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城邓晓炯 / 著本丛书由澳门基金会及中华文学基金会策划出版
  • 邓晓炯喜欢阅读,钟情写作,相信“文字自有力量”。嗜好杜撰离奇古怪故事,创作涵盖小说、剧本、艺文评论等不同领域,曾获“澳门文学奖”、“澳门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项,编创之舞台剧曾于上海世博会、澳门艺术节及港澳等地公演。
  • 浮城邓晓炯 / 著
  • 澳门文学丛书编委名单主    编:  吴志良  葛笑政  张  陵  李小慧执行主编:  李观鼎  穆欣欣编委委员:  张水舟  黄丽莎统    筹:  冯京丽  梁惠英
  • 001总 序值此“澳门文学丛书”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 1997 年 3月至 2013 年 4月之间,对澳门的几次造访。在这几次访问中,从街边散步到社团座谈,从文化广场到大学讲堂,我遇见的文学创作者和爱好者越来越多,我置身于其中的文学气氛越来越浓,我被问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越来越集中于澳门文学的建设上来。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澳门文学正在走向自觉,一个澳门人自己的文学时代即将到来。事实确乎如此。包括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在内的“澳门文学丛书”,经过广泛征集、精心筛选,目前收纳了多达几十部著作,将分批出版。这一批数量可观的文本,是文学对当代澳门的真情观照,是老中青三代写作人奋力开拓并自我证明的丰硕成果。由此,我们欣喜地发现,一块与澳门人语言、生命和精神紧密结合的文学高地,正一步一步地隆起。在澳门,有一群为数不少的写作人,他们不慕荣利,不怕寂寞,在沉重的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心甘情愿地挤出时间来,从事文学书写。这种纯业余的写作方式,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一种热爱,一种诗意追求的精神需要。惟其如此,他们的笔触是自由的,体现着一种充分的主体性;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对于社会人生和自身命运的思考,也是恳切的,流淌
  • 002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澳门众多的写作人,就这样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这情形呼应着一个令人振奋的现实:在物欲喧嚣、拜金主义盛行的当下,在视听信息量极大的网络、多媒体面前,学问、智慧、理念、心胸、情操与文学的全部内涵,并没有被取代,即便是在博彩业特别兴旺发达的澳门小城。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花朵,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品位和素质,一个民族的乃至影响世界的智慧和胸襟。我们写作人要敢于看不起那些空心化、浅薄化、碎片化、一味搞笑、肆意恶搞、咋咋呼呼迎合起哄的所谓“作品”。在我们的心目中,应该有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苏轼、辛弃疾、陆游、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曹雪芹、蒲松龄;应该有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罗曼·罗兰、马尔克斯、艾略特、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他们才是我们写作人努力学习,并奋力追赶和超越的标杆。澳门文学成长的过程中,正不断地透露出这种勇气和追求,这让我对她的健康发展,充满了美好的期待。毋庸讳言,澳门文学或许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甚至或许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正如鲁迅所说,幼稚并不可怕,不腐败就好。澳门的朋友——尤其年轻的朋友要沉得住气,静下心来,默默耕耘,日将月就,在持续的辛劳付出中,去实现走向世界的过程。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 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
  • 003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真应该感谢“澳门文学丛书”的策划者、编辑者和出版者,他们为澳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建设,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为序。2014.6.6
  • 给洛灵、 洛程
  • 邓晓炯·浮城刺客·001迷魂·035浮城·179转运·227后记·248目 录CONTENTS001
  • 邓晓炯·浮城刺客序章“那些平时慢慢悠悠顺序发生和并列发生的事, 都压缩在这样一个决定一切的短暂时刻……这一时刻对世世代代作出不可改变的决定, 它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 一个民族的存亡, 甚至整个人类的命运。”StefanZweig (1881—1942)斯蒂芬·茨威格楔子道光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七, 亥初三刻。就算在广州府牢的最深处, 仍不难听见外面的一片秋虫嘤鸣。 在这间通常用来关押死囚重犯的监牢里, 月光透过墙上的一户小窗洒在地上, 淡淡灰灰的, 像层极细、 极薄的纱帐。 一个年轻人躺在铺着潮湿稻草的地下,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已经令他筋疲力尽, 看着自己的双腿, 月光下, 那些被树枝、 石块刮出的斑驳血痕居然淡下去不少。透过墙上那道小窗看去, 外面, 隐去约半的下弦月在天上孤零零地悬着, 寂寞至极。 看着它, 不知怎的, 年轻人的心里001
  • 澳门文学丛书竟然涌出一丝暖意。在外面虫子此起彼伏的叽叽鸣叫声中, 突然, 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 倏地, 便已停在面前。 年轻人还从未认真地瞧过这些在秋天到处乱飞的小虫子, 眼下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用胳膊支起身, 偏起头, 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小生命来: 微弱月光下, 小虫仰着头, 翅膀一鼓一鼓的。 年轻人仔细地寻着, 那该是小虫的眼睛? 黑黑细细的一点, 看起来没有丝毫怯意, 倒像在与年轻人傲然对视。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眼下身陷囹圄、 命不保夕的年轻人居然笑了, 举起手,才要拍下去, 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眼前的虫子竟然还是一动不动! 细细小小的虫子, 却透着一派视死如归的大义。 年轻人的眼里闪着光, 慢慢地、 慢慢地把手放下。对这只小虫子来讲, 一个秋天也许已经太长。 而它的生命也实在太短, 真的太短, 短到甚至没有筑一个属于自己的巢穴的权利、 短到被拍死也不会觉得是杀了生、 造了孽。 人的生命对它来讲, 可该算得与天地齐寿了吧?然而, 数千年来, 历经这片土地上尘埃滚滚的朝朝代代,那些对小虫子而言拥有无限生命的人们却来了又去、 兵勇战马的军服旗帜换了又替。 但这样一个秋虫争鸣的夜晚, 却从来不曾改变。也许, 就算在今后的许多许多年里, 它们, 仍然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嘤鸣不休……002
  • 邓晓炯·浮城徐广缙道光二十九年, 按西洋的历法来算, 该是公元1849年。虽然这一年在六月二十已经立了秋, 但进入秋老虎肆虐的七月, 天气依然闷热不堪。 这些日子, 位于广州卖麻街上的两广总督府更笼罩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里面。 日落西沉, 初上灯的督府里暗红一片, 给这座建于清初的两广总督府更加重了几分迟暮之气。此刻, 两广总督徐广缙正背着手在府里的后园子散步, 五十二岁的总督大人眉头紧锁, 神情凝重, 脸色在昏暗的夜色里更显得让人捉摸不透。 从疏疏落落的窗棱间望去, 园子内一片晦暗不明。 徐广缙叹了口气, 踱着步慢慢向书房走去。自道光二十八年徐广缙擢任两广总督以来, 广东的麻烦可是接连不断——年初刚对付完英国人强行进入广州城那场危机, 这半年不到, 又来了一桩棘手麻烦事: 那封加急送到的军报还放在他书房的桌上——七月初五, 驻澳的葡军兵头被当地几个青年村民刺杀。 挟机报复的澳门葡军于初八派遣了一百二十多名葡兵携三门火炮在快艇支持下攻击关闸。 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 在刺杀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七月初七, 香港总督文翰就迅速派遣“多尔芬”、“普利茅斯” 两艘英国军舰驶入澳门, 并会同美、 法两国向督府提出抗议, 表面是对澳门的葡军表示支持, 但徐广缙心里明白: 死心不息的英国人, 其实还在虎视眈眈地瞄着广州城。“大人, 请用茶。” 佣人恭恭敬敬地端上沏好的龙井, 上好的茶叶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心烦意乱的徐广缙胡乱地摆了摆003
  • 澳门文学丛书手, 佣人立刻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军报依然摊在那张宽大的书桌上。 英国人觊觎广州城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此时, 徐广缙不禁想起了耆英大人和他留下的那句话:“凡事出必有因, 其后必果。” 说这话的时候, 耆大人正卸任上京, 因为广东的洋务办理得当, 耆大人那次可是走得风风光光: 赴京未几, 即获皇上赏双眼花翎, 拜文渊阁大学士, 辖礼、 兵两部。 一时间轰动了整个京城, 也着实令甫任未几的徐广缙心痒了好一阵子。 当然, 身为清太祖二弟后裔的耆大人是皇室宗亲, 而自己不过是个汉臣, 仕途上自然不免多些曲折, 但他徐广缙可也不是侥幸得势之辈: 自嘉庆二十五年考得进士、 道光十三年寻机出任榆林知府之后, 历任福建按察使、 顺天府尹、 四川布政使、 江宁布政使。 三年前擢任云南巡抚, 但位子还没坐稳便调任两广总督一职……这一路下来, 可也没怎么少折腾。端起茶香四溢的龙井, 徐广缙细细地抿了一口。 好像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也是在这间书房里, 当时, 自己还小心谨慎地陪于下座, 而坐在如今自己这位子上的, 便是当时得令的两广总督兼钦差大臣耆英耆大人。“仲升, 喝茶!” 或许是因为得以如愿调回京师的缘故, 耆大人心情似乎特别好,“都说洋务难办, 这些年我是真的领教了。 夷人性格乖张, 风俗奇异, 何及我天朝风范? 只是其船坚炮利, 这么些年下来, 我也无不心力交瘁啊!”“大人, 在下以为……”耆英一摆手, 制止了徐广缙,“我知道,” 耆英放下手里的杯子,“你想说, 以我大清之地大物博、 国富民强, 那远道而来的洋夷毕竟势单力孤, 何足惧之。 对不对?”004
  • 邓晓炯·浮城徐广缙点了点头。“嗐! 我说仲升, 你久居内陆, 对洋务尚一窍不通啊!” 耆英站起身, 在书房里踱起步来,“这夷人的船舰枪炮……” 耆英摇了摇头,“确非我盾斧矛戟得以御之! 何况……” 耆英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办理洋务, 其要却不在洋夷。 其实洋人好对付, 他们要的也就无非是银子、 土地而已。 大不了, 不过是如何讨价还价。” 耆英狡黠一笑,“办洋务, 关键却在朝廷。”他压低了声音,“洋务办不好会掉脑袋, 而能让你我掉脑袋的,可不是洋人哪。”徐广缙危坐恭听, 面上毫无表情, 耆英似乎有些无趣, 干咳了一声,“如今, 我卸任在即, 这摊事可就交给你了。” 耆英复坐下, 又端起茶杯,“现今我只有一句话相赠:‘凡事出必有因, 其后必果。’ 仲升哪, 你好自为之吧。”等就了两广总督的任, 徐广缙才算知道了当年耆大人口里的“果” 到底是什么: 当时, 广东各地民团因三元里事件与英国人已经势同水火。 在耆英任上, 道光二十七年香港总督德庇时率舰闯入省河。 手足无措的耆英慌慌张张地贴出布告, 着民众不许抵抗。 不料, 城中百姓聚众撕毁布告、 焚烧知府衙门,群情汹涌之下, 耆英只好玩弄手段、 两面安抚: 一方面对百姓宣告官府会坚拒英夷于城外, 另一方面又擅作主张, 私下答应德庇时: 只要他先退了兵, 推迟两年便准其进城。 因此暂将此事胡乱拖了过去。 不过, 自此之后, 知道总有一天会出麻烦的耆英便千方百计地活动, 请准调回京师, 这个烫手山芋便扔给了徐广缙。耆英当年敷衍搪塞种下的“果”, 如今却要自己来承受,想起这事徐广缙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转念一想, 这个“果”,005
  • 澳门文学丛书倒也未必没有种下日后的“因”。 徐广缙瞥了一眼书桌旁的官服, 顶戴上威风凛凛的双眼花翎似乎还在默默提醒他头顶那片仍未散尽的风光……就在今年初, 文翰提出当日约定的入城时限已至, 要求进入广州城。 和耆英不同, 徐广缙立时予以拒绝, 大为恼火的英国人于是开着军舰进了省河。记得那天是正月二十五, 天极冷、 江无风, 徐广缙在广州水师协同下亲赴虎门与英军谈判, 陪他登上英船的, 还有广东巡抚叶名琛。 那是徐广缙第一次这么近面对自己那些“鹰鼻鬈发” 的对手, 但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最后, 反倒是文翰气得满面通红。 会面自然不欢而散。 回督府的路上, 徐广缙马上着叶名琛准备: 一面在广州城内筹集银两, 另一方面召募义勇、积极团练。 而自己一回到总督府便马上飞章入京, 向皇上禀明情况, 请旨应对。干练的叶名琛很快就把事情办出了眉目, 不过十数日内,竟已在城内募得银子六十余万两, 而召集各地壮丁竟达十万之众! 连日来, 最令徐广缙难忘的, 是每当他走在街上, 如果偶被民众认出, 常常惹来层层包围和一片欢呼。另一方面, 分化夷人的工作也迅速地进行了起来, 督府很快就颁了令: 暂停一切对外商贸。 而徐广缙又暗中照会诸国商人, 此次事故系英方挑起, 一旦英方放弃入城要求, 即行互市如初。 果然, 挤满英国使馆的各国商贾使节很快就把那班英国人搅得鸡犬不宁。 而购买军械、 民团训练的战备工作也进行得异常顺利。 就在这个时候, 皇上的密谕到了——道光皇帝密谕:“为保大清信誉, 应酌日让英夷入城, 以瞻天朝威严, 然一游之后即行折返, 不得习以为常。”006
  • 邓晓炯·浮城这下子让徐广缙头疼了: 按如今民情汹涌的情势, 如何可许英国人入城? 弄不好要激起民变, 而且, 若让英国人进了城, 再想赶他们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了一宿, 徐广缙决定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 于是他急发六百里飞章入奏, 向皇帝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审时度势, 婉阻之未必遽开边畔, 轻许之必至立起祸端。 阻其入城而有事, 则众志成城, 尚有爪牙之可恃; 许其入城有事, 则人心瓦解, 必至内外之交讧。”未几, 皇上密谕又到, 虽然对徐广缙的坚持不置可否, 但还是不无担心地嘱咐他不可把别国的公使、 商人牵涉进来。 这下又让徐广缙犯难了, 毕竟, 分化夷人的工作至今已进行了大半, 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审时度势, 如果再让夷人抱成团,不但会令洋人以为官府示弱, 而且恐怕会令事态发展得更加棘手。 思前顾后, 徐广缙咬了咬牙, 现如今, 也只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了。终于, 没多久, 恼羞成怒的文翰率着浩浩荡荡的兵船队前来兴师问罪。 徐广缙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只身单舸, 再度登上英船。 在船上的港督文翰和他身边那班英国将军面前, 徐广缙稳稳地站着,“大清朝天威无量, 我广州军民一心, 入城一事, 恕难应允。” 看见这个中国人如此决断, 英国人有些吃惊, 但也很快恢复了镇定, 文翰一挥手, 几个英国水手走了上来, 把头发花白的两广总督团团围住。 徐广缙并没有惊慌, 他也举起手挥了一挥: 刹那间,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勇黑压压地从江岸两边冒了出来, 锃亮的矛尖和大刀在太阳下闪着令人心寒的光芒。 又不知是谁带头, 人群怒吼了起来。 而在英国船队的后方, 开始有人驶了小艇往江中去, 一路上拉起锁链, 准备封江。 一阵慌乱掠过甲板上的人群, 连站在徐广缙身后的那007
  • 澳门文学丛书几个粗壮的水手也不知所措起来。那一刻, 看着身边手忙脚乱的英国人, 徐广缙真有大笑一场的痛快。最后, 英国人慌慌忙忙地退了兵, 惊魂未定的文翰还在船上承诺徐广缙自此以后不提入城一事。 据说当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震惊! 朝廷办了多年的洋务, 还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 龙心大悦的道光皇帝即赏徐广缙双眼花翎, 并封世袭一等子爵……徐广缙把眼光从顶戴上的双眼花翎移开, 往事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 可眼下发生的事情又把记忆里的这片荣耀驱得散若烟云。 可恼那狡猾的葡夷, 年前就趁他殚精竭虑与英国人周旋的当口, 在澳门兴风作浪、 得寸进尺, 先是拆毁大清海关行台, 继而擅自征税驻兵, 完全不将天朝威严放在眼里。 如今, 反客为主的葡夷更借兵头被杀一事大做文章, 在澳门四处蔓延战火, 不死心的英国人又趁着这个机会向广州伸出了爪子,“我该怎么办?” 徐广缙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杯, 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大人!” 门外的管家赵忠小声地唤着。“什么事?”“大人, 叶名琛叶大人门外求见。”“什么事这么急, 明天到衙门里说不行吗?”“呃……” 管家有些迟疑,“叶大人说是军务, 十万火急。”徐广缙心头一紧,“请。”从惠爱四街的广东巡抚署过来, 平日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工夫。 但今天广东巡抚叶名琛显然走得相当匆忙。 徐广缙刚刚坐下, 收拾了一下凌乱的书桌, 叶名琛就喘着大气进来了,008
  • 邓晓炯·浮城“徐……徐大人, 这下……麻烦了。”“昆臣!” 心绪烦乱至极的徐广缙满肚火气正无处发泄,“你如何也是一省巡抚, 该持重些吧!”叶名琛一听, 愣在门口。“给叶大人看茶!” 徐广缙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叶名琛赶紧小心翼翼地坐下。未几, 新的一壶龙井沏上来了。 徐广缙挥手让佣人退下,开了口:“可是澳门军务又……” 其实, 徐广缙的内心也相当焦急。叶名琛点了点头, 伸手递上一沓军报,“这是香山县丞刚刚送到的, 我军不堪澳门哗变夷军的冲击, 被迫全线退守。”徐广缙接过军报: 兵力不足的关闸清军被迫后撤, 占领关闸的葡军还俘了三名中国官兵扣作人质。 关闸驻军和香山县丞只得匆匆撤回前山。 而得手的军曹味士基打率领三十六名葡兵继续攻打关闸以北约一公里的北山岭拉塔石炮台, 激战后更占领炮台, 打死打伤我官兵十多人, 炮台的大炮与弹药库尽毁。“这份军报是香山县丞汪政遣人连夜送来的, 我已派香山县各部之协副将统率标下前往增援布防, 不过……”“不过什么?”“我还据报, 香港总督文翰又加派了‘亚马森’、‘米迪亚’两舰赴澳门海域驰援, 英国军队更在澳门南湾一带登陆布防,以支持在澳葡夷。 看来, 这次英葡两夷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又是英国人!” 徐广缙心头火起。“徐大人, 我看还是息事宁人为妙, 不然, 把事情搞大了,恐怕对我方不利……”“放屁!” 徐广缙再难按心头怒火,“这帮化外洋夷! 不好009
  • 澳门文学丛书好教训他们一顿, 明天还真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徐广缙已经不管总督应有的仪态, 破口大骂,“打! 给我往死里打! 即发军报, 着广州府从速调兵增援, 这群得了便宜不懂卖乖的王八羔子! 决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嗯……大人,” 叶名琛尽量缓和语气, 避免再惹起徐广缙的怒火,“属下却有不同看法, 只是不知当不当讲……”“讲。” 徐广缙胡乱发泄了一番, 心里反倒轻松了些。“大人, 依我看, 治夷如治水, 宜疏不宜堵! 如今大家双方气在心头, 两相不让之下难免冲撞, 如若火上加油, 恐怕烧起来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到时候……” 叶名琛凑近, 压低了声音,“……更怕弄不好引火烧身哪!”“昆臣, 你说的不无道理, 不过眼下葡夷是欺人太甚, 英夷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果一味退让, 恐怕连广州城也保不住, 到时候, 你我的督抚衙署也拱手送了夷人, 我们可如何去皇上跟前交代? 又如何对得起城里数百万军民?” 徐广缙想起了他的双眼花翎,“我说昆臣, 还记得年初英人入城一役? 虽然当时我们自作主张, 但事后论功, 皇恩浩荡, 你不也受封一等爵, 得赏花翎? 皇上和朝廷还是以大局为重啊!”“徐大人!” 叶名琛的声调突然提高了些,“您不提至可,一提起年初英夷之事, 属下更有话要讲。”“哦?” 徐广缙有些惊讶。“大人, 不错, 年初英夷一役, 我们确实威风, 但您可知,你我的那次风光却惹起京师多少人不满? 各地督办洋务的王公大臣们, 现在可都在瞧您和我的好呢! 最近, 属下更得知, 年初大人两度不从君命一事, 朝廷里已经开始有人在上奏折弹劾大人您了。”010
  • 邓晓炯·浮城“什么?” 这下子, 徐广缙倒真的开始觉得遍体生寒,“此话……当真?”“千真万确!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大人, 您这可是犯下了官场大忌呀,” 叶名琛捧起半凉的龙井, 啜了一口,“况且,上次英夷轻敌, 加之我方序然有备, 夷人又深入广东腹地, 我等胜之不奇。 但此次夷人有备而来, 加之在海面宽阔、 增援容易的近海交战, 真打起来, 我们也未必容易得手。 而到时候,万一吃了败仗, 可就……” 滔滔不绝的叶名琛警觉地把话打住, 一手端起茶杯做状喝水, 另眼瞟去暗暗观察徐广缙的反应。此时, 心乱如麻的徐广缙居然想起当年耆英留下的那句话。 看来, 还是老谋深算的耆大人洞明时势。 “那你看该如何处理呢?” 徐广缙叹了口气。见总督大人接纳了自己的提议, 叶名琛喜于言表,“依属下看, 其实事情很简单, 杀人偿命嘛! 只要把刺杀澳葡夷的那几个乡民正法, 既可消葡夷之怨, 上呈朝廷亦合情合理、 不失我朝体面。 况且, 只要摆平葡夷, 其愿不予追究的话, 那英夷也就师出无名了。 连消带打, 正法几个乡民, 则可一石三鸟也。”听罢, 徐广缙一言不发。 他知道, 这是他的唯一选择。沉默良久, 总督大人站起身, 推开窗子, 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心里竟在想: 不知自己素未谋面的那几个青年刺客们, 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亚马留1849年8月22日这天对亚马留来说, 是个一如往常的轻松日子。 因为他在澳门的三年总督生涯就要结束了, 不, 确切地011
  • 澳门文学丛书说, 应该是已经结束了: 他的任期其实早在4月20日就已届满,而在更早的差不多半年前, 他就已经往里斯本寄送了辞呈。 上个月, 他又再寄了封信给里斯本, 催他们快点派人来接替自己。 老实说, 在澳门的这三年多他过得并不快乐, 但他明白,身为职业军人, 快乐, 不是女王陛下派他来这里的原因。 他来这里, 是为他的祖国开疆辟土, 而他也终于不辱使命, 将所计划的一一做到了, 关于这一点, 他很骄傲。亚马留倚着兵营的木栏杆, 中午的太阳发散着狠毒灼热的光芒, 空中, 地上, 到处都白亮刺眼, 地面蒸腾出一层热雾,扭曲着人的视线。 这很让他怀念起里斯本那慵懒乏力的太阳,心里忍不住暗自盘算,“如果最迟10月底上船的话, 回到里斯本该赶得上圣诞节吧?”亚马留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1846年的4月19日, 他搭乘的战舰下午5点多靠的岸,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那些到处都是的黄皮肤、 黑头发的中国人在他眼里看起来有些怪, 但他不在乎, 他完全清楚自己的目标: 他要在任内把这里变成葡萄牙的土地。 就在上一年的年底, 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葡萄牙海军暨海外部部长、国务秘书法尔考以女王的名义颁布了宣布澳门为自由港的法令,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为祖国效力的时机到了。在他觐见玛莉女王二世并接受了澳门总督任命的当晚, 法尔考部长在自己那座远眺大西洋海的巨宅里为他设了一场豪华的盛筵, 那晚出席的, 还有海军暨海外部机要秘书奥里维拉,他们三个是海军部里的生死至交, 饭桌上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他将在澳门开展的总督生涯。呷着上好的波尔图红酒, 法尔考的脸色酣红,“若望!” 他012
  • 邓晓炯·浮城叫着亚马留的教名,“葡萄牙王国在远东的利益越来越受到侵害, 看看那些英国人、 法国人, 他们在鸦片、 瓷器、 茶叶生意上为他们的国家所带进越来越丰厚的利润!”“对!” 奥里维拉应声附和,“所以, 我们需要派遣一个作风强悍的总督去, 把在远东清朝皇帝统治下的那个小岛纳入帝国的版图, 让它成为帝国在远东的据点。 你, 是我们完全信任的不二人选。”“放心!” 亚马留挥挥他那仅存的左手, 把一小块芝士扔进口里,“对付中国人, 一只手也嫌太多。”兵营前的空地走过几个士兵, 他们恭敬地向总督敬了个礼, 亚马留扬了扬眉毛, 算是回了礼。 中国人的确比他想象的要好对付, 他很奇怪, 或者说, 他很不明白这些看起来差不多面孔的黄种人。 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国家观念, 每个人都只为自己打算。 最奇怪的, 要算那些清国的官员, 那些服装怪异的官员们整天好像就只关心两件事: 银子和面子。 想起他们那故作声势的腔调、 虚伪假饰的笑颜、 还有那贪得无厌的嘴脸, 他就一阵恶心。 他不明白, 为什么葡萄牙——这个海上最彪悍的民族之一——要在这样一群人面前小心谨慎地过日子。自他赴任以来, 所有计划都进行得相当顺利。 在把澳门按女王的意思变成自由港后, 虽然没带来预期的效果——靠港的各地商船并没有因此大增, 但他马上推出应变措施: 地方征税方案。 向当地居民征税的工作开展得不太顺利, 但好歹也强行实施下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 把澳门的地界推至北面的关闸,然后修筑从澳门围墙到关闸的马路, 再借机占领围墙与关闸之间的土地, 再神不知、 鬼不觉的把那些中国村民划入自己的管制范围,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虽然偶尔会遇到清朝官员的013
  • 澳门文学丛书诘问, 但一如前料, 要不花点银子, 要不吓唬吓唬他们, 最后总能得手。自前年7月他找了个机会推倒了清国在南湾设的税馆后,他与两广总督的摩擦便日益严重起来。 来到今年, 就更像是圣母在暗中保佑一般, 英国人在广州闹出的入城事件让两广总督应接不暇。 因此, 在他精心策划下, 今年3月, 他让自己的翻译官萨尔维斯带兵砸封了澳门的广东海关关部行台。 自此, 澳门已经完完全全地落入了葡萄牙帝国的控制之下, 接下来要做的, 就要靠下一任总督去巩固这块属于女王陛下的海外土地了。 想到这里, 亚马留满意地笑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里斯本人群的欢呼声和勋章的耀眼光芒。“总督阁下。” 亚马留扭头一看, 是自己的副官莱特。“什么事?”“是议事会的高拉德主席, 他让您过去一趟。”“知道了。” 一提起议事会他就没好气: 可能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待得太久了, 议事会里的那些家伙也染上了中国人的毛病, 在眼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 却把帝国和女王陛下的利益统统抛到大西洋里去了! 想当初, 让他们推行税制, 一个个慢吞吞、 瞻前顾后的, 后来再让他们将房屋、 田地造册登记, 又你推我、 我推你……他摇了摇头, 算了, 反正自己很快就要走了, 到时候, 也就不用再去为这个混账议事会操心了!“告诉他们, 我现在没空, 等会儿有空就过去。”“是!” 副官恭敬地退了下去。亚马留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眼看见了阿福——自己的中国仆人——正在忙碌地收拾。“艾福,” 两年多了,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好这个广东音调,“你在我身边服务, 有两014
  • 邓晓炯·浮城年多了吧?”“是, 大人。” 阿福的葡萄牙语比自己的广东话要好多了。“我就要回里斯本了,” 亚马留打量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放心, 我会向下一任总督推荐你的, 你不用担心你的工作。”随着与中国人接触日益增多, 亚马留发现中国人倒也不完全如他所想象的那么糟糕。 和那些虚情假义的官员们的嘴脸不同, 这些乡民们倒是十分敦厚, 虽然不多说话, 但手脚却异常麻利, 干起活来心灵手巧。 来澳门以前亚马留在安哥拉沿岸打击走私和人口贩子, 那里他雇用的仆人也不少, 但还从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艾福, 你以后有机会到里斯本来, 那里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纵横沙场多年, 亚马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开口邀请自己的中国仆人去自己的祖国, 是离别的伤感? 还是这么些年来他已不知不觉地把身边这个仆人当成了朋友?听了总督的话, 阿福点了点头, 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中国人都这样, 他们总把自己隐藏在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下面。 这让亚马留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矮个子中国人的情景: 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当时可被总督那空荡荡的右袖子给吓得够呛。 那时, 亚马留猜想面前的这个中国人心里应该很害怕, 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就像现在一样。中国人, 可真是个永远捉摸不透的谜。后来阿福找了个机会, 向总督问起他那只不见了的右臂。亚马留倒很大方, 把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 那是在一次进攻巴西依达巴里卡岛的战斗中, 亚马留的右臂被抵抗军的一门火炮击中, 肉绽骨离, 当时需要紧急截肢。 亚马留拒绝了军医的好意, 选择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炮火连天的战场, 嘴里还咬着一015
  • 澳门文学丛书支雪茄, 硬是一声没吭。 而当自己的胳膊被割下来的时候, 他猛地站了起来, 抓起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一把扔向大海, 高呼:“葡萄牙万岁!” ……声情并茂的亚马留讲完自己的这段过去之后, 不无得意地告诉身旁那个已经听得口唇发白的佣人,那一年, 自己二十岁。随着与中国人交道打的越来越多, 亚马留对中国人的看法反而越来越模糊, 这些东方人好像和他当年所想的不一样, 但他也弄不明白真实的他们该是怎样, 在那些面无表情的脸孔下面, 究竟藏着些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无所谓, 反正对他而言, 什么人都一样。 他是一个军人, 军人, 只需要知道谁站在自己的对面, 这就够了。他看了看阿福,“我走了以后, 你要保重!”阿福点了点头。 突然, 矮小的仆人扑了上来, 把总督吓了一跳,“你……不要……出去……危险……” 阿福结结巴巴地说着, 急得满脸通红。总督拨开仆人的手,“我知道, 那些传言我也听过, 有刺客要暗杀我嘛!”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火枪,“我一生都在和杀戮打交道, 难道还会害怕?”“总督阁下,” 外面又传来了副官莱特的叫喊,“总督阁下,不耐烦的议事会主席和委员们已经派人来催几次了……”“开会、 开会, 那帮家伙就知道开会, 让他们拿枪去打仗就不吱声了。” 虽然经过三年多的经营, 亚马留如今在澳门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还是不要得罪那班议事会里的老古董们为好。 亚马留嘟囔了几句, 抓起佩剑, 随着莱特不情不愿地出了门。议事会是在葡萄牙商人为葡萄牙王室争取到在这块土地上016
  • 邓晓炯·浮城居留后不久, 于1583年由教区主教耶稣会士贾南罗成立的, 其核心成员通常由法官、 市政委员及检察官组成, 基本上, 委员们都是当地的商贾政要、 名门望族。 而现任的议事会委员们自从亚马留到任以后, 就一直和他相处得不太融洽, 在他们眼里, 亚马留作风强悍、 刚愎自用, 做起事情来完全不考虑澳门地方的实际情况, 议事会成员大都在澳门待了不少年头, 他们知道, 和中国人相处之道就在于太平, 只要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但万一要把他们逼急了,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就谁也说不上了。今天, 一大帮委员在这里召开这个特别会议, 是因为根据他们驻广州的商务领使——英国人杜达前些天从广州紧急发来的可靠消息: 现在中国人正出两万块钱四处买他们亚马留总督的脑袋呢! 委员们忧心如焚, 如果杜达打探的消息是真的, 那么, 重赏之下, 难保中国人里面几个大胆的亡命之徒不会得手, 而万一亚马留真的被杀, 那么这些年来这个铁血总督与清国紧绷着的关系难保不一拉而断, 官府、 民众也会借机生事,那说不定就会引起全城骚乱。 而凭委员们多年的经验, 中国人的骚乱比这个世界上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可怕!亚马留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向议事会的会议室, 兵营对面的议事会和他刚来澳门的时候一样, 还是那幢矮矮的双层建筑,他对这座建筑和对在这座建筑里面的人一样, 是嗤之以鼻的。来到会议室的门口, 亚马留举起自己的佩剑, 用那沉甸甸的剑柄在厚厚的木门上敲了几下, 随后, 他并没有停下来等候里面的回答, 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人声喧哗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长长的椭圆形木桌旁, 围坐着八九个衣着整齐华丽的议事会委员。 大家看着亚马留, 没有人说话。 独臂总督左手017
  • 澳门文学丛书紧握佩剑, 慢慢地走到最前端空着的那张椅子, 用他那锐利的眼光扫过桌旁每一个人的脸孔。“诸位委员, 在你们一再催促下, 我立刻放下手头的紧急军务赶了过来。” 他缓缓地坐下,“今天本来不是我们应该召开会议的日子, 希望我们宝贵的时间不至于被白白浪费。”“总督阁下,” 议事会主席高拉德开口了,“我们刚收到葡萄牙驻广州商务领使杜达发来的可靠消息, 现在外面的中国人正开高价要谋害您的生命, 所以, 我们恳请阁下……”虽然亚马留认真地看着滔滔不绝的主席, 但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耳朵去。 这是他在澳门这几年练就的新本领。 这些烦人的委员们总是啰啰唆唆没个完, 而自己又不能拂袖而去, 因此慢慢下来, 他练就了一种充耳不闻的本领, 反正“嗯、 哈” 一番, 最后, 还不是得按他的意思办? 他也乐得让这群废物以为自己有个发表意见的地方。 真要听这班人的唠叨, 恐怕什么事也干不成。亚马留想起了自己刚到任的那年10月, 他记得那天天还没亮, 副官就匆匆忙忙把他从睡梦里叫醒, 说哨兵报告一千多名中国渔民正从大码头一带登岸, 带着枪炮武器准备攻进城里。那天上午, 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 慌张失措的委员们阵脚大乱, 有的说要派人去谈判, 有的说既然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向中国船民征收码头税, 那就取消收税好了……乱哄哄的议事会把他的头都快吵裂了。 他没有理这些家伙, 亲率一队四十人的小分队赶往前线。 就在花王堂巷里, 和那些中国人相遇了, 黑压压的人头开始也把他吓了一跳, 但人多势众却装备不精的中国渔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而当几小时后, 他调派的两支配备野战炮的葡萄牙军队从左右两翼赶到, 三面夹击之下, 中国人018
  • 邓晓炯·浮城很快就溃不成军。 在他的镇静指挥下, 一千多个中国人被打的沿海四散奔逃, 而他统领的帝国军人居然无一伤亡。 所以, 自打那次战役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把议事会放在眼里, 而议事会的委员们每次看见他也总是噤若寒蝉。“总督阁下……阁下?” 议事会主席打断了他的思路。“啊?” 亚马留回过神来,“什么?”“总督阁下, 您认为我们的建议怎么样?”“嗯……” 虽然亚马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也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很好, 很好……”“总督阁下,” 议事会主席倒辞恳意切,“我们全体委员都认为, 从今天起, 您就待在军营里, 出入都有军队保护, 那样, 对澳门、 对您、 还有对葡萄牙的利益都是最好不过。”“什么?!” 亚马留从座位上弹起身,“胡……” 他把后面几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好,” 他决定不再和这些胆小鬼们纠缠下去了,“诸位的意见相当不错, 我一定会认真考虑。 对不起,我还有些公务要办, 先告辞了。” 拿起桌上的佩剑, 他大迈步地把那些吵吵嚷嚷的家伙甩在了背后。从军营策马出去是一条大直路, 这条路一直从三巴仔通到那座修建于明朝万历二年的关闸, 这条路是亚马留的得意之作: 从关闸到围墙一带, 是天成、 龙田、 龙环、 望厦、 石墙、新桥、 薄鱼、 沙岗八个村子, 就是因为这条路, 他变相把葡萄牙在澳门的管制区域扩张了一大块。 如今, 这些村子和周围的土地都被纳入女王陛下的统治范围, 而他自己平日没事就爱去那里策马驰骋一番, 就像欣赏一件缴获来的战利品。离开让人心烦的议事会后, 亚马留抬头看了看, 太阳正慢慢向西沉落下去, 夕阳的余晖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亚马留心019
  • 澳门文学丛书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 他猛地翻身上马, 决定再去好好看看那片新归帝国的土地。单手策缰的亚马留在副官莱特的陪同下一路飞驰, 沿途更停下来欣赏了一阵日落美景, 还兴高采烈地拔枪射落了几只恰巧飞过的小鸟, 并对自己精湛的枪法有些飘飘然起来。“总督阁下,” 莱特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坐骑, 赶上前与亚马留并排而行,“天不早, 我们该回去了。” 总督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拨转马头, 一鞭子抽下去, 马向莲峰庙方向疾驰而去。差不多快到莲峰庙的时候, 总督的马鞭迟疑了起来: 前面远处直直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笔直, 手里好像举着一件什么东西。 亚马留放缓了马速, 扭头一看, 副官还在身后的远处, 而前面的那个中国人似乎已经看见了亚马留, 嘴里开始在喊着什么, 手上捧着的东西举得更高。亚马留慢慢策着马近前, 虽然他并不怕刺客, 但也不会不对任何一个中国人加强警惕。走近前, 他终于看清了, 前面是个青年, 他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 嘴里不断地在重复喊着什么。 他的话亚马留听不懂,但他还是向青年的脸望了过去。 战场上, 亚马留曾经无数次面对他的敌人, 那些敌人操着各式各样的语言、 有着各式各样的肤色,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一样, 亚马留知道, 你要和一个人打交道, 一定要看他的眼睛, 那里, 是任何谎言也待不住的地方。 那充满杀气的眼神, 他凭着军人特有的敏感, 在数十米之外也能感觉出来。 但这个年轻人的眼里, 他看不到杀气, 那里好像有怨恨、 好像有紧张, 但是, 没有杀气。后面的副官赶了上来, 看见眼前的场面, 大惑不解,“总督阁下……”020
  • 邓晓炯·浮城“这个青年在喊什么?” 亚马留问身边略通粤语的副官。“他好像是在……喊冤!”“什么?”“他在向您申诉, 总督阁下,” 副官一边控制着军马, 一边在总督耳边说道,“也许他有话想对您说。”“哦?” 亚马留慢慢地策马上前。“总督阁下, 小心!” 副官在身后提醒。 亚马留全然没有听见,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年轻人的脸上, 中国人的脸真的都一样, 眼前的这张脸却让他想起了阿福。“你有什么话想说?” 亚马留知道这个中国人可能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所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缓和一些。 年轻人停止了叫喊, 眨了眨眼, 似乎想弄懂这个葡萄牙人在说什么。 亚马留伸出手, 想接过年轻人手上的信封。突然, 他听见身后副官的惊呼。 与此同时, 他也感到自己的右侧像有人在扑过来。 他缩身、 勒马、 口衔缰绳, 腾出的左手到腰间拔枪……电光火石之间, 双眼竟一直没有离开与面前那中国青年的对视。 他弄不明白, 他真的弄不明白, 这些人是一伙的吗? 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的吗? 如果是的话, 那他为什么没有办法在眼前的这双眼睛里找到杀气呢?他肯定, 面前这双黑眼睛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但它们想说什么呢? 曾经杀敌无数的总督此刻相当困惑。就在这个时侯, 那双黑眼睛的眼神变了。沈志亮农历七月初七俗称“七姐诞”。 七姐, 指的是天上的织女,021
  • 澳门文学丛书当年织女与牛郎的凡仙相会违了天规, 但被真情所动的王母娘娘最后还是特准二人每年七月七在鹊桥相会, 七姐诞就是这么来的。在澳门,“七姐诞” 是个颇为隆重的日子, 各村的姑娘们早就在一个月前开始仔细地准备各式各样的奇巧玩品: 用色纸、 米粒做出的各色花灯、 器物, 还有牛郎织女、 银河鹊桥等, 等到了初六、 初七两天, 各家的这些精巧的饰物就会伴着果品、 糕饼来祭祀织女、 牛郎。 所以, 初六、 初七两晚, 澳门的大街小巷便会挤得水泄不通, 走家串户的人们表面上在欣赏着各家的精美陈祭, 但各个心里却无不在看着哪家的姑娘心最灵、 手最巧, 盼着能撮合出一对又一对的人间美满姻缘。但是, 今年却不同以往。今天已是七月初五, 可街上却一点也看不出个热闹样子来。 这话说起来, 还要说回年初: 就在今年2月, 两广总督徐广缙闻知亚马留关闭了澳门的广东海关关部行台, 并赴香港向英国借军。 徐广缙知道这个趁火打劫的葡国兵头打算借此挑起事端, 但他正为英国人强入广州城一事忙得焦头烂额, 于是,在和广东海关监督基溥等官员匆匆会商后, 决定实行“以商制夷” 的对策: 将澳门关口移往黄埔。接到两广总督的命令之后, 澳门各大行店和零星小铺的东主们纷纷携带家眷、 伙计迁往黄埔。 一时间, 澳门街道荒凉、港口空索, 一片萧条。 虽然后来有些商铺还是搬了回来, 但毕竟不复以往。 这些天, 澳门的大街小巷仍然显得冷冷清清。这天下午, 莲峰庙前聚着七个年轻人, 他们挨着庙墙围成一个小圈, 站在人圈中间的, 是一个黑黑实实的矮个汉子, 他怒目圆睁, 手执一柄短刀,“阿保、 阿先、 阿洪, 你们各拿一022
  • 邓晓炯·浮城柄砍刀跟着我, 分散埋伏在道路两旁的树丛里,” 他拧转身,对着身后两位个子瘦削的男子,“阿有、 阿发, 你们拿好网套,埋伏在那番鬼来路的两旁, 万一要是我们这边事败……” 黑汉子咬了咬牙, 腮帮子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万一要是我们失了手, 那番鬼必会沿着来路往回逃窜, 那时候你们用网套把他们套住, 只要能把他拉下马……” 黑汉攥紧手上的短刀,“哼! 我就是把命豁出去, 也要送他上西天!”“安哥! 放心, 我们一定不会放过那班番鬼!” 被叫做阿有与阿发的两个男子语气明显有些紧张, 抓着麻绳网套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黑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没有说什么, 拧转身, 黑汉看见贴着庙墙根、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沈志亮, 神情慢慢缓和了下来。 沈志亮一直是他所崇拜、 尊敬的大哥, 在沈大哥那里有听不完的传奇典故, 从王侯将相到英雄侠士。 反正, 不管他遇到什么搞不清、 弄不明的事情, 只要到沈大哥那里聊上几句, 总能找出一个令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来。 所以, 这次听说沈大哥要给那班在中国人土地上作威作福的番鬼佬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 他便立刻召集人马, 采取行动。 他绝不会让沈大哥失望,杀番鬼虽然会惹来不少的麻烦, 但对他郭安来讲,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靠在墙角的沈志亮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想。 恰恰相反, 此刻, 他反而对把郭安他们卷进这件事情里面有点后悔起来。 他知道, 郭安他们几个会为他两肋插刀、 死心塌地。 也正因如此, 他从一开始计划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没有瞒着他们。 虽然今天他们要办的事情相当危险, 因此不得不做好几手准备、考虑各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但他却并不希望到最后演变成流023
  • 澳门文学丛书血事件。 因为沈志亮心里明白, 很多事情, 并不是一刀砍过去就可以解决的。就在上两个月, 在本地乡绅鲍俊的家里, 沈志亮和他这个多年老朋友把杯换盏, 谈到如今的局势。“我说志亮老弟, 现今澳门的情形岌岌可危呀!”“啐!” 沈志亮气上心头,“鲍兄, 最近这几年洋夷在澳门越来越横行霸道, 先是强行将乡民们编籍、 征税, 然后又是强把我们的田地产业造册登记, 今年初, 更在界墙的水坑尾门外到关闸一带霸地修路, 要知道, 这所经地段很多可都是我们村民的祖坟哪!” 沈志亮一拳砸在桌子上, 几乎把面前的酒杯也打翻了。“就是!” 鲍俊附和道,“最可恶就是那葡国夷军的独臂兵头! 什么时候找几名义士把他一刀斩杀了, 便可一了百了矣。”“非也。” 沈志亮打断了鲍俊的话,“我堂堂大清国, 雄兵百万、 土地万顷, 对付这帮化外洋夷, 又何需使用暗杀的手段?我就弄不明白, 为什么官府看见葡夷的作为, 居然无动于衷?”“唉! 话不能这么说, 如今这情势, 就连官府也奈他们不何……”“鲍兄此言差矣! 若说洋鬼子船坚炮利, 可毕竟人少势孤,只要我们断了那帮夷兵的粮水补给, 他们必会内耗空虚。 到时, 香山驻军人马, 再加上附近县市的营防驻军, 以及本地、附近的团练, 只要指挥得法、 调度得当, 不难给这些洋鬼子一点颜色。”鲍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志亮老弟, 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哩!”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 一饮而尽,“年前, 我和香山县丞汪大人、 澳门同知彭大人一起吃饭的时候, 他们可就为这些事024
  • 邓晓炯·浮城愁眉苦脸啊!”“为什么?”鲍俊摇了摇头, 夹起一片肥猪肉送进嘴里,“就说这澳门葡夷, 自前些年换了个兵头, 就在澳门得寸进尺: 将我华民编立户籍, 强征人头税; 扩张地界; 禁止大清官员在澳鸣锣开道。 今年初, 汪大人着人按例向澳葡催收地租, 那独臂兵头竟以只与两广总督打交道为借口拒交, 就更别说今年初其率数十名葡兵封闭关部行台、 推倒大清旗帜、 驱赶大清官员、 捣毁《澳夷善后事宜条议》 石碑了, 这种种嚣张行迹, 官府可曾出手干预?”“为何官府竟坐视不理?!” 沈志亮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唉! 咱这大清国……” 鲍俊压低了声音, 四望了一圈,“这话我也就只能对你说, 咱大清国……如今是气数将尽呀!”鲍俊为沈志亮和自己把酒杯斟满, 继续说道,“如今, 两广总督那里是给英国人逼得上蹿下跳, 哪还顾得上咱们这小地方?而汪大人他们也是自身难保, 对着洋人和朝廷两边都讨不着好, 所以, 能拖就拖、 能避就避。 至于京城里, 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什么美利坚、 法兰西、 英吉利……洋人们可在排着队等着割咱大清的肉! 这还不算, 各地此起彼落的造反军才真的想要断了大清的命。 你说, 眼下这局势, 我们不靠自己, 靠谁去?”“靠自己?”“就在和汪大人他们那顿饭桌上, 他们说葡夷之所以如此嚣张, 全是因为那刚愎跋扈的独臂兵头, 如果把他……” 鲍俊举起手斜劈下去,“那就可以一了百了。”“不!” 沈志亮摇起头来,“光杀了那独臂兵头, 并不能真025
  • 澳门文学丛书正解决问题……”“嗐!” 醉意毕露的鲍俊摆了摆手,“这问题又岂是你我可以解决的?”从小爱读史书的沈志亮知道, 中国古代最有名的六大刺客: 曹沫、 专诸、 要离、 豫让、 聂政、 荆轲。 在他心里, 他们都是勇者、 是英雄。 但是, 虽然沈志亮从小就想做英雄, 却从没想过要当一名刺客。 不错, 刺客们都是武功高强、 胆大过人的勇士, 但他们却无力改变历史, 他们豁出命来, 是因为他们的国家正在或者已经灭亡。 所以, 他们只能用仅存下来、 还能由自己支配的生命发出最后的吶喊。 但无法改变的, 是他们的国家被灭亡的事实。如今, 他沈志亮的国家也正在灭亡吗? 他也只剩下匹夫之勇、 壮士之命才能表达他的愤怒吗? 他想拯救自己的乡人、 澳门甚至整个国家, 他想做英雄, 想做霍去病、 郭子仪、 戚继光那样的英雄。 但时至今日, 他还有机会做这样的英雄吗?他不知道, 他的心里迷惑不已……酉时三刻的天色已经开始在急速地暗下去。 郭安他们几个已经部署完毕, 正围着沈志亮, 似乎盼他说些激励的话语。 沈志亮的眼神缓缓地在他们面上扫过, 最后, 停在了郭安的脸上,“金堂。” 他喜欢叫他的字号, 而不是像其他乡人“安哥、安弟” 地叫个不停, 沈志亮觉得这么叫, 会让郭安自觉更加稳重些。 “沈大哥,” 郭安的语气短促而坚定,“放心, 有我们几个, 对付独臂番鬼绰绰有余了。” “不!” 沈志亮伸出手, 猛地抓住郭安,“记住, 非万不得已, 不可莽动干戈!”自从与鲍俊那一顿酒后, 这些天来, 沈志亮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既然官府不闻不问, 而洋人026
  • 邓晓炯·浮城又步步紧逼, 如今乡民的日子是越来越难, 该怎么做才好呢?沈志亮决定写封信给那个葡军兵头, 他要为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们讲话。 在信里, 他提出要妥善安置因迁动祖坟而受影响的村民, 并约定今后华夷分处, 互不侵犯。 最后, 他严正警告那独臂兵头, 如若今后仍然一意孤行, 必致天诛, 为全中华之义士所共讨。 为避免事情泄漏, 他们把信的内容分拆成几段, 并在鲍俊的帮助下托人在城里找了个通晓番文的译成葡文。 接下来, 就到了事情的最关键一步: 把信送出去。 于是,他找到了郭安。“好呀!” 一听沈志亮的话, 郭安猛拍了一下大腿,“这群番鬼逼得我们无路可走, 就说修那条该死的路, 竟逼我们迁祖坟! 说什么从者给银一两四钱, 不从者就夷平填墓, 将我们先人骸骨扔进大海!” 郭安说着说着, 火一下子上来了,“这次,要给那班洋鬼子一个好看, 让他们尝一下刀刃见血的滋味!”“不,” 沈志亮的语调出奇地平静,“其实, 这么多年来,大家一直希望每个人都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和平相处。 但如果那群洋夷以为这样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话, 那就万万办不到! 这次, 我们并不是要去挑起事端, 但也不能不给他们一个警告。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我要告诉他们: 这里, 终究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 不管他们的火枪、 大炮有多么厉害, 如果欺人太甚, 他们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行!” 郭安搓着手, 十分爽快,“我们全听沈大哥你的!”酉时六刻, 天色愈发昏沉起来。在中国, 一个时辰约等于西方计时法的两个小时, 比如酉时, 就是下午5点到7点。 而在一个时辰里又分成八刻, 一刻也就是大约十五分钟。 现在是酉时六刻, 便等于西洋计时的下午027
  • 澳门文学丛书6点30分。各人早已经埋伏完毕, 昏昏暗暗的天色成了众人最好的屏障。 站在莲峰庙前, 沈志亮右手拿着牛皮纸包好的那封信, 手心里竟然不由自主地渗出汗来。 他瞥了一眼左手握着的油纸伞, 死死地盯着, 似乎能看穿其中那把用来以防万一的钢刀。突然, 远处传来“得得” 的马蹄声, 沈志亮远望了望, 见了那两个洋人。 他于是定了定神, 高举起信封, 扯开喉咙:“冤枉! 冤枉呀……”当那洋人从马上俯下身来的时候, 沈志亮心里一阵狂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 面对面看见这个传说中的“独臂恶霸”。马上的洋人头顶微秃, 两耳上方的头发几乎和他的络腮胡子连在了一起, 穿着笔挺的军服, 浓眉大眼, 脸上的皱纹像刀疤一样凶恶。 那兵头嘴里叽里咕噜的, 不知说些什么, 但眼神却好像没有什么敌意。 洋人嘴里的话沈志亮全听不懂, 于是他把手里的信封更举高了一些, 那兵头也伸出手来准备接过, 沈志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变故发生了。也许是担心沈志亮的情况, 也许是为了占取更有利的攻击位置, 总之, 郭安从他自己的藏身之处暴露了出来, 最要命的, 是他被后面的另一个葡兵发现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一声惊呼, 自己面前原来准备接信的兵头猛地缩了回去, 他把缰绳塞进口里咬住, 腾出来的手便熟练地往腰间掏火枪。 沈志亮扭头: 已被发现的郭安索性抡起刀向这边扑了过来, 后面那个葡兵正准备拔出佩枪, 但在草丛里闪出的李保他们几个包围之下, 动作显得有点犹豫。郭安正以闪电般的速度扑过来, 但还没有兵头的手快, 一028
  • 邓晓炯·浮城瞬间, 面前的兵头已执枪在手。 “怎么办?” 沈志亮脑海里一下子乱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望过去, 马上的那个军人也望着自己。 他那只独臂已经握紧火枪,而出乎意料的是, 枪口的方向居然不是自己, 而是在迅速逼近的郭安。 看来, 还在三步之外的郭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沈志亮看着仍然在马背上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鹰隼一般的眼光, 他知道, 自己还能用来思考的时间不多了……当灼热的鲜血喷在沈志亮脸上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看不见面前的景象。 听, 是他唯一用来分辨当下的形势的方法: 从面前那重重的落地声, 他知道, 这个葡军兵头已给郭安拉下了马。 从后面那片纷乱的纠缠声中, 他也知道, 另外那个葡兵也被前面的李保、 张先、 郭洪几个制服了。沈志亮扔下了手中的钢刀, 发现自己脸上湿乎乎的, 于是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然后, 他便嗅到了一阵直冲鼻孔的浓烈血腥味。 努力睁开眼, 前面的地下, 他看见了那只被自己砍下的手臂: 整齐的切口令这只手臂看起来相当怪异, 而就在手臂另一端的手掌上, 还紧紧地握着一把火枪。斜望过去, 几步开外, 喘着大气的郭安提着刀, 兵头的脑袋就滚落在他脚前。 这时, 其余的几个人也纷纷围拢了过来。没有人开口说话, 除了那阵在空气中不断弥漫、 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息。沈志亮走上前, 捡起那封掉落地上、 被鲜血浸透的牛皮信封, 用袖子擦了擦, 揣进怀里。 抬起头, 看着夜星初现的晚空, 他知道,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029
  • 澳门文学丛书尾声道光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七, 亥正一刻。浓浓夜色里, 四名轿夫抬着一顶官轿, 在数名清兵护送下自总督府往广州府大牢一路小跑而去。农历七月十四是“盂兰节”。 这段日子里, 不少人都会在家门前“烧街衣”: 点起香烛, 摆出祭品, 焚烧金银衣纸。 因此, 只要一入夜, 暗黑的街头便到处火光闪闪。 相传, 鬼门关会在盂兰节这天大开, 所有的游魂野鬼便趁机到人间接受祭祀。 开着的鬼门要到七月三十才会再度关闭。一听说顺德知县郭汝诚昨日缉获了斩杀葡军兵头的刺客并押赴省城, 徐广缙等不及明日堂部的正式审问, 便漏夜赶往府牢。 深夜烛光摇曳的街头, 这群行色匆匆的人马看起来相当诡异。由于事先得到通报, 州府大牢处一早便插起熊熊的火把照明。 在扭曲跳动的火光映照下, 这座阴森的石墙建筑被衬托得愈发恐怖。在弥漫着酸臭、 潮湿气息的死牢里, 徐广缙慢慢地走向尽头那间最小的牢间, 随员们纷纷举起手捂着鼻子, 暗暗的火光把人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斜又长。 前面领路的狱卒麻利地打开木栏, 粗大、 潮湿的木头移动着, 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徐广缙挥了挥手, 身边众人识趣地纷纷退后。 徐广缙撩起官服,跨进铺满稻草的狭窄牢房。“你……就是沈志亮?”躺在地下的那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030
  • 邓晓炯·浮城却把好奇的眼光投向这位不知名的大官。“可有妻小?” 徐广缙俯下身, 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端详眼前的年轻人。年轻人摇了摇头。徐广缙叹了一口气, 接着问:“高堂尚在?”这次年轻人没有回应, 眼里却滚出泪来。徐广缙慢慢直起身, 突然, 觉得有一股热血在向自己的脑门儿涌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大气不出的人群, 想说些什么, 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回过头, 望了望地下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回望过来, 目光炯炯, 毫不退缩, 反而是徐广缙迟疑了起来, 把眼光避了开去。迈步出了牢房, 徐广缙对身边的牢头小声说:“记得好生待他, 酒菜自不可免, 牢间也换间齐整些的吧!” 牢头点着头,唯唯诺诺地去了。 身后, 一早候着的叶名琛凑了近来,“徐大人, 我都安排好了, 等明天过了堂、 定了刑, 即发还犯事地方枭首示众。 不过, 您看这刑期……” 徐广缙叹了口气,“这盂兰节的当口, 趁鬼门还没关, 就七月二十九吧!”出了大狱门口, 两广总督停下了步子, 正了正官服。 一抬眼, 外面那死气沉沉的夜看起来似乎没个尽头。突然, 一只不知何处而来的秋虫飞了过来, 撞中徐广缙的肩头, 两广总督一扬手,“啪!” 虫子被拍成了一摊浆汁。 总督大人掏出丝巾, 擦了擦染污的官服, 一头钻进等候多时的官轿。 轿夫们立时起了轿急急离去, 一众身影匆匆融化在沉沉夜色当中。外面, 秋虫们此起彼落的嘤鸣声却越发响亮了起来。031
  • 澳门文学丛书后记沈志亮、 郭安、 李保、 张先、 郭洪、 周有、 陈发……七月二十六日, 据署顺德县知县郭汝诚缉获凶犯沈志亮, 将该犯押解来省。 ……讯明后, 当即恭请王命, 将沈志亮正法, 枭首犯事地方示众, 仍饬地方勒拏逸犯。 ……嗣据广州府知府易棠购线拏获郭亚安、 李亚保二名, 李亚保拒捕, 当场格毙, 郭亚安供称帮同沈志亮行凶不讳。 又于解到洋匪案内见有张亚先即周亚先一名, 与周亚有、 陈亚发同于七月投入盗伙, 情有可疑……在归善县洋面师船围拏周亚有、 陈亚发均被伤毙命, 该犯凫水上岸, 经官兵拏获, 覆与沈志亮、 郭亚安供询相符……摘自 《两广总督徐广缙等奏报西洋兵头被杀业已缉凶正法折》(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耆英宗室耆英, 字介春, 隶正蓝旗……咸丰八年(1858年), 英人纠合法、 美、 俄诸国兵船犯天津,巡防王大臣荐耆英熟悉情形, 召对。 ……及至天津,英人拒不见, 惶恐求去, 不候旨, 回通州, 于是欺谩之迹益彰, 为王大臣论劾, 严诏逮治, 赐自尽。摘自 《清史稿·列传一百五十七》032
  • 邓晓炯·浮城叶名琛叶名琛, 字昆臣, 湖北汉阳人……咸丰七年十一月, 敌张榜城外, 限二十四时破城, 炮击总督署, 延烧市廛, 城遂陷。 ……名琛既被虏, 英人挟至印度孟加拉国, 居之镇海楼上。 犹时作书画, 自署曰“海上苏武”, 赋诗见志, 日诵吕祖经不辍。 九年(1859年),卒, 乃归其尸。摘自 《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一》徐广缙徐广缙, 字仲升, 河南鹿邑人……时两广盗贼蜂起, 以广西金田洪秀全为最悍。 授广缙钦差大臣, 署理湖广总督。 咸丰二年十月, 至衡州, 贼攻长沙甚急……广缙始抵长沙。 未几。 岳州亦陷, 直犯武昌。广缙进驻岳州, 而汉阳、 武昌相继陷。 诏斥广缙迁延不进, 调度失机, 株守岳州, 拥兵自重, 褫职逮问,籍其家, 论大辟。 三年夏, 粤匪入河南境, 释广缙,交巡抚陆应谷差遣, 责令带罪自效。 率兵驻归德, 防剿捻匪有功。 八年 (1858年), 命赴胜保军营, 寻予四品卿衔, 留凤阳从袁甲三剿捻匪。 未几, 卒。摘自 《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一》年表纪事1849年 在1849年以前, 中国对澳门一直拥有充分的主权, 实行相当有效的管制。 但自亚马留033
  • 澳门文学丛书政府 (1846-1849年) 以后, 中国逐渐失去了对澳门的有效控制, 葡萄牙人更于1849年停止向清朝政府交纳租金。 澳门,渐渐地变成了一块“在葡萄牙管制下” 的中国领土。1887年12月1日摇澳督罗沙与清廷代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孙毓民签署 《中葡和好通商条约》。 此条约共五十四款, 另有两个附属专约, 是葡萄牙人居澳三百多年来首次包含涉及澳门地位条款的条约。 其迫使清朝政府正式承认其占领澳门现实, 并声明澳门界址未划定之前维持现状, 不得改变。1987年4月13日上午11时30分 摇通过和平谈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葡萄牙共和国政府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举行正式签字仪式。1992年10月28日摇矗立于澳门葡京酒店前圆形地之亚马留铜像被拆除运返葡萄牙。1999年12月20日凌晨0时0分摇 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034
  • 邓晓炯·浮城迷魂只有通过业已死亡的过去, 一个人才能发现生命的意义。——苏珊·桑塔格(SusanSontag,1933— 2004)楔子据说, 人要等到濒临死亡的那一刻, 才会意识到灵魂的存在。现在麦奇知道此言不虚。此刻, 麦奇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悬浮于半空的微尘——身体已不再受自己控制, 甚至, 连动弹一下手脚也无法做到。 麦奇想努力睁开眼睛看看四周, 却发现自己被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紧紧包裹。 如斯诡异的感觉, 让麦奇手足无措, 一个问号占据了他渐渐变得虚幻缥缈的意识:见鬼!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大约半小时之前……澳门塔石体育馆就坐落在华士古达嘉马花园里面, 这座混合钢筋与玻璃的现代建筑, 就像一只现代化的庞然巨兽, 虎视眈眈地蹲伏窥视着澳门中区低矮错落的旧建筑群。 在一片昏暗035
  • 澳门文学丛书的夜色之中, 气喘吁吁的麦奇穿过高低不平的台阶, 他抬头向上望: 那座达嘉马的铜像就在面前——这位从未到过澳门的葡萄牙航海英雄, 此刻正沉默地远望着那片早已看不见的海岸线, 似乎并无兴趣理会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麦奇在铜像底下站定, 他的呼吸慢慢平顺起来, 借着路灯的光,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 那只银灰色的天梭表面上, 细长的分针和粗短的时针正准确地重叠在一起。午夜12点, 达嘉马铜像。正确的时间, 正确的地点。然而, 麦奇扭头四望, 周围一个路人也没有, 整个公园一片寂静, 除了不远处士多纽拜斯大马路偶然呼啸而过的汽车。这一切, 真的只是一场闹剧吗?麦奇叹了口气, 转身走下石阶, 打算离开。突然, 麦奇感觉到什么人在后面猛推了自己一下。 他迅速回过头, 可后面一片空旷——什么人也没有。 他转回身去, 但第二下莫名的推撞却接踵而来, 这一次力道极猛, 令麦奇险些失去平衡。 麦奇发现: 这次推力来自自己的前方。 他迅速扭头定睛前望, 仍然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麦奇开始惊慌起来, 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匆匆迈开脚步, 打算走下台阶, 尽快离开这里。但已经来不及了。突如其来地, 另一下沉重撞击准确地击中了麦奇胸口, 他整个人被撞得飞起, 结结实实地掉落在铜像石座下面的小水池子里。 池水一下子涌进了麦奇的眼耳口鼻, 他想用手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但胳膊却在滑溜溜的水池子底撑了个空, 他企图在水中重新平衡自己的身体, 却发现四肢已完全不听使唤, 胸036
  • 邓晓炯·浮城口传来的剧烈疼痛更让他觉得里面像灌满了铅块。 他忍不住想张开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却发现午夜冰凉的池水急迫地冲进自己的喉咙、 迅速占领他的胸肺, 他猛呛了一大口, 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料, 却被更多池水肆无忌惮地入侵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不清……回到现在……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如此之快, 以至被黑暗和寂静包围的麦奇此刻仍然慌乱不已。 不知怎的, 他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 自己就像一个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待产婴儿。 或许, 是这奇异遭遇唤醒了自己最深处的记忆?猛地一下子, 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中的麦奇, 突然感觉到一阵揪心刺痛。 很快, 第二下刺痛又接踵而来。 怎么回事? 麦奇感到纳闷,“啪!” 第三下刺痛又来了。 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啪!” 刺痛继续袭来, 第四下、 第五下……疼痛变得越来越真切实在。麦奇想喊叫, 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挥舞手臂, 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如坠云雾之中, 然后, 就好像什么人突然在黑暗中打开了灯, 整个世界好像重新光亮了起来, 听觉、嗅觉、 视觉……所有的感觉, 又突然返回自己身上。麦奇想努力睁开眼睛, 这一次, 他成功了。麦奇无力地转了转眼球, 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渐渐清晰起来。再接下来, 他看到了一幅自己无法解释的景象。037
  • 澳门文学丛书第一章《历史》 杂志编辑部似乎和外面的世界存在某种永恒的时差。 这里好像永远都是这么安静悠闲。 和眼下日新月异的澳门小城对比起来, 这里似乎总有那么些格格不入, 甚至难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这里和外面的城市,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历史》 杂志曾是一本在澳门名头甚响的杂志, 不过, 如今它却像一个已然来到迟暮之年的过气英雄。 今时今日, 除了在一些大、 中学校或政府图书馆、 阅览室的书架上, 读者们恐怕已经很难找到它的踪影。自从澳门赌博专营权开放之后, 这座城市里面的赌场、 酒店仿如雨后春笋, 走在街头, 越来越难避开那些灯红酒绿的霓虹招牌。 在这个急躁、 快速的世界, 哪里还有人会花时间看一本讲述过去的杂志? 努力把握现在的世人忙于算计能够得到多少现实的利益, 并没有多少人还去关心那无法兑现成金钱的过去, 另一方面, 各大赌场酒店纷纷开出各种优厚条件, 很快抢走了各行各业的年轻人力资源, 而像 《历史》 杂志这类薪水既不优厚、 待遇也不吸引人的小机构, 哪里是竞争对手? 员工越来越少、 读者越来越少, 因此, 这几年, 杂志社的发行量越来越少, 员工也走得只剩下几个等退休的老臣子。不过, 麦奇却是一个异数。 在员工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杂志社里,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起来非常碍眼。 杂志社的老员工都弄不明白: 这小伙子, 怎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老气横秋? 但麦奇偏偏就是喜欢待在杂志社里,没事看看书、 发发呆, 为什么喜欢这样? 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038
  • 邓晓炯·浮城清楚。 总之, 在这里, 他发现自己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跳脱这个喧哗浮躁世界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能够让自己放松的世界。杂志社设在黑沙环一个老旧唐楼单位的二楼, 这是社长多年前买下的物业, 虽然破旧, 却胜在清静, 每天下午三四点,没什么事做的麦奇必缩在那间既是工作间又是会客室的小房间里睡上一觉。杂志社门铃的一阵闷响, 吵醒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麦奇, 他睡眼惺忪起身, 打开门, 门外, 是两名陌生的男子。“你们找……” 麦奇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我们是司警。” 对方各自出示自己的警察证,“请问, 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麦奇的人?”“呃……我就是。” 麦奇顿时睡意全消。“有一宗意外, 警方想麻烦麦先生协助调查。” 另一位警察接过话, 看样子, 他的官阶像是比较高级。“什么事情?” 麦奇有些慌乱, 却想不起自己几时触了官司。“哦, 是这样的。 警方在调查一件意外事件, 想麻烦你协助一下调查工作。” 两名警察一脸例行公事, 看起来, 不走一趟恐怕是不行的了。楼下, 一辆警车早已在门口等候。第二章蓝白色警车发出短促、 尖锐的刹车声, 准确地停在仁伯爵综合医院正门。始建于1874年的仁伯爵综合医院原是所军人医院, 启用时039
  • 澳门文学丛书正值圣若宪总督管制澳门, 故以此命名。 虽然, 后来当局曾就医院的名字作出澄清, 强调说医院引用的是圣人而非总督的名字, 不过, 这些争论对今天的普通澳门人来说实在无关紧要。反正, 几乎所有澳门人都认同它另外一个更加形象的名字: 山顶医院。 相对于那个拗口而且扑朔迷离的总督来说, 这个简单易明的称呼实在没什么可值得争论的: 它的确位于东望洋山的山顶。 如今, 四幢建筑物相连而成的山顶医院归澳门卫生局直辖管理, 也是澳门唯一的一所政府医院。坐在司机旁边的警察下了车, 利索地为麦奇打开车门,“到了。” 对方的语气简短急促, 事实上, 这也是从上车到现在麦奇听到的第一句话——一路上, 两个警察除了偶尔互相交换几个眼色之外, 根本连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讲过。“谢谢!” 麦奇利用下车的时机, 瞥了一眼司机。 那位警察对他的客气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他双眼直视前方, 甚至连头也没有回。“请跟我来!” 站在车外等候的警察已经迈开脚步。周末上午, 医院里人并不多, 麦奇和那警察快步穿过空旷的大堂。 转过几条通道, 来到了电梯口。 警察伸手轻轻按下按钮, 仍然一言不发。狭小的电梯间里, 液晶显示屏的数字正在不断跳动: 3、4、 5……很快, 液晶板上的数字便在“6” 凝结住了。六楼: 深切治疗部。电梯门刚一打开, 麦奇便吓了一跳: 外面竟挤满了人。 有些身穿警察制服, 但更多的人身穿便装, 虽然不用明言, 从那些冷峻严肃的脸孔, 也不难推断出这些人的身份 ——司警局的便衣警察。 人群中,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040
  • 邓晓炯·浮城向刚刚走出电梯门口的麦奇伸出手:“麦先生, 你好, 我叫白朗天。”麦奇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男子来: 他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出头, 身形魁梧、 壮实, 脸庞虽然粗糙, 却棱角分明。 从身边其他警察的恭敬眼神中, 麦奇推算这个白朗天的官阶应该不小,陪在麦奇身边的警察举手敬了个礼, 白朗天轻轻摆了摆手, 那警察立刻走开了。“麦先生, 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对方的言语虽然彬彬有礼, 语气却不容拒绝。换上医院规定的白袍和鞋套之后, 麦奇跟在白朗天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你认识他吗?” 白朗天指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扭头看向麦奇。麦奇仔细端详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子: 由于床单和医疗设备的阻挡, 一时无法判断他的年纪和身形, 但他那消瘦枯槁的脸庞显而易见。 从他那似乎极度虚弱的样子来看, 任何人都不难推论出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病人的生命正游若悬丝。麦奇摇摇头。“你不认识他?”“不认识。” 麦奇的语气相当肯定。白朗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犹疑, 但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此时, 麦奇的注意力却被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吸引住了: 那个几乎被活埋在噼叭作响的一大堆医疗仪器里面的病人, 脸色泛着一层吓人的惨白。 病人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 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他双眼紧闭, 身体周围绕了一大捆不同041
  • 澳门文学丛书样式、 粗细的管子, 能够看见的, 只不过是那病人的一张脸孔而已, 而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麦奇却毫无印象。“他是……” 麦奇抬起头来, 充满疑惑地望向身后的警官。白朗天的脸色依然严肃,“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看着面前神色严峻的警官, 麦奇的内心也莫名地忐忑不安起来, 他再次扭头看了看床上那张埋没在管线和仪器里的脸孔, 努力地想在自己记忆之中搜寻出哪怕是一丝的关联, 但却仍然一无所获。麦奇茫然地摇了摇头。白朗天的脸色依旧木然, 也许是多年当差的经验, 他已经学会了避免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情放在脸上, 然而, 他的语气已明显变得有些不太友善:“你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这句话令麦奇有些手足无措, 他再次扭过头去, 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的脸几乎快要贴到床上病人的脸上, 然而, 麦奇实在无法找到自己对这张脸的丝毫印象。 “真的, 我的确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麦奇伸手指向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白朗天点了点头, 动手脱下身上的医护白外套, 示意麦奇跟随自己走出深切治疗室。 麦奇也脱下自己的外套, 随着迈步走出病房, 外面, 成群警察将视线集中了过来, 两个人一下子成了走廊上的焦点, 突然, 白朗天蓦然停下脚步, 定睛注视着身边的麦奇, 这个高大警察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病人在垂死之际, 却不停地念着你的名字,”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这一点, 你怎么解释?”042
  • 邓晓炯·浮城第三章麦奇实在无法想象, 自己怎么会这么稀里糊涂地扯上了犯罪嫌疑。此刻坐在狭小的工作间——这间警察们在六楼深切治疗部临时清理出来的“审讯室” ——里面, 麦奇觉得浑身发热, 他局促不安地望向对方那张冰冷依然的面孔, 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命运。“你不用紧张,” 对面的严肃面孔, 此刻居然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刚柔并济、 软硬兼施, 这已是警察盘查犯人的惯用技巧,“其实,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们警方只不过想弄清楚事实真相, 只要你把一切经过真真实实、 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只要我们搞清楚了整件事情, 你便不会有任何麻烦。”“我被逮捕了吗?” 麦奇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对方居然笑了,“没有。” 白朗天面对过各种各样的疑犯,但遇上像这样子的, 倒还是第一次。“不过, 按照现在我们所掌握的资料, 警方完全可以将你临时扣留, 不过, 我相信你,所以, 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朗天停下来, 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真的不像坏人,“这件事情, 我们警方也觉得蹊跷古怪。” 白朗天轻轻地摇了摇头,的确如此, 遭遇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算在自己近三十年当差生涯中见过的各种奇情怪案里, 也是第一次。“蹊跷古怪?” 麦奇喃喃地重复白朗天的话。白朗天没有理会麦奇的问题, 仍将话题扯回那病人身上,“你先仔细回想一下, 你真的确定对刚才见过的那个病人一点043
  • 澳门文学丛书印象也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看。”麦奇摇了摇头——关于这一点, 他真的已经确定的不能再确定了。白朗天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 面前这个年轻人很可能说的是真话, 但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一切又如何解释呢——大约就在今天凌晨3点钟左右, 司警局接到电话报案: 一个路人在华士古达嘉马花园的达嘉马铜像附近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司警接报到场, 怀疑这男人可能涉及打斗或是抢劫之类的案件, 虽然在治安日趋恶化的澳门, 这类案件算不上是什么极其稀罕的事件, 但警方仍然要按照办案程序进行相应处理。 奉召到场的警察立刻召救护车将重伤男子送进医院, 一切将按照程序办, 接下来, 主要的麻烦事情恐怕是繁冗的一大堆文件了。然而, 在急救车里, 昏迷男子的一句呓语, 不但让跟车赴院的警察们大吃一惊, 更将整件事情从根本上逆转:“爆炸……麦奇……小心……炸弹……”第四章明年就是澳门回归十周年的盛典。 特区上下各方面都在为这个大日子作好一切准备, 作为警察部门更是责任重大——他们必须确保在这段期间里面, 任何可能引起社会恐慌和混乱的事情都不容发生。 可以想象得到, 这个时候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还在他嘴里听说有什么会“爆炸” 的“炸弹”, 警方的神经会突然绷得多么紧。急救车内的警员将情况上报之后, 司警局里面已经迅速作044
  • 邓晓炯·浮城出反应, 具有丰富办案经验的白朗天被指派接手负责这项工作。 接手案件的时候, 白朗天就知道, 这是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 不容有失, 他甚至认为, 这次任务, 或许正是上级部门交给自己的一张晋升考卷。这个引起警方高度重视的病人自从送入山顶医院深切治疗部之后, 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而警方唯一能获得的资料, 就是那个半昏半醒的病人从嘴里偶然吐出的几个关键词:“麦奇”、“《历史》 杂志”。此时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白朗天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么, 你说说看, 他怎么会认识你, 而且,还对你的印象如此深刻呢?” 的确, 如果一个人在垂死之际仍然念念不忘的名字, 想必不可能印象不深刻吧?麦奇摇头,“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认识我, 也许是他认错了人, 反正我没有必要骗你, 因为我真的不认识他啊!”白朗天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看来, 这场谈话, 似乎已经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 在他心里面, 此刻充满矛盾和疑虑: 面前这个年轻人, 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所有的问题像一团麻线纠缠在白朗天的脑子里: 如果麦奇没有说谎, 那这一切实在让人无法解释。 而如果麦奇真的是在说谎, 自己却又没有办法证明。 也许, 会不会是值勤的警员听错了? 还是那男人在昏迷之中语无伦次的胡话? 一连串问号, 压迫得白朗天喘不过气来。小小的房间里面, 陷入了一场令人尴尬的沉默。“笃, 笃!” 门外面敲了几下, 一个便装警察闪身进来。白朗天转过头, 来者迅速俯身, 在他耳边轻声简短地说了045
  • 澳门文学丛书几句话, 白朗天像一个溺水良久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霍地站起身, 眼神因为兴奋而放起光来。这可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深切治疗部的病人, 刚刚醒过来了!第五章安静得有些可怕的深切治疗病房里, 只有医疗机器偶尔发出有节奏的叭叭声。 病人躺在床上, 眼睛微睁, 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白朗天弯下身, 低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问题好像泥牛入海, 在病人空洞的眼睛里, 只有一片茫然。白朗天直起身子, 身旁传来一串清脆的女声:“他的伤势不轻, 我们怀疑他的脑子可能受到创伤, 甚至不排除患上短暂性失忆的可能性。”白朗天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身边的医生,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 由于她戴着那种标准的浅绿色消毒口罩, 故无法看清楚她的模样, 只有口罩上方外露的一双大眼睛, 忽闪忽闪地, 流露出年轻女孩所特有的机灵与活泼。“你是……”女医生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名牌, 上面镌刻着一行中文小字“庞司南” ,“我是深切治疗部今晚的值班医生。”白朗天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你的意思是……” 他明显相当失望,“这个病人现在还不能接受问话?”女医生点点头,“我建议还是先让病人好好休息一下, 他046
  • 邓晓炯·浮城的情况刚稳定下来,” 医生瞥了这两个男人一眼, 补充了一句,“其实, 就算你要问, 现在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好吧!” 白朗天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麦奇先生, 我们出去再说。” 他伸手拍了麦奇一下, 示意他跟随自己离开。突然, 床上的病人开口说话了:“你……是麦奇?”众人几乎同时转回头来。床上的病人睁圆了双眼, 艰难地挣扎挪动着, 似乎想从病床上坐起。 病房里的警察、 医生和麦奇都感到大惑不解, 一时之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病人摇摇晃晃地仍在作爬起身的努力, 看起来, 好像随时都可能再次昏倒过去。 医生的职业本能让庞司南作出了自然反应——她踏步上前, 迅速扶稳病人孱弱的身躯。“麦……麦奇……” 病人的嘴唇虽已毫无血色, 但眼睛却因兴奋绽放出不可思议的神采,“你真的就是 《历史》 杂志的麦奇?”麦奇的内心一片骇然, 他折返病床跟前, 再次仔细端详面前这张脸孔, 将之与自己记忆中的每一张脸孔迅速核对, 可是, 仍然一无所获。“你……” 麦奇尽全力控制自己内心的不安,“认识我?”突然, 他内心慌乱起来: 自己一直对警方说不认识这个病人, 不过, 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 那个警察恐怕会认定自己一直都在说谎了! 就在麦奇精神恍惚之间, 床上的病人猛然伸出手, 那只插满导管的手此刻竟然恢复了生气, 它死死扣住麦奇的手腕, 麦奇没料到病人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 大惊失色,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挣脱, 但病人的力量却大得出奇, 麦奇被对方牢牢拉住, 挣脱不得。047
  • 澳门文学丛书病人努力抬高脑袋, 嘴里念念有词, 不像有什么恶意, 倒似乎想对麦奇说些什么。 麦奇内心的恐慌渐渐被好奇取代。 病人已经抬起了大半个身子, 嘴巴凑近麦奇的耳朵旁边, 喃喃低语:“……记得……” 病人吭哧吭哧地喘着大气, 似乎正在用尽所有的气力,“今天午夜12点……准时去……华士古达嘉马花园……达嘉马铜像……下面……”“你说什么?” 麦奇对病人的喃喃呓语迷惑不已。病人好像仍然处在半昏迷状态, 嘴唇不住地掀动, 发出不成句子的音节:“密码……密码……”“什么?” 麦奇听不明白,“密码? 什么密码?”白朗天显得心急如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麦奇毫无头绪, 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话还没有说完, 麦奇突然意识到白朗天投过来的凌厉眼神, 他的心头一凉: 糟糕! 麦奇突然意识到, 这下子, 自己恐怕更说不清了。垂头丧气的麦奇还没有转过身去, 病人床头那堆仪器突然噼噼叭叭乱响了起来, 麦奇回头, 只见那病人身子一晃, 瘫软在床上。“医生! 医生!” 白朗天这下子担心起来, 如果病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自己手上这条重要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 那可是他最不想发生的局面。 病房里的女医生看起来也很紧张, 她趋步上前仔细阅读仪表显示的数字, 伸手已经按动了警报器, 很快, 病房外面, 几个护士慌乱地推门冲了进来。“怎么了?” 白朗天担心尤甚, 扑向床头关注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 女医生一时之间也无法判断情况可能会恶化到什么程度, 只顾着观察那一堆医疗仪器上复杂费解的数字。 病床048
  • 邓晓炯·浮城上, 病人的咳嗽越来越剧烈,“咳、 咳、 咳……” 引得床边那堆仪器也噼噼叭叭地响成一片。深切治疗病房里, 已经乱成一团。第六章病房里, 白朗天与那群紧张的医生护士们一起, 俯身观察那个咳得半死的病人。麦奇左右看了看, 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 回想起白朗天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麦奇知道, 这次自己真的成了不折不扣的嫌疑犯。不如逃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麦奇脑海里油然而生。趁着病房里仍陷于一片混乱, 麦奇慢慢行动起来 —— 他尝试转身向门口退去、 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推开一些, 他向外探望, 外面并没有警察。 他慢慢将身子闪出门外, 走廊外面, 通向楼层电梯和楼梯的出口遍布警察, 那条路已被完全封死了,于是, 麦奇只好掉头向走廊另一头逃去。 此刻, 他已经无暇考虑自己这么做可能引起的后果,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想一想: 自己刚才短短数小时内所经历的一切, 实在太不可思议。走廊另一端, 两侧分列着许多小房间:“护士室”、“仪器室” ……麦奇没有时间多加考虑, 他看见一扇没有任何标牌的房门, 好像是杂物房之类的地方, 拉开门, 一下子溜了进去。进了房间, 麦奇才发现, 这小房间像是供医护人员使用的临时休息室, 地方并不太大, 里面摆放了一张单人床, 还有一张小桌子, 仅此而已。 麦奇喘着气在那张单人床上坐下来, 一边镇049
  • 澳门文学丛书定自己的情绪, 一边开始整理起头脑中一片混乱的思路: 那病人说什么“午夜12点, 华士古达嘉马花园, 达嘉马铜像” 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密码, 又是什么?他摇了摇头, 太多问题同时涌向自己, 让他思考不及。 突然卷入这场麻烦绝非自己的本意, 现在逃走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麦奇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个病人刚才的一番话足以令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而他自己确实又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个白警司证明自己的清白。到底怎样才能走出这座深陷其中的迷宫? 困惑的麦奇内心焦虑不已。第七章“你们怎么搞的! 一群废物!” 病房外的走廊上, 白朗天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咆哮起来, 怒气冲冲地指着那群警员,“这样也会让他逃走?”所有的司警人员沉默地围成一圈, 等待发泄完怒火的白朗天发布指令:“马上把守医院的各个出口, 这个楼层的电梯口、楼梯口要全部封锁, 除了医生护士, 所有的进出人员都必须察看证件, 还有——” 他扭头转向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警察,“你带几个人去医院保安部, 翻查和监视六楼以及医院所有出口的闭路电视记录。”接受任务的警员纷纷转身离开, 白朗天看着剩下的几个人,“好, 我们现在开始逐层搜查, 就从这一层开始……”突然, 白朗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响了。“喂?” 一接听电话, 白朗天立刻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子,050
  • 邓晓炯·浮城电话里, 是他的上司。上司的来电相当简短: 他等一下要亲自来医院一趟, 了解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挂了电话后, 白朗天的内心充满狐疑, 甚至连准备开始进行的搜查行动也暂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的上司要来亲自过问, 还这么急? 职业习惯让白朗天觉得这单案件应该还有什么更重大的牵连。“白Sir,” 身旁的伙计一脸迷惑,“那我们还搜不搜啦?”这个问题惊醒了白朗天, 哎呀! 如果上司来到医院, 发现自己竟然不见了麦奇 —— 一个现今阶段如此关键的人物, 那还得了?“让伙计们暂停搜索。” 白朗天回过神来, 内心迅速做出盘算。“是!” 身边的副手点头, 转身准备离开。“等一下,” 白朗天叫住了他,“呃……关于麦奇的事情,记得, 什么都不要提。”“知道!” 部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我会和手足们打招呼的。”白朗天松了一口气,“还有, 记得叫把守各处的弟兄们看紧一点, 封锁住大厦, 等一下再……” 白朗天的话还没有说完, 腰间对讲机又鸣响起来, 他按下通话钮, 话筒里, 传来驻守在楼下的警员的报告, 那是他们之间惯用的代号,“‘老板’到了。”051
  • 澳门文学丛书第八章不过短短几分钟之间, 主任已派人来催了几次了。被医院紧急召回来跟进这个病例, 庞司南原本已经感到意外。 要知道, 她学的专业是精神疾病, 可是, 这个重伤病人是涉及打斗案, 而且还是警方重点监视的目标。 对自己这样一个刚刚入行的新手, 她对于院方的安排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 她知道, 在政府机构工作, 有时候, 不应该问太多的问题。 但她现在实在太累了: 昨天在深切治疗部值了一夜班, 今天又要从中午捱到现在——而偏偏在这个时候, 主任还这么急着催自己到他的办公室去。走进主任办公室的庞司南, 脸上仍然挂着一脸倦意。今年大概快五十岁的主任, 头发花白, 多年在政府医院的工作经历已让他练就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 他瞥了一眼庞司南, 从桌上拿起一沓医疗检测报告递给她。 庞司南翻看手上的资料, 报告中的病人应该是一位中年男性, 从检测报告来看, 他的身体机能相当正常。 庞司南困惑地抬起头,“这……”主任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 笑了笑,“你手上的数据, 就是现在躺在深切治疗部里那个病人的。”“这不可能!” 由于刚刚进入政府医院工作, 庞司南还没有沾染上那种看见上级就唯唯诺诺的官僚习气, 她扬起手上的资料, 立即大声表示反对,“这些数据显示的, 是一个完全健康、正常的人呀!”主任没有说话, 只是指着那沓数据, 示意她再仔细看看。庞司南低下头, 再次认真地翻阅起这些资料来, 可实在没有什052
  • 邓晓炯·浮城么好研究的: 毫无疑问, 这些检测报告的数据和图表显示的结果再明显不过, 一切正常。第九章“情况如何?” 上司刚迈出电梯, 就皱起眉头,“有没有什么确实的进展?”“目前病人还在观察期,” 心虚的白朗天小心翼翼地答话,尽量避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刚才那个病人醒了一阵, 仍然意识不清、 精神混乱, 医生说了, 可能是严重受伤之后的反应, 也有可能是短暂失忆的症状, 所以暂时还不能接受警方的问话。”上司眉头紧锁,“那就是说, 到现在, 这案子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们已经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 白朗天觉得全身都在冒汗,“只要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 可以接受问话, 我们马上第一时间开始侦讯。”上司显然对于这个回答并不太满意, 不过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方法, 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记得, 有什么进展, 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我。”如释重负的白朗天拼命点头。“要知道, 这件案子, 局里面很重视,” 上司故作神秘地努了努嘴,“上面的压力也很大, 你要知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明年特区十周年不容有失, 万一出了什么事, 你和我都担不起!”“您放心, 我一定尽全力。”053
  • 澳门文学丛书“好好办妥这件事,” 对方压低了声线, 让自己的话只有白朗天一个人听得见,“上面自然会有安排。” 话里的意思实在明显不过, 喜忧参半的白朗天不知是祸是富, 唯有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好! 我先走了,” 上司环视了一下四周, 似乎对于森严的警戒颇为满意,“你们继续!”白朗天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突然, 腰间的通话器鸣响了起来, 白朗天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下通话键, 里面马上传出来一名警员慌慌张张的声音,“白Sir, 我们在医院门口截查到一个男人, 怀疑他是刚才逃走的那个人, 你过来看……” 心知自己失策的白朗天想伸手截断对方的通话, 但已经太迟。“什么?” 对面的上司勃然大怒, 转身狠狠瞪着白朗天,“谁逃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白朗天的脸立刻涨成猪肝色, 事情既已穿了帮, 看来也只好和盘托出了。听完白朗天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解说, 上司的神色更加凝重起来。 “那你们还等什么?” 上司大声训斥,“快搜! 这个麦奇是关键人物, 要全力缉查出他的下落, 你们还在这里拖延什么? 还有,” 上司余怒未消,“从现在开始, 不管有什么进展,都必须随时向我报告! 任何消息——我指的是任何消息——都不准隐瞒!”第十章看着眼前厚厚一沓资料, 庞司南满腹狐疑。“主任, 我不明白, 深切治疗部的那个病人, 明明伤的那么重!” 她递过手上的那沓数据,“但这怎么可能?”054
  • 邓晓炯·浮城“病人昨天深夜匆匆忙忙被警方送进医院, 这些检测资料也是刚刚完成的, 这个发现, 也出乎我的意料。”庞司南接过话来,“从数据看, 这病人的身体机能完全正常, 可是, 我刚才就在深切治疗部里, 从那些仪器所显示的数据来看, 这个病人可是危在旦夕啊!”“这正是这件事情的怪异之处,” 主任也一筹莫展,“你有什么看法?”“我的看法?” 听了主任的话, 庞司南怔了一怔。主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学的专业是心理性精神疾病,不知道你从这个角度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看法?”妄想症? 突然从庞司南的脑海里面跳出来这么一个名词。“不会是妄想症吧?” 庞司南脱口而出。“妄想症?” 主任皱了皱眉头。“简单来说, 患妄想症的病人多数是因为自己对某种幻想的情境陷入深信不疑的状态, 从而认为自己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下, 比如以为自己是王子公主, 或认为自己会受别人暗害。 久而久之, 病人的精神状态就会受到影响, 病情严重的, 甚至身体机能也会因此作出一定反应。 比如, 病人坚信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那么, 强烈的心理暗示可能导致他的生理状况作出相应的反应, 比如内出血、 呼吸困难、 心率不稳, 甚至相应部位肌肉产生痉挛、 疼痛的真实反应。 类似病例在外国曾经出现过, 我在英国实习期间, 也曾经参与过几个这种个案的治疗研究, 不过, 这种病在澳门好像还不多见。”“你的意思是说, 这个病人是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而导致机体作出相应的反应?”庞司南继续解释:“我曾读过一个案例, 二次大战期间,055
  • 澳门文学丛书纳粹军医曾在盟国战俘身上做过试验, 他们蒙上战俘的眼睛,绑在行刑椅上, 然后装扮成行刑队, 用薄薄的金属片划伤战俘的手腕, 并用温度、 气味上调制的与鲜血一样的液体从战俘手上的伤口滴下, 整个场面极度逼真, 甚至还有军医在实验者的身边假装计算流失的血液数量, 让战俘相信自己的血液已经快要流失殆尽。 结果, 有部分战俘真的因为强烈的心理暗示和恐惧而死去, 而且, 这些战俘的死亡症状和失血过多而死亡的症状一模一样。”“你是说, 这病人先前之所以看起来像遭受过重创, 是来自他自己的幻想, 但是,” 庞司南提到的案例, 主任好像以前也读到过,“这个病人现在经过检测, 居然又完全正常。 这一点, 你如何解释?”庞司南也犹豫起来,“我猜想, 之所以他身体突然又变得完全健康, 可能是因为心理暗示的因素消失了。” 庞司南指着主任手中的资料:“现在的问题关键在于, 我们对这个人送进医院之前的遭遇一无所知, 所以, 要尽快安排作进一步的观察和检测, 我才能够做出进一步的分析和判断。”“要不这样,” 主任望向庞司南, 眼光变得有些捉摸不定,“这个病人, 暂时由你负责跟进好了。”第十一章从主任办公室里面走出来, 庞司南并没有马上返回自己的休息室, 反而顺着走廊向深切治疗病房匆匆赶去。庞司南觉得自己关于“妄想症” 的推论绝非无中生有,“妄想症” 是属于“思觉失调” 的一种精神疾病, 关于这种病056
  • 邓晓炯·浮城的成因, 其实至今国际医学界还没有取得共识的答案, 但医学研究强烈显示, 这种病的病因应该与脑部神经传导物质——多巴胺失调有关, 而且, 也和病人的心理状态有相当的联系, 因此, 要进一步诊断这种心理疾病, 还需要更多的临床检测数据。趁现在夜深人静, 庞司南决定再去看看那个病人。深切治疗病房外侧, 是一面硕大的玻璃, 这是为了方便医护人员随时监控观察病房里面的情况。 因此, 透过玻璃, 庞司南可以将病房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但一看之下, 却让庞司南大吃一惊: 病人床头那架心率监测仪上面的绿色液晶数字,正激烈地不停上下跳动。庞司南疾步冲进病房, 几乎是来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 她奔向病人的床头——那里有一个紧急按钮——伸手准备启动紧急救护程序。 但突然之间, 就像刚才的突如其来, 一切异常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率监测仪上面的液晶数字恢复了平静, 病房里, 一切都回归正常。庞司南确信刚才的一幕并非来自自己的幻想,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因紧张而仍未平伏下来的急促心跳。 在病房的微光中, 她作了几下深呼吸, 镇定了下来, 然后, 低下头去仔细看床上的病人。 病人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刚才突发的那场小风波, 仍然陷于熟睡。 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看起来相当平静。一切正常。庞司南揉了揉眼睛, 眼前实情的确如此。 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刚才信心百倍的肯定: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太累, 所以眼花了呢?她俯下身去, 仔细观察着熟睡病人的苍白脸孔, 内心暗觉057
  • 澳门文学丛书不可思议: 如果主任的那些检测数据没有说谎, 这个身体机能健康正常的病人的身体, 竟然会因为心理暗示而做出如此激烈的生理反应? 那可实在是个值得自己好好研究的问题。 想到这里, 她直起身, 打算看看床头检测仪的读数。突然, 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庞司南赫然发现病人双眼圆睁、 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庞司南呆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麦奇……” 病人从嘴里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来,“午夜……快去华士古达嘉马花园……达嘉马铜像……”病房内, 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分不清是病人的梦呓还是胡言乱语, 庞司南困惑地看着面孔由于极度紧张而紧绷的病人, 他看来似乎正在做着一个极恐怖的噩梦, 而把自己当作了麦奇, 病人粗喘着气, 好像用尽全身所有气力挤出那几个字,“密码……快……快……密码……是……” 话还没有说完, 病人已颓然倒下,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第十二章自己现在该怎么办?藏身在休息间里的麦奇陷入苦恼: 如果被警方发现的话,这次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自己现在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也许, 一开始自己就不应该逃走? 等到冷静下来之后, 等到理性战胜了冲动之后, 麦奇又开始深深懊悔起来。是应该尽快离开医院? 还是走出门去找白朗天自首, 向他解释发生的一切? 可自己又能解释些什么呢? 说自己一时冲058
  • 邓晓炯·浮城动、 慌乱之下不知所措吗? 那个警察, 真的还会相信自己?麦奇左思右想, 始终无法拿定主意。 突然, 休息室的门柄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门, 推开了。麦奇瞪着走进门来的那个人, 目瞪口呆。第十三章医院门口被截查的那个男人, 被飞快赶来的白朗天证实:不是麦奇。搜索工作已经立刻启动, 白朗天的部署极其迅速: 所有楼层都安排人手进行地毡式搜索。 整个搜查行动的重点就在六楼深切治疗部。到底麦奇为什么要逃跑? 这一个大大的问号在白朗天的内心挥之不去: 自己几乎差点就相信那个年轻的杂志编辑了——看起来, 他也的确不像一个正在策划炸弹袭击的恐怖分子。 不过, 麦奇的逃跑, 让摆在白朗天面前的复杂思考题变得简单起来, 各种推测和行动方案此刻都聚焦在一点上: 把麦奇抓回来。深切治疗部的面积并不大, 病房也不多, 因此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几名警员很快就把储藏室、 楼道转角这些地方检查了一遍, 剩下只有一条走廊, 在这条走廊两旁, 只有几间房间而已: 医护工作间、 仪器设备间, 还有就是两间休息室。 狭小局促的工作间和设备间里面, 不要说藏身, 连人在里面转个身也相当困难, 白朗天把焦点转向了剩下的两间休息室。 他盯着第一间休息室, 迈步走了过去。059
  • 澳门文学丛书第十四章连续工作的身体和心理疲劳, 再加上一连串让人无法解释的事件, 庞司南已经是头昏脑涨, 没有办法思考。 疲惫不堪的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打算回休息室先好好睡上一觉。“你……是谁?”推开休息室的房门, 庞司南突然吓了一跳, 小小的休息室里面, 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看见推门而入的女医生, 麦奇也目瞪口呆、 一脸惶恐不安。 门口的女医生与麦奇对视, 两个人就像凝固了一般。“我……” 麦奇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庞司南的紧张慢慢消退了, 她认出了面前的男子 ——不正是和那警察一起在深切治疗病房里面出现过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庞司南迈进房间,“我认得你, 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些警察在……” 麦奇想在脑子里的词汇库中努力找出比“搜捕” 两个字更好听一些的字眼,“……找我。”“找你?” 庞司南站起身,“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了好几个警察呢!” 她几乎要起身去拉开房门。“哎!” 麦奇急忙开口制止, 顾不上再研究措辞,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正在……呃……搜查我。”“什么?!” 庞司南脑袋轰的一响。 今天自己遇上的麻烦事情还不够多吗?“我不是坏人!” 麦奇着急地辩解, 脸涨得通红,“这一切060
  • 邓晓炯·浮城全都是误会! 真的!”庞司南重新坐了下来,“因为那个病人?”“对!” 麦奇忙不迭点头,“我真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外面, 几下敲门声响起。“谁?” 庞司南回头。“警察。” 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是白朗天。 搜查完第一间休息室之后, 并无所获的他将目标转下了剩下的那间、亦是最后一间休息室。小房间里顿时陷入一阵慌乱。 麦奇猛地站起身, 然而, 环视四周, 狭窄的空间里面实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庞司南站起身, 轻轻拽了拽麦奇的手臂, 用眼神示意他躲到门后, 然后, 庞司南迅速行动起来: 她脱下身上的医生袍, 接着又脱下外套, 只剩下一件贴身T恤。 然后, 她举起双手, 将头发弄成胡乱的一团, 然后猛揉双眼, 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刚刚睡醒一般。 准备就绪的庞司南拉开房门, 站在门口的正是白朗天,“抱歉! 庞医生, 吵醒你了。” 看见庞司南此刻的样子, 白朗天显得有些尴尬。“什么事?” 庞司南那装扮出来的蒙眬睡态和不明所以的神情, 让躲在门后的麦奇对她的超人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刚值完晚班, 下班后一直在这里睡觉。”“我们正在找一个人, 噢! 就是今天在深切病房里的那个男人, 你也见过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睡觉, 没看见其他人。” 庞司南伸手将房门拉开了一些, 她苗条的身体被走廊上的灯光映照得雪白,“你要进来搜查一下吗?”“不用了!” 白朗天摆手, 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061
  • 澳门文学丛书“那好,” 庞司南一脸镇定,“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我就继续睡觉了。”白朗天点点头,“对不起, 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 转身离开。庞司南把门关上, 回转身, 侧耳听了听——外面, 白朗天似乎已经走远了。“谢谢,” 麦奇从门后面闪身出来, 看见庞司南衣冠不整的样子, 又有些尴尬地将头扭开,“谢谢你帮我。” 他的语气中充满感激。庞司南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看, 你不像坏人,” 她动手将刚才脱下的衣服穿回身上,“到底警察找你干什么?”“那个病人不知道涉及什么案子,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现在, 警方认为我是那病人的同伙, 见鬼! 可是我连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呀!”庞司南想起下午在深切病房里的一幕。 “依我看, 那病人好像真的认识你,” 几分钟前在深切病房的诡异经历令庞司南印象深刻,“看起来, 他还似乎有些什么相当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呢!”“他说什么, 午夜到华士古达伽玛花园的达伽玛铜像, 还有密码什么的,” 麦奇摊开双手, 一脸不解,“他说的话, 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庞司南点点头, 也把自己刚才在深切病房的遭遇告诉了麦奇,“无论如何,” 庞司南说,“从表面证据来看, 那些警察认为你认识那个病人, 真的很正常啊!”“我可以发誓,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真的!” 麦奇极力辩解自己的清白, 虽然他内心知道, 这下子, 恐怕自己跳到黄062
  • 邓晓炯·浮城河也洗不清了。庞司南笑起来。“你笑什么?” 麦奇有些懊恼。庞司南把刚才和主任讨论的“妄想症” 理论, 又简略地解释了一次。“你说什么?” 听完庞司南的解释, 麦奇听得几乎连眼珠子也瞪了出来,“那个病人根本没有受伤?”“最起码, 从医院的检测报告来看, 是这样的。”对医学完全是门外汉的麦奇来讲, 他此刻听到的不亚于天方夜谭,“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听起来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庞司南虽然到现在仍无法归纳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解释, 但不知怎的, 这时她突然想起自己在英国读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个菲利普教授来。“各位! 所有的妄想症患者都坚信自己的幻想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对付妄想症的心理治疗的关键, 在于攻破对方的逻辑系统。 千万不要和患者做正面冲突, 千万不要企图想要说服患者, 他们的幻想并不是现实。 在妄想症患者面前, 你只要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 就会发现他们的破绽。” 已经头发花白的菲利普教授对学生总是那么尽心尽力, 从来不忽视任何一点细节,“比如说, 如果有人幻想自己是个国王的话, 你不要企图去说服他他不是国王, 你只要一直追问下去, 比如: 他的王后是谁? 他是什么时候加冕的, 在哪里加冕的? 给他加冕的主教又是谁? 通常, 这些妄想者对自己的妄想来自他们平时看到、听到的片段数据, 只要你在他的假设基础上不断向下深挖, 总会挖到他无法解释的地方, 只要攻破了他的逻辑系统, 他发现自己对自己的假想世界无法自圆其说, 我们才可能从根本解决063
  • 澳门文学丛书妄想症患者的心理治疗。”“对不起, 教授,” 学生中有人举手问,“如果他对于自己的假想世界能够自圆其说呢? 比如, 他对于所有关于国王的问题都能回答上来呢?”“那么, 亲爱的汤马斯先生,” 讲台上, 菲利普教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想抬杠的顽皮学生,“我想, 你的病人, 他可能真的是个国王。” 讲台下, 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你怎么啦?” 麦奇拍了拍发呆的庞司南。 庞司南被拉回现实, 她定了定神,“我想, 我们首要解决的问题是, 这个病人说的话, 到底有没有可能是真的?”“这个病人的话, 到底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麦奇嘴里喃喃重复着庞司南的话, 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庞司南开始尝试抽丝剥茧:“你看, 那个病人知道你的名字, 这是真的。 但那个病人说的什么炸弹、 爆炸, 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想, 这正是警方为什么这么紧张的关键。” 麦奇补充。“那么, 还有呢?”“还有?” 麦奇不解,“还有什么?”“还有病人对你说的那些话呀,” 庞司南说,“今天午夜,准时, 华士古达嘉马花园。 这些话指明了时间和地点。 然后,他还说什么‘密码’ ……”“等一等!” 麦奇的脑子突然开朗起来,“那是不是说, 他是叫我今晚12点去达嘉马铜像, 有人会在那里等我, 告诉我一个密码?”“很可能!” 庞司南同意麦奇的推理。“可是, 他们要告诉我什么密码? 关于这个, 我根本一无064
  • 邓晓炯·浮城所知啊!” 麦奇突然想到另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 他要找的这个麦奇, 可能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他们根本就搞错了!”庞司南沉吟起来, 现在事情的脉络已经越来越明显, 摆在面前的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 这是一个犯罪团伙正在计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麦奇可能因为名字的误会而在无意中卷了进来; 第二, 根本就没有什么炸弹、 爆炸, 也没有什么密码和犯罪团伙, 一切根本就是来自一个妄想症病人的胡思乱想。麦奇听了庞司南的分析, 点头称是。“当然,” 庞司南又补充,“从现在的情形来看, 我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比较高, 因为对方不但说出了你的名字, 还说出了你的工作地点, 因此, 弄错名字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实际上,你的名字和杂志的名字又不是什么秘密资料, 任何一个看过这本杂志的读者都可以知道, 因此, 如果这个病人是 《历史》杂志的读者而又患有严重妄想症的话, 把你牵扯进他的幻想的可能性, 就相当之高,” 庞司南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有推理天赋,“如果是这样, 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没有炸弹, 也没有罪案。”“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麦奇疑惑地问道,“去自首?”庞司南点头,“当然, 你也可以选择主动出击, 去证实一下这件奇怪的事情。”“证实?” 麦奇不解,“怎么证实?”“你可以按那病人所说的时间和地点去看看, 如果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话, 我们就可以确定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个精神疾病患者的妄想, 对警察的解释也有力很多, 而且, 我们医院方面可以尽快为这个病人确诊, 到时候, 你不就可以从中脱身了吗?”065
  • 澳门文学丛书麦奇已经被说服了, 庞司南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麦奇抬起手腕, 表上的时针分针正清楚地指向晚上十一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好, 自己就去看看, 这件事里到底有什么古怪。麦奇霍地站起身, 但很快他又迟疑了起来, 现在面前似乎还有一个难题: 医院里面都是警察, 怎么出去?庞司南看出了对方的顾虑,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几件备用医生袍, 还有一大叠医用口罩。 麦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下来, 事情就简单得多, 庞司南找来一件医生袍, 麦奇戴上口罩, 打扮成一个巡房医生的模样, 轻易地走出了医院。按照两人的约定, 麦奇会在午夜过后打电话给庞司南, 报告最新进展。虽然一切都很顺利地按计划进行。 不过, 直等到过了午夜12点, 庞司南的手机仍然一片沉默。 随着时间的流逝, 庞司南越来越坐立不安。 死死地盯着手机那小小屏幕右上角的数字:12:08。所以, 庞司南觉得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第十五章庞司南刚迈进电梯间准备下楼,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庞医生?”打招呼的是白朗天, 连续的搜查毫无进展, 疲惫不堪的白朗天决定到五楼警方的临时办公室里打个盹儿。庞司南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066
  • 邓晓炯·浮城“病人的情况怎样?” 白朗天问。“院方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庞司南想尽快结束对话,离开这里。 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白, 暂时由我来负责这件案子, 如果病人的病情有了好转, 麻烦你尽快通知我。”庞司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将名片收进口袋, 她只想尽快离开医院, 去华士古达嘉马花园看看麦奇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被澳门人称为新花园的华士古达嘉马花园建于1878年, 是由葡萄牙工程师鸦寮努尼士设计的。 在这座公园的正中央, 竖立了一座华士古达嘉马的铜像。 这是为纪念第一个来到亚洲的葡萄牙航海家华士古达嘉马, 然而有趣的是, 出生于1460年的华士古达嘉马于1498年首次到达印度, 最后1524年死在他担任葡领印度总督的任上, 他从未到过中国, 更从未到过澳门。顺着山顶医院后面的小路向下就是嘉思兰花园, 进了花园向右拐, 大约走十分钟, 就可以抵达华士古达嘉马花园。 这不太远的一段距离, 对于庞司南来说却好像永无尽头一般漫长。然而,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花园, 在达嘉马铜像下的水池子里发现已经一动不动的麦奇, 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出于本能反应, 庞司南跌跌撞撞地扑上前, 伸手揪住水池子里麦奇的衣领, 拼命地想把他拽出来。 可麦奇被水浸透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她只好改变方法, 用手艰难地托起麦奇的头, 令它浮出水面,“这样应该可以让麦奇呼吸空气吧?”手足无措的庞司南寄托上最后一线希望。 可是, 麦奇了无生气的脸庞并没有给她带来丝毫乐观的征兆。情急之下, 庞司南干脆跳进了池子。 水池相当浅, 所以庞司南弄不明白, 像麦奇这样一个成年人, 怎么可能在这么小的一个水池里淹死? 可现在她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她弯下腰、 用067
  • 澳门文学丛书自己的背脊顶起麦奇沉重的躯体, 使劲把他拱出去, 终于, 她成功了, 麦奇的身体颓然跌出池外, 瘫软在池子旁的石阶上。庞司南喘着气, 几乎将自己学过的所有临时急救方法都用上了, 但麦奇那湿漉漉、 凉冰冰的躯体仍然毫无反应。 无计可施的庞司南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给医院急救部打了电话。做完了应该做的, 瘫坐于地的庞司南抬眼向铜像看去, 看着铜像下面那几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水池, 她突然意识到, 这件事情, 也许完全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发生在麦奇身上的, 不可能是意外。她伸手到衣袋里面, 摸出了那张名片, 名片已经被水浸得湿透, 不过, 上面的内容还清晰可辨, 她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号码, 开始拨打起来。第十六章黑暗中, 手提电话铃声气急败坏地响起。趴在临时会议室桌子上打盹儿的白朗天猛然惊醒, 他看了看自己的卡西欧电子表, 那绿莹莹的数字清晰可辨:00:25AM。白朗天抓起叫个不停的手提电话, 瞥了瞥电话细小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喂?” 他按下接听键。“他……出事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子慌乱无措的声音,“我……我不知怎么办……”“什么?” 白朗天如坠云雾,“你是谁?”068
  • 邓晓炯·浮城“我是庞司南,” 电话里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山顶医院深切治疗部的医生。”“什么!” 白朗天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全然清醒,“谁出事了? 你在哪里?”“我……在华士古达伽玛花园……体育馆门口……麦奇……他……” 很明显, 电话里面, 庞司南的声音因为慌乱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麦奇?” 白朗天觉得事态严重了,“他怎么了?”“你……还是快点过来看看吧!”白朗天留了两个警员驻守深切治疗部, 便带领其他手下飞快向华士古达嘉马花园赶去。 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到了, 那里,几个医护人员正围着一具湿漉漉的躯体忙碌着。 白朗天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靠坐在石阶旁的庞司南, 可能是因为将麦奇从水池子里拖出来的缘故, 她浑身湿透, 连头发也在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滴, 看起来精神恍惚, 若有所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庞司南发现白朗天已经到了, 她刻意避开了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其实, 我也不太清楚。”“什么! 你不清楚, 我告诉你, 你要是不说清楚, 我可以控告你阻公办案!” 白朗天的话还没有说完, 远处, 那几个医护人员突然骚动起来。“抢救过来了!”“快! 叫救护车开过来!”“担架! 担架!”白朗天和庞司南不约而同地拧头看去。 远处, 人群忙乱地奔跑起来, 医护人员此起彼落的叫喊响成一片。 筋疲力尽的庞069
  • 澳门文学丛书司南陡然精神一振, 一时不知哪来的气力, 她从地上猛地站起身, 向那边的麦奇跑去, 白朗天也站起身, 紧跟在后, 两人几乎同时来到躺在地下的麦奇身旁。麦奇仍然昏迷不醒, 不过, 看起来, 心脏起博器的急救令他恢复了些微的生命迹象。 一个半跪在地的医护人员正给他戴上辅助呼吸面罩, 而另一名医护人员正在给麦奇注射针剂, 远处, 几个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急速地奔跑过来, 那辆急救车头顶的红蓝救护灯开始闪起, 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将病人送往医院。“他怎样?” 庞司南拉住身边一个急救员。“还好你发现及时,” 那个救护员显然认识庞司南,“他现在刚刚抢救过来了, 不过情况还很糟糕, 我们要尽快把他送院, 怎样, 你一起来吗? 庞医生。”庞司南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心来, 她想迈步和那人一起踏上救护车, 却被背后的手给拉住了。 “庞医生,” 她转身, 发现身后神色严峻的白朗天,“不如你等一下再去探望你的朋友,现在我们还有一些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低头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庞司南, 语气中似乎并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吧,庞医生, 我先陪你回家换换衣服, 然后, 我们一起到警局去,我一定要搞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第十七章澳门司警局大楼位于龙嵩 (音“松” ) 街, 龙嵩街是澳门半岛南部由新马路起至风顺堂街一条长三百六十米的街道。这条街道的名字, 原来还与它附近的圣奥斯定教堂有关。 建于070
  • 邓晓炯·浮城1586年的圣奥斯定教堂曾一度被毁, 于是当时的教士以葵叶覆盖以避风雨。 葵叶被风吹动如虬龙, 人称“龙松庙”, 由此叫该街为龙松街。 后来才改为“嵩” 字。 在澳门知名的新马路未建成以前, 龙嵩街曾经是澳门繁盛的商业街之一。 当时在这里商店林立, 印度人、 犹太人和中国人开设的金银首饰店、 丝绸布匹店、 工艺品店, 鳞次栉比, 盛极一时。 而澳门警察总部过去也在龙嵩街, 后来迁走, 现在则是澳门司法警察局的所在。1960年, 澳葡政府在澳门首次设立司法警察署, 由相当葡萄牙司法警察厅厅长或督察职权的助理督察领导。 1999年澳门政权移交给中国之后, 这个机构才更名为司法警察局, 作为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保安司辖下的刑事警察部门, 负责侦查以及打击犯罪行为。 而白朗天所在的刑事调查厅, 就在三楼。白朗天陪同庞司南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办公桌前坐下。 看着忐忑不安的庞司南, 他推过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浓茶。 “庞医生, 你要知道, 今天你隐瞒嫌疑犯的行为, 警方已经可以追究你的责任, 所以, 你现在必须将你知道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明白吗?”庞司南的内心还在慌乱不堪, 真的, 她实在不知道, 自己该如何描述刚才数小时里所发生的一切。 但事已至此, 她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太多选择。 她定下神来, 用双手捧起茶杯——她的手由于惊吓而微微发抖——喝了一口, 开始慢慢说起。第十八章听完庞司南的叙述, 白朗天脸上的表情极之古怪, 仿佛刚听完一个天方夜谭的奇幻故事。071
  • 澳门文学丛书“呃……” 白朗天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到处都是问号, 一时不知由何说起,“首先, 我们来考虑一下, 正如你刚才所说,在山顶医院深切治疗部的那个病人是个疯子的可能性……”“疯子?” 庞司南不解。“对呀, 你的意思不是说, 你推测那个病人可能是个神经错乱的癫佬? 所有这一切, 都是他的幻想?”白朗天真的非常希望这一个可能性是真的, 因为, 对警方而言,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那个病人是一个精神病人, 那警方就没有必要如此高度紧张了。“我不是说那病人神经错乱或是发了疯,” 庞司南纠正对方,“我说的是妄想症, 那是神经疾病的一种, 并不同于我们平常所讲的神经错乱。”“妄想症?” 白朗天对这个医学名词毫无头绪。“对, 就是说, 病人会想象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可是自己却确信无疑, 对了, 你有没有看这两天的报纸?” 庞司南突然想起了最近看过的一则新闻, 也许可以帮自己更清楚地来解释这个医学概念,“报纸上说, 最近在欧美爆发了一种怪病。”白朗天摇了摇头。“最近, 香港的一份报纸曾经刊登过一则医学新闻, 说在国外发现有些患者的身上会长出鸡蛋形状的疮, 皮肤里面甚至会长出一种红、 蓝等颜色纤维。 而且患者感到纤维在皮下蠕动, 引起骚痒、 刺痛, 甚至有被小虫子咬的感觉。” 庞司南提到的“怪病”, 是最近媒体上广为报道的“莫吉隆斯症”, 这种怪病是生物学家莱唐在2002年发现和命名的。 医学界怀疑这个怪病是源自一种“寄生虫妄想症”。072
  • 邓晓炯·浮城“当这种幻想被患者在脑子里不断强化的时候, 他们的身体也会慢慢开始出现相应的肌体反应。 所以, 妄想症患者强烈的心理暗示完全可以导致相应的生理反应, 比如内出血、 肌肉痉挛、 疼痛等真实反应。” 庞司南继续说下去。“噢!” 白朗天开始有些听明白了。“最麻烦的是, 妄想症的问题在于, 患者会将他所知道的事实和虚构的幻想混合起来, 而我们却无法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庞司南疑虑重重,“但必须等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然后用心理辅导加药物治疗的方式, 不过,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可能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那么, 你是说, 麦奇是为了证实那个病人是个妄想症患者, 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 就跑去华士古花园一探究竟?”庞司南点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对警方说这些?” 白朗天的语气非常不满。庞司南低下了头。 都怪自己! 早知道, 真不该鼓励麦奇一个人去。白朗天叹了口气,“那么, 他现在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 本来我们约好了, 如果他发现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的话, 就回来医院, 向警方解释清楚,” 对于自己曾经鼓励麦奇身陷险境, 庞司南的自责越来越深,“可是,到了时间, 还没有收到他打给我的电话,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看起来, 这不像是意外。” 白朗天推测,“达嘉马铜像下面那个水池子又浅又小, 平时连个小孩子都不可能淹死, 麦奇073
  • 澳门文学丛书这样的成年人, 怎么可能会在那里溺水?”“除非……” 庞司南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除非真的有人来了, 那个为了“密码” 而设的约定, 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早一点对警察说呢? 庞司南对自己竟如此粗心大意地鼓励麦奇身犯险境, 更加懊悔起来。 “如果麦奇真的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那么最可能的情况是, 麦奇在那里真的见到了那个人, 然而, 那人发现麦奇原来并不是他们一伙的, 所以下了毒手灭口?” 庞司南说。“看不出来, 你还有当警察的天分!” 白朗天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所以你就介入这件事情里面, 还干扰我们警方的工作!”庞司南被抢白了一顿, 又没有办法反驳, 只好闭嘴。“如果真的有第三者参与, 那人见到麦奇, 却发现麦奇并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 而又害怕麦奇见到过他的样子, 所以下手灭口, 也是很可能的事情。”如果刚才的那个推理成立, 那就意味着这后面有一桩极为重大的犯罪计划。 白朗天转身凝重地盯着庞司南,“庞医生,这件案子, 我需要你的全力协助, 我们现在需要你们尽全力抢救那个病人和麦奇中的任何一个, 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只有这两个人, 才能为我们提供线索……”突然,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白朗天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他拿出手机, 接听。电话是医院驻守的警员打来的。 白朗天细心聆听, 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让庞司南有些担心起来, 突然, 庞司南自己的手提电话也响了起来, 她摸出自己的电话, 低头看了看手机荧幕上的号码 ——也是从医院打来的, 她抬头看向白朗天,074
  • 邓晓炯·浮城不知道在这里自己是否被允许接听电话。对面的白朗天已经放下了电话, 冲庞司南作了个手势, 示意她接听正在鸣响的手机。 庞司南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喂?”“不好了, 庞医生, 你现在在哪里?” 听筒里, 传来医院深切治疗部值班同事失魂落魄的声音,“深切治疗部的那个病人,出事了!”第十九章头痛欲裂的麦奇渐渐恢复了知觉。他努力想睁开眼, 可眼皮好像已经结结实实地粘在了一起。 围在身边的, 好像是几个医生。 他们正叽里咕噜地在商量着些什么, 一个听上去年纪大一些的声音在说:“天哪, 他终于醒过来了。” 旁边, 另一个听起来年轻些的声音表示同意:“受了那么重的伤, 居然还能醒过来, 他真是够运气。”麦奇的头仍然痛得厉害, 但思路却慢慢清晰起来。 这几句短短的问答听上去再自然不过, 但麦奇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呢? 好像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令自己的感觉如此不安?麦奇的脑子, 就像一架停止运作了很久的机器刚刚被重新注入机油——吃力地、 慢慢地、 咿咿呀呀地开始转动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 麦奇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吃力地转转眼珠, 感觉到喉咙快被撕裂般的焦渴。“有没有水?”麦奇声音嘶哑地说出这几个字, 然后, 连他自己也呆了一呆。075
  • 澳门文学丛书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自己说的话, 自己竟不知道是哪一种语言。麦奇发现自己说出口的, 是一些奇怪的音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但自己只要在脑子里想到什么, 嘴巴上就会自然地说了出来, 而对方和自己的对话, 也是这种奇怪的语言, 更奇怪的是, 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自己听了竟然完全明白。这种奇异的感觉让麦奇觉得难以置信。 他决定再试试。“请给我一点水。”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仍然是那种发音奇怪的语言。 等一下, 麦奇在自己的记忆里突然搜寻出一丝线索: 多年前, 自己曾经前往葡萄牙出席一次和澳门历史有关的研讨会, 会上, 有位来自罗马的神父好像说的就是这种语言。天呀! 麦奇想起来了: 是拉丁文! 从什么时候起, 自己会说拉丁文的?他转动脑袋, 小小的房间里面一片昏暗, 周围的物事都看得不太清楚, 依稀地, 他看见了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的身影。 高一些的男人端了水杯过来, 冰凉清甜的水, 灌进麦奇那火烧火燎的喉咙, 缓缓流进麦奇身体。 他觉得舒服极了。 虽然脑袋依然昏涨, 但神智已完全清醒。麦奇的视力正在慢慢恢复, 看着自己眼前的两张陌生面孔, 他满腹狐疑,“这是……哪里?”“放心,” 矮个的男人凑前, 那是一张典型的欧洲人面孔,麦奇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细密金黄的汗毛,“你现在十分安全,布鲁诺神父。”076
  • 邓晓炯·浮城第二十章庞司南和白朗天又回到了山顶医院的深切治疗部。虽然还是凌晨, 但山顶医院深切治疗部却灯火通明、 人头攒动, 小小的楼层里挤满了警察, 医生、 护士们也在忙碌地穿梭着。 同时接收了两个重伤病人, 而且还都是警方的重点监视目标, 难免让所有的人都精神紧张起来。匆匆赶往医院的途中, 白朗天已经作出了部署——现在看起来, 这宗案件后面可能有更加盘根错节的内情, 警方必须审慎处理, 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 深切治疗病房已经成了司警严密保护的重点: 这单案件中的两个关键人物——麦奇和那个不知名的病人——都躺在这里, 同时身陷于生死边缘。庞司南和白朗天几乎是冲进病房, 躺在床上的麦奇, 浑身插满各种粗细大小不一的胶管, 细长的电线将几部叭叭作响的仪器连接到他的身上。 负责抢救的一位年轻医生垂头丧气地站在床头。“他的情况怎样?” 庞司南问。年轻医生摇了摇头,“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 他的胸部曾受过剧烈撞击, 再加上在水中窒息时间过长, 造成脑部昏迷而且缺氧……”“电位脑电图显示?” 庞司南着急地插嘴。“病人脑部已经对外部刺激或声音反应微弱, 我刚刚采取了静脉注射阿托品疗法。”“怎样?” 庞司南几乎是夺过他手上的文件数据, 仔细地阅读上面的曲线和数据。077
  • 澳门文学丛书“虽然已经可以排除低温或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中毒, 但从心电图来看, 结果不太乐观。 你看这里,” 年轻医生担心地指着庞司南手上的文件,“如果连阿托品都失去作用, 他的延髓中枢功能丧失, 我担心……”白朗天被两位医生的对话弄得稀里糊涂,“可不可以简单一点说, 麦奇他到底怎样?”“麦奇没有死。” 庞司南回转头, 一脸沮丧,“不过, 他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第二十一章“你们是……谁?” 在两张陌生脸孔面前, 麦奇震惊不已。面前的两个男人一脸疑惑, 一个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个, 压低了声音:“我们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人点头, 两个人一起退出了狭小的房间。麦奇的内心茫然无措、 迷雾漫天: 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在自己身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感觉自己的气力正在慢慢恢复, 于是, 麦奇从床上缓缓坐起身, 由于视力已经差不多完全恢复, 他开始仔细地环视起四周: 在这间昏暗的小卧室里, 床斜对面有张小木桌, 桌上点着几支蜡烛, 还有一面镜子。麦奇使劲嗅了嗅——自己的嗅觉也回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潮湿而且温暖, 里面好像混合了什么香料的味道。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 冰凉、 湿滑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站稳了身子,停了一会儿, 确定自己的身体平衡感也完全正常之后, 他开始迈开脚步, 向床对面那张小木桌走过去。078
  • 邓晓炯·浮城在房间里幽暗的烛光下, 麦奇被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吓了一大跳, 整个人差点站立不住: 镜子里, 竟是一个满面胡须的欧洲男子。麦奇下意识地转头四望, 窄小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他转回头来, 难以置信地望向小圆镜子里,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错, 镜子中的那个男人正是自己。 他向左摆摆头、 向右摆摆头、 点头、 眨眼、 皱眉, 镜子里的影像也一一作出相应的表情动作。 这感觉实在怪异, 麦奇再低下头来, 发现对自己的躯体也变得全然陌生: 那粗壮的四肢、 厚实的肌肉, 还有浓密的体毛, 这是一具别人的躯体?这种异相的感觉让麦奇不寒而栗, 他拖着开始有些发软的双腿, 跌跌撞撞地回到床沿, 伸手扶住, 爬上床, 屈成一团,再用被子包裹起自己——他希望借此让自己慌乱的内心稍作安定。见鬼! 在自己身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 房门又给推开了。 “全赖天主庇护,” 进来的, 是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 这一次, 麦奇看清楚了, 对方是一个身披教袍的神父。 那神父看着一脸疑惑的麦奇, 满面笑容,“快走吧, 他们都在等你呢!”犹如梦游一般, 麦奇跟着那个身形高大消瘦的神父, 走出了这间昏暗潮湿的小房间。 穿行在窄长、 暗黑的过道, 墙壁上大约每隔十几步就会出现一扇小窗, 那窗子细小得不成样子,似乎仅够通风透气之用, 但即使如此, 仍有几缕阳光顽强地从外面钻进来。 麦奇向外张望, 看见了一片绚烂的天空, 外面,正是黄昏。狭长的走廊很快就到了尽头, 穿过一扇小门, 便是广阔的079
  • 澳门文学丛书一座庭院。 傍晚的金黄阳光一下子笼罩住了自己, 麦奇贪婪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 活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然后, 他顺便转头向外面望了一望, 而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张大口、 瞪直眼, 像雕像一样僵立在原地: 外面, 昏黄的天空低低压在头顶, 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物中间, 赫然是一座教堂, 教堂庄严肃穆、 雄伟巍峨, 正面墙壁用坚固的石块砌得整整齐齐, 教堂的顶端, 是一个细巧精致的三角楣架, 上面, 一个十字架在夕阳的反射之下闪闪发亮。麦奇的精神恍惚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境里?“哎!”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神父,“那教堂……”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被他拽住的神父笑了起来:“怎么, 连圣母大教堂你也认不出来了?”圣母大教堂?麦奇抬头仔细看着这座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 黄昏的阳光依然刺眼,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圣母大教堂? 这是它的建造者们当初给它起的名字吗? 这座建筑物曾拥有过如此多的名字, 可现在它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1835年的一场大火,使这座教堂从此只剩下孤零零的前壁, 而就是这样的一件残缺的建筑碎片, 后来又变成了澳门这座城市的标志……人们更加熟悉的, 也许是它被经常称呼的另一个名字。 麦奇再次抬起眼, 看着这幅在数百年后的时代里无人能看得见的奇观: 大三巴牌坊——几乎已成为现代澳门城市标志的那座建筑物, 现在, 却还是一座簇新的、 仍在建造之中的教堂。080
  • 邓晓炯·浮城第二十二章经过紧张的忙碌, 医院的初步诊断已大致完成: 麦奇的大脑已完全或大半失去功能, 医学上, 称为脑死。 用再通俗一些的话来说, 就是他已成了一个植物人—— 一个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尚存活的人。 从医学上来说, 麦奇依然生存, 仍有心跳, 其脑干依旧存活且能发挥功能, 而且, 可能也会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射动作, 但他的生命只有靠医疗仪器才能延续。令白朗天沮丧的是, 此刻的麦奇与死人无异——既不能审查问话, 也无法开展侦查。 虽然在医学史上, 植物人再次苏醒的案例并不罕见, 但这种几近奇迹的病例对此刻的侦办工作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同样, 庞司南也陷入了极度的沮丧, 沮丧之余, 更是发自内心的深切自责: 早知会这样, 自己怎样也不会鼓动麦奇一个人去了。“庞医生,” 白朗天将视线从床上昏迷不醒的麦奇身上移开,“现在怎么办?”庞司南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能有什么办法?“麦奇的情况看来要严重得多, 现在我们只能尽力抢救,不过, 医学手段能够产生的效果已经微乎其微,” 庞司南看着面前同样一筹莫展的警官,“要看我们的运气了。”白朗天无言以对, 他转而瞥向深切治疗病房里的另外一张床, 那个病人就躺在那里, 正陷于昏昏的沉睡之中,“那么,他呢?”“如果加快医治的进度, 我估计, 警方应该很快就可以向他做一些简单的问话。” 庞司南朝着那个病人的方向努了努嘴。081
  • 澳门文学丛书“真的? 很快?” 白郎天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概要多久?” 他知道, 对警方来说, 现在再等一个小时都嫌太长。庞司南似乎对于白朗天的急切并不太关心, 她的注意力此刻仍然全部集中在麦奇身上, 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亏欠了麦奇太多, 她内疚地低下头去, 仔细端详麦奇那张仿佛陷入沉睡的面孔。 她的内心, 仍然不断地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在麦奇身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刚才说那病人应该很快就可以接受警方问话, 你估计什么时候?” 白朗天追问。庞司南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白朗天似乎还想追问, 突然, 寂静的病房里面, 传来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庞司南和白朗天霎时呆了一呆, 互相对视了一眼。 大家都肯定自己没有听错——叹息声, 就在这间病房里。 他们扭头四望, 毫无疑问, 这声叹息唯一的来源, 就是躺在床上的两个病人之一。 两人迅速将眼神分别扫向两张病床,不知道叹息声到底从哪里发出。但他们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房间里, 叹息声又再一次响起。第二十三章白朗天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向那病人的床头, 他睁大双眼, 死死盯住这个目前所剩的唯一线索, 仿佛眼神稍有松懈就会被他溜走。白朗天的问题急切而直接,“你到底是谁? 到底发生了什082
  • 邓晓炯·浮城么事情?”面对问题, 刚刚恢复知觉的病人显得一脸茫然,“你们是谁?”“我是警察, 她是医生,” 白朗天指了指身边的庞司南,“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我们, 我们一定会确保你的安全。”脸色憔悴的病人眨了眨眼,“事情的经过? 什么经过?”“是你一直叫他去的!” 庞司南按捺不住, 叫嚷起来,“你一直在说什么‘午夜12点, 达嘉马铜像,’ 还有什么‘密码’,是什么意思?”“叫他去?” 病人好像还陷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谁?”庞司南伸手指了指躺在隔壁床上的麦奇,“麦奇呀!” 听到“麦奇” 两个字, 病人浑身一震, 他转头望向庞司南手指的方向, 看见了昏迷不醒的麦奇, 神情更显讶异,“天! 麦奇, 他,原来在这里?”白朗天和庞司南面面相觑, 不知道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病人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 转过头来, 凝视着面前焦急的两个陌生人, 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沉吟片刻之后, 病人说话了:“你们相信人有灵魂吗?”什么? 庞司南和白朗天对望了一眼。 他在开玩笑吗?病人的表情十分认真,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会很荒谬, 不过, 如果你们相信灵魂的存在, 这件事情要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庞司南呆呆地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病人, 她开始觉得, 自己对于他患有严重的妄想症的推断, 可能是正确的。 病人似乎对他们的讶异并不在意, 仍继续自顾自地讲下去,“整个事件最简单的解释就是, 麦奇的灵魂现在已经到了另外一个时空。”083
  • 澳门文学丛书对方居然在脸上挤出了笑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这的确是真的。”“好, 就算是真的,” 庞司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你告诉我们, 麦奇的灵魂, 现在在哪里?”“在澳门,” 病人的语气相当肯定,“1622年的澳门。”白朗天觉得自己仅存不多的耐性已快消耗殆尽了, 他强忍住自己的脾气, 不让自己发作,“警方希望你能够合作, 我们不要听虚构的故事, 我们要知道事实的真相, 这件事情很严重, 我希望你清楚目前的情况, 如果你不告诉我们事实, 结果可能会对你相当不利。”“我说的, 就是事实。” 病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要你们相信, 的确不容易。”庞医生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快要出窍了,“你说麦奇的灵魂跑到1622年去了? 你有没有办法证明?”“我就是证明,” 病人又一次笑了,“因为, 我就是从那一年来的。”第二十四章虽然圣母大教堂才不过刚刚完成了一半, 但那巍峨、 壮观的气派却已经显而易见。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这座硕大的教堂正壁, 反射出润泽、 平和的光芒。 看着这幅壮观的不可思议景象, 突然, 麦奇心里涌出一种想跪下祈祷的冲动。自己真的置身在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麦奇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自己在华士古达嘉马花园的奇遇会将自己引向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084
  • 邓晓炯·浮城“午夜12点……准时……华士古达嘉马花园……达嘉马铜像……”“密码……密码……” 深切治疗部的病人的喃喃呓语仿佛还未散去, 麦奇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病人喷向自己耳边的气息。麦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才醒觉身边的人群已经走远, 他快步跟上人群, 进入了堡垒里的另一间小屋。 小屋里人声鼎沸、 喧闹不堪。 一大群人几乎都是修院的教士, 大家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在这一堆人里面, 麦奇发现了自己刚醒时见到的那两个男人。 那两人身穿黑色的教士长袍。 其中, 年长些的那人看见麦奇, 从远处直看过来, 微笑着, 点了点头。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引发了屋子里人群的一阵骚动, 令原本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进来的几个人中, 为首那人个子极高、 声音洪亮且中气十足,“各位, 现在情况已经相当危急, 敌军看来会很快发起进攻, 我希望你们和我们一起抵抗。”麦奇越听越纳闷。 情况危急? 进攻? 抵抗? 澳门在打仗?和谁打仗? 周围的教士们议论纷纷, 麦奇扭头问身旁的一个教士,“谁要来攻打我们?”“荷兰人,” 那人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除了荷兰人, 还会有谁来攻打我们?”“攻打澳门?” 麦奇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荷兰人?”在 《历史》 杂志社工作所积累的那点历史常识, 此刻终于发挥作用: 历史上, 荷兰人的确曾经多次觊觎澳门的中转港地位, 在17世纪初, 荷兰人屡次尝试沾手澳门: 1601年, 1604年, 1615年……不过, 如果自己记忆正确的话, 荷兰人发动真正具有威胁性的进攻, 应该是在1622年……等一等! 突然, 麦奇觉得头昏目眩起来: 1622年? 他想起外面尚未完工的大三巴085
  • 澳门文学丛书教堂。 难道, 自己此刻真的身处四百年前的澳门?“萨门托大人,” 议论纷纷的听众之中, 有一位年轻教士提出了问题,“可是, 澳门现在几乎是一座空城, 怎么可能抵挡住一场如此浩大的进攻?”萨门托是澳门目前的行政长官——也就是大家平常称呼的兵头。 兵头是葡人社会的军事首脑, 在1623年以前, 澳门的兵头均由中日贸易船队的司令船长兼任, 而且基本上每年都会更换, 这一年的兵头便是萨门托。1580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继承了葡萄牙王位, 故此1580年至1640年的六十年期间, 澳门实际上处于西班牙的管辖之下。 对于1622年的澳门来说, 城内政治形势却实在错综复杂: 市议会去年接到通知, 葡印总督任命马士加路也为长驻澳门的首任总督并赋予他高于市议会的权力, 这个马士加路也将于1623年7月来澳就任。 这个消息令城里的葡萄牙人大为沮丧。他们知道, 要把澳门掌握在自己手上, 这个新来的长驻澳督必然与市议会发生永无休止的权力冲突 —— 或许这正是葡印总督想将澳门分而治之的本意。 因此, 萨门托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权力还能掌控多久, 但他相信, 如果自己能够打赢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就能成为自己争夺权力的最有力武器。萨门托看向刚才那个提出问题的教士, 点了点头。 这个教士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这次来犯的敌军力量太强, 此刻停泊在澳门海面的十四艘战船以及船载约千人的军队, 根本不是小小的澳门可以应付得了的。 而且根据收到的情报, 荷兰人策划这次进攻行动谋算已久, 现在抵达澳门海面的, 也许不过只是其庞大远征军的先头部队而已, 接下来, 或许还会有更多的进攻船队陆续抵达。086
  • 邓晓炯·浮城而与强大来犯之敌相比较, 澳门的防守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眼下澳门的葡萄牙兵不过五十来人, 加上略晓执枪开火的土生也不足百名, 至于澳门现在的防守炮台只有三座: 大炮台、 嘉思兰炮台及竹仔室炮台, 而且, 这几座炮台的配备也相当不足, 很难抵挡得住大规模的军事进攻。 这些情况, 目前担任澳门兵头职务的萨门托心里完全清楚。“我听说, 现在已有十四艘战船集结在澳门海面, 每艘船上都配置了满额的战斗军队和火枪火炮, 可我们连一百个人也凑不出来, 这场仗怎么打呢?” 那教士连珠炮似的发问, 让萨门托一时答不上话来, 这令他有些恼羞成怒,“那么, 你有什么高见?”“也许, 我们可以考虑派代表去与荷兰人谈一谈?”“不!” 另一个教士走上前, 正是抢救自己的两个葡萄牙神父中的一人,“别浪费时间了, 荷兰人攻占澳门的野心蓄谋已久, 一场恶斗是躲不过的了。”麦奇暗暗点头: 谈判, 应该起不到什么作用。 作为一个在远东贸易的理想据点, 荷兰人对澳门觊觎已久, 而西班牙与荷兰之间十二年的停战协议又阻延了荷兰袭击澳门的计划。 这块殖民地对荷兰来说是十分宝贵的, 没有这样一个在中国的商业立足点, 严重地阻碍了他们与日本的贸易进展。 荷兰曾在1601年和1604年两次来犯澳门, 不过均未成功。 1622年的这场战斗是荷兰人兵力最庞大、 策划最详细的一次。“对! 对!” 萨门托像一个获救的溺水者, 忙不迭表示赞同,“汤若望神父, 你说得一点不错!”汤若望神父? 麦奇心里一震, 救醒自己的人, 就是汤若望?1591年出生于德国科隆贵族家庭的汤若望, 在意大利学完087
  • 澳门文学丛书数学、 物理、 神学和天文学后, 1611年加入耶稣会, 1618年前往中国传教, 1620年到达澳门, 在那里学习中文。 麦奇将眼光再次投向那神父。 如果他真的是汤若望, 今年应该是三十一岁吧? 看起来, 这位知识渊博的学者身体单薄、 脸孔消瘦, 一头微卷的头发顺服地贴在额边, 目光透出虔诚神职人员所专有的倔强与专注。萨门托清楚, 这座城市的信心已摇摇欲坠, 光靠单薄的兵力, 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他更清楚的是, 自己必须把这批既有战斗能力、 又有人数优势的传教士拉在身边。 其实, 他内心深处, 还有个更隐秘的如意算盘: 如果这些人愿意冲到前面去抵抗荷兰人的话, 自己就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实力, 在最后时刻出来控制大局, 那么, 战争结束之后, 更能确保自己顺利掌控管理这座城市的权力。当然, 必要的前提就是: 澳门要赢得这场战斗。 而说老实话, 对于这一点, 萨门托可是一点信心也没有。不过, 值得萨门托暗暗庆幸的是, 在汤若望的支持之下,会议的讨论焦点已渐渐转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经过一番讨论, 房间里的人们似乎已经同意加入自己的行列, 甚至, 开始愿意听从自己的调派了。“那么, 我们现在该如何部署?” 有人问。萨门托从副手那里取过地图, 在桌子上铺开:“目前, 澳门西南方向一带有三座炮台……” 麦奇低头细看, 从纸上看起来, 此刻的澳门和四百年后比起来要细小得多。 很快, 他辨认出, 萨门托指的三座炮台是西望洋炮台、 烧灰炉炮台、 竹仔室炮台。 身边的汤若望伸出手, 指着地图右上角的那个小小缺口,“敌军一定会选择在这里登陆, 然后他们会直接向位于全088
  • 邓晓炯·浮城城最高点的大炮台进攻,” 他的手指滑过地图上, 在澳门小岛中心的大炮台位置停下,“那样的话, 澳门就是荷兰人的了。”萨门托也禁不住点头同意,“对, 劏狗环海滩的防守最为薄弱, 所以, 我们前些日子有情报说外海发现荷兰战舰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着手在那里修建防护墙, 这几天, 我们又加快了修建的速度。 我打算在这里加派兵力, 等荷兰人登陆的时候, 趁他们立足未稳, 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这可不行!” 汤若望高叫起来, 把大家吓了一跳,“这里太过易攻难守, 十四艘停泊在外海的荷兰战舰上起码也超过一千名军人, 而就算加上其他黑奴、 家仆, 澳门城里有战斗能力的人也不到两百, 双方实力相差太远,” 汤若望摇头表示不同意萨门托的部署计划,“双方的力量对比如此悬殊, 如果在海滩上和荷兰人硬碰硬, 我们的微薄力量根本消耗不起!”“那你的高见呢?” 对于汤若望的反对, 萨门托有些不以为然。“我们应先采取守势。 可以先在海岸设道防线阻击敌人,如果无法成功, 就迅速撤退到旁边的东望洋山上, 利用山势居高临下的优势, 继续阻击和骚扰敌军。 我们首先要保存实力,而不要在他们气势最盛的时候与他们作正面交锋。”“汤神父,” 萨门托对汤若望的建议嗤之以鼻,“说到如何侍奉天主, 你比我有资格; 但说到如何行军打仗, 我比你有资格。” 萨门托一手指向地图上的海滩:“正因敌军阵容庞大, 所以在刚登陆的时候, 他们的队形必定混乱不堪, 攻守均难以兼顾。 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 在他们还没有站稳脚的时候予以迎头痛击, 等敌军在滩头站住了脚、 休整完毕, 再从容不迫地分兵进攻澳门城, 恐怕我们就更没有反抗的机会了。”089
  • 澳门文学丛书这番辩驳并非没有道理, 房间里的修士们, 有几个甚至开始点起头来。“虽说敌军在刚刚登陆滩头的时候气势最盛, 但如果我们能够在这时候打击他们, 恰恰可以消磨他们的锐气, 让他们仓惶无措, 抱头鼠窜!” 萨门托决定下多些牙力, 趁热打铁。 他瞥了瞥周围的听众——只要这些教士能够抗得住荷兰军队登陆海滩的猛烈攻击, 自己就可以让手下的人马乘势反攻, 成为奠定胜局的领袖。“所以,” 萨门托提出建议,“我认为教士们应该加入滩头抗击部队, 务必在敌军还没有站稳脚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反对!” 汤若望似乎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 外面的船上有多少军队我们无法肯定, 会不会有更多的战舰赶来支持, 我们也不知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们怎么能够采取‘硬碰硬’ 的策略呢?”汤若望走到摊开在桌子上的地图面前,“敌军登陆以后,一定会将这座炮台作为他们的主要进攻目标。” 他扭头望向萨门托,“进攻者的首要目标, 就是占据制高点。 这座炮台的位置居高临下, 几乎控制了全城每一个角落, 而只要占领了这座炮台, 也就等于占领了整座澳门城, 对不对?”萨门托一时答不上话来。 汤若望转过头去, 继续发言:“如果敌人杀过来的话, 这座炮台就是全城唯一的希望, 但这炮台的堡垒防卫工事还没有完全修好, 因此, 保卫它就需要更多的人员。 而我们又怎么能把本来就不够的防守力量浪费在海滩上? 再说, 从海滩到炮台之间的这一大块空地, 对于我们来说是易攻难守, 其实, 对荷兰人来说, 不也一样? 你看!” 汤090
  • 邓晓炯·浮城若望指向地图上海滩与大炮台之间的一大片空地,“进攻的军队在这片空地上一样无处可避, 那么, 他们就会完全置身在炮台火炮的射击范围, 这不正好给我们绝佳的反击时间和机会。那么, 我们其实又何必在滩头和他们纠缠?”萨门托目瞪口呆地看着汤若望。“耶稣会将竭尽全力守卫澳门,” 汤若望没有理会萨门托,开始对身边的教士们分派起任务来,“首先, 通知让各处的修士、 修女, 以及城里的老人、 孩子、 妇女搬来炮台里暂避。 然后, 罗雅各布神父带几个人去加固炮台的火力, 将城里所有可调配的大炮都搬上炮台来。”“我才是指挥官,” 萨门托不甘心自己的计划就这么流产,“所有的防守力量应该听从我的命令, 我们的力量本来就有限,不能再分散各自为政!”“你说得对, 我们应该集中力量, 不能分散。” 汤若望点头,“那么, 现在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我们所有教士, 只听从一个人的意见。”汤若望将视线转向一言不发的麦奇, 人群的注意力也与此同时转到了麦奇身上, 这让麦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布鲁诺神父,” 汤若望看着他,“你是圣保禄学院的临时院长, 我们听你的。”第二十五章“你相信人有灵魂吗?”在深切治疗病房门外, 庞司南仍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纠缠不休。091
  • 澳门文学丛书和那病人的谈话, 料不到竟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如此荒谬的问题。 她扭头看向病房里面, 白朗天还在仔细地盘问那个刚刚恢复清醒的病人——不知道那个警察还会问出些什么更加奇幻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 她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灵魂是否存在?这个已被人类探索了几千年的问题, 古今中外, 曾经出现过形形色色的答案。 然而, 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问题, 对庞司南来说, 还是第一次。 她又想起自己在大学里最喜欢的那位菲利普教授。“诸位, 精神疾病是一种相当复杂的人类病患, 而且, 与其他的学科不同, 日益发展的现代精密医疗科技对我们研究的帮助相当有限, 因为, 不像其他疾病, 我们可以用仪器来监测、 度量、 分析病人的生理数据。 精神疾病, 更多的时候, 我们是在医治病人的灵魂, 而对于人类的灵魂, 就我所知, 现在没有、 将来也不会完全依靠科学仪器来测量或治疗。” 这位年已花甲的老教授, 并不喜欢照本宣科, 他最拿手的, 就是挑动学生和自己展开争辩, 从中令自己的学生们领悟所学课题的真义。“教授,” 还是那个喜欢在课堂上出风头的男学生, 他高高地举起手,“人类的灵魂真的存在吗?”“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医学证据可以从科学的角度来证明灵魂的存在。 但是, 从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变成一个会思考的成人, 将一个人的死亡与出生相减, 除了肉体物理上的变化, 你觉得, 在这个过程里面, 没有灵魂?” 菲利普教授眯起眼睛。“可是,” 汤马斯不甘示弱, 企图找到教授话里的弱点予以092
  • 邓晓炯·浮城反击,“既然没有医学证据能够证明灵魂的存在, 那么, 身为医学院学生的我们又怎么去学呢?”教授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凝视着这个顽皮的学生, 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亲爱的汤马斯先生, 你有女朋友吗?”汤马斯点了点头。“那么, 你应该相信爱情的存在啰?”汤马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点了点头。 旁边, 几个同学已经哧哧地笑了起来, 其实, 班上的同学都看见了, 汤马斯的女友就坐在他身边。菲利普教授看着台下的学生,“那么, 爱情, 你能证明给我看吗?” 汤马斯意识到自己钻进了教授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窘迫不堪。“噢! 亲爱的汤马斯先生,” 菲利普教授故作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先证明爱情的存在, 就这么心急地去追求爱情呢?”课堂里爆发出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 教授微笑着摆了摆手,“诸位, 我要郑重强调, 作为一个专业的精神治疗医生,我并非要大家必须相信灵魂的存在。 这不是重点。” 菲利普教授的神色异常严肃,“各位, 真正的重点在于, 我们每一个人身体内存在的、 令我们每一个人与其他人不同的特质, 我们叫它灵魂也好、 意识也好、 精神也罢, 都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学问。 如果我们希望成为一个治疗人类心理疾病的专业医生, 我必须提醒大家: 无论如何, 哪怕面对行为再不可理喻、 令人厌恶的精神疾病患者, 作为今天的医学院学生、 明天的医生的你们, 都应该对病人躯体内的灵魂心怀一份感同身受的尊重。”从回忆回到现实, 庞司南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暗下决心:好! 不如跳开纷繁复杂的推理论证、 跳开问题的各种可能性,093
  • 澳门文学丛书自己就直接从它的假设开始。如果灵魂存在。是的, 如果灵魂存在, 不, 不但存在, 还能够在不同的时空之间移动。 那么, 怎样才能让麦奇的灵魂回来呢?第二十六章1622年, 澳门的人口大约有两万。 在当时而言, 已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了。一直以来, 澳门的军事技术就连中国皇帝也为之惊叹, 很大部分这是源自葡萄牙人在军事技术上的优势: 他们制造的大炮、 火枪, 曾让现代热兵器的鼻祖——发明火药的中国人也震惊不已, 而就在前一年——1621年, 耶稣会敎士公沙德西劳就曾以“澳门” 名义送给明朝皇帝三门大炮。作为天主教的主要修会之一的耶稣会, 在1534年8月15日由圣依纳爵·罗耀拉因应当时基督新教的宗教改革成立, 并在1540年获教宗保罗三世正式批准。 耶稣会最主要的任务是教育与传教, 在欧洲兴办许多大学, 而东亚地区的第一所高等学院、 设于澳门大炮台旁的圣保禄学院便是天主教耶稣会于1594年所创。 耶稣会的组织形式最初仿效军事组织模式, 纪律森严、 机构严密, 其会士须发“绝财、 绝色、 绝意、 绝对效忠教宗” 这四愿, 必须“绝对服从”, 强调为“愈显主荣” 而战斗,故此, 耶稣会特别注意会士的知识培养。 这种培训往往长达十五年之久, 会士必须长期、 系统地学习各种语言、 文学、 哲学、 神学、 法学、 政治、 医学以及自然科学的知识, 通过严格的考试。 因此, 耶稣会士大多有着极好的军事知识, 跻身当地094
  • 邓晓炯·浮城社会的上层精英。 此刻, 大部分的澳门耶稣会成员们, 都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面, 等待麦奇发布最终的决定。麦奇环视了一下四周焦急的眼光, 虽然对于自己的身份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但对房间里人人关心的问题, 其实, 他早已知道答案: 荷兰人输掉了这场战斗。荷兰人被打败了, 可是, 荷兰人是怎样被打败的呢? 澳门又是怎样打赢的呢? 这场战斗的经过, 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这一场澳门有史以来最大型战斗的细节, 却一直很难在这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里找出一份完整详细的记录。 这么多年来,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也好像对此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好奇心。 其实, 这座城市的人, 一直都对自己的历史漠不关心。 是的, 历史的细节有什么要紧呢? 一切都不重要——荷兰人输了、 葡萄牙人赢了, 然后, 澳门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要发生的, 都已经发生了。对现代澳门人来说, 也许超级市场的货品价格、 银行户口里的数字, 要比追寻历史的真相重要得多吧? 是的, 今天, 已经没有人还愿意对过去寻根究底, 因为这些都和自己全然没有关系。 然而, 这些曾经毫无意义的细节, 此刻在麦奇心里却如此迫切、 重要起来。看着眼前满屋子的焦急眼光, 麦奇突然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要做决定吗? 自己能做决定吗? 自己的决定会不会改变澳门的命运? 面前这些人的命运, 又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变得截然不同? 此刻, 历史已经不再是书本上的方块文字和图表数字, 而是看得见的、 活生生的生命。麦奇觉得左右为难。 房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依然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是在海滩决战? 还是固守炮台? 对于这些全然095
  • 澳门文学丛书陌生的选项, 麦奇其实毫无头绪, 但他心里明白: 荷兰人的溃败, 是来自大炮台上的关键一炮——正是这一炮, 击中了荷军的火药车, 导致了对方的溃败。“我认为,” 麦奇慢慢开口,“大炮台……应该作为这场战役的防守重点。 我认同汤神父的观点。 我们应配合萨门托的部队固守炮台阻击敌军, 再根据战场形势应变。”房间里, 人们纷纷点头, 只剩下脸色铁青的萨门托和他的部下沉默不语。第二十七章基本上, 耶稣会的教士们已经统一了整体作战部署。 房间里, 刚才的拥挤人群已经散去, 只剩下汤若望和麦奇。麦奇环视已变得空荡荡的小房间。 四周的厚实墙壁上, 微弱的烛光投下了两个摇曳的身影。 正面墙壁的高处钉着一个木质的小十字架。 下面, 是一条长方形的祭台, 摆着烛台等物品。 空气中还残留着莫以名状的混合气味: 汗味、 香料味, 以及一些说不出来的刺鼻气味。和刚才的喧闹嘈杂截然不同, 此刻, 房间里极其安静, 甚至听得到这几个人的沉重呼吸声。 “萨门托想让我们上战场替他打头阵,” 汤若望开口了,“他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明。”一段如此模糊的澳门历史, 突然就这么近在咫尺, 变得如此清晰。 这种感觉让麦奇觉得头昏, 他突然脱口而出:“现在,是1622年?”“你怎么了?” 汤若望被他的古怪问题吓了一跳, 关切地询问起来,“爆炸没怎么伤着你吧?”096
  • 邓晓炯·浮城“爆炸?” 麦奇惊讶地睁开眼,“什么爆炸?”汤若望看着麦奇:“你不记得了? 今天下午, 我们在嘉思兰炮台观察敌情, 一颗飞来的炮弹在你身边爆炸, 你当场昏过去, 我们还以为你……” 忆述事发经过的汤若望余悸未消, 在胸口画起十字来,“天主保佑, 现在你总算醒了过来……”麦奇却对这一段经历毫无印象。 他唯一能记得的, 只有自己在得胜花园的那一段奇遇。 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怎么会从2008年来到1622年? 这是一段时空旅行吗?自己怎么又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躯体里? 一连串的问题, 挤迫得麦奇无法思考。汤若望对此一无所知,“布鲁诺神父, 你真的还要好好休息。”“是的,” 麦奇喃喃自语,“我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汤若望打开门, 准备离开, 突然, 一个气喘吁吁的修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神父! 嘉思兰炮台, 荷兰人的战船, 他们……打算趁夜……上岸。”汤若望伸手扶稳对方,“几只船? 有多少人?”教士仍在喘着气,“只、 只有一艘船……而且, 船, 已被嘉思兰炮台……击沉了!” 教士喘了几口大气, 情绪似渐平伏,说的话也连贯了不少,“现在, 海滩上, 萨门托的人正在搜捕泅水逃上岸的荷兰人呢!”第二十八章说到“灵魂”, 庞司南马上想起自己修读精神医学那一科的英国大学同学——詹姆斯。097
  • 澳门文学丛书庞司南翻出手机, 很快, 就在电子通讯簿里找到了詹姆斯的电话号码。一阵冗长的转接号音之后,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庞司南看了看表, 现在是澳门的凌晨两点多, 那么, 应该是英国的下午五六点吧? 看来, 自己的这个老同学死性不改, 又这么早就泡在酒吧里了。“詹姆斯, 我是庞司南! 还记得你那位来自东方赌城的老同学吗?”“哈! 哈!” 话筒另一头传来久违的爽朗笑声,“亲爱的,想我了吗?”“我有件相当要紧的事情, 人命关天。”“是吗?” 对方的胡闹语气顿时收敛了不少。“现在, 我手上有一个特殊精神科病例, 想听听你的医学专业意见。”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你可能还不知道, 现在我已经不在医院工作了。”“什么?” 庞司南吃了一惊,“你不做医生了?”“对, 我已经跳槽到了伦敦的一间电子游戏软件开发公司。”什么! 庞司南的下巴也快要掉在地上了。“工资高嘛! 而且, 一旦将来公司上市的话, 回报可是相当可观, 你要明白, 我可是在全球最昂贵的城市里生活呢!哈! 哈!” 对方故作夸张地笑了几声。庞司南大惑不解,“你……不觉得……可惜?”“还好。” 对方笑了笑。庞司南叹了口气, 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可靠有力的帮手而大失所望。 说起研究“灵魂”, 詹姆斯的确是不二人选。 当年在098
  • 邓晓炯·浮城大学里他就是“灵魂研究会” 的创会成员, 更曾为校刊撰写了不少关于灵魂研究的文章, 甚至还发动了一场学生与教授之间的大辩论。 听说事后不少资深教授也要专门找上“灵魂研究会”, 来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认真交换意见。詹姆斯提出的理论主要是有关灵魂的存在方式, 纵观以往, 各种神鬼传说故事都将灵魂看成一种隐形存在的对象, 虽然这种理论创造出了许多精彩的故事, 但詹姆斯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提出的理论其实相当简单: 灵魂, 是一种类似电波的物质, 它存在于人们的身边, 就像林林总总的各种电波、 光波一样。自然, 詹姆斯的理论并不新鲜, 也受到很多反对者的攻击, 但詹姆斯对这一切都不在乎。 他相信, 证实这一理论的关键就在于: 如果能够制造出一架可以接收到这种特殊电波的仪器。 只要有这么一架仪器——哪怕最粗糙、 简单的雏形机, 就是对自己这理论的最有力证明。 因此,“灵魂研究会” 的主要工作, 其实就是努力研制出这么一架机器, 当然, 四年的大学生活一晃而过, 研究会的努力最终也没有成功。庞司南听到詹姆斯转职前去游戏软件公司的消息, 无法抑制自己的沮丧,“但是, 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在灵魂研究方面, 我能想得到的值得信赖的帮手, 就只有你。” 庞司南仍在作最后的努力,“如果你可以……”“灵魂研究?” 对方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庞司南,“什么灵魂研究?”庞司南觉得没有必要隐瞒, 于是将这个近乎荒谬的故事简略地讲述了一次。 听完之后,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甚至让庞司南觉得是不是电话断了线。 她喂了好几声, 话099
  • 澳门文学丛书筒那边才再次传来詹姆斯的声音:“好吧, 你赢了。”第二十九章沉沉夜色下, 海面偶尔反射起细碎的点点月光, 仔细辨认, 甚至可以隐约看见远处海面上那群虎视眈眈的荷兰战船。海水有节律地拍打着海岸, 在沙滩上泛起一圈圈白色泡沫。 黑暗的夜色里, 已分不清哪里是海水、 哪里是夜色。 就在水与岸的交界处, 有一团湿漉漉的黑影, 像只行踪诡秘的水魅, 他艰难地想从水中站立起来, 可惜, 怎么也无法做到。在大约一两百米的前方, 是一片嶙峋的岩石, 岩石围裹出一个天然凹穴, 约摸半个人高的蒿草又把这片山岩隐蔽了大半。 昏暗的光线斑驳地投在上面, 偶尔一两只虫子飞过, 除此以外, 四周一片寂静。那里, 应该是上好的藏身之处。黑影的处境相当狼狈, 然而, 他顾不上清理嘴里混合着咸涩海水、 腥臭海草的怪味, 在夜色中摸索着, 努力地爬向那片天然的隐藏屏障。黑影的内心一片沮丧: 他无法想象——一个如此精密的计划, 竟然会突然陷入眼下如此狼狈难堪的局面。 在海滩上, 黑影用力拖动自己的身体, 看得出, 他已经筋疲力尽。黑影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他低伏下来, 警觉地扫视四周, 尽全力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和不安。100
  • 邓晓炯·浮城第三十章嘉思兰炮台位于南湾东端的松山山脚, 葡国人在该处建工事、 筑炮台。 1584年, 西班牙传教士在嘉思兰炮台后址建立圣方济各修道院。 凡来自鸡颈到氹仔、 澳门的船舶, 嘉思兰炮台居第一道防线, 其炮火射程最远能达氹仔岛的鸡颈尽头。 炮台上的石墙高二丈、 宽二十多丈, 石墙以巨大的麻石砌成, 坚固挺拔。 此刻炮台上只有三门金属火炮, 其中两门发射二十磅炮的科鲁布里纳炮, 以及一门发射十八磅炮弹的小型火炮。萨门托率领着士兵们正沿着海滩搜寻, 根据嘉思兰炮台的哨兵报告, 那艘被击沉的小船上, 好像有几个荷兰人落了水,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 估计可能会有人泅水上岸躲避。 而只要能够抓获一个俘虏, 自己就有可能探知荷兰人的进攻战略。 于是, 收到消息后, 萨门托带着士兵将海滩重重包围, 决定彻底搜寻一番。看见匆匆赶来的麦奇和汤若望, 萨门托脸上掠过几丝不快,“神父们, 这里交给我们应付好了。” 汤若望假装没有听懂对方话里的讥讽意味, 热情洋溢地说:“我们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如果真的抓住了俘虏, 也可以了解敌军的情况!”萨门托闷哼了一声, 没有说什么, 不过, 对于两位神父加入搜索队伍之中, 却也并未表示反对。海滩上, 到处都是士兵们的火把, 喧闹的人声偶尔也会惊动一两只水老鼠窜起。 然而, 此刻的麦奇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幅自己从未见过的四百年前的澳门景象, 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101
  • 澳门文学丛书6月的晚风, 像一双温软而又潮湿的手掌, 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张开口, 贪婪地呼吸着这阵略带咸味的海风——这是四百年后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感觉——麦奇抬起头, 天上的星空异常明亮, 放眼望去, 澳门是一座如此轮廓清楚的小岛, 岛上布满各色低矮房屋, 偶尔有一两处透出点点灯光, 黑暗中传来一两声狗吠, 在漆黑安详的夜色中, 这座小岛就像一个在母亲怀内沉沉睡着的婴儿。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大段路, 麦奇发现人声鼎沸的搜索队伍已经被自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停下脚步, 这才发现自己已来到嘉思兰炮台脚下。在嘉思兰炮台的后面, 是如庞然巨物般蜷伏在黑夜中的东望洋山, 麦奇抬头, 没有四百年后处处林立的高楼大厦, 这座炮台此刻看上去竟然如此雄伟壮观, 它默默地、 虎视眈眈地瞄着外海, 像一头忠实的护卫巨兽。麦奇扫视周围, 黑暗中, 远处一团奇怪的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团黑影蜷缩在海岸边几块乱石附近, 好像还在艰难地向前爬行。 麦奇小心翼翼地靠近, 赫然发现那是一个人。 在那团黑影的旁边, 还有另外一个黑影。 那也该是一个人的轮廓,不过看起来, 那个人好像已经失去意识, 昏倒在地。麦奇惊讶地后退了几步, 扭头想呼唤远处的搜索队, 但不知道为什么, 又迟疑起来。 那团黑影缓缓地走近, 依稀的星光之下, 麦奇看见了对方的模样, 这让他又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荷兰水手。 对方摊开双手, 语气充满了恳求,“我们……真的没有恶意。”麦奇的惊讶更甚, 不过, 他的警戒心却慢慢放下,“你们是那船上的荷兰人?” 麦奇遥指远处的战船。102
  • 邓晓炯·浮城“是。” 对方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不, 其实, 这件事情很复杂,” 矮个子男人叹了口气,“我实在不知如何说起。”“你们还是回到船上去吧!” 麦奇劝道,“这场仗, 你们打不赢的。”对方居然认真地点起头来,“这我知道。”麦奇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知道?”那男人点点头, 突然, 想起了什么,“你也知道?”“在我的年代, 这已是历史常识。” 麦奇脱口而出, 突然,他住了口, 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 苦笑着摆摆手。“你刚才说, 在你的年代这已是历史常识。” 那男人却不罢休,“你的年代? 什么年代?”麦奇望向对方, 决定试一试,“好吧, 其实, 我来自2008年, 也就是大约四百年后, 那就是我的年代, 在我的年代, 我是在一本叫做 《历史》 的杂志做编辑。” 麦奇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想看看他在这个答案面前如何反应。“2008年? 《历史》 杂志的编辑?” 对方小声重复了一次麦奇的话,“这不可能。”麦奇笑了,“我知道, 你不会相信的。”“是的, 我不相信,” 男人认真地点起头来,“不可能是2008年, 人类第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 要等到2087年。”第三十一章植物人就是医学上所称的脑死。 脑死, 是死亡学的一项概念, 它指的是尽管病人仍然具有心跳、 呼吸, 但是其实包括大脑、 小脑和脑干在内的脑功能已经停止。 早在1959年, 已经有103
  • 澳门文学丛书学者对脑昏迷做了详细的描述, 并开始提出了脑死亡的定义。1968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死亡意义审查特别委员会拟订了比较科学的脑死亡标准。 从1968年到1978年已经提出的脑死亡标准有三十多种。 在医学上, 不乏被判定为植物人, 后来却重新苏醒恢复生命的案例, 而这些案例通常都是因为病人的大脑仍残存部分功能运作, 因此, 单从医学角度来讲, 抢救麦奇的成功与否, 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脑功能还剩下多少。“有没有对他进行阿托品试验、 变温试验和眼球震颤电流图检测?” 詹姆斯迅速地在电话里提出一连串查问。阿托品试验、 变温试验和眼球震颤电流图检测都是医学院所教导的基本方法, 前者透过静脉注射阿托品一至五毫克, 然后观察心电图记录结果。 阿托品通过抑制迷走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的作用使心率平均加速五分之一甚至一半, 如果延髓中枢功能丧失, 阿托品也就失去了刺激作用。 毫无反应的患者应该可以证明已经完全脑死亡。 而变温试验和眼球震颤电流图检测则是近代所采用的较前法更灵敏、 可靠的新方法。 医生向病人耳内灌注冰水, 如眼球没有震颤反应, 就说明病人的脑干前庭通路已经被完全破坏, 对强烈的变温试验没有反应。庞司南一边拿着电话, 一边快步踱向值班柜台, 她翻出麦奇的档案阅读起来:“嗯, 已经对他进行了阿托品试验、 变温试验和眼球震颤电流图检测。” 幸好, 测试下来, 麦奇的脑功能并未完全丧失, 他的心电图和等电位眼球震颤电流图均有一定反应。 对于这个结果, 庞司南显然相当雀跃。“检测的结果相当正面, 接下来, 我打算对他进行脑电图和脑超声波检查, 只不过……” 庞司南干咳了几声, 仿佛对自己将要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更感兴趣的是, 我们应该如104
  • 邓晓炯·浮城何去找……呃……麦奇的灵魂?”听了庞司南的话, 对方又陷入了沉默。“我还记得, 你的理论是, 灵魂, 是一种类似脑电波形式存在的物质。” 庞司南继续往下说。“是的,” 对方回答了,“我相信, 灵魂是一种类似脑电波形式存在的物质, 更具体地说, 我认为灵魂依附生命体的生物电波而存在, 当然, 脑电波也是其中一种。”“那么, 麦奇的灵魂真的可能跑到1622年去?” 庞司南有些疑惑,“那么, 他的躯体里面现在空空如也吗? 我们又可以从哪里着手去研究他的灵魂?”“不, 不,” 对于庞司南的话, 詹姆斯明显表示反对,“你错了, 对灵魂而言, 并没有什么时空概念。”“什么?”“我知道很难将这件事情一下子说明白,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就像一间无线电视台播放某个节目, 电视台就是我们的世界, 节目开始就是一个人的出生, 而节目的结束即是这个人的死亡, 对于电视台和他的观众而言, 一个节目完了, 也就彻底消失了, 但是, 这些无线电讯号其实仍然存在, 只要有一架能够接受到电视信号的仪器, 我们就可以重新看见这些已经消失的节目……”“对, 这是你以前经常说的理论, 可是,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说, 对灵魂而言没有时空概念?” 庞司南疑虑依然未消。“因为, 对于我们而言, 所有的电波都存在于大气之中,它们都仍然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没有过去、 现在、 未来的分别。” 詹姆斯补充道,“而且, 灵魂的存在形式和电波也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不太恰当例子的缘故。 我的意105
  • 澳门文学丛书思是说, 麦奇的灵魂只有一个, 就像电视台的节目只有一个,但却可以被无数架电视机接收到、 看得见。 因此, 只要谁能制造出这么一架仪器, 就理论角度来讲, 我们就可以有机会找到任何尚存在的灵魂。”庞司南知道: 这样的一架仪器, 正是詹姆斯当年和自己以及灵魂研究会的会员们苦苦追求的目标, 但是, 怎么可能在四百年前就有人制造了出来?电话里, 詹姆斯苦笑,“如果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那事实已经明摆在面前, 1622年, 已经有人找到接收人类灵魂的方法。”“可是, 四百年前, 怎么可能有人能制造出如此精密的仪器?”“不, 这精密的仪器, 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以制造。” 詹姆斯语气坚定,“我相信, 已经有人解决了我们的这个难题。”“什么?” 庞司南隐约感觉到, 对方已经找到了这个扑朔迷离难题的答案。“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詹姆斯叹了口气, 仿佛无法原谅自己过去的愚蠢,“能够接收人类灵魂的最好、 最精密、 也最容易制造的装置,” 对方停下来, 似乎给一点时间让自己准备接受答案,“那就是另一个人的躯体啊!” 电话中, 詹姆斯的声音听来急切又坚定:“你等我! 我马上动身来澳门找你。”第三十二章深切治疗病房的门, 猛地被推开了。 怒气冲冲的白朗天走了出来,“什么来自1622年, 这混蛋在胡说八道,” 他余怒未消106
  • 邓晓炯·浮城地转身对庞司南说,“看起来, 就像你说的一样, 这家伙真有很严重的……”“妄想症。” 庞司南刚刚和詹姆斯通完电话, 她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 一边接嘴说道。“对! 妄想症。” 白朗天叹了口气,“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那我可就省事多了!”庞司南不置可否。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妄想症患者, 那么, 在麦奇身上发生的事情又怎样解释? 她突然心念一转: 不如再去和那个病人谈一谈?“白警官, 不如再让我去见一见那个病人, 再仔细确定一下他的病情。”“好! 好!” 白朗天正求之不得,“那我先回警局报告一下情况。 如果这边有什么情况, 你第一时间通知我。”庞司南点了点头。 目送白朗天离去之后, 她轻轻推门回到了深切治疗病房。 她慢慢地、 轻轻地在病人床沿坐下。“如果麦奇的灵魂真的在四百年前,” 庞司南看着床上的病人, 像在恳求对方,“那么, 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麦奇的灵魂带回来?”病人抬起了头, 遥望了一眼昏迷在隔壁床上的麦奇,“他的灵魂会回来的, 如果他替我完成那项我无法完成的任务。”第三十三章人类第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 是在2087年。这话是什么意思? 麦奇的脑子被弄蒙了。“我相信人可以穿越时空,” 男人极其认真地点头,“不过,107
  • 澳门文学丛书不可能在2008年, 因为那时候穿越时空的技术还不存在。” 男人的话说得极其认真, 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接下来的话, 让麦奇更为吃惊。“我来自2087年, 我们是一支澳门的历史研究小组, 穿越时空的技术在2070年左右才刚开始出现, 而投入实际应用更要等到2087年。” 男人看着麦奇, 充满疑虑,“就是我这个研究小组来自的那一年, 我是这个研究小组的研究员, 我的小组是第一个采用‘意识传送’ 技术的研究小组, 不可能有人比我们更早。”“你? 来自2087年?” 麦奇已经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思考了。研究员笑了,“这样吧, 让我告诉你, 澳门是哪一年从葡萄牙人手里回归中国政府的。” 研究员看了看麦奇, 自问自答,“1999年, 对不对?”没错! 麦奇木然地点了点头。“当然,” 研究员突然伤感起来,“自从发生那场世纪大变故之后, 澳门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悲伤地摇摇头,“还有随之而来的经济大萧条, 那段日子, 可真是不堪回首。”什么? 麦奇觉得自己昏眩起来, 站也站不稳,“澳门? 世纪大变故? 经济大萧条? 你到底在说什么?” 研究员一愣,“2048年的那次大意外, 那次从此改变澳门命运的意外, 你,居然不知道?”麦奇的话显得有气无力,“我早就说过了, 我来自2008年。”“你真的没有骗我?” 研究员脸上疑虑重重, 狐疑丝毫未减,“你真的来自2008年?”麦奇已经不想再争辩下去了,“我叫麦奇! 是2008年澳门《历史》 杂志的一个编辑。”108
  • 邓晓炯·浮城看起来, 研究员好像接受了麦奇的解释。 “那你可否告诉我, 你是怎么来到1622年的?”麦奇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尽量不漏掉每一个细节。 研究员认真地听着麦奇的叙述, 似乎在作极其认真的考虑,“你说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病人, 一直叫你午夜去华士古达嘉马花园的达嘉马铜像?”麦奇点了点头, 事实的确如此。“然后, 你就按时按地去了, 然后, 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1622年?”麦奇又点了点头。“那个病人是谁?”“我不知道。” 麦奇回答,“但我弄不明白,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是说怎么会穿越时空, 来到1622年的澳门?” 研究员笑了,“我们可以令人的意识穿越时空。”“令人的意识穿越时空?”研究员点点头,“我们将人的脑电波化成一组组讯号, 然后, 将这些讯号投射到特定的历史空间, 这样, 我们就可以借用身处那个时空的人的躯体, 来观察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世界。 就像是一次灵魂的时空旅行。”麦奇觉得像在听一个科幻故事,“灵魂的时空旅行?” 他喃喃说道。“不用时空隧道, 也不需要隔空传送时空旅行者, 一切都可以在研究室里面完成。 我们只是借用了两个荷兰士兵的躯壳。”“那么, 我也和你们一样, 借用了这个葡萄牙人的身体?”麦奇终于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遇找到了答案。109
  • 澳门文学丛书研究员打量着麦奇,“看起来, 似乎的确如此,” 他皱起眉头,“所以, 我怀疑,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来历不明的病人, 可能也是来自我的时代。 说不定就是控制中心的科学考察队成员。”麦奇打量起对方——他那落魄的模样实在不像一支有备而来的科学考察队。“我们的计划出了意外,” 研究员似乎明白了麦奇目光里的疑虑, 他低下头, 叹了一口气,“计划出了严重的意外, 这是我们无论如何也始料不及的。”“什么意外?” 麦奇追问。“人的意识在隔了一段时间之后, 就会开始涣散。” 研究员的语气凝重起来,“这一点, 我们事先无法预计。”意识涣散? 麦奇对此毫无概念。“这次行动的目的, 是考察1622年荷兰人进攻澳门的这场战争,” 研究员继续解释,“我们在差不多两个月前, 也就是4月10日, 首次开始这次探险行动, 不过, 在抵达澳门海域之后, 我们才发现这种在实验阶段无法估计的变化。”“你指的是意识涣散?”“是的,” 研究员似乎对这个词余悸未消,“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植入异体的意识也开始涣散起来, 我们原来的记忆开始慢慢消失, 我们所占用的躯体的原本意识和我们的意识混合起来, 记忆系统被打乱了, 我们开始慢慢变得不再是我们自己,”男人停了一下, 似乎在重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穿越时空的次序上, 他比我先出发一天, 所以他的状况严重得多, 而我, 也不知道还可以挨多久。”麦奇这才重新注意到另一团蜷缩在他们两人附近的黑影,那黑影软弱无力地趴在地上, 看起来, 已经陷入昏迷。110
  • 邓晓炯·浮城“他是……”“他是一名特种兵, 我们的研究小组包括两名成员, 我负责学术研究, 他负责安全保护, 毕竟, 我们正置身于一场战争。”“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研究员叹了口气,“我一直在联络控制中心, 本打算中止计划, 让他们把我们救回去, 可惜, 刚才我们的船被炮弹击中, 我们俩也差点没命。 现在看来, 控制中心要重新启动另一次意识传送程序, 起码要等天亮之后了。”意识传送? 这个词让麦奇突然想起了自己。 “你们可以帮我吗?” 麦奇急切地发问,“有没有可能把我送回2008年?” 研究员转身看着麦奇, 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却被远处渐渐迫近的嘈杂人声打断了。“布神父! 布神父!” 远处, 人群的呼喊声隐约飘近, 伴随着点点火光——那是葡国人在海滩上的搜索队伍。 男人紧张起来,“现在的环境太不安全,” 他用手指了指前面那块天然藏身之处, 示意麦奇与自己合力将昏迷的特种兵拖进凹坑, 研究员扭身跳了进去, 在黑暗中开口:“明天天亮之后, 你再来这里找我们。”麦奇点点头, 突然起来的希望让他欣喜不已, 然而, 现在高兴还有些太早, 他压制住内心的兴奋, 转身走向渐渐近来的人群。“布神父, 你到哪里去了?” 迎面上前的, 是汤若望,“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 还以为你遇上了意外。”麦奇笑着摆摆手,“我没事。” 他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两个荷兰士兵的藏身之处, 黑暗中, 那里看起来毫不起眼,“这边我都看过了, 没有什么发现, 走, 我们回去吧!” 他大声招呼着111
  • 澳门文学丛书这一大队人。 心里面, 却忐忑不安。明天, 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第三十四章此刻虽然是凌晨4点, 不过, 司警局大楼三楼的办公室却一片灯火通明。听完白朗天的报告, 上司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从1622年来的人?” 上司瞪圆了双眼,“你不是在说笑吧?”“那病人真是这么说的,” 白朗天很快就揣摩出副局长的态度,“当然, 现在医院方面的主治医生告诉我, 她估计这个病人患的是严重的妄想症。”上司点头,“那么, 关于爆炸的事情, 那人又怎么说?”“他说, 他所说的爆炸, 是1622年荷兰人攻打澳门的那场战争。 和我们, 呃, 和现在的澳门, 没有关系。”“这些解释, 也是他的妄想吧?”“我看很可能, 其实我看, 这次炸弹疑云, 可能真的只是出自他自己的无中生有。” 白朗天觉得该是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了。上司似乎接受了白朗天的观点,“1622? 荷兰人进攻澳门?” 对方望向白朗天, 对于这些陌生的历史知识毫无概念,“真有这样的事?”对这个问题, 白朗天一下子也答不上来,“等我去借本历史书来研究一下……”“研究个屁!” 上司没好气地打断了他,“那么, 那个病人的真实身份, 你们查出来没有?”112
  • 邓晓炯·浮城白朗天尴尬地摇了摇头。“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上司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废物! 为什么还没有查实那个病人的真实身份?”“我们已经查过了,” 白朗天一脸委屈, 这的确和他无关,警局里繁冗的工作程序和效率, 查清他们从病人身上套取的指纹结果, 起码要两三天的时间。 白朗天不甘心这么就被骂了一顿,“不过, 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和澳门重大犯罪数据库里面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基本上可以排除在外。 所以, 看起来, 这个病人可能真的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人。”上司仍然放心不下, 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层问题,“现在这个病人还在医院?”“是的。”“那么, 他那些什么时空旅行的胡言乱语, 没有其他人知道?”白朗天摇了摇头,“除了一个姓庞的主治医生。”上司沉吟了片刻, 开口命令:“把那个病人隔离起来, 除了警方, 别人一律不许见, 包括那个主治医生。”“什么?” 白朗天一愣,“为什么?”“笨蛋!” 上司低声骂了一句,“反正现在你也盘问不出什么来了。 那我们就干脆当这家伙是个疯子,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 那个疯子提到的炸弹, 是真的?”“什么?” 这一点, 白朗天倒没有想过。“万一日后真的发现了炸弹, 而这件事情又让别人知道的话, 就会说警方忽视线索、 办案不力, 所有的指责, 都会聚集到我们的头上。”113
  • 澳门文学丛书白朗天恍然大悟。“所以, 我们现在要将这事的消息封锁, 到时候万一情况向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我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你马上把那个病人隔离起来, 能够接触到他、 能够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 白朗天点头, 还是上司谋划周全, 这可能性的确存在, 真的应该先为自己买一个保险。“好了, 这事你跟紧一点, 有什么进展, 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上司挥了挥手, 打了个呵欠。 这件棘手的荒唐事该告一段落了。第三十五章海滩上, 一片寂静。 除了拍着沙滩的海浪声, 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研究员蜷缩在石堆形成的天然凹洞, 瞥了身边昏迷不醒的同伴一眼, 他抬头环视四周: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一片安静、 四周无人, 强烈的电子干扰, 比如磁场或者剧烈的爆炸,都会影响意识传送的安全与准确性, 因此, 控制中心对于进行意识传送的环境, 有着极严格的要求, 想到这里, 研究员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起来这个安静的石坑, 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吧?他想起这次跨越时空的旅程: 在控制中心的反复测试下,意识传送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透过脑电波频谱的共振, 人类的意识传送已可以跨越任何限制。 这一次, 他的同伴——从特警队中精挑细选的一等一的高手, 最先踏上传输旅程, 登上这艘1622年的战船。 首先抵达的特种兵花了几天时间, 仔细熟悉114
  • 邓晓炯·浮城了船上的环境, 确认了各方面条件都安全可靠之后, 控制中心才派出此行的关键人物——研究员。 他们两人抵达之后, 在船上近两个月, 一切都非常顺利, 这也有赖于他们一开始就选择了荷兰船队的低级水手作为“目标”, 在一艘远洋的船上, 像这种低级职位, 根本不会在航程中引起别人的特别注意。意外, 发生在战船抵达澳门海面不久, 首先, 是他的特种兵同伴开始屡屡发生间歇性的失忆——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情况越来越严重。 看来, 意识在一具陌生躯体里面的留存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现在, 原本存在于那躯体里的意识似乎正在展开争夺的反击。如果这是实情, 那么, 同样的情形很快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研究员越来越担心起来, 这个计划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为了两人的安全, 必须立即采取紧急措施, 将两个人的意识再传输回控制中心。晚上, 他们两个人却突然临时被派去上岸探查敌情。 不料想刺探行动竟被岸上的葡军发现, 岸上炮台的猛烈开火令传送程序被迫中止, 而他们的小船更不幸被防御炮火击中, 船翻人没。研究员在黑暗的夜色中紧皱眉头, 他不知道控制中心是否已经收到了自己的讯号。 由于意识定位必须依赖于一些独特的、 易于分辨的讯号, 因此, 他们这次行动, 也因此设定了一系列不同的密码。 按原定计划, 将他们的“意识” 传回2078年, 需要一个密码, 而还有一个密码, 是大家都不希望使用的一个密码, 万一遇到突发紧急情况, 他们便要在脑子——也就是意识——里集中精力重复这个号码, 那么, 控制中心的监测设备就会紧急启动, 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的意识紧急传送回去。115
  • 澳门文学丛书研究员扭头看了看身边, 发现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特种兵动了一动,“喂!” 研究员伸手, 拍了拍那团黑影,“醒醒! 醒醒!”黑影睁开惺忪的眼晴, 从昏睡中醒转, 他的脑子里仍然是一片模糊。“我……在哪里?”“怎样? 还记得我们的行动计划吗?”特种兵迷惘地眨了眨眼, 似乎在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数据。 研究员点了点头,“记忆涣散, 这种情况是我们当初没有预见的, 看起来, 意识植入其他人体之后, 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开始逐渐流失。”“记忆涣散?” 特种兵的记忆还没有完全丧失, 在研究员提醒之下, 他好像慢慢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随着时间会逐渐流失?”“对,” 研究员语气凝重,“所以, 我们必须赶快终止计划。”如果不是战船上的指挥官突然调派他们两个去替上岸刺探敌情的军队划船的话, 也许他们早已安全返回了控制中心。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但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也差一点让他命丧大海。“这里的环境不错,” 特种兵老练地环视四周,“是意识传送的理想地点, 我们现在再来一次吗?”研究员摇了摇头,“今晚的紧急传送失败了, 控制中心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进行第二次传送的, 最快, 也要到明天早上。” 研究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的确, 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116
  • 邓晓炯·浮城第三十六章拂晓,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海面上, 敌军船队渐渐从清晨的轻雾中显露出来——十四艘战舰重重包围了澳门东南面几乎全部的海岸线。 更远的地方, 还有两艘挂着英国旗帜的战船。 在海面清晨的薄雾笼罩之下, 这支气势汹汹的舰队开始忙碌了起来: 船舷旁, 水手们将一艘艘小型三桅船从大船甲板上放下海面; 甲板上, 穿戴整齐的荷兰士兵陆陆续续地登上小船, 海风中, 夹杂着士兵的喧哗和水手的吆喝声。海滩上, 在那道差不多占据大半片海滩的掩护墙后面, 一夜没睡的守护者们也陆陆续续地醒来了。 大家张开惺忪的睡眼, 默默看着远方海面上忙碌的庞大进攻队伍, 没有一个人说话。这小岛的模样真的和四百年后大不相同: 小岛东南海岸的两只犄角——嘉思兰炮台和东望洋山——环绕出这片低浅的海滩。 海滩面积并不大, 但水浅浪平, 海滩上, 匆匆忙忙堆建起来的战壕和护土墙内, 挤满了大约一百多人: 葡萄牙士兵、 澳门土生, 以及一些家奴。麦奇也从沉睡中醒来, 发现这个熟悉不过的澳门, 竟然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松动了一下四肢, 猛地吸了一口略带海水咸味的新鲜空气——四百年前的空气。 他站起身, 想四周看一看。“小心! 快趴下!”旁边, 有一个声音大声喊叫起来。 麦奇吓了一跳, 还没有117
  • 澳门文学丛书来得及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突然, 就像事先约定好了一般, 震耳欲聋的炮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响起。海面上, 荷兰战舰的炮火发出浓密厚白的硝烟在海面弥漫成一片。 海滩上, 爆炸声此起彼落。 战壕里的澳门守军依缩在防护墙掩护之下, 麦奇和这些防守者们一同趴在地上, 他留意到, 身边人们的防守武器基本上只有火枪和剑, 此刻, 这一百多人完全被对方的炮火压制, 什么事情也做不了。“荷兰人开始登陆了!” 旁边有人高叫。麦奇抬头: 悬挂荷兰旗帜的三桅小船, 已经密密麻麻地满布海面, 一如昨晚战前会议所料, 荷兰人选择了劏狗环作为主攻登陆点。 炮弹爆炸所激起的浓烟笼罩了海滩, 二十三艘登陆小艇在炮火的掩护下前仆后继地冲向海滩, 最开始靠岸的几艘小艇里面, 穿戴齐整的荷兰士兵开始跳出船外, 他们弓着腰、排成一行行从四面八方向澳门守军据守的护土墙冲了过来。 海面上的炮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 是四周火枪噼噼啪啪的声响。 训练有素的荷兰军人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先头部队组成分布开好几层的扇形队列, 轮番向海滩上的战壕攻击, 护土墙后面的守军们拾起火枪纷纷开始还击。 然而, 敌方的火力越来越密集、 越来越猛烈, 双方交火的海滩后面, 还有更多的小船在陆续靠岸。“萨门托呢?” 麦奇问身边的人。“他昨天晚上就带着随从跑到后面的军营里去了!” 后面有个声音回答, 麦奇想抬头看看说话的人是谁, 但被火枪弹激起的一阵尘土阻挡了他的视线。麦奇蜷缩回土墙后面, 这一次, 他看清楚了, 土墙背后的守军, 都是这几天在城里临时招募的, 身上还穿着各自的平民118
  • 邓晓炯·浮城装束,“该死!” 麦奇暗暗咒骂,“这么一支队伍, 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荷兰军队。”出人意料地, 枪声竟然开始变得稀落起来——进攻的火力正在渐渐消退。“怎么回事?” 麦奇探头出去, 向外观望, 身边, 也有不少好奇的脑袋纷纷探了出来。 对面荷兰士兵在阵地上已整装完毕。 战线后方, 占领了登陆点的荷兰士兵正七手八脚地将几门大炮从船上卸下来。 重火力部队正在集结成形。“他们要开炮了!” 窥探的人群中, 有人说话。 “哎呀! 你们看!” 另一边又有人惊叫起来! 人群骚动起来, 这一次大家都看见了: 在荷兰人的阵地里, 已经架起了几门短炮, 炮兵在炮架后面忙碌着, 然后, 就是一声轰隆的巨响。 在大家惊慌地缩回战壕的同时, 炮弹也准确地击中了护墙, 本来就不太坚实的土墙, 被扯开了一个缺口。海滩上临时建构的这道防线, 就此崩溃。第三十七章“庞医生, 你还在这里?” 深切治疗病房里的谈话, 被突然推门而入的白朗天打断。庞司南回头, 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警察,“我了解一下病人的情况。”“庞医生, 可否出来谈一谈?”庞司南起身, 随白朗天走到病房外面。“病人现在的情况是否稳定?” 白朗天一脸严肃。庞司南点了点头,“基本上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各方119
  • 澳门文学丛书面的情况尚算稳定, 不过, 还需要进一步的心理测试, 主要是……”“不用了,” 白朗天打断了庞司南的话,“如果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 接下来, 病人将由我们警方全面监控, 你可以不用插手了。”“可是,” 庞司南毫不让步,“我还要对病人进行必要的观察和心理治疗呀!”白朗天无奈地看着庞司南,“不用了, 病人就由我们警方来处理。 你还是交给别的医生接手吧!”“可是……” 庞司南心生不忿。白朗天伸手制止了还想反驳的庞司南,“这是我们警方的决定, 明天我们会联络你们院长, 将这个病人转送单人的加护病房, 除了经过警方允许, 不准任何人探视, 这件事情, 就这么定了。”庞司南的内心焦急万分, 如果由警方全面接手的话, 那么, 詹姆斯可能就无法接触到病人, 更不要说进行什么“灵魂” 测试了, 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第三十八章在轰隆的枪炮声中, 凹坑里的两个男人醒转了过来。研究员从藏身之处探出头去: 远处, 海面和海滩上, 弥漫了硝烟一片。 他抹了一把脸, 试图令自己的脑子清醒起来: 昨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是一个中世纪的水手, 在海上度过自己无聊的一生。 现在再回想那个模糊的梦境, 他突然觉得, 那也许不是梦, 也许, 那才是自己这具120
  • 邓晓炯·浮城躯体的真正记忆, 在努力攻占它被侵占的意识?想到这里, 研究员苦笑起来,“怎么样?”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同伴, 那个特种队员,“感觉好一些了吗?”特种兵点了点头, 经过了一晚的休息, 他觉得自己清醒多了。“你还记得起来我们的任务中止传送密码吗?” 研究员开始测试对方记忆力的衰退程度。“我试一试,” 特种兵用力支撑起上半身, 将身体斜靠在凹坑沿, 努力尝试回想那一串数字, 但看起来, 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已经太过艰难。“79663721,” 研究员小声地在他耳边提醒,“来, 跟着我,集中注意力, 一起来默念这个密码。”两人开始集中注意力: 7966321、 7966321、 79663721、79663721……研究员希望控制中心的全天候意识监测系统能够感应到这个紧急讯号, 然后, 紧急传送程序能够顺利启动, 控制中心会马上开始运作, 意识传输系统能凭借密码定位出自己和同伴的位置, 然后把他们——确切地说, 是他们的意识——传送回去。突然,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孔: 麦奇。“等一等。” 他伸手制止了同伴, 旁边那个正在聚精会神的特种兵被分散了注意力, 一脸大惑不解地看着身边的研究员。“等一等,” 研究员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也许, 他会让自己和同伴冒上不必要的风险,“我们再等一等。”“等什么?”“再等一下,” 研究员心意已决,“还有一个人。”121
  • 澳门文学丛书第三十九章“昨天晚上, 是那个人救了我们。” 研究员向身边的同伴讲述昨晚发生的情形。“真的?” 特种兵听了, 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 研究员点头,“所以, 我想救他回去。 不过, 这次行动并不在我们原来的计划里面, 而且, 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 这么做实在是有点太冒险, 所以, 我不能强迫你, 你可以先回去。”特种兵没有说话。“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差, 留下来, 对你更危险,” 研究员不想隐瞒自己的担忧,“我还是建议你先回去。”“不,” 特种兵摇了摇头,“我的失忆反应, 也会很快在你的身上出现。 所以, 我也要留下, 至少, 两个人互相照应, 成功的机会也大一些。”研究员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说的也有道理。“我约了他今天在这里见面,” 研究员纳闷地看了看外面,“本来我以为今天一早他就会来这里找我们的, 不过, 不知怎么他现在还没有来。”“那我们该怎么办?”研究员探头看了看外面战火激烈的战场, 对于迟迟没有出现的麦奇, 显得有些举棋不定,“这样吧, 我们再多等几个小时。”122
  • 邓晓炯·浮城第四十章庞司南怎么也没有想到, 詹姆斯会来得这么快。第二天下午, 庞司南就接到了詹姆斯从澳门国际机场打来的电话,“你坐哪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来的? 这么快就直飞澳门?” 庞司南好奇地追问。“我工作的公司有专机飞往世界各地,” 詹姆斯哈哈笑着,“所以, 一和你通完电话, 我就立刻出发了!”“你工作的公司? 就是你说的那家电子游戏软件开发公司?” 庞司南觉得不可思议,“有专机飞往世界各地?”“等我见到你, 再详细解释吧!”等庞司南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的时候, 詹姆斯的车已经到了。 赶去山顶医院门口的庞司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高马大的英国同学——詹姆斯, 詹姆斯是个典型的英国年轻人, 约一米八的个头在人群中显得特别突出, 看起来, 自毕业之后, 自己这个老同学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金黄细软的头发, 精致细巧的五官, 再加上那白皙的像失血过多的肤色。“嗨!” 远远地, 詹姆斯看见了庞司南, 伸出手臂热情地挥动, 庞司南微笑着迎上去, 两人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好久没见, 你看起来还是那么迷人噢!” 詹姆斯故作夸张地盯着庞司南,“当年没有追求你, 我真的后悔死了!”庞司南现在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麦奇的情况丝毫不见好转, 而白朗天的突然行动, 也是自己始料未及。 庞司南已经完全不知道, 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快, 来我的办公室, 有些突然的变化, 我想应该尽快告诉你。”123
  • 澳门文学丛书听了庞司南简短的情况介绍, 詹姆斯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说, 我们不能和那个病人见面, 也不能够对他进行任何测试?”庞司南无奈地点头,“是的。”“好吧!” 詹姆斯耸了耸肩,“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庞司南抬头看着詹姆斯, 惊讶于他的豁达。 “可是, 你专门为了这个病人而来, 我……”詹姆斯笑了起来,“怎么? 你忘了以前我们都最崇拜的那个菲利普教授的话了吗? 好的医生, 在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放松的心态。 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嘛!”庞司南点了点头, 教授的话她当然记得。 只是, 不知如何, 自己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关心则乱。 她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也许, 自己对麦奇的关心, 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对了, 你对我的工作好像非常好奇,” 詹姆斯转换了话题,“不如我来向你介绍一下吧。”“对了,” 说起这个, 庞司南想起了自己的疑问,“有专机直达世界各地的游戏开发公司, 也太夸张了吧?”“不!” 詹姆斯摇头大笑起来。 “不, 一点也不夸张, 我工作的计算机游戏软件公司, 虽然规模不大, 但它所进行的研究, 是目前最尖端的技术。 因此, 公司的投资资金来自世界各地, 所以, 在瞬息万变的游戏程序开发国际市场, 要保持最高的效率, 我们必须和任何地方保持最快捷的联系。”“可是,” 庞司南仍然满腹疑问,“你学了这么多年医学专业, 就这样放弃, 难道不觉得可惜?”詹姆斯又笑了,“谁说我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游戏软件开发, 和你的医学专业会有什么关系?” 庞司南124
  • 邓晓炯·浮城大感好奇。“当然有关系!” 詹姆斯的语气十分认真,“生物工程和计算机工程结合, 是电子游戏市场发展的未来, 你想一想, 今天的电子游戏大部分都是用电视等平面显示器来作为中介操作界面, 如果将来的游戏, 可以在脑子里面玩, 你有没有想过, 那会多么刺激?”“在脑子里面玩的游戏?” 庞司南困惑地看着身边兴奋不已的詹姆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脑子里面玩的游戏,” 詹姆斯的表情一点不像在开玩笑,“在电视屏幕上玩探险游戏, 不管场面如何惊险, 你也很难感同身受, 而如果你身处这个游戏里面的话呢? 那么, 不但解决了操控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 你根本就是游戏的一部分!”“好吧!” 詹姆斯转过身, 取过自己的背包, 从里面抽出了一部苹果计算机,“来! 我就让你来试一试将会主导未来世界潮流的电子游戏。”第四十一章詹姆斯从自己的背包里面取出了一块黑色的对象, 然后启动计算机。“这是什么?” 庞司南好奇地接过来, 仔细端详。那对象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块, 沉甸甸的, 大小好像一本书一般。 这块黑糊糊的东西既没有显示屏, 也没有指示灯。 从盒子旁边延伸出一大束电子导线, 对庞司南而言, 这束导线倒不太陌生——看上去, 它们就像平时医院做脑电图测试所用的探测电极。125
  • 澳门文学丛书看见庞司南困惑的样子, 詹姆斯又笑了, 他从那一大堆线头里面挑出一根USB线, 他将USB头插入启动的计算机。 黑色的胶块发出吧的一声, 侧面, 一排黄黄绿绿的灯钮亮了起来。庞司南看着詹姆斯熟练的操作, 觉得对方像在进行一个奇异的魔术演出。“这就是我在计算机游戏软件公司的工作,” 詹姆斯说,“脑控电子游戏。”“脑控电子游戏?”“对,” 詹姆斯在计算机荧屏上打开一个软件, 几个卡通字母蹦蹦跳跳地在画面上出现,“你来试试!”庞司南看着詹姆斯将那一个个末端像八爪鱼吸盘似的电子导线贴在自己的头顶,“闭上眼睛,” 詹姆斯说,“集中注意力。”庞司南照做了。很快, 庞司南觉得有些异样, 她双眼紧闭, 眼前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可现在眼前竟一片光亮。 她发现自己的视力无碍, 前面不远处有一大堆字母, 突然, 其中跳出了一个 ——是个A字, 那A字像有生命一般, 摇摇晃晃地向自己走来。 A字越走越近, 走到庞司南的面前, 突然它体积暴长——竟比庞司南还要高出一头, 说时迟、 那时快, 向着庞司南便倒了下来。“哎!” 庞司南发出一声惊叫, 惊慌之下, 她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 迅速向下坠落, 她感觉自己的右脚向上斜踢出去, 不知把什么踢飞。庞司南蓦然睁开眼睛, 一切都消失了, 自己仍然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只有对面的詹姆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用怕, 这一切都只在你的脑海里发生, 我保证你安全。” 庞司南重新闭上眼, 这才发现刚才被自己一脚踢飞的, 是那A字中间126
  • 邓晓炯·浮城的“-”, 这一踢, A字被她踢得变成了一个V字, 那V字似乎受了惊, 一跳一跳地, 逃也似的回到远处的一大堆字母里面去了。庞司南难以置信地重新睁开眼睛, 所有的景象又都消失了。 面前, 是詹姆斯, 他指着那黑色小盒子,“怎样? 感觉如何?”一时之间, 庞司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是我们设计来做实验的一个小游戏,” 詹姆斯解释, 一边在计算机上关闭了游戏软件,“怎么样? 你还没告诉我, 好不好玩?”庞司南猛地点头,“这一切, 太真实了。 那个字母好像有生命一样。”詹姆斯满意地笑了起来,“其实, 我本来在英国皇家医院的工作就是研究脑电波。 而脑电图技术的发展突飞猛进, 加上成本也越来越低廉。 在医学领域之外, 如果这种技术能被应用在日常生活中, 可以带来你无法想象的好处。 事实上, 我认为, 这种技术应用在游戏方面, 简直就是一项革命性成果——利用计算机软件将游戏画面直接传输到人的脑部, 电子讯号转化成人脑能够解读的脑电波之后, 整个游戏的过程, 全部可以在脑子里进行, 你能想象: 利用思想来操控游戏的快感吗?我相信, 这种科学幻想式的游戏, 将会主导下一波的电子游戏市场!”庞司南点头, 自己的经验已经证实了詹姆斯的构想, 真的, 她想, 如果现在外面有一部这样的游戏机出售, 没有人再会愿意去玩那些普通的计算机游戏了。“后来, 有一家也在开发这方面技术的游戏软件开发公司,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想法, 找我讨论了这个构思, 我127
  • 澳门文学丛书们双方一拍即合, 他们邀请我去主持这项开发工作, 只要能够成功开发并推出产品, 我可以得到这公司的十分之一股权, 到时候, 我就带着大笔的钱在英国南部找个地方开设我的个人研究中心, 专心致志地投入我最感兴趣的灵魂研究工作!” 詹姆斯似乎被自己的蓝图陶醉了,“怎么样? 现在, 你明白了吗?”庞司南点头。 詹姆斯这个天才梦想家, 果然一点没变。詹姆斯指着桌子上的黑色仪器,“这就是我们的设计原型机, 也是我这几年研究的心血结晶, 所以, 绝对不容许出任何意外。 这下子, 你明白为什么公司要用专机送我过来了吧? 其实, 这次公司极力反对我带这部仪器离开英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胶盒,“要不是我再三要求和保证, 根本带不出来!”庞司南明白对方的担心,“万一这仪器要是落到了你们同行的手里, 那可就麻烦了!”“你说得不错。 所以, 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意外, 原型机外壳采用了特殊压模, 根本无法拆开, 如果硬要拆开的话, 内里的仪器就会造成不可修复的损毁。 不过, 这件事情,” 詹姆斯迟疑了一下,“还要请你千万保守商业秘密。”庞司南笑了,“大发明家, 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可是, 这部仪器, 又怎样可以帮我们解决现在所面对的难题呢?”“这仪器可以将普通的电子讯号转换成人脑能够接受的类脑电波信号, 而如果配合适当软件, 我们也可以将这个过程反转。”“反转?” 庞司南没有弄明白。“对! 反转, 简单来说, 就是把人脑的电波信号转换成计算机上的图像, 首先, 我们用这仪器来定位那个来自1622年的病人脑电波。 这仪器可以将讯号转化成计算机能够识别的电子128
  • 邓晓炯·浮城讯号, 然后, 再用软件来进行二次计算机图像合成。 我们就能观察到病人脑子里面的记忆。”“可惜,” 庞司南叹了一口气,“现在, 我们无法接触那个病人了。”“那我们就集中精力在第二个目标身上好了。” 詹姆斯回答。“第二个目标?” 庞司南问道。“对, 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吗?”“麦奇?” 庞司南顿时紧张起来,“你有办法?”“麦奇的情况, 可能正好相反,” 詹姆斯看出了庞司南的困惑,“如果他的意识真的穿越了时空, 或者, 用个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 ——灵魂出窍, 我们就可以尝试通过这部仪器, 把麦奇那迷失的灵魂, 或者说, 意识, 寻找回来, 再重新灌输回他的躯体里面。”“你是说……” 庞司南觉得越来越不可思议, 她无法想象这个词语竟然会从自己——一个以现代医学作为专业的医生口中说出,“招魂?”“哈! 哈!” 詹姆斯忍不住大笑起来,“亲爱的庞, 你的这个比喻, 我倒是意想不到呢!” 他仔细想了想,“其实, 这个词用在这里, 倒是相当贴切的描述。”“那么, 你打算怎么……呃,” 庞司南有些将信将疑,“……招魂?”詹姆斯指了指手中的黑盒子,“首先, 利用这部仪器将麦奇的脑电波记录下来, 然后, 通过转换出来的电子讯号, 以电极刺激麦奇脑部的相应区域, 将这些讯号再输入他的脑子里,从而刺激他的脑部重新开展活动,” 看着一脸茫然的庞司南,詹姆斯决定换一种比较简单的描述方式,“就像是我们从一部129
  • 澳门文学丛书运作不畅的计算机里面抽取出它的硬盘数据, 再将原来的档案灌装回去, 然后找到上次当机的地方, 重新启动那台计算机。”庞司南开始有些明白了,“可这么做, 成功的把握大不大?万一失败了, 又会不会对麦奇的大脑造成永久伤害?”“应该不会,” 詹姆斯沉吟了片刻,“最多不成功而已, 反正现在他也是处于形同死人的状态, 我想, 情况不至于再恶化下去吧! 不过, 说老实话, 这么做, 能否成功, 其实我的把握并不太大,” 詹姆斯不无担心地说道,“本来, 这是我打算在赚够了钱之后, 创办一个私人实验室进行专门研究的课题, 不过, 现在反正送来了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 我也不妨先试试来解开这个难题好了!”第四十二章经过一轮炮轰, 防护墙的作用已不复存在, 海滩上的抵抗军也意识到大势已去, 开始四下溃散起来。 还好, 荷兰军队并没有忙于追击, 他们在海滩上集结好的队形开始向前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炮车、 旗帜、 弹药车, 连同还在不断涌上岸的部队, 围墙后面的这支守军开始溃散, 人们慌乱地向后方撤退。绝好的机会! 麦奇看见这条混乱的防线, 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两个穿越时空的男人。 好! 就趁这个机会跑吧! 到那两个男人藏身的地方去, 那是自己摆脱目前困境的唯一机会。 想到这里, 麦奇悄悄从被轰烂的残墙边伸出脑袋, 昨晚遇见那个男人的僻静海滩就在不远处。麦奇在心里悄悄地估算了一下, 如果从这里跑过去的话,应该不用十分钟吧? 他再看看前面, 荷兰军队对于眼下四处溃130
  • 邓晓炯·浮城散的人群, 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看起来, 自己的处境尚算安全, 于是, 他定了定神, 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起跑。 突然, 他的手被人从后面拽住。“布鲁诺神父。” 麦奇扭头回望, 看见了汤若望。“布鲁诺神父!” 汤若望一脸急切,“快! 快和我一起回大炮台, 那里才最安全。”“我……”“快走! 等荷兰人的军队开过来, 可就来不及啦!” 汤若望的语气不容分辩, 几乎是在拽着麦奇向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可是, 我……” 麦奇还想争辩, 突然, 身边又多了几个手持火枪的葡萄牙人。“神父,” 几个葡萄牙人围了上来,“我们护送你们回炮台吧!”一众人向大炮台方向迅速撤退。 混乱中, 麦奇扭头瞥了一眼那片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滩, 觉得那唯一的希望正离自己越来越远。海滩上, 现在已经是荷兰人的天下, 几乎没有什么损失的荷兰军队快速地完成了战场的修整, 然后, 他们开始向全城制高点——大炮台方向进军。一场澳门有史以来的最残酷浩大的攻防战, 拉开了真正的序幕。第四十三章“怎么他还没有来?” 特种兵看着硝烟渐渐散尽的滩头战场, 疑窦丛生,“荷兰人的军队已经完全占据了海滩, 他会不会……”131
  • 澳门文学丛书研究员也心里没数, 历史资料告诉他, 1622年6月的这场大战, 荷兰人几乎没有费多大劲就攻占了劏狗环海滩, 现在看起来, 情况也的确如此。 那么, 现在海滩上的澳门守军, 应该是非死即撤。 急于回到2008年的麦奇不可能后撤, 他一定会想尽方法来这里。 而如果麦奇此刻还未到来的话, 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 研究员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从海滩通向这里的道路, 仍然一个人影也不见。“莫非他真的……” 研究员沉吟起来, 不敢想象那个最可怕的结果。“他可能已经死了。” 特种兵有话直说,“现在看起来, 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们还是走吧。”研究员点了点头, 好吧! 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斜躺在凹坑里面, 身旁的特种兵也跟着躺下。“密码,” 特种兵小声嘟囔起来,“我……我想不起来了。”“79663721,” 研究员再说了一次, 庆幸自己的记忆力还没有 消 失 。 这 两 人 再 次 开 始 集 中 精 力 默 念 起 密 码 来 :79663721, 79663721, 79663721, 79663721……突然, 一声可怕的巨响在他们头顶响起。两个人几乎从坑里跳了起来, 他们睁开眼, 发现有三个荷兰军人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 其中一个士兵还举着冒烟的火枪。“你们两个胆小鬼, 竟然躲在这里? 给我出来!” 三个荷兰军人中一个看起来像高级军官的人说话了, 语气不无严厉,“出来!”研究员和特种兵无可奈何地从坑里爬起身。“哼! 刚才我们在海滩上看见这里有两个人在东张西望,132
  • 邓晓炯·浮城还以为是葡萄牙人的埋伏, 原来是你们两个逃兵!” 军官大声斥骂着,“现在给我上战场去, 你们两个怕死鬼!”研究员和特种兵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来, 这下可越来越麻烦了。第四十四章澳门城里, 连续不断的警钟声让人越来越心慌。 街上, 到处弥漫着恐惧和混乱。 好些人将自己的贵重对象装进贴身小包, 惊慌失措地向圣母大敎堂逃去。 大家都知道: 在圣保禄炮台的守护下,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最后堡垒。教堂旁边, 那座呈不规则四边形的圣保禄炮台像一只蜷身山上的猛兽。 这座用泥土、 稻草、 石灰及蚝壳等混合成的黏土建筑而成的堡垒, 据说其坚固的程度足以抵挡炮弹的攻击。 圣保禄炮台始建于1617年, 其东北、 西南及东南墙身建基于花岗岩之上。 墙身材料与旧城墙同样以夯土层压成, 并以蚝壳粉作灰泥批荡, 异常坚固, 加上外墙稍微内倾, 有极佳的抗弹能力。 东南墙两角更设有碉堡, 可居高临下击败进攻的敌步兵,减少射击死角。然而, 此刻, 大炮台脚下却混乱得不像样子: 越来越多的市民正不断赶来这里避难, 人们蜂拥在教堂门口, 对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茫然不知所措。 早些时候从圣嘉辣堂搬来暂避的修女, 都在七手八脚地维持秩序, 还不时要照顾那些只顾玩耍却不见了父母的小孩。 本来住在这里的耶稣会敎士们, 现在都到炮台上去了。 早些时候调来的四门大炮正威风凛凛地雄踞在炮台上, 教士们跑来跑去, 搬运炮弹和火药, 一切准备工作都正133
  • 澳门文学丛书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汤若望、 布鲁诺, 还有那几个葡萄牙市民匆匆跑进城里。看见从前线撤回来的这一队人, 教士们纷纷蜂拥了过来。“神父, 你们怎样?” 围拢来的人们七嘴八舌, 议论纷纷。“我们很好,” 汤若望接过有人递来的水碗, 大大地灌了一口, 然后, 递给了身边的麦奇,“不过, 前线的战事很吃紧,荷兰人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人群在紧张与不安中骚动起来,“汤若望神父! 布鲁诺神父!” 一个急切的呼唤声从远处迅速迫近, 那是罗雅各布, 他是今年刚刚来到澳门——比汤若望迟来两年——的神父, 和汤若望一样, 在这里等待时机进入中国。 看见汤若望, 罗雅各布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像一把尖刀一样, 将围观的人群划开了一道口子、 撕裂了开来, 他急切地冲到两人跟前,“你们没事吧?”“没事! 没事!” 汤若望安抚身边担心至极的人们,“真的没事。”“一如所料, 海滩阻击战根本没有办法阻挡荷兰人的军队,” 汤若望开始总结战场的形势,“荷兰人太多了, 我们根本抵挡不住他们的强大攻势, 海滩上的防守阵地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看见周围的沮丧脸孔, 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不过, 听说荷兰人的进攻也不太顺利, 就在攻占海滩的那一仗, 荷兰军队的统帅赖臣被一枪打中肚子, 看来, 也活不了多久了。” 罗雅各布的消息让两位神父吃了一惊, 周围的人群也振奋起来。“真的?” 汤若望问,“你怎么知道?”罗雅各布指着身边的一个教士,“有些刚刚撤回来的士兵134
  • 邓晓炯·浮城告诉他的。” 那教士点了点头,“对, 海滩上的人大部分退到了城里, 不过, 有一小部分人撤往东望洋山上面去了。”“东望洋山?” 汤若望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 他们想借东望洋山的有利地形进行防守, 他暗暗地点了点头, 东望洋山的地势易守难攻, 这些人很聪明,“好吧,” 汤若望回头召集身边的教士,“时间不多了, 大家快上炮台集合, 准备迎战攻过来的敌军。”第四十五章海滩上, 在登陆时与澳门守军的战壕阻击战里, 司令官赖臣在激烈交战中居然在肚子上吃了一枪, 被迫仓皇撤出战斗。还好, 代任指挥官卢芬上校率领部队迅速控制战场形势, 有效地利用荷兰炮兵部队的火力优势, 海滩, 很快就成为荷兰人的天下。此刻, 海滩上就像一个乱哄哄的市集, 军队辎重在海滩上挤作一团。 这里, 变得比周日的菜市场还要热闹: 炮兵们齐声吆喝着将大炮运往土地坚实的陆地, 士兵排成方队站着等待命令, 负责搬运和装备的水手们围成一堆堆大声地闲聊……研究员纳闷地向前面张望, 所有的高级军官都围在那条护墙旁边,军官们围成一个半月形, 看来, 似乎正在热烈讨论进攻的部署。由于司令官因伤退回了战舰, 现在代行权力的指挥官是卢芬上校, 然而, 在进攻部署上, 他似乎无法说服另外的几个将领, 他们似乎在某个决定上互不退让, 甚至大声地争吵了起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 连站在远处的研究员也不难看出来。那些指挥官在激烈争吵之后好像仍未达成一致的意见, 但135
  • 澳门文学丛书太阳已升得越来越高——时间已不允许他们再这样拖下去了。因此, 在代指挥官卢芬上校的极力催促之下, 大军只好浩浩荡荡地先开拔了再说。荷兰人的队伍分作九队, 前面的进攻队伍都采取混合编制, 其中三分之一是陆军, 三分之二是海军, 而后面的给养队伍则大多由水手们担任, 高大的水手们负责战斗部队庞大的辎重: 火药桶、 攻城云梯、 运输车和野战炮。 由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这支大军的推进看起来显得漫不经心: 行军速度既不协调, 队伍分布也混乱不堪。 满载辎重给养的车子远落在后面,挤成乱糟糟的一团, 装备精良的轻便步兵又跑在最前面, 其他重装士兵只好夹杂在毫无秩序的水手里面, 乱哄哄地拥在一起前进。人多势众的荷兰军队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占领了东望洋山脚的龙环、 龙田, 很快, 军队推进到一个山坑, 两股溪流在此汇合成一处宽阔的河面, 这支庞大的军队在这里遇上了麻烦。由海滩上岸之后, 从龙环村再向前就是龙田村, 离开村子向前不远, 就是大龙泉和二龙泉汇合之处, 平常, 这里是村民洗菜洗衫的地点, 女人们来这里叙家长里短, 孩子们则在旁边嬉闹游戏, 这里水面开阔平静, 往往成为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游水的好去处。就地形而言, 这里是前往大三巴炮台最便利的地点, 虽然这里河面宽阔, 但河床却相对较浅, 如果要溯河而上再找地方过河, 不但要花费不少时间, 恐怕难度也大。 经过短暂的商量, 这一次, 众指挥官终于达成了一致的渡河意见。既然没有敌军的威胁, 士兵们放下了紧张的戒心, 人们互相开着玩笑、 吹着口哨, 像在进行一次悠闲的郊游。 队伍渡河136
  • 邓晓炯·浮城的效率缓慢冗长, 连秩序也是混乱不堪。 水手们抬着辎重慢慢地泅水过河, 负责炮车的水手和士兵最为艰苦, 在高低不平的河床上, 各小队分别簇拥着自己的野战炮车, 吆喝着奋力向前推, 口令声、 吆喝声、 叫骂声此起彼伏, 原本平静的河面变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千余人的部队, 就这样乱作一团。研究员仔细观察周围, 也许, 现在是逃跑的大好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看来没有人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水手。他拉了拉身边的特种兵, 后者停下动作, 疑惑地看着他。“我们……” 研究员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 突然,就像身边乱哄哄的人群一样, 他停了下来。那是什么声音?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纷纷四处张望。那是什么声响? 轰隆隆的, 竟像雷鸣一般? 站在队列前方的士兵有不少人抬起头来: 阳光普照的天空没有半点异常,人群更加不安起来, 大家纷纷四处张望, 寻找那奇怪声响的来源。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听到了一声剧烈的爆炸。第四十六章从大三巴炮台顶向外远眺, 右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物, 左方是绿意盎然、 错落起伏的山地, 正前方则是块平坦的低洼平原地, 顺着东望洋山和大炮台山的山脚, 缓缓向海边伸展。 这片原本静谧安宁的土地, 此刻战云密布, 隆隆的炮声此起彼伏, 海面上, 荷兰战舰和嘉思兰炮台的对攻已经渐渐减137
  • 澳门文学丛书弱, 海面的硝烟也慢慢消散。接到澳门可能遭受袭击的消息之后, 耶稣会的教士们就想尽一切办法为这座全城最重要的防守设施加强火力。 现在, 大炮台的火炮已经增至四门, 其中一门甚至是三十五磅的重炮。大炮台的顶楼火炮台, 站满了耶稣会的神父与教士。 远处, 荷兰人的军队正在渡河, 一千多军人将那一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炮台上的教士们纷纷迫不及待地从墙垛间探头张望。汤若望的身体几乎探出了墙垛, 他举起望远镜, 仔细地观察着这支庞大的军队, 希望找出其中的破绽。 平地上, 一部分已经渡过河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呈扇形散开。 在各队伍的指挥官命令之下, 他们似乎正在分头集结, 重组队形。 汤若望扭头看了看身边, 自己倚重的首席火炮手——罗雅各布就站在旁边。这场意料不到的战争一开始, 汤若望已经决定将这个重任交给罗雅各布。 说起来, 虽然罗雅各布在少年时代智力迟钝, 不但语文成绩差, 哲学、 神学科目也成绩平平, 但不知为什么, 他的数学科成绩却非常出色, 有一段时间, 他在家乡讲授实验科学, 由于太过出神入化, 竟然声名远播, 吸引了无数听众。 或许, 正是因为他的科学天赋, 令他成为一名完全胜任的天生火炮手。“怎么办?” 身边的罗雅各布显得有些心急,“从那里进攻炮台, 是一条开阔的直路, 这支庞大的荷兰军队, 以我们的人数, 远远不是对手啊!” 身旁, 几个教士也慌张起来, 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罗神父, 你再检查一下火炮,” 汤若望下达了命令,“准备开火。”炮台上, 教士们早已七手八脚地调教好了那几门火炮, 对138
  • 邓晓炯·浮城于军事技术娴熟的教士来说, 这点功夫轻而易举, 四门大炮已经全部对准远处开阔的平地。 听了汤若望的命令, 罗雅各布绕着那几门火炮再巡视了几圈, 以确保万无一失。“什么时候开火?” 有一个心急的教士追问。汤若望的内心仍然在激烈地挣扎思考。 如果现在开火, 敌人势必有所警觉, 会加快渡河与进攻的速度, 那样, 无疑是打草惊蛇。 而敌人一旦散开在宽阔的平原, 大炮台上火炮的威力势必难以有效地发挥作用。 所以, 必须攻其要害。 只不过, 这支庞大荷兰军队的要害, 究竟在哪里?“弹药车!”汤若望扭头, 说话的, 是站在身边的麦奇。 “布神父, 你说什么?” 汤若望没有听清楚。“炮击他们的弹药车,” 麦奇坚定地重复了一次,“炮击荷兰人的火药车, 这是唯一打败他们的方法。” 麦奇记得: 1622年的那一仗, 荷兰人的崩溃正是从一记重炮击中他们的弹药车开始。听了麦奇的建议, 汤若望沉思了片刻, 再次举起望远镜,在混乱的渡河大军中寻找自己的目标。 荷兰人的炮兵部队正拥挤在河面中央 ——由于炮架庞大而不便, 几乎炮兵部队成了最落后的一群, 而几架弹药车也挤塞在里面, 这一堆辎重, 现在变成了轻而易举的目标。“好! 就炮击河中间的弹药车,” 汤若望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各炮手准备, 每两人一组, 轮流开火, 记住, 千万不要急, 一定要等到有十足把握才开火!” 汤若望镇定地指挥着。炮台上, 耶稣会的教士们神情紧张, 其中不少人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大部分都精通军事技术的教士们都知道, 火炮139
  • 澳门文学丛书射击其实是一门相当高技巧且危险的学问: 装填火炮弹药讲求相当的技巧——用撞药杖将火药塞实时, 不可过紧, 否则会因缺氧而产生闷烧现象, 而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话, 他们就必须迅速将炮弹取出, 再以装药锹将药粒弄松, 可是, 在弄松之际, 往往会因火药突然迅速燃烧而将药锹轰开, 因此危险性相当高, 如果同时还要兼顾射击的精准, 就更加困难。“大家跟在我后面,” 罗雅各布从墙垛上跃至那门三十五磅的重炮旁边,“我开炮之后, 大家就一起开火!” 汤若望对罗雅各布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就位, 纷纷望向罗雅各布。 只等他的炮一响, 他们的炮击也将随之开始。远处, 敌军的战车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越过河流的荷兰士兵已经大部分集结完毕, 只要等后面的辎重车辆过了这条溪河, 正式进攻, 就会马上开始。炮台上, 罗雅各布一直没有说话。 他冷静地目测着远处的敌军, 观察着其他教士调教的火炮角度, 估算着炮弹可能的落点位置, 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他现在控制着大炮台上唯一的一门重炮: 三十五磅的皇家科鲁布里纳炮对于任何战船或军队都是具备巨大杀伤力的, 但在这种平原战场, 面对散兵作战的阵地, 重炮的巨大杀伤力很难发挥什么实质的攻击力, 罗雅各布知道, 这种火炮的炮击次数极之受限: 在两次发射之间,炮手必须用洗铳帚将残留炮管的灰烬清理干净, 而连续发射火炮很容易导致炮身过热, 若余烬尚存, 在装填新药时, 过热的炮管极可能引发膛炸, 产生炮毁人亡的事故。 因此, 即使是欧洲一流的炮手, 每小时也只可能发射大约十发炮弹。 而此刻,他目测了一下敌军与大炮台的距离, 也许, 自己连一个小时的时间也没有。140
  • 邓晓炯·浮城时间已经差不多是上午10点, 此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一片金黄的阳光洒满大地。 罗雅各布最后一次测试了大炮的角度, 三十五磅皇家科鲁布里纳炮的火药量比一般的炮要多, 对于炮膛温度的要求更加严格, 因此, 开了第一炮之后, 应该还可以连续发射三到四次, 然后就必须停止使用, 等它的温度降低。 也就是说, 自己的机会最多也只有这么多。必须一击即中, 不容有失。罗雅各布闭上眼, 念念有词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然后,镇定地点燃了火药焾。第四十七章忙于渡河的士兵和指挥官们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呼啸的炮弹落地开花, 他们才意识到这是来自远处大炮台上的火炮攻击。面对突如其来的炮轰, 漫不经心的荷兰士兵们慌乱了起来, 由于所有的炮车还在渡河, 因此荷兰人的炮兵部队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还击。 失去了重火力还击能力的荷兰军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有些士兵开始狼狈不堪地四处寻找护身掩体, 还有些惊慌的士兵更举起手中的武器毫无用处地向四周胡乱射击。岸边, 那些指挥官又开始大声争论起来。 显然,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 他们各自又有不同的攻击策略。 刚刚才担任这场战斗临时总指挥官的卢芬上校试图说服这群各执己见的指挥官, 但大家显然无法达成共识。 争论了好一阵, 几位指挥官依然无法得出统一共识, 而来自远处山顶的炮击却越来越猛烈和准确。 指挥官们开始不耐烦地各自行动起来, 其中, 有一个军141
  • 澳门文学丛书官怒气冲冲地命令自己的部下赶快到水里把炮车推上岸, 另外又有一个军官命令自己的部队集结向炮台方向进攻, 无所适从的队伍开始越来越混乱。 恐慌, 就像瘟疫一样, 迅速在混乱的人群中传播开来。研究员发现身边已经开始有人转身涉水上岸, 准备撤回海滩。 很快有更多的跟着涉水向后撤退, 他突然意识到, 这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趁乱逃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去, 在那里重新呼叫控制中心开始意识传送的程序。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特种兵, 开始转身向后跑, 才跑了几步, 研究员回头, 发现特种兵居然还呆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怎么搞的!” 他暗自在心里咒骂, 只好再回转去拽拉那个呆立着的同伴,“快走!”“走? 去哪里?” 特种兵手扶炮架, 喃喃自语,“我在哪里?我是谁?”糟糕! 研究员担心起来, 看来, 对方意识涣散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你是一个来自2087年的特种部队警员! 我们现在去呼叫控制中心! 把我们传送回去!” 他大力摇晃着那个惘然的男人,希望借此唤醒他残存的记忆碎片。对方这才似乎回过神来, 他看定了研究员,“控制中心?”“快! 我们去找个僻静的地方, 让控制中心把我们接回去!” 研究员边说边扭头四望, 还好, 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言行怪异的水手。研究员拉了自己的同伴一把, 准备上岸, 他已经选好了地点: 就在不远处, 有一片树林, 那里该是上好的匿身之处。 他知道, 自己此刻必须和时间赛跑, 因为, 发生在特种兵身上的142
  • 邓晓炯·浮城情形, 现在随时都可能在自己身上出现。第四十八章“轰!” “轰!” “轰!” 大炮台上, 几门火炮你争我抢地连续开火, 浓烈的硝烟和火药气味顿时充满炮台, 几个教士被浓烟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三枚炮弹落在刚刚渡过河岸的军队里面, 一枚打偏了, 另外两枚则击中了对方的队伍, 引起荷兰军队的一阵混乱骚动。汤若望知道, 麦奇的话是对的: 必须击中对方的弹药车,不但可以消灭对方大炮的威胁, 还可以对敌人造成心理上的莫大打击。 要知道, 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战船, 不可能携带大量的弹药。 而没有弹药, 这些在海上耀武扬威的家伙根本无法和岸上的守军再打一场消耗战。“弹药车!” 汤若望大声发布指令,“我说过了, 所有炮火都集中射击对方的弹药车, 趁他们正陷在河里无法移动, 快!”“调高炮角!” 炮台上, 罗雅各布仔细观测着炮弹的落点,迅速调教手中的炮管,“开火!” 炮声又响了, 攻击, 变得越来越准确。正如炮台上仔细观测敌情的汤若望一样, 罗雅各布也心急如焚。 虽然出其不意的炮火扰乱了敌军的阵脚, 但并没有造成真正致命的伤害。 此刻, 罗雅各布的心思, 全部集中在早已锁定的目标上了, 他按照刚才几炮的经验调整了炮架的角度, 然后, 仔细地在内心核算了一下火药的分量。没有多少机会了, 这一炮, 一定要命中!罗雅各布伸出手, 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另一只手,143
  • 澳门文学丛书握紧了火引, 点燃了药焾。炮响了, 炮座周围顿时一片烟雾弥漫, 罗雅各布冲步上前, 胡乱挥手想拨开阻挡视线的浓烟, 但这些动作只是徒劳,必须等烟雾散了, 才能观测到射击的成果。 不过, 他的耳朵却忠实地完成了使命: 远处战场上, 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巨响把炮台上的人惊呆了, 还没有人听到过这么响的爆炸声。教士们纷纷拥到城墙头, 争睹这个见所未见的奇观,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惊: 在远处两河的交合中心, 一股冲天的烟柱拔地而起, 烟柱下面, 是混合了火光、 浓烟、 还有鬼哭狼嚎般声音的一大团白雾, 白雾蓦地散开, 一瞬间便弥漫了整个宽阔的河面, 那些河里的士兵和水手狼狈地爬上岸, 人群像被开水烫了的蚁窝一样, 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没有过河的队伍转身撤退, 而过了河的部队又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因为惊慌失措, 刚刚集结好的队形, 现在已涣散得不成样子。炮台上的教士们还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 麦奇已经意识到: 这正是那个历史性的胜利时刻, 更加让他激动不已的, 是自己居然见证了这个历史上的奇迹瞬间, 内心极度的兴奋让他难以自制地猛跳了起来, 大叫:“中了! 打中了!”第四十九章弹药车被击中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把所有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研究员还没有来得及上岸, 这一下剧烈爆炸所产生的巨大的震荡气浪, 把他震得跌回水里。 河水灌进了研究员的喉咙,144
  • 邓晓炯·浮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边, 同样被气浪震跌水中的特种兵却反应奇快, 他在水里翻了个身, 很快重新掌握了平衡, 然后伸手抓紧身旁的研究员, 把他拖出水面。“快走!” 研究员庆幸自己的运气, 继续向前面的目标——那片小树林跑去, 他还没有抬脚, 一阵剧痛让他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他伸手撑着地面想爬起身, 但是, 一阵小腹传来的剧痛让他疼得全身缩起。 怎么了? 他不解, 伸手一摸, 却看见满手是血。“哎呀!” 身旁, 特种兵尖叫了一声,“你的肚子!”研究员低头, 这才发现下半身已满是鲜血, 更可怕的, 是更多的鲜血还在汩汩不断地从肚子里涌出来。糟糕! 他抬头, 看着一脸绝望的同伴, 眼前一黑, 昏倒在地。第五十章麦奇和那个被警方监护的病人一样, 也被转送到了七楼加护病房。庞司南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套医生制服给詹姆斯穿上, 再戴上口罩, 他看起来和普通的医生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 他们两人带着那架古怪的仪器, 走进麦奇的病房。病床上, 麦奇脸色苍白、 双眼紧闭, 看起来, 像是一座毫无反应的塑像, 只有他头顶上方那部心跳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叭叭声, 似乎在提醒他那微弱的生命迹象。 庞司南和詹姆斯在病人的床头站定。 詹姆斯轻轻将仪器放好, 取出那一大束电极线, 仔细地把它们贴在麦奇头顶, 随后, 他将一部手提电脑与145
  • 澳门文学丛书那架黑色仪器接驳在一起, 计算机发出启动的噼叭声响, 很快, 荧屏上出现画面。 软件在计算机荧屏上显示出来的画面正像一般的心电检测图, 画面分成左右两部分: 左半部分, 是从上至下密密麻麻排列的高低曲线, 那是每一个独立探测电极所接收到的讯号; 右半部分, 是一幅病人的脑部热扫描成像图,在一个大脑的俯视平面图上, 各脑区呈现出红、 黄、 蓝、 绿的不同颜色。詹姆斯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指示灯眨动着, 片刻间, 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仿如股市走势般的画面。 画面由一条纵轴和一条横轴构成, 在两轴构成的空间内, 分成了由下至上的三个区域, 分别以颜色标示: 绿色、 黄色、 红色。 在横轴下方, 跟随着那条高高低低的曲线的, 是一些疏落有致的小黑点。詹姆斯伸手指着那些小黑点,“这些就是计算机对它所记录的脑电波数据在进行分析与解读。 这个软件能够利用计算机的数据处理功能来解读脑电波讯号, 然后, 就用图像合成的方式显示出来。” 他凑近屏幕, 仔细地阅读上面的数字, 皱紧了眉头,“他的脑电波讯号相当微弱。”庞司南仔细研究着计算机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下方, 一连串数字在激烈地跳动着。 计算机发出了“嘟嘟” 的声响, 指示灯也随之眨动起来。“好了,” 詹姆斯松了一口气,“计算机接收到数据, 正在运作, 稍等片刻, 我们就可以看到计算机从麦奇的脑电波讯号中仿真出来的图像,” 詹姆斯的声音开始紧张起来,“如果麦奇的脑电波真的在1622年的话, 我们应该可以马上看到四百年前的澳门了。”146
  • 邓晓炯·浮城第五十一章“醒醒! 你快醒醒!” 在急切的呼唤声中, 研究员慢慢睁开双眼,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逃生无望,“你快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呼叫……控制中心……”“可是,” 对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我……我不记得密码。”“密码是……” 一阵突然的剧痛, 让研究员说不出话来。“快走吧! 别管他了!” 特种兵的身后, 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几个逃命的荷兰水手,“别管他了! 看样子他活不下去了, 和我们一起走吧!”“不!” 特种兵想摆脱这几个人的纠缠。“走吧!” 那几个荷兰水手想拉开他。“不!” 特种兵挣脱那几个人的拉扯, 猛扑上前。“密码……” 躺在地上的研究员能感觉到鲜血正在不断从自己体内流走,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瘫软无力,“是……7966……3721……”那几个荷兰水手似乎不愿再看这幕令人伤感的画面, 他们七手八脚地几乎把特种兵架空了起来,“好了! 别再浪费时间了, 那些葡萄牙人很快就会杀过来, 到时候, 你想走也走不了!” 几个荷兰水手没有理会, 拖着特种兵义无反顾地向远处的海滩方向跑去。“真可怜,” 这几个人之中, 有一个不无惋惜地开口,“可能死的那个, 是他的好朋友吧?”147
  • 澳门文学丛书第五十二章听到麦奇的叫喊, 炮台上的人们才渐渐反应过来: 有的教士因喜悦至极而掩面哭泣, 有的则因为如释重负而沉默不语,汤若望从炮台上走下来紧紧拥抱了一下还在发呆的罗雅各布,然后, 他又上前拍着麦奇的肩膀,“布鲁诺神父, 你快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让城里有战斗能力的市民们展开反击,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又拧转头,“诸位, 除了炮手们留守在这里, 大家出去组织队伍, 追击那些荷兰人, 彻底把他们赶回海里去!”麦奇点头, 旁边有个教士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面鼓, 麦奇试着敲了两下, 那鼓发出咚咚的声响。“这里就交给你了!” 麦奇对他们交代了一句, 转身冲出了大炮台。街道上, 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纷纷, 一些有组织的小队已经作好了追击的准备。 麦奇的鼓声, 在纵横交错的横街窄巷里, 显得更加振奋人心:“荷兰人被打败了! 他们的进攻停止了!” 麦奇的叫喊声汇集了那些藏匿起来的市民和教士, 人们纷纷从门后伸出头来, 大炮台上, 仍然不断继续传来隆隆的炮声, 听在大家耳里, 竟像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不少人拿了火枪、 刀剑, 跟在麦奇的身后, 更多的人群随着汤若望和他的教士队伍杀出了城去。 像涓涓细流汇集成滔滔大河, 人群越来越多, 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一支混杂队伍, 像一支精神亢奋、 呼啸长空的利箭射向对面敌军。外面, 荷兰的军队已经停止了进攻, 大炮台上的炮弹呼啸148
  • 邓晓炯·浮城着继续向慌忙撤退的荷兰士兵开火, 战场上剩下那些为数不多的士兵, 此刻看见冲得越来越近的澳门守军, 也一个个手足无措地转身向后跑去。 追击的守军个个奋勇, 跑在前面的一批人里面, 已经有几支火枪率先开火,“砰砰!” 枪声响起, 前面已有几个荷兰士兵被击中倒地, 没有被击中的荷兰兵更加慌张了起来, 很快, 剩下的人也扔下手上的武器, 转身发狂般地向远处奔逃起来。战场形势已经完全逆转。士气大受鼓舞的葡萄牙人、 还有土生、 黑奴们信心大增,枪声此起彼落, 更多没有火枪的人干脆举着刀剑、 甚至标枪长矛跟在后面追击。 这些人一个个跑得飞快, 很快将气力不济的麦奇甩在了身后。 麦奇好不容易涉水过了河面, 转身四望, 周围都是荷兰军队遗下的枪炮旗帜, 更多的, 是难以辨认的断体残肢, 死伤枕藉, 整个河面被染成一片令人触目的鲜红, 岸上的土地, 也是血迹斑斑。战争的味道却似乎仍未散尽: 被炮弹击中的弹药车还在燃烧, 空气中, 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 人肉的焦臭味, 还有那些燃烧木头不时发出的噼啪作响, 仿佛这场惨烈的战争仍然在以某种方式继续。眼前的景象让麦奇感到骇然, 空气中令人欲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弯下身, 剧烈地干呕起来。 枪炮声, 还在不断地响着。 应该是城里的守军在追击荷兰军队, 但是, 麦奇却无法兴奋起来, 他觉得四肢疲软, 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突然, 被什么绊倒在地, 他从地上爬起身, 回头一看, 是一个浑身浴血的荷兰水手。 麦奇扭转头去, 不忍再看那幅悲惨的画面。149
  • 澳门文学丛书当历史书里的文字转化成如此真实的影像, 当死伤数字、战斗胜败变成如此真实的画面、 声音、 气味, 这一切, 就已是活生生的现实。 麦奇转过头去, 刚才绊了他一跤的那具荷兰水手的尸体就躺在不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具纹丝不动的躯体。 像这样一个水手, 就这样客死异乡,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这样的一个生命, 在后人的历史资料里面, 是微不足道、 毫无价值的。 可是, 这个人, 难道不也像自己一样, 是一个鲜活真实的生命?突然, 麦奇眼前的那具尸体居然动了一动。 一开始, 麦奇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走上前, 端详那个荷兰水手的面孔,这更让他自己吃了一惊: 这张面孔, 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躺在地上的荷兰水手居然睁开了眼睛, 麦奇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退了几步, 地上的水手居然认出了自己:“……麦奇?”麦奇想起来了, 是研究员。“怎么是你?” 麦奇几乎扑了上去,“你……怎么了?”“爆炸……麦奇……小心……炸弹……” 研究员认出了麦奇, 他的脸色由于过度失血而变得一片惨白,“……小心!”麦奇愣了一愣, 这些话, 听起来怎么似曾相识?“麦奇,” 研究员似乎从迷糊中清醒了一些,“密码……密码……”这些似曾相识的对白, 在麦奇的脑子里赫然清晰起来,“原来是你?” 麦奇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你就是那个人!”“什么?” 研究员虚弱无力, 不过神智竟还清醒,“你说什么?”“原来是你! 你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病人, 叫我午夜去达嘉马花园的那个人。”150
  • 邓晓炯·浮城躺在地上的研究员已经奄奄一息, 但他似乎听懂了麦奇的话, 吃力地眨了眨眼睛,“等等,” 研究员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几乎耗尽, 他的思考速度也变得迟钝而缓慢,“你是说, 被传送到了2008年的, 是我的意识?” 他皱起眉头,“难道, 是控制中心出了错?” 研究员吐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无法挽回地流失。 管它呢!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听着,我现在告诉你密码, 靠这些密码, 控制中心会把你和我的队员接回去, 只要回到控制中心, 他们一定有办法把你送回2008年的。”“可是……” 麦奇还想追问, 研究员却毫不理会,“别插嘴! 听我说!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几乎正在用尽自己全部的气力,“听好了! 密码是79663721, 你只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在心里默念这数字就行, 来, 你重复一次密码。” 研究员不放心地看着麦奇。“79663721。” 麦奇低声地重复了一次,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呢?” 麦奇扶起研究员,“你为什么自己不用密码让控制中心把你接回去?”“我?” 研究员无力地笑了一笑,“我已经……没有……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那需要体力, 我……我的体力……已经……” 研究员眼睛里面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喂! 你醒醒!醒醒!” 对于麦奇的呼唤, 他已经失去了反应, 突然, 他的身子一阵发软, 手臂忽然垂落——不用作任何的测试也看得出来, 生命已经从这具躯体里面消失。麦奇内心却不怎么伤感: 他知道他去了哪里——2008年,很快, 他们会再次相遇。 或者, 生命本就是一场永无休止的循环, 每一个生命都在无意中参与了这场充满“相遇” 与“分151
  • 澳门文学丛书离” 的游戏? 麦奇放下怀抱中渐渐变得冰凉的研究员, 站立了起来。 此刻, 摆在自己面前的难题, 可一点也不容易解决: 要到哪里去找研究员的同伴呢?第五十三章计算机屏幕上, 影像模糊难辨。 庞司南仔细地观察计算机屏幕。 上面是一些奇怪的图形和颜色, 对于庞司南来说, 没有任何意义。她困惑地抬起头, 詹姆斯也是一脸迷惑,“看起来, 病人的脑部活动极其紊乱, 也可能是脑电波讯号太微弱。 等我再试一试。” 詹姆斯重新调置了一番, 计算机画面仍然是一片模糊杂乱。詹姆斯突然意识到: 自己最初的构想或许遇上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障碍——人脑中有超过一千亿个神经元, 它们所产生的记忆容量大约是10的12次方个字节, 写下来的话, 要在10后面加8432个0。 这个数量超过了现存世界所有书籍的容量, 远远超过自己的这部手提电脑。 就连自己远在英国的实验室的那台超级计算机恐怕也未必胜任。 而就算能够处理如此浩大的数据, 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做出精确的定位。詹姆斯望向仍然模糊一片的计算机屏幕, 摇了摇头。 难道, 又是一条死路?“怎么啦?” 庞司南抬头望向詹姆斯, 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当初的预计出了问题, 这个办法恐怕行不通。”“为什么?”152
  • 邓晓炯·浮城“很简单,” 詹姆斯懊恼地坐下,“人脑涵盖的数据太庞大,要定位出他出事的那段时间, 就像大海里捞针一般。”“可以从他最近期的记忆开始搜索?” 庞司南问。“不,” 詹姆斯指着计算机上麦奇的脑部扫描图,“人脑的运作不是这样的, 你看这部分是储存人类长期记忆的部分, 而这一部分,” 他又指向另一片区域,“是负责实时的短期记忆,而且, 人的左右脑也各自分工文字和图像, 这一点, 你想必清楚。” 庞司南点了点头, 詹姆斯继续解释,“所以, 人脑对于记忆数据的储存, 并不是按照时间排序。 好像你未必记得前两天看过的新闻, 却一定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诗歌文章, 如果要我说, 人脑更像一间硕大无比的储藏室, 靠近门口的东西,可能是你常用的, 而有些不常用的, 可能收藏在一些你永远找不到的角落。 所以, 我们面对的问题是,” 詹姆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麦奇大脑里的数据就像一团摆在我们面前的乱麻线, 找不到我们要的那一条线的线头, 到底在哪里。”“那么, 没有办法了?”“也未必,” 詹姆斯抬起头,“还有一个最后的机会!” 他望向庞司南。“什么机会?” 看见对方奇怪的眼神, 庞司南觉得有些不妙。“我们还是要回到那个病人身上,” 詹姆斯透露自己的想法,“既然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们唯一的出路, 就只有从他入手了。”“不行,” 庞司南很快摇起头来,“现在警方已经严密监控了那个病人, 已经没有机会接近他……”“这也未必,” 詹姆斯狡猾地笑了笑, 指着自己,“你看,我怎么样?”153
  • 澳门文学丛书“你?” 庞司南看着全身上下医生模样的詹姆斯。 这一点,自己还没有想过。“对! 我。” 詹姆斯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我这张陌生脸孔, 可以装扮成巡房医生。 可能不会引起警方的戒心。 不如让我试一试?”庞司南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麦奇, 他变成这个样子, 自己或多或少也算有一份责任, 如果让詹姆斯和那个病人接触一下, 如果因此可以找到救回麦奇的方法, 那么, 这一切冒险,是不是都值得?想到这里, 庞司南开始动摇了。第五十四章加护病房门口, 一个高大的医生匆匆走了过来。门口驻守的警员站了起来, 医生扬了扬手上的特别证件,这张证件是经过警察核发的, 只供给医院负责这个受警方高度监管的医护人员使用, 为了弄到这张证件, 庞司南可费了不少工夫。警员看了一眼, 点头放行。在病房里面, 却还有一个警员坐在床头, 看起来, 警方对这个病人的重视程度丝毫未减。“你能出去一下吗?” 医生对警员说, 是流利的英语。警员愣了一愣, 摇了摇头,“我必须待在这里, 这是命令。”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拉过来一块遮挡屏风。“你干什么?” 警员不解。“现在要对病人脱衣服检查, 请你尊重病人的隐私。” 医生154
  • 邓晓炯·浮城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警员似乎听懂了, 他挠挠头, 想想也是, 便坐了回去。医生上前, 指示病人脱下衣服。 病人疑惑地抬起头。 医生递过夹着病例的拍纸板, 纸的顶端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庞司南的笔迹:“这是我的朋友JAMES, 请帮我们, 救救麦奇!”病人没有说话, 接过了问题板。 上面, 只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字:“如果麦奇的灵魂真的在1622年, 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带回来?”病人伸出手, 詹姆斯急切地递上笔, 病人开始缓慢地在纸上书写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病房门被砰地推了开来, 几个警员冲了进来。 詹姆斯吃了一惊, 进来的几个警员, 一个伸手从病人手中拿回拍纸板, 一名警员站在了詹姆斯的背后。“对不起, 请你出来一下。”几乎是被警员押解出病房的詹姆斯被几个警察包围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一个警员示意詹姆斯取下口罩, 他端详詹姆斯挂在胸口的名牌, 很明显, 不是同一个人。“你不是这里的医生?”“他是我的朋友,” 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的庞司南见事已败露, 硬着头皮过来解围,“白朗天呢? 他在哪里? 我要见他!”“我们就是在执行白警司的命令!” 警察认出了庞司南, 但语气依然强硬。“病人需要得到医治, 你们不能拖延他的治疗进度!” 詹姆斯忍不住插嘴。 警察瞥了这外国人一眼,“治疗?” 他夺过詹姆斯手上的纸板,“你可不像在治疗。” 他竖起手指向天花板指了指,“警方早在病房里面安装了视像监测镜头, 病房里的任何155
  • 澳门文学丛书举动, 值班警员可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瞪了詹姆斯一眼, 举起手上的纸板, 小声地读了起来:“如果麦奇的灵魂真的在1622年, 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带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警察皱起了眉头。 继续看下去, 问题下面, 是那个病人写的答案:“必须准确定位出他的意识的位置,我告诉他的定位密码是——” 几个字显然还没有写完, 后面拖着长长的一道铅笔划痕, 那是警察从病人手里取回纸板所留下的痕迹。“白朗天呢?” 庞司南继续坚持要见到那个警察。警察把纸板递还詹姆斯,“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你们等一下, 我向白警司报告。” 他举起步话机, 开始通话。在“沙沙” 作响的步话机里面作了几次简短通话, 那警察转过脸来,“白警司马上过来, 你们等一下。”那名警察站在一旁等候白朗天的到来, 另外几名警察也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 病房的门被突然拉了开来。 刚才那个坐在病床旁边监护的警察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脸惶恐。“不好了! 病人他……”“他怎么了?” 站在庞司南身边的警察转身, 看向惊慌的同僚。“他……” 那个警察好像不知如何说起,“我也说不上来,他好像发病了!”庞司南和詹姆斯立刻转身想冲进病房。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门外的警察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站住!” 那个警察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飞快地挡在门口, 阻止了庞司南和詹姆斯两人。156
  • 邓晓炯·浮城“让我们进去!” 庞司南要求。“对不起,” 警察不为所动,“白警司交代过了, 只有持有特别证件的医护人员才可以入内。”“你怎么可以这样!” 庞司南简直气急败坏了,“要知道,人命关天呀!”“怎么回事?” 白朗天大步流星地从远处小跑近前, 接到手下通知之后, 他立刻向这里赶来。“白警司。” 拦在门口的警察举手敬礼,“他们两个……”白朗天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摆摆手, 制止了那个警察,“好了, 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你去看看, 医院的急救医生怎么还没到!”“是!” 警察接受了命令, 迅速跑开去。“让我们进去, 我们都是医生!” 庞司南趋前一步, 急切地看向白朗天。“这也是上面的命令,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 白朗天并不想节外生枝,“你就不要管了。”“不行!” 詹姆斯也踏上前, 他想起了病人在拍纸薄上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定位密码是 ——他必须知道后面的答案。“你是……” 白朗天并不认识詹姆斯, 看见他, 一脸茫然。“他是我的朋友, 英国的医疗专家, 来帮忙的,” 庞司南几乎是在哀求白朗天了,“让我们进去吧, 这很重要, 否则的话,就救不了麦奇了……”“这和麦奇有什么关系?” 白朗天一头雾水。“哎呀! 现在真的没有时间解释, 你让我们进去吧! 好吗?求求你了……” 庞司南觉得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看着面前两张焦急的面孔, 白朗天心软了起来, 他觉得自157
  • 澳门文学丛书己应该帮这两个人, 但是, 自己也不能违反上司的命令。 该怎么做好呢? 他苦恼起来。庞司南决定硬闯试试, 她抢前一步,“这样好了, 算是我们硬闯进去的好了。 有什么事情, 算在我们头上。” 白朗天愣了一愣, 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万分之秒的间隙, 庞司南从他身边冲了进去, 詹姆斯也趋步跟着进去。 白朗天迟疑了一下, 却没有出手阻止。出乎意料地, 病房里, 除了仪器偶尔发出的鸣叫声之外,只有一片骇人的安静。床上的病人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的肢体在不断抽搐, 面孔由于疼痛而扭曲起来, 看起来, 他的身体似乎已不属于他自己。“放松, 放松。” 庞司南尽力扶稳病人不停摇晃的四肢和身躯, 她仔细观测病人的瞳孔, 再伸手探试对方的脉搏, 但病人的生命迹象却越来越微弱, 任何一个受过基本训练的医护人员都不难看出, 这个病人, 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他怎么会这样?” 跟着走进病房的白朗天被这幕可怕的画面震惊。“我也不知道。” 庞司南也无法解释面前的景象。突然, 詹姆斯的眼光在病人的脸上停了下来,“等一等。”他高喊了一句。庞司南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詹姆斯?”“你看,” 詹姆斯指向病人的眼睛,“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顺着詹姆斯手指的方向, 庞司南看向病人的脸庞。 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病人, 此刻十分虚弱, 他的嘴唇不住地微微颤动,158
  • 邓晓炯·浮城可无法讲出意义清晰的语句。 但他似乎仍然想努力表达什么,在用眼神向两人不断示意。站在一旁的詹姆斯想起了拍纸薄上未完的句子:“密码?你刚才没有写完的密码?” 詹姆斯飞快地俯下身子。 病人似乎用尽气力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门外, 急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陆续冲了进来。站在床边的庞司南呆呆凝视着那病人的眼眸, 那里, 生命就像一丝轻烟一样袅袅散尽。临死之前, 他究竟在詹姆斯耳边说了些什么?庞司南急切地望向詹姆斯。 詹姆斯缓缓站起身, 走近庞司南, 在她耳畔低语:“快走! 要不然, 就来不及了。”第五十五章“怎么搞的!” 接到白朗天报告的电话, 上司在另一端大发雷霆,“病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死了!”“我也不知道,” 白朗天委屈莫名,“那个姓庞的医生和她的朋友来看过, 然后……那病人就……”“啊?” 上司更生气了,“我不是叫你全面监控那个病人的吗?”“是,” 白朗天急忙辩解,“我的伙计已经阻止了那个医生和她朋友的探访, 不过, 也不知怎么搞的, 那病人突然就发病了, 那个姓庞的医生本来就是主治医生, 她要进去, 我们也没办法拦着。 谁知道最后还是……”“等一等,” 上司找到了其中的破绽,“你说, 是那个医生自己硬要进病房的?”159
  • 澳门文学丛书“对。”“但是, 我们警方已经说过不准她进去了。”“是呀!”“好!” 上司的眉头舒展开了,“记住, 报告里面这部分要写得详细一点, 是这个医生不顾我们的禁令, 要去骚扰病人,不理我们的阻拦, 硬要进去。 我看, 这件事情的责任, 还是在那两个医生身上, 对不对?”白朗天对上司的老谋深算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五十六章在路上, 和特种兵一起的这群荷兰水手又遇到了另外一批四散溃逃的士兵。 因此, 现在也成了一个人数不少的战斗团队。 几个高级军官商量之后, 决定利用这支部队来进攻东望洋山。 希望能够占据一个可以坚守的临时据点。没有四百年后高楼大厦的对比, 东望洋山此刻看起来相当高大。 四百年后屹立在山上的炮台和灯塔, 这时候尚未建造,整座大山郁郁葱葱, 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细小不堪的房子——东望洋隐修院。就其战略地位而言, 东望洋山的确是一个理想的防守据点, 它与嘉思兰一起牢牢地钳制住来自海滩方面的任何进攻。不过, 现在山上除了一座隐修院之外, 并没有任何防守工事,因此, 萨门托一早已经调派了一批守军在这里防守。山上的阵地里面, 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守军: 二十多个葡萄牙人或混血土生, 另外, 还有七八个非洲黑人, 应该是这些葡萄牙人或土生的家奴, 各人都穿着平日的衣服, 与其说这160
  • 邓晓炯·浮城是一支战斗军队, 倒不如说是一班准备去打猎的市民。罗布是这支守军的领头人, 经过精心的挑选, 他们选择在山巅的位置以作据点, 这里不但视角一流, 而且恰好处在山势的一个转角位置。 进可攻退可守。 要攻击的话, 只要探头出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瞄准下面开阔的山坡射击, 而万一防线被攻破, 他们还可以从这里轻而易举地撤退到五十步开外的隐修院里, 再设置第二道抗击防线。 至于对进攻的一方来说, 要一边攀爬陡峭的山岩, 一边应付自上而下的枪弹,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荷兰人并没有意识到山上埋伏的守军, 山脚下, 他们的队形很快就组织好, 开始向山上进发。山上, 每个人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 山下嘈杂的人声渐渐近了, 防守士兵们从岩石后瞟去, 那些排成细长队列的荷兰士兵们正弓着身子向上进发, 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麦奇甚至能看见他们制服上闪闪发亮的纽扣。散开的荷兰军队排成一字形, 慢慢向山上爬着, 突然, 山上火枪齐发, 噼噼啪啪的枪声此起彼伏, 第一排枪声刚落, 第二排枪声又紧接着响起, 山下的荷兰士兵这才意识到自己钻进了圈套, 匆忙慌乱地向山上开枪还击。 经过一轮激烈的枪战,山下的荷军很快便处于劣势, 渐渐地, 山下还击的枪声也稀落起来。 山上的守军冒出头来窥探, 山下, 荷兰士兵已经掉头仓皇向海滩撤退。“荷兰人撤退了!” 有个黑奴冲上前, 遥指远处从四面八方撤往海滩的军队, 山上, 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哎! 你们看!” 那黑奴举起火枪,“我发现了一个荷兰兵!”罗布从山上爬了下来,“真的? 哪里?”161
  • 澳门文学丛书“你看——” 黑奴的火枪指向一个腿上受伤的荷兰水手。罗布上前,“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荷兰水手看样子吓坏了, 瑟缩在山石之间,“我叫什么名字?”“哼! 吓破胆了?” 举枪的黑奴啐了一口唾沫,“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来我们这里挑衅!”罗布好奇地蹲下来,“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我不知道,” 那荷兰水手像个被吓坏的小孩子, 已经语无伦次,“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哎!” 罗布抬头向防守据点里的战友们打招呼,“派个人把他押到城里去。 这个人可能被吓疯了。”第五十七章黄昏, 终于静悄悄地掩盖了这个硝烟渐散的小岛。荷兰军队气势汹汹的庞大攻势现已烟消云散, 澳门城守军的追击毫不松懈, 萨门托更连关闸的守兵也调了过来, 死咬不放的追兵气势如虹, 那些惊慌的荷军扔掉弹袋、 武器和军旗,四散奔逃。 驻守在海边的大约两百名荷军拼死抵抗, 不过, 战场形势已经完全逆转, 一支装备精良、 人数众多的军队, 被这支混合了市民、 黑奴和妇女的杂牌军杀得无路可退, 残兵败将一起争相投海逃命。 很多士兵甚至为了争夺船只而淹死海中。在大三巴持续不断的炮声中, 少数荷军仓皇撤退回海面的战船之上。 最后, 荷兰军队除了在战场上狼狈地扔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以及野战炮、 火枪、 刀剑等武器, 几乎是一无所获。 一支庞大的军队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进攻者实在始料未及。对城市里的居民来说,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而悄悄来临162
  • 邓晓炯·浮城的夜晚, 实在也值得好好庆祝和狂欢。 夜幕中, 街道上, 随处可见嬉笑喧闹的市民, 不少还喝得酩酊大醉。不过, 在大炮台里面, 气氛却没有丝毫松懈。 会议室里,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辩正在进行。“这不可能!” 没有等傲慢的萨门托把话说完, 汤若望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布鲁诺神父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布鲁诺神父帮我们找到攻破荷兰军队弱点的方法,” 罗雅各布神父在旁附和,“要不是他, 我们或许无法这么快扭转战场的形势, 他是这场战斗的功臣, 你说他通敌叛国? 那绝对不可能!”“是布神父发动大家出城追击敌军,” 汤若望愤愤地瞪着萨门托,“要是他真的通敌, 怎么会这样做?”萨门托哈哈地打着圆场,“好了, 各位, 不要动怒, 我只是收到了这方面的情报, 和大家来一起参详一下, 分析分析。”“什么情报?”“昨天晚上, 我部下的巡逻士兵发现布鲁诺神父在海滩上和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聊了很久, 因为天黑, 巡逻兵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本来, 我也认为布神父不可能私自通敌, 所以收到这个报告, 我也没有在意。 不过, 今天我再接到部下的报告, 说看见布鲁诺神父在追击敌军的时候, 居然在战场上和一个受伤的荷兰人谈了很久, 要不是后来那个荷兰人死了, 我们一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萨门托慢条斯理地说着, 洋洋得意。“你胡说!” 罗雅各布走上前, 指责萨门托,“你是不是害怕布神父的功劳比你大, 所以想出这个借口来诬陷他!”“哎!” 萨门托故作惊讶,“话可不能乱说。 我这些话可都是有根据的, 你们可以去向那些报告消息的士兵查证, 你这么163
  • 澳门文学丛书激动, 我倒要怀疑, 你是不是和布神父是一伙的……”“你……” 罗雅各布的脸气得通红。“等一等,” 汤若望伸出手, 拉住罗雅各布,“先别生气。”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兵头,“难道要把布鲁诺神父抓起来审问吗?”“这倒不必,” 萨门托心里早已打好算盘,“这次, 我们从前线抓了几个俘虏, 我们就安排一次布鲁诺和他们单独见面的机会, 看看会否露出什么破绽。”“这样就能证明布鲁诺神父的清白?” 汤若望追问。“对!” 萨门托点头称是。“好!” 汤若望也点了点头,“那就有烦你代为安排了!”“我这就去。” 萨门托高兴地转身拉开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罗雅各布气愤难平,“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哎!” 汤若望并没有生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萨门托脑子里的算计吗? 不过也好, 我们干脆就顺从他的主意, 反正布神父不可能通敌, 而只要萨门托证明不了布神父有任何通敌的行为, 我们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时候, 我们还要当众把他的龌龊主意说出来, 让大家认清他的面目!”第五十八章在麦奇的病房里面, 庞司南和詹姆斯熟练地铺开那套仪器。 这一次, 没有花费他们多少工夫, 就已经出现了麦奇脑部的扫描画面。情况和上次仍然差不多。164
  • 邓晓炯·浮城詹姆斯摸出一张纸片, 刚才他已经将那密码写了下来, 他打开软件, 在“SpecificObjectSearching(特定目标搜寻)”一栏中填写上这些数字, 然后, 他敲击了一下“Enter”。“这些家伙可真聪明!” 詹姆斯抬起头, 眼睛里面放着光,“你看, 他们其实采用的, 就是无线电调频的基本原理, 这种技术原理稍加改良, 原来就可以这么使用!” 他摆弄了一会儿,“你看, 只要麦奇在自己的意识里不断强化这一串数字, 那么,这个软件就可以在无数的脑电波讯号里面搜寻出来, 然后, 就可以让我们锁定他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庞司南心急地问道。“最后, 就要看麦奇的了。”“看麦奇的?” 庞司南不太明白话里的意思。“麦奇知道密码, 现在, 我们也知道了, 但是,” 詹姆斯看向庞司南, 脸上不无担忧,“如果麦奇不使用这个密码的话,我们仍然无法找到他。”第五十九章按照萨门托的安排, 有人告知麦奇获委派去查问抓获的荷兰俘虏。 虽然麦奇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安排很是纳闷, 但既然交代下来了, 他就前去执行。 而就在牢间的隔壁, 萨门托早已安排汤若望、 罗雅各布以及几个教士和城内防守队伍的头目们等在这里。 隔壁房间里面的一切对话, 他们在这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走进那间监牢, 麦奇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在牢房里昏暗的光线之下, 那个五花大绑背靠墙角坐着的荷兰165
  • 澳门文学丛书人, 不正是研究员的那个同伴? 麦奇跨步上前。 由于腿上受了枪伤, 那高大的荷兰水手的大腿已是一片殷红, 但那水手好像不以为然, 只是呆呆地看着麦奇。“是你?” 麦奇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研究员的同伴?”听到“研究员” 三个字, 那个男人似乎有了一些反应, 他抬起头来, 努力地辨认着麦奇,“你是……”麦奇决定单刀直入,“研究员告诉了我密码, 他说, 让我想办法找到你, 然后和你一起回控制中心去。”听到“密码” 两个字, 那人仿佛大梦初醒, 陡然精神了起来,“密码? 对! 只要我们有密码, 就有机会回到控制中心去。” 男人抬起脸来看着麦奇。“密码就在我这里,” 麦奇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现在,不如我们来试试看?”第六十章“有了! 有了!” 詹姆斯兴奋地叫了起来。“什么?” 庞司南几乎是扑向计算机屏幕。“讯号!” 詹姆斯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搜索软件找到了! 找到了我们输入的那一串密码!”荧屏上, 一个圆点活跃地跳动着。“就是这个?” 庞司南伸手指着那个绿色的小小圆点, 觉得这一切如此不可思议,“这就是麦奇的……灵魂?”“你可以这么说,” 詹姆斯一边输入指令, 一边回答,“当然, 事实也不完全是这样, 你可以说, 这是属于他的一组脑电166
  • 邓晓炯·浮城波讯号。”“那我们现在……” 庞司南看着詹姆斯在计算机键盘上飞快的复杂操作, 有些不明所以。詹姆斯正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计算机屏幕上,“我要赶快锁定这个讯号, 否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计算机的显示屏上, 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另一个小圆绿点又出现了!“见鬼!” 詹姆斯一脸困惑,“怎么会这样?”这一次, 庞司南也看懂了:“这是不是说, 麦奇, 有两个灵魂?”这变化让计算机前的詹姆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操作, 还是先弄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 那两个小圆绿点, 又突然不约而同地一起从屏幕上消失了。第六十一章荷兰水手犹疑地看了看麦奇。“密码在你这里?”“不错!” 麦奇走上前, 一屁股坐在那男人身边,“密码是:79663721。 我们一起集中注意力来默念这串数字。” 那男人低声重复了一次麦奇刚才说的数字, 开始默念起来, 麦奇也开始了同样的动作。但是, 他们的行动, 被猛然打开的房门打断了。麦奇和身边的荷兰人都吃了一惊, 停了下来。“布鲁诺神父! 你……” 最先冲进来的是汤若望, 他用难167
  • 澳门文学丛书以置信的眼神盯着麦奇,“怎么会认识他?” 他用手指了指同样坐在地上的那个荷兰人。跟在汤若望身后的, 还有罗雅各布和另外几个教士, 这些人挤在门口, 死死盯着麦奇, 似乎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这一幕情景。很快,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这群人身后钻到了前面——那是萨门托。“嘿!” 萨门托得意洋洋地走上前, 对汤若望开口,“我的推测没错吧? 证据确凿, 还有什么话说?”“我不相信布鲁诺神父通敌!” 罗雅各布站上前, 他转向地上的麦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众人眼光的焦点, 又重新聚集在麦奇身上。 麦奇缓缓地站起身, 他知道, 现在该是摊牌的时间了,“是的, 我是认识他。”众人吃了一惊。麦奇没有理会, 继续说下去:“其实, 我也不是布鲁诺神父。”“天啊!” 罗雅各布突然喊了起来,“一定是昨天傍晚的那一炮, 他的脑子被打坏了!”麦奇摇了摇头,“汤神父, 罗神父, 谢谢你们的信任。 我真的不是布鲁诺神父。 我没有办法找出更好的方法来解释清楚这件事情, 但我只能这么说, 我是一个来自公元2008年的杂志编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叫布鲁诺的神父身上, 但我的确不是他。”萨门托高叫了起来,“这种荒唐的借口你也想得出来? 来人!” 外面, 几个士兵挤了进来,“把他抓起来!”两个士兵看着麦奇, 显然, 他们认识这个神父,“呃……168
  • 邓晓炯·浮城大人, 他……”“别废话!” 萨门托恼羞成怒,“执行命令!”麦奇扭头看向那群教士, 他们正呆呆地盯着自己, 眼神一片茫然。 麦奇丧气地低下头,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解释也只是徒然而已。“这事如果传出去, 恐怕耶稣会名誉扫地吧?” 萨门托仍在颐指气使,“通敌罪, 按罪当杀。 怎样, 神父们,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突然, 地上那荷兰水手蹿了起来, 趁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麦奇身上, 他从地上跃起, 一手擒拿住萨门托, 另一手从萨门托腰间拔出他的佩刀, 抵在萨门托的脖子上,“退后!” 荷兰水手一脸杀气,“全部退后!”萨门托无助地挥舞着手臂, 示意那些人照指令行事。“你干什么?” 麦奇也大惊失色。“你快走!” 荷兰水手急促地说道,“不然, 我们两个谁也走不了!”“那么, 你呢?” 麦奇心急情切。“我不行了,” 那水手一脸沮丧,“我的记忆力已经消失得越来越快, 你刚才说的密码, 我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他扭过头,“不要再拖了, 否则, 我们两个都会被困在这里。 我的任务本来就是保护你, 现在我们没有选择了, 研究员, 你不要再犹豫了! 快!”第六十二章那个小绿点又在荧幕上出现了, 这次, 只有一个。169
  • 澳门文学丛书詹姆斯迅速核对了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数字, 和密码完全吻合。庞司南紧张地盯着那个不停跳动的光点, 屏住了呼吸。 詹姆斯再一次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他突然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那个绿色小点仍然在有节律地闪动着, 看起来, 这次的讯号相当稳定。詹姆斯看了看计算机屏幕, 软件显示, 可以开始对人体进行讯号传送了, 他按下“Enter”, 计算机开始将讯号透过那一捆八爪鱼般的触节送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麦奇。庞司南迅速站起身, 向麦奇床头的那堆仪器走去, 各项维生指数的显示十分正常, 她又将眼光投向麦奇, 他看起来还是一如往昔。 庞司南又将眼光落在计算机前一脸紧张的詹姆斯身上, 后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现在, 大家除了等待,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庞司南默默地站在床边, 看着麦奇那仿如陷入沉睡的安详面庞。 不知道此刻, 他的灵魂究竟在什么地方?庞司南上前一步, 就在麦奇的床边屈膝跪了下来, 她的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额前, 缓缓地闭起了双眼。 原本并没有宗教信仰的她, 此刻却在内心油然而生出祈祷的冲动, 在她内心慢慢浮现出一连串问题: 冥冥之中, 是否真的有一股力量? 人类众生, 是否真的都有灵魂?第六十三章就在荷兰水手和麦奇说话的时候, 几个葡兵已经瞅空扑了170
  • 邓晓炯·浮城上去, 顿时, 几个人扭作一团, 那水手急切地向着麦奇大喊:“快走! 研究员, 快走!”麦奇呆呆地看着那荷兰水手, 他知道, 对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研究员。 那个特种兵的记忆系统, 显然已经陷入了灾难性的紊乱。 麦奇摇了摇头, 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向这个来自2087年的特种兵, 暗自在心底说了一句对不起。麦奇“腾” 地跪了下来, 全然不理会房间里的混乱。79663721, 79663721, 79663721, 79663721……他在内心快速地默念着这个号码, 似乎期待奇迹出现。 房间里,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几个葡兵很快制服了高大的荷兰水手, 麦奇知道, 自己并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他只希望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来做最后的尝试。 房间里, 萨门托恢复了得意的神情, 大踏步走上前, 想尽快结束这场纷争。“好了,” 萨门托的声音响亮而又严厉。 “站起来!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我已没有耐心和你玩游戏了!”麦奇毫不理会身边发生的一切, 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默念着脑海里的八位数字。 突然, 他感觉到自己背后被什么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麦奇猜, 那该是萨门托。那一记推力粗野而猛烈, 麦奇几乎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想伸出手去, 保持身体的平衡, 不过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动弹不得。 糟糕! 麦奇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萨门托动手了! 他叹了一口气, 看来, 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在这座四百年前的城市里, 自己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结果? 想到这里, 他想睁开眼, 站起身。 不过, 这下又让他吃惊了: 他睁开眼睛, 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想站起身来, 却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171
  • 澳门文学丛书天! 这种感觉, 怎么如此似曾相识?他想起了在达嘉马花园的那个晚上。麦奇觉得自己就像随风飘荡的一粒尘埃。 不过, 和上一次比较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起这种感觉来: 他觉得四周包裹了一层严严实实的温软和安详。 麦奇放松开自己所有的感觉, 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可很快, 他眼前又迅速地光亮了起来, 好像谁在黑暗的屋子里面打开了一盏耀眼的聚光灯。强烈的光线使麦奇赶快闭上眼睛, 然后他发现, 所有感觉, 又开始逐一逐一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麦奇缓缓睁开双眼, 还好, 外面, 光线并不太强烈。麦奇仔细观察这一次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眼光首先扫向前方, 那里有两张面孔, 他望向其中一张, 心里猛然一惊——是一张欧洲人的脸孔。 麦奇有些慌乱, 他再望向另一张脸孔, 这次, 是一个中国人。咦! 那人怎么这么眼熟?麦奇仔细看着对方, 他觉得记忆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回自己的脑子里面, 他眨了眨眼睛,“我们……又见面了, 庞医生。”尾声阳光明媚的东望洋山顶, 游人如鲫。在澳门, 东望洋山也被叫做松山。 在这山的最高处, 便坐落着东望洋灯塔——远东地区最古老的第一座现代灯塔。 始建于1864年的东望洋灯塔由土生葡人加路士·维森特·罗扎所设计。 灯塔于1865年9月24日正式开始运作, 最初只是靠一盏火172
  • 邓晓炯·浮城水灯发光, 1910年转为电气化运作, 在雷达还未普及之前, 它是大小船只进入珠江航道的标识, 亦被用作悬挂台风讯号和灯号, 向澳门公众发放风暴消息。 东望洋灯塔塔身为白色, 带着黄色线条点缀, 总高十五米, 塔顶设置了一盏射程达十六海里的巨型射灯, 还有不太为人所知的一点是: 这座灯塔所在地面位置坐标, 恰是澳门在所有地图上的地理定位坐标。2005年, 东望洋灯塔作为澳门历史城区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如今已成为游客来澳门必到的旅游景点之一。 这里, 似乎每时每刻永远挤满了游客。庞司南在一拨拨挤在灯塔脚下拍照的游人当中出现, 今天她没有穿医生袍, 运动裤和蓝色T恤衬托出她浑身上下的充沛活力。“喂! 你们快一点呀!” 庞司南挥手, 向远处打招呼。 气喘吁吁的詹姆斯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麦奇在后面紧赶慢赶。“小姐,” 詹姆斯喘着粗气,“你说得倒轻松!”坐在轮椅上的麦奇不好意思地开腔,“给你们添麻烦了。”“没关系,” 庞司南咯咯地笑了起来, 指着詹姆斯,“好人做到底, 既然他救了你, 我看他也很乐意帮你快点康复起来吧!”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之后, 麦奇的体能还没有完全恢复自如, 由于昏迷几天对身体有不小的影响, 因此他的身体暂时还不能应付太剧烈的活动, 目前甚至连正常走动也有些困难。因此, 自从麦奇醒过来之后, 庞司南特地请了几天假, 一是想在詹姆斯离开澳门之前, 尽一下地主之谊, 也帮麦奇恢复一下身体状况。突然, 庞司南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她打开接听:“喂! 是173
  • 澳门文学丛书吗? ……噢……好的……谢谢, 再见!” 庞司南收了线, 一脸笑意。“谁呀?” 麦奇忍不住问。“白朗天。”“白朗天?” 麦奇吓了一跳,“又怎么啦?”“没什么,” 庞司南笑了起来,“他打电话来, 说感谢我们提供的那个死了的病人的诊断报告。”“为什么?” 麦奇问。“他们可以结案了嘛!” 庞司南说,“反正, 现在这么看来,既没有炸弹, 也没有爆炸, 警方放下心头大石, 又可以顺利写份报告交上去, 不是求之不得吗? 哦, 对了,” 庞司南突然想起来,“他让我告诉你, 你不用担心, 警方不会再找你麻烦啦!”麦奇松了一口气。詹姆斯伸手从后面拍了拍麦奇的背脊,“不如你试着走走看?”麦奇点了点头, 抓着轮椅扶手, 尝试着慢慢站起来。在庞司南和詹姆斯的左右夹持之下, 麦奇终于迈开了一步, 虽然有些摇摇晃晃, 但也还算稳妥。“怎样?” 庞司南扶着麦奇, 关心地询问。麦奇点了点头, 心头涌起一丝暖意。“OK, 那慢慢走几步试试!” 詹姆斯在旁边指挥, 麦奇听从他的指令, 慢慢走起步子来。再向前面走几步, 那就是东望洋灯塔的入口处了。 麦奇抬头看着这座已经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建筑物, 突然, 又想起了这里四百年前的样子。 他迈步上前, 靠在了一排石栏杆上。 从这面向四周望去, 和四百年前相比, 这个小岛的面貌已截然174
  • 邓晓炯·浮城不同。麦奇放眼远眺, 澳门6月的阳光已经非常猛烈, 强烈的光线刺得麦奇微微眯起了双眼: 昔日的劏狗环海滩现在已经变成今天的水库和港澳码头, 一栋栋建筑物拔地而起。 眼前, 已是一个繁荣兴盛的现代城市。麦奇慢慢闭起眼, 不知怎的, 他似乎还能闻到记忆中仍未散尽的硝烟。 记忆, 就是这么奇妙, 它总会提醒我们所经历的过去。“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 是詹姆斯来到身边,“你看来很感慨嘛! 喂, 可要记得, 你答应了我的, 告诉我你在1622年的故事。”麦奇笑了,“我记得。”“那你要快点, 不然就忘了。” 詹姆斯也笑了起来。忘了? 麦奇想, 怎么会? 那一张张脸孔、 一幕幕画面……他想起那两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的探险队员, 他们的灵魂现在去了哪里? 就这样迷失在浩瀚宇宙中了吗? 他们的意识或记忆是否还以某种形式存在? 甚至, 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胡思乱想的麦奇, 突然被身后有所发现的庞司南打断:“你看! 那边好多人, 他们在干什么?” 顺着庞司南手指的方向, 他们三人望过去: 在东望洋灯塔的入口处, 挤满了人, 还有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摊开了一本本签名薄。 好像正在举行一场什么签名活动。“各位, 请签个名, 支持保护灯塔的联署行动吧!”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子向他们三个人走来, 手里捧着一本签名册。麦奇接了过来, 签名册上, 似乎已经写了不少名字。 “你看!” 女孩子遥指山脚正下方一块块工地, 有几座庞然大物已经略见雏形, 很快就将拔地而起,“这些超高建筑物越建越多,175
  • 澳门文学丛书我们很快就看不见这座属于澳门的灯塔了! 所以, 我们现在要联名呼吁, 向中国和联合国的有关机构反映! 我们不能让澳门的真正风景就这样从此消失!” 女孩子虽然只有十八九岁, 不过, 说起话却非常有板有眼。麦奇放眼向山下望去, 山脚, 一块块巨大建筑地盘正在忙碌地动工, 巨大的吊臂、 庞大的混凝土搅拌车和货卡车都在忙碌着, 昔日的战场变成了今天的工地, 麦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提起了笔。“我们要行动起来, 我们要保护这城市的历史和文化记忆!没有记忆的生命, 是没有意义的生命; 没有记忆的城市, 也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 远处, 另一个年轻男孩拿着话筒, 站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 向围观的人群激动地宣讲。 人群中, 有几个已经大力拍起手来, 表示支持和赞同。那男孩的眼光向这边看了过来, 他一眼便望见了麦奇, 赶快跳下讲台, 向这边跑过来,“麦先生!” 显然, 他认识麦奇,“是我呀! 文仔!”噢! 麦奇想起来了, 那是洛文, 曾经在 《历史》 杂志做过一个暑期的实习记者。“洛文! 是你呀!” 麦奇也很高兴。“麦先生, 你这是……” 男孩子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麦奇,疑惑地问道。“哦! 没什么,” 麦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很快就会好了。”男孩子释然地笑了,“麦先生, 你是来专程支持我们的吗?”“刚好路过。” 麦奇笑了。“不如,” 男孩子灵机一动,“你给我们讲讲东望洋灯塔的176
  • 邓晓炯·浮城历史吧! 或者是澳门的历史故事也行, 澳门人对于自己的历史, 实在知道的太少了!”“我? 现在?” 麦奇指了指自己的轮椅,“还是算了吧!”突然, 麦奇感觉到一只温绵细软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不如就给大家说说你的故事吧。” 麦奇抬头, 是庞司南。她低下头来, 美丽的脸孔正好与他相对,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微微喷出的鼻息,“其实, 我也很想听听呢。 来! 我扶你?” 庞司南向他伸出手。 麦奇的内心, 突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他也伸出手, 紧紧握住庞司南递来的手。 庞司南抬头看了麦奇一眼, 笑了笑,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麦奇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力, 努力在记忆中将这一份感觉深深记下。 他知道, 这是自己生命中值得留住的记忆, 而正是这一点一滴的记忆, 才慢慢积累出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麦先生……” 旁边的男孩对麦奇与庞司南之间发生的微妙变化一无所知, 还企图说服麦奇, 不过显然已没有必要。 麦奇飞快地冲他点了点头,“好吧!”男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飞奔回讲台向众人介绍:“各位,我们很荣幸请来了澳门 《历史》 杂志的编辑麦奇先生!” 人群鼓起掌来,“让麦先生给我们讲讲澳门的历史故事。”在一片掌声中, 庞司南搀扶着麦奇上台, 很快, 有人给他端来了一把椅子。 麦奇缓缓坐下, 扫视了一下台下, 发现观众中不少都是相当年轻的面孔。“各位, 我真的很高兴。 原来, 在澳门还有这么多年轻人关心这城市的历史, 关心这座城市的过去。” 麦奇清了清喉咙,看见坐在台下的詹姆斯和庞司南, 他冲他们笑了笑, 继续说下去,“有人说过: 忘记过去, 就等于背叛自己。 各位, 今天我177
  • 澳门文学丛书想和大家分享的历史事件, 对澳门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澳门, 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个历史事件, 还发生在东望洋灯塔修建之前, 那个时候, 连澳门的标志——大三巴牌坊, 也就是因火灾而被烧毁的圣保禄教堂, 都没有完全修建完毕。”“什么历史事件?”“哪一年啊?” 人群已经在七嘴八舌地提出问题。“1622年,” 麦奇微笑起来,“1622年6月, 发生过一场澳门历史上最浩大的战争, 我今天打算讲的这个故事, 虽然已年月久远, 但可以保证, 内容一定精彩。” 讲到这里, 麦奇停了下来。 他发现, 台下观众们都听得聚精会神。麦奇开始把自己的记忆倒拨回去——回到在自己醒来的大炮台小屋、 回到看见汤若望和罗雅各布的那个黄昏、 回到尚未完工的圣保禄大教堂, 所有的景象开始从他的记忆里浮现出来: 炮台、 战船、 海滩、 军队、 战斗、 爆炸……一切都栩栩如生, 仿若昨昔。他紧紧地抿了一下嘴唇, 然后, 开始慢慢讲述起来。178
  • 邓晓炯·浮城浮城楔子拥挤的拍卖大厅里, 一片人声喧哗。今天是这家知名拍卖行的年度盛事——每年年底, 拍卖行会把年内不太受瞩目的货品拿出来, 举办一次美其名曰为“艺术嘉年华”、 实为清仓的拍卖活动。 因为货品价值不算太高,故平日那些收藏家、 大富豪对此是不屑一顾的, 但还是有不少人来看热闹, 尤其在去年发生了那场戏剧性的事件——一个小职员无意中拍到了一件埋没蒙尘的稀世珍品——之后, 今年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就连媒体记者也来了不少, 大家似乎在期待另一次戏剧场面的发生。讲台上的拍卖官张望了台下黑压压一片的人群, 皱起了眉头。 他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经手的古董艺术品不计其数, 有些更是让人听了不敢相信的天价数字, 但他连眉头也不曾抬过一下。 不过, 此刻屈尊降贵来主持这种几近摆地摊式的“大甩卖”, 还是令他内心相当不悦。“拍卖品编号991219, 最后出价是第80626号买家, 还有人打算竞拍吗?” 拍卖官扫视全场, 熟练地落下手中拍卖槌,“成交! 它归您了!” 他向成功投得藏品的买家投去已成职业习惯的微笑。 有工作人员迅速入场将展品推走, 接下来, 那件货品179
  • 澳门文学丛书将在后台登记、 包装, 等待完成一系列标准交付手续后, 被送往买家登记时注明的指定地点。拍卖官长吐了一口气, 抬腕看表——22: 57。 拍卖会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他回头一看, 工作人员已将今天最后一件拍卖藏品推了出来。 他在内心暗自加了把劲,“快点拍卖完收工吧!” 他想起家中的娇妻和刚满月的小儿子, 心思早已从拍卖场飞回去了。工作人员将一切布置妥当, 向他打了个手势。 他心领神会, 振作起精神,“女士们、 先生们, 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心头所好的话, 那么请注意, 接下来这件有趣的拍卖品, 一定会引发你的好奇心。 请看——” 他按了一下面前的触屏, 巨大的投影屏上出现了这件藏品的大特写,“诸位, 请看,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件拍卖品……”2099年12月18日 下午5时航空器飞行在云端, 舱内显得异常安静。这该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舒服的一次旅行吧? 我举目环顾:偌大的包厢富丽豪华, 精细天鹅绒铺成的靠背座椅, 柔软舒适, 散发出非常好闻的香气, 前面的精致餐台上, 铺满各种美食。 大约三四步开外, 有一张宽大的沙发, 在空间有限的航空舱内, 这无疑是极度的奢侈。 上一次自己外出旅行是什么时候? 我努力回想,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城市生活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单调而乏味的工作占据了大部分生活, 日益高昂的费用也令出门旅行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网络技术的全面渗透, 令人们可以随时随地透过各种大小180
  • 邓晓炯·浮城屏幕来接触世界, 成本低廉, 安全方便。 我虽身为旅游杂志编辑, 却极少出门旅行, 听起来似乎非常讽刺。 但其实这类例子比比皆是, 对比那些每天在媒体上信口开河却才短识浅的专家学者来说, 我已算是尽足本分的了。此刻回想, 若非那天在咖啡馆里突然心血来潮, 也许, 接下来我的这个故事将会截然不同吧?那天, 在平日经常光顾的那间咖啡馆里, 看见电视正在播出一条宣传片, 那是一个新开设旅游频道的推广宣传——自从互联网和电视完全整合之后, 现在平常家庭可接收的频道已是数以千计, 为突围而出, 各种宣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 这次电视上提出的那条“终极大奖” 问题——尤其是对我这个旅游杂志编辑而言——实在太简单: 中国的首都叫什么名字?虽然未必很多人了解那个远在东方的国度, 但对我来说,听到“中国” 这个名字却牵动自己内心一份莫名的亲切感——我的家族便来自那个国家的一个边陲小城“澳门”。 虽已事隔多年, 我既不会说中国话, 也从未踏足那个叫做“澳门” 的地方, 但总对之多了一份关心, 何况答中这条简单问题的观众,还有机会获取一份让人怦然心动的巨额奖金, 更令我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提交答案。不过, 我很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直到几天前收到来自电视台的电话。起初, 我还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一场骗局。 但听了对方的反复解说, 我半信半疑地依约前往电视台。 很快, 我意识到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电视台的台长——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贵妇——的极力保证之下, 我终于确定自己将成为这一大181
  • 澳门文学丛书笔金钱的法定拥有者, 只要我完成合约规定: 为对方客串主持一期旅游节目。听完台长的解说, 我总算大致弄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该台新开的旅游频道正在进行一系列宣传攻势, 推出巨额奖金的抽奖活动, 而获奖者需以“特约主持人” 身份前往指定目的地, 并让随行摄制队记录下这次奢华之旅。 而我将前往的, 正是全球知名的极尽奢华挥霍之地、 也是我曾经的故乡——赌城澳门。 在电视台安排下, 我这个客串“主持人” 将参与为期三天的旅游节目, 体验那里的各种奢侈服务以及豪华设施。“彩金将在节目完成后汇入你指定的银行户口,” 穿着雍容华贵的台长看着我, 她那经过精心修饰的脸庞看起来完美无瑕,“这笔款项足够你下半辈子安享随心所欲、 无忧无虑的生活了。”“笃——笃——” 几下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站起身, 拉开门。 门外是随行摄制组的导演。导演大约四十来岁, 粗矮壮实, 头发蓬松, 满脸络腮胡子, 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潦倒街头的酒鬼。“我们就要降落了。” 导演的眼睛习惯性地四下打量, 似乎在寻找最佳取景角度,“我们会在这里设一部摄录机,” 他指了指门口一处位置,“从你走出包厢, 一直到走下机舱。 我们会一直跟拍, 你放松些, 自自然然地, 像平时那样就好。”停机坪上安排了盛大欢迎仪式, 电视台的宣传看来确属空前, 我这个天文数字奖金得主, 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媒体蜂拥而至。“你这次来澳门有何感受?” 知道我是首次踏足澳门之后,182
  • 邓晓炯·浮城不少好奇的媒体记者向我发问。感受? 我怔了一怔, 这一点我还从未想过: 说起来, 我对这个地方已毫无记忆。 况且, 事隔多年, 澳门如今已发展成全球最奢侈、 最昂贵的博彩销金窟。 来这里玩乐, 对于像我这种工薪阶层来说, 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也是刚到此地, 还是看看再说吧。” 我礼貌地避开了记者的问题。 好在很快有辆疾驰而来的名贵房车把我从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下救走。“您好!”从刚才的混乱场面回过神来, 我这才留意到车内那位女子,“安东先生, 欢迎光临澳门, 我叫苏, 是您入住本集团酒店期间的私人管家。”我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约三十岁左右, 身穿一套裁剪得宜的黑色套装, 身材娇小玲珑, 肤色颇深, 从面孔来看, 一时竟难辨是华人或南亚人种, 但从“苏” 这个名字来看, 应是具有某种混血的血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苏笑了, 她的黑色眼眸忽闪忽闪, 非常迷人,“我们先去酒店, 让您休息一下。 我们今晚为您安排的, 是本集团最新推出的实景剧场演出的全球首度试演, 这个演出是我们倾全球精英之力打造, 世界各地的媒体都已蜂拥而来——” 她优美地抬起手腕, 那只精美名贵的手表闪闪发光,“演出晚上8点开始,现在是6点48分, 你还有时间休息一下。 哦! 对了, 还有这个——” 苏递来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打开, 发现里面是一条闪闪发亮的手链。“安东先生, 这个是您的专属身份识别装置, 是酒店为每183
  • 澳门文学丛书一位入住贵宾所准备的, 出入酒店、 消费娱乐, 凭它就行了。”苏取出手链, 示意我抬起手, 轻轻帮我扣上,“安东先生, 在澳门的这几天, 有了它, 您可以通行无阻, 当然——所有费用由我们支付。”我抬手仔细端详, 留意到链子上悬挂着一块长条形的金属片, 大约指甲般大小, 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微型无线信号发射装置, 以我所知, 这种识别设备成本高昂, 大多为需要采取高度保安措施的机构如银行、 古董行, 甚至军队采用, 想不到在澳门居然被用来当作“酒店房卡”。 就在我惊叹不已的时候, 耳边响起苏的温婉细语:“安东先生, 我们到了。”2099年12月18日 晚上7时虽然对此行的奢华程度早有心理准备, 但甫进入设于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门口的时候, 我还是忍不住地“哗” 了一声出来: 从玄关望进去, 是宽敞得夸张的大厅, 设置富丽堂皇已不在话下, 从180度环回巨型落地玻璃窗望出去, 更是一望无尽的壮观海景, 碧水蓝天, 气派万千。“这里一个晚上要多少钱?” 虽然知道此行自己不用费分毫, 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大约六十至八十万, 当然还取决于旺淡季,” 苏得体地回答,“这是仅次于顶级元首套房的了。”我听到导演在身边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苏径直向前走去——原来客厅里已有几个人在恭迎我们。在苏介绍之下, 我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贵宾楼层专门配置的服务人员, 包括具有“顶级御厨” 桂冠的大厨、 服装专员以及房184
  • 邓晓炯·浮城间服务员。 我不太习惯处理这样的场面, 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倒是导演抓紧时机, 调度摄制组前后左右地拍个不停。“好了, 安东先生您应该也旅途劳累了, 趁着还有时间——”苏看了看表,“不如先休息一会儿?”我忙不迭地点头。“要不要准备些吃的?” 桂冠大厨问。“不用了!” 我摆摆手, 现在我最需要一个人清静一会儿。“导演先生, 我带你们去房间吧!” 苏麻利地招呼各位离场。 很快, 偌大的套房里, 只剩我独自一人, 总算能够享受难得的片刻清静。迈步走出露台, 怡人的海风迎面吹拂, 潮湿而温暖, 对比自己所来之处的寒风凛冽, 截然已是两个世界。 自己身处的大酒店似乎坐落于全城的中心位置, 环顾四周, 这座城市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繁华, 霓虹灯炫成一片光海, 仿佛一个令沉睡者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极目远眺, 天色已变昏暗, 远处海平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黑, 脚底下灯火通明的城市, 好像是在这海面骤然出现的海市蜃楼。 我低下头去, 从这极高之处俯身张望: 街道、 行人、车辆缩小得好像蝼蚁甲虫一般, 在细细的街道上不断蠕动, 一丁一点, 很快便在一片川流不息的辉煌灯火下消失不见。 这就是我的故乡? 当“故乡” 两字在我脑海浮现, 我一时竟觉得陌生非常——从小到大,“澳门” 不过是自己印象中的一个模糊名词而已, 除了父亲偶尔在喝醉酒的时候会絮絮叨叨地埋怨祖父当年举家离开的决定, 还有祖父在弥留的那段时间里, 满口呓语不断, 像是“沙梨头”、“烂鬼楼” 等不可辨闻的奇特词汇。 是以“澳门” 常在我成长记忆里一闪而过, 像是一个遥远185
  • 澳门文学丛书而虚幻的影子, 虽然不时在某处绰约摇曳, 却又无法说出个大概所以然。 此刻看着脚下这座城市, 我突然有一种说不清、 道不明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隐藏在体内基因的某种共鸣?“笃——笃——” 几下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拉开门, 苏依时出现在门口。 在她身旁, 还有导演和摄制组。“安东先生, 我们出发吧。” 苏微笑地看着我。“好!” 我点头。关于今晚的这场演出我早已略有听闻, 这个舞台大制作在媒体上一度炒得沸沸扬扬, 据说是源自某个赌场大亨天马行空的构思, 投入了数年时间、 集合全球各领域精英人物、 耗费巨额资金制作的一种全新剧场表演。 不过, 具体的内容细节却一直神神秘秘的, 现在既然有机会亲睹一二, 也令我感到雀跃兴奋不已。很快, 汽车在广场旁边停下, 车门打开, 我躬身而出, 一度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这广场东西南三面被豪华气派的赌场建筑包围, 北面临海, 其宽阔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 但说它是广场, 也不尽然, 这里既没有喷泉、 雕像, 也没有座椅、花草, 甚至连路灯和垃圾桶也不见。 与周围璀璨炫目的建筑比较起来, 其简约形成强烈反差, 尤其衬托出北面一望无际大海的极其壮观。我随着苏向广场中央走了一段路, 人流渐渐密集起来, 看来都是今晚的观众。 突然, 苏的急速脚步戛然而止, 我也随之站定。 抬头看见眼前有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这位是我们集团董事长, 汤玛士先生。” 苏的语气特别恭敬。“欢迎。” 对方向我伸出手,“今天晚上你来对地方了。”“我也很期待今晚的演出。” 我能感觉到对方强劲有力的手。186
  • 邓晓炯·浮城周围人群已渐稠密, 不时见到穿着白色礼服的侍应生鱼贯穿行, 手上托盘堆满了美酒佳酿和精美小食, 令这里看起来更像一场户外鸡尾酒招待会。“时间差不多了。” 汤玛士扭头向身旁几个助理模样的男子发号施令,“开始吧!”突然, 汤玛士所站之处缓缓升起, 高至大约一米左右, 我好奇地仔细观察那突然出现的高台, 竟看不出机关所在。 这时, 一束射光将他照亮, 人群纷纷围了过来, 令汤玛士看起来就像一座受万人瞻仰的纪念雕像。“女士们、 先生们, 晚安!” 汤玛士的声音响彻全场, 可能是佩戴了微型话筒,“欢迎大家今晚见证我们以全球最新、 最高科技, 耗时五年倾力打造的超级演艺节目——” 广场上响起如雷掌声, 我扭头环顾, 这才发觉身边已站满了观众。“关于节目的精彩内容, 不必我在此多费唇舌, 大约几分钟之后, 你们就可以亲眼见证它的不可思议。 不过, 我在这里希望特别提出两点, 首先, 这演出可说是集合了全世界的尖端科技和精英人才, 以及本集团在财务上的全力支持。 今晚的首演, 不但将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 也更是我们所信奉理念的最佳例证——” 一道亮光出现, 董事长背后缓缓浮现一行闪闪发光的字句:“只有你们想不到的, 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时间配合得恰到好处, 那行字半悬空中, 熠熠闪动, 但其上下却不见任何光源, 设计者究竟是如何做到, 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一时引得广场上的摄像机——从机身标识来看, 几乎囊括全球所有知名媒体—— 全部对向半空。“另外, 我还想说的是——” 董事长挥了挥手, 人们的注意焦点又回到他身上, 他高举着的手臂优雅地在半空划了一个187
  • 澳门文学丛书弧线, 突然指向我,“今天我们很荣幸能招待安东先生, 想必大家这两天已经非常熟悉我们这位超级好运的朋友了吧?”另一束灯光打过来, 刺得我眯起眼睛, 所有摄影镜头都向我转来。“安东先生, 希望你能和我们每一个人分享你的好运气,等会儿大家看完演出后去赌场耍乐的时候, 或许能用得上。”汤玛士半调侃半认真的腔调, 在广场上引起了一片喧笑。“好, 我知道大家已经非常心急, 我也该闭嘴了。” 汤玛士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魅力,“女士们、 先生们, 这个震撼世界的演出, 我们马上为您送上——”他的话音未落, 广场上响起一阵悠扬的乐声。 原本射向汤玛士的灯光骤然熄灭, 那座高台缓缓降下, 直至没入地面, 融入广场而成一体。 董事长看见我好奇的眼光, 笑着大力拍拍我的肩头,“好戏还在后头。”悠扬乐声渐转低沉, 悦耳的女声在广场上响起, 提醒观众们注意安全:“……在演出期间, 大家可以随意走动, 但不可奔跑或做出任何剧烈动作……” 语音提示继续用葡、 日、 法、韩等语言重复播报, 广场上的人群按照指示慢慢散开,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前面半空悬着一个巨大商标, 是这集团的标志, 它在缓缓转动, 似为广场观众们提供着某种视线指引。不知什么时候, 语音播报声停止了。 广场变得异常安静,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似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后——又是毫无预兆地——大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人群骚动起来, 一种不安的情绪似海潮般从前面传了过来, 一波, 再一波, 人群的骚动不安越来越盛, 观众里有胆子大的, 好奇十足188
  • 邓晓炯·浮城地向前挤着, 张望起来。吸引人群注意力的地方, 似乎来自广场北端的海面, 我也随着一股人潮向海边走去: 天色早已一片昏暗, 海水发出低沉的咆哮, 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我很快发现了人们注意力的来源——在分不清是夜色还是海水的近岸, 一个突起物正从海水中显现, 那东西越来越高, 很快就变得像一座小山一样, 岸边人群的视线也渐从俯视变成了仰望, 一阵阵惊叹声随之响了起来: 黑暗中的庞然巨物慢慢从水中浮现, 先至约四五层楼高, 而后又慢慢舒展开来, 大概约有近百米长, 像条巨蛇一般。 它慢慢在观众面前展示那巨硕的躯体、 怪异的头颅、 张舞的四肢, 突然, 它张嘴咆哮起来, 露出粗大的尖牙, 不知怎的, 竟让我想起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巨龙。 有不少胆小的女孩子, 已经夸张地惊呼尖叫起来。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头在近岸的海水里耀武扬威的硕大怪物, 仿佛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某部好莱坞奇幻影片巨制的现实版场景之中。 突然, 另一阵惊呼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然回头, 身后的广场, 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只怪兽, 比刚才海里的那只更难以名状: 它匍匐在宽广平阔的广场上, 身形扁平, 头部却呈尖细的三角形状, 眼睛闪烁着绿莹莹的幽光, 令人看了竟有几分不寒而栗。海里的巨龙再度咆哮起来, 其声夹杂了海水拍岸的轰隆巨响, 混合成一曲怪异的交响乐。 突然, 广场上那只怪兽一跃而起,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它那宽阔展开的双翼——大约三四十米, 它猛然升腾上半空, 那巨大的双翼竟然遮蔽了我们头顶的大半天空, 突然令我想起好像某位中国古代哲学家曾描述过的幻想异兽——“鲲鹏”。189
  • 澳门文学丛书那只鲲鹏在空中振翅一飞, 准确地向海中的巨龙飞扑而去。巨龙似乎意识到空中袭来的威胁, 它将身体蜷缩起来, 盘踞了一方海面, 警觉地抬头凝视夜空。 说时迟, 那时快, 那只遮天蔽日的鲲鹏转眼就到, 它自空中俯冲下来, 似乎像给海中那团敌人一次迅猛的攻击。 不过, 全力防守的巨龙成功阻截了来自空中的威胁, 鲲鹏一时无法得手, 却有些不甘心地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 准备再次发动袭击。 不过, 这一次巨龙决定反客为主, 它突然将身体向空中弹起, 暴涨了近十几米, 一张口, 竟然咬中了半空那只鲲鹏的左翼。 鲲鹏意料不到对方有此一招, 猛地从半空跌入海中。 这一下, 它优势全失, 完全招架不住巨龙毫不留情的撕咬。岸上的人群再次惊呼起来。海里的厮杀惊心动魄, 在那一片沸腾的海水里, 两头庞然巨物正拼尽了全力互相搏斗, 那只鲲鹏渐处下风, 激烈的反抗变成了垂死的挣扎, 海面也慢慢变得平静起来。 充满好奇心的人群纷纷向海岸边涌去。 突然, 从海水中跃起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向岸上的人群飞来。 人们纷纷惊呼躲避, 一时竟造成一场不小的混乱。我没有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 被仓皇后退的人潮撞跌在地。“你没事吧?” 身边有个男子扶起我, 他的英语充满浓重的英伦口音。 我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大约三十岁上下, 一头金黄的鬈发, 穿着一件帅气的皮夹克。“没事,” 我感激地对他笑了一笑,“谢谢。”一声怪异的声响把我们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去——那团跌落地下的黑影, 正是已受伤至奄奄一息的那只硕鸟, 刚才被惊吓得四散的人们重新围拢来。190
  • 邓晓炯·浮城我和刚才扶起自己的英国男子也随着人群上前细察。 虽然我早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炮制的演出, 但面前景象的逼真程度仍然令人叹为观止。 那只躺在地下的巨鸟虽已严重受伤, 但体型仍然硕大无比, 黑色的羽毛、 褐色的尖爪, 它的腹部显然受了重创, 此刻正痛苦地将身体蜷缩起来。突然, 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走出来, 竟伸手去摸那只巨鸟的羽翼。周围的观众无人出声, 大家屏气凝神, 似乎也一样充满好奇。 那几个人纷纷伸手去摸, 咦? 竟摸了个空。 他们再伸手摸索一番,“原来是全息投影!” 几个人转身,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高呼起来。人群骚动了起来, 有更多好奇的观众上前, 伸手去证实对方的结论。突然, 地上的怪鸟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呼唤, 吓得人群向后退开了几步, 刚才被缩小的包围圈又扩张开来。人们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后方半空中又传来几声激烈的嘶鸣。 众人抬头回望, 空中又有数头鲲鹏疾飞而来, 似是循着同伴的召唤。 那几只大鸟从我们头顶掠过, 一时竟将天空全然遮蔽。 它们的行进方向, 正是刚才两头巨兽在海中搏杀的战场。 人群又骚动起来, 看起来, 马上又将有一场恶战——突然,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海里的庞然巨龙、 空中来势汹汹的几头大鸟, 还有广场上垂死的那只, 在人群视线的前方, 慢慢浮起一块硕大的发光银幕 (后来我才知道, 这块银幕其实和开场前的聚射灯光、 悬空文字一样, 并非实物而只是全息拟真图像), 银幕上出现的人, 居然是汤玛士。191
  • 澳门文学丛书“怎么样?” 董事长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虽然今晚是试演版, 但震撼程度大家应完全能体验到。 这是我们集合全球最强大的研发班底精心制作的全息拟真实景表演。 下周正式公演的将是足本, 到时候会再邀请各位嘉宾、 评论人以及媒体朋友前来观赏! 接下来, 我代表本集团邀请大家出席设于广场上的招待酒会, 请——” 银幕里的他退后一步, 显露出上半身,作了一个“请” 的手势。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广场上灯光大亮——同样是来自半空的虚拟灯光, 不知什么时候, 广场上已整齐排列好座椅台凳, 我上前细看, 就像一开始汤玛士的那座讲台, 这些台凳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一般, 与广场地面浑然一体, 一丝缝隙也没有。“我们整个广场的地面都是可变形质料做成的, 能够配合设计师变化成任何形状。” 汤玛士举着一杯香槟走近, 看见我惊讶的神色, 更加得意,“这座广场可以在五分钟内变成一间宴会厅、 一座展览馆, 甚至一个超级游泳池。 不过, 这可一点也不便宜, 要知道, 光是购买变形材料的费用, 就足够我们修建真正的宴会厅、 展览馆再加上游泳池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但一群蜂拥而至的记者替我解了围, 他们的摄录机镜头将董事长层层包围, 镁光灯闪个不停,志得意满的汤玛士似乎早已习惯如此场面, 面对记者的提问侃侃而谈。我趁空闲走向铺满美酒、 果汁、 汽水和各种精美小食的食物台, 随便取了几样, 转身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突然, 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 正是刚才的那位英国男子。“安东先生?” 对方伸出手,“我们还没有正式介绍呢, 我叫丹尼。” 他说自己是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 这次受命前来采访。192
  • 邓晓炯·浮城“你父亲是五十年前离开澳门的?”我惊讶地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他笑了,“新闻媒体早就把你的身世掘地三尺了。”我苦笑起来,“我记得父亲在出生后就随我祖父离开了澳门, 至于我, 对澳门就更全无记忆了。”对方点头,“那么, 你这次来, 有没有打算回去看看?”“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对方的话令我感到不解,“这几天要是有机会的话, 也会四处多走走, 看看这座当年祖辈们生活的城市。”丹尼拧转头看着我, 像发现了另一头稀世罕见的怪物,“难道你以为, 这里就是你祖辈生活的那个澳门?”2099年12月18日 深夜11时回到酒店, 我的心情仍然久久未能平复。丹尼的话令我大感震惊: 我此刻所身处的“澳门”, 其实是一座人工堆填而成的“人造城”, 并非原来那个由一座半岛、两座离岛组成的海岛城市澳门!“大约五十年前吧, 也许就是你祖父带着你父亲离开家乡的那段时间,” 丹尼呷了一口龙舌兰酒, 望着我继续说道,“当时, 澳门的赌业发展和本地居民的生活已充满种种不可调和的矛盾, 游行示威日日有之, 政府连防暴警察都不够用了。 后来, 有位赌业大亨联同其他几个赌业集团的老板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将澳门所有博彩企业和设施全部迁离澳门, 只要政府允许他们在附近选择一片海域, 填海重造一座新的海上赌城,而且, 这座赌城可永久独家使用‘澳门’ 这个名字。 作为回193
  • 澳门文学丛书报, 这座新赌城每年将向澳门政府缴纳巨额赌税收入。 当时,澳门人算了一下这笔账, 新方案提供的收入, 足够全城人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于是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提议。 一座新的澳门, 也就是这片你我脚下的土地——” 丹尼夸张地用脚蹬了蹬地下,“这是从一片汪洋大海里填出来的。”我恍然大悟, 回想初抵此地到处可见“澳门襅” 的标志,还感到好奇怎么如今连“澳门” 两字也成了注册商标。“那么, 原来的那个澳门呢?” 我问。“按照当初的协议, 新赌城填海建成之后, 原来的澳门就不准再用‘澳门’ 这名字。 毕竟, 这名字所代表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 原来的那个澳门变成一座没有名字的城市, 慢慢地, 也不再有人提起, 城中居民也纷纷迁移别处,” 丹尼看了我一眼,“我估计, 你祖父就是那时候带着你父亲离开的。”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英国记者, 这段家族历史我真的前所未闻。“反正当时澳门原住民们每年能分得的款项, 足够过上富足无忧的日子。” 丹尼接下去说道,“所以, 后来有段时间, 移民之潮蔚然成风, 短短几年之间, 整座城市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等一等,” 我打断了他的话,“可我记得, 自己从小到大,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好, 根本谈不上富裕, 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 有次想买一套百科全书, 但家里买不起, 最后我只好跑到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借——”“这正是问题所在,” 丹尼叹了一口气, 似早已料到我有此质疑,“由于澳门原住民四散, 原来的澳门几乎变成空城, 整座城市像突然停摆的大钟——游客不再来访, 工商业凋败, 大194
  • 邓晓炯·浮城家完全依靠每年来自那座新赌城的分红,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尤其是一批主政者开始中饱私囊, 有机会捞一把的人都想尽办法为自己多捞些好处, 而那些没权力的普通居民到手的钱就越来越少。 对移民外地的澳门原居民来说, 随着一代人慢慢老去、 离世, 澳门在他们下一代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丹尼停了话, 手指向我,“就像你一样。”虽然此刻酒店房间里已是夜阑人静, 但丹尼的话却似仍在我耳边萦绕:“就像你一样——就像你一样——就像你一样……”就像我一样? 就像我这个澳门人的后代, 一个早已将“澳门”彻底忘记、 甚至连置身之处真假也分不出的澳门人的后代?我伫立酒店露台, 放眼望去, 灯光璀璨的城市在我脚下兀自忙碌地运作不停, 并不理会我究竟是远归游子还是匆匆过客, 按丹尼的说法, 眼前这城市确实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而那个真正的澳门——从小到大我曾在父亲、 爷爷那里听说过的那座城市, 那座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海岛, 如今已变成了不知名的废弃之城, 在距离这里大约一百公里的海岸边破落凋败。一个念头从我内心顽强地滋长, 就像黑夜里突然升腾而起的一簇火苗, 摇摆晃荡, 忽明忽暗, 但偏偏就是不肯熄灭。 虽然理智告诉我别多事——按合约完成工作、 收钱、 回家。 可另一方面, 难以掩饰的好奇心又在不停诱惑我。“其实, 你不知道这段历史也很正常, 自从当年签订协议后, 新赌城继承了‘澳门’ 的名字和身份, 那群赌业大亨也想尽一切办法让大家忘记原来的澳门城市, 旧的历史不再被提起, 所有焦点都聚集于新城市, 反正新城又大又气派, 宣传广告铺天盖地, 游客们也舒适满意, 说到底, 来这里度假的人只求开心, 管他这个地方叫什么或怎么来的, 对不对?” 丹尼伸195
  • 澳门文学丛书手拍拍我, 似有几分安慰的意思。突然, 他转过头来向我狡黠一笑,“怎样? 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我料不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其实, 我这次来也打算去那里看看, 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来不来?”2099年12月19日 凌晨3时那个怪异的梦将我从安睡中猛然惊醒。我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大汗淋漓。 那梦境真的怪异非常:我蜷缩在一片破败的废墟里, 似在躲避外面某种不知名怪兽的搜捕。 我身处一片颓垣败瓦, 陪伴着我的, 只有弥漫四周、 无所不在的恐惧。我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温软细密的羊毛地毯上, 脚底板传来温暖厚实的感觉, 让自己安定下来不少。 床头有一瓶依云矿泉水, 我一把抓过, 扭开盖子, 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 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虽然当时我拒绝了丹尼的建议——要知道, 只要按合约完成接下两天的工作, 就能领取一大笔足够下半世生活无忧的彩金。 不过, 此刻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浮现: 完成合约后, 在离开这里之前, 何不试试推迟一两天行程, 跟随那位记者去看看? 对呀! 怎么自己之前就没想到呢? 我把喝了大半的矿泉水瓶放回床头, 这才留意到那张被我随意扔在那儿的名片, 上面除了丹尼的名字和工作机构之外, 还有一个简短的个人通讯号码——在通讯手段极度发达的今天, 大家完全依靠一个简单的196
  • 邓晓炯·浮城个人通讯号码来整合所有通讯工具, 而智能型通讯软件会自动搜寻最实时、 快捷的路径, 将讯息送往对方。我拿起通讯器, 轻点屏幕, 打开一个文字输入软件,“丹尼, 等我做完了手上的节目, 可否随你去澳门看看? 安东。”我输入丹尼的个人通讯号码, 按下“发送”。 很快, 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符号, 每一个符号都代表能找到对方的一种通讯工具, 那些符号有的莹莹亮起, 有的黯淡无光, 各自代表了对方在线的状况。 通讯程序忙碌地运作起来, 正在自动寻找最佳途径将我的讯息发送至对方。时值凌晨, 对方也许还在梦乡。 但发出讯息后, 我感觉舒畅了不少, 重新躺上床, 看看床头的数字钟, 自己应还能补睡几个小时。 那个把我惊醒的噩梦, 也许不过只是个噩梦而已吧!2099年12月19日 上午10时半再次见到汤玛士董事长, 已是次日上午。集团总部顶楼的会议室极尽豪华气派。 在会议室的长条核桃木桌尽头, 端坐于此的汤玛士, 看上去更显意气风发。 导演和摄制组很快各自就位, 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汤玛士身后坐着五位表情严肃的西装男子, 可能是他的助理或属下。 我向董事长点了点头——按照事先约定, 这次访谈主要是介绍澳门——现在这个名字在我听来总感到有些别扭——的最新发展。 这期旅游节目, 澳门赌场是最大的赞助商, 也难怪不少节目内容都围绕对方而设。在董事长示意下, 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助手首先为我们播放介绍影片: 几经填海之后, 现在这座城市的面积已差不多是197
  • 澳门文学丛书起初的三倍, 全城人口近三百万。 最特别之处是, 这座城市没有政府, 维持城市运作的, 是一个为数九人的委员会, 九名委员其实就是由九间博彩营运商的最高领导人出任, 但为公平起见, 委员会主席一职采用轮值方式, 由九位领导人每年轮流担任, 今年刚好轮到汤玛士, 所以, 坐在我对面的董事长就等于是此刻的“市长”。“身为集团董事长, 每天日理万机, 同时还要管理一座这么大的城市, 你怎么忙得过来?” 看完介绍短片, 我立即向董事长提出了内心的疑问。汤玛士挥了挥手, 他身旁的灰西装娴熟地操作起面前的计算机, 一幅立体全息投影跃然出现在宽大的会议桌中央——那是这座城市的微缩模型。“你看——” 汤玛士站起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示棒, 顶端发射出蓝色的激光, 小小的光点落在模型上, 全息影像似收到某种指示, 闪动了起来, 分成九大块, 好像小孩子喜欢玩的拼接积木,“我们全城已划分成九大区域, 每家博彩运营商都有各自的地盘, 大家各自负责所属区域的治安、 卫生、 交通等事务。”“就像是一座有九间商铺的大商场?” 不知怎地, 这念头突然在我脑子里迸出来。对方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再精确一点, 它不是一座商场, 而是一座城市。”“那像是共用水、 电、 煤气还有医疗、 教育服务呢?” 问题又在我脑海浮现。“像水、 电公用设施, 由我们九家公司共同负担。 至于你说的教育、 医疗——” 汤玛士向身边的灰西装示意, 桌子上的198
  • 邓晓炯·浮城全息立体投影变化起来, 几栋建筑物变亮, 汤玛士手中小棒发出的蓝色激光所到之处, 便有介绍文字、 图片在每栋建筑物上空浮现,“澳门现在有不少拥有世界尖端医疗设备的医院, 还有全球顶尖的医疗专家,” 我这才留意到那些照片里有不少都是举世知名的医生,“市场竞争激烈, 所以我们也要各出奇谋,现在每家赌场内都开设了最好的医院, 有最好的医生、 最好的设备, 而且大家很有默契, 各自错位发展, 比如我们的酒店就有全球最好的脑科和心脏科医生, 喏! 还有那一家——” 汤玛士将激光棒指向城市东南角的一栋外型像海螺的白色建筑,“那是目前全世界最顶级的整形医院, 每年来此的明星、 富豪不计其数, 他们那里的医生拥有如上帝一般的能力, 当然, 他们的收费标准也高得就快碰到上帝的脚尖了。” 汤玛士冲我眨了眨眼, 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些富豪来说, 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汤玛士随意地挥了挥手, 像赶走一只无关痛痒的苍蝇。“那居民呢?”“居民?” 听了我的问题, 董事长皱起了眉头。“对, 就是普通的市民百姓, 你刚才不是说这座城市有三百万……”“哦!” 董事长似乎被我的话给逗乐了,“在这里只有两种人: 赌场的客人, 或赌场的员工, 我们没有‘普通市民’ 这个概念。”“那老人和小孩总有吧?”汤玛士对我总在这个问题上打转有些不耐烦起来,“在我们这里工作的员工, 可以享受全面的福利, 我们员工的子女大部分入读邻近地区的寄宿学校, 退休员工享有退休金和医疗福利。 当然, 我指的医疗福利, 不是指在这里的医院。” 他瞪了199
  • 澳门文学丛书我一眼, 似乎希望在这个话题上的讨论到此为止。我想也该是时候转换一下话题了,“那么, 你们这个九人委员会究竟是怎样运作的呢?” 看起来, 这里采用非常清晰的“划界而治” 管理模式, 所谓九人委员会, 不过只是个摆样子的虚设而已。汤玛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外界总觉得我们这座赌城的治理方式和管制核心很神秘, 各种各样的传闻我都听过。 既然今天你们也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 那我也不妨谈一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正式对外透露, 还是第一次。” 我点点头 —— 那个电视台长也许兴奋得要开香槟庆祝了。“我们这个委员会每个月都会碰一次面, 有时候是正式的会议, 有时候也许只是在一起吃个饭。 但我们九个人都非常重视这个会议, 这么告诉你吧, 我在这个集团任职三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 其他八个人也是。”“那有人生病了怎么办?”“那就重新安排开会时间, 总之, 这个会议所有人都必须出席, 连派代表出席也不允许。 因为, 我们对委员会讨论的议题有严格规定: 必须是与九家集团密切相关的事务。”“比如?”董事长沉默了片刻,“有关这个会议的内容, 是不可以公开对外透露的。 但我可以这样回答你的问题, 比如, 关于这座赌城未来如何生存下去所需面对的挑战, 就是我们委员会每次开会的指定议题。”“如何生存下去?” 对这座发展如日中天的赌城来说, 很难想象其主事者竟会用“生存” 两字来形容它的未来。“你有没有想过, 再过五十年——不, 也许只要二十年、200
  • 邓晓炯·浮城甚至十年, 我们这座赌城, 很可能就不存在了?” 汤玛士突然反客为主地向我提问。我猛地摇头,“这, 怎么可能?”汤玛士连连摇头,“你知道我们目前面对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还未等我回答, 汤玛士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是网络, 是无所不在、 无所不能的网络世界!”这次我点起头来。 的确, 如今网络触手可及, 差不多已经全面取代了人类认知、 接触外部世界的渠道, 变成了每个人真实生活的世界, 反而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更加遥远虚幻。 就如现在大家宁愿待在家里, 也不愿意外出, 因为高度发达的科技已经把外面的真实世界网络化, 而且是以更低的成本、 更便捷的方式。 身为一本旅游杂志的编辑,我对此早已深有感触, 不过, 不曾料想的是, 对于澳门这座全球知名的赌城来说, 竟也如此。“你是说网络赌场?”“可以说是, 但也不完全是。 因为除了网上的赌场, 各地赌博合法化的城市也越来越多,” 汤玛士微笑着问我,“就以网上的赌场为例, 你知道现在全世界一共有多少家网络赌场?”我摇头。董事长伸出摊开的右手。“五百家?”“五万!”“什么?” 我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这五万家网络赌场的营业额加起来已是天文数字, 这还没有算其他城市赌博产业的数字!”“那你们打算怎么应付?” 我问。201
  • 澳门文学丛书董事长笑了,“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客人最后还是会选择来我们这里?”我摇头, 承认自己对此一窍不通。“那些最后选择来我们这里的客人, 是因为我们的品牌!因为‘澳门’ 这个名字, 让他们感觉可靠、 感到刺激、 感到值得信赖!”他看了我一眼, 继续讲下去:“所以, 如何解决未来的生存挑战, 是我们九人委员会目前最重要的任务。 比如, 你昨晚看的那场演出, 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陆续制定和推出的计划,都是为了让‘澳门’ 这个品牌变得独一无二。”“可现在的问题在于,” 我继续发问,“如今有相当一大批人根本不愿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城市, 这些人就算你的品牌再独一无二, 也未必会专程远道而来呀。”“你说得很对, 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董事长得意地笑了, 他伸手一指, 我瞥见了对面墙上那块精致的横匾:“只有你们想不到的, 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那已是澳门举世知名的宣传口号。“所以, 我们很快将掀起一场革命! 我们会让全世界重新认识这座赌城!” 汤玛士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我们计划把这座赌城送到 ——”“汤玛士先生!” 董事长身后, 一位由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黑色西装男子打断了他,“这个计划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 身为法律顾问, 我有责任提醒你这一点。”汤玛士似乎从狂热中冷静了下来, 他示意我身后的导演和摄影师停止拍摄,“你们看, 这些律师比我还紧张。 好吧, 还是等适当时刻再向外公布吧——” 他转身向黑色西装男子笑了202
  • 邓晓炯·浮城笑,“他们也算是自己人了!” 汤玛士回头看着我,“你签了保密协议的, 对不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差不多了吧?” 汤玛士抬腕看表,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 访问也该结束了。 我望向导演, 他示意我们站起身, 行至会议室的落地大玻璃窗前, 这里位置绝佳, 望出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我们要补拍几个你们谈话的镜头,” 导演指挥摄影师选择合适角度,“不用录音的, 你们随便聊聊, 做个样子就行。”在几乎面对面的近距离, 我发现这位意气风发的董事长两鬓已染上一层花白, 脸颊、 额角的细密皱纹也已隐藏不住。“很壮观吧?” 对方指向落地窗外的繁华城市。我点点头,“是呀, 真的令我眼界大开。”董事长望了我一眼, 眼神里充满骄傲与自豪,“再过一段时间, 这座城市又将再一次变得天翻地覆。”“你是说, 你们的计划?”汤玛士兴奋地点了点头, 压低声音, 似乎避免那律师再来干涉,“我们打算把这里变成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从东京到奥克兰、 从伦敦到纽约, 把这座赌城送到全世界每个人的家门口。 怎样? 听起来不错吧?”这话令我大为震惊——他要把这城市连根拔起, 变成一座海上超级豪华赌船?“那原来的澳门怎么办?” 我脱口而出。“原来的澳门?” 对方脸色一变,“什么原来的澳门?”“就是这个人工岛城兴建之前的那个 ——”汤玛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这里才是唯一的澳门, 这问题在当年交接时已经划分得非常清楚。” 他的语气变得冰凉,203
  • 澳门文学丛书和之前判若两人。我突然意识到, 也许自己问得太多了。“你们都签了保密协定的, 对不对?” 董事长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诡异, 他望向我和身边的导演, 再次发问。不过, 我看得出: 他发问的真正对象, 只是我一人而已。2099年12月19日 约中午1时忙碌的拍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我忙里偷闲地在酒店对面找了一间小餐厅坐下。 这才发现, 自己的通讯器里, 早已有一条丹尼发来的讯息。“我们见面谈谈吧!”我一看接收讯息的时间, 11:05—— 正好是我在访问汤玛士的时候。“你现在有空吗?” 我回复对方。“叭” 的一声。 出乎意料地, 对方的回复几乎立刻就传了回来:“你在哪里?”我抬头看了看餐牌上的餐厅名字和地址, 发给对方。 不到十分钟, 气喘吁吁的丹尼便从门口冲了进来, 也许他碰巧就在附近。我对他招了招手, 他看见了我, 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今天上午你见到汤玛士了?”“你怎么知道?”他伸手指了指悬在墙角的电视机, 屏幕上, 正是我和董事长谈话的特写画面。“汤玛士这个赌场大亨以古怪想法而举世知名。 这次他有204
  • 邓晓炯·浮城没有透露新的疯狂计划?”“他说打算把这里变成一座漂浮海上的 ——” 突然, 我想起了保密协议, 话出口一半, 便马上打住。丹尼眉头紧皱,“看起来, 传闻该是真的了?”“传闻? 什么传闻?” 这下轮到我的好奇心被挑动起来了。“早在几个月前, 在媒体圈子已广为流传这消息, 说是汤玛士和其他几个赌城大亨正在构思一个震惊世界的计划,” 丹尼呷了一口送上来的咖啡,“这个赌场大亨早就以想法大胆疯狂而闻名于世, 不过, 谁也想不到这次他竟会这么疯狂。”“疯狂?”“据说他正想法将这座城市变成一座可以在海上行驶的浮城, 永不休止地巡游全球沿海的富裕城市, 方便赌客们在家门口尽兴搏杀。” 丹尼又呷了一口咖啡,“听起来疯狂吧? 所以,当初不少人都把这传闻当成天方夜谭, 但现在看起来, 这很可能是真的。”一座环游世界的赌城? 这个意念光是听起来就令人匪夷所思: 那这片土地的归属如何? 还有到时各国赌客怎样出入境?透过什么外交途径? 有没有海关? 万一发生了法律纠纷怎么办……真是问题一大堆, 不过, 在我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怎样将一座城市连根拔起?“其实这并不难, 这里本来就是海上堆填而成的人工岛。你想想看, 只要将这座岛城的底部镂空, 再做一个类似船底的坚实岛底, 然后选择合适位置安置推进器, 其实就像把整座岛挖起来, 架在一艘超级巨大的平底船上。 听起来虽然工程浩大, 但绝非不可能。”“天呀 ——” 我觉得难以置信,“这需要花多少钱啊?”205
  • 澳门文学丛书“钱?” 丹尼把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对汤玛士这种人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 他冲我努了努嘴,“他现在面对的真正棘手问题比钱复杂多了, 我想, 这也是为何他迟迟没有对外公布这个计划的原因所在!”“真正的问题?” 我不解地看着丹尼——如果钱不是问题,那还有什么算得上问题?丹尼对我神秘地一笑,“这个嘛! 你还是别问为好。”2099年12月19日 下午5时半忙碌的下午很快过去, 在导演指挥下, 我试玩了几十种不同的博彩项目, 试用了从悬空天际酒吧到私人雪茄房的各种不同奢华设施, 甚至还试过了亚洲至尊的私人按摩服务、 全世界最昂贵的下午茶套餐……一连串的顶级享受, 反而把我折腾得疲惫不堪, 此时此刻, 我最希望找个安静舒服的地方好好坐一下。 我仍然选择了酒店对面的那家餐馆, 点了几份小食、 一瓶啤酒, 打算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时光。口袋里的通讯器鸣响起来, 我低头一看, 又是丹尼:“有件事能否请你帮个忙?”“什么事?” 我简短地回复对方。“想借你的酒店房间用一下。” 另一条讯息飞快发来。“干什么用?”“做访问。” 很快, 又一条讯息发了过来,“两三个小时就行。”借用我的酒店房间来做访问? 这要求令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206
  • 邓晓炯·浮城这一次, 对方的回复来得没有前几次那么快——也许是在斟酌合适的答案, 过了差不多两三分钟, 回复才传了回来, 只有两个字:“安全。”安全? 我不太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不过, 反正自己的酒店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借给丹尼做访问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好。” 我回复他。“你在哪里?”“老地方。”“我现在过来找你。”刚开始的时候, 我几乎完全认不出那个男人就是丹尼: 他头戴一顶鸭舌帽, 帽檐儿拉得低低的, 差不多遮去了大半张脸, 身穿一件宽松的灰褐色夹克, 下身则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脚蹬一双黑色跑鞋。 总之, 这身打扮和之前的他截然不同。“你说我那里安全, 是什么意思?” 丹尼还未坐定, 我便迫不及待地抛出心中的疑问。“这座城市都在汤玛士那伙人的控制之下,” 丹尼充满戒心地拧头四望,“我约访的那个人, 身份非常敏感, 我要尽力保护其安全。”“那我住在赌场酒店里面, 岂不是更危险?”“你住的是元首级的贵宾房,” 丹尼诡异地对我一笑,“你知道那里面平时都住了些什么人吗? 赌场深谙这些客人最关心什么, 所以, 如果说这座城市里还有最安全、 最隐密的地方的话, 那就是你住的酒店房间了。”我摘下手链——凭它才能自由出入酒店房间——递给对方。“谢谢。” 丹尼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完成访问后再找你。” 他冲我眨眨眼, 溜出咖啡馆, 迅速地穿过马路, 消失在207
  • 澳门文学丛书川流不息的人车之间。2099年12月19日 深夜11时左右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工作, 我仍未收到丹尼的讯息。最后一场拍摄是在酒店顶楼的天际池畔酒吧, 这里据说是出自某位设计大师的手笔, 此刻站在这里, 方真实地感受到令人难忘的壮观气魄: 顶层被设计成一座超大型拟真海滩, 除了蔚蓝色海水、 细白的沙滩, 还种下了成片的棕榈树林, 阵阵拍岸的海浪就像真的一样。 漫步海边, 果真令人恍如置身太平洋的某座岛岸。海滩上人潮来来往往, 池畔酒吧里更是人山人海, 随着唱片骑师精心挑选的强劲音乐节奏, 那些俊男美女迷幻地摇动着身体, 三五成群地沉醉于自己的迷离世界。 导演和摄影师完成拍摄工作后和我匆匆告别, 想必是商讨明天的拍摄进度和准备工作, 我倚靠在沙滩椅上, 打算喝完手上这杯“血腥玛莉” 就回酒店房间。再次低头看看通讯器, 仍然没有收到丹尼的消息。我抬腕看了看表: 从把酒店房间钥匙交给他到现在, 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了。 丹尼那副神秘的打扮、 紧张的神情, 此刻在我脑海浮现, 弄得我也有些心神不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将手中饮料一饮而尽, 决定下楼去一探究竟。到了自己的酒店房间门口, 我却有些犹豫起来——我在门口站定, 侧耳倾听。 房间内寂静无声, 我伸手一推, 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紧紧攫住了我——房门竟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门, 走了进去。208
  • 邓晓炯·浮城在前厅的宽大桌子上, 胡乱散布着一堆我从没见过的杂物: 一沓白纸、 几支颜色笔, 还有两杯饮料、 一盒纸巾……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 像是因为走得匆忙而忘了收拾。我继续向前走, 直行右转就是主卧套间。 我轻轻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顿令我倒抽一口冷气——我那张宽大的睡床之上, 竟摊着一具赤裸的尸体!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是否该转身逃走。 过了好一会儿, 我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那具尸体可是……丹尼?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 我迈步上前, 看清楚那尸体之后才略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具女尸, 女人大约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身材矮小, 皮肤偏黑, 头歪向一边, 被散乱的头发遮住近半张脸孔, 她面朝下趴着, 手脚摊开, 像一个写歪了的“大” 字。我迈步退后, 突然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 原来是散落一地的衣物, 该是床上那女人的吧? 等一等! 我再仔细一看, 突然有了惊人的发现——地上的那些外衣裤怎么那么熟悉? 对了, 那不是这间酒店服务员的制服? 这几天在这里频繁出入, 对于酒店服务员的装扮, 我已经相当熟悉了。等一等, 这也就是说, 在我床上的那具无名女尸, 是这家酒店的职员?一瞬间, 我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丹尼呢? 他的访问对象呢? 这个酒店服务员是谁? 又是被谁杀死的? 为什么要杀死她? ……该死! 都怪那该死的英国记者, 捅出一个这么大的娄子, 让我惹上大麻烦了!报警! 这念头在我混乱的思绪里首先蹦了出来。我退出卧室, 快步走向厅间, 但刚拿起电话, 却发起怔209
  • 澳门文学丛书来: 这座城市是由汤玛士和他的赌场大亨朋友们共管, 既然没有政府, 报警? 这里到底有没有警察?我突然想起, 此刻唯一能帮助我的人, 也许就是苏了。我在通话座机上找到了“私人服务” 的快速通话键, 按下。 “在我房间里……呃, 有一个……一个……” 我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 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有人死了。”“什么?” 对方一愣 —— 我能辨认出苏那熟悉的声音。“我不是开玩笑, 我的床上, 有一个女人……死了, 你们这里有没有警察? 还是应该通知酒店的保安, 我不知道 ——”“安东先生, 你不要慌, 我马上派人过来。” 苏的语调温柔和缓, 令我紧张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大约不到三分钟, 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应该是苏带人来了吧?“苏——” 我急忙上前开门。 但迎面而来的几个人, 却全是陌生脸孔,“你们——” 我的话还没有出口, 便被为首那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一把扭住手臂, 我想反抗, 但已是徒劳, 旁边有人将我铐锁起来。 我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 铐住我的是感应式锁链, 被锁着越挣扎它就锁得越紧。“你们是谁? 为什么抓我? 苏呢? 苏在哪里?” 我大声质疑对方。为首者没有答话, 他举起手上的通讯器, 不知在与什么人低声地通话。 我此刻才看清楚, 来者共有三人, 为首那高大壮实的男子和另外两个均穿着式样一致的黑西装, 就连短平的发型也几乎一样。 他们三人成犄角状散开, 将我包围在中央。“你们到底是谁? 苏呢? 你们把苏找来, 她可以证明我——” 身后开始有人推搡着我向前走, 对我的质问毫不理会。210
  • 邓晓炯·浮城突然, 丹尼的话语又在我耳边响起:“这座城市都在汤玛士那伙人控制之下。” 丹尼充满戒心的模样我仍记忆犹新, 这三个大汉、 苏、 汤玛士, 说不定还有杀死那个酒店服务员的凶手, 也许都是一伙的? 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开始变得冰凉。三个一言不发的大汉簇拥着我, 乘两架电梯直下酒店大堂。 电梯门刚一打开,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已“咔嚓咔嚓” 闪烁不停, 不知媒体从哪里得到消息, 闻风而来的记者早已挤满大堂——一个中了巨奖的幸运儿, 在赌城拍摄旅游节目期间卷入桃色谋杀案, 还有什么比这新闻更适合登上媒体头条?两名黑衣男子上前, 奋力在水泄不通的记者堆里开辟出一条通道, 那个壮实男子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 用力把我向前边推边走, 我们这个古怪的四人组合就这样穿过挤满媒体记者的酒店大堂, 抵达门口。外面是一辆早已停泊在这里的黑色厢斗车。开路的两个男子上前打开汽车的后厢门, 一直扭着我的大汉把我半推半抬地送进车厢,“砰!” 车门被猛然关上。 我抬脚踢了踢车门, 已从外关锁的车门纹丝不动, 只发出几声闷响,看起来那是厚实的特制钢板, 或许是专门用来抓捕囚犯的装备? 我发现身处厢斗里一片黑暗, 四面都是密实的厚厚钢板,似乎只在顶部有一排通风口。 我像一个瞎子一样, 摸索着, 尚未在地下坐稳, 突然, 车身一晃,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 翻滚到地板上——囚车向前疾驰而去。囚车的行驶一开始还算稳定, 但很快就加起速来, 越开越快, 不时车身还剧烈地左摇右晃。 令我连坐也坐不稳, 一片漆黑中, 我伸出手, 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希望能找到一些211
  • 澳门文学丛书凭借之物, 令自己在这段晃荡颠簸的车程中好受一些。 但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只能背靠车厢, 尽量稍微稳定一下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囚车突然停下来了。我站起身, 迅速在脑海里拟定了反抗计划: 趁对方开门时不备, 也许可以一记飞脚给予出其不意的攻击, 然后迅速逃跑。 但很快我又推翻了这个打算——就算我能击倒其中一个,但还有其他人呢? 而且, 我连自己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逃跑? 跑向哪里? 怎么跑? 我侧耳细听, 车厢厚实钢板的隔音效果极佳, 除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地等待, 这短暂片刻, 对我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突然, 车厢后门“咣当” 打开, 外面的嘈杂声和光亮一下涌进原本黑暗密闭的窄小车厢里 —— 那是海浪声, 雄厚有力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海岸, 我望进无边的夜色, 眼前是月光下的一片大海。 这辆囚车, 此刻正停在某处海岸旁边。“怎么样?” 那个打开车门的男子看着我, 笑了起来,“看来我们要提前出发了。”说话的人, 竟是丹尼。2099年12月20日 约凌晨2时船在暗黑海面飞快行驶, 随着海浪上下颠簸不定, 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均匀而低沉的马达声, 混合着浓烈的机油味道, 呛得我连呼吸也倍感困难。 船是丹尼一早已经约好的——这种小轮船如今已是罕见的“古董” 了, 我很讶异竟还有人在212
  • 邓晓炯·浮城使用如此原始的交通工具。船上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才帮我弄开手上这副电子镣铐。 我揉揉酸疼的双手, 站起身, 从圆舷窗望出去, 外面漆黑的海面偶尔翻腾起碎白细浪, 在月光照耀下, 仿似一头硕大海怪宽背上的鳞片……此情此景, 看起来如此不真实, 令我感觉好像仍未从今早的噩梦中彻底醒来。船舱角落的陈旧电视机里, 新闻节目正不断滚动播放着我刚才从酒店大堂被逮捕上车的画面, 那副狼狈模样看来已被各种媒体传播到世界各地, 自己此刻已是最知名的杀人嫌疑犯——甚至还有媒体马上以电脑拟真技术绘制出所猜测的案发场景: 一个被好运气冲昏头脑的色魔, 企图强奸为他收拾房间的服务员, 因对方反抗而恼羞成怒, 一气之下将对方奸杀, 然后在同伙协助下, 出逃偷渡……精细的电脑画面令拟真案发经过栩栩如生。 我苦笑着, 走出甲板, 看着茫茫一片的海面, 长叹了一口气。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扭头一看, 身边站了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便是丹尼。“谢谢。” 我向丹尼致谢,“你怎么会有办法把那辆车弄到手?”“来, 介绍一下, 这位是志勇。 他就是驾驶那辆囚车的司机, 我也是收到他的通知才知道, 所以决定马上行动, 将我们原本的出发时间提前。” 丹尼继续解释,“其实应该是我说抱歉才对, 把你也拖了进来。”我抬眼看了看那位“志勇” ——这是个地道的中国人名字, 那人也长了一张标准的华人脸孔,“你好!” 我和他伸手一握,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让你惹上了大麻烦吧?”“那帮没有人性的混蛋! 竟然对美香下此毒手, 还嫁祸于213
  • 澳门文学丛书人, 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家伙, 良心都给狗吃了!” 志勇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似无处发泄满腔的怒火。“都怪我大意了。” 丹尼见我一脸疑惑, 向我解释起来,“志勇和美香, 哦! 对了, 美香就是在你酒店房间里被杀害的女服务员。”“是谁杀了她?” 我问。“还能是谁! 汤玛士和他的打手们啊!” 志勇的怒火仍然未消。“可是, 为什么他们要杀害一个普通的酒店服务员?”“美香并不是个普通的酒店服务员,” 丹尼插了进来,“她是以服务员身份来这里为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搜集证据,” 丹尼叹了口气,“我也是收到了她发给我的数据, 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才决定深入跟踪报道这个故事——”“澳门守护家园阵线?” 这个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丹尼看了我一眼,“这个新兴组织也许你还没听说过。 说起来, 还要追溯到当初大部分澳门居民同意出售‘澳门’ 名字的那段时间, 当年虽然同意让博彩集团另外择地再建一座新赌城。 但当时仍有一部分居民坚决反对, 就算在后来的移民潮里, 他们也不愿离开原居地, 更自发组织起一个团体, 就是后来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丹尼这么一说, 自己好像又对这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丹尼继续解说下去,“后来, 因这个组织的理念极具感召力, 有不少移居外地的澳门人陆续加入, 再发展到后来, 世界各地甚至有不少和澳门并无关系的人也不断加入, 其后更衍生出不少新的类似组织, 也令它的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214
  • 邓晓炯·浮城我听着丹尼的解释, 不断点头称是——世界各国大小城市在资本全球化影响下如今已渐趋雷同, 不但外貌相似, 就连运作模式、 思想价值也大同小异: 人们的肤色、 语言、 文化背景虽截然不同, 但却穿着一样名牌的衣服、 开着同一型号的汽车, 抵押上自己几十年的青春和血汗, 向同一间银行贷款用高昂的天价购买由同一个发展商开发修建的、 样式差不多的楼房, 就连受聘机构也可能是同一间跨国企业集团……可以想象, 当出现了好像“澳门守护家园阵线” 这种捍卫本土价值和个人自由的组织, 具有多么强大的号召力。我想起丹尼当初借钥匙时避而不答的那个问题,“所以,你说汤玛士需要解决的真正问题, 就是这个?”丹尼点了点头。“可是,” 我内心问号又现,“那些赌场集团已把‘澳门’这名字买断, 只要按时支付分红, 他们已无须再负任何责任,何必为此操心? 甚至要赶尽杀绝?”“这你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志勇插话,“澳门在全世界早已成为‘赌博’ 的代名词, 这也正是赌场集团愿意支付巨额年金来买断这名字的原因所在, 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道,“可如果两个澳门同时都存在, 始终难令那些赌场大亨们放心 —— 就像收藏家若知道全球只剩两枚同样的稀世邮票,他宁愿撕碎其中一枚, 令所剩那枚成为世界的唯一一件!”“噢——” 我开始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是说, 他们要把原来的澳门变成……”丹尼接过我的话,“他们计划把澳门变成荒废之地, 从地图上抹掉, 不再有人居住, 不再存在于世人的记忆之中。 而近年突起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 更迫使他们加快了实行计划的215
  • 澳门文学丛书进度。”“什么计划?”“用尽一切方法将澳门人赶离原居地: 一方面故意放任城市的管理秩序不理: 糟糕的城市治安、 有毒的空气、 高昂的物价、 低劣的教育、 马虎的医疗, 令居民生活艰难, 抱怨不断;另一方面, 他们又以极具吸引力的分红方案诱惑大家离开, 后来的事实证明, 他们的工作非常富有成效——大约五十年之内, 澳门的总人口从原来的逾百万下降至不足三千。 所以, 原来那座澳门城市的破败凋零, 看起来像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其实一直都是赌场集团和当地管制者连手计划的一部分。”丹尼的话令我疑窦丛生,“赌场集团这么做我还理解, 但这对同样居住在澳门的那班管制者来说, 有什么好处?”“嗐! 赌场集团支付的那一大笔钱, 金额是固定的, 分的人越少, 他们到手的钱就越多, 何况那些管制者为了钱, 让他们卖了祖坟也愿意的,” 志勇一拍大腿, 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愚钝,“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嘛!”不知怎的,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祖父、 父亲, 还有家境困顿的童年记忆——那些当初选择离开家园的澳门人, 对他们所选择的命运, 完全一无所知。“可是, 如果确如你们所说, 这个计划已经施行了超过半个世纪, 那在我看来, 他们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 我所言非虚——原来的澳门城市早已在世人印象中消失, 这座大海中央的繁华赌城, 此刻才是“澳门” 之名的当然代表,“他们又何必如此紧张? 甚至不惜下此杀手?” 我内心的疑虑仍未全消。“这就有关汤玛士的那个最新超级项目——浮城计划了。”丹尼回答。216
  • 邓晓炯·浮城“浮城计划?”“那些赌场大亨们打算将这座赌城连根拔起, 变成一座能够环游世界的海上浮城, 将赌博娱乐送到各国沿海城市, 你能想象其中利润将有多么丰厚吗?”我点点头。 一座在全世界到处游走的豪华赌城, 大概无异于一部流动的庞大吸金机器吧?“但是, 这个计划要顺利实现, 不但涉及极其复杂的法律、运输、 管理, 甚至外交方面的问题。 当中最重要的一环, 就是这计划能否为沿途各国政府及其国民接受, 同意让这座浮城进入其领海范围、 在其沿海停留。 而如果我们透过媒体揭露他们不可告人的阴谋, 让世人知道: 原来的澳门城市已被这群赌场大亨像吸血鬼一样榨干耗尽、 那些原居民已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的话, 我相信, 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还愿意让这座漂浮赌城入境停靠了吧? 所以, 你应该明白, 为什么汤玛士他们如此不遗余力地追杀我们了。”丹尼的话让我豁然开朗, 不过, 我又想起很重要的一点,“但现在美香死了, 这些不都是死无对证了吗?”丹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黝黑的小金属棒, 在我面前晃了晃,“虽然他们杀死了美香, 但我已将访谈全部做了摄影记录, 这些是最重要的证据。 而且, 在志勇帮忙下, 我打算再去访问一些当地的澳门守护家园阵线成员, 就可以很快完成这篇报道了。”丹尼的话在我心中重燃希望: 捏造在我身上的罪名, 有机会因丹尼的报道而还我清白。“好呀!” 我倍感雀跃起来,“那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不知道,” 丹尼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走, 我们去问问217
  • 澳门文学丛书船长。” 我们三人前后鱼贯穿行于细窄的船侧通道, 准备前往船长室一问究竟。就在这个时候, 枪声响了。当第一排子弹扫射在甲板上的时候, 那声响听起来极不真实——那种像是钢珠在铁板上弹跳的清脆声响, 让我一时很难和死亡挂起钩来。 所以, 当走在最前面的志勇被击中掉入茫茫大海的时候, 我竟仍在原地发呆, 如果不是丹尼一把将我拽倒的话, 恐怕早已成了怨鬼亡魂。机枪扫射声越来越密集, 我和丹尼蜷缩在甲板和舷梯所构成的小小三角形空间里, 这个死角为我们提供了片刻的安全庇护。 头顶上方的暗黑夜色里, 传来了难以辨识的低沉轰鸣——难怪刚才我们对于步步迫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那是一架新型的无人驾驶攻击飞行器, 汤玛士他们应该派出了不少这种兼具搜索和攻击能力的飞行器, 四处围捕我们。飞行器从空中发来低鸣声响, 环绕着我们这艘小船, 边兜圈边扫射。 不过扫射的频率明显减低了不少, 应该是它的生命探测仪所发现的目标已所剩无几了吧? ——我们从藏身处略略抬头张望, 甲板上躺着不少被打得像马蜂窝一样的尸体, 应该是那些无辜的船员, 船长可能也在其中。“怎么办?” 我小声地问身边的丹尼, 他看起来也吓得够呛。“不管怎样,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良久, 黑暗中传来他的回答,“估计汤玛士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飞行器发回去的数据, 所以可能很快就会有大批人追杀而来。”“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感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也不知道, 取决于离这里最近的船多快赶来。” 我能感觉到, 在黑暗中, 丹尼正在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必须218
  • 邓晓炯·浮城尽快行动!”“你有什么计划?”“我们想办法到船甲板下面去, 那里舱板比较厚,” 丹尼的声音让人听起来有种放心的感觉,“而且, 最重要的是, 存放潜水设备的储藏间就在那里!”我探头迅速张望了一下, 最近的通道出入口大约距离我们藏身之处十米左右。“怎么样? 准备好了没有?”“现在?”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场面, 觉得有些手脚发软。“对,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跑去那个门口, 然后一直沿着舷梯向下, 我记得储藏间就在那条通道的尽头。” 丹尼看来对这艘船的结构相当熟悉, 令我也陡然多出了几分信心和勇气,“好, 那我们行动了, 准备——1─2─3!”跟随丹尼的号令, 我猛然跳跃而起, 随着他拼命向数米之外的那道门口狂奔,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在空中盘旋的飞行器探测到我们的行动, 转过头来, 哒哒哒的扫射声又响起,我几乎能感觉到被子弹击起的碎片在身后不断扬起。我们冲进门口, 转弯, 沿舷梯向下, 救生设备储藏间果然就在通道的末端。 我起脚踢开门, 里面地下果然摆放了好几套全新潜水用具, 我不禁为丹尼的英明欢呼了起来, 一个箭步冲上前, 穿戴起来。 我忙碌了半天, 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扭头, 才发现丹尼竟还呆坐在一旁。 “快点呀! 你还在发什么愣?” 我急忙催他, 可丹尼仍然一动不动。 我凑近一看, 顿时全身发凉: 丹尼背靠墙壁,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件衬衫。我上前掀起丹尼的衬衫——看来有一枚子弹击中了丹尼的小腹, 鲜血正汩汩地涌流而出。219
  • 澳门文学丛书虽然我不是医学专家, 但眼前的绝望处境, 实在无需任何专业医学判断——若没有专业的医疗救护人员和设备, 丹尼的鲜血很快就会流干。“听着,” 丹尼吃力地伸手入怀, 然后在我面前摊开, 在他掌心, 是那枚小小的金属棒,“……替我保管好, 想……想办法……联络……采访……主任, 他……他叫……詹姆士……你……你把这个传……传给他……” 丹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感觉到生命正从他体内一点一滴地流失。“你……你……快离开这里……我们……已经离澳门……海岸……不……不远……” 丹尼将金属棒塞进我的手心, 想将我推开, 但他极度虚弱的身体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抱紧丹尼逐渐变冷的躯体, 不知该如何是好。外面, 轰鸣的飞行器仍在盘旋。 看来,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放下已无生气的丹尼, 沿舷梯登上甲板: 飞行器还在围绕着小船仔细搜寻, 这船已被完全击毁, 动力尽失, 此刻漂在海上随浪起伏, 似在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从我所在的门口到船侧不过两三米, 只要时间把握得当, 冲过飞行器的火力覆盖区再跳入大海, 只要几秒钟就行了。我屏住呼吸, 静心等待。终于, 飞行器绕向船体另一侧, 我把握机会, 飞奔上前。越过甲板栏杆, 跳落大海, 湿冷的海水瞬间将我吞没, 却给我带来某种莫名的安全感——刚才还令我倍感恐惧的暗黑大海,此刻竟成了我的保护神。220
  • 邓晓炯·浮城2099年12月20日 清晨5时半位处中国广东省珠江口西岸的澳门——或更严格地说, 这个以前被称为“澳门” 的地方——由一座连接陆地的澳门半岛, 以及两座大岛 (氹仔岛和路环岛) 组成。 在潜水装备内置的全球定位仪指示下, 我在海里潜游了近两个小时, 终于抵达了澳门海岸, 从定位仪显示来看, 我登陆的地点应位于澳门最南端——路环岛的黑沙海滩。我慢慢靠近海滩, 脱下潜水面罩, 虽然华南的天气温暖湿润, 但冬天的海水仍让人感到不适, 海水渐浅, 我已可站起来涉水向岸边走去。 不过, 缺少了海水的浮力承托, 我感到身负潜水装备的沉重, 所以一到岸边, 我就把它们脱下来, 转身一屁股坐下, 大口地喘着气——近两小时的潜泳实在把我累坏了!突然, 我意识到, 这是自己首次踏足故乡的土地——这个让我从小充满种种幻想的地方。 我放眼远眺, 此刻天色尚未全亮, 依稀的晨光将这座小岛的轮廓依稀勾勒出来: 海滩沿岸,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楼房, 近海的稍矮一些, 大约七八层高, 远处的建筑物则一座高过一座, 遮天蔽日, 高耸入云, 大约有三五十层高不等, 这片密集的建筑群落延绵不绝, 几乎像一环巨大的碗边将整片黑沙海滩包在中间。 不过, 如今这片建筑群已像废墟一般喑哑沉默, 由于年久失修, 大部分建筑的窗户玻璃已经剥落, 露出一个个的黑洞, 像是数不清的骷髅眼窝。太阳慢慢从海平面探出头来, 将阳光洒向大地万物, 那堆破败的建筑群也被镀上一层金黄, 看起来更显怪异。 我微微眯221
  • 澳门文学丛书起眼睛——刺眼的光线也在我身上镀下一层金黄, 让我全身感到一阵微微暖意。 远处的海面平静非常, 微浪拍岸, 不时有几只黑白间杂的鹭鸟飞过, 我极力向海面远眺, 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看来, 汤玛士的打手们没有追杀而来。 但我内心仍余悸未消, 盘算着还是去寻找一个安全的掩护之所, 先安顿下来, 再做下一步打算。我向那片建筑群走去, 这片偌大的废墟静无声响, 好像一片刚被发掘的古代遗址, 走近之后, 我才看清楚更多细节: 建筑物的低矮部分已爬满各种藤蔓植物, 不少空洞的窗口看来已成鸟兽之居, 不时看见说不出名字的鸟儿飞进飞出, 为这堆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废墟增添了几分生气。我站在远处观察了好久, 终于选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栋临海小楼。 楼房是一座五层高的建筑, 我毫不费力地踢开一楼的一户大门, 几只老鼠被我的粗暴吓得四散奔逃, 我环顾四周:这里也许曾是某个富豪的度假别墅, 虽然如今已破败不堪, 但仍不难揣度当初的雍容气派——大理石的地台和墙壁、 气派的全海景落地大窗, 还有占据了差不多整面墙壁的大电视屏幕,虽然如今大理石已斑驳破碎、 大窗的玻璃也早已四碎, 只剩下一个空洞, 至于那幕电视屏幕墙更是爬满藤蔓植物。 我继续探索, 这间公寓单位有四个房间, 所有的房间都留下了不少个人杂物, 有女主人的化妆包、 梳子和手袋, 还有小孩子的塑料玩偶、 认字卡片, 最多的是满地的衣物——如今大多已无法辨认。 不难推论, 这家人当初走得非常匆忙。我叹了一口气, 选定了稍微整齐些的一个房间, 把腐烂发霉的床褥掀开, 然后将自己所有随身物摊开在床板上: 除了丹尼交给我的那枚金属棒, 还有我的钱包——虽然里面的东西大222
  • 邓晓炯·浮城多已没什么用了, 此刻最有用的东西, 来自我一直带在身边的潜水救生包: 里面有一架全球定位仪、 一台可连接互联网的手持式计算机, 还有一大袋压缩干粮、 三瓶饮用水、 一本笔记本、 一支笔, 以及一些常用的药物。我取过那台电脑——这种微型电脑是海难救援设备的标准配置, 海难幸存者可以透过国际互联网联络亲友或搜救机构。我想起了丹尼的临终遗言, 轻轻按下那台电脑的电源键, 默默在心中祈祷起来。电脑的屏幕闪亮, 开机正常。万岁! 我大声欢呼起来, 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和兴奋: 接下来, 我就可以透过网络向那位采访主任求援, 并将金属棒里的资料发给他。 那么, 不但丹尼、 美香还有志勇用性命换来的资料就能公诸于世, 我自己的清白也有机会沉冤得雪了!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选择画面, 一共是八种全球最普遍使用的语言, 要求用户任选其一。 我点选了“英语”, 随之跃然出现的, 是接入互联网的页面。 一枚小小的地球符号在屏幕正中旋转了起来, 系统正在接入网络, 我耐心地等待着。一分钟过去了, 又一分钟, 再一分钟。 那颗小小地球徒劳地旋转良久, 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 两行文字在屏幕上显示:网络信号异常。 您所在区域的互联网服务可能遭受屏蔽, 请尽快联络相关服务供货商。我读完这些文字, 好像刚读完自己的死刑判决书。223
  • 澳门文学丛书日期不详 时间不详今天已不知是我被困在澳门的第几天了。急救包里的食物和饮水早已耗尽, 周围也很难找到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 我身体的状况也越来越糟糕了。 前几天的感冒今天仍未痊愈, 因为营养不良, 我全身也越来越僵硬酸痛, 今天早上还呕吐了两次, 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尝试离开这里去寻找“澳门守护家园阵线” 其他成员求助的计划几经尝试仍然失败了。 不知是汤玛士还是本地管制者派来的搜索队已经封锁了这一区域, 而且搜索行动也每日不断, 他们一般分成三至四支小队联合行动, 我也被迫不断转移藏身位置。 所幸这里地形复杂, 那片废墟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所以和他们周旋了几次, 都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 从我身体状况恶化的速度来看, 也许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另一个更坏的消息是: 丹尼的那枚金属棒, 在我匿藏躲避的时候不见了! 这个坏消息一度令我沮丧得想自杀, 不过, 现在自己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尽量重返自己曾经出没过的地方, 希望能把丢失的金属棒找回来。 要知道, 那是令真相有机会大白于天下的唯一希望啊!不过, 为保险起见, 我决定进行另一项后备方案——若那枚金属棒最后找不回来, 我希望能通过这本日记笔录, 写下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回忆, 尤其是趁我现在记忆尚清晰, 也仍有气力执笔写字。 希望日后世人会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我洗净应有的清白。224
  • 邓晓炯·浮城尾声拍卖大厅里虽然人山人海, 此刻却变得异常安静——人们都在屏气凝神地听着拍卖官的介绍。“这本日记的内容, 记载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件。 而且,从日记的潦草字迹, 以及草草完成的结尾来看, 作者似乎是在相当匆忙的情况下停止了写作。”硕大投影屏幕上, 是第991220号拍卖品——一本日记的内页扫描影像。 画面显示的是最后几页, 果然, 上面字迹潦草,痕迹杂乱。“这件藏品以前在本行已流拍了几次, 因为最大的争议点,就是有关这本日记的真伪: 究竟这里面所描述的, 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记录? 还是一个编造的虚构故事? 毫无疑问, 若是前者, 那该藏品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因为, 它将为现有历史填补一段空白。 不过, 若是后者的话,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大厅内响起了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之声。拍卖官扫视了一下人群,“根据第0531/69号法例, 作为拍卖机构的代表, 我有责任将有关这件藏品的、 对其价值有重大影响的必要信息公开, 事实上, 有关信息本身也存在不少矛盾之处, 所以也许这就是这件藏品如此引发争议, 尤其在估价方面造成了巨大落差的缘故。”这番话引起不少专业买家的注意, 那些蜂拥而来的淘宝者希望从今天的大批普通货色中找出沧海遗珠, 看起来, 今天的重点, 或许就在这件藏品上了。225
  • 澳门文学丛书“根据碳十四测年法以及其他测年方式的比对结果, 这件藏品的年份应是在大约三千年前, 也就是说, 应是公元2100年左右, 和日记里记载的年份数据是大致吻合的。” 拍卖官的话,让人群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不过, 和事实不吻合之处, 是日记中所提到的‘澳门’ 这个地方。”大屏幕上, 跃然而现一幅巨大的古代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 是亚洲。“那段历史期间, 确实存在过一个叫做‘中国’ 的国家,不过, 从历史数据来看, 并不存在一个叫做‘澳门’ 的地方,至于什么赌城, 以及日记中提到的浮城, 更是从未记载于任何史料。 因此, 极有可能这只是出自作者幻想的编造故事。”台下的讨论更加热烈起来, 有备而来的淘宝者里, 有几个似乎已犹豫起来。“不过, 姑不论这本日记所载是真是假, 以其如假包换的久远年份, 还有娱乐性十足的小说情节, 我认为都是值得收藏的一件有趣玩意儿。 当然, 如果日后能证实其真确性, 那它的价值自然更无法估量。” 拍卖官停顿了下来, 扫视了一眼拍卖大厅。“怎么样? 现在有人打算出价了吗?”标价屏幕上, 出现了第991220号拍卖品的底价, 这个数字也透过现场传导设备送往全球各地此刻正关注这场拍卖的潜在买家们面前。 拍卖官看了看眼前显示屏上实时更新的数据, 再扫视了一遍全场黑压压的人群, 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怎么样? 现在有人打算出价了吗?”226
  • 邓晓炯·浮城转运一不过半天, 我已是第三次见到同一个男人。每天吃完晚饭后, 我都会沿着南湾湖边散步, 一来可以静静享受初入夜的宁静, 也可以顺便梳理一下白天无法静心思考的东西。 和往常一样, 那个傍晚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团蜷缩在树下长凳上的黑影, 故以当那黑影突然在我身边跳起的时候, 着实吓了我一跳。“先生, 借支烟抽?”我定睛看去, 怔了一怔。 与此同时, 在那黑影被街灯和夜色照亮的面庞上, 不难看出也挂着一脸愕然, 显然他也认出了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不到两小时之前。那天, 一班久未谋面的朋友取道澳门远行, 他们在澳门几小时的短暂停留中我不免要尽一番地主之谊: 带他们去赌场里开开眼界。 赌场大厅里, 朋友们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瞧, 不亦乐乎。 我平日就不好赌, 此时自不免有些无聊, 和朋友们约定了几时在门外等候, 我出赌场找了片树荫下站着, 点支烟, 静静看着来去如鲫的人群, 倒也有趣。 就在这个时候, 他出现了:鬼鬼祟祟、 没精打釆的他, 好像一个输了钱的赌徒。 我别过头227
  • 澳门文学丛书去, 这样的人在赌场周围到处都有, 我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因为很自然地, 他接下来就该告诉我他今天运气太差, 能不能借给他点路费什么的。 可能也感觉到了我的异样眼光, 是以他瞥了我一眼后, 悄悄地走了开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和赌场里人头攒动、 数不清的面孔相比, 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有什么特别, 让我吃惊的事情, 发生在大半个小时之后……和那些“弹尽粮绝” 后陆续走出赌场的朋友们会合后, 大家准备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 时才发现: 小方和他的女朋友不见了踪影! 有人提出, 这对情侣也许正值运到, 还在里面“博杀” 呢! 是以众人又耐心地等了近十分钟, 仍不见两人踪影, 为免耽误大家时间, 我提议大家分几路把守赌场各个出口, 以免他们俩走错了赌场侧门。 我则返回赌场内寻找, 心想:“没准他们两个真的交了好运, 正在里面发着横财呢!”要知道, 在赌场里要找出一两个人来, 无异于大海捞针——赌场大厅的设计就像一个聚宝盆, 赌桌与赌桌之间排得密密麻麻, 目的也就是让每一个赌客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场内旺盛的人气, 让你觉得来对了地方, 乐而忘返。我再次走进人声鼎沸的赌场大厅的时候, 却一眼看见了那个男人!虽然赌场里人头攒动, 但此时此地要不去注意他却很困难——他坐着的赌桌这时已成了全场的焦点, 远看就像一口沸腾了的油锅: 赌台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在最外围, 还不断地有人拼了命地想挤进去。我踮起脚瞄了他一眼: 端坐着的他被人群包围着, 脸涨得228
  • 邓晓炯·浮城通红, 像喝醉了酒一般。 他一只手按着桌子, 另一只手好像在把玩着一枚筹码。 周围每一个人的眼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不,准确地说, 是落在他的手上、 盯着他筹码押出的方向。 他, 稳稳地坐着, 就像一场战斗中指挥若定的大将军。虽然自我上次看见他到现在相隔半小时也不到, 但他的神釆此刻已截然不同: 满脸自信、 举手投足间更是神情若定。 如果说在赌桌上也有偶像的话, 绝对不难看出此时的他就是身旁人们眼中的天皇巨星!赌桌旁每一个人的脸都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一眼望去:那五颜六色、 色彩斑斓的筹码在他的面前堆成一堆不小的金字塔, 他似乎并无意去清点面前筹码的数量, 只是在脸上挂着莫以名状的笑容, 不, 不只他的脸上, 他身边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疑问地来自各人面前那混合着纸币和筹码的一堆堆大小不等的财富——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散财童子”。“他转运了!” 我想。是的, 除了“转运”, 我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此时此地的他。忽然, 他好像也瞥见了我, 透过层层的人墙, 他笑着看了过来, 我也礼貌地报以微笑。 霎时间, 数十双目光向我投来,似乎以为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财神爷。我不太习惯于来自这些赌徒们的注目礼, 转身走了开去。在赌场里, 三更穷、 五更富, 一个潦倒的赌徒突然交上好运而大杀四方的例子比比皆是, 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何况此时我要去寻找那两个失散的朋友。 因此, 我离开了这堆热得发烫的人群, 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229
  • 澳门文学丛书直到几个小时之后, 也就是在南湾湖边, 我第三次遇到这个男人。二借着傍晚的余光看清那团突然在身边跳起的黑影时, 我着实吃了一惊, 令我诧异的是那一刻我在他脸上所见到的神情:如果说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可以用“失意” 两个字来形容的话, 第二次看见他绝对可以用“意气风发” 来形容。 那么, 这一次要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可就令我大伤脑筋了: 他的脸上一片迷茫, 眼睛里竟然是一片空洞的死灰。 他也认出了我, 不安地搓着手。 我猜测眼下的情况八成是好运气已离他远去, 他刚才那迅速积累的财富已如过眼烟云般消失不见。怎么也想不到, 我竟然猜错了!有句话叫“一回生, 两回熟, 三次见面做朋友”, 说的真是一点不假, 前几次见到他时, 我还避之则吉。 但现在看见他, 居然感觉上好像见着了熟人一样。 我二话不说从身上摸出烟盒, 递了过去。他贪婪地抽出一根, 点着, 狠吸起来。 我慢慢地在长凳上坐下, 侧眼看着他: 他闷低着头, 一声不吭, 嘴上暗红色烟头忽闪忽闪的, 微光反照在他脸上, 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突然,他开腔了:“你相不相信运气这回事?”我有些迟疑, 不太清楚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人有时难免要相信时运风水这些事的……”“不!” 他抬起头盯着我, 眼里竟有些咄咄逼人,“我是问,230
  • 邓晓炯·浮城到底有没有运气这样东西的存在?”我一时语塞, 不知该说什么好。 输赢之间, 每一个赌徒总会将部分或全部原因归于运气, 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又怎会不相信运气的存在? 也许, 此刻我面前的他已经用完了自己的好运气, 而又不愿意去接受眼前的现实。“人是不能只靠运气的,” 我看着他隐在黑暗里的面庞,“再好的运气, 也有用尽的时候, 赌台不聚财呀!”他听了我的话, 似乎无甚反应。“赌博无必胜, 光靠赌是发不了达的, 小赌怡情, 大赌乱性啊!” 我只是希望能劝他不要再沉迷在一个“赌” 字里面。万万想不到, 听了我的话后, 他竟然大笑了起来,“发达? 如果说到发达, 我想现在我唯一可以发财的地方也就是在赌桌上了!”“什么?”我愕然, 他坐回长椅, 拿起原本摆在身边的一只旅行袋——我这才发现他并非两手空空, 只是把自己的随身家当散乱地摊在长椅上而已——他“刷” 地一下拉开旅行袋, 抬起头, 看着我, 眼里满是得意。 我伸头一瞅, 心中一惊:旅行袋里, 居然是满满的一袋筹码!我并不是赌场的常客, 但筹码还是认得几种, 而眼下那些价值不菲的万元、 拾万元面额以及一些我从来也没见过的筹码胡乱地混在一起, 挤在这个小小的旅行袋子里, 我略估一下,应该不下几百万之数。“你……” 我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开口,“你……拿着这么多钱, 要小心才是!”他笑了一笑, 那笑容在我看来, 似乎有些苦。 他顺手从旅231
  • 澳门文学丛书行袋里摸起一只像是十万元面值的筹码。“多谢你的好意。”他拈了拈手中的筹码, 一扬手,“嗖” 的一声, 筹码划着弧线融进黑暗的夜色, 被南湾湖无声地吞没。“哎!” 我失声惊叫,“你……”他拉上旅行袋, 平静地看着我,“如果只是因为钱, 那么一切就好办得多了。”听了这话, 我心中疑团更甚。 看来,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赌徒。 但是, 对赌徒来讲, 如果令他烦恼的不是金钱, 那又会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看穿我心思的他, 又开腔了:“在你看来, 钱是否是衡量运气好坏的砝码?”我摇了摇头:“人的运气有好多种, 钱当然不是唯一的标准,” 我看着他的眸子, 它们似乎恢复了不少生气,“但在赌桌上, 我相信该只有运气好的人才会赢吧?”“那么, 你是承认世上有运气这样东西的存在了?” 他狡黠地笑了起来。我看着他, 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人有三衰六旺, 总有高潮低谷, 不过——” 我转过脸看着他,“福兮, 祸之所倚;祸兮, 福之所依。”他眨着眼看着我, 陷入了沉默, 良久, 突然抬起头来,“谢谢你的烟。” 他扬了扬手上的香烟。我笑了笑, 摆了摆手, 没说什么便站起身,“我先走了!”我拍拍他的肩。 他看着我, 怔怔地, 突然没头脑地来了一句:“如果现在有一个转运的机会, 你会不会要?”我笑了:“你怎么如此肯定我现在的运气差到需要转呢?”232
  • 邓晓炯·浮城听了我的回答, 他一脸愕然地呆住了, 差点连手中的旅行袋也跌了下来。 我挥挥手, 走了, 心想:“这人有点意思, 我和他也算有缘, 只是不知下次又会在什么时间、 什么地方撞见他?” 想罢, 我转过头去:“有什么要帮忙的, 来《濠江日报》找我, 我叫麦田。” 我看他不像个坏人, 只是好赌而已, 若下决心戒了赌的话, 有空能和他聊聊天, 也该挺有趣。真的,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直到我听到他自杀的消息。三每天下午我都会去报馆走走, 一来和报馆的朋友聊聊天,二来也顺便看看有没有读者的来信 (虽然我在报上的专栏不是每天刊出, 但读者来信倒是常常有的)。那天我一来到报馆, 首先便往收发室去, 我的信箱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封信。 我一伸手把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只雪白笔挺的信封, 写着报馆和我的名字,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两行中葡文烫金小字:白朗 古 律 师 事 务 所我心里一突,“可是我的文章惹了什么官司?” 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是那种质地极好的刚古纸。 我打开信纸, 细细地读了起来, 内文不长, 只有短短的几句:本行受李富海先生委托, 以其遗嘱执行人身份谨233
  • 澳门文学丛书此通知阁下, 请自见信日起速赴本行办理遗产接受手续。信末是一个潦草得像是任何人的签名, 然后写信人好像意料到没有人能看得懂这样的一个签名, 底下注释般打着一行字:白朗 古 大 律 师这下子教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李富海何许人也? 一个个人名和面孔在我脑海里飞快掠过, 可没一个和“李富海”这名字扯得上干系。 为什么这个与我素昧平生的李富海要把他的遗产交给我? 他交给我的遗产又是些什么东西?按信封上的地址, 没费多大工夫就来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在接待处漂亮的小姐面前, 我说明了来意。 很快, 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走了出来:“午安!” 他瞟了一眼我和手里捏着的信封,“您就是麦田先生?”我点了点头。“我姓吴, 是白朗古大律师的私人助理。 请您跟我来。” 青年殷勤地招呼着。沿着长长的走廊, 随着青年急急的步子, 很快我们便来到走廊的尽头。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扇英式大木门, 青年趋前按了一个按钮, 大门缓缓向两边退去。 门后是一间圆形办公室, 周围墙侧全是落地大书柜, 被巨型书墙围绕在中央的, 是一张巨型的办公桌。234
  • 邓晓炯·浮城桌后, 一个中年人正在埋首写着什么, 看到我们进来, 马上从桌后站了起来。这时, 我有机会看清楚面前这位中年男子, 他约摸四十来岁, 看上去保养极佳: 梳理得一丝不苛的头发、 刮得铁青的两腮、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不缓不急的举手投足。“麦先生?” 中年男子走到了我面前,“我是白朗古,” 他伸手和我有力地握了一握,“也就是李富海先生遗嘱的执行律师。”“李富海是谁?”我终于可以问出这个在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你……不认识李富海?!” 他大吃一惊, 一脸诧异让我自觉像答错了一个连小学生也应该知道的问题, 弄得我也不好意思起来。 旁边那位姓吴的助理识趣地递过一件文件, 白律师一手接过。“来, 麦先生, 请坐下慢慢说。”木门旁有一列L型的真皮沙发, 甫在那宽大、 柔软的沙发上坐定, 我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谁是李富海?”白律师打开手上的活页夹, 抽出一张照片, 递了过来。 我接过照片, 一看, 便愣住了。 照片里的人西装革履、 意气风发, 虽然如此, 但我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那个我一天连遇三次的赌徒!白律师凑了近来, 指着照片:“这就是李富海, 你真的不认识?”“哦!” 我恍然大悟,“我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 只不过今天才知道, 原来他叫李富海,” 我苦笑了一下,“那他到底是什么人?”235
  • 澳门文学丛书白律师看了看我,“李富海是我的老客户和老朋友, 他在香港从事证券投资, 前些日子从香港来澳门, 在他澳门的居所……自杀身亡。” 我同情地看着白律师, 看得出来, 他正承受着失去一个忠实客户和老朋友的双重打击。虽然那天在南湾湖边我感觉到对方不是一个普通的赌徒,但却想不到, 他竟是一个股票大亨。 刹那间, 我想起那天李富海在湖边不折不挠追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相不相信运气这样东西的存在?”难道, 对他们这些投机商来说, 有时候,“运气” 这东西比生命还重要?“但是,” 我转念想起了那只装满筹码的旅行袋,“也不对!如果一个赌徒因时运不济而撒手人寰尚说得过去, 但如果因鸿运当头而起轻生念头, 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那么,” 白律师开腔了,“既然您和李富海只是一面之交,您可知为什么他要把遗产留给您呢?”我抬起头, 茫然地摇了摇:“完全没有头绪。 我和他只见过一面, 连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无端交一笔遗产给我? 可能是你们把我和一个他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弄混了。”白律师摇摇头,“他是在自己的居所里被人发现的, 同时还有他的一封遗书,” 白律师又从手上的活页夹中抽出一张纸,“他在遗书里特别指明要将一件东西交给您。 还特别提到了您和报馆的名字, 我们详细调查过, 绝对没有错。” 我接过白律师递来的文件, 那是一封遗产签收书。“麦先生, 麻烦您拿一下证件。” 吴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 接过我的证件匆匆离去, 我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白律师接过, 核实了一次, 站起身走向办公室中央的大书236
  • 邓晓炯·浮城桌。 桌上有一只小木盒子, 大约一尺长, 半尺宽, 他拿起木盒向我走过来,“麦先生,” 他递那个木盒子给我,“这便是李富海想交给你的遗产。”我接过木盒子, 沉甸甸的, 摇了摇, 猜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回去再慢慢研究吧!” 我想, 站起身准备告辞。“麦先生!” 白律师叫住了我。“对不起, 麦先生, 作为一个遗产执行律师, 我的职责已经完成了, 不过……” 白律师有些吞吞吐吐,“作为富海、也作为李家多年的老朋友, 有些话, 我想该趁着这个机会讲出来。”“哦?” 我转过头看着他。“关于富海留给你的东西, 我……噢! 李家希望……”“你放心,” 我打断了他的话,“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 如果是李先生的金钱财产, 我会原物奉还……”“不、 不、 不,” 白律师连忙摆手,“麦先生你误会了。 富海怎么分配他的财产, 我们完全尊重他的意愿,” 他咽了咽口水,“事实上, 他留给家人的遗产已经相当丰厚, 在金钱上已没有什么争议了。”“那……” 我不明白了。“其实, 我和李家是世交, 深知富海的为人, 我们怎么也想不出富海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 他瞟了瞟我手中的小木盒子。“噢!” 我明白了, 伸手拍拍白律师的肩膀,“放心! 只要这里有任何线索, 我一定会告诉你们。” 我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子。237
  • 澳门文学丛书白律师感激地笑了笑, 欠了欠身子, 我又一次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 突然, 那英式大木门外传来了一声重响, 像是什么东西跌倒在地。 连我在内,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不约而同地向门口望去: 木门动了一动, 开始缓缓地向两边退开, 从那仅见一丝的缝隙中看去, 一个小伙子正扭动着身躯想从那细缝中钻进来, 缝隙尚细, 那人便不停地挣扎扭动着, 看起来反而像被厚木门夹着一般。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 听见身边的白律师倒吸了一口冷气:“小铁! 你在这里干什么?”四我疑惑地转过头看着白律师, 他尴尬地笑了笑,“呃……他是……富海的小儿子, 也许, 他听说你在这里, 所以……”白律师搓着手, 补充了一句,“他和父亲的感情很好。” 似乎给那个在门缝间扭动的年轻人作个注释。木门已缓缓移开至颇宽松的距离, 那年轻人猛地摆脱了木门的纠缠, 冲了进来, 一下和我撞了个正着。 这下力道颇猛,“啪” 一下, 撞得我手中的木盒也飞了出去, 跌在地板上, 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踉跄地晃了一晃, 险些跌倒。“喂!” 我有些动气。白律师赶紧冲前, 一把抓住那个青年,“小铁! 你太不像话了, 还不快向麦先生赔不是?” 年轻人气喘吁吁, 面孔涨得通红, 却挂着一脸不服气。 我看着面前这个冒失小子: 二十岁左右, 个子不高, 皮肤黝黑, 但很壮实, 短短的头发和圆圆的眼睛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虎虎生气。238
  • 邓晓炯·浮城也许留意到了我的眼神, 小铁桀傲地偏头回望了过来。“东西是我们家的,” 小铁瞪着我,“说不定和爸爸的死也有关系! 怎么可以说拿走就拿走?”我笑了, 有心逗他,“可是, 法律上来讲, 东西已经是我的了, 怎么说是你们家的呢?” 我指了指对面的白律师,“不信? 你问问他。”少年拧过头看看白律师。“小铁!” 白律师插到我俩中间,“你不要胡闹! 麦先生已经答应了, 如果有任何关于你爸爸的线索都会告诉我。”少年扭过头, 冲我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忍不住, 一面摆手一面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捡起滚落到沙发脚下的木盒子, 这才发现可能是刚才冲击力过猛, 那木盒子已被摔得裂开, 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好像是一本书。 我俯身捡起那本书和空空的木盒子, 提议道:“好了, 既然盒子也打开了, 不如大家一起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我们先打开木盒, 翻来覆去地研究, 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机关。 看来, 李富海打算留给我的东西, 应该就是那本书了。 我放下木盒, 把那本书凑近眼前细看, 身边小铁踮起脚也想看个究竟, 连白律师也好奇地伸过头来。仔细一看, 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我手上的东西虽然大小、厚薄都和一本普通的书相若, 但却不是书, 而是一本笔记本。我揭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粗劲有力的钢笔字:李富海私人日记, 二○○三年239
  • 澳门文学丛书看见这行字, 我怔了一怔, 第一反应便是合上笔记本, 一个陌生人的私人日记, 好像不该去看吧? 我顺势坐回沙发上,小铁挤来我的身边, 白律师也缓缓在对面坐下, 我和他四目交投, 他好像也明白我的想法。“富海之所以将他的日记留给你, 就是想让你看看里面记载的东西吧。”听了他的话, 我点了点头, 重新揭开手里的日记。“李富海是哪一天……自杀的?” 我问,“4月24日。” 白律师回答。翻开日记, 因为只用了大约三分之一, 是以日记本仍旧很新。 我快速地翻着, 直接揭到记录的最后一页。 我想, 白律师和小铁也该和我一样, 急切地想知道: 到底在李富海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里面, 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我们失望了。日记本最后一页记录的日子写着“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我低头认真读着: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晴。 我必须要找到它! 耗费了几个月的人力物力, 我已经通过各种关系, 花费数以百万, 可仍然一无所获。 莫非这就是我的命运? 或者, 是上天对我企图改变命运的惩罚? 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最后是大大的六个惊叹号, 我继续倒着向前翻看:240
  • 邓晓炯·浮城己经联络了澳门的朋友, 今天刚电汇了一百万,无论如何要找到它……今天接到小张的电话, 他说还需要三倍的人手,看来又要一笔支出了……大部分都是写着李富海多么辛苦、 如何千方百计寻找一样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日记内容没什么特别, 我匆匆地由后向前翻看, 约略地扫描着每一页的内容。他到底在找什么呢?突然, 一页日记引起了我的注意——引起我注意的倒不是那篇日记的内容, 而是那潦草的字迹。 整本日记李富海都写得十分工整, 唯独是这一页, 看来写得非常匆忙。我低下头去, 这篇日记很短, 只有潦草的几行, 但有一个字由于李富海实在写得太过潦草而无从辨认, 我大声地读了出来:二○○三年一月十二日, 阴雨, 今天于相士处得到一……据说有转运之奇效, 我不太相信, 但相士说, 只要在赌局中输去的话, 则可达转运之愿。 其言之凿凿, 又似有些道理。我合上日记, 李富海从事股票投机, 迷信风水命相没什么出奇。 但从他写下的日记看来, 一个大大的疑点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李富海究竟为什么自杀?”“从日记来看,” 我翻至4月22日, 也就是日记内记录的最241
  • 澳门文学丛书后一天,“李富海既无意也无心以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白律师同意地点点头:“对! 那完全不像一个想自杀的人写下的日记。”“而且,” 我说,“从他以前的日记来看, 也从未有过求死的念头, 而这里李富海曾提到的这件东西……” 我指着手上那页日记里潦草的那个字,“也许就是他在自杀前几个月苦苦寻找的物事。”白律师接过日记本, 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最后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把日记递回给我,“这个字, 我还真认不出来。”我接过日记本, 沉思了一阵:“不管这是什么东西, 可以肯定的是, 李富海一定深信这东西能让他转运, 也许他无意中将其丢失, 便发狂般倾注人力、 物力、 财力去寻找。 而至于他的死, 我唯一可以想到的解释是, 苦苦寻找而不得, 他在极度沮丧下才自杀的。”白律师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还剩下一个疑问, 4月23日那一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合上日记本, 将它放回小木盒里,“23号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非常关键, 但也可能并不重要。” 我扬了扬手里的木盒,“李富海并非每天都记日记, 有时候隔几天才记一次。” 白律师沉默地点了点头,“所以, 也许李富海在23日这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或者, 只是搜寻行动并无进展, 他的沮丧和绝望不断累积, 因此连写日记的心情也没有了。” 白律师不语,对于我的推论, 并不表示反对。“无论如何,” 我站起身,“打扰了你这么久, 我也该回去了。”“哪里的话。” 白律师也站起身。242
  • 邓晓炯·浮城“我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 若有发现再和你们联系。” 虽然我不认为这事会有什么新的进一步发展, 但仍要客套几句。“我看也只好这样了。” 白律师礼貌地伸出手。 我和白律师握握, 拍拍小铁的肩膀, 走出房间。我想, 这件事该就此结束了: 不过是一个迷信的富商因想不开而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我打算在离开律师事务所后径直回家, 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好好地睡上一觉。事实上, 一切本来都可以按我所计划的那样进行——如果不是我在进家门口时不小心跌了一跤的话。五接到我的电话, 白律师只用了十分钟就出现在我家门口。之所以如此神速, 全因我在电话里的一句话:“快来! 我找到了李富海几个月来苦苦找寻的那件东西!”回到家, 我摸出钥匙开门, 也许是因为手上东西太多、 也许是地下太滑、 或者也许……因为我运气太好? 总之, 我一进门口便不小心滑倒了, 于是手里那只可怜的盒子又一次被狠狠地“啪” 一下摔了出去。老实讲, 这一跤并不是摔得太重, 我很快便爬了起来, 暗叹倒霉之际连忙捡起散落地下的东西。 当我捡起木盒子时, 愣了一愣: 先前在律师事务所我已经反复研究过这个木盒子, 里面并无一物。 可现在我发现底板竟松了出来——原来盒内底部多嵌了一块木板, 本来嵌得十分牢固, 可在一摔再摔之下, 木板松了开来, 收藏在夹板中的东西被我发现。我拿出一看, 竟是一枚赌场的筹码!243
  • 澳门文学丛书我急急翻开李富海的日记, 揭至2003年1月12日那页:“今天于相士处得到一……据说有转运之奇效, 我不太相信, 但相士说, 只要在赌局中输去的话, 则可达转运之愿。”噢! 我恍然大悟, 那字迹之所以潦草至我们无以辨认, 是因为他写的是英文!“筹码” 一词的英文——chip!我拍头大骂自己之愚蠢! 能在赌场里输去的, 除了筹码,还会是什么?我招呼门外的白律师入内, 他的神色相当急切, 我于是直入主题, 从口袋摸出筹码,“啪” 一下按在桌子上。 白律师投来疑惑的目光, 看看桌上的筹码, 又看看我。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罢, 白律师半信半疑地捏起筹码细细研究起来:“它……能替人转运?”“啊!” 我突然大叫一声, 吓了他一跳,“我明白了!”“明白什么?”“白律师, 你先回答我, 李富海是不是近来才开始迷上赌博的?”白律师点了点头,“那怪不得他会迷上赌博!”“为什么?”“因为他逢赌必赢啊!”我把当天在赌场和南湾湖边两次遇见李富海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白律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拧成一团, 眼睛则死盯着手上的那枚筹码, 似要把它看穿一般。“我想, 李富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只筹码, 又一定按他日记中所写的步骤, 使用了这只转运筹码。” 我停了停, 看看244
  • 邓晓炯·浮城白律师,“此后李富海成了赌桌上的常胜将军。 不过, 在他赌运亨通后, 他又想找回那只幸运筹码, 苦苦找到之后, 却发现筹码不灵验, 失望之下, 选择了自杀。”“不灵验?” 白律师放下手中筹码。“这只是我的推测, 我想, 李富海22号还说要不惜一切找到筹码, 但24号他就选择了自杀, 唯一可能的打击, 或许是他在千辛万苦寻到筹码后, 却发现已一无所用。”“一无所用?” 白律师仍有些不明所以。“对啊!” 我一拍脑袋,“按他在日记里所记载的, 如果要筹码替他转运, 便一定要在赌局里输去, 可问题在于, 他此前已靠这枚筹码转了赌运, 现在是逢赌必胜的了, 试问: 一个逢赌必胜的人又怎样可以把手里的筹码输掉呢?”“哦!” 白律师恍然大悟地点起头来。我开始明白整件事情: 想必是再次企图改变命运的李富海发现, 自己陷入一个可怕的悖论迷宫, 再也找不到出口。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输去手上的转运筹码——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南湾湖边遇见那赢钱仍愁眉苦脸的李富海——手上有改变命运的钥匙, 却再也无法打开那把命运之锁, 绝望的李富海最终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一切问题好像都找到了答案, 除了一个:“究竟为什么李富海要再次改变自己的命运? 逢赌必胜难道不好吗?”“这个问题倒不难回答,” 白律师因心中疑团已解, 显得十分轻松,“筹码的任务只是转运, 并没有说一定会转得更好。赌运亨通未必代表好运, 这世上, 你听过有几个好赌之徒拥有幸运人生的?” 白律师叹了口气,“唉! 李富海能有今天的地245
  • 澳门文学丛书位, 他的命运原本就应该很好, 只是他一时贪玩, 将自己的命运转向了另一不同方向……”白律师没有再往下说, 但他想要说的话, 这一刻我已完全明白了。尾声根据我后来进一步的发现, 我和白律师合力所作出的推论和事实不尽相同, 当然, 两者亦相差不远, 但我并没有告诉白律师。 原因有两点: 第一、 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第二、 这也是李富海的遗愿。我后来的发现, 还是在那只木盒子里。我把筹码放回盒子里的时候, 再次有所发现——在那块为收藏筹码而嵌入盒底的木板的另一面, 我发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是李富海留给我的话:麦先生:如果你看见这些字的话, 想必己经知道了转运的秘密, 但却未必知道我自杀的原因, 我想, 这个原因, 起码, 至少该让一个人知道。 偶然的一次, 和朋友在澳门见到一个极出名灵验的相士, 求得了这个转运筹码。 好奇之下, 我按相士的说法去做, 逢赌果然必胜。 但赌运亨通却令我愈来愈无法自拔, 我喜欢进赌场多过回公司, 我喜欢赌台上不断赢钱的感觉多过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对着召之即来的金钱, 我发现自己开始对曾经看重的一切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 当246
  • 邓晓炯·浮城你竭尽心力奋斗的一切原来就唾手可得, 原本的动力何在? 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我越来越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于是我不惜工本、 不计代价地要找回那只转运筹码。 终于, 在我几乎绝望之际, 它被我找到了! 可我又一次陷入了绝望, 无论我怎么费尽心机, 那只该死的筹码就是输不去! 也就是说, 我永远也不可能重返原本的生活, 既然如此, 我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事千万不要告诉我的家人,我不想他们知道有这么一枚转运筹码的存在, 我知道, 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我不想他们重蹈我的覆辙。 相信你会是这枚筹码最胜任的保管人,所以, 这枚筹码我留给您, 也留下我的建议: 千万别去用它。李富海 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绝笔转运筹码我并不想要, 虽然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命运是好是坏, 但我宁愿自己去慢慢发现, 也不想贸然将其改变。 不过,我忠实地完成了李富海的遗愿——木板上所记录下的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他的家人。不管李家还是白律师都希望尊重李富海的遗愿, 所以盒子、 日记和筹码都留在了我这里。有时候, 我会偶尔拿那枚转运筹码出来看看, 甚或把玩一下。 看着它, 我常常在想: 究竟, 是什么在操控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那些转运灵符? 抑或, 是我们自己?247
  • 澳门文学丛书后 记按道理, 小说作者的角色在故事结束之后就应退场。 不管再说明或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过, 对于这本书、 这几个故事, 我还是有些话想再说一说。《转运》是2003年创作的短篇, 获得了当年的第五届澳门文学奖小说组冠军; 《刺客》是2005年写成的作品, 获得了当年的第六届澳门文学奖小说组冠军; 《迷魂》是2008年写成的作品, 获得当年的“澳门中篇小说奖”, 并有幸由澳门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 至于《浮城》则是2013年的新创作, 这次是首次发表。《刺客》和《迷魂》两部作品均选材自真实的澳门历史事件——前者是发生于1849年8月22日的香山县龙田村村民沈志亮、郭金堂等人刺杀澳门总督亚马留(JoaoMariaFerreiradoAmaral)事件, 后者则是1622年6月24日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企图攻占澳门的战争。 这次接到穆欣欣小姐邀稿,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两部作品, 不但因为它们是自己较满意的作品, 更因写作过程中渗透了不少自己对澳门由陌生至熟悉的观察和思考。《刺客》和《迷魂》两个故事都建基于发生在澳门的真实历史事件, 贯穿了澳门历史的过去与现在, 于是我忍不住想,未来呢? 未来的澳门, 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是, 就有了《浮城》的构思与写作。 如今这三部作品连在一起, 不但刚好跨越~248
  • 邓晓炯·浮城自己近十年的写作生涯, 更有趣地形成了自己的“澳门历史三部曲”。 至于收录《转运》(此次的版本略有修订)的缘故, 除了因这篇小说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描写赌徒的作品, 还因若以之观照澳门人在面对赌权开放前后的心态转变, 亦尤见微妙。 这四篇作品, 浸透了自己十年来与澳门呼吸与共、 同步成长的所思所感, 此际能在内地结集出版, 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谢谢所有令这件事情成真的朋友, 也希望读者会喜欢我的这些故事。是为记。249
  •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浮城 / 邓晓炯 著. -- 澳门:澳门基金会;北京:作家出版社;北京:中华文学基金会,2014. 1(澳门文学丛书)ISBN 978-99937-1-131-5(中国澳门)ISBN 978-7-5063-7270-1(中国内地)Ⅰ. ①浮… Ⅱ. ①邓… Ⅲ. ①中篇小说 - 小说集 - 中国- 当代 ②短篇小说 - 小说集 - 中国 - 当代 Ⅳ. ①I247.7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06493号浮 城作 者:邓晓炯责任编辑:冯京丽 秦 悦 邢宝丹装帧设计:棱角视觉责任印制:李卫东 李大庆出版发行:澳门基金会(E-mail:ieinfo@fm.org.mo)作家出版社(E-mail:zuojia@zuojia.net.cn)中华文学基金会(E-mail:zhwxjjh@126.com)印 刷:三河市华业印装厂成品尺寸:133×214字 数:180千印 张:8.125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ISBN 978-99937-1-131-5定 价:澳门币30.00元©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 王祯宝 《曾几何时》水 月 《挥手之后还会再见吗》邓晓炯 《浮城》未 艾 《轻抚那人间的沧桑》吕志鹏 《在迷失国度下被遗忘了的自白录》李成俊 《待旦集》李宇  《狼狈行动》李观鼎 《三余集》李鹏翥 《澳门古今与艺文人物》吴志良 《悦读澳门》林中英 《头上彩虹》赵 阳 《没有错过的阳光》姚 风 《枯枝上的敌人》贺绫声 《如果爱情像诗般阅读》袁绍珊 《流民之歌》黄坤尧 《一方净土》黄德鸿 《澳门掌故》梁淑淇 《爱你爱我》寂 然 《有发生过》鲁 茂 《拾穗集》穆凡中 《相看是故人》穆欣欣 《寸心千里》以上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序
  • 图书主页定价:澳门币30.00元澳门众多的写作人,从语言与生活的密切关联里,坚守着文学,坚持文学书写,使文学的重要性在心灵深处保持不变,使澳门文学的亮丽风景得以形成,从而表现了澳门人的自尊和自爱,真是弥足珍贵。从“澳门文学丛书”看,澳门文学生态状况优良,写作群体年龄层次均衡,各种文学样式齐头并进,各种风格流派不囿于一,传统性、开放性、本土性、杂糅性,将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现出一种丰富多彩而又色彩各异的“鸡尾酒”式的文学景象,这在中华民族文学画卷中颇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续发展的文学。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学丛书,体现着一种对澳门文学的尊重、珍视和爱护,必将极大地鼓舞和推动澳门文学的发展。就小城而言,这是她回归祖国之后,文学收获的第一次较全面的总结和较集中的展示;从全国来看,这又是一个观赏的橱窗,内地写作人和读者可由此了解、认识澳门文学,澳门写作人也可以在更广远的时空里,听取物议,汲取营养,提高自信力和创造力。——摘自王蒙《澳门文学丛书·总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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