏忽了一个严重漏洞。她朝她伸出手来:“你的手机呢?”女人摇摇头: “我没有手机。”“哪会没有手机? 将它交给我吧。”“我真的没有。”“你别老跟我作对, 行不行?”女人站起来, 伸开双臂转了个圈:“我哪瞒得了你? 你瞧我的手机能藏到哪儿去?”Michelle站起身来, 打量她那近乎赤裸的身体。“现代人哪会没手机随身? 你将它藏到哪儿去吧?”她以目光搜索铁笼附近的范围。“好……好, 我认了。 刚才被你推进来、 挣扎着的时候,它掉在屋外的水泥地上。”Michelle转头瞧向门外。“外面……” 她很快又回过头来盯着女人,“——你想诱我到外头去吧?”“你守在门口, 我还跑得了吗?” 她撇撇嘴角。Michelle紧紧盯着她, 试图从她脸上读出说谎的痕迹。 最20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后, 她提出了个结论:“你可能真的没有携带手机。”女人不置可否, 只诡诈地一笑: “你说呢?”Michelle缓缓摇头:“你根本没带手机!”“我有。 而且刚才已经偷拍下你的样子, 传送到我家人的手机里。”女人环抱起双臂, 带着挑衅者的嚣张笑容迎视对手的目光。“你当真拍下了我的照片?” 她蹙着眉。“当然。 如果我有什么不测, 我的家人会将你的照片送到警方手里去。”女人一脸得色。“当真?” 她侧起头看她。“嗯!”她微一扬首。Michelle忽然举起手机, 将镜头对准女人,“咔嚓” 地拍下一张照片, 突如其来的相机闪光眨得女人眼睛发昏, 她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嘿嘿, 你刚才没使用闪灯吧? 你手机的拍摄像素一定很高, 这样子的光线, 可以将我的样貌拍得很清晰?”“这个可要由警方来告诉你了。” 她不甘示弱地回应。Michelle又对准她的身体“咔嚓” 按下快门。女人伸手分别掩着在强光下如同赤裸的胸前和下身, 嘴巴不忘嘲笑对方:“大摄影师, 你要为我拍写真, 也该在我最好状态的时候吧?”“你听到吗? 手机拍照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咔嚓’ 的声响,这是所有手机的指定规格, 以此来防止偷拍。”Michelle擎着手机, 挑衅地围绕着女人不断“咔嚓、 咔嚓” 地连环按下快门, 连串狠狠的“咔嚓” 声像嘲笑着女人的209
  • 澳门文学丛书谎话。女人不住扭头躲避闪光。 她强辩道:“你那时候心慌意乱,还会留意到这细微声音?”“就因为是惊弓之鸟, 所以对周围声响的反应才会更敏感啊。”“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 拿你自己的结局去做赌注吧。”女人冷笑着说。“你的手机真的丢在门外?” 她停下手来。“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你自己去找找看。”Michelle想了想:“你的手机什么号码?”女人略一犹豫, 然后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你怎么能够将自己的号码背得这样子烂熟?” Michelle表示疑惑。“那是我自己的手机啊!” 女人表现得一派理所当然。Michelle却不以为然, 大多数人都会记不牢自己的手机号码, 她自己就没这个记性, 科技宠坏了人的记性。她觉得那个号码有点耳熟。 她缓缓地逐一按下号码键,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则以等待揭穿谎话的眼神迎视女人的目光。按完了号码, 两个女人同时扭头瞧着门外, 等待手机的讯号。“你的手机是什么铃声? 嗯?” Michelle带着强烈的嘲弄口吻,“歌声? 音乐? 抑或特别效果?” 她带着戏弄的态度模仿起各种手机铃声:“……”手机传来忙线的讯号, Michelle再试打了两遍。屋外没有传来铃声。她挂上手机, 以胜利者的姿态揶揄女人:“嗯? 你大概将21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手机关了吧? 抑或手机摔坏了? 嘿……”女人淡然地耸耸肩:“没有, 我根本就没有手机。”Michelle哈哈大笑:“……刚刚证实了啦!”女人也愉快地笑起来:“哈, 没关系啦, 因为你刚刚为我挂了通电话给我的家人。如果我出了事, 警方可以凭你挂出的电话找到你。”Michelle顿时皱眉跺脚:“你真狡猾, 我实在应该对你多防范一点。”女人得意洋洋地解释:“你大概不知道: 几乎每个城市人身上都随身带着一台GPS——定位追踪仪。”她指着Michelle手上的手机:“这个就是追踪你的仪器,每台手机都会发出独特的讯号。”她摇头为Michelle叹息:“只要你一挂电话, 发出讯号,电讯局就会录下你的行踪和所在的位置。”Michelle故作惊愕:“噢, 是吗? 真糟糕! 我已经泄露了我的行踪?”“嘿嘿, 你说呢?”“真的吗? ——我刚才只是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你的家人也会接收到我的讯号吗?” 她“格格” 地大笑起来。女人一下子怔住了。“我当然知道手机发出讯号的原理,” 她坐下来, 也仿着女人刚才的摇头叹息,“所以我才离开意外现场, 躲到这鬼地方来和Ann通电话——警方只会锁定意外现场作为侦查手机信号的目标。”“可是……你曾经在现场给Ann打了一通电话。”“那通电话没有说什么具体内容, 况且我们也打算将意外211
  • 澳门文学丛书现场转移到别处去。”“所以你将尸体搬上车来!”女人的说话似乎触动了Michelle的神经, 她登时一愣, 笑脸飞退, 换上一脸哀伤:“……这还为了另外一个原因……”女人一时间竟也被她的恸容感染, 不忍心再用言语攻击她, 只苦笑着轻声叹道: “你这才是真狡猾。”“那是Ann的主意, 她的聪明不比我低。”“你和Ann的交情从念书时期一直维持到现在?”“我和她不止是同学的情谊, 长大之后, 我们还继续亲密来往, 我从未停止过对她的照顾——每一方面的照顾: 事业、金钱。”“你对朋友倒是仁至义尽。”虽然Michelle认为这是作为一个朋友的分内事, 但也对女人的称赞感到颇为受落, 她觉得自己受之无愧。 踏入社会工作之后, 她知道Ann干过几份工作都不如意, 她自己的际遇比Ann好, 任职的公司是跨国企业, 而她也很快晋升到决策高层。 于是她将自己的自小好友引介到她的公司里去, 出任她的行政总裁助理, 付她不低的薪金, 还尽量交付她重要的工作职务。十一Ann在快餐店靠窗的角落找到座位, 正待坐下来, 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叫唤她。“长毛!” Michelle穿了一身体面的高级行政人员的衣着,手提着几个名店购物袋出现在店里,“怎么一个人来吃汉堡包?”212
  • 李宇樑·狼狈行动“这么巧?” Ann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 也变得有点坐立不安。 Michelle从来不会在办公日到快餐店吃午餐的。Michelle一屁股坐到她的旁边座位去:“意外吧?” 她甫放下手上的购物袋, 就笑着来捏Ann的脸庞。她注意到Ann带着腼腆的眼神瞥向门口。 她转头看, 瞧见一个年轻帅哥朝她们走过来。那名青年来到Ann跟前, 将手上一串车匙交还给她。“这中午时间, 好不容易在停车场里找到个停车位。” 他的说话温文。“嗯嗯, 这位是——” Michelle微笑地向他伸出手。“Alex, 这是Michelle。” Ann尴尬地作出介绍。Michelle大方地和Alex拉手。“噢, 对不起, 占了你的位置。” 她识趣地起身要让出Ann旁边的座位。Ann连忙一手抓着她, 拉着她坐回原位, 让Alex坐到她的对面。“你是Ann自小认识的好朋友, 她常提及你。” 他带着亲切的笑容说。Michelle瞄了瞄Ann, 吃吃笑道:“我们虽是好朋友, 也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但已有好一段日子没细细谈心了, 我不知道她最近原来正干着‘好’ 事呢。”“也没干什么, 除了公司的正事外, 其他干的都是闲事。”Ann一脸正经地说。Michelle对Alex说:“她呀, 个性很静, 不多说话, Alex,你可别欺负长毛啊。”“——长毛?” 他不解地望向Michelle, 随即明白过来, 转头对着Ann“扑哧” 地笑了出来。213
  • 澳门文学丛书Ann有意无意地偏过头去望出窗外, Michelle看不准她的反应, 但留意到她垮下了脸。 Michelle暗忖, 他居然听明白那诨名的内容, 可知他两个的关系已非浅, 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失言, 于是朝Alex伸了伸舌头, 连忙改口:“啊呀, 我是警告你别欺负Ann。 她不是我的好朋友——她是我的亲妹子!”她笑说着的同时, 伸手要捏Ann的脸庞, 她罕有地举臂隔开, 这举动引得Michelle一愕。Alex笑说:“这点你倒大可放心, 你千万别小觑了她, 她看似外表柔弱, 骨子里却有一股悍劲。 你未必知道, 她比我甚至比你都还强悍呢。”Ann转头作势要打他, 他微笑着指指Michelle。“你倒好像比我还熟悉她呢。” Michelle抱起双臂, 装出不服气的样子。“哪里。 她呀, 可不是一个容易被了解的人。” 他温柔地瞧着Ann。Michelle亲热地一把拥着Ann的肩头:“我的Ann哪, 才是一个至单纯不过的小人儿。”Ann似笑非笑地瞧着Alex:“哦, 我不知道原来你将我看成很深奥的人。”“说老实话, 我有时真的摸你不透呢。” 他半带认真地说。Michell碰碰Ann的肩头, 朝她挤挤眼, 语带双关地笑说:“——嘻嘻, 他说‘摸’ 不透你呀!”他登时脸上一赤, 腼腆地别过头去。“我当真是那般莫测高深吗?” 她转头问旁边的Michelle。Michelle打个哈哈:“你问我? 我阅人无数, 哪会看不透你?”“Alex, 你听明白了吧? 我什么也逃不过Michelle的法眼。”21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可没有Michelle的功力, 她毕竟是你自小认识的好朋友。 我出去买汉堡包。 Michelle, 你要吃点什么吗?”“光看你俩公然打情骂俏, 也够饱啦, 给我买杯咖啡可以了。”Alex又脸红了:“我出去啦。”Michelle待他离去后, 偷捏Ann的大腿一下, 假装生气的样子:“有没有搞错? 交了男朋友也不让我知道!”“我们仍是普通朋友罢了。”“——普通朋友? 好啊, 当真是普通朋友的话, 我就动手去抢。”“哪用抢? 对你来说, 什么都手到拿来, 你样样都比我强。”“听你的, 满口酸溜溜。” 她用手肘碰碰Ann, 瞄瞄远处的Alex,“说认真, 挺帅呢。” 她凑近Ann耳边问,“听话吗?”“我才不要听话的男朋友, 只要他能了解我就好了。”“我就宁挑听话而不甚了解我的男朋友。 了解得我太透彻,我会失了主动权呢。”Ann只还以淡淡一笑, 不发一语。“来, 送你一个毛绒娃娃, 是我买化妆品的赠品, 样子很cute。”她自一个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大毛绒娃娃递给Ann。“她不能收你的毛绒娃娃, 她对毛发敏感。” Alex说。 他刚捧着一盘汉堡包和咖啡回来。Michelle一脸意外地瞧着他。他也奇怪她为何会表现得这样惊讶。他将一杯咖啡放到她面前:“Ann自小对猫狗之类的小动物敏感, 这个你应该很清楚吧?”Michelle愣了愣, 像听不懂他的说话内容, 待了一会, 才215
  • 澳门文学丛书缓缓转过头来看着Ann。Ann自Michelle手中一把取过毛绒娃娃, 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毛绒娃娃好可爱, 样子好天真, 我喜欢呢!”Alex满脸疑惑地瞧着Ann。顷刻之间, 三人都静了下来。 Michelle默默地喝着咖啡,Ann和Alex也各自吃着汉堡包。过了一会, Michelle回过神来, 轻啜了一口咖啡, 尝试找话题:“——咦, 怎么光是汉堡包, 没有薯条?”他愕了一愕, 对她的问题表示诧异:“你也知道, 她是向来不吃薯条, 她自小接受不了薯仔类的食物。”Michelle僵在那儿, 竟忘了咽下含在嘴里的咖啡, 她消化不到Alex告诉她的所有话, 她只感觉到一片迷乱。 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是Alex不了解他的女朋友吗? 她困惑地瞧着咫尺距离的Ann, 视线却聚不到焦。 眼前的Ann却表现得一派神色自若。这之后, Michelle无言地低头轻轻搅动自己的咖啡, Ann和Alex之间只偶尔悄悄交换几句简短说话。Alex吃罢, 先用快餐店供应的纸巾抹手, 然后掏出手帕来抺嘴。 Michelle惊讶于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男生。他站起来, 向两人告辞:“我赶着上班, 先走。 你跟你的好朋友多聊一会儿。 再见, Michelle。”Ann只是淡然地“嗯” 了一声。 他临离开之前, 在她脸上亲了亲。待Alex离去之后, Ann朝一脸狐疑的Michelle耸耸肩, 笑说:“你看, 他才刚说过摸不透我, 一会儿却又自以为好了解我。”Michelle打量Ann,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难道你真有我看不到的另一面?”216
  • 李宇樑·狼狈行动Ann笑起来:“哈, 你相信了一个新相识的人的说话, 而怀疑起自己来啦?”Michelle也夸张地“哈哈” 一笑, 以手指一戮Ann的额头:“小鬼头! 我看你, 还会看走眼?” 她用手肘碰碰Ann,“看你两口子那么亲热, 到底有没有吵过架?”“偶然意见不合总是有的。”“还记得‘狼回头’ 吗?”“当然记得。 那是你发明的‘绝’ 招, 念中学的时候, 你常用来对付跟你闹意见的同学。 你仍沿用那一招对付你的男朋友?”Michelle得意地大笑, 将手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半途撵他下车, 假装撇下他不理, 用力一踏油门,‘呼’ 的一声呼啸而去, 从倒后镜里望着他那副受挫败而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知感觉有多爽! 那些平时愈趾高气扬的, 那副挫败相愈叫人看得爽!”“你解释过:‘狼回头’ 看似救他, 其实是要折服他。”Michelle得意洋洋地接口:“待他最彷徨无助的时候, 我才开倒车接回他, 那时候, 他就清楚谁是王者。”Ann似笑非笑地瞧着Michelle:“其实这一招还差一点儿狠劲,‘狼回头’ 的目的应该是要将对手一举击倒, 而非止于吓唬他吧? 当王者, 不若当个霸者。”Michelle一愣, 随即牵强地发出干笑:“你嘴里倒说得强硬, 让你来干, 怕你连撵他下车的胆量也没有。” 她一把将咖啡胶杯捏扁。Ann没有回应, 拿起纸巾轻轻抺嘴, Michelle留意到纸巾后挂在她嘴角的一丝不屑的冷笑。217
  • 澳门文学丛书十二夜已深, 两个女人的精神都变得疲乏委顿。Michelle垂下眼皮, 梦呓般呢喃着:“‘狼回头’ 的名字是我改的, 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 没有第三者知道, 从没第三者知道……”那个女人又低声反复哼起那首儿歌来, Michelle忍不住也低声和唱着。唱了一会之后……Michelle勉强睁开眼睛, 对旁边的女人说道:“如果再唱下去, 我真要睡着了。”“当然, 你累了。 你的脸色很苍白, 你流了很多血。” 女人说。“流了很多血的是你。”“你搞错了, 我刚才还用我的手帕为你止血, 包扎伤口呢。”Michelle感觉疑幻疑真:“你是企图将我搅胡涂吧, 抑或你自己真的迷糊了?”她一边说着, 一边却禁不住往自己身上找伤口。“你忘了吗? 你已将手帕除了下来, 交还给我了。” 她扬扬手中一条手帕。Michelle使劲摇了摇头:“你在疑惑我。 受伤流血的人明明是你。”“瞧, 手帕上还染有你的血迹呢。”“不, 受伤的是你。 我只是有点累……”“可能你比我更挺不到天亮。”218
  • 李宇樑·狼狈行动“真的吗?”“猜猜看, 我们两个里头谁个会是最后胜利者, 可以走得出这所房子?”Michelle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低声发出冷笑。“我的确有点累……” 她站起来,“你还是回笼里去吧。”女人顺从她, 蹒跚地爬回笼里去。Michelle挨着笼外坐下来。“现在什么时间了? Ann的人呢?” 女人问道。“快到了。” Michelle半合上眼皮。“你支撑着, 别睡下去。”“你还想听我和Ann的故事吗?”“嗯, 说说你怎样在金钱上帮了她一把。”Michelle打点起精神, 借着不断说话将睡意驱散:“嗯,对, 她的第一桶金就是我帮她赚回来的……”十三烈阳之下, 在一个高尔夫球场里。Michelle一身运动服装束, 戴着遮阳帽。 她和Ann刚打完高尔夫球, 一个人拿着手提包轻松地走在前头, 一边以毛巾抹汗。也是一身运动服穿着的Ann独力背着两人重甸甸的高尔夫球具跟在后面, 背得很吃力。“累吧?” Michelle关心地回头问Ann。“嗯, 一点点……”“坐下来歇歇吧。” Michelle体恤地说。两个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Ann卸下重甸甸的球具, 轻219
  • 澳门文学丛书捶着酸疼的肩膊, 嘴里没哼过半句。“近来经常见你很夜还留在公司里头, 很忙吧? 需要为你雇个助手吗?”“不, 反正回家也没什么可干, 索性留在公司里清理一些工作。” Ann摇摇头。“哦? 多腾点时间和男朋友约会嘛。” 她向她试探。“他已跟我分了手。” 她淡淡地说。Michelle其实早已知道, 只是想从她口中证实。 她不懂得如何安慰她, 缘分的事是没得勉强的, 她同情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 Michelle尝试提高她身边好友的情绪:“男朋友不过是生活上的调剂品, 我告诉你什么才是我们生活里头最重要的——钱! 有了钱, 你哪还愁寂寞? 你知道这儿高尔夫球会的会籍值多少钱吗?”“当然。 是我为你寄出支票的。”“只要你愿意, 你也可以跟我一样成为这儿的会员。”Ann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瞧着她。Michelle笑说:“当然, 如果单靠你那份月薪, 的确有点难度。 你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炒股票吗?”“我从未沾手股票, 也不懂做投机买卖。” Ann摇摇头。“你不懂, 我懂。 你知道, 仗着工作上的关系, 我有股票市场的内幕消息。”“我知道你在股票市场上赚了很多钱, 但我没那本事。”“长毛, 你在公司里头帮了我很多忙, 也为我背了不少黑锅, 这个我心中有数。”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只文件袋, 递给Ann。“我好想为你做回一点事——我代你开了一个投资户口,22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在户口里存进了一点钱作为你的投资本钱。 这里是一些合约文件。”Ann好奇地接过文件袋, 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 粗略地看了一遍之后, 蓦然吃了一惊:“这——这大笔钱! ……我哪来这许多钱还你?”“不急, 待你在投资上赚到钱才还给我吧。 如果本钱少,是赚不了钱的。 投机买卖是以钱生钱的玩意儿。” 她亲切地拍拍Ann的肩头, 笑着说,“——你放心, 我不会收你利息。”Ann讷讷地说:“……我对投机买卖可真一窍不通……”Michelle瞧着她那副傻兮兮的样子发笑:“我会教晓你的。很快, 你就可以跻身富婆行列了。”“Michelle, 我……” Ann感动得说不下去。Michelle竖起一只手指阻止她说下去:“我们是好朋友、死党, 不是吗?”Ann点点头:“以后都听你的。”Michelle朝她挤挤眼:“对, 都听我的。 改天我为你介绍个男朋友。”Ann展露出罕有的笑容:“留回给你自己好了。”Michelle忽然变得一脸认真地说:“Ann,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什么忙?”Michelle停了停, 伸出双手搭着她的肩膊:“我想邀你做我的伴娘。”Ann诧愕地瞧着她:“什么……”“我想请你做我的伴娘。” 她深深地注视着Ann的双眼。“——你, 结婚了?”Michelle点点头, 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我, 结婚了。 很221
  • 澳门文学丛书意外? 我要结婚啦! 答应我,” 她亲切地拉起Ann的双手,“无论什么情况, 你都一定要做我的伴娘, 祝福我。”十四“你相信了吧?”“嗯?”“——相信她今晚会出现。”女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折服地说: “我现在倒有点相信你是个好人。”“Ann真的对投资市场一窍不通, 是我教懂她怎样做投机买卖, 为她赚到第一桶金。”“真令人羡慕, Ann有一个像你这样子的朋友。 嗯, 你说过你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她沉默了一会, 轻声说,“我不常入教堂, 但我心中有上帝。”女人望出窗外, 屋外的水泥地闪烁着一片耀眼的银白光,给她一种宁静神圣的感觉, 她忽然有种好想跪下来祈祷的冲动。“今晚出意外的那台汽车, 是我向她借来的。 但你可知道,它原本属于我的, 是我送给她的。”“你送给她? 那样名贵的房车?”“嗯, 它确实价值不菲, 我只向她收取象征式的价钱。 我不能一文钱也不收, Ann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嗯, 你不但照顾了朋友的需要, 也照顾了朋友的自尊。能不以此自豪吗?”“所以, 你还认为她今晚不会出现吗?” 她又再追问。22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女人心中暗暗奇怪, 我的看法对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还是她自己信心不足?“Ann到现在仍是单身吗?”“嗯, 这件事情上, 我比她本人还焦急, 我曾经为她介绍过不少男朋友, 她都拒绝了。”“你丈夫呢? 为什么你不向他求救?”“我们正在办分居手续,” 她急急作出补充,“但我们仍保持好朋友的关系。”女人表示同情:“大概是他出了问题吧?”Michelle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自问已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却仍走不出这样的结局……”十五Michelle一进门就听见丈夫的哼歌声, 他哼的是一首儿歌。 这时间, 他应该是坐在女儿的床边哄她睡觉。她亮着客厅的灯, 随手丢下手上的公事包, 同时间除去身上的外套、 踢掉高跟鞋。 经过一整天的工作和应酬, 她一身酒气, 满脸倦容。“我回来了。” 她朝女儿的房间高声说, 然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她赤脚走进厨房里为自己煮咖啡。“女儿睡了没有?”“才刚睡着。” 丈夫在女儿的房间里头回话, 语气淡然。“吃过晚饭了吧?” 她一边说着, 一边低头查看手机里几十条讯息, 又忙于回复。“都什么时间了? 11点多了吧? 难道等你回家烧给我们223
  • 澳门文学丛书吃?” 丈夫说道。“谁说一定要由老婆来烧饭?”“对, 现在不是由我来负责每天烧饭、 唱歌哄女儿睡觉吗?”她听到丈夫离开女儿的房间, 返回自己的房间去。 她有点恼他, 自己辛苦工作了一整天, 回到家里来, 他也不走出房间来和自己打个招呼, 表示一下关怀。“为什么今早又不去李总的办公室见工? 我费了好大的情面才为你铺排好这个机会, 你只需循例地见见工, 就可以顺利跳槽到跨国企业的管理层。 这下可好了, 你闷声不响地放弃了, 却叫我欠下了李总一个人情。”“我喜欢现在这份工作。”“你那份工作有什么好? 我不止一次说过, 你的才能是不止于担当一份本地公司的小主任。”“我的职责可不小。”“我倒想你试坐坐我的位置, 尝尝什么才是真正‘职责不小’ 的工作, 看看我的责任有多重!”她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走出厨房, 将客厅的灯关掉, 然后走进位于客厅角落的小工作室里, 坐到办公桌前。 她知道今晚又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夜。 她享受忙碌, 喜爱应酬。“我可没你那样子的‘气魄’, 视那些压力、 责任为事业成功的象征。”“我这样子辛苦工作, 是为了这个家, 好让大家的生活过得比别人舒适安稳一点。” 她按了桌上计算机的开关, 然后挨在椅背轻啜着咖啡, 等待计算机暖机。“谁叫你老公没你所希望的本事?”她整个人挨坐在舒适的高背真皮座椅里, 享受着热咖啡慢慢流入食道的温热感觉, 同时缓缓环视自己这所修装华丽的房22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子, 别人口中的豪宅。 她很满意自己能够为一家三口提供一个这样舒适、 宽敞的安乐窝。“你今晚好像有很多怨气。”她的视线停留在那面对着办公桌的嵌墙长镜上。 她左右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腾出一只手来握一握自己的腰围, 嗯, 一点也不像已是七岁女孩的人母, 初怀孕的时候, 她还非常担心生育会破坏她的身形。 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对着镜子, 托托自己的胸部, 有点迷恋地欣赏自己的身材。 她有点遗憾, 自己的女儿长得没有自己漂亮。“你昨天载阿女回家途中, 又半途撵她下车?”“你没看她昨天派的成绩表? 成绩一落千丈!” 她有点扫兴地坐回皮椅里。“我告诉过你多少次? 你这样会吓坏她的。”“你也懂得说这是吓唬她, 这是教训她下学期要更认真念书。”计算机准备好了, 她放下手上的咖啡, 又开始埋头工作;审批文件, 通过电邮向下属下达各种工作指示。“这就是你的家教? 你用这方法教训一个七岁大的女孩?”“我比你更疼女儿。 我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撵她下车,我一直从倒后镜里留意着她。 你知道这个方法纠正了阿女多少毛病吗?” Michelle微蹙起眉。“我当然知道, 这正是你的看家本领, 叫‘狼回头’ 吧?你喜欢做狼, 别人都是你的羊!”Michelle蓦地停下手来, 惊诧于丈夫晓得那个名字。 她先是愣了一愣, 继而莫名的愤怒和妒忌使她失去了理性。 她霍然起立, 冲出工作室, 站在黑麻麻的客厅里, 朝房间里呵斥:“你在瞎说些什么? 你别老躲在房里头跟我说话! 你跟我出225
  • 澳门文学丛书来,” 她厉声喝道,“Alex!”丈夫懒洋洋地从黑暗中出现。夫妻两个互相对视, 态度却形同陌路。Michelle紧盯着他:“是谁告诉你‘狼回头’ 这个名字?”“有什么关系?”“你跟她碰过面、 聊过天? 你结婚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十六在郊野夜风的消磨下, 长发女人的身体渐变得虚弱。Michelle抱着头:“我尽心尽力工作为这个家, 到头来,他还是要跟我离婚。 我没有怪责他, 我了解一个事业成功的妻子为一事无成的丈夫所带来的压力有多大。 我坚持争取女儿的抚养权, 是为了他和女儿着想, 以他的能力独力供养女儿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你女儿自己的意愿呢? 她愿意跟谁?” 女人发出虚弱的声音问。Michelle没有回答她, 只表现得一脸颓丧。 她明白女儿年纪还小, 不晓得哪个才是对她的优质生活有保障的人。“很想念女儿吧? 只要你愿意, 现在就可以立即赶回家去看望她, 为她唱首儿歌; 挂通电话给警局或医院吧。 比起你的丈夫, 你的女儿应该更需要你。”Michelle像被什么激怒了, 忽然抡起铁锤击向铁笼, 发出震撼刺耳的铿锵声。 她发出愤怒的吼声:“别告诉女儿需要谁!我的女儿不会离开我!”女人掩起耳朵, 在笼内仓皇躲避, 高呼:“停手! 停手!你女儿不会离开你的!”226
  • 李宇樑·狼狈行动Michelle的手机响起。女人如获救星:“手机! 你的手机!”Michelle停下来, 手支着膝头喘气, 嘴里呢喃着:“我爱她……”“你的手机响, Ann找你!” 女人叫道。她接听了电话:“长毛?”“喂, 死婆, 仲未搅掂个女呀?‘整’ 樽大号咳药水佢‘叹’, 等佢早‘抖’ 啦, 我哋呢边啲麻将‘摊冻晒’ 啦!” 对方师奶连珠炮似的吐着一连串粤语。“你教人那样子对待女儿, 你还算是个人吗?” Michelle吼道。“你系边个?” 师奶愕然地问道。“幸好我不是你那个‘死婆’!” 她愤愤地挂了线, 疲累地坐下来, 捧着胸口轻喘着气。女人静待她稍稍平伏下来, 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机吗?”Michelle警戒地盯着她:“干吗?”“只是好奇看看, 只看一眼, 我不会耍花样的……”她轻蔑地一笑, 继续说:“难道你还会惧怕一个被囚在笼里的受伤女人?”Michelle明知道她采取激将法, 但仍将手机递给她。女人一边低头以手指拨动手机的画面, 一边说:“我想看看你女儿的样子, 她一定长得好可爱。”“里面好像没有存储她的照片。” Michelle登时露出尴尬的神色。果然, 里头全都是她个人的照片。 女人抬头诧异地看着她。她陡地弄明白女人察看她手机的意图, 脸带赤色地一把抢227
  • 澳门文学丛书回手机, 粗声说道:“没用女儿的照片作为手机的Wallpaper(桌布), 能为我对女儿的爱意说明些什么吗?”女人耸耸肩, 嘴角流露出强烈的嘲意。Michelle走到稍远的木箱上坐下来。女人捡起Michelle刚才给她的化妆镜, 查看自己的脸容,苦笑起来:“我现在知道你打算怎样处置我了。”Michelle默不做声。“你打算让我一直流血, 直到失血而死; 还有我的哮喘,困在这满布尘埃的地方; 即使你不动手, 我大概也挨不过天亮。”Michelle没有回应。“除非现在就报警送我进医院里去。”“你认为我会那样做吗?” Michelle有气无力地挨在背后的一叠木箱上。女人摇头:“我不知道。 就连你自己也未作最后决定吧?”Michelle没回答。“我们来打个赌。”“赌什么?” Michelle好奇地问。“我赌Ann今晚不会出现。”“你拿什么当赌注?”“我的命。 如果你赢了, 她果然如约天亮之前出现, 我就甘心自杀, 无须让你背上杀人的罪名。 否则的话, 你放我离开。”“好。”“一言为定。”“你这赌是输定了。”女人摇头:“你错了, 你完全错了! 输的将会是你。”22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嘿……你仍然怀疑Ann与我的交情?” Michelle发出连声冷笑。“你真可怜, 居然看不出Ann有多恨你!”“你说什么?” Michelle吃惊于女人的说话。“我告诉你, Ann不但不会帮你, 还会彻底地狠狠向你作一次毁灭性的报复, 让你尝尝什么是‘狼回头’。”“你胡说!”“说回那次游艇的经历吧。 刚才你故意省略了故事的另一半吧?”“我省略了什么?” Michelle愕然地问道。“你哄逼Ann穿上你的新泳衣。”“Ann穿上了我的泳衣, 然后和我们一起跃进海里游泳。”“后来呢?”“后来? ……”她回忆着。 她记得那天午后, 她无意中发现Ann牵着小黑躲在沙滩上一块大岩石后面流泪。女人靠近笼边, 紧抓着栏杆, 紧紧地追问:“她为什么躲起来哭?”“她没哭! 她只是流泪……”女人紧盯着Michelle:“她为何流泪?”“我哪知道? 她没告诉我原因!” Michelle烦躁不耐地挥挥手。“你知道! 你们都知道! Kitty、 Cindy、 June她们都清楚!”“……那不干我的事!” Michelle心虚地叫道。“她们当场高声嘲笑她, 事后还将经过当做笑话般在学校里流传开去。”229
  • 澳门文学丛书“我事前没预料到会有那样子的效果……” Michelle猛摇着头。 真的, 她事前完全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你早知道的。 当你之前试穿那件泳衣的时候, 你就知道那衣料的质料太薄, 白色的泳衣一下水就变得透明, 况且那泳衣的尺码对Ann来说显得过小。 你事前完全可以想象到Ann穿上那件泳衣下水后的狼狈相。”“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让她出丑的!” Michelle竖起三只指头。“你当然没刻意让她出丑, 你只是随意将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强给别人, 你只在意不浪费自己的东西。”“我……当时曾经喝止Cindy她们的!”“那白色泳衣湿水后很糟糕吧?”“那泳衣的前幅总算比后幅好……” Michelle回想当时的情况, 那件泳衣的后面比较透明, 湿水之后, 那透视程度她完全意料不到。“就因为前幅比后幅好, Ann也看不到自己当时的实际处境。 而你竟然不立刻提点她, 就让她光着屁股在众人面前走动。”“我怕她知道实情后会更尴尬, 所以……” Michelle急急分辩。“所以直到Ann惊觉到一班同学在她背后笑着指指点点, 才知道你的泳衣令她出了洋相。 她们笑她什么?”“她右股有一颗很大的黑色胎痣, 痣上还长了一条长毛。她们拍下了照片, 还放上了网。”“我有尝试过制止她们——”“‘长毛’ 的诨名就始自那件事吧?”“不是我给她起的……” Michelle垂下头来。23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关于小黑, 你真以为Ann很喜欢猫?”Michelle一脸茫然地瞧着女人。“你真相信小黑的死是意外? 一只猫真会自己挣脱得皮扣,然后跳进海里去?” 女人诡谲地朝她笑。“……你的意思……” Michelle顿然感到毛骨悚然。女人耸耸肩:“我没有暗示什么。 你说过小黑是她的好朋友, 不是吗? 她哪会狠心淹死自己的好朋友?”Michelle失声:“……我是出于真心照顾她, 她不可能这样待我。”“善意的动机不一定生出善良的效果。 况且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对等的。”“她根本没我的能力, 哪能对等?” Michelle在心里辩道。“我们来谈一下你帮她赚的第一桶金吧。 她有了第一桶金和你的‘内幕’ 消息, 投机的金额愈滚愈大吧?”“我只是教晓她投资。”“不, 你教晓她贪!”Michelle轻蔑地一努嘴:“有了钱的人更贪钱, 她赚了很多桶金之后, 助长了胆量和贪念, 变得过度进取。 可是谁能料到金融海啸? 我知道她心里头或会怪责我不早提点她。”——她当然有理由怪责你, 是你引发她的贪, 诱发她参与投机的。“她输得那么惨, 只能怪自己过分贪婪。”“你果真在事业、 爱情上帮过她一把? 抑或踩她一把? 她大概快四十岁了吧? 为什么至今仍未结婚?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我各方面都尽了本分, 到底哪里出了错?” Michelle懊悔地抱头。231
  •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紧盯着Michelle, 缓声问:“现在, 你倾向于相信Ann感激你? 抑或恨你?”“你这统统是危言耸听! 她在手机里头说得很清楚, 她正在途中。” Michelle一甩头。“她家里离这儿有多远? 驾了半晚的车程还来不了? 我敢说她这刻绝不会现身, 直到确定你已动手杀了我, 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要是她真的恨我, 她干脆直接报警, 不就成了?”“一般的交通意外能给你带来多大的惩罚? 你有足够的金钱聘请一个好律师为你脱罪。 除非你犯下更大的错误。”女人冷笑一声, 继续说:“说不定她早已到了这里, 正隐身在某个角落, 窥视着你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圈套里去——刚才你不是看到有人影掠过吗?”Michelle冷汗涔涔而下, 目光不自禁地往偌大的房子里搜索。“你要我相信你瞎说的废话? 我应该听从她的劝说一早动手, 不给你机会瞎说话。” 她那干涩发抖的声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你这不是给我机会, 而是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 报警吧! 比她快一步报警……”她停了停, 然后放低声线, 缓缓地说:“肇事的车辆是她的, 没人看见你驾她的车……”Michelle被她的提示吓了一跳。 她干瞪着眼, 瞧着女人,思考着她话里的暗示。“在未确定你已经杀掉我之前, 她不会报警的。 没人知道她将车辆借了给你吧? 你将车上自己的指纹清理掉, 然后匿名报警……”23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如果, 她真的在赶来的途中……” Michelle吞吞吐吐地说着。“她绝不会来的! 她现在必定躲在家里等待时机报警, 你必须行动比她快! 如果你运气好的话, 她今晚是独个儿躲在家里, 没有证人可以证明她今晚的行踪……”女人的语气具有催眠性, 又带着极大的诱惑性, 话里的内容更使Michelle感到无可抗拒。“我, 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受我伤害的人说的话, 而背叛一个答应帮我的朋友? ……”“她也受过你的伤害呀! 而且伤得远比我深。”女人故意停了一下。“信我抑或信她? 那是你今晚要为自己下的赌注。 你自己衡量每个赌注的风险成本吧。”Michelle知道那是个不道德的抉择, 她宁愿相信Ann是她的好朋友, 她信任她。 可是……她苦恼地双手抱头:“她今晚真的会来吗?”女人对她的表现感到可笑:“‘来’ 抑或‘不来’ 由她作决定, 但‘信’ 与‘不信’ 就在于你。 究竟你要处于被动的位置, 抑或反作主动?”“你至少给我一个值得听从你的理由……” ——抉择不容易哦! Michelle抬头, 以求助的眼神瞧着女人。女人鄙夷地冷笑:“那还不容易? 只管听从哪个决定对你自己有利, 你就选择哪个——那不正符合你的处事原则吗?”“这样子, 你也就可以脱身了?”“你的目的是为了脱罪, 而非为杀掉我吧?”“你要我出卖朋友……”“抑或被朋友出卖? 你自己选择吧。 但你可以考虑的时间233
  • 澳门文学丛书无多了。”“……她未必会出卖我。”女人失笑:“‘未必’? 你也默认了这个可能性了吧?”Michelle答不上话来。“你会冒险容许这个‘可能性’ 的存在吗?” 女人毫不放松。Michelle的手机响起。“看, 这是Ann要确定你动了手没有。”Michelle犹豫了一会才接听电话。“……喂……长毛——Ann……”Ann在电话另一端像嘱咐Michelle一些事情。“你为什么将号码隐藏起来?” Michelle现在再不掩饰对她的疑心,“……你为什么还没来到? 这儿真的那么难找吗? ……”对方作了一些回应。“……我真的听不清楚你的说话……不, 我的手机没有问题……你到底现在在哪? ……”对方的手机讯号又中断了, 只传来“沙沙” 的杂音。Michelle怔怔地望着手机发呆。女人趁机推波助澜:“你不是说过, 她曾经提出尽量少用手机联络, 以免被追查到吗? 现在她似乎沉不住气, 连续给你几通电话了。”她让Michelle发愣了一会后才再开腔:“要不要做个实验?只要你对她说已经杀掉了我, 我敢说警察马上就会到来。”Michelle双手捧头, 没作回应。 没多久, 手机再度响起。她接电话:“Ann?”“喂, 死婆呀? 仲未搅掂呀? 仲未到慨? 我呀、 Richard呀、 Robert呀, 三缺一, 等紧你呀! 咁鬼‘立糯’ 嘅? 等阵坐23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低, 我哋三个实杀到你鸡毛鸭血!” 是那把师奶的声音。“我这儿的手机信号有没有问题? 你听得清楚我的说话吗?”“清楚! 好清楚!”她朝着手机高声吼叫:“好清楚? 你却居然没听得出找错人? 死婆撞了车, 死掉啦!” 她狠狠地挂了线。女人叹了口气:“是Ann要求你别主动打电话到她的手机去吧?”“她说, 那是为避免事后被电信局追查到行踪。 她会主动联络我。”“她是为自己安排事后脱身, 不让自己的手机留有你的来电记录。”“你似乎很熟悉Ann的为人。”“我打赌她不是用自己的手机打来的, 可能从公众电话亭打来? 她大概已关掉了自己的手机。”Michelle的信心已被动摇, 她看着女人:“从电话亭打出的电话能将号码隐藏吗?”女人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提醒她:“你要为自己争取时间了。”手机又响起, Michelle让它响, 没去接它。 响了一会儿之后, 对方挂掉了。“你瞧, 她果真等得不耐烦了。”女人一边说着, 一边好整以暇地照镜。“你挺喜欢照镜。” Michelle抬起沉重的眼皮瞧了女人一眼。“如果我是你, 我会用手机挂通电话到她的手机去, 好歹留下个记录, 免得她事后可以独自脱身。”“嘿——你想骗我用手机发讯号出去。” Michelle虚弱地发235
  • 澳门文学丛书出冷笑。“这里又不是案发现场, 从这儿打电话出去, 有什么问题?”“……这算是出卖她……” Michelle犹豫起来。“这是扯她下水。 为自己买个保险, 有何不可?”Michelle内心挣扎了一会, 终于一咬牙, 按了Ann的手机号码。她等了一会, 愤然挂线:“她没开手机!”“你现在相信了吧?”“但她也还是会来的!” Michelle充满自信地诡笑,“纵使她真的在心底里恨我, 她这趟仍一定要来帮我!”女人疑惑地静待Michelle的解释。“她欠下我一笔债! 为了那笔巨债, 她必须为我干任何事!我答应她, 她帮过了我这把之后, 那笔债就——”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笔勾销! 这足够构成她帮我的理由了吧?”女人忽然前俯后仰地“格格” 地大笑起来。“嘿嘿……说到底, 你所能倚仗的不是你妄想的生死交情,而是一场利益交易! ……”受了女人笑声的感染, Michelle也喘着气笑道:“……没利益牵涉的交情, 你有见过吗? 信得过吗?”“她欠下你什么债? 是不是那笔因为听从你的‘内幕’ 消息而炒烂了的股债?”她忽有所悟:“你不会是故意让她输得那么惨吧?”“……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Michelle笑声渐退, 虚怯地反问。“帮朋友忙会因为好处, 陷害朋友却不一定因为什么好处。嗯, 可能是你不能接受她跟你有相等的财富、 同等的地位。”23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胡说!” Michelle恼怒地斥道。女人忽然又嘎嘎地大笑起来。“你笑些什么?” Michelle怒视着她。“我笑你始终算漏了一着。”“我算漏了哪一着?”“正因为她欠下你巨债, 她才要坑得你更深。 你翻不了身,她才无须还债。”Michelle脸色骤变, 呆了下来。女人看到自己的说话奏了效, 于是继续怂恿她:“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 既可以自救, 又可以要回她那笔债。”Michelle默默盯着女人, 内心交战着, 犹豫于怎样抉择。女人趁机试探着推开笼门, Michelle只是盯着她, 没有阻止, 女人再试探着慢慢走出笼来, Michelle仍没有什么表示。长时间的囚禁使女人的四肢麻痹, 她按摩麻痹了的肢体,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指着Michelle说:“现在, 你自己也自由了。”“早不该作这次鬼旅游, 都是因为答应过女儿, 她算术测验拿到九十五分, 就作这次旅行。” Michelle心里暗忖。“你怎样离开? 这儿是荒山野岭。” Michelle狐疑地盯着受伤的女人。“总有途径。” 女人轻松地笑道,“难道还指望乘你的顺风车?”她拖曳着疲累的步伐, 蹒跚地朝门口移动。“慢着……”女人停下来, 回头看着她。“……如果……我要将她的汽车弃置的话……应该停在什么地方才好?” Michelle感觉艰难地开口, 同时愧疚地低垂着头。237
  •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后反问她:“如果Ann驾车撞倒了人, 她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车驶回家里? 抑或会弃置在荒野上让人发现?”女人说完就转头蹒跚地举步离去。Michelle一边瞧着她渐去的背影, 一边咀嚼她的答案。 忽然她想起另一个仍未有答案的问题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女人回过头来, 诡异地瞧着她笑说:“对你来说, 我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Michelle心头一凛, 转头避开她的眼神。这时候, 屋外的车道隐约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慢着!” Michelle连忙喝停那已接近门口的女人。两个女人同时紧张地停止行动, 凝神倾听。“是长毛的汽车!” 她胜利地朝女人咧嘴笑说,“不是响着警号的警车! 长毛果真来了!”蓦地, 女人窜身朝门口扑出, Michelle的动作比她更快,挥舞着铁锤抢在她之前拦在门口。 女人被逼往后退, 两个人在高高叠起的木箱之间追逐躲藏, Michelle企图将女人逼回铁笼内。“你这个狡猾的女人, 几乎成功离间了我和Ann, 陷我于不仁不义。”女人喘着气叫道:“今晚的结局大可以由你自己来写, 为什么要交由Ann来决定?”“无论今晚的结局、 我自己的结局, 都是由我一个人来写!所有人, 包括你、 长毛、 我老公、 我女儿的结局统统都由我来写! 从来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我的影响之中!” Michelle亢奋地叫嚣。女人慢慢朝放置手提灯的位置移动, Michelle看出她的意23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图, 先她一步, 抢到灯前。 女人忽然按着了刚才暗中拿到手的手电筒, 照向Michelle双眼, 强光使Michelle合上眼睛, 女人趁机夺了手提灯到手, 然后迅速关掉了所有光源,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你以为躲得了吗?” Michelle冷笑。女人藏身黑暗中, 毫不示弱地反驳:“你也躲得了吗?”Michelle亮起手机内的闪灯, 得意洋洋地摆动着灯光:“你逃不了的……”“逃不了的是你, 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俩的命运是紧系在一起的。”Michelle借着手机的灯光, 终于找到女人藏身之处, 她怪笑着从她手上夺回手提灯和电筒, 粗犷地将她关回铁笼里。“你别怪我, 正如你所说, 你本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放过你, 我这生都过得不安稳。”Michelle提着灯抢出屋外, 直奔往汽车驶来的方向。十七车头灯射出来的两道炫目光柱从屋外扫射进屋里来, 一下子照亮了整所大平房, 使它本来藏匿在黑暗中的污垢和破毁现了形。 外表看来宏伟硕大的厂房建筑, 内部的间格装修已塌陷了一大半, 处处都有着虫蛀的痕迹, 满布灰尘的地面也凹凸不平。 随着灯光的远走, 屋内所有的秽乱很快又隐于黑暗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Michelle颓丧地走回来, 脸色越发苍白, 精神更是迷糊仿佛。 她怄气地一把将手机丢到地上去。不是她! 那不过是一辆路过的汽车。 她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丈夫、 女儿、 好朋友……都对我不239
  • 澳门文学丛书忠, 连一个不相识的女人也在利用我对她的信任!她抬头望向房中央的铁笼, 里面没了受伤女人的踪影。她一下子失了控, 眼睛燃起怒火, 扭头朝房子的四周吶喊:“你躲不了的!”她举起手提灯照向四面, 发狂似的喊道:“出来! 你在哪?”疯狂为她原本虚弱的身体灌注了力量, 她一手提灯, 一手挥舞着铁锤, 猛力击倒女人可能藏身其后的木箱, 嘴里如野兽一般吼叫着。 在狂风似摇摆的灯影下, 她那投在叠起木箱上的影子如魔般乱舞……“你赢了!”女人忽然在黑暗中放声。Michelle停下手来, 一时间不明白女人所指, 神情显得更迷茫。“这场对赌, 你赢了。 她来了, Ann果真来了。”Michelle大感意外, 游目四顾。“在哪? 她在哪?”“在这儿。 就在你眼前。”“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她汗毛直竖, 颤声问道。“我就是Ann。”“……我怎么不认识你?”“你从来不曾认识过Ann, 你根本辨不出她的真面目。”“我当然认识Ann, 我自小已经对她照顾有加。” Michelle感到一片迷糊。女人躲在黑暗中冷声笑说:“你送我那台房车, 是因为你不愿意花费巨款修理一台过了时的汽车吧?”“你不是Ann! Ann从不计较这些!” 她嘶声叫道。“你聘我当你的总裁助理, 除了为你处理所有大、 小事务,24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工余当你的私人助理之外, 还要为你‘孭黑镬’, 做你的挡箭牌, 为你应付公司里头的敌人, 你知道你为了向上爬而得罪的敌人有多少吗? 然而所有人都只道是你关照了我!”“你到底是谁? 你想蛊惑我? 你根本不是Ann!” Michelle恼怒地咆哮。“我就是来拯救你的Ann, 你整晚期待的人就是我!”“你到底在哪?” 她凭着声音缓缓摸索向女人的藏身之处。在一列木箱后面有镜子的反光, 她提灯走近闪光处, 发现女人赤裸着身体, 手擎着化妆镜躲坐在木箱后面。 她低垂着头, 披散了头发, 一时间看不清楚她的面目。“放了我, 你就再不需要Ann。” 她喘着气说, 她的哮喘正发作。“你真的是Ann?” Michelle厉声问道。女人拨开掩脸的头发, 抬头咧嘴朝她笑了笑:“我当然不是Ann, Ann根本永远不会出现。”这时候, 掉在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Michelle被吓了一大跳。她遥指着自己的手机:“Ann就在那儿!”“那也不是Ann, 今晚所有打来的电话都不是Ann, 那是死神, 是死神召唤你。”Michelle瞧着面前的女人那赤裸的身体, 忽然觉得周围的环境变得阴森森的, 她自己也感觉身体开始冰冷, 冷得要命。“为什么要这样子待我? 我一生待人不薄。” 她丢下铁锤,跌坐在地上, 痛苦地捂着胸口。“你的女儿为什么避开你?”“Alex呢? Ann呢? ……”“你到底是谁? ……” Michelle感觉自己的呼吸困难。241
  • 澳门文学丛书女人面目森然地问她:“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你休想吓唬我……” Michelle连打了两个寒噤。地上的手机仍然顽固地响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不等她回答, 接着说道:“农历七月十四。”Michelle蓦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为什么比我还更了解我自己?”她瞧着女人手中镜子里的自己, 恍然大悟, 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难道你是……”“你怕什么? 你不是为寻死而来的吗?”手机终于肯静止了, 两个女人也停了口。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Michelle的浓重呼吸声……过了不知多久, 女人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趁还未太迟,挂个电话到医院去吧。”“我们两个所受的伤太重, 谁也救不了。 只有听从Ann, 我们才能得到解脱。” Michelle惨笑。她将灯放到地上,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掏出那瓶治哮喘的喷剂。“瞧, 这是最后一瓶止喘药……”女人猜到她的意图, 脸色“刷” 地变得惨白, 惊惧地尖叫起来:“不, 不要! ……”Michelle将那瓶哮喘药丢到地上去。女人双手捂着急速起伏的胸口, 苦口凄声劝道:“你还可以选择回头……”“回不了头了……” Michelle绝望地摇摇头。女人慢慢凑近她。“有一点, 或者Ann真的错怪了你。 你可能没故意害她, 因242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为连你自己也未能在那次股灾中全身而退。”Michelle脸无表情地瞧着女人, 双手缓缓抓起地上的铁锤。“你甚至可能为此亏空了公款, 而明天你要作职位交接,事情大概就要曝光了吧? 而意外就凑巧发生在今晚……这宗真的纯粹属于交通意外吗?”“你在暗示些什么?” Michelle嘴里吐出冰冷的声音。“你害怕坐牢, 更害怕面对失败吧?”“那是宗意外。”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抑或是本意自杀, 却误杀了人?”“那的确是宗意外……” 她的双眼赤红, 已控制不住抽噎。“果真是意外?”Michelle的眼泪滑落双颊:“当然是意外!” 她吃力地举起铁锤。“当然?”她和女儿刚旅行回来, 女儿的测验取得九十五分。 回家途中, 她才发觉女儿的成绩是骗她的, 于是她将女儿撵下车……Michelle陡地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当然! 因为——意外中那被碾过的女孩是我的亲生女儿! ‘狼回头’ 噬掉了它的女儿!”她挥动铁锤往地上那支哮喘药猛砸下去……电光火石间, 受伤的女人嘴里尖叫着, 猛地疾冲向前, 以自己的身体撞向另一个女人。圆圆的月光下, 废置的厂房内传出凄厉的、 摄人心魄的惨叫声。丛林内的夜鸟被吓得振翼飞向天空。243
  • 澳门文学丛书十八翌日天亮。荒废的厂房内,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 就躺在房中央原先设置铁笼的位置, 而牢笼消失了, 看不出它存在过的痕迹。一瓶被砸碎了的哮喘药掉在女人的附近。那女人披散了一头长发, 身上衣着和Michelle同一模样。长发半掩下, 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她手上紧抓着一台手机, 另一只手则握着一面化妆镜。手机不停响着。平房对面的丛林深处隐约传来一把女孩的歌咏声, 唱的是一首儿歌……24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天琴传说一2009年8月末的一个黄昏, 天气晴朗, 天空没有泄露出一丝顷刻后会出现翻天覆地变化的恶兆, 唯一异常的是, 湖的四周反常的静穆, 而且出奇地翳热。加拿大的安大略湖 (OntarioLake) 湖中心, 一只摩托小钓艇上坐着一对华人夫妇。 年轻的丈夫脸色阴沉, 他将小艇加速朝湖中心的方向驶去, 坐在他对面的妻子双手紧紧抓着左右两旁的船舷, 瞪大眼睛瞧着丈夫,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转头驶回岸去, Ken。” 她尽量将声线放温柔, 避免再刺激他的情绪。他没有理会她, 眼睛直盯着湖中心的方向。多伦多的夏天, 黄昏的阳光还相当猛烈。 这刻湖上出奇地静悄悄, 今天本来是个出湖垂钓的好日子, 十数分钟之前的湖上还是十分热闹, 但顷刻之间, 所有钓艇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点不对劲, Ken。” 她认真地提醒丈夫, 声线里流露出强烈的不安。“当然不对劲, 从来就没对劲过, 从来没有!” 他咆吼着。她闭起嘴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和他争论的好时间。她故意扭头瞧向别处, 好让他冷静下来, 心里暗暗希望他245
  • 澳门文学丛书快掉头将小艇驶回去。小艇朝前驶了一会, 他仍然没有回头的意思。不好了! 她发现湖水不寻常地荡漾, 她正要严肃地向丈夫提出警告, 噩梦就发生了。他也发现有变, 惊愕地抬头望向远处水平线。事情发生得很快, 刹那之间, 天地忽然变色, 她只来得及瞥见一条漏斗状、 卷动着的气旋出现在远方水平线上, 然后小艇忽然剧烈地颠簸, 上下抛动起来, 平静的湖面顷刻间卷起千尺浪。 小艇被急遽地抛上半空去, 瞬又从半空急坠下来, 继而被巨浪推到近乎九十度地侧竖起来。 她张口惊呼, 翻卷而来的湖水直冲进她的口鼻里去, 她本来抓着艇舷的双手陡地一松,她隔着一重水影瞥见对面的丈夫朝自己狂喊、 慌张地伸手抓向自己, 然后眼中的世界急速旋转、 颠倒, 耳中只听到“呼呼”的低沉声音……他像坐在高速运行的过山车上, 死命抓着小艇, 他看见她身后涌起一道看像天一般高的浪墙朝她席卷而下, 他尖叫着伸手抓向妻子, 她像炮弹一样射向空中, 摔向浪墙……他自己也被扯向湖里去, 这是Ken看见Florrie的最后一眼。二凌晨, 天要亮未亮的时候。加拿大多伦多市的辛宁 (Sunnybrook) 医院, 内里一间宗教小崇拜堂内。小室内没有亮灯, 四周黑沉沉, 只闪烁着挂墙电视机的画面光。我跪在祈祷木椅的跪板上, 手里紧握着手机, 魂魄离开了246
  • 李宇樑·狼狈行动躯体, 眼神死死地瞧着我面前一只小提琴——她心爱的小提琴。电视重复报导着发生于十多个小时之前那宗水龙卷的意外:……黄昏时分, 安大略湖上一艘小艇被水龙卷所造成的巨浪击沉, 小艇上一对华裔年轻夫妇双双坠湖, 其中一人获救, 另一人失踪。 救援队在湖上搜索了一整晚仍未搜寻到失踪者……不知多久, 我终于从落魄失魂中悠悠醒转过来, 伸出颤抖不已的指头在手机上按键, 试按了很多遍才能控制到指头准确地按完她的号码, 手机传来网络不通的讯号。我狠狠地咬了一口颤栗的手指, 再尝试拨号。——天, 请让她接电话……我没有宗教信仰, 但这刻心里就朝着崇拜堂内的圣人塑像指誓。——如果这纯是一个噩梦, 就请让我快点醒来吧; 如果你一定要带走一个人, 就请你带走我。 你带走她或我的分别, 就如同带走我的肉体或灵魂的分别。 如果真的不可以改变事实的话, 就请你将时间往前拨, 让我可以再见她一面, 一星期也好, 一天即使一瞥也好。 借给我一点时间, 好让我和她好好相处一阵子……“我会好好把握那段你借给我的时间, 会重新珍惜我所爱的人。”除了电视的声音, 四周听不到其他声响, 甚至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空气凝结, 我的心如同死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拨号, 内心不住祷告, 顽固地等待着。247
  • 澳门文学丛书然后, 手机蓦然传来一阵极短促的机械声音:“欢迎查询你的时间结余, 你所贷时间还有不多于十天。”我愣住了, 一时间未能够理解内里的意义。盯着手机, 我正感迷惑间, 室外悠悠传来熟悉的小提琴声——是她经常练习的那首乐曲“SadRomance”! 我霎时全身血液凝止, 体内冒起一股寒气; 我屏息细听, 没错, 果然是Florrie所拉奏, 我登时热泪盈眶。三战战兢兢地推开房门, 我朝崇拜堂外的通道走去。我追随着琴声踽踽而行, 琴声发自位于通道另一端的病房内。我僵立在病房门外, 贴耳在木门上细听, 琴音就从里面流泻出来, 我感到难以置信。我伸出抖颤不已的手, 缓缓旋动门球, 轻轻发出“咔嚓”一声, 门被推开了少许, 我注意到通道的顶灯灯光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到房内的地上。房内没有亮灯, 窗台上点燃了一根洋烛。窗外, 夜空上星光闪闪。夜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 左右两边窗纱被吹得随风乱舞。她靠近窗口背我而立, 全心全意地拉奏着小提琴, 一把长长秀发随风、 随着音符飘逸。烛光将她那随着音符流动的身躯投影到墙上。风在流动, 音符在流转, 窗纱在舞动。我虚脱地挨靠在门框上, 泪眼模糊地瞧着窗前那熟悉的背影。248
  • 李宇樑·狼狈行动然后, 她停下来, 蓦然回首, 惊诧地瞧着门边的我, 很快, 泪花蒙眬了她双眼。我朝她张开臂膀。先是疑惑, 然后飞快地, 她扑向我的怀中。我紧紧地、 用力地拥着她。半晌……她在我怀里缓缓抬起头来, 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你不会是鬼吧?我让她深埋在我的怀里, 她贪婪地索听着我的心跳, 我则使劲地感受着她身体的脉动。 她的身体暖烘烘。——你呢?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感觉她怦然跳动的心脏——她是活生生的人。上天并没有带走我们其中一个? 我贪婪地狂嗅着从她那把秀发散发出来的清香。此刻我既祈求刚才手机的讯息内容是真实, 也希望它是幻象。“我们是在梦里头吗?” 她忽然慌张地抬头问。我用自己的嘴轻堵住她的嘴唇。四1962年, 8月尾的一个晴朗夜晚, 天空挂了一天的星星,照亮了港澳的海上航道。“佛山” 号客轮刚从澳门开出, 将需要一个通宵才航抵香港。一个少女独个儿站在位于船头的甲板上, 凭栏看海看星249
  • 澳门文学丛书空; 甲板的面积不很大, 现在静悄悄的。晚风簌簌, 天空上繁星点点。 晚风将她的裙子、 马尾和头巾吹得胀鼓鼓的, 随风摆动得“噼啪” 作响。这时候, 一个青年从船舱里漫步走出甲板来, 他一边行一边抬首浏览星空, 走到很近才发现少女的存在。“嗨。” 他礼貌地朝那向海凝望的少女招呼。“嗨。” 她回过头来。“你不介意我也在此看星吧?”甲板的面积实在算得上小, 很难对别人的独处不造成干扰。“你不会在这儿抽烟吧?”他背倚栏杆, 与少女面朝相反方向, 抬头瞧着星空。“我不抽烟。 大舱里头很翳闷, 睡在我隔壁的那位大婶又在抽二熟烟, 所以我出来走走。” 他反向她打趣,“你会在这儿抽二熟烟吗?”“对不起, 我不会抽,” 她一歪头, 朝他还以颜色,“如果你想, 我可以唤你隔离床的大婶出来陪你。”他轻笑着纠正她:“不是‘隔离床’, 是同一张大床。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床。 她就睡在我的隔邻。 我一翻身, 就会看见她叼着根烟对口对脸地瞪着我, 近到她的烟可以灼到我的鼻头。”她被他逗得“吱” 地笑起来:“你好艳福哦。”“每当我转身面向她, 她就会张开她那副黄澄澄的牙朝我笑。” 他夸张地仿效大婶的笑脸。她抿着嘴笑问:“你会对她回笑吧?”他认真地一点头:“我才一张嘴笑, 她刚张口喷出来的那道烟气就迎嘴迎脸地冲进我嘴里去, 哗, 那道气直捣我的五脏六腑。 所以, 我才逃出甲板来运功调息。”25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格格” 地笑了一阵。她跟他不约而同地开口问:“你是香港人?” “你是澳门人?”两人同时点头, 然后“格格” 地笑起来。“你也坐大舱?”“我坐的是尾楼的帆布床位。”青年深吸一口海上的空气:“嗯, 晚上的甲板是这样子静。”“夜麻麻, 除了中了毒需要运功调息的人之外, 哪还有人出来船头吹风? 喂, 你读武侠小说吗?”“嗯, 你怎知道?”“你刚才说什么‘运功调息’。”他点点头:“才刚追看完 《明报》 连载的 《神雕侠侣》,你也读武侠小说?”她摇摇头:“我爸读, 但他读的多是梁羽生的作品。”“哦,” 他朗朗接上口:“——《七剑下天山》《白发魔女传》《云海玉弓缘》 ……”“你都读过?” 她瞪大眼睛。“嗯!” 他自负地一昂首。“你懂得看星吗?”他又一翘首:“当然。”她眼睛闪过一丝仰慕, 指向星空:“可以教我吗?”这时候, 轮船汽笛温柔地响动。五2009年, 8月末。我和Florrie回到了澳门。这是我俩在加拿大遇上水龙卷意外之后的第三个晚上, 现251
  • 澳门文学丛书在已经是澳门的午夜12时多。我们正身处于路环离岛的一幢两层高的村屋内。我赤身站在浴室的花洒下, 弓起背部, 双手用力抵着面前的墙壁, 让那灼热的巨大水柱冲击着我的身体, 试图让那热流压下我身体的抖动。 只要想起那宗意外, 我就按不住全身发抖。我闭上眼听着“哗啦” 的水声夹杂着外面传来她拉奏小提琴的乐声。 音乐是妻子的第二生命, 她是个小提琴家。猛烈的水柱击打在我的背上, 然后分流四散到我身体各个部位。 在热腾腾、 冒着蒸汽的水流冲击下, 我仍然有一股寒冷的感觉, 那感觉是从心底里冒出来。 每当一合上眼睛, 我就会看见那滔天巨浪直卷向我们, 汹涌的湖水直刺入我的口鼻, 我现在仍感到那股呛鼻的苦辣感觉……波浪像倒塌的砖墙压向我的头顶, 我模糊地看见巨浪将她从艇上卷走, 眨眼间无影无踪……浴室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她出现在门前, 带着一脸忧色。我在浴室里是耽得久了一点。她双手擎着一条浴巾走到花洒下, 将浴巾裹起我赤裸的身体, 然后从后紧紧搂着我, 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镇压我身体的战栗。“没事了。 我们现在澳门, 那事情已经离我们很远, 嗯。”她柔声说。只有远离多伦多, 离开加拿大, 我才有机会摆脱那次意外的阴影。“现在只有我和你, 安安静静地过一段二人世界的生活。”我打了个寒噤, 转过身去, 用力将她拥在怀里, 然后疯狂地吻她的脸、 她的颈项。 我看到她的眼睛湿润, 我在她脸颊上25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吻到的那串水珠是温热的, 我知道它不是来自花洒。我俩站在花洒下, 激烈地互吻, 水花溅湿了我们全身, 这刻我俩的心比那烫热的激流还更狂热。偏就这个时候, 客厅传来门铃声。她诧异地扭头望向门外。我搂紧她:“别管它。”她温柔地甩开我:“说不定Joyce有事找我们。”Joyce是她自小认识的好朋友。 妻子在多伦多临上飞机前才挂了个电话给她, 当我们抵达澳门的时候, Joyce就已为我们准备好了这栋房子。 这幢两层高的村屋是Joyce空置的物业,坐落离岛, 四周环境幽静。 她和丈夫住在澳门市区, 这幢房子的一楼她们用做储存杂物, 空置着的二楼就让我们住下来。她匆匆抺了抺头发, 换下湿漉漉的衣服, 就跑出客厅开门去了。客厅里传来我熟识的那爽朗的大嗓门笑声。——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住在这儿?我稍为抺干身体, 心不在焉地随手披了一件衣服就离开浴室, 步出客厅去。“回来了! 终于肯回来了!” 母亲风也似的冲进屋里来。“Ken!” 她冲前拥抱我。我无比惊诧地瞧着她。 我们今天黄昏才抵达澳门, 除了Joyce之外, 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回澳门来, 包括我的父母。为了不让人打扰, 我们要求Joyce为我们在离岛路环找房子。“只得你一个人?”“你爸正找车位停车。”Florrie倒茶给母亲:“这儿是郊区, 汽车随便停哪儿都可以。”253
  • 澳门文学丛书“你知你爸为人古板, 面包涂牛油也要涂得四四正正、 光光滑滑, 何况停车?” 她打量着明显湿漉漉的我和Florrie, 然后朝我一挤眼睛:“水汪汪的, 刚泡完鸳鸯浴?”Florrie脸色一赤。“被你这一来, 棒打了鸳鸯。” 我故意黑起了脸孔,“你不必老远跑来, 我们会改天去探你。” 我假装为她着想。“哈! 我才不上当。 改天? 谁晓得你的‘改天’ 会是哪一天?” 她打量我身上的穿着,“加拿大人是穿成这样子来接待客人吗?”“对, 是这样子对付不速之客。” 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澡袍。说罢, 我丢下笑嘻嘻的母亲, 连忙进房里去换衣服。当我回到客厅里的时候, Florrie已经和母亲谈了好一阵子。她一看见我出来, 立即趋前:“哈, 你躲得了吗? 来, 先和妈跳一part舞。” 她哼起歌, 一把搂起我跳舞。 我敷衍地追随着她的舞步。“五年多了! 你不会是专程回澳门来探我们吧?” 她嬉笑着问。“你说呢?” 我没好气地答道。她笑道:“嗯, 我当做是啦。”“Alice好吗?” Florrie在一旁问道。Alice是我唯一的妹妹。“她很好, 目前正逍遥快活。”“她和她的男朋友怎么了?” Florrie问。“你是说Billy? 抑或Peter? ……哦, Jason!”“嗯, 听来挺紧凑呢。” Florrie笑起来。254
  • 李宇樑·狼狈行动“RogerLam呀。” 我沉不住气开声提问。母亲耸耸肩:“哦, Roger。 前期历史啦——通通都变成了历史, 分开了好久。”“历史真的可以反映人生, 《三国演义》 都说: 合久必分。” Florrie笑着打圆场。“《三国演义》 里面哪个故事教人乱搞男女关系?” 我瞪了她一眼。“合久必分, 久分必合, 有什么稀奇? 别弄出‘三角’ 关系就天下太平。” 母亲不以为然,“女孩喜欢谈恋爱是正常呢,况且, 令人放心的是, 对象始终都是男生。”“她还能分分合合、 合合分分到几多岁?” 我悻悻然地说。——她以为还年轻, 还有条件无止境地“玩” 谈恋爱?“Ken说得也对。 Alice是喜欢谈恋爱的浪漫, 但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Florrie说。母亲放开我, 嘀咕:“移了民五年多, 跳舞仍没什么进步,忙于剪草扫雪吧?”我在多伦多是干计算机的工作, Florrie教琴。我决定不再谈论那不长进的妹妹, 于是向母亲暗示:“妈,我们乘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 累得很, 而且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哦, 现在岂不才是多伦多的中午? 还早着呢。”我索性说出口:“我想今晚两个人安静地过一晚。”“你爸未停好车, 你就赶你妈走?” 她故作瞪眼。“那不正好? 车也不用停了。”“先待爸上来见见面吧。” Florrie轻拉我的衣袖。我不爽地一抽衣袖:“我可以到露台去跟他挥挥手。”母亲瞪大眼睛:“你想吓死他吗? 半夜三更站在露台跟他255
  • 澳门文学丛书挥手。” 她一点头答应着,“一点钟, 妈顶多留一点钟。”“你说的! 现在距离一点钟还有十分钟。”“我说多留一点钟, 一个小时。”我情急地竖起尾指:“——半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她神态轻松地还价。“十五分钟!”“两个小时。”“倒不如赖下来住?” 我负气地说道。“好呀!” 她爽快地一口答应着。我气结地朝她干瞪眼。Florrie顺势地说:“妈, 你就留下来住吧。”我诧愕地瞪着妻子:“‘住’?”她一脸天真地答道:“你刚才不是出言留她住下吗?”母亲得意地朝我一翘首:“不是留下来过一晚——是‘住’呢!”我正要朝妻子发话, 母亲赶忙阻止我说下去:“唏! 你要是尊重老婆、 爱她的话, 就别影响她的意愿。”我气急败坏地:“你要是尊重儿子、 爱他的话, 就别影响他的夫妻生活!” 语音甫落, 我就看见父亲一脸木然地出现在家门前, 站在大门钢闸之外。六1962年。星空下,“佛山” 客轮在港澳航道上静静地走着, 船尾像拖着一幅滚花的长长白绸布。甲板上, 少女倚着栏杆抬头看星:“那个看似竖琴的是什25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么星?”“那是天琴座, 是北天银河中最灿烂的星座之一。” 青年熟悉地答道。“唏, 你瞧,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那是天琴座里最亮的一颗星, 叫织女星。”少女雀跃地指着另一颗很亮的星:“那颗呢? 那颗又是什么星?”“是天鹰座的牛郎星。”“噫, 星座会有什么动人的神话吗?”“当然有。” 他指着天琴座, 向她娓娓道出那个希腊神话。——天琴座是太阳神阿波罗送给儿子奥菲尔的竖琴, 奥菲尔的琴声能使天地人神陶醉。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 但他却终日自顾弹琴, 他的妻子则爱在田原里游玩。 有一天, 她不幸在原野上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而毒发身亡。 那刻他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如何心爱妻子, 痛不欲生的奥菲尔哀恸地弹奏起他的竖琴, 他的音律触动天地, 他妻子的灵魂也被他的音乐感动得不忍离去。少女抬头凝望夜空, 仿佛看得见奥菲尔高踞在星空上俯向着大地弹奏。——奥菲尔哀求阎王让他的妻子复生, 阎王提出一个条件: 在他带妻子走出地府之前, 他不能够回头看妻子一眼。 他答应了, 于是带着妻子重返人间。 他妻子由于伤势还没康复,沿途痛苦地呻吟, 他狠下心一路没有回头看她。 当两人终于接近人间的时候, 奥菲尔竟然忘形地弹起琴来, 而妻子就因为他沿途对她的冷待, 委屈地哭泣起来。 他听到妻子哭泣, 一时忘却了对阎王的承诺, 回过身来想拥抱妻子, 就在那时候, 琴弦“铮” 的一声断了……257
  • 澳门文学丛书少女掩着嘴“啊” 的一声叫了出来。她那娇憨纯真的反应让他心动了一下:“他的妻子登时灰飞烟灭。”“自此之后, 奥菲尔就将那把竖琴挂在高空, 用做点缀天穹。”她怔怔地瞧着天琴座出神。“这就是天琴座的故事。 后人还有一个传说: 于午夜里、烛光下, 只要全心全意对着天琴座弹奏动人的乐曲, 刚逝去的爱人也会死而复生。”少女长长舒了口气。“知道织女星跟牛郎星相隔有多远吗?” 他问她。少女狡黠地回答:“嗯, 我知! 一条鹊桥那般远!”青年笑道:“你可想亲手量度它?”少女竖起左右两只食指, 瞪大眼睛:“用手量?”青年瞧着她那憨状可掬的样子, 有点忍俊不禁。 他竖起拇指及尾指, 举起手臂指向星空中两颗星:“尾指与拇指分别指向牛郎及织女……”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少女兴高釆烈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叉开两指,“嗖” 地伸臂指向天空。青年笑说:“唏, 不是叫你‘叉’ 着牛郎和织女呀。”他纠正她的手势:“嗯, 这就是二十度距离。 如果两颗星的距离相近的话, 你就抓起手掌……这是十度距离。 如果再近一些, 就要勾曲起食指, 像这样子……”少女侧起头, 使劲地眯起一只眼睛, 目测着星际距离:“哦, 这样子……” 身体不知不觉之间渐靠向青年的怀里。“如果织女靠得牛郎很近很近呢?” 她追问。青年改竖起尾指:“将手指放在牛郎织女中间, 这就等于一度的距离。”25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少女朝牛郎星竖起尾指, 笑说:“哦, 你这是说牛郎差劲吧?” 忽然惊觉自己投在青年怀里, 吓得“哇” 一声往旁跳开。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腼腆:“你知道吗? 织女星距离地球大约二十五光年呢。”少女不禁“哗” 一声吐吐舌头。“我们这一刻所看到的织女星是二十五年前所发出的星光。”少女接着说:“也就是说, 如果从织女星上看地球, 二十五年之后才会看到我俩今晚在这甲板上这一刻!”青年瞧着她, 一点头, 心头竟有一丝甜蜜蜜的感觉。“喂, 我们让她拍个照?” 她指指织女星, 笑着提议。“好呀。”他站到她身边合照, 两人并肩朝着织女星扮鬼脸。夜空好像传来镁光一闪。“你听到‘咔嚓’ 一声吗?” 她笑着扭头问他。他认真地点点头:“二十五年之后, 在织女星上就可以重温我们这张合照了。”少女抬头看星:“其实两颗星的距离看起来也不很远, 一步就可以跨过去, 牛郎和织女哪需一年见一次面?”“嗯, 人和人之间的真正距离是在心里头呢。”轮船汽笛又再响起。“现在是什么时间了?”“还未到半夜12点, 你赶时间吗?”“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我怕我妈会跑出来找我。”“你跟妈往香港去玩?”“我今年暑假刚中学毕业, 跟妈往香港去探婆婆, 婆婆的心脏有事。 你呢?”“我中学毕业了四年, 在洋行里头工作了四年。”259
  • 澳门文学丛书少女羡慕地上下打量他:“哇, 坐写字楼打洋行工呢!”青年脸上一赤:“我只是当个跑腿, 负责跑银行收送文件。”“哦, 跑着跑着, 就会坐上写字楼啦。 香港客就是较澳门人富有, 也有出头机会。”“我和你还不是同一个阶层? 都是乘大舱和尾楼, 都在船尾位置、 机房的旁边。”“喂, 你一个人坐船, 不感觉无聊吗?”“如果你现在回舱里去, 我才感觉无聊呢。”“啐,‘没来嗱lung’①。” 少女嫣然一笑,“也差不多时间了。”“才刚开船不久, 距天亮上岸的时间还长呢。”“女孩子不好一个人在甲板上溜达, 我妈说的。”“你现在哪是一个人?”“那更危险。” 她“咭咭” 地掩嘴笑。轮船汽笛又响起来。“喂, 我真的要返回舱里去啦。”“如果你妈妈睡着了, 你会不会回来?”“不啦, 要睡了, 明天一早上岸呢。”“帆布床不是很难入睡吗?”“大舱的大床好睡,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青年苦笑:“我猜那大婶在这短的时间里未必戒了烟, 我宁可待在甲板上。”“你可有瞧清楚? 那大婶可能是那电影明星陶三姑呢。” 少女笑道,“我要回去啦。” 她转身往船舱里走去。青年追问:“如果你妈妈已经睡了, 你还会出来吗?”① 港澳俚语, 意指不靠谱、 九不搭八。26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再看吧。”青年扬声问:“早上船靠岸之前, 你还会出来吗?”少女在远处回答:“再看吧。”青年怔怔地瞧着少女离开, 感觉有点失落。 他抬头看星,伸出手来量度牛郎和织女星之间的距离。七2009年。 星空下, 澳门路环一幢村屋内。父亲挽着行李, 拖着一只小狗, 挟着一个二胡进屋来。 他木着脸, 鼻子朝我一翘, 冷冷淡淡地“嗯” 了一声, 算是打了招呼。我也打从喉头“嘘” 了一声, 算是回应了。母亲朝媳妇打个眼色, 笑着问她:“像不像身在牛房?”“倒也听得出‘哞’ 声中带有感情。” Florrie微笑着响应。我朝母亲瞪眼:“好啊, 连狗也带了来。”“你不也带着老婆?” 父亲出其不意地答了一句。母亲忙打圆场:“一家人齐齐整整嘛。”Florrie也帮忙转话题:“爸, 这些年还好吧? 还有清早行晨运吧?”父亲语气硬邦邦地答道:“膝头痛, 走不得远; 闻到棺材香了。”“看你的身体还很健壮呢。” Florrie说。我冷冷答口:“瞧他那副‘硬邦邦’ 就知道。”母亲笑着接口:“Ken, 可不是这样子赞人‘硬净’ 吧?”父亲牵着的Rambo吠叫起来。父亲脸无表情地问:“Rambo要撒尿, 是不是往哪儿撒都行?”261
  • 澳门文学丛书我正要发话, 母亲抢先笑说:“对, 往你身上撒去。 你挑点干净的事儿来说笑不行吗?”“我带你到厨房去。” Florrie也赶紧说。她领着他往厨房去。 他边走边温柔地安抚他的爱犬:“Rambo乖, 多忍耐一会儿。”“哇, 这儿可以看到星星。” 母亲走出露台去。我呻吟一声:“妈, 我需要一段时间和Florrie独处。”“你跟Florrie有问题吗?”“不是‘问题’ 那般简单。”她没再理会我, 自顾伏在露台的栏杆上观星。不久, Florrie和父亲回到客厅来。母亲问他:“Rambo呢?”他眼睛一翻:“难道我会将它撵出街去?”“我们已将它安顿在厨房里头。” Florrie答道。“这房子空出了多少个房间?” 他问。“一个客房和一个书房。” Florrie答道。“我们先来, 当然住客房。 是你刚才介绍那个吗?”我听出他话里有蹊跷, 粗声问:“什么‘先来’?”他没搭理我, 径自提起行李自个找房间去。母亲示意Florrie不用理他, 然后朝我促狭地一挤眼:“你俩尽情过夫妻生活吧。”她哼着歌随丈夫入房去, 她哼的都是40年代上海著名歌星白光的歌。我一把拉着Florrie, 躁动地问:“干吗留他们住下来? 不是说好二人世界吗?”“他们是你的至亲, 你的世界里头不只有我俩。”“我不能再错失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我只需要你一个人伴26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在我的身边。” 我焦躁地一把抓起她的手。她忍不住嘤鸣一声:“你抓得我好痛。”我赶忙松手——干吗我还会这样子粗鲁?“如果, ——我是说‘如果’, 如果上天只许你有十天的生命, 你会怎样子度过?”她先是一愕, 随而答道:“我会把握每一刻, 尽量完成所有不致令我有遗憾的事情。”听她这样说, 我心里头冒起一个疑问: 没让她参加纽约那个室内乐的决赛, 会不会是她此生的遗憾? 她和三个朋友组织了一个室内乐团, 参加国际室内乐比赛, 已经赢了初赛。 我料不到她会一口答应放弃决赛跟我回澳门来。就在这个时候, 厨房里的Rambo忽然吠叫起来, 然后, 我诧然看见又一个不速之客手拖着行李站在钢闸外面。今晚尽发生些令我惊讶的事情……八今天是水龙卷意外发生之后的第三晚、 我和Florrie回到澳门的首个晚上。 根据那手机的提示, 她该还有多少天留下? ……我不敢细想下去。我盯着妻子开门让今晚另一个不速之客——我的妹妹Alice——拖着行李进屋来。现在已是午夜接近2点。“嗨。” Alice随口向我招呼。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 一副辣妹的打扮。“好啊, 连你也晓得来了。” 我毫不掩饰对她的缺乏好感。“爸妈也刚来了呢。” Florrie兴高釆烈地告诉她。263
  • 澳门文学丛书她嘴角一撇, 没表示出高兴的样子:“嘿, 倒是难得一家团聚, 向来是一家四口、 三个窝、 两不相干。”她打量着房子:“料不到我这个时候出现吧?”“隔远嗅到那股香水气味, 就知道你来了。” 我的语气毫不友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气味。我故意夸张地缩了缩鼻子:“嘿, 我像走进了两星级酒店的洗手间。”“你的嘴也应该喷喷香水——你可以选用五星级酒店洗手间用的, 它最能除臭。” Alice毫不示弱。“好高兴你回来。” 她和Florrie拥抱后, 回头对我敷衍地说道,“当然, 也高兴你回来。”“心领了。” 我嘴里冷淡地回应, 心里头却思索着她怎么得知我们住在这儿。她诧异地拉着Florrie的手问:“你怎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加拿大?”“为什么不可以?” 我皱皱眉——她总爱管别人闲事, 却从不检点自己。“纽约那个国际室内乐决赛不是在下星期一举行吗?”“我放弃了。” 我看得出Florrie故作淡然地回应。她惊愕地打量着我俩:“决赛是在纽约的CarnegieHall举行哦!”“迟了啦, 我再不是十年前醉心音乐的小女孩, 现在不过是个普通家庭主妇。”“怎么可能放弃? 这是很难得的啊。” 她以责难的眼神瞧着我。我举起双手:“那不是我的主意。”264
  • 李宇樑·狼狈行动爸妈闻声走出客厅来。父亲一脸得色地朝她说:“你迟来了, 只好睡书房。”“终于一家人齐齐整整了。” 母亲喜滋滋地和她女儿亲了亲。我狐疑地环视家人——你们约好的?母亲却笑容灿烂地提醒我:“你这次回来, 可有空了吧?”我连忙制止她的想法:“你想也休想。”“你好久好久之前答应过的。”“我会, 但不是现在。”母亲固执地盯着我说:“‘伊丽莎白皇后’ 号最少八天, 一家人齐齐整整。”——她说的是一家人坐邮轮旅游的事。父亲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没这许多时间, 改乘渡轮作澳门半天游, 不就算了?”母亲轻斥:“啐,‘没来嗱lung’。”“死牛一边颈。” 父亲一撇嘴。母亲罕有地驳斥他:“叫你别拉二胡, 改去敲钹, 行吗?”“霎戆①!” 显然父亲感觉受到冒犯, 气冲冲地骂了句。Florrie故意岔开话题:“邮轮的事迟点才从详计议, 好不? 晚啦, 大家早点回房休息去。 Alice, 希望你不介意住书房。”“书房在哪?” Alice点点头。“这小房子有多大? 盲的也可摸到。” 父亲嘀咕。“对, 盲的也晓拉二胡。” Alice忍不住回敬他一句。父亲涨红了脸:“没大没小,‘霎戆’!”母亲刚想开口为女儿说好说歹, 父亲即怒瞪着她:“你少① 粤语俗话,指骂人话“傻×”。265
  • 澳门文学丛书说话! 慈母多败儿。”我按捺不住, 朝父亲踏前一步:“你干吗对妈这样子凶?”他悻悻然瞧了我一眼, 没作回应。“这家的男人就只敢对自己的女人凶。” Alice掏出烟包。“你别在我家里头抽烟!” 我恶狠狠地警告她。“怎么样? 难道你将我撵出街去?” 她朝我一昂首。“你呀, 可别真的将这儿当做自己的家。” 父亲冷声说道。“当然当做自己的家啦, 难道你会让Rambo在别人家里撒尿?” 母亲笑着轻拉丈夫一下。Florrie对这个场面有点不知所措, 将视线投向我求救。我没理会她, 却还盯着父亲粗声说道:“在别人家里发凶和Rambo随处撒尿有啥不同?”母亲若无其事地笑说:“他哪是凶? 不过是流露真性情罢了。”“妈, 你也该偶尔对他流露一下真性情。” Alice讥讽地说。说罢, 径自拖行李往屋内走去。母亲也一把拉起丈夫, 对各人笑说:“我这就进房里去,向他流露真性情。” 说罢就哼起歌扯着丈夫离开客厅。现在, 终于客厅里只剩下我夫妻俩了。Florrie为刚才众人的胡闹, 朝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然后温柔地牵起我的手走出露台去。今晚的星特别明亮。——他们从何得知我俩的住址? 难道是她? 我望向她, 她脸上一片坦然。 不会是她, 她没有动机。“我们明天一早搬离这儿。” 我捉着妻子的手提议。她错愕地瞪着我:“为什么要躲开他们? 他们都是你至亲的人。”26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焦灼地抓着她的臂膀:“跟他们一起,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到泰国去? 抑或日本?” ——度过这余下的一个星期。“我们哪儿都不去, 就留在这儿。 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再多的人在我们身边也不会妨碍我们。” 她搂着我。正当我将嘴印向她的唇上, 父亲就走出客厅来了, 嘴里温柔地轻唤着他宝贝的名字。“Rambo, 汪汪……”“可有看见Rambo? 它在厨房里挣开了狗带走脱了。” 他改以粗鲁的声调朝我俩问道。“它有人性, 大概不想留下来骚扰别人的夫妻生活。” 我话中有刺, 说罢自顾搂着妻子。“对呀, 它有人性, 断不会不发一言, 丢下父母不管, 溜到外国去。” 他一撇嘴。“它大概跑到街上去, 我们帮你到街上找找看。” Florrie说。“我自己找好了。” 他朝屋外走去, 临离开也不忘抛下几句,“要鬼混就回自家房里去, 大庭广众、 灯光火着的, 不羞人也羞家。”说罢, 他“砰” 的一声反手关上大门, 没给我机会反驳。我嘴角一翘——倘若Rambo死了, 他就没有任何朋友。 人出世的时候才两手空空, 他生活了几十年也还是两手空空, 浑浑噩噩。她看出我的意难平, 体贴地搂着我的颈项, 将头埋在我的胸口。我正要低头吻向她, 这个时候, Alice也从房里出来了。她换了衣服, 只随意穿了一条长几及膝的阔大T恤, 看得出内里没穿任何胸围内衣, 也没穿外裤, 光着两条大腿。 瞧见她这267
  • 澳门文学丛书副不自爱的模样, 我就有点光火。“你们继续干吧, 我路过罢了, 啥也没见到。” 她涎着脸说。“我们啥也没干。” 我对她的衣着随便很不以为然。“仍未干吧? 客厅确是较有feel。”“你会知吗? 你现在连男朋友也没一个。”“未吃过羊也知道膻味。” 她随手掏出一根香烟衔进嘴里。“我告诉过你: 别在我家里头抽烟!” 我按不住低声呵斥。“未点着的。” 她扬一扬香烟, 得意洋洋地一摆头。我掩着鼻子:“你睡觉也涂香水吗?”她一昂首, 迎战我的挑衅:“对呀! 做梦可以香一点。”瞧着她那光秃秃的两条腿, 我着实觉得刺眼:“瞧你穿成这样子去哪?”“到屋外抽烟去。” 她把弄着手中的打火机。Florrie婉言地说:“路环有好多蚊子的。”我忍不住揶揄:“你少担心, 她身上喷了那样重分量的‘杀它死’①, 蚊虫鼠蚁都会窒息而死。”“别担心, 有些人比蚊更可怕。 蚊顶多刺你的手脚, 人却要直刺你的心脏。” 她白了我一眼。“你哥是头蜜蜂, 带给人蜜糖, 却又不知道自己身上长刺。”妻子笑着为我说好话,“这么夜还不上床, 明天不用上班?”“没干啦, 没干两三个月了。”我心头一紧, 忍不住说:“正常呢, 你失业的日子一般长于就业的日子。”“你这样子的说法也正常, 你对家人说话一般刻薄多于关心。”① 灭虫药品牌。26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外面夜麻麻, 你小心点, 别耽太久。”“Florrie, 娶了你真幸福, 可惜你的命和妈一样。” 她盯了我一眼, 然后开门而去。瞧着她的背影, 我恼恨地说:“三十多岁仍未晓得做人。”——哪能如此不争气? 念书、 工作、 谈恋爱, 一项也没能掌握好。妻子双手圈着我的颈项, 脸带桃红, 眼睛带着挑逗的笑意瞧着我双眼:“——你呢? 你晓得‘造人’ 吗?”我痴痴地看着她的眼眸……这时候, 轮到母亲哼着歌走出客厅来了。“噢, 对不起, 我没撞破你俩的夫妻生活吧?” 她故作夸张地掩嘴笑道,“嘻, 客厅的确宽敞很多, 在星光下‘造’ 又浪漫。”“突然间多了个人就大煞风景。” 我泄气地应道。母亲故意拖长语调:“——不会。 多‘造’ 个人哪会煞风景? 还可以添情趣呢。” 她双手比划着腹大便便的样子。我高声抗议:“你偷窥我们?”“妈是听到你俩说要‘造人’, 可没目睹你俩怎样子‘造’人。 哪有人像你夫妻俩, 在要‘造人’ 的紧张时刻还反复问对方‘你晓造人吗?’ 说话多过干实事。”妻子被逗笑了:“妈, 你不是也找爸‘造人’ 去吧?”“外头凉, 我拿件外套给你爸。” 她促狭地一挤眼,“努力‘造人’ 哦。”我被她弄到啼笑皆非:“小心屋外着凉呀。”她回头温馨地笑道:“有你这句话, 妈已经暖啦。”我俩目睹她哼着歌、 扭动腰肢款款而去。“这房子里头再没有人干扰我们了。” 她朝我一摆头, 微笑。我再度搂起她, 以脸孔厮磨着她的发际颈项, 兴起强烈的269
  • 澳门文学丛书需索。 发生意外以来, 我们一直整理着心理上的悸动, 又忙于准备回澳门来, 彼此没有亲热过。我瞟了瞟大门, 最后还是决定:“我们还是回房里去吧。”九1962年。夜空下,“佛山” 客轮驶往香港的途中。甲板上静悄悄没有其他人, 少女自船舱里步出甲板来, 她游目四顾, 像在寻人, 然后她停留在刚才她看星的地方, 背靠栏杆, 心不在焉地眼盯着船舱的出口。没多久, 她像看到了什么, 只见她连忙转身, 脸朝栏杆外, 假装出神地瞧着海面, 口里低哼着歌。青年身上添了一件外套, 步履轻快地步出甲板来, 笑容可掬地直奔少女而来, 隔远已朝她高声招呼:“喂!”少女假装听不到, 出神地看海。青年奔到她的身旁:“唏!”“啊! 那么巧又遇上你。” 少女装出愕然的神色。“你刚才为什么不应我?”“我看海看得出神, 听不到。”“你刚看到我从船舱里出来, 才转过身去看海。”她一脸窘色:“人家隔远认不出你嘛,” 她一摆头,“我俩又不是老相识。”“但倒像认识了很久。” 青年老实地笑道,“你妈妈睡着了?”“是我睡不着。”“哦, 这也一样。” 他喜滋滋地说道。“你呢? 我还以为你一直留在甲板上。 你刚才回去陪那陶27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三姑睡吗?”“不, 夜里风大, 我进去添上件外套。 咦, 你没有添衣,不怕天亮的时候会凉吗?”“没需要啦,” 她左右转动头部, 刻意地强调,“反正我不会在这儿待到天亮。”青年满怀期待:“你还是回去添件衣服好。”“不了。”“添好。”“不啦。”“添啦。”“你想我回舱里去, 好让妈将我留下吗?”青年急忙改口:“不, 不, 还是留在这儿好。”少女瞧着他那副发急的样子, 忍不着莞尔一笑, 然后伸手朝天空一指:“你看, 今晚星光多灿烂, 哪像挂了一号警示的台风?”“天有不测风云呢。 我听说刮台风之前, 天色越好, 那台风越厉害呢。”“‘温黛’, 这名字听起来多温柔, 一点也不像个厉害的台风, 反而让人想起一个长发的美丽姑娘。”青年趁机大着胆子向她打听:“嗯, 你的名字呢? 像台风?抑或像个长发的美丽姑娘?”少女吃吃地笑:“你猜呢?”“像个长发的美丽姑娘!”少女不置可否:“嗯嗯。”青年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期待她说出名字, 她却若无其事地看海, 等了一会, 他按捺不住, 模仿她刚才的语气作试探:“——嗯嗯?”271
  • 澳门文学丛书少女漫不经意地重复:“嗯嗯。” 眼睛仍看着海。青年有点忐忑, 咽了口口沬, 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长发的美丽姑娘会是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嗯?”“温黛!” 说罢, 她“格格” 地大笑起来。青年也失笑起来。少女笑罢, 轻声哼起 《楼台会》 黄梅调歌曲来。青年也随着低声和唱。哼了一段, 两人不约而同问对方:“你也看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人点头, 几乎同时地:“凌波、 乐蒂演的。”少女掩嘴而笑:“我在域多利戏院看。”“香港也有域多利戏院; 但我不是在域多利看, 真遗憾。”少女好奇地瞪大眼睛:“遗什么憾?”“遗憾不是在域多利看啰, 否则, 岂不就是和你一起看啦?”“啐, 你有你香港的域多利, 我有我澳门街的域多利, 没来嗱lung。”青年一脸认真地解说:“不同时空是可以交错的, 我曾经在新闻纸上看过类似的报导。”少女兴致勃勃地追问他:“真的? 怎么样交错? 是不是你坐在香港的域多利看戏, 忽然之间会变了坐在澳门街的域多利?”“那是变魔术, 我说的是科学。 不同的时间、 空间有可能在特定的环境及条件下互相交替, 例如,‘现在’ 可以去到‘未来’ 的2002年, 而‘未来’ 呢, 又可以返回到‘现在’ 的1962年。”少女半开玩笑地问:“咦, 你懂得那么多东西, 你是不是从2002年回来的人?”27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哈哈, 如果我是从‘未来’ 回来, 也挑回到澳门来啦!”少女天真地追问:“为什么?” 忽然好像猜到他的意思, 脸上不禁一赤。青年也同时脸上一赤, 赶紧解释:“我喜欢澳门的猪油糕。”“喂, 有一次我遇见乐蒂来澳门拍戏, 我就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我当时好想走前一步向她要个签名, 但总是犹豫着, 不敢往前走那一步, 结果就那样子错失了机会。” 她向他暗示着,“你明白吗? 只要开口问一声就可以拿到她的名字了。”青年没理解到她的暗示, 却来安慰她:“用不着可惜, 以后机会多着呢。”“你会把握机会开口问她要名字吗?”“才不会, 我不是她的影迷。”少女撇一撇嘴, 喃喃:“正笨蛋。”——不迷偶像罢了, 也算不上是笨的事情。 他心想。然后, 两人又同时开口:“你喜欢哪个明星——”少女翕翕鼻子, 娇嗔地说:“不可以呀! 你不可以总是跟着人家说相同的话。”青年耸耸肩:“我没有跟着你啊, 那是巧合, 就像我们没有相约, 但却巧合地今晚同坐佛山轮上, 一起在甲板上消磨一个有星、 有月的晚上, 而且是一个愉快的晚上。”少女纠正他:“是半个晚上。”“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以是一整个晚上。”“那得看下半晚可会再有巧合出现啰。”青年表现有点着急:“巧合就是缘分, 缘分是要把握, 不能坐视。”273
  • 澳门文学丛书“那陶三姑才跟你有缘分哪, 巧合地跟你睡在一块儿。” 她抿嘴笑道。青年讪讪地解释:“哦, 我所说的‘缘分’ 是指……哦,不是指……哦……你所想的‘那个’ ……”少女无来由地脸上一赤, 也赶紧分辩:“我所想的也不是你想我所想的‘那个’ ……”青年一脸窘态, 却还是努力地解释着:“人生有很多种缘分, 但如果不珍惜抓紧, 就会轻易溜走……”“你干吗这般认真?” 她再次抿嘴笑道。他急忙拨转话题:“哦, 你爸呢? 没随你们一起过香港?”“我爸在澳门, 我爸妈很寻常, 别指望我有什么悲惨的故事告诉你。”“那么, 告诉我一些幸福的故事也可以吧?”她眼珠子一转, 点头说道:“好哇——从前, 在距离香港好远好远的澳门, 有一对好平常的夫妇, 他们生了一个好可爱好可爱的女儿, 有一天, 母亲带着她那刚中学毕业的女儿乘夜船往香港探婆婆去, 她的女儿好快乐。”“嗯?” 他侧起头, 等待她说下去。她朝他一点头:“——完了。”“嗬? 完啦?” 他瞪大眼睛, 觉得不可思议。她仿效他瞪大眼睛:“完啦。”“这样子也算是故事? 这样平凡。”“‘幸福’ 本身并不是故事, 而且, 所有‘幸福’ 都是平凡的。” 她叉着腰, 一脸世故地向他训道。他扭头想了想:“你说的故事很烂, 但说的话总算有点意思。”他忽然蹲下腰, 憋着气, 涨紫了脸, 一脸急容:“哎呀,274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少女上下打量他:“喂, 怎么啦? 你不是真的中了毒吧?”青年跺着脚:“不, 我, 我要……”“——运功调息?” 少女做了个运功姿势, 笑着问。青年尴尬地答道:“我, 想去洗手间……” 急得不住交换左右脚跺着。少女瞪起眼睛:“你要去不就去啰, 你不是像小孩一样,要人带吧?”“我, 我怕……怕我走开之后, 你, 你会离开……”少女“扑哧” 地笑出来:“你要去洗手间, 和我要离开有什么关系?”青年一时语塞:“……是没关系……”少女一颔首:“嗯!”青年鼓起勇气:“但, 有相干呀!”少女娇嗔地道:“啐! ‘没来嗱lung’!” 她忍着笑,“好啦, 怕了你啦, 你去啦, 我等你——”青年如奉纶音, 急不及待转身就走:“——好, 你等我!”“我等你回来——” 她故意一顿,“才离开。”青年闻言急忙停步, 焦急地回头:“噢, 不!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等我回来就离开,” 急得直跺脚,“我是想你——”少女嘻嘻笑着挥挥手:“行啦, 走吧!”他欢天喜地转身离去, 才走了几步, 又放心不下, 回头问:“——且慢! ‘行啦’ 算是什么意思?”“‘行啦’ 是我答应不会离开。”青年这才放心地开颜而笑:“哦, 一言为定!”他飞奔而去, 不忘回头向她高声保证:“——我好快! 会好快!”275
  • 澳门文学丛书“你别急!” 她觉得有语病, 忙改口,“哦, 你慢来吧!” 仍觉得有语病:“哎, 总之你顺其自然啦!”少女带着微笑, 捋了捋马尾, 凭栏享受着海风, 感觉如沐春风。 星空更觉美丽。十2009年。仍是意外发生之后的第三天深宵。我将耳朵紧贴手机, 焦虑地等待着。终于, 手机里头传来短促的机械声音:“欢迎查询你的时间结余, 你所贷时间还有不多于八天。”我有点恼怒——不多于八天是什么意思? 那究竟是多少天? 生命为什么会变得如斯暧昧?我听见浴室门打开, 她穿着浴袍踏出来, 手上拿着一条毛巾抺头, 披肩的长发仍有点湿漉漉, 身上散发着一股刚沐浴完的浴香, 脸上被蒸气熏了一抹红霞, 越发显出她的漂亮动人,她轻丢去手上毛巾, 轻拢着秀发, 不经意地以妩媚的姿态倚靠在浴室门外, 意态撩人, 含情脉脉地盯着我。我愣愣地被她吸引着, 怦然心动。她以诱惑的姿态缓缓拉开袍带, 轻解开身上唯一的浴袍。我丢下手机, 像被磁石牵引着, 徐徐走近她, 她投进我的怀抱里, 我的呼吸变得混浊急促, 她轻摸我的胸膛, 为我轻解衣纽。我俩搂在一起, 激烈地互相爱抚对方的身体……“Ken,” 她娇喘着气对我耳语, 呵出的热气使我的耳朵发麻:“我要为你生个小孩。”27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陡地脑海发白, 待我稍微回复了意识, 才悚然一惊。我恐惧地推开她, 叫道:“不, 不行!”她惊愕地瞧着我:“你不是常嚷着要孩子吗?”我蓦然失控地咆哮起来:“是你不想要, 是你一直不主张要!”她上前欲搂向我:“现在还未太迟。”我伸手止住她:“来不及, 来不及了!”“‘来不及’ 是句咒语, 你多说几遍, 它就真的变成来不及。”“你不明白! 生命是条单行线, 没得掉头。 纵使奇迹地让你可以绕圈再走一次, 那仍然是单行线, 回不了头!” 我恼怒地吼道。她脸色遽变。我掩不住哀恸:“你以为真的有天长地久? 几时祂说够钟,所有事情就要终结。 我们现在的时间是借回来、 是有限期的——”她震惊地瞪着我。我颓丧地向她坦白:“那宗沉船意外的结局, 本来并不是我和你两人都平安无事归来……”她僵住了好一会, 才抖声说道:“你为什么要将事情说破?”我惊愕地瞪着她——你已经知道了?她凄凄地说道:“不说穿它, 不是更好吗? ……意外之后的第二天, 那晚再见到你的时候, 我就猜到了……”我忽然对我的鲁莽冲动感到无限懊悔, 我一把拥她入怀。“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如常过日子, 好不?” 她轻声说道。277
  • 澳门文学丛书“但那是借回来, 随时会完的。”“自我们一出世, 祂就借生命给我们, 我们也从来不知道祂会借多少给我们、 什么时候会完, 不是吗?”“但祂正告诉我, 生命正在倒数……” 我恐惧地瞄着地上的手机。“祂有时也会骗人的。”我将视线投向她, 深深地瞧着她的脸庞——结婚八年多,原来我从未试过这样子接近、 认真地看过她。她静静地回望着我:“看清楚了吗?”——我不知道, 我曾经以为好清楚你。她忽然莞尔一笑:“你知道吗? 看人看四分之一脸多一点是最好看的。 正面看人, 通常都会有瑕疵。”我温柔地扳起她的脸孔:“但我要看真实的脸孔, 不要看似漂亮但片面的脸孔。”她假意大发娇嗔:“哦, 你的意思是我不漂亮——”我低头吻着她的嘴, 没让她说下去。十一“佛山” 客轮船头的甲板上, 一个样貌和衣着打扮都像粤片影星陶三姑的大婶傍着栏杆抽二熟烟, 赤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少女身上添了一件秋衣回到甲板来, 她东张西望像找人。当她看到那大婶的打扮, 随即猜到她就是睡在青年隔邻的大婶, 忍不住“扑哧” 笑出来。“嗨, 小妹。” 大婶声如洪钟, 豪迈地朝她打招呼。“大婶, 你可见过那个和你一块睡的小伙子——”27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大婶一愕。少女连忙更正:“哦, 我是指那睡在你隔离的小伙子。”“哦, 见过!”“他在哪?”“刚才睡在我身边啰!”“现在呢?”“我哪知他‘加下’①在哪?”“那么, 大舱在哪?”大婶伸手朝船尾的一个方向指了一指。“谢谢你。”少女不忘回头, 顽皮地耍她:“你可知道二熟烟在黑夜里最惹鬼? 月黑风高, 周围黑麻麻, 你一啜一吸, 那火光一眨一眨, 在招魂。”大婶闻言急忙将烟拿下, 在船栏上捺熄。少女窃笑着往船舱里寻去。大婶想想不对, 犹豫了一下, 自怀里掏出一包烟丝和卷烟纸再为自己卷过一根烟。没多久, 青年东张西望地走出甲板来。她跟青年熟络地挥手招呼:“喂, 小哥儿。”“噢, 你真像上帝, 无处不在。”“舱里头翳闷, 又有人抽烟, 所以走出来透透气、 抽抽烟。”“舱里头抽烟的人都跑出来了, 你可以返回舱里去抽。”她递烟给他, 他婉拒了。“你不抽烟, 出来甲板干啥?” 她蛊惑地朝他眨眨眼,“你① 港澳俚语, 意指现在。279
  • 澳门文学丛书是出来泡妞吧?”“你可见过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经过?” 青年腼腆地问。“长得好‘鬼’ 漂亮的, 对吧?”“对, 好‘鬼’ 漂亮的。” 他登时眼睛一亮。“见过——” 她得意洋洋地高声答道。青年焦急地环顾四周:“在哪?”“不知道。”“你不是见过她吗?”“对呀。 见过她, 但哪知她在哪?”“谢谢啦。” 他带着失望, 正待回头走。“但我知她往哪儿去。”青年急忙回头:“往哪儿去了?”“往哪儿去, 不如等她‘加下’ 在那儿呢。”青年没好气地说:“你告诉我她往哪去了就成。”她伸手朝大舱的方向一指:“那边。”“大舱? ——但她乘的是尾楼呢。”“——嗨! 你乘大舱嘛!” 她没好气地说道。青年一愕, 随即明白过来, 高高兴兴地说道:“噢, 谢谢!”他匆匆朝大舱方向走去, 但不忘回头朝她扮鬼脸:“你可知道你的二熟烟在黑夜里最惹鬼? 这里黑麻麻, 你一啜一吸,那火光一眨一眨——正在招魂。” 他装出阴声鬼气,“呜……呜……”大婶失笑道:“啐! 你两只小鬼又几鬼‘合何车①’。”① 港澳俚语, “何车” 乃粤曲音阶; “合何车” 指合拍, 喻比两人心意相通, 同声同气。28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十二海上开始有小浪。少女在灯光阴沉的大舱里溜达, 里头密密麻麻地架了一张张上下两层的大木床, 果然不少男女乘客挤睡在一起。 现在有一些人已经入睡了, 也有一些人躺在床板上愣愣地瞪着眼睛。她想象到他和大婶脸贴脸地睡在大床上的画面, 就忍不住吃吃笑出来。 大舱位于机房的旁边, 吵耳的轮机声音和翳热的空气实在令人不想久留。 开始的时候, 她还带着几分矜持, 装作随意浏览, 眼睛只有意无意地往床上瞟, 渐渐胆量跟随着失望变大, 开始目不转睛地往每张床上的脸孔扫视搜索。在大舱内转了两遍, 始终见不着他的影踪, 她不好意思再磨蹭下去, 带着一脸失落离开大舱。她刚离开不久, 青年也急急寻进大舱里来, 他满是期盼地东张西望……少女闷闷地返回船头的甲板去, 独个儿靠在船舷看海。不久, 青年也一脸落寞地走出甲板来。 当他遥见少女的时候, 立即大喜过望地朝她跑去。“——喂!”少女乍喜回头:“喂!”两人同时说道:“还以为你睡了!”“我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妈却睡得好香。”“那么你别回去吵醒她了。 我刚才从洗手间回来, 没了你的影踪。”281
  • 澳门文学丛书“风渐大, 我回去添件衣服嘛。”青年随即喜出望外地说道:“你岂不可以留在这儿久一点?甚至待到天亮上岸。”少女嗔道:“你可真想得美!” 随即发觉自己失言, 脸色一赤, 忙拨转话题:“呀, 我刚才遇到那跟你同床的大婶。”“我也在这儿遇到她。 噢, 你瞧——” 他一指地上一包东西。少女认得那是大婶的卷烟纸。他拾起它, 坐到地上, 童心未泯地将一张张烟纸折成纸船。“嗯, 我们帮她戒烟!” 少女跪坐在他的旁边, 也兴致勃勃地折起纸船来。“听说将纸船放到海上去, 可以将祝福送到远方的亲人。你有在远方的亲人吗?”“最远不就是在香港的阿婆,” 她连忙补充,“不过她仍在世。”“纸船的祝福也可送给在世的人呢。”“那么, 这一只我送给你吧。” 她向他送上刚折好的一只。他珍惜地接过了:“多谢。”“噢, 糟糕……” 她瞪起大大的眼睛, 双手掩着嘴。他随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 看见那大婶在船舱里朝着甲板的方向走来。那大婶显然是回头来寻她遗下的卷烟纸, 两人慌忙拾起满地的纸船和烟纸, 奔到船舷前, 一股脑儿丢到栏杆下的海里去。 刚赶得及丢去最后一只纸船, 大婶就出现在两人跟前。两人心虚之下, 下意识将两只手藏到背后。大婶疑惑地盯着两人:“你俩干了啥? 上气不接下气。”“哦, 我们在放纸船。” 青年自己也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不大自然。28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放纸船?” 她好奇地想探身船栏外看个究竟。少女情急起来, 从后一把抓着她:“哇! 不要呀!”大婶打量两人:“你们俩干了坏事?”两人不约而同, 连连摇手:“没有, 没有。”大婶蛊惑地低声问:“干得好事?”两人连连摇头:“没有, 没有。”“神怪兮兮的!”青年急切找话题:“你是往香港去抑或回香港去?”“往香港去, 我是澳门人。”“你往香港探亲吗?”“我往香港探望儿孙去, 我老伴上星期刚死了。”“噢, 对不起。” 两人齐声说, 说罢, 彼此交换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就只你自己一个人过海去?” 青年关切地问。“不, 还有老伴。 我专程带老伴——”“老伴?” 两人面面相觑。她慢条斯理地续道:“——他的一帧照片过去, 好让老伴亲眼看看儿孙。 他生前惦挂着孙儿, 常常嚷着要去探望他们。那时候我总推说: 去香港呢, 你以为落下环街街市? 这远的水路, 改天吧——谁知一改, 就改成来世。”“你节哀顺变, 别太伤心哦。” 少女为她难过起来。“啐, 有什么好伤心? 你以为只有他才会死吗? 我也会死呢。 反正大家都会死, 先死后死罢了——明早火船埋岸, 你会不会因为他——” 她指指青年,“比你先上岸而伤心? 大家不就到时见啰!”青年和少女对望一眼, 面对大婶的豁达, 反而变得无言以对。283
  • 澳门文学丛书“我刚才在这遗下了卷烟纸。” 她低头在甲板上寻找烟纸,“烟纸丢了, 不会是伯爷公回来攫走吧?”“大婶, 别找了, 明天买新的吧。” 青年带着歉意劝道。“你哪里知道? 那包烟纸算是伯爷公留给我的遗物, 除此之外, 他什么也没留下。”青年和少女顿时感觉内心一沉, 彼此互换了个内疚的眼神。 少女发现地上还遗有一只纸船, 赶忙捡拾起来, 一脸歉疚地双手递还给大婶:“你伯爷公的遗物。”“吓? 干吗烟纸变了纸船?” 她手捻着纸船, 轮番盯着青年和少女,“还有呢? 原本一整包的。”“对不起——” 少女怯怯地指指海面。大婶张大眼睛, 遥望海面:“放纸船? ——不会吧? 全都变了船?”少女和青年互望了一眼:“有些变不及——”“……变不及的那些呢?”“都丢掉了。”“吓? 你俩就这样子糟蹋我伯爷公的遗物?” 她双眼圆睁。“你伯爷公的遗物并没有枉被糟蹋, 那些放到海上去的纸船可以将祝福送到你远方的亲人去呢。” 少女一脸认真地答道。大婶瞪着她:“谁的胡说八道?”她正经地朝他脸上一指:“他!”青年一脸窘态:“上岸之后我们给你买过一包。”“上岸之后我捐个官让你们两个来当哦!”少女朝她一躹躬:“真的很对不起, 下次不敢啦。”“唉, 伯爷公, 你到底没好东西可以留给我。 没烟抽, 唯有早点睡去。” 她扭头问青年,“你返回去跟我睡吗?”“不了, 大婶, 你自己先睡吧。”28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待那大婶嘀咕着离去了, 二人才敢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朝她一挤眼睛, 她朝他一伸舌头。少女借用大婶的用词向他调侃:“‘加下’ 你可以回去睡啦, 她没得用烟灼你的脸了。”“我干了对不起她的事, 更不敢面对她呢; 况且, 天也快亮了。” 他抬头望望天色。她也抬头瞧天:“嗯, 天快亮了……”十三2009年。我在梦里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 我从床上惊坐起身, 吓出一身冷汗。我心里头恐惧地默算着: 今天是水龙卷意外发生之后的第四天早上, 她还有多少天? ……我张眼望向身边, 她赫然不见了。 我一摸她本来睡的位置, 冷的! 她消失了抑或她根本没从那宗意外中回来? ——她的回来原是一场梦?不! 这儿的确是澳门, 我听到Rambo的吠声, 父亲昨夜在街上寻回它。我惊惶失措地奔下床, 赤着脚往房外跑, 一边呼喊着妻子的名字。在客厅里, 我一把抓着刚从书房内出来仍睡眼惺忪的Alice:“有没有见过Florrie?”她长长打了个哈欠, 然后甩开我的手, 懒洋洋地掏出一支烟放到嘴里去。我霎时感到一股无名躁动, 猛地吼叫起来:“我不是再三285
  • 澳门文学丛书吩咐过你别在我家里抽烟吗?”她把头一歪, 得意洋洋地上下抖动嘴里的烟支:“未点着哦。”我一把抢去她嘴里的香烟, 使劲掷到地上去, 情绪失控地叫嚣起来:“未点也不可以! 你们可知道自己有多过分? 我俩回来澳门不足一日, 你们却足足消耗了我和Florrie二十四小时的生命! 你们的生命无聊, 但我和Florrie可没有多余的生命让你们来浪费!”“谁个半夜三更发出邀请叫我到这儿来? 我有哪点让你看不顺眼? 自小就要受你来奚落? 谁个的生命无聊了? Florrie的生命有意义了吧? 你却扼杀了她的艺术生命!” 她显然被惹恼了。我吼道:“你来看看你自己: 整天烟不离手! 做人从没认真过, 过了三十岁的人, 干过哪一件完整的事情没有? 你有过多少男朋友? 哪个有结果? 你哪份工作维持得久? 学钢琴, 到第八级就半途而废, 大学只差一年念完, 你也放弃了!”她圆睁着双眼, 好像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害, 喉头哽塞了好一会才开得口:“你大概不会记得中六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我的确印象模糊。那年, 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呆呆地听着她的申诉:“那年, 我大病之后, 影响到大汗腺分泌, 我的同学再不肯走近我, 我隔离座位的同学不时掩着鼻, 他们在背后笑我。我涂香水、 抽烟, 我要用那些气味来堵着他们的鼻! 大学最后那一年, 我没办法念下去, 我只想躲起来, 不要面对任何人。”“对! 我每份工作都干不长, 因为每次跟我分手的男友都是在同一公司里工作。 你叫我怎样在公司里耽下去? 难道我要28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对所有人解释我每次‘被甩’ 的原因吗?”我讷讷地道:“你从没告诉我……”“你要我高声向你宣布: 你的妹妹有体臭?”“我哪知这许多?”“你和爸是同一类人——不, 甚至更糟。”——你干吗将我和他相提并论? 急切间我不懂得如何辩驳, 竟冲口而出:“——霎戆!”Alice瞧着我嘿嘿冷笑。我吃惊于自己竟会套用了父亲的口头语。“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 试问你老婆去。 你所爱的人热爱音乐, 但你却不知道什么是‘弦乐四重奏’。 你可知道在纽约的CarnegieHall演奏的意义? 十年前她因为你而错失了一次机会, 她在纽约读音乐的最后一年, 本来想继续念Artisticdiploma, 但为了回来澳门跟你, 她放弃了当音乐家的理想,宁选择当一个平凡的师奶。 现在, 你又逼使她放弃音乐人生命里另一个难得的机会。”“……什么机会?” 我感到浑身虚脱。“国际室内乐比赛! 如果你真的关心而又不懂, 上网‘百度’ 一下吧, 拜托!”我被彻底击败了, 浑身乏力地瞧着妹妹。她一仰下颔:“嗯?”“你不理解, 她正倒数着生命, 她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宝贵的。”我无力地辩白:“我只是珍惜她无多的时间……”她一怔, 似乎听出我话里跷蹊, 惊疑地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 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下任何忧伤的秘密。她愣了一会, 才缓慢地开口:“珍惜不是光抓着她伴在你287
  • 澳门文学丛书身边到最后一刻。 人纵使只能活一天, 也应有自己的生活。”她顿了顿,“你别再那么自私。”——我真的很自私?“她的弦乐四重奏胜出了初赛, 只要她在下星期的决赛里表现出色, 就有机会晋身为国际级的音乐演奏家, 距离梦想就只差那么一步, 你却一把扯了她回来。”我直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向我解释过那比赛是这样重要。”“自己‘百度’ 一下吧, 拜托! 你当然也不知道什么是‘弦乐四重奏’ 吧?” 她简直咄咄逼人。我不服气, 傻里傻气地使劲点头:“四个人演奏的。”她没好气地问:“什么四个人?”“她, 再加上她的三个大学同学吧……”“嘿嘿, 我现在方知道我不能怪你不关心我们, 原来你连自己的老婆也忽略。” 她举步离去。“Alice——” 我冲口而出叫住她。她停步, 回头瞧着我。我内心剧烈地交战着。她等待着我开口。我硬着头皮说道:“呃, 你——” 我的嘴巴却不听使唤地换转了话题,“——出去抽烟吗?”她没好气地“啐” 了一声, 正待掉头走。“——对不起!”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底那句话。 我低头朝她双手合十。她愣了愣, 大概没料到我这兄长居然会向她道歉,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我看到她的眼睛忽地湿润起来, 随后又忸怩地半笑半呜咽地问:“好难开口吧?”28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我腼腆地点点头:“——确有点儿。”“Florrie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儍兮兮地点点头, 又随即连连摇头。“——放开她吧。” 她离去前语重心长地说。我失神地怔在那里。我听到关门声, 然后不久又听到开门声, 我霍然转头望向大门, 看见妻子自外面回来了。她没料到会在客厅遇上我, 急忙将耳戴着的随身听除下,我隐约听到内里正播着弦乐四重奏。见到她, 我的心放下来, 然后又提起来。 我竟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狂躁:“你刚才往哪去了?”“我刚出外办了点事。” 我看得出她小心翼翼地应对, 怕我一如既往地发脾气。我随即为自己的失控而感到内疚:“我以为你——”她报以甜甜一笑, 温柔地答应我:“以后我每离开你一步,都先跟你说一声, 嗯?”我先点点头, 随后连忙摇头:“不, 你不需如此。”她柔声说:“明天是你爸妈结婚四十周年纪念。”——噢, 是吗? 四十周年了吗?“我想明晚为他们开一个小派对, 我刚出去是为了筹备派对的事。”我脸色一赤:“我不是管你, 只是关心你。”她默默无语, 只是瞧着我。“坦白告诉我, 我和家人的关系是否很糟糕?” 我拉着她的手问。她谨慎地答道:“你是有点喜欢投诉和埋怨。”“我埋怨谁了?”289
  • 澳门文学丛书“所有人, 主要是你爸和妺妹。”“那是因为我着紧他们, 他们都是不懂自爱的人。”“你可能不自觉, 你对家里人——只是对家人——的态度很嚣张, 说话‘么心么肺’。 如果晚饭你不在家, 饭桌上的人都会好松弛, 你一块吃饭的时候, 所有人就会绷紧神经, 又或者像刺猬一样各自竖起全身的刺, 提防你失惊无神地放冷箭,刺一下这个, 又刺一下那个。”我摇摇头, 不大相信。“我以为你所形容的人是爸。”“你一向没花时间了解他们, 甚至我。 为了我参加比赛及花了很多时间练习的事, 你也向我发了数不尽的脾气。”——在多伦多那宗沉船意外是怎么样发生的? 我心头突然一震, 脑海无来由地浮起这个疑问。我虚弱地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她平静地瞧着我的脸。我心头“怦” 地一跳——不是因为水龙卷吗? 她为什么不爽快地说出这个既知的答案?我不敢迎视她的眼神。“那天,” 她缓缓说道,“本来和你到安大略湖去划艇钓鱼,一来是庆祝我在室内乐比赛里赢得了初赛, 二来是补偿之前因为练习而冷落了你。”那天, 我不但没恭喜她, 还全程黑起嘴脸。 我记得。“当我在艇上兴高釆烈地告诉你, 我们准备进入决赛, 你却立刻向我咆哮, 喝令我退出比赛。”——那好大一段日子, 你不分昼夜从早到晚挽了小提琴往外跑, 全没顾及我俩的生活, 甚至为了你的小提琴, 连孩子也不肯生。 我忍耐着, 以为完了初赛就可以一切恢复正常。29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当时收音机发出临时紧急报告: 我们附近可能会出现水龙卷, 呼吁在湖上钓鱼的人尽速离开——”我全身忽然起了疙瘩, 背上渗出冷汗, 双腿发软, 我无法接受将要听到的真相。“你却只顾和我怄气, 然后还斗气地拼命将小艇往湖中心划去, 我央求你快回头, 你却情绪失控地更加……”我激动地朝她双手合十……十四清晨大约5时多, 港澳航道上的海浪变大了, 甲板上的风势明显转强了很多。少女站在船头船舷的脚踏上, 双手擎着头巾迎风扬起。 她昂着头, 任风将她的马尾、 头巾送往空中飘扬; 她深深地感受着接近黎明的清爽宁谧, 还有内心那无来由的脉动。青年站在她背后, 醉醉地抬头瞧着她。蒙眬的星光洒在二人脸上, 在两人眼眸里闪烁。汽笛温柔地响起。她发觉他在看她, 回眸朝他嫣然一笑, 然后回头看海, 低声哼起歌来。青年待她唱了一段, 才轻声问:“你很喜欢唱歌?”少女点头:“很喜欢。 你呢?”“我较喜欢跳舞。”少女笑道:“我们终于有一样不相同的兴趣。 哪个歌星是你最喜欢的?”“白光。”“嗯。” 她随口哼出白光的歌,“窗外海连天, 窗内春如海,291
  • 澳门文学丛书人儿带醉态, 你醉了吗?”“白光的 《桃李争春》。” 那是他熟识的一首歌。少女回身瞧着他继续哼着:“你醉的是甜甜蜜蜜的酒, 我醉的是你翩翩的风采。”他痴痴地被她的歌声吸引。 她接触到他的眼神, 两人目光都带醉。他忽然拉起她的手, 带着她随着她的歌声跳起舞来。她低声哼着, 两人沉醉在歌声舞步中。 跳了一会之后, 轮船蓦地响起催人的连串笛响, 那是轮船靠岸的笛声。两人错愕地停下步来。少女瞧瞧腕表, 愕然地道:“距离靠岸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轮笛是不是响错了?”青年正要附和, 甲板上的扩音器就播出了船长的公告:“佛山轮的乘客请注意, 本船刚收到气象台的消息, 台风‘温黛’ 逐渐接近香港, 并且预料会对香港造成极大威胁。 为安全起见, 本船要提早泊岸, 请各位乘客准备上岸。”轮船再度鸣起靠岸的笛声。少女急步跑到船首的船舷处, 抬头看着天空:“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刮风的迹象, 船长一定是搅错了。”他跑到她身边, 为这提早而来的航程终结而感到失落:“还以为我们尚有几个小时。”少女仰脸向天空, 天真漫烂地朝上空放声:“没风呀! 没有风呀!” 她任性地张开双臂, 踮着足尖在甲板上旋动身体,她的马尾、 裙摆随风飞扬。 她仰头朝上空叫道:“哪里有风?哪里有风?”他瞧着她在风中旋转, 如蝶飞舞, 一时间看得痴了, 然后, 他受了她的感染, 着了迷似的, 也张开臂来随她旋转飞292
  • 李宇樑·狼狈行动舞……他仰天, 了无拘束地随她高声:“没风! 没风! 哪来有风?”两人尽情叫着、 跳着, 在甲板上忘形地各自转呀转, 然后又相互拉着手转呀转……当两人终于肯停下来的时候, 不少睡眼惺忪的乘客已陆续提着大包细包的行李赶出甲板来准备上岸。少女瞧着青年, 静静地说:“我要回去了。”他怅然点头, 眼睛舍不得离开她:“嗯……”“我要回去帮妈拿行李上岸了。” 她双脚却没挪动半步。他再度点头:“我也要回去拿行李了。”“我再不回去, 妈要出来找我了。”“嗯, 我再不回去, 我的行李被人拿走了。”“很高兴遇上你。”“我也是。”“我会记住你教我的舞步。”“我会记得你唱的歌, 尤其是白光的 《桃李争春》。”“我真的要走了。” 她仍是没移动脚步。“嗯。”“我知我以后会爱上跳舞。”他痴痴地应道:“我早已经爱上了……”她点点头, 低下头来:“澳门离香港好远, 但轮船走得好快, 只走一晚就到……”“是时间过得快, 我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像昨夜那样快。”“已经是昨夜了?”“已经是昨夜了。”两人相对无言, 出甲板来的人愈来愈多。293
  • 澳门文学丛书少女终于轻挥手, 低声道别:“再见。”“再见。” 他轻挥手。她垂头转身离去, 他瞧着她的背影。才走了几步, 他陡地叫住她。她停步, 飞快回头, 他匆忙追前。他掏出那只她先前送他的纸船, 塞进她手里去, 急促地说道:“打电话给我!”她低头看看掌中的纸船, 上面写了一些数目字。他急急地说:“那是我的电话号码。”她看得出那些数字不是刚刚写下的。她抬头, 迷茫地瞧着他。这时候, 大婶也提着行李, 捧着一帧巨照走出甲板来。青年期待地一再叮嘱:“到了香港, 给我打电话!”“你有笔吗?” 她说话间, 神不守舍地往身上找寻白纸, 他递笔给她, 她一时间找不到纸张, 船笛再度催人, 她心急如焚。大婶隔远朝他俩说道:“两个仍在玩纸船? 刮风呀, 上岸啦!”一阵风吹来, 将她披在肩上的头巾吹走, 他为她追逐风里的头巾。少女忙于找纸张, 又急于回身追拾头巾。 慌乱之间, 来不及细想, 顺手匆匆翻转手上的纸船, 就在背后写上一个号码。然后她看到他终于在风中扑到了她的头巾, 她和他相视一笑,彼此交换了手中的电话号码和头巾, 她的眼睛没离开过他的眼睛:“这是我婆婆在香港的电话。”少女深深望了青年最后一眼, 匆匆转身离去, 独留下他怅然瞧着她那远去的背影。大婶捧着丈夫的照片趋前:“小哥儿, 让我介绍伯爷公给29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认识。”青年失魂落魄地盯着少女消失的方向, 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大婶自顾介绍:“这是我伯爷公, 这是小哥——”青年眼瞧着远方, 儍兮兮地朝着照片伸出手来拉, 她轻打了他的手背一下:“哦, 小哥, 你叫什么名字?”他心头蓦地一跳, 方惊觉自己尚未知道她的名字:“啊呀!名字! 没有名字!”大婶将视线投向他手上那用卷烟纸折成的纸船:“——这不是伯爷公留给我的遗物?”“她叫啥名字?” 他回过头来, 神不守舍地瞧着大婶。“你且帮我扶着伯爷公。” 她以手上的照片交换了青年手上的纸船, 然后掏出烟丝和火柴来……青年双手捧着照片, 痴痴地朝少女的方向追去, 喃喃叫着:“名字!”“喂! 喂! 你带着我伯爷公去哪?” 大婶一边忙于卷烟, 一边朝青年高声喊道。十五意外发生后的第四天黄昏。在客厅里, 母亲自得其乐地脚踏舞步, 口里哼着曲, 一贯的精力充沛和快乐。父亲斜眼瞥了老妻一眼, 粗声地咕噜:“尽管跳啊, 甭吃药了,‘沙厘弄冲’①。”① 港澳俚语, 莽撞、 冒冒失失的意思。295
  • 澳门文学丛书“吃啦。 来, 和我跳一支舞。” 她强拉起老伴, 将他一只手放到自己腰际, 抓起他另一只手, 领着他跳舞。他浑身不自然, 忸怩地随着妻子踏步:“都几十岁人了, 灯光火着、 大庭广众下, 万一让子女们看见——”“哗, 你以为我俩干啥?” 母亲故意瞪大双眼, 夸张地瞧着眼前人。他竟然脸红起来:“没来正经。”“你还有本事‘不正经’ 吗?” 她抿嘴笑道。他一挺胸:“我哪没本事?” 说着, 冷不防踩了妻子一脚。她故意娇声叫起来。他急忙跳开:“没事吧? 早说了不跳。”她笑着抓起丈夫:“要随着拍子跳。 明天我俩是四十周年派对的男女主角呢。”“不了, 都说了不。” 他嘴里虽是连连说不, 却没甩开妻子的意图。她教他数拍子:“跟着我数, 这样子就不会踩到我了。 一、二、 三; 一、 二……”他低头盯着妻子的步伐, 嘴里随着低声数:“一、 二、 三;一、 二……”“高声一点: 一、 二、 三; 一、 二……” 她权威地命令。他果然乖顺地提高了声线, 但仍摆不脱忸怩状:“一、 二、三; 一、 二……”她伸出食指抬起丈夫的下颔, 逼使他面对自己。 她让丈夫数拍子, 自己则哼起 《桃李争春》:“窗外海连天, 窗内春如海……”她一边哼, 一边问老伴:“你什么时候才肯拉二胡伴我唱《桃李争春》?”296
  • 李宇樑·狼狈行动“‘霎戆’! 干吗一定要拉那首歌?” 丈夫霎时脸色转黑。“因为我爱这首歌啰。”“我最讨厌那首歌。”“这首歌有什么不对?”“那首歌讨我的厌!” 他挣脱老妻, 拂袖而去。“喂, 你往哪儿去?”“带Rambo拉屎去。” 他刻意粗鄙地回答, 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我瑟缩在露台里已经很久, 独个儿在发呆, 因此目睹了这一切。母亲没被父亲影响心情, 继续自得其乐地哼着:“……只要有你伴着我, 我的命便为你而活……”听着听着, 我被那首歌的歌词触动, 于是步出客厅来, 愣愣地问母亲:“妈, 你怎么可以时常保持这样子开心?”母亲豁然地回望着我:“你有什么事情放不开吗?”——放得开吗? 我重重地舒出压抑着心头的一口气。她把双手放在我肩膊上, 祥和地瞧着我的眼睛:“生命太短, 别花太多时间在苦恼的事情上, 嗯?”“你可以如此豁达, 因为你从未试过失去生命里头重要的人吧? 对不?” 我向她挑战。母亲哈哈一笑:“来, 让妈跟你说一个故事。”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露台去。从露台这儿往前看, 可以望到对面不远处的大陆, 之间隔着一条小河; 抬头往上看, 则可以看到辽阔的一片天。 母亲悠然浏览着河上驶经的渔船, 以活泼的语调向我细说她那一夜的浪漫故事:“那是发生在1962年, 一艘港澳客轮上, 一个当时十九岁的少女的故事……”297
  • 澳门文学丛书十六那是1962年的香港, 刚受过台风“温黛” 的猛烈袭击, 市面一片疮痍。公交车车厢内青年挤立在乘客当中。 他一身写字楼文员的衣着, 手上抱着一个公文包。公交车停在一个站上,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挤上车来。他陡地精神一振: ——是她!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巧合, 是那晚在甲板上一起看星的少女。 他惊喜地想朝她挥手, 但他挤在乘客群中, 挥不了手。他张嘴叫道:“喂!”她朝他望去, 先是一愕, 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两人分头在乘客丛中钻动, 使劲挤往对方, 终于彼此靠站在一起。“真料不到会在公交车上遇上!” 两人相视“格格” 地笑起来。对于这次毫无心理准备的相遇, 二人竟不知从何说起。“还未回澳门去?” 他搭讪着。“快啦, 再过两天就回去。 你现在去哪?”“为公司送一份紧急文件到银行去, 还有四个站才下车。”“嗯。” 她好想问他——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想不到‘温黛’ 一点也不温柔。” 他笑说。公交车风驰电掣地行驶, 经过之处, 可见到饱受台风肆虐的市容。两人各怀心事, 沉默起来。她偷瞄了他一眼, 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但出于少女的298
  • 李宇樑·狼狈行动矜持和自尊, 又不甘心主动问他。——他还有四个站才下车, 四个站是很长的路, 她要保持她的矜持到最后一分钟, 要等到最后——不, 多等三个站, 或者至少两个站, 才开口问他。 她好想他主动解释——譬如告诉她: 他曾经找过自己好几次, 但婆婆家里没人接电话, 又或者, 他丢失了她的电话……终于, 他期期艾艾地开口:“我一直在等你的电——”公交车忽然急速刹掣, 乘客都失了重心而往前倾倒, 他伸手一把扶着她。 她瞧着他, 他待她站稳了, 腼腆地放下拉着她的手。公交车又急速开动。她嘟嘟嘴:“香港人果然是很赶时间呢。”他大着胆子盯着她的眼眸:“我们错失不起时间。”她被看得娇羞地垂下头来:“——你刚才想说什么?”这时候, 有乘客拉响了下车的绳钟。两人忽然同时间开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公交车又刹掣停站。他偶然望出车窗外, 赫然惊觉公交车已经到达了自己的目的站。 他失声叫道:“哎呀! 不好了, 我要下车啦!”事出突然, 她顿时不知所措。 ——你不是还有四个站才下车吗?青年夹在下车的人潮中, 被推拥着下车。 他在人群中回头朝她放声:“已经四个站了, 料不到公交车中途‘飞’ 了三个站!”公交车上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车, 剩下她孤零零地呆站在车厢中央。公交车启动了。299
  • 澳门文学丛书她慌乱地扑到公交车窗前, 隔着玻璃窗朝公交车外的青年高声说:“给我打电话!” 她做着打电话的手势,“打——电——话——”青年从后追赶着公交车, 双手圈着嘴, 气急败坏地高声叫:“我丢失了你的电话号码! 你——打——给——我——”“——我也丢失了你的电话号码啊!” 她高声喊道。那天上岸, 她已发觉不见了他写上电话的纸船, 她翻箱倒箧地找, 逐件逐件衣服去搜, 都找不着。 那时她仍抱有一个希望——他有她写给他的电话。 于是她每天在外婆家盼着他的电话。青年抱着公文包气急败坏地尾随着公交车追去……公交车继续走, 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 她发觉一个站的路程原来可以那么遥远。 走了好久好久, 走了好远好远, 她使劲拉了好几次好几次绳钟。 终于到了下个站, 她没等公交车停稳就飞奔下车; 没理会自己穿着裙子、 不理会路人的目光, 她没命地回头一直往他下车的站跑去。同时间, 他追赶了一程, 公交车转了弯远去, 他才缓缓停下步来, 目送公交车转向消失, 愣了一会儿, 才失落地回头而去。她跑到他下车的那个站, 喘着气举目找寻他的影踪……十七“随后的两天, 回澳门之前, 我都到他下车的那个车站去碰他, 却再也碰不上——当时没抓紧, 错失了就是失了。 我们甚至没有对方的名字。” 她顿了顿,“那次之后, 我告诉自己:此生再不容许自己枯等任何四个站。” 母亲娓娓道着自己年轻30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时候的故事。九年之后, 1971年, 他们相遇的那艘船,“佛山” 轮, 在一次十号台风的吹袭下, 在大屿山附近的海面沉没了。 吹翻它的, 也是一个温柔的名字——“露丝”。那夜青年和少女的邂逅也就随着“佛山” 轮的沉没而湮没了。我不禁叹息了一声。“爸知道这故事吗?”“我没告诉他,” 她微微一笑,“但你老爸外表诸事不理,内心却绝顶‘八卦’,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老实说, 你怎么会看上他? 他为人——” 我说的是爸。她爽快地将我心里头的话说出来:“‘一条薯’ 嘛。” 她掩着嘴, 假装向我透露天大机密,“——近年他还逐渐蜕变成‘一碌葛’ 呢。 唉, 人真变得快, 我初认识他的时候, 他还只是‘一旧饭’。”我被她逗笑了。“我相信他一生里头只试过把握一次机会, 而恰恰那次,我就被他抓住了。” 她再度堕进回忆里去……十八这天, 少女又到了那个车站去碰他。 最后一次了, 明天,她就要随母亲回澳门去。她已经等了一整天, 每次公交车靠站, 她都翘首盯着下车的人流。现在已经过了银行关门的时间很久, 她终于下定决心放弃, 就在这个时候, 那“旧饭” 就出现了。301
  • 澳门文学丛书他走路的姿势古怪, 双臂垂直在身体两旁, 屈起右手食指勾着一纸袋橘子, 垂在右腿旁, 一摆一摆。 他朝她走近去, 手底下的橘子一晃一晃。他主动开声问她——很多年之后, 她才知道那次是他一生之中罕有的一次主动, 他的语气“硬朗” :“迷失路?”当时的她心里头好笑——迷失? 我当然迷失, 任何人瞧见我现在的模样都知道我有多迷失。她迷迷茫茫地“嗯” 了他一声。他立即喜滋滋地要为她领路。她意识迷乱, 只看到他的嘴皮一开一合, 却没理解他话里的意义。 事后她依稀记得她拒绝了他的好意, 到她回复常态的时候, 他已经离开了车站, 而她手上就捧着原本属于他的那袋橘子, 她记得他离去的时候样子很是开心, 身体像弹簧似的一弹一跳地离开。那次, 他成功地向她送出了手上那袋橘子, 更成功地讨了她的名字和澳门地址。事后, 她才知道原来那“旧饭” 自己当时也是迷失路。 那“旧饭” 也是来自澳门, 到香港来探亲。十九我啧啧叹息:“老实说, 你有后悔过吗?”她摇头:“没后悔, 却有遗憾。”她没后悔跟了这“旧饭”, 却对那夜“佛山” 轮上的邂逅有遗憾。“你这是认命吧?”“仔, 我知道你自小便从心底里瞧不起你爸。 但你爸其实30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并非如你印象般差。”想起那次经验, 她双眼就散发出一缕缕温馨。那次, 她跳舞闪了腰, 也扭伤了脚踝。 那晚, 她没法子洗澡, 正踌躇着怎样洗脚, 就在那时候, 丈夫没跟往常一样躱在书房里拉二胡, 却一早拽了张矮凳进房来, 硬邦邦地朝她吩咐了一句:“坐下来!”随后他回头捧了一盆热开水及一壶冷水进房来, 混合了冷热水, 他将手放进温水里去, 试了又试水温, 然后蹲下来, 抓着她双脚放进温水里, 弯腰低头为她洗脚, 脸上仍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 她感觉到他的手很轻、 很温柔。 他很专注地低下头来为她揉脚, 这期间并没有抬起过头来看她一眼, 却注意到她因为被触动伤处而轻轻皱眉, 他因此搓得更细心。 洗完之后,他还为她抹脚、 剪脚甲。“他不喜欢我跳舞, 因为我有心脏病, 不适宜做剧烈运动。你婆婆跟我婆婆都是死于心脏病, 我们家族女性的寿命都不长。”——这个我从来不知道, 我惭愧地低下头来。二十今晚, 是意外发生后的第五个晚上, 也是爸妈的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Florrie邀请了父母的亲友为他们开了个小派对。母亲因为高兴, 颇喝了一些酒。 她带着醉意指着露台外、天空上的星星, 问我们:“你们懂得量度星星的距离吗?”“妈来教我们量度星星。” Alice应声附和。宾客也起哄。303
  • 澳门文学丛书“霎戆!” 父亲立刻表现得一脸不高兴。母亲注意到父亲的反应, 于是改口说道:“其实甭量, 星星和星星的真正距离是在你们心里头。”宾客们立即报以嘘声。“妈, 老爸送了什么四十周年礼物给你?” Alice问。母亲瞧着丈夫, 笑而不答。“一只钻石戒指。” Alice猜说。“四十朵玫瑰花。” Florrie接着猜。父亲低声嘀咕:“霎戆!”“他哪有如此浪漫? 顶多带妈去喝一顿早茶。” 我说。“老哥说得对, 说不定是去麦当劳。” Alice一手勾着我的肩头, 附和着。“啐,‘没来嗱lung’。” 母亲笑说。在亲友们闹哄哄的催促下, 母亲终于肯揭开谜底。 她吻了丈夫脸颊一下, 深情地盯着他说:“一袋橘子。”父亲一脸窘色, 别过脸去:“你近来便秘。”惹得哄堂大笑。在众人喧闹声中, 我注意到母亲走近Florrie, 感激地拥抱她:“多谢你送了一份别具价值的礼物给我们一家。”Florrie抱着母亲:“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们做的。”我看到她说话的时候, 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影。我在一旁狐疑地瞧着生命中两个重要的女人, 猜测妻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唱机开始播放白光的 《桃李争春》。“来, 让我们齐齐跳舞。” 母亲兴奋地击掌。亲友们一双双随着音乐起舞, 我也轻拥起妻子共舞。母亲注意到丈夫黑起嘴脸坐到客厅一角, 于是哼着歌、 踏304
  • 李宇樑·狼狈行动着舞步走到老伴身边。 他却孩子气般别过头去、 扭身而坐。她低声下气地逗他:“是啊, 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再量星星, 嗯?”“四十周年呀, 你却来播 《桃李争春》!” 他嘟着嘴, 气呼呼地低声吼道。“桃跟李争春有啥问题? 到底是‘你’ (李) 争赢了啦。”她为丈夫的醋意而失笑。“在火船上量了一整晚还未够, 还要回到家里来多量几十年。” 他孩子气地嘟起嘴。“佛山轮也沉了啦。”他气鼓鼓地驳道:“还有牛郎织女星呢! 牛郎和织女藕断丝连呀。”“你不是要牛郎织女星也掉下来吧?” 她笑道。他手指露台外的星空:“我不是要织女星掉下来,” 负气地朝牛郎星一指,“我要掉那星!”“牛郎距离织女十六光年呢, 哪有我和你如此亲近?” 她温温柔柔地拉起他的手。 他像被哄的孩子, 半推半就地被她拉扯到客厅中央, 随音乐起舞。她随舞随唱, 舞姿优雅, 他却像牵牛上树。我和Florrie一起目睹爸妈之间的较劲, 彼此作出会心微笑。 她伏在我的肩上, 我低头嗅着她秀发的清香。 跳了一会,我终于按捺不住, 开口问她:“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她还在装儍:“安排什么?”我头一歪, 盯着她:“嗯?”她模仿着我, 头一歪, 微笑着继续装傻:“——嗯?”“前晚我们刚到达澳门, 你就通知他们我俩的住址, 是你邀他们到这儿来住的, 对吧?”305
  • 澳门文学丛书“对。” 她坦率地一点头。“干吗要这样子做?”“干吗不这样子做?” 她微笑着反问。我假意扭头一想, 笑说:“对, 干吗不这样子做? 他们都是我至亲的人。”她笑而不语, 转头望去众人欢乐的场面。“忽然好想听你拉奏小提琴。” 我盯着她的侧脸, 她今晚特别漂亮。她回过头来, 仰脸看着我:“好像结婚以来你从未有耐性听过我拉。”我紧紧搂起她。二十一母亲兴致高昂地向宾客们举杯:“为我们这一刻干杯。”母亲和客人们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满杯。坐在一角的父亲皱皱眉, 冷声道:“第八杯了!”我看着带醉的母亲摇曳着肢体走近丈夫, 亲热地将手肘搁在他的肩膊上:“四十年嘛!”他一翻眼:“一百年不就要饮一百杯?”我难掩哀伤地盯着妻子:“我们可以有四十年吗?”她眼睛红了:“何须四十年? 不是说Onemomentcanlastforever吗?”我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她, 她抬头迎合着……唱机换了一首节拍强劲的歌曲。母亲高兴地一把喝光了手上的酒, 又要拉起父亲跳舞。 父亲摔掉她的手, 一脸不高兴:“你别吃药了!”30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误会丈夫的意思, 笑道:“我吃过啦。”他粗声说道:“你这吃药也是浪费, 喝了这许多酒, 又拼命地跳。 用酒送药, 你这是嫌命长。 死得了倒还好, 只怕连累了我。”“你别紧张, 我会有分寸。”他一瞪眼:“我紧张些什么? 又不是我心脏有事。 我还是回房拉二胡去!” 说罢就朝房间走去。她朝他的背影扬声说:“喂, 约定你, 派对结束之前, 你要回来和我跳最后一支舞!”他嗤之以鼻, 临离开前不忘抛下一句:“怕到时你已喝死了。”母亲的兴致不减, 从我怀里拉走妻子, 和她跳舞去。 我坐到一旁瞧着她们, 不久, 母亲忽然停下步来, 我和妻子发觉她的脸色有异, 她却朝我们轻轻挥手, 说:“没事, 只是有点儿翳闷。” 她一手抚着胸口, 一手为自己扇风。 她挥手打发我们,然后独个儿走出露台歇息去。二十二所有人在客厅里热烈起舞之际, 母亲骤然感到脑袋一阵麻痹, 她捂着绞痛的胸口, 坐到地上去。 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逐渐蒙眬, 她好像瞥见天空上镁光一闪, 她吃力地抬头望向天空,看见年轻的自己和青年并肩站在天鹅绒布似的天空前, 扮着鬼脸, 面朝织女星拍照, 然后,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咔嚓” 一声, 他拉起她的手在星空下翩翩起舞。 她似痴似醉地瞧着青年和少女, 脑子里的空白面逐渐扩大, 目光逐渐散涣……她仿佛听到丈夫为自己数拍子的声音, 也听到厨房里的307
  • 澳门文学丛书Rambo在狂吠。 声音逐渐遥远, 代之是丈夫用胡琴拉奏的 《桃李争春》 渐渐清晰……二十三意外发生后的第六天午夜, 周年派对的翌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为生命的短促和突然而哀伤。 浴室里传来妻子淋浴潺潺的水声, 房外的客厅却传来胡琴声响。——不会吧? 他该不会在母亲离世才第二天, 就急不及待练习二胡吧? 我按捺不住, 起床出房外去看个究竟。客厅里没有亮灯, 父亲提着二胡独坐在露台内, 栏河上点燃了一根蜡烛。 飘忽的烛光下, 他背着客厅, 朝着天上繁星拉奏着 《桃李争春》。听着那凄苍的胡琴声, 我赫然明白他的意图。一曲既罢, 他木然回头瞧着站于客厅内的我。我俩相对无言, 我看到他的眼角水影闪动。“我其实早已熟练了她喜欢的那首 《桃李争春》, 但总不肯低声下气为她伴奏, 心里头总要在拖延: 改天啦, 改天待我稍稍气平下来才——” 他说不下去。我只晓得点头, 不知道如何出言安慰。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脸容流露出任何情绪:“昨晚, 她本约了我和她跳最后一支舞, 但她居然不等我就走了——‘沙厘弄冲’!” 他接着沉默了一会才再开口,“我最怕跳舞, 我知道自己跳来像行军操, 经常踩到她。”我感到鼻头一酸, 不由自主地跨进露台里去。“她曾经说过: 在有星有月的午夜, 点上一根蜡烛, 只要对着它,” 他指指夜空——我注意到他控制不了手指的颤抖:308
  • 李宇樑·狼狈行动“拉奏刚离去的人所喜欢的歌曲, 走了的人就会因为舍不得而留下来。” 他开始控制不了声音的颤抖,“我已经对着它拉了很多遍……很多遍……”我感到喉头哽塞。他放下二胡, 迎视着我双眼, 准备接受我的挑衅:“——只管说出来吧!”我紧咬着嘴唇。“你尽管说我‘霎戆’。” 父亲将腰部一挺, 他的眼神哀痛而坚定。我尽量控制着内心的激动:“不, 爸——” 我自觉那“爸”字唤得有点儿干涩陌生, 我隐约看到父亲肩头轻微一颤。“——那传说是真的, 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费尽劲说出这句话, 好加强它的说服力。“我当然知道! 你别真的当我‘霎戆’。” 父亲看似满怀自信地使劲点头。“自从昨晚她走了之后, Rambo再也不肯吃东西, 整天只是不停地低嘿着。 Rambo是她的心肝宝贝, 没它傍在身旁, 她睡不着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母亲和Rambo的感情, 我此刻才恍然明白父亲以往为何如此着紧Rambo。我留意到蜡烛旁边放有一本残旧的旅游小册子。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瞧向那本小册子:“那是从她的手袋里找到的。”我随意翻阅小册子:“这个有什么重要? 上面有记下些什么吗?”“大约六七年前的一个母亲节, 你带我们去饮茶, 在等位期间, 我们逛到隔邻的旅行社, 你顺手从旅行社的架上取它下309
  • 澳门文学丛书来, 你约略翻过几页, 就随性地提议我们一家人去坐邮轮。”——我有吗? 我思索着。一个朦胧的画面逐渐浮现在我脑海里: 一家人在茶楼里饮茶, 我顺手在小册子上圈画了好几个旅游团, 母亲急不及待从我手上接过那本册子, 饮茶的时候翻了又翻, 她将我圈起的那几页都折上角……“之后那几年里, 她总是看了又看。” 父亲说。我翻到那折了角的页上去, 圈圈的旁边都加上了感叹号。“那感叹号是她画上去的。” 父亲瞄了我一眼说道。我的眼睛顿然湿热一片, 我难过得朝星空双手合十——对不起!父亲转身默默注视着星空, 像在默祷。瞧着他那委顿的背影, 我情不自禁走到他身后, 指着星空:“你要朝着天琴座拉奏才应验。”父亲的眼睛往星空上搜索:“天琴座?”我一手搭着父亲的肩, 一手拉起父亲的手, 指向天琴座的位置:“呢, 看像竖琴那个, 看到吗?”“嗯……” 他扭头瞧着我,“竖琴是怎个样子?”“竖琴……” 我笨拙地解释,“——不就是竖琴的样子。”“啐, 说话总是‘一旧旧’、 硬邦邦。” 他回头望向星空,“——可是像菜刀那个?”“对, 就是那个。”“菜刀不就是菜刀啰, 什么天琴?”我放下父亲的手, 两人并肩抬头看着天琴座。父亲缓缓竖起拇指及尾指, 指向遥远的星星, 专注地量度起来。 他忽然慌张地说:“你快来瞧瞧! 织女星不见了! 它是不是掉了下来?”31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它仍在, 就在那儿,” 我抬手指着一颗星,“呢, 那不就是织女星? 它一眨一眨地看着你, 看着我。”我忽然自心底对父亲生怜, 不由自主抬起手臂拥着他那瘦削的肩膀, 初次触摸到他的弱小。他顺着我的手所指, 抬头全神地看着那颗星:“——嗯,掉的是牛郎星, 织女星仍在。”我隐隐听到父亲呢喃:“一个月也好, 借一天也好……我要跟她跳完最后一支舞, 免得她老说我不迁就她……”他重新拿起二胡, 朝着天琴座专注地拉奏 《桃李争春》。我悄悄退出露台, 经过没亮灯的客厅的时候瞥见孤身站在黑暗角落里的Alice。二十四我离开父亲, 返回房里去, 却见到她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床上。 她看见我回来, 立即投进我的怀里来。我告诉她:“我刚才教爸看星, 其实我不懂看星, 我向他胡乱指着一颗星说是织女星。”——没关系, 那颗织女星早已长挂在他心中。“妈曾说过: 人之所以为逝去的亲友伤心欲绝, 是因为每个人都以为只有别人才会死亡, 自己会天长地久, 以为那是永别因而难过。 我相信爸和妈不是永别, 终有一天他会和妈在彼岸相见, 他拉二胡、 她唱歌, 之后二人再跳一part舞。”她静静听着, 只默默点头。我发觉她的神色有异。 我掏出一张机票, 放到她手上:“我为你买了明天回多伦多的机票。 你还可以赶得及参加三天之后在纽约举行的国际室内乐决赛。”311
  • 澳门文学丛书她愕然地瞧着我:“我俩余下的时间已不多, 那比赛会消耗尽我所有的精力和时间, 没法伴在你的身边。”——对, 时间正在分秒倒数, 还剩下五天? 四天?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完成你毕生的梦想。“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回去, 我不能令你分心。”她瞪大眼睛:“不! 不可以!”“那是你毕生的梦想, 我不可以那么自私。”“你也不可以让我成为自私的人啊!”“你的人生里面除了我, 应该还有其他。 况且你那三个室乐团友也需要你。”“他们会找别人代替我。”“你别骗我, 我虽然没‘百度’ 过, 但我也知道初赛和决赛是不可能不同参赛者。 你也要对你的朋友负责任。”“你听我说: 我已经决定放弃——”我阻止她说下去:“——别忘记你曾经说过, 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Alice说得对, 不是一天到晚搂着不放手就叫做珍惜。” ——如此, 即使你我相拥一生, 跟拥抱一天是没有分别的。“不, 那个手机里的倒数不是真的, 你别——” 她强忍着呜咽。“每个人的生命都在倒数之中,” 我拉着她的手,“我们伤痛, 只因为我们可以预视到自己余下的日子。”她默默地看着我, 像想告诉我什么。我捧起她的小提琴递给她:“可以为我表演一次个人专场音乐会吗? 我想真正地听你拉一次小提琴——用心去听。”她默默点头。 她打起精神, 整理好头发衣衫, 深深地瞧了我一眼, 半晌, 她深呼吸一下, 开始奏出“SongFromASecret312
  • 李宇樑·狼狈行动Garden”。 虽然只有我一个观众, 她仍然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认真、 投入。我正襟危坐, 用心地听, 痴痴地听, 从不知道妻子的拉奏竟是如此优美、 动人心弦, 我浑然陶醉在乐曲之中……然后, 琴弦忽然“铮” 的一声断了。我俩相对愣住。我急掏出自己的手机, 手机没有任何讯号!我的视线缓缓落在妻子手中那小提琴的断弦上, 蓦地, 我想起那个传说——奥菲尔的天琴!我惊讶地瞧着妻子, 接触到她那绝望的眼神。——原来, 要走的那个人是我? ……——原来, 我自己的生命一直在倒数。我知道时间终于到临了, 我哀伤地瞧着Ken。“——多谢, 多谢你安排爸妈和妹妹回到我的身边来。” 丈夫终于豁然明白一切, 他感激地朝我双手合十。我黯然点头:“希望你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 我放下手上的小提琴, 上前牵起他的双手。“现在, 唯一的遗憾是, 未能看到你参加决赛。” 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弦乐四重奏’ 吗? Alice骂我从不关心身边人所做的事。”我哽咽着解释:“那是室内乐的主要表演形式, 由两支小提琴、 一支中提琴和一支大提琴所组成, 我是那两支小提琴之一。‘弦乐四重奏’ 一般包括四个乐章……”他轻拥我入怀:“四个人三种乐器里头, 哪个比较重要?是你吗?”他搂着我, 随着在彼此心内跃动的音乐起舞。 望出窗外,313
  • 澳门文学丛书我仿佛看见天琴传说中的奥菲尔在星空上为我俩弹奏着动人的竖琴。我伏在他怀里, 近乎呜咽地接下去解释:“四个人三种乐器都同等重要, 里面没有独奏, 彼此就像一个家庭, 之间的默契与和谐是我们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我呜咽着说不下去。“我以前就是不明白个中道理。” 他点头表示明白,“你知道吗? 我比我妈幸运, 她走了之后才听得到爸为她拉奏喜爱的乐曲。”“我以后每天都为你拉奏一首。”他为我揩抹眼睛:“嗯。 我以前真笨, 拥有的都不晓得珍惜。”“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 我会好好照顾它, 使它活得像你妈一样快乐。” 我向他许诺。“嗯, 别让它变得硬邦邦, 或者‘一旧饭’。”我俩互相深深凝望着, 迷醉在沉默中、 舞步里。空气中仿佛传来手机短促的声音:“欢迎查询你的时间结余, 你的时间还有……”后序2009年。8月末, 发生了水龙卷意外十多个小时之后的那个凌晨。多伦多, 辛宁医院的一间病房内。房内黑沉沉, 窗台上点燃了一根洋烛。隐约传来隔壁病房电视的新闻报导:“……救援队在湖上搜索了一整晚, 仍未寻获失踪者, 救援当局认为失踪者生还机会渺茫, 今早决定放弃搜索……”31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夜风从窗户吹入, 左右两边窗纱被吹得随风乱舞。窗外, 夜空上星光闪闪。我提着小提琴朝着星空忘形地拉奏着“SadRomance”。——让我见见他, 一星期也好, 一天, 即使一瞥也好; 让他回到我身边来, 即使只能相聚十天, 一个星期……我愿意捐弃我毕生的理想……风在流动, 音符在流转, 窗纱在舞动……我隐约听见“咔嚓” 一声, 房门被缓缓推开少许, 从走廊外溜进一束光线, 我诧然瞥见一个长长的男性黑影投落在地板上……充满生命力的乐章充塞整个房子, 经房门流泻到室外走廊去, 注满整幢医院。2009年12月17日完成初稿于多伦多2013年4月16日完成修订稿于澳门315
  • 澳门文学丛书失物二十四小时一他怔怔地站立在跨海大桥桥面的最高位置上, 海风吹得他的衣服“哔啪” 作响, 他没有印象自己在这儿站了多久。 这座桥连接澳门和氹仔离岛, 从这儿可以遥遥看见他工作所在的赌场那霓虹灯光, 闪烁灿烂的灯色将黑色绒布似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彩。他凭栏低头凝视着桥下洒上银白色月光的海面, 这儿是大桥中间的最高点, 距离海平面三十五公尺。 他心中估量着——以自己的体重——从这儿往下跳需要多少时间才会沉入海底,从三十五公尺这个高度坠下所产生的撞击力和海面相撞, 最大可能是因骨折而死, 而非溺死; 他有念过相关的物理学。 骨折而死一定会很痛。他万万预料不到在短短时间之内, 自己就从人生的高峰点堕进了人间绝境——那才不过二十四小时。四周死寂一片, 只有风吹响衣服的声音; 大桥上偶尔有车辆带着风啸声疾驶而过。 夜晚本来是属于像他这类人的, 但他很少度过如此寂静孤清的晚上。他想抽根烟, 但遍摸身上找不到烟包——跑到哪儿去了?31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待回过神来, 才发觉原来一直握在手里。 烟包早已空了, 他低骂了一声, 随手将烟包扔向海上去, 轻飘飘没内容的烟包不是直线往下坠, 而是被风任意吹到哪儿去了。他发觉衣袖上染了点点血污——那是分别来自两个人的血。 他自西装外衣里头缓缓掏出那把短刀, 那刀刃部分胡乱地裹上了几层报纸。 他愣愣地盯着报纸和刀柄上斑驳的血渍, 惊诧于自己一向温和的外在竟会潜藏了那股凶性和狠性, 对现在的自己竟觉得如此陌生和恐惧。 他感觉刚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很不真实——那是酒醉后的一场梦吧?他掏出手机, 瞧着手机主页上的“常联络人” 名单, 上面列有好几个和他有亲密关系的女朋友的名字。 母亲的号码没列在“常联络人” 之内, 但此刻他最想拨的最后一通电话, 是给母亲。二他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惊醒, 意识仍处在半迷糊之中, 却心里头系着一丝丝莫名的不安和某一些搅不清的牵挂。 呻吟着, 摸摸胀疼得要命的脑袋, 他依稀记得昨晚喝得很多。 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将双臂枕在后颈处, 企图借此减轻脑袋的胀疼感。 他半张开眼睛瞄瞄床上, 自己一身赤条条, 身旁没发见女人的痕迹——嗯, 昨夜没带女人回来过夜。 自从他从母亲家里搬出来独居之后, 他就开始了赤身而睡的习惯。 说“独居”, 其实并不确切, 每隔三两天, 他就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317
  • 澳门文学丛书度宿。他没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过着的糜烂生活。 没和母亲见面很久了, 他的确很想多花一些日子陪伴母亲吃饭聊天, 但干他这一行, 实在推不掉不住的客人应酬。他伸手往床头柜上拿烟包, 为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然后烦躁地转了个身, 虽然现在身上一丝不挂, 但他仍觉得身体燥热不堪, 说不出什么事情使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按捺着难受得要死的头疼, 努力翻动着记忆, 企图找出心底里惴惴不安的来由。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嗯, 他早前答应了母亲昨晚回家和她一起晚饭……但因为推不掉应酬而临时将母亲的晚饭推迟到今天……昨晚喝了很多酒。 自己怎么样回家的呢? 和谁一起喝酒?……哦, 和李总。 两个人不知喝了多少瓶酒, 什么酒也喝, 蓝牌JohnnieWalker、 1985年的lafite、 “滴滴金” ……总之喝得很高兴——为什么那么高兴……——对, 李总昨天手风非常顺, 在赌场的贵宾厅里赢了一大把钱。 两人对喝了好一阵子, 然后……李总因为要赶在关闸边检大楼午夜闭关之前离境, 赶回内地去, 所以要先走……他为什么没有亲自载他到关闸去? 李总是他的大户兼贵客, 他理应会亲自驾车载他……哦, 因为他自己已喝得七荤八素, 所以托由赌场的贵宾部送那同样喝得醉昏昏的李总出关。李总走了, 他一个人仍然赖在赌场餐厅的贵宾厢房里自斟自饮, 招呼他的是相熟的餐厅经理和侍应。 后来……好像曾经有一个熟人走进贵宾房来和他打了个招呼……李总赢了大钱, 连带他也赚了不少。31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是干迭码工作的, 正式职称是“赌场中介人”, 但没有多少人认识这个称呼, 所有人都称他们为“迭码仔”。 迭码仔是由澳门赌业衍生出来的一个近乎“偏门” 的特种行业, 主要工作是为赌场的贵宾厅寻找赌客客源, 陪伴服侍客人赌钱, 为客人换购赌厅的坭码而从中赚取佣金。嗯, 李总赢了大钱……想到这里, 他的心脏像忽然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有一种赫然窒息的感觉, 他陡然明白了纠缠着自己那股莫名胆战心惊的来由。——好像有那么一袋筹码……李总要赶返内地, 来不及将赢得的筹码存进赌场的个人账户里……所以……他将那一大把筹码交托给自己……而自己将筹码装进餐厅的外卖胶袋里去。客人托相熟的迭码仔代存筹码进账户并不是罕有的行为,没有迭码仔胆敢私吞客人的款项。 赌场里有赌场的江湖规矩,比起任何一个法制社会的法律还更严谨, 大家都紧守着那些规矩, 没有人胆敢逾越。他陡地从床上跳起身来——那个胶袋呢?那个胶袋在哪儿? 他竟毫无印象! 他感觉到心脏“咕冬咕冬” 地猛烈撞击着胸口。唯一肯定的是, 他没有将筹码存进赌场里。 他当时喝得酩酊大醉, 李总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事, 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嗖” 地跳下床来, 赤裸着身体冲出睡房外。客厅的餐桌上, 除了一个烟灰缸、 一只白色信封之外, 什么也没有。 依他的习惯, 回到家里就会随手将东西丢到餐桌或者沙发上去。 他瞧向沙发, 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他冲回房里去, 床头柜、 衣柜、 床上也没有胶袋的踪影!想起那些筹码的银码, 他不期然连打了两个战栗——他赔319
  • 澳门文学丛书不起!他清楚私吞客人款项的后果, 那不会是法律上的惩罚, 而是依江湖上的规矩惩办, 那比法办还要惨上百倍, 尤其李总是个不可以得罪的人! 李总虽然身居内地, 但在澳门有黑白两道的关系和影响力。 想到这里, 他感觉全身汗毛直竖。——如果昨晚李总离开的时候, 自己不贪杯, 立即将筹码存进李总在赌厅的账户里……必须在李总发现筹码没有存进他的账户之前找回那些筹码! 否则的话……他不敢想象后果。他骤然觉得胸口一闷, 霍然冲进浴室里头, 蹲在马桶前呕吐起来。 吐了好一会, 他蹒跚地踏进浴池里, 扭开花洒, 让冷水猛烈地冲刷全身。 他垂头站在冷水下, 强迫自己好好细想李总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是怎样子回家的? 昨夜真的没有带女人回家吗? 胶袋遗在餐厅的贵宾房里? ——那还好, 他跟餐厅经理和侍应都相熟, 彼此认识了好几年, 算得上是朋友。 只怕是在回家途中掉到哪儿去了……他喝得很醉, 不可能自己驾车, 汽车现在应该还停泊在赌场的停车场里。 是乘出租车回家的吗? 如果筹码遗在出租车上……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蓦地双腿一软, 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三她今天早到了十五分钟。 甫步出电梯, 就在大厦公共走廊遇上那手抱着小白猫的陈太, 两人彼此点头打了个招呼。 自从她来这儿当钟点女佣之后, 常在走廊通道遇上住在同一层楼的320
  • 李宇樑·狼狈行动陈太, 两人由此认识了, 但都是止于互相点头招呼。陈太很年轻, 听说拥有很高的外国专业学历, 却选择了干地产中介人的工作, 收入还很不错。“又来为曾先生清洁吗?” 陈太主动趋前和她搭讪, 怀中的小猫见了陌生人, 惊惧地蜷缩起身体。她礼貌地微笑点头。“你每星期来多少天? 每次工作时间多长?”“每星期两天, 每次三个小时左右吧。” 她和气地回答说。“你的工作主要是帮曾先生——” 陈太轻抚着怀中小猫的背毛, 它舒服地轻哼着。“洗熨和清洁。”“你懂烧菜吗? 还可以腾出时间多接一份钟点兼职吗?” 陈太的眼睛里透露着期盼。她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很抱歉, 我一周的时间都已排满了。” 她不忘礼貌地道谢。自从早几年赌业开放以来, 小城每个家庭都好像突然富起来, 家家户户都争相聘用外地佣工, 放着家里父母烧的饭菜不吃, 要吃外籍佣人烧的, 这算不算比以前变得幸福? ——她心里头想。没等陈太的反应, 她就径自往雇主的居住单位走去。陈太带着失望的眼神瞧着她远去的身影, 她知道她的名字叫玲姐, 是罕有的本地佣工。 玲姐衣着整洁得体, 还挽了个手袋, 谈吐看来一点也不像个当钟点女佣的。 陈太不觉苦恼地叹了口气, 自从她夫妇为了过二人世界的生活, 搬离丈夫父母的家后, 她就一直苦于四处寻找懂烧菜的女佣, 丈夫是个对吃很有要求的人。 这年头找一个好的女佣比找一宗合理价格的房子买卖难得多, 这年头雇女佣的确很不容易, 尤其是晓得烧菜的321
  • 澳门文学丛书女佣。 丈夫的母亲就烧得一手好菜。 陈太不自觉又叹了一声,她怀中的小猫也陪着轻嗯了两声。四她一踏进屋内, 马上就嗅出主人刚刚离开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有一种本能: 可以感应到主人的气味, 她感应到他离去得十分匆忙仓促。 餐桌上的烟灰缸压着一只白色信封, 浴室里的花洒仍开着, 汩汩地流着水, 睡房里一片凌乱, 所有的柜桶都被翻倒, 空调没关, 空气中充斥着臭烟味。 如果不是熟识主人的生活习惯, 她几乎以为主人的房子被人盗窃了。她连忙关掉花洒, 清理了如同泽国的浴室。 清洁主人房通常是她工作的首要, 她每次都会花很长时间和心机打扫, 将它清洁得几乎一尘不染, 将房内凌乱的杂物重新摆设, 放回原位, 她熟悉房间内容的每个细节。这房子有两房一厅, 面积不算小; 从房子内的凌乱情况,看得出主人是个生活散漫、 不修边幅的单身汉子。她将清理客厅安排为今天钟点工作的最后一个部分。 由于她随后要赶办一些重要私人事情, 要早一点收工, 所以今天就只做清洁, 不打算处理衣服洗熨的工作。五在他的坚持下, 当值的女部长已经再三和所有侍应确认过, 仍是相同的回复: 昨晚没有捡拾到客人遗下的任何物品。322
  • 李宇樑·狼狈行动昨晚接待他的经理和侍应仍未上班, 但也在电话里头给了相同的答复。女部长为未能帮上忙而礼貌地向他表示歉意, 他愣愣地瞧着她, 总觉得她的答案不可信。 一如小城的大多数餐厅, 这儿的侍应也全都是外地劳工, 除了他面前这个女部长, 她是唯一的本地人。虽然她已经表示过每天清早餐厅都会清洁及仔细检查每个角落, 但他仍然再三要求:“麻烦你再替我找找看吧。” 他朝她递出一张千元纸币。她不肯接他的钱, 脸有难色地说:“那贵宾房里头现在有客人。”他对她干瞪着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副狼狈相, 头发凌乱, 一脸胡茬儿, 衣衫不整, 但他始终是这儿的熟客, 从来给她们的小费不会少。 他对着面前那一脸无奈的女部长瞪了一会儿眼, 忽然转身径自往昨晚待过的贵宾房里冲去, 他索性自己亲自搜索去。随后追来的女部长制止不及, 他陡地拉开房门, 却见内里坐了一台汉子。 房中人纷纷举目瞪着他, 他怔了一怔, 赶忙低头连声道歉, 然后仓皇退出房来。 关上门之后,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里面坐的都是赌厅老板和“社团” 大佬。六曾老太感觉有点累, 今天的工作是有点累人, 她轻捶着腰骨, 坐到沙发里歇息。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至少对她来323
  • 澳门文学丛书说, 她为了筹备今天的事儿而忙了好几天。 她从手袋里掏出手机拨电话给儿子, 提醒他今晚的会面。 儿子的手机总是在忙碌中, 她知道现在这时候是儿子刚起床工作的时间。 她不肯向亲友承认自己的儿子干迭码仔的工作, 只说是在娱乐场里办事。儿子虽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 但她肯定他对自己是孝顺的, 只是工作太忙了。今天, 不是她的生日, 但她和儿子有个约会。 那约会本来是定在昨天的。七他已经从赌场的停车场里取回自己的汽车, 现在正漫无目的地驾着车四处游走, 内心仍是惊惶失措, 正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有好几次还几乎撞倒了路人。 他在马路上驾着车, 每遇到出租车, 就有一种踩油追前或掉头截停它的冲动, 他好想截查每部出租车, 查问司机有没有捡到任何乘客的遗物。 这一刻, 在他眼中, 每个出租车司机都似乎长了一副贪婪的贼样子, 恶行已不止于挑客或者滥收车资, 而且都是拾遗不报的恶人。 他已经知会所有出租车公司代为寻找失物, 当然, 他不惜提出重金作悬赏。几分钟之前, 李总从内地打电话来问他关于存款的事, 他骗说已经存进了他的账户。 这事情瞒不了多久, 李总最迟四五天之后又会再来澳门。 想到这里,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终于想起昨晚在自己仍有一点模糊意识的时间里, 是谁走进餐厅的贵宾房里跟他打招呼——是小刘, 小刘是和他最32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后碰面的人。 他努力逐一捡拾脑海里的记忆碎块, 尝试拼凑出昨晚下半夜的情景——那时候, 小刘刚巧经过, 被自己强拉着坐下来陪自己继续喝酒, 然后……嗯, 然后, 小刘扶了自己坐上一部汽车的后座, 嘴里还碎碎念着自己喝得太凶不顾身体……那汽车……是小刘的。 是小刘载自己回家!他立即将手上的烟支丢出车窗外, 一手掌控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急按手机找小刘。小刘是他的中学同学兼死党, 也是干迭码的, 但彼此在不同的贵宾厅工作。 两个人差不多同一时间由赌场荷官转当迭码仔, 小刘以前是个小学教师。小刘的手机响了很久, 然后转驳到留言信箱。他看看自己的劳力士腕表——这时间, 他应该起了床。那些筹码会不会掉在他的汽车里? 或者, 他为自己保管了? 如果是, 那就万事大吉, 自己总算捡回一条命。他默默祈起祷来。 他曾经是个天主教徒, 踏入社会工作之后, 就渐渐和宗教疏远了。 这些年, 他已经没有了宗教信仰,也早忘了自己是个教徒。他急将汽车停在马路边, 先点燃了一根香烟, 然后又按小刘的手机号码。八清洁完主人房、 浴室和厨房之后, 她从玄关开始着手清理客厅, 鞋柜附近凌乱地堆满了鞋和空鞋盒, 她在其中一个装鞋的硬纸盒里发现一个胀鼓鼓的胶袋。 大概那个胶袋掉进鞋盒里325
  • 澳门文学丛书的时候, 将面上的盒盖掀翻了, 反转了的盒盖随意地覆盖着鞋盒, 掩盖了盒里的胶袋。她好奇地打开那个餐厅外卖胶袋, 里面满满的装了好几迭筹码。 大概每十多二十枚筹码就以透明胶纸黏贴成一迭, 这里大概有近二十迭吧? 她粗略地看了看筹码上的银码, 大都是面值$1,000元或$2,000元。 她将胶袋里的筹码倒到餐桌上去, 正准备往厨房里找一个器皿载起它, 却被筹码的斑斓色彩吸引了视线。 她拿起其中一迭筹码细看一下——不, 不是面值$1,000或者$2,000, 她赫然发现每枚面值是$100,000或者$200,000;面上铸了本澳一间赌场的名字。 如果以面值计, 这里大概值多少钱? 数额大到她完全没有概念, 也算不了。她瞥向餐桌上、 烟灰缸下的白色信封。不用打开白信封, 她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里面有一百二十块钱, 是她当天的钟点工资。 雇主每次都会预先将要付她的工资装进信封里, 放在餐桌上。 她每次工作完毕, 就会自动拿走信封。她瞧瞧那只白色信封, 又瞧瞧桌面上那一迭迭颜色亮丽的筹码, 那个对比使她感觉有点荒诞。九对方仍是传来留言信箱的语音, 他把汽车停泊在路边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 期间不住按着“回拨” 的键, 小刘的手机依然没人接听。 他也发出了无数个文字短讯, 也没有回音。干他们这一行, 手机是不能关掉的。 他在忙碌中? 抑或……326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是有意躲避着自己吗?不! 他不愿意相信。 两人相识了二十多年, 是相熟相知的好朋友。 小刘虽是生性风流, 却是个可靠而又有道义的人。 他们之间彼此信任, 经常互相借贷, 互通流动资金。 小刘向来数目分明, 绝不含糊拖欠。——小刘, 二十多年的交情, 你不会害我吧? 你不会为那笔……一想到那接近天文数字的金额, 他就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他一手夹着烟支同时把着驾驶盘, 一手打了通电话给他的钟点女佣:“玲姐, 是我, 曾先生。”电话里头, 玲姐的语气听来有点茫然:“曾先生……”“住在海洋花园的曾先生。” 他不耐烦地说。 他思绪纷乱,没听出玲姐的反应异常。有一刹那她似乎记不起他是谁似的, 沉吟了一会才懂得回应:“你是——哦……曾先生, 海洋花园……”电话里头“轰隆轰隆” 地传来吵耳的洗衣机运作声音。——她大概身兼太多份钟点工作了, 他心里嘀咕。他换了好几个钟点女佣, 全都不合意, 花了不少时间找,后来才经母亲的介绍下找到玲姐。 玲姐为人老实, 工作尽责而且细微周到, 偶尔还会为他煮一些汤水, 是他所聘用过的佣人之中最令他满意的一个。为了配合他的起居习惯, 她下午才来清洁。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 而且经常会有女伴度宿, 而下午那段时间他已出了门。 他聘用了玲姐三年多, 开始的头几个月和她碰过面, 之后就再没碰头, 只在有需要的情况下才通过电话和她沟通, 他信任她。“你今天早上有来过我家打扫吗?” 他其实没有印象她是编327
  • 澳门文学丛书排在一周里的哪天上他家的。“早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先是有点愕然, 然后带点慌张,“没有呀……应该是——”他挂了线, 瘫软在驾驶座里, 他没有心情听完她随后的说话。 他本就对她没有任何怀疑, 他只是姑且一问。 她是个可靠的老实人, 而且早上也没在自己家里出现过。他有想哭出来的冲动, 忽然好想给母亲挂个电话。十那些筹码着实太吸引人了, 她终于抵受不住诱惑, 临离开的时候将它放进手袋里带走。 ——那些筹码够用有余了, 她心里喜滋滋地想。 她没有拿走那只装着她的工资的白色信封——那些钱就作为对主人的补偿吧。这些年当钟点女佣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拿过主人家里任何一件东西, 哪怕是一包纸巾; 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那些筹码可能是主人回家的时候, 无意中掉进空置的鞋盒里。 她清楚主人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她相信他一时之间未必会发觉掉失了那些筹码。她小心锁上门, 匆匆步往大厦门前的公车站上候车, 同时间从她那一下子变得重甸甸的手袋里掏手机。32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十一他决定回居处再仔细搜索一遍, 也向管理处查问一下有没有住户在大厦里头拾到遗物, 虽然那机会是极其渺茫, 现在这年头、 这人心、 这巨款……他依稀记得今天凌晨小刘载他回家, 是管理员为他按电梯, 好像还扶了他一把。西照的阳光刺得他那浮肿的双眼赤痛, 他的头仍因为宿醉而疼得要命, 他戴上了墨镜, 心不在焉地驾着车, 同时没有放弃寻找小刘, 一手握着驾驶盘, 一手按手机。 汽车驶经居所门前的公车站, 他偶忽抬头将视线从手机上投向汽车倒后镜, 从镜里仿佛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公车站上候车, 他无暇细想和细看, 一把扭转驾驶盘将汽车驶进居处的停车场内。十二儿子的手机还是不通。曾老太不晓得怎样发手机短讯。 从下午开始她就不停打电话找儿子, 但始终找他不着, 不是接驳到电话留言, 就是线路不通。 她本想挂个电话给儿子的好朋友小刘, 托他转个口讯,后来想想就作罢, 小刘大概也跟儿子一般的忙吧。 赌场工作真的是如此忙碌? 她心疼着儿子的身体。她几天之前已开始筹划今晚的餸菜, 前天她就放下了日常329
  • 澳门文学丛书嗜好的麻将耍乐, 在女佣的帮忙下到市场买菜, 然后开始洗煮。 她平日几乎是无麻将不欢的。自从儿子好几个星期之前答应昨天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她每天就期待着这一天, 前天她还特地以电话提醒儿子, 后来儿子临时请求将晚饭改在今天, 她听得出儿子的话语充满歉意和无奈。他答应今天晚上7点30分回来的。儿子没和自己见面好几个星期了。 今晚, 他会出现吗? 她开始有点担心。十三整个下午他找遍所有小刘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也不停拨电话拜托所有认识的人帮忙, 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网络, 但始终查不到小刘的音讯。——他是刻意逃避我! 此刻他几乎已认定是小刘吃他的“夹棍”。丈厚的友情敌不过尺厚的金钱, 小刘不理朋友死活, 吞占了那笔巨款, 大可以远走高飞, 一生逍遥。他一边驾着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心里头一边恨恨地恶骂着小刘。他也曾逐一找过他亲密的女朋友, 确认她们昨晚没来过他家里过夜。 他只是要确定筹码的掉失, 不是她们的所为。赌场附近游人如鲫, 大都是挽着大包小包手信的内地自由行游客, 在豪华赌场的幻彩灯光烘托下, 熙熙攘攘的, 充满节330
  • 李宇樑·狼狈行动日气氛。 气势磅礡的赌场建筑之下, 几乎每个人都举起手机,仰首拍下小城的侈华。 一日之前这地方还是他眼中的寻梦园,现在一下子就变作了龙潭地。 他一手把持着驾驶盘, 一手拿着手机, 眼睛盯着两旁行人路上的人潮, 抱着一丝在人流中碰巧遇上小刘的侥幸。 他的手机蓦地响起来, 他被吓了一跳。 他急忙瞥瞥来电显示——不是小刘, 是自己的母亲。 这时候他又想起今天约了母亲吃晚饭。他费了好大的劲和人情才为母亲张罗到下个月“雏凤鸣”来澳演出的两张粤剧门票, 准备作为给母亲的一个惊喜, 母亲是个超级龙剑笙迷。 门票十分抢手, 戏迷要摸黑通宵排队, 门票开卖不够两个小时就卖光了。 那两张门票他一直带在身上,生怕自己忘记带出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和母亲一起吃饭? 他想不起来了, 想着就有点歉意。今次又要令她失望了,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 然后按下了“接听” 的键。十四曾老太独坐在饭桌前。虽然她对儿子的答复感到十分失望和失落, 但却逐渐为儿子说话语气中流露出来的焦虑而感到担忧。 虽然只是通过电话短短的对话, 她嗅到儿子的不安。台面上摆满了一台的餸菜, 都是儿子喜欢吃的。 还有一尾鲜鱼, 为了保持鲜味, 要待他回来的时候才开始下水蒸。 厨房331
  • 澳门文学丛书里还煮着热腾腾的花旗参红枣炖生鱼, 是儿子最喜欢的汤水。她记得儿子上次和自己吃饭是今年的母亲节。她记得很清楚, 那已经是五个多月前的事。 那次, 他也是好艰难才能腾出一点点时间, 挑了在下午5点钟匆匆和她吃了一顿“晚饭”。 他只坐了二十四分钟, 然后结账, 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吃那满台的饭菜, 也留下他满脸的歉意和一只用作弥补歉意、 装了不少钱的信封。她丈夫在儿子念高中一那年因病过世了, 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在她心目中, 儿子是个性格温文而又行为踏实的人, 大学毕业之后当了近十年的会计员, 生活虽勤俭却仍积蓄不到什么钱。 其间他尝试报考了几年政府工的入职试, 都落选了。 不是儿子没本事, 而是竞争的人太多了, 现在年轻一代的最大志愿是考进政府部门里工作。 后来儿子为了多赚点钱, 转到赌场里当荷官, 钱是赚多了, 却染上了奢侈的习气, 使费大了, 反而变得入不敷支, 后来索性改当赌场迭码, 专事陪豪客赌钱。 之后就一天比一天忙碌, 作息时间也日夜颠倒过来, 不久, 为免影响母亲的生活, 他索性搬出去独居。 她留意到他开始养成说脏话的习惯。她知道儿子赚的钱愈来愈多, 因为他给她的家用也愈来愈丰厚, 也为她雇了个越南籍的佣人。 这个“家”, 只剩得她和佣人两个人, 母子俩愈来愈少见面。 随着小城赌业的迅速发展, 儿子的生活愈来愈体面, 可是她对他却愈来愈陌生。 这是生活好转所要付出的代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决定不惜使用任何方法去接近儿子。她轻叹了一气, 离开饭桌, 走进厨房里去找保温壶。33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十五接完母亲的电话之后, 他就接到李总的来电, 他说明天上午就会来澳门, 又漫不经意似的问他现在在哪儿。李总很少来得如此频密, 大抵由于刚赢了大钱, 使他蠢蠢欲动? 也可能, 他已打了电话到赌厅账房去确认存账, 因而急来找他算账。 而最糟糕的可能情况是, 刚才李总那通电话是查探他的行踪, 可能现在黑白两道的人正四处追寻他。他不期然想起去年一宗耸动小城的新闻, 一个私吞了客人款项后企图潜逃的迭码仔遭到虐杀, 他全身赤裸、 满身伤痕的尸体被悬吊在赌场附近的大树上示众。 当想及江湖的制裁, 他就很想尖叫一声、 大力踩下油门, 将汽车猛撞向马路旁边的石壆, 就此自我作个了结。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来, 因为他的双腿正发着抖。——自己本来是个朝九晚六的办公室上班族, 为什么会一头栽进这“江湖” 里头浮沉生活?如果小城没有开放赌权, 他和小刘今天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起初那几年, 他还为这纸醉金迷的生活感到新奇和迷眩,从滴酒不沾到对烈酒鲸吸牛饮, 从一头驯羊变身为一头贪狼;几年下来, 他说不上是否讨厌这种生活, 他是既嗜刺激又怕辣, 但的确对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感到身心疲乏。 有些较清醒的时候他会问自己, 这些年究竟赚到了些什么? 又失去了些什么? 表面上, 他赚得的金钱数目比以前多很多, 但花费更多,333
  • 澳门文学丛书基本上没什么积蓄, 他说不上自己的生活是否变好了。 而今次他可能会失去的, 亦将令他从前所赚到的都变成毫无意义。这个下午, 一路上他都下意识地躲避着警察或者路过的警车。 虽然他清楚李总是不会报警的, 每当遇上交通警员在十字路口上截停车辆, 他的心还是怯起来。 但他心底最恐惧的还是遇上圈中人或者“社团” 中人。 他整天都戴上墨镜, 可是他清楚其实那是没作用的, 圈中人都认得他的汽车。这一刻, 他忽然好想放弃所有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包括他过去那几年的糜烂生活, 回到自己母亲家里头, 蜷缩在她的怀抱里, 像小时候。十六他狂暴地按响着门铃, 同时一手“嘭嘭嘭” 地拍打着大门钢闸。钢闸后面的木门打开了, 小刘的妻子手里拿着一本小学课本, 神色仓皇地隔着钢闸瞧着他。 看见他那一脸疯狂而又杀气腾腾的样子, 她惊怯地瑟缩在木门背后。 她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狂相, 眼前他的异常状态告诉她绝不能打开钢闸让他进门来。“小刘呢?” 他赤红了眼, 双手摇撼着钢闸, 嘶声喝问。他怀里藏着一把刚买来的锋利短刀, 他这次是把命拼了也一定要逼小刘交还筹码, 必要时要他抵上一家人的性命。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这里一次, 那时候没人应门。“他已很久没有回来……” 她怯怯地应道。他知道小刘平日很少回家, 也从来不会将行踪告诉妻子。33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可能不在澳门……” 她一脸委屈、 无奈地说,“我在信用卡的月结单里面看到他买了飞往内地的机票……”他一下子怔住了。——我怎么想不起来? 上星期他曾经得意洋洋、 一脸神秘地告诉自己, 他准备携同他在内地的小三到内地的大西北去旅行, 好像是在今天出发。“……他干了些什么事吗?” 隔着钢闸, 她神色惶恐而又焦灼地追问。此刻, 她对面前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丈夫的好友感觉很陌生。自从那些年他和自己的丈夫转职赌场开始, 她已逐渐不大认识他, 也不大认识自己的丈夫。赌场的工作让丈夫有能力为她和一对儿女供购一个小居住单位, 但同时间换走了她的丈夫。“……他闯了什么祸吗?” 她怯怯地再问一遍。他愣愣地瞪着她, 没有回答, 或者, 根本没听进她的问题。他透过钢闸的隙缝, 看见小刘的一对年幼儿女坐在餐台后, 惊惶失措地瞧着自己。 台面上铺满学校课本。她正在为一对儿女温习家课, 身上的银行制服仍未换下来, 脸上一面倦容。房子里头飘来香浓的青红萝卜汤的气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小刘有个贤淑的妻子, 样貌也端庄, 小刘却常在他面前嫌他老婆没有风情, 常嚷着想找个更好的。“他现在可能在大西北某个地方……” 她的语气满是酸涩。“……” 他僵在那儿, 直视着她, 此刻感觉有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死命抓着的半片浮木刚脱手而去, 一下子陷入了完335
  • 澳门文学丛书全绝望的境界中。真的绝望了吗?不, 他想起还有一件事可做, 他伸手摸向怀里的短刀……十七她在街上始终截不到出租车, 很多出租车只挑载游客。 她在公车站上等了好久, 终于乘上了从澳门驶往氹仔离岛的公巴, 她手上小心翼翼地挽着那个餐厅外卖胶袋。 这些年, 澳门人好像赚到了很多钱, 却乘不到出租车, 吃不到地道好东西,更买不起房子。经过近三十分钟的车程, 她在海洋花园的公巴车站下了车。 她估计这个时间雇主不会在家里, 所以放心上去。在大厦的门口, 她又遇上和她雇主同一层楼的陈太。 陈太显得一脸焦虑和颓丧, 无暇向她探究在一天之内她两次出现在雇主家的原因, 她正彷徨于四处追寻她那失踪了的宠物, 她常抱在怀里呵护的小猫跑掉了。她体会到陈太的心情——那头小猫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心想。抵达雇主的楼层, 在未打开门之前, 她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果然, 一推门, 亮着了灯, 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她下午才清理好的房子, 现在又回复一团糟, 沙发被移开了, 垃圾桶被翻转, 所有衣柜、 柜桶被打开, 衣物被翻到一地……那只白色信封仍放在桌上。 她将餐桌上的杂物推到一旁,33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在台面上腾出一点空间, 然后打开带来的胶袋, 小心翼翼从里面捧出一只盛了热汤的保温壶放到餐桌上。十八他心情忐忑地坐在汽车里头等待着, 眼盯着一个年轻男子匆匆从赌场的餐厅里走出来, 那青年身上已换下了侍应的制服。 他认识那个青年, 而且也颇稔熟。 他今晚不需通宵当值,正要乘公巴前往关闸口岸, 赶在午夜12点闭关之前返回内地的住所去, 他是众多从内地被聘来澳工作的外来劳工之一, 就在他经常光顾的赌场餐厅里工作, 专职服侍贵宾厢房里的客人。昨晚, 就是由这年轻人负责招呼他和李总。 他记得自己是向这个年轻侍应要外卖胶袋的。——大概这小子也目睹了李总将筹码交给自己吧? 那样大数额的筹码, 任谁看着也会动心, 更何况是一个月入不高的侍应? 他心里暗忖。他本来一向对那侍应颇有好感, 觉得他服务殷勤, 但他现在认为自己以前的判断错了——这些为金钱而来的外劳不可能是拾遗不昧的人。现在先要向这侍应弄清楚, 如果没有结果, 稍后再找那餐厅经理去。 他决定要克服自己一向温吞的习性, 不惜以任何代价和手段追回他失掉的东西。他瞄了瞄放在驾驶座旁边的短刀, 然后狠狠地一咬牙, 使劲扔去手上的烟屁股, 扭动车匙发动汽车, 缓缓朝那青年人驶去……337
  • 澳门文学丛书十九他半倚在跨海大桥的栏杆上, 凝望着大海。此刻他仍然坚信是小刘偷走他的筹码。 失窃那段时间, 自己只曾接触过他、 餐厅经理和侍应这几个人。他已肯定筹码不是遗失在餐厅里。 他分别找过那侍应和相熟的餐厅经理确认过, 他们都发誓没有见过那袋筹码。 他相信他们的说话, 因为, 当利刀刺进他们身体的时候, 他们仍然嘶声坚持没有见过。他现在还记得将利刃戮入肉体的感觉, 感觉到着力处有点软软的, 有一种阻力, 同时又有一种黏力, 他往内刺进去需要使一点劲。 他从未入过厨烧菜, 从来没有拿过刀切过肉, 对打打杀杀的电影感到恶心, 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拿刀伤人。他也被刚才自己所迸发出来的狠劲所吓倒, 直到这一刻, 双腿仍在发软, 可是——他紧握了一下刀柄——如果让我找到小刘, 还是不会放过他。但可惜他现在剩下的时间已不多, 此刻可能已经东窗事发, 他等不到小刘回来了。他缓缓朝大桥栏外伸出提着刀的手, 瞪着伸直的手臂, 手指一松, 刀就笔直往下掉进海里去。——今天是农历十五, 潮水最涨, 水流有点急, 自己的尸体漂流到哪儿才会被发现呢? 抑或根本不会被发现, 只作了鱼粮?33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仔细想过, 似乎有两条路可以让他选择, 其中一条是离开澳门躲起来。 但他清楚这是暂时的解决办法,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 他是躲不过的, 最终下场是比死还更可怕。这圈子对于金钱的承诺和交葛不需用白纸黑字来记录, 也毋须靠法律保障, 它自有其极为严格的一套不成文的约束和规范, 也有一套对违约或者违规者的惩处方式。 如果他选择躲起来, 到时候追缉他的, 不单是李总的人马, 还有自己所属的公司、 赌厅集团。 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追缉潜逃的违规者, 遍布全球的地下追踪网络比起国际刑警的缉犯系统更快速有效。所以, 他其实只有面前这条路可以选择。他瞧着桥下荡漾、 发光的海水, 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甚至有想呕吐的感觉。他注意到一对年轻男女从大桥的一端漫步而来, 两人像初约会的一副甜蜜样子。 当快行近他的时候, 两人望了他一眼, 脸上浮现出一副警备的神色, 那个男的自然地护在少女身前。 ——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吗? 他心想。他举步抢在两人的面前, 两人明显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双双往后退了一大步。他朝他们双手合十, 一脸诚恳地开口说道:“拜托你们帮我一个忙,” 他边说边自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帮我将这封信送出去, 麻烦你……”那对男女惊疑地看着他。“那是给我母亲的……求求你帮帮忙……信封上面有她的地址……” 他近乎哀求。“你还是自己送吧。” 那青年和少女对望了一眼, 然后犹豫地回答。“我有急事赶着离开, 来不及送去给母亲。 拜托你……”339
  • 澳门文学丛书他再次朝面前的男女低头双手合十。那青年正想出言拒绝, 他的女友却爽快地应道: “好吧。”青年有点错愕地瞧着少女, 她轻推他的手肘, 他才迟疑地伸手从面前的男人手上接过薄薄的信封。“我们明天为你送过去。” 少女说道。他连声道谢。那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两张粤剧戏票。那青年和少女一边低头研读信封上的地址, 一边急步离开。他瞧着那对青年男女远去, 然后将视线投回到手上的手机, 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出现手机需要充电的提示。 屏幕墙纸是他和他认为是至爱的一个女友的亲密合照。 但此刻他却毫无欲望挂电话给她。 他不住换女朋友, 试图找到个最爱他的女人, 他享受被爱的感觉。他在手机的搜寻栏里输入“母” 字, 找出母亲的手机号码。 瞧着手机上闪动着储电快耗尽的提示, 他感觉如同看着显示自己生命迹象的讯号。 嗯, 通讯会随时中断了。在等待手机讯号接驳的时间里, 他忽然好想吃母亲烧的菜, 还有, 那热腾腾的花旗参红枣炖生鱼汤。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好不好回家喝最后一碗汤? 见母亲一面……二十她一整晚未能入睡, 最后索性坐到客厅里看电视。 昨晚儿子在电话里头的语气使她惴惴不安, 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胆战心惊的感觉, 她相信自己对儿子的状况有天生的直觉和感应。340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是从澳门传统时代走过来的一代, 个性勤俭朴素。 几个月之前, 她还是看着传统的29吋真空管电视机, 是儿子硬要为她换了一部薄薄的高清大屏幕电视, 她舍不得将仍然接收良好的旧电视机丢掉, 坚持将它保留在那本来属于儿子的睡房里。这刻, 她的眼睛虽然盯着电视荧屏, 心思却丝毫没放在深宵电视重复播放的旧剧集上。 她一直按捺着打电话给儿子的冲动, 儿子很讨厌别人、 尤其母亲, 对他唠叨。她愣愣地独坐在沙发里, 看着墙上挂钟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却又不清楚自己在期待发生什么。 今晚, 她已经对挂在客厅墙上的圣母像默默祈祷了好几次。室内有点寒气。 瞧着窗外的黑沉, 她感到身体十分疲累,思绪却异常活跃纷乱。蓦地, 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是儿子的来电! 她心头一震, 儿子从未试过午夜来电, 因为怕打扰她睡眠。她飞快地抢起手机接听。手机那头沉默着, 没说话。她的喉头也像哽塞了, 发不出声音来。过了一会。“妈?” 是儿子的声音, 一把来自空旷地方、 很不实在的声音。“嗯……”“对不起……”“……关于没回来吃饭的事吗?” 听到儿子那极不寻常的语调, 她的手开始发抖。“忽然好想喝你煮的汤。”“那就回来喝吧。 现在就立刻回来! 我马上将汤弄热。” 她341
  • 澳门文学丛书发觉自己的语气混合着哀求与命令。“来不及了——”“——不管什么事, 先回家来喝一碗汤!” 她眼睛湿润, 却语气强硬地坚持着。“我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怎样也找不着……”“它可能就在你附近, 你一时间没看见——”他默不作声。她脑筋飞快地转, 要找个借口哄儿子回来。“妈, 你保重……” 他发出好像呜咽的声音。——对, 告诉他: 玲姐在他家里拾到一袋筹码, 现在放在我这儿……但还未来得及告诉他, 电话就没了讯号。那袋筹码她看见漂亮又有质感, 虽然面上的银码有点夸张, 动辄十万、 二十万的, 但也可以将就点拿来作为打麻将的筹码之用。 所以她擅自从儿子家里拿走了, 她相信儿子不会介意。——只有这些卖给游客作纪念用的仿真筹码才会印有如此巨大、 失实的银码, 她心想。二十一玲姐是她介绍给儿子的钟点佣工。 玲姐上工三个月之后,她串通玲姐不用上工, 她另付玲姐一份比她应得的更丰厚的工资, 她自己就瞒着儿子代替玲姐隔天到儿子家里为他打扫, 有时还为他煮点汤水。 偶然儿子会通过电话吩咐玲姐办点事, 玲姐就会转告她处理。34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清楚儿子孝顺的天性, 是宁愿花钱请钟点佣工, 也不肯让母亲为他操劳。她很享受如此亲近儿子, 甘心当他的“玲姐”; 上儿子家里当“玲姐” 是她日常生活里头除了打麻将之外, 最盼着的日子。343
  • 澳门文学丛书缉凶一自从女儿去世之后, 他就再没法子驾车。女儿的死使他对汽车产生了恐惧、 厌恶, 甚至罪恶感。他双手紧抱着一只重甸甸的手提包站在马路边上, 准备横过马路步行到那座建在马路中央的公园去。 天色已黑, 在昏黄的街灯下, 看着面前风驰电掣而过的车辆、 肆无忌惮地闪烁着刺眼的车头灯, 他感觉到双腿发软, 同时内心却对之深恶痛绝。 那些无视路人、 踩油直冲过斑马线的司机究竟有没有想过那些行人当中可能会有自己的亲人? 可能有自己背着书包上学校的儿女?——难道驾车的人没意识到因自己脚下贪快而可能夺去一条人命、 拆散一个幸福家庭?他的女儿是被汽车碾毙的, 死在行人斑马线上, 司机不顾而去。 一念及此, 他就感到心脏抽搐绞痛, 也感到无比痛恨……二那宗意外发生在两个多月之前。344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的独女才不过十五岁。 夫妻俩正在为她筹划两年后去外国念书的事。 她是那么可爱、 聪明。 十五年来, 看着她从手抱婴孩到亭亭玉立, 为她的欢笑而开心, 为她的不乐而担忧, 她是他夫妻俩的悲喜所系, 是他夫妻俩的共同话题、 家庭的核心。 现在,“家庭” 已变成个空洞的名词, 他和妻子之间失去了彼此的联系枢纽, 也没有了冀望和将来。他妻子的性格本来很温驯平和, 从不与人争。 自从女儿出事之后, 她变得嫉恶如仇, 尤其痛恨那些和行人争路的司机。走在路上, 她会故意和那些没意思在行人步行线前停车的司机抢路, 她是以自己的性命去挑战那些为贪几秒钟的方便而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司机。 有一次, 他和她一起横过马路, 到了对面马路, 他赫然不见了身边的她, 回头一看, 见她停留在斑马线的中央, 环抱双臂, 拦在被逼停的汽车前面, 朝着那受惊吓的司机怒目而视。 自从那次之后, 她就常会忽然之间在斑马线中央停步, 以身体阻截疾驶而来、 没有企图停车让路的汽车,朝着司机晃动食指和瞪眼。 没了女儿, 她什么也不在乎。他和妻子相反, 他对马路产生了恐惧症, 每当要横过马路时, 他就胆战心惊, 四肢发软。此刻, 他紧紧抓着胀鼓鼓的手提包, 瞧着经他面前呼啸而过的车辆——那里面任何一个司机都是潜伏的杀手, 随时可能变成为“杀人凶手”。 想到这里, 他竟也油然兴起一股和妻子一样的冲动, 想不顾一切地冲出斑马线, 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些盲目飞驰而来、 充满冒犯性的汽车撞开。好几年前, 他曾经驾车碰倒过一个行人, 现在回想起来,额上仍不禁涔涔冒出冷汗来。 他的开车习惯也是充满冒犯性,345
  • 澳门文学丛书因此常受同车的妻子女儿唠叨, 当时他总觉得她们非常厌烦,十足女人之见, 现在他才对自己过去的驾车陋习感觉到无比懊悔和讨厌。现在, 他已在马路边站立了好久, 却始终提不起勇气横过马路。 不可以再等了! 和那个人约晤的时间快到了。 他提心吊胆地将一条腿跨到斑马线上, 却冷不防老远一辆汽车霸气地响起车号, 全速驶来, 吓得他急忙收回伸出去的那条腿, 连连退后两步。他以前驾车经常咒骂行人, 现在才发觉到, 一个骑控着杀人武器的人诅咒另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是多么的卑鄙和不公平。他女儿的意外惨剧是发生在晚上11点多, 在一条宽阔笔直的马路上。那晚刚巧他有事驾车外出。 妻子接到警局的消息之后, 拨电话到他的手机, 他没有接听。 稍后在医院里, 他妻子的妹妹再拨他的手机, 响了好久, 他才接听电话。妻子的妹妹觉得他在电话里头的反应有点怪怪的, 说话气息沉重急促, 她怀疑他在电话那头干着什么事。 由于她从未听过姊夫有什么越轨的记录, 所以她就没有深究下去。 她相信姊夫比自己那个蛊惑老公来得忠实可靠, 她老公三天两头就会驾车到内地公干去, 天晓得真假。 她姊姊的女儿出意外那晚, 他又驾车返了内地, 当晚没有回家来。当她的姊夫乘出租车赶抵医院, 她的姊姊已哭昏了头, 并没有注意到他异常的神态, 只有她在旁注意到姊夫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歉疚。事发后, 夫妻俩差不多一个月没有上班, 两个人将自己深346
  • 李宇樑·狼狈行动锁在家里头。 他的妻子整天瞧着电子相框里女儿的生活照发呆, 眼里满溢着爱, 眼底下也带恨。 他自己的内心也夹杂着爱与恨, 但恨意更深。终于, 夫妻俩带着未复原的身心恢复上班, 而警方仍未找到肇事的汽车司机。 他妻子一直紧紧催逼着警方, 但案件就是毫无进展。 发生意外的地点在民居, 晚上一般较少路人来往,没有途人目击到事发经过——或者, 是没有人愿意肯挺身出来报告; 他相信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在这小城里, 在马路上走路不要命、 行事却贪生怕死的人多的是。三妻子早已很不耐烦, 就在上个星期的一个晚上, 她向他提出要自行悬赏一笔巨款缉凶, 她提出的时候, 一脸坚决, 看来已经深思了很久。他本来希望事情会随着日子过去而被淡忘, 因此当他听到她提出的主张的时候, 着实感到惊愕。 他深知妻子坚毅的性格, 为了让那杀害自己心爱女儿的凶手得到法律制裁,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他没有实时表示意见, 只借词拖延了妻子一天才继续和她商议。他需要时间作详细思考和分析。 他仔细地反复推敲悬红缉凶的各种结果和可能性, 评估它可能产生的延伸性伤害。 最后, 他勉强同意了她的主张, 因为这可能是对妻子伤痛的最好治疗法。 他同时向妻子提出了一个条件——或者是要求: 必须以他的手机作为唯一的联络工具, 并且由他单独和举报的人347
  • 澳门文学丛书接触。——这样, 他希望事态的发展可以在他的控制之下。 妻子受伤太深, 不能再抵受任何伤害。由于夫妻俩都在政府机构里担任不低的职位, 生活算得上是富裕, 金钱算不上是个问题, 但她提出的悬赏数目着实使他大吃一惊——金额太巨大了。 这样会引起很多贪财的人的觊觎, 反而对事情没有帮助。 几经他的努力劝说之下, 经过几番讨价还价, 她才肯将金额减去一半有多。妻子立刻就将这个悬红计划跟警方通报了, 接着, 悬红的告示很快就出现在小城各大小报章, 甚至邻埠几份大报的抢眼版位上。 她更在未经跟他商量之下, 径自在大街小巷张贴了街招。他妻子对这个行动计划是完完全全豁了出去, 甚至近乎歇斯底里。 她将宣传单张夹到所有停泊在路边、 停车场的汽车的挡风玻璃上, 在公交车站、 公交车车厢、 电台、 计算机网络上的facebook、 微讯群组都广发了悬红消息。 她特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又拉扯了妹妹, 两人从早到晚在发生意外的附近街道上派发传单、 截停路人询问, 甚至向附近的民居和店铺查探。她打电话到电台的Phonein节目、 亲自上电视台出镜呼吁各界人士提供线索。 她是誓要揪出凶手来。那铺天盖地的悬赏启事, 有如布下天罗地网, 小城各处都张贴着扎了马尾、 笑容可掬的少女照片; 少女与死亡打动了小城每个父母的心。相对于妻子, 他是显得无比的软弱虚怯, 当他在街上瞧见自己女儿的照片, 他只能够无声地哭出来。——缉凶行动发展至此, 他几乎可以看到可能出现的结局。348
  • 李宇樑·狼狈行动四果然, 没多久, 他的手机就收到了近百个来电和短信, 当中除了少数来自有心的陌生人的同情慰问之外, 大都是查询赏金数额的真实性和领取规则, 或者是提供所谓“消息”。“我当然是亲眼看到啦。 但我要先收到赏金——或者至少收一半, 才会告诉你那辆车的车牌号码。” 电话里头的人高声浪地说道。 那是无数个“爆料” 者之中的一个。“不。 依规定, 要导致肇事者被捕及检控, 才会付赏金。”他尽量控制着内心的烦躁, 捺着性子应对着。“要是警方抓不到肇事者呢? 肇事者潜逃了呢? 又或者万一你食言, 我向谁要钱去?”“我可以退让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先让我知道车牌号码, 我去查核一下, 证实你不是胡诌一个号码来骗我。 又或者,” 他缓缓呼了口气,“你能够提出证据, 证明那确是你所指的那台车所干的。 那么, 我就预付你三分之一的赏金。”“你如何能够‘查核’ 到那不是胡乱编出来的?” 在电话里的对方迟疑起来。“总之我有办法!” 他忍不住暴躁地应道。“……” 对方嗫嗫嚅嚅的。他尽量耐心地等待着。然后, 对方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个号码。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问道:“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吗?”“……我……亲眼目睹的……”“有证据吗?” 他沉不住气, 提高了声线。349
  • 澳门文学丛书“……没有……”“告诉我你目睹意外的时间, 几点几分?”“……这个……好像是晚上, 记不起啦……”“你可别再打来! 否则我一定将你这浑蛋的电话转接到警局去!” 他赫然失去了耐性, 暴躁地咆吼。 然后挂上了电话。类似的电话他接了很多通, 都是企图蒙骗的——至少他是作如此判断。除了慰问的来电之外, 他都没有将那些诈骗电话转告给妻子, 他知道妻子会宁愿受骗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缉凶的机会。他向她谎说没有收到任何告密电话。 时间久了, 他妻子开始怀疑起来, 并且开始留意他的动静和手机来电。终于, 昨天晚上, 他的手机收到一个文字短讯。 短讯的第一行只简短写了四个字:“我有照片。”然后, 是和他约定今晚见面的公园地点和时间。他依旧没有将这个讯息告诉妻子。五此刻, 他手心冒着冷汗, 双手抱着一个内里放了足数的悬赏金额的手提包, 正在赴约途中。 那巨额的现金是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到银行提取的——当然是瞒着妻子。他最后“成功” 横过了马路, 走进位于马路中央的公园里去。公园里, 昏暗的街灯下, 他终于跟那个发短讯的人会面——35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不, 应该是那“两” 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那男的身形嶙峋、 容貌瘦削, 剪了一个时下的punk头, 嘴里嚼着口香糖, 一副慵懒无聊的样子; 那女的圆嘟嘟的身形,一脸稚气, 身上仍穿着校服, 手腕里挽着一台新款的智能手机。他断定那男的是陪伴着女的而来。“……可以先让我看看照片吗?” 他极力稳着发抖的声线。那女的“啧啧” 地咬嚼着口香糖, 二话不说, 在她那五吋大小的手机荧屏上展示了一帧照片。他的心脏快要跳了出来。照片右下角显示了拍摄的日期和时间, 正正和那宗意外的时间吻合。 照片内的背景也看似是意外的地点。照片镜头从后拍到一辆远去的汽车, 附近有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形。 镜头和汽车颇有一段距离, 加上拍摄的角度和肇事现场灯光昏暗的关系, 根本照不清楚汽车的车牌甚至看不出汽车的型号; 黑漆之中, 只能隐约猜出汽车的颜色。——可是, 那已足够炸毁他的神经!他脑里乍然一响, 身体簌簌发抖, 张嘴瞪着照片好一会,然后眼泪涔涔而下。“我还有几张拍得较近的,” 她吐出嘴里的口香糖, 开口说道,“相机有连环快拍的功能。”用不着再看其他的照片, 他已认出来了。她将所有照片传送到他的手机去。他以抖得不受控制的双手将满装着钞票的手提包递给那女孩, 手提包里的钱足够她买几百台最新款的手机。他当然认得出那辆肇事的汽车。351
  • 澳门文学丛书他抽噎着, 低头看着双手捧着的手机, 连串眼泪掉在荧屏上。他以指头拨动屏幕, 画面立即换上另一帧距离汽车较近及较清晰的照片, 而且还有闪光灯拍摄。用不着细看, 他知道那辆就是他已经驾了三年多的汽车。那晚, 现场环境幽暗, 他又分心说手机, 根本没留意到有途人过马路。马路少有的宽阔笔直, 汽车奔驰得飞快。撞倒人了, 他根本不知道撞倒了谁, 只一心想赶快开溜,他不可以被抓到——他之前有过撞倒途人的记录。之后, 他心慌意乱地躲在停车场里, 脑袋一片空白, 没有意识接听任何电话, 包括妻子打来的。 直到妻子的妹妹打来的第二通电话, 他才惊觉到自己已同时成为“凶手” 和“受害者” 的父亲。事发之后, 他一直深深痛恨着自己。他跪在公园里、 街灯下, 捧着手机, 哭得如同泪人。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发现到地上那个从自己背后投来的熟悉的妻子身影, 听到妻子那一声声如同猫犬丧子发出来的哀鸣……2011年1月352
  • 李宇樑·狼狈行动公交车杀人事件在审讯过程中, 他有好几次几乎忍不住当庭笑了出来; 当然, 如果他果真笑了出来, 就会让市民觉得他这个法官太轻佻、 太凉薄了。如果不是闹出了人命, 这宗事件一定会当选为本世纪最搞笑的闹剧。直到案件审结为止, 他这个主审法官仍然没法子理解这宗案件发生的实际状况, 对他来说, 实情真是太荒谬、 太卡通了。这宗案件的受害人真是倒霉透顶, 也许, 连那被告也属倒霉, 法官心里想。“当时, 我一直咬牙强忍着, 尽量按捺着自己的情绪。 我四周密密地挤满了人, 大家背贴胸、 大腿贴膝头的, 几乎连转动头部的空间都没有。” 站在被告栏内的被告忆述。“你这样子说, 不是太夸张了吗?” 检察官问。“不, 一点儿也不夸张。 我那时候真的只能够踮着脚尖站立, 根本不够空间让我将一双脚掌完全摆放到地上。 事实上,大多数站着的乘客都像我一样, 只能踮起脚尖, 腰胸挺直, 举高双臂, 紧抓着从车顶悬垂下来的吊环。”法官联想起孙女对镜练习芭蕾舞的架势, 在脑海里又同时拼贴出公车上乘客那个集体芭蕾的场面, 几乎忍俊不禁。“我的鼻孔一直受着前面那个女人的长发骚扰着, 我想将头往后靠, 但身后已没有空间。 那把头发随着车辆上下颠簸,353
  • 澳门文学丛书发丝不断搔着我的鼻孔, 还有她那呛死人的廉价香水气味。”被告一脸委屈地申诉。“你无非为自己的控罪诿过吧。” 检察官毫不放松地狙击着被告, 他决心至少要将被告治以过失杀人罪。“不, 我不承认有罪; 我是忍无可忍。” 再一次高声抗议,被告认为自己才是受害人, 自己已经很克己, 尽了常人最大的容忍度。被告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路上, 司机肆无忌惮地或踏油门或踩刹车, 转弯像驾赛车, 公车不住急剧地上下弹跳着, 车内的人像吃了摇头丸似的, 跟随着车辆前后左右地摇晃, 人车节拍一致。 我前面那头长发也飘呀飘, 一撮撮发丝不住拂着我的鼻孔……车廂里很挤, 但只是车头和中间部分挤。 我瞧向车厢尾部, 那儿稀疏地只站了几个人, 所有乘客像池里鱼群抢吃鱼饵一般, 都挤往车厢中间和车头位置, 像那儿设有鱼饵。“我强忍着鼻头的瘙痒, 高声朝堵在车厢中间的人呼喊:‘拜托! 你们都往车廂后面移一移, 好让空一点位置给前头的人, 好不好?’”“他们没有往车厢后方较少人的地方移? 都宁愿像你刚才所形容的挤在一块?” 检察官质疑。“没有。”“那不合逻辑!” 检察官高声反驳, 企图引起法官对这部分荒谬证供的注意。“真的没有。 没人对我的请求有反应, 也没有人瞧我一眼;那些人木起脸孔, 眼神空洞, 眼睛都没焦点。 那情景让我想起那部叫 《死神来了》 的好莱坞电影, 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征兆。”35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如果当时那些人肯往内移, 使车头位置不至于那么挤迫, 之后可能就不会出事。 被告现在回想起来, 仍有点气愤和恨得牙痒痒。“你距离那司机很近吧?” 轮到辩护律师向被告提出质询。“很近, 我是背贴着司机位站立。”“可以形容一下当时你站立的位置吗?” 律师引导着被告作答。“我被堵在车头, 就站在车的前门、 公车钱箱的位置, 脸朝车门、 背向司机的方向; 我前面站着一个长头发的菲律宾女人, 近得我的鼻子可以触到她的颈项。 挤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印度尼西亚女人和一个身材健硕的泰国男人; 紧贴着我的左边而站的是一个越南女人和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旁边是一个坐在座位里的少年。 少年叉开双腿, 戴着耳机, 把玩着手机, 他旁边坐着一个地盘外劳工人; 距我右边大约半尺之遥是公车的车头挡风玻璃, 但这之间居然还可以挤着站了一个说普通话的女大学生, 她丰满的胸部毫无保留地挤压着我的右手臂。包围我四周的人都叽叽喳喳地各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依你的据实形容, 那辆公车应该是大大的超载了?” 律师朗声问道。被告怔了怔——噢,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头从来没有过“公车超载” 这个概念, 从来都认为车辆那样子逼迫是很正常的事情。 让律师这样一提醒, 被告就记起公车车厢内除了贴着密密麻麻的广告之外, 好像也有一张写着车辆最大载客量的告示牌。 但到底最大载客量应该是多少人呢?同时间, 辩护律师在心底喜滋滋地盘算着: 看来, 我的当事人不但可以脱去杀人罪, 连“公众地方行为不检点” 这点也可以免于被控。 我的当事人甚至可以反控公交公司超载! 幸运的话, 还可以索到一笔赔偿。355
  • 澳门文学丛书当那个头部仍包扎着绷带的公车司机上庭作证的时候, 辩护律师连珠炮式地向他发出问题:“一台公车最高的载客量是多少? 当中多少个座位? 多少个站位?”司机呆了一呆, 犹豫地答道:“每台车都不相同呀。”“出事那天你所驾的那台呢?”“这个……” 他一脸茫然。“你不知道你那台车最多可以载多少个客人, 对不?” 律师夸张地表现出一脸惊讶, 心里头却暗自欣喜。“哪用我记着那些数字?” 司机理直气壮地答道,“车厢里有写着啊, 不是吗?”“当时你的车里载了多少位客人?”“我怎么知道? 车里头塞得满满的!” 他觉得那律师的问题不可理喻。“——‘塞得满满的’!” 律师在他的问题里设下一个陷阱,“你连自己的车辆超了载也不发觉?”“我要留意路面情况, 哪有空闲逐一点算人头?” 司机轻轻揉捺着头部受伤的位置。随着审讯的进行, 法官和检察官不约而同都对公车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好奇感。 他们从未乘搭过公车, 顶多乘坐过豪华旅游巴士。 公车跟他们的生活距离太远, 并不存在于他们的生活圈内。“那么让我来告诉你,” 辩护律师读着助手递给他的资料,“你那台车的容量是: 座位二十八人, 站位四十人。”“噢, 对!” 司机用力点了点头。“你当时超载了!” 律师一锤定音地说道。“噢, 是吗? 真有那么多人吗?” 司机咋舌地耸耸肩, 并未发觉自己堕入了对方的说话圈套之中。356
  • 李宇樑·狼狈行动检察官马上提出抗议。这时候, 助手急急递上一份刚查核到的资料给那正得意洋洋的辩护律师。律师一读那份资料, 脸上的得意神情倏地消失了。——怎么可能? 他心里嘀咕着。“我取消刚才对证人的口头指控。”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向法庭书记说。法官和检察官对辩护律师这个突然变化显得莫名其妙。“你驾车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怎样可以使乘客搭乘得舒服一点?” 表现有点气馁的辩护律师无意识地挥挥手, 有点心不在焉地随便找一个问题提问。“乘一程公车需付多少车资?” 那司机却忽然反问起律师来。律师愣住, 疑惑地盯着他。司机以询问的眼光分别瞧向检察官和法官, 两人面面相觑。“嗯?” 司机回过头来, 瞧着律师。“……有关系吗?” 律师避过问题, 有点狼狈地回问。“没关系。 顺口问问而已。” 司机耸耸肩。法官好不容易按捺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却听到旁听席上有人“咭” 地发出一下笑声。 他本想敲锤发出警告, 想了想之后, 放弃了。 他怕一敲锤, 自己也会笑出来。然后司机又忍不住自我回答了问题:“是三块钱。” 顿了顿, 他继续,“政府补贴了一块钱, 乘客实际上不过付两块钱。”——嗯, 律师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 看哪天有空, 倒要带同妻子试坐公车游历一下……“两块钱的代价, 连一个白面包也买不到。 我们载你从这,跑到那, 还有空调呢。 你还觉得不舒服? 你要有座位, 要坐得357
  • 澳门文学丛书舒适, 为什么不乘出租车去?” 司机振振有词地朝在场的人说道。“——驾驶公交车是不是一项专业?” 律师切断他的说话。“要领执照呢, 当然是专业啦!” 他一扬手, 没好气地答道。“它的专业性在哪?”“驾驶公交车啰。”“公交公司为什么付你薪金?”“我为公司驾驶公车啰。” 司机不解地瞪着他, 奇怪他为何会问如此低层次的问题。“——错!” 律师戏剧性地以食指指着他的鼻尖。司机困惑地瞧着他。“作为客车司机, 你唯一的任务是要将你车上每一位客人安全、 舒适地接送到目的地去, 这是你的责任, 也是你的专业。 你受薪, 是因为提供这个专业服务给乘客, 不是吗?”司机张嘴想驳斥, 他递手阻止他:“难道你认为驾驶公共客车的专业不是这样的吗? 抑或你心目中的‘专业’ 纯是‘懂得发动一台公车’?”律师不让司机答话, 继续朗声说道:“乘客踏上公车的时候是处于轻松无虑的状态, 丝毫没有安全上的担心, 毫无怀疑自己会到不了目的地。”司机张嘴结舌, 瞧着那像在布道宣教的律师。“乘客相信你、 相信你的专业, 安心地将他们的安全、 时间全交到你手上, 你却破坏了他们对你的信任。”司机涨红了脸。“你没有正视那几十位客人交予你手上的命运。 你只将那维系了几十个家庭幸福的生命视为你赚工钱的手作, 每个人只值三块钱——不, 是两块钱。”律师回到自己席上的时候, 心头仍然受刚才助手交给他的358
  • 李宇樑·狼狈行动那份资料所困扰。 那是一份至今仍沿用着、 国家颁布于1987年的 《机动车安全运行技术条件》 报告。 根据那份报告, 公共客车的载客标准是每个站立的人占用零点一二五平方米——即是允许每一平方米的面积站立八个乘客!他努力想象着一平方米怎样可以站立八个成人; 依据那样的标准, 公车几乎是永远不会超载了。法官退下法庭的时候, 心里啧啧称奇, 公车真的可以像被告所形容, 挤迫到那个样子吗? 简直不可思议! 他很想亲眼看看那奇景。他的专属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让他登上法官专属的汽车,他的心绪仍留在被告刚才在庭上的申述上……公车踩油直冲过斑马线——在本市的公车司机眼中, 斑马线是不存在的——然后转一个大急弯, 车轮贴地发出刺耳的“嘎吱” 声; 像狂风中的芦苇, 车上的人都随着倾侧的车厢倒向一边, 从车顶上悬垂下来的吊环被失衡的乘客拉到几乎成水平线, 但所有人都是一脸泰然, 若无其事。 这样子的冲线、 急转弯是惯遇的, 一般公车乘客都已被训练成大无畏。“我的身体随着车辆东摇西摆, 我前面那撮发丝钻进我两个鼻洞里头, 痒意像泼泻的墨, 从我的鼻孔扩散、 渗向我的头部, 我脑部发麻, 四周的压迫感使我有窒息的感觉, 我知道自己快挺不住, 要爆发了……” 被告忆述着。“当时人和人之间挤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嗅到对方的体味。 我踮着脚尖站, 要在一刹那间作出选择: 要向谁爆发? 挑我前面那个长头发的菲律宾女人? 瞧着她低胸背心外那袒露的肩背, 我实在狠不下心。 ——那矮小的印度尼西亚女359
  • 澳门文学丛书佣? 不, 她正一口一口嚼着她的大面包早餐; 至于那个看似当保安的魁梧泰国男人, 我冒犯不起。 ——我的右边, 那胸部紧压迫着我的那个女学生? 我才不忍玷污她那清纯秀气的脸孔。——挤在我左边的那个老太太? 以她那年纪、 体质, 怎么受得了?旁边那个越南女人呢, 正眯起双眼打哈欠, 朝着我张开大大的嘴巴……女人那撮头发丝飘呀飘, 那浓烈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香水味, 噢, 天, 我忍无可忍啦……”检察官和辩护律师都不自觉地翕起鼻子。“我爆发了: 电光火石间, 我扭头往后, 打了个如响雷般的大大喷嚏……” 被告捽了捽鼻头,“感觉舒畅极了! 憋了这许久。”法官竟也跟随着被告齐齐吁了口气。“你这还不承认犯了‘危害公众安全’ 罪?” 检察官像中bingo似的欢呼。“被告扭头朝着我, 迎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花洒般的口水混着痰直喷向我的脸上来!” 那司机在证人栏里气呼呼地说。“我那时候哪还有时间细想我的后面是司机?” 被告连连呼冤,“虽然我看得出, 他的确被我突如其来的喷嚏大大地吓了一跳, 但他的反应也实在太大、 太夸张了嘛。”司机的反应是条件反射式的, 他迅即扭头、 扑身向右边,企图避开被告的喷嚏, 并且举起本来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护着脸孔, 他的动作和姿势大而夸张。“司机不但举起双臂, 而且还紧眯上眼睛。” 被告说来犹有余悸。当公车失控横跨反方向的行车线、 司机慌张间竟将油门误作刹车的时候, 车上所有乘客仍是一脸泰然, 只奇怪公车为何冲向公车站的人群……360
  • 李宇樑·狼狈行动“你为什么不用手掩着口才打喷嚏?” 检察官厉声责问。“当时公车正在急转弯啊, 我要一手抓着扶手, 一手抱着我那几个月大的女儿。” 被告瞪着水汪汪的眼睛, 她奇怪检察官不理解为人母亲的天性。那宗致命的交通意外表面上就是如此这般由一个乘客不检点的喷嚏行为所引发, 当中会不会还有其他因素? 这个已经大大超出那对公交车运作有限认识的法官所能想象。 他决定了:孙女生日那天, 庆祝节目之一是带她坐公车, 历奇一下。2012年7月21日361
  • 澳门文学丛书不忠我现在手上这把剃刀闪着冷冷的亮光, 锋利得可以轻易削断一根胳臂一般粗大的萝卜。我今天一大清早就着意将它打磨又打磨, 打磨了差不多一个早上。我尽量保持呼吸平缓, 以免影响持刀的手的稳定性。薄而锋利的刀片朝他的腮部轻划下去, 我可以听到刀片刮过皮肤轻轻发出“吱” 的一声。他平静地闭着眼睛, 一脸安详。“你刚从日本回来吧?” 我挤出一副职业笑容, 主动和他搭讪。“嗯。” 他从鼻孔里应了一声。“你在日本一定买了很多新玩意儿回来。”“不, 没买什么, 这次纯去洽谈生意。” 他闭起双目回答,并不掩饰他那副勉强敷衍我的神色, 头部高傲地靠在高高的理发椅背上。我识趣地闭上嘴。沉默了一会, 他忽然开腔问:“珍今天放假?” 他微张开眼睛一线, 瞄了一眼墙壁上贴的女明星海报, 然后又合上眼睛。那海报被利刃在女星的丰满胸部位置上割了一个大大的“十” 字, 那是我今天早上干的。 那是我顶讨厌的一个女明星,362
  • 李宇樑·狼狈行动珍硬要在当眼处贴上它, 一贴就好几年。 除了那些只晓得卖弄身体和性感的女明星之外, 我也讨厌读娱乐圈绯闻。珍没在店里, 今天所有同事都没上班,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不, 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她跑了。” 我随口答道。“跑了? 才中午刚过, 这么早就下班了?” 他“啧啧” 地笑道,“果然是‘老板娘’ 的架势!”“嗯……” 我按捺着心里头的苦涩, 赔着笑地说明,“老板娘是跟一个男人跑了。”他张开眼睛, 一脸诧异地瞪着我:“她跟‘男人’ 跑了?”“嗯, 她跟一个男人跑了, 溜到很远的地方去, 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没可能。” 他冲口而出, 双手抓着理发椅的两旁扶手, 坐直了身体。我停下手来, 惑然地瞧着他, 猜测他话里的含意。他紧接着说:“你夫妻向来如此恩爱……”我耸耸肩:“我俩只是同居关系, 没注册。”“嗯。” 他重新躺回理发椅子里, 合上眼睛,“都同居了这许多年, 也算得上是夫妻关系啦。”我继续埋头为他刮胡子, 刀片又发出“吱” 的一声。沉默了不多久, 他又掩不住一脸狐疑地开口问道:“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应该是吧, 那男的是拿外国护照。” 我努力将语调放得轻松平常。出于我的职业习惯, 我不情愿向顾客倾诉不愉快的心事。他张开眼睛, 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她以后不会回——” 他中途住了口, 大概发觉自己这样子查根究底不363
  • 澳门文学丛书大礼貌。他将身体靠后陷回椅子里头, 重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 他又按捺不住:“她什么时候走的?”“昨晚。”“你跟她吵架了?”“没有啊。”“这大概是你的胡思乱想吧? 她可能去了某个朋友的家里过了一夜, 没跟你说。”“她告诉你? ——你跟她碰过头?” 我试着打探。“不。 我只是凭常理推测。”我出其不意地问他:“你觉得她漂亮吗?”“嗯——” 他张开眼睛, 愕了愕。 他一定觉得我今天说话古怪, 失了一个发型师对顾客说话的分寸。“漂亮。 当然, 任谁都会觉得她漂亮。”我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的确, 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样子长得艳丽, 加上诱人的身材, 很得客人欢心, 也为理发店吸引来很多男宾客。“你有为她动过心吗?” 我打着笑问。“我——” 他失笑起来,“她是你的女人呢! 我是这儿的老顾客, 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她跟我同居十年多啦。”她为我打点这间发型店及掌管财政, 偶尔在顾客多的时候也会帮忙为一些熟客洗头。 我这小店包括我自己在内, 一共有一男两女的发型师, 另有三名女学徒负责为顾客洗头。 我是这店的老板, 但我手上的顾客最少。“所以我才说呢, 她哪会跟别人跑掉? 你平日对她如此迁就, 待她那么好。”364
  • 李宇樑·狼狈行动“她跟你提过我对她异常迁就?” 我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她哪会在这儿跟我提及你夫妻之间的事?”“在外面呢?”“我们哪会在外面碰面?”“你不是因为她才来光顾这店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才是我的理发师呢。” 他皱了皱眉。我朝他嬉着脸表示是说笑的意思。 事实上, 的确有不少顾客是为了她而来光顾我这店的。这店子从旧区迁到这儿来已有三年多, 他就一直光顾了三年多。 他每次派给伙计的小费都异常阔绰, 深受店里的人欢迎。“如果你发现你的太太对你不忠, 你会怎么办?” 我忍不住冲口而出地问。“你今天怎么啦?” 他瞪大眼睛, 表示不满地瞧着我。“对不起。” 出于职业惯性, 我随口就道了歉。“你今天着实应该放假休息一日。” 他轻瞄了我一眼。他静默了一会后, 又开声关切地问:“你没有给她打电话?”“没有。”“给她打一通电话吧, 免得你再胡思乱想。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你家里头。”“她不会接听电话的。”“别那么肯定。”“她什么也没带走——也留下了手机。”“什么?” 他轻微震动一下, 脸颊因而被锋利的刀片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你没事吧?” 我赶忙放下剃刀, 审视他的伤口。“没事, 没事。”我离开他, 转身去拿急救箱。365
  • 澳门文学丛书“她绝不会留下手机。” 他抚着脸颊喃喃说道。“什么?” 我回头瞧着他。他愣了一下, 连忙补充说:“手机是女人的喉舌和宠物,哪里能丢得下?”的确, 他说的是实情。我点点头, 表示认同:“手机的确是她的至爱, 她从来拿的都是最‘潮’、 最贵的型号。” 我瞄了瞄他那部放在梳妆镜前的手机, 那也是最潮、 最贵的型号。“我说呢, 你快别疑神疑鬼, 免将事情闹僵了, 大家都回不了头。”我难掩自己的闷闷不乐:“你敢保证她没干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边说边为他贴上药用胶贴。他哑然失笑。我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一定没出走。 我肯定她今天稍晚就会回到你身边去。”废话! 我心里头应道。 但出于职业习惯, 我嘴里仍是唯唯诺诺。我百分百肯定, 她永远不会再出现。我干了发型师二十年多, 每天应酬无数的女顾客, 绝对清楚她们的行为性格, 摸得准她们所想, 也因为这样, 我才讨得女顾客们的欢喜……大概是三年多之前的事吧, 我勾搭上了一个已婚的中年女顾客。 她阔绰又有几分姿色; 我原以为在跟她幽会的时间里,终于可以在女顾客面前抬得起头来, 可以和她们有对等的关系……这段偷偷摸摸的关系只维持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 她提366
  • 李宇樑·狼狈行动出要和我中止关系, 脸上毫不掩饰厌弃的神色。 于是, 我在珍没发现我的不忠之前, 将发型店搬离旧址, 迁到现在这个地方来。 之后, 我就再没和那女顾客碰过头。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对珍不忠。我让他在理发椅上重新坐好, 将椅朝后放倾斜四十五度,使他半躺卧而坐。 我在他的下巴抺上剃须膏。我陷入沉思之中, 他也没说话。只有间歇一下一下刀锋刮触皮肤的声音——“吱”。“你见过她最近拿的手机型号吧?” 我打破沉默。他摇摇头。“是SharpWX。” 我操刀开始为他刮下巴的胡须, 他合上嘴巴。“嗯。”“——跟你的同一个型号款式, 是最新的产品。”“嗯, 原来这款手机有这许多人使用。” 因为合着嘴说话的关系, 他的说话含糊不清。“不, 那个型号没有很多人使用, 因为它没在港澳市场发售, 只有在日本才买得到……” 我盯着他的喉结。 因为头部向后仰的关系, 他的喉结特别碍眼地突显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挪动了一下, 咽了一下口沬。我想起儿时在乡间目睹婆婆杀鸡的情景: 婆婆嘴角咬着纸卷烟, 脸上没表情, 左手抓着鸡的双腿, 倒提着鸡, 右手把着亮闪闪的菜刀, 刀往鸡的喉头一抹, 鸡疯狂舞动, 比它冠上更鲜红的血如乱箭般朝四处飞射; 婆婆往前伸直左臂, 紧紧提着猛力挣扎的鸡, 嘴角叼着的纸烟被洒来的鲜血湿透。 我看得下367
  • 澳门文学丛书身发软, 她却脸不动容,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女人的悍色。“——而她这几年没去过日本。” 我继续说道, 语调一如平常和顾客聊天一般的温柔斯文。他喉咙“咿唔咿唔” 地答话。我没搭理他, 自个儿说道:“她昨夜消失之后, 我查看她遗下的手机……”我转动一下持刀的手腕, 让刀锋迎着天花顶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冷冷的刀光惊动了他,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 光滑闪亮的刀面上反映出我一夜没睡的脸容, 憔悴中显得有点狰狞可怖。 经过昨夜一晚的奋斗, 我实在有点体力透支; 我手上这把剃刀经过昨夜一轮的疯狂挥砍之后, 也已经变钝了, 但被我今天一个早上的锐意打磨之后, 又变得比以前更锋利——它比我恢复得快。现在, 剃刀只要稍为往下移少许, 就会刮到他的喉结。 我试想象着那柔软的喉结抹上刀锋的感觉。他猜测得对, 珍没出走, 而她再也跑不了。“嗯, 手机里面有一些照片和自拍短片……” 我故意顿了顿,“你也听过多年前香港娱乐圈发生的艳照门事件吧?” 我好整以暇地说道。 我讨厌读娱乐八卦新闻, 但跟顾客搭讪娱乐消息是我的职业强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放扁剃刀, 不慌不忙地以刀身轻压了他的喉咙一下, 他才肯安静地躺下来。“手机里面的照片和短片就活像艳照门的翻版……” 我略停了一停, 淡淡地俯视他仰着的脸。瞧着他的脸色“刷” 地转白然后转青 , 我轻声说道 :“——却男主角换了是你。”368
  • 李宇樑·狼狈行动他蓦地身体一震, 下巴轻碰上了剃刀, 我随即看见他下巴淡淡地渗出一道血丝。 想起婆婆那面对血污的淡然之色, 倏地, 我悍然撕下了那张戴了二十多年的职业脸孔, 决定不再“不忠” 于自己的自尊和感受。 我脸色陡地一沉:“我已吩咐过你别在刀口下乱动!” 我猛然吼道,“你喜欢动吧? 喜欢像现在这个样子躺着、 下身上下晃动吧?!” 我想起短片里头, 他赤裸着丑陋的身体, 仰卧在床上的上下“动态”。剃刀一下轻刮过他的下巴部位,“吱” 的一声。他眼睛里蓦地涌现出恐惧的神色。“我昨晚深夜就用她的手机发短讯约你今天来这儿见面,你果然就来了。 你是因为太急色了吧? 见到只我一个人在店里出现, 居然没起任何怀疑——你没想起今天是理发行业的休息天吗?”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以刀刃架着他的喉头, 他立即停止动作。我以剃刀轻拭去他下巴渗出来的血丝。“我太太待会儿会来这里接我的。” 他颤抖着声音说。“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有妇之夫?!” 我怒吼道。我将剃刀慢慢下移到他的喉结上, 我看到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我想起照片里头他赤身露体在珍面前那副君临天下的神气——而我, 这辈子从未试过敢在女人面前如此趾高气扬!从未!霎时我感到一股血气直冲上头顶, 我猛吸一口气, 将刀锋对准他的喉结……蓦地, 他的手机响起来。“我太太! 是我的太太找我!” 他奋力喊道。369
  • 澳门文学丛书我扭头望向他放在梳妆镜前的手机。当看见手机来电显示的那帧来电者的相片, 我赫然怔住了; 相中人是我曾经非常熟识的……她是三年多前跟我有过一腿的那个女顾客。2010年9月21日370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狼狈行动 / 李宇樑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2(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34-6(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94-7(中国内地)Ⅰ. ①狼… Ⅱ. ①李… Ⅲ. ①中篇小说 - 小说集- 中国- 当代②短篇小说 - 小说集 - 中国 - 当代 Ⅳ. ①I247.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17414号狼狈行动作 者:李宇樑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270千印 张:11.87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34-6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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