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思平澳門世界遺產澳門知識叢書
  • 澳門世界遺產
  • 澳門世界遺產澳門知識叢書鄧思平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澳門基金會
  • 總序對許多遊客來說,澳門很小,大半天時間可以走遍方圓不到三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對本地居民而言,澳門很大,住了幾十年也未能充份了解城市的歷史文化。其實,無論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旅客,還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居民,要真正體會一個城市的風情、領略一個城市的神韻、捉摸一個城市的靈魂,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澳門更是一個難以讀懂讀透的城市。彈丸之地,在相當長的時期裡是西學東傳、東學西漸的重要橋樑;方寸之土,從明朝中葉起吸引了無數飽學之士從中原和歐美遠道而來,流連忘返,甚至終老;蕞爾之地,一度是遠東最重要的貿易港口,“廣州諸舶口,最是澳門雄”,“十字門中擁異貨,蓮花座裡堆奇珍”;偏遠小城,也一直敞開胸懷,接納了來自天南海北的眾多移民,“華洋雜處無貴賤,有財無德亦敬恭”。鴉片戰爭後,歸於沉寂,成為世外桃源,默默無聞;近年來,由於快速的發展,“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的澳門又再度引起世人的關注。責任編輯  向婷婷裝幀設計  鍾文君叢 書 名  澳門知識叢書書    名  澳門世界遺產作    者  鄧思平聯合出版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香港北角英皇道499號北角工業大廈20樓    澳門基金會    澳門新馬路61-75號永光廣場7-9樓香港發行  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    香港新界大埔汀麗路36號3字樓印    刷 深圳市森廣源印刷有限公司     深圳市寶安區71區留仙一路40號版    次   2012年11月香港第一版第一次印刷規    格 特32開(120mm × 203mm)192面國際書號 ISBN 978-962-04-3031-2    © 2012 Joint Publishing (Hong Kong) Co., Ltd.    Published in Hong Kong
  • 這樣一個城市,中西並存,繁雜多樣,歷史悠久,積澱深厚,本來就不容易閱讀和理解。更令人沮喪的是,眾多檔案文獻中,偏偏缺乏通俗易懂的讀本。近十多年雖有不少優秀論文專著面世,但多為學術性研究,而且相當部份亦非澳門本地作者所撰,一般讀者難以親近。有感於此,澳門基金會在 2003年“非典”時期動員組織澳門居民“半天遊”(覽名勝古蹟)之際,便有組織編寫一套本土歷史文化叢書之構思;2004年特區政府成立五周年慶祝活動中,又舊事重提,惜皆未能成事。兩年前,在一批有志於推動鄉土歷史文化教育工作者的大力協助下,“澳門知識叢書”終於初定框架大綱並公開徵稿,得到眾多本土作者之熱烈響應,踴躍投稿,令人鼓舞。出版之際,我們衷心感謝澳門歷史教育學會林發欽會長之辛勞,感謝各位作者的努力,感謝徵稿評委澳門中華教育會副會長劉羡冰女士、澳門大學教育學院單文經院長、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湯梅笑女士、澳門歷史學會理事長陳樹榮先生和澳門理工學院公共行政高等學校婁勝華副 教授以及特邀編輯劉森先生所付出的心血和寶貴時間。在組稿過程中,適逢香港聯合出版集團趙斌董事長訪澳,知悉他希望尋找澳門題材出版,乃一拍即合,成此聯合出版之舉。澳門,猶如一艘在歷史長河中飄浮搖擺的小船,今天終於行駛至一個安全的港灣,“明珠海上傳星氣,白玉河邊看月光”;我們也有幸生活在“月出濠開鏡,清光一海天”的盛世,有機會去梳理這艘小船走過的航道和留下的足跡。更令人欣慰的是,“叢書”的各位作者以滿腔的熱情、滿懷的愛心去描寫自己家園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使得吾土吾鄉更具歷史文化之厚重,使得城市文脈更加有血有肉,使得風物人情更加可親可敬,使得樸實無華的澳門更加動感美麗。他們以實際行動告訴世人,“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澳門無愧於世界文化遺產之美譽。有這麽一批熱愛家園、熱愛文化之士的默默耕耘,我們也可以自豪地宣示,澳門文化將薪火相傳,生生不息;歷史名城會永葆青春,充滿活力。吳志良二○○九年三月七日
  • 目錄導言 / 006媽祖閣—澳門最古老的廟宇 / 010摩爾兵營(港務局大樓)—獨出心裁的特色建築 / 024鄭家大屋—著名思想家鄭觀應祖屋 / 034聖若瑟修院—天主教中國傳教士的搖籃 / 056崗頂劇院—中國首所西式劇院 / 074民政總署大樓—四百多年政治風雲變幻之地 / 084仁慈堂—澳門第一個慈善機構 / 102大三巴牌坊—澳門地標性建築 / 114哪吒廟—輕巧別致的建築小品 / 136舊城牆遺址—澳門重要軍事防衛遺蹟 / 144大炮台—中國現存最古老的西式炮台建築群之一 / 154聖母雪地殿教堂、東望洋炮台及燈塔—見證東西文明融合的半島之巔 / 170主要參考書目 / 184圖片出處 / 188
  • 導言2005年,“澳門歷史城區”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從此,她與那些中外聞名的,用盡諸如雄偉、壯觀、獨特、不朽等詞語形容也不過分的萬里長城、故宮、金字塔、盧浮宮等等人類文明結晶等量齊觀,並將受到當今社會乃至千秋萬代人們永遠的珍視、保護和弘揚。對於這個由昔日漁村逐漸蛻變而來,由許多古舊狹窄街道組成的,至今都不能說是個大型國際都會的澳門,為何得以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這個事實,至今仍有許多人都不甚明白個中的理由。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四百多年前,當中國明王朝堅固的紫禁城剛剛建成百年,遠在天邊的葡萄牙人就不辭萬里,歷險犯難,前來叩拍中國古老國度的大門。在其堅韌不拔的努力下,葡萄牙人終於獲得允許在中國的南大門口—澳門定居下來。從此,澳門作為近代中西文明交匯及文化交流的最重要橋樑,開始發揮其愈來愈不可替代的作用。以葡萄牙人為代表的西方來客,把其文明的果實,一次又一次地首先撒播在澳門這塊中國的土地上。最早的教堂、修院、大學、醫院、劇院等等陸續在這裡出現。中華帝國在精神和文化層面受到強烈感染和激烈衝擊;不僅如此,西方商人以澳門為據點,東向日本、菲律賓,西達印度、歐洲,把中國貨物銷售到全球各地,白花花的銀子因此流向這個古老帝國,在物質層面,大大促進了中國社會的轉型和發展。澳門不僅成為最早的東西方精神和物質文明溝通的橋樑,而且這座橋樑的建造方式也令世人矚目。可以說,碰撞幾乎是不同文明相遇的必然方式。沒有碰撞,就沒有交匯。歷史的澳門,碰撞,卻是極其短暫;交匯,則是大河主流。這是澳門的經驗,甚至已上升為一種精神和傳統,即是“和而不同,兼蓄包容”。今天,當你漫步在澳門歷史城區,時而可以見到典型的中式廟宇,時而又可以見到正宗的西方教堂,二者相處得那麽和諧自然,就像是左鄰右舍,彼此友善,互相關照。要知道,他們並不是為營造什麽氣氛而臨時搭建起來的佈景版,而是矗立在此,百多年,數百年,綿亙了中國幾個朝代,超過了美國的年齡。正是這些至今身形猶健、
  • 風格不一的建築物,由於其功用及其共存,成為“和而不同,兼蓄包容”的澳門精神和傳統之不可取代和延續久遠的載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世界文化遺產的評審標準提到:(所評定的)建築物包含了對一種文化傳統的不可多得的證明。這不正是對澳門歷史城區最中肯的評價嗎?“澳門歷史城區”共由二十五項文物景點組成,由於篇幅所限,本書現在只能介紹十二項—並非以偏概全,這卻可說是其核心部分,希望讀者從中已經可以呼吸到其氣息,觸及其脈動,體會其精神。
  • 011如果說,澳門是東西兩條奔騰大河的交匯點,那麽,代表當地中華文化,並親自見證這個匯合之處的波濤洶湧的壯觀景象,非媽祖閣莫屬。媽祖閣(又稱媽閣廟)是一座供奉天后的廟宇。同類型的廟宇,遍佈南中國東南沿海各地。然而,澳門媽祖閣的出衆之處,不僅在於景致的奇麗,香火的鼎盛,尤以其人文的薈萃,身世的不凡,而引人矚目、蜚聲四海。媽祖閣位於澳門半島的西南端,依山臨海,憑崖而建。二百多年前駐澳的中國官員撰寫的《澳門記略》這樣形容:“娘媽角,一山崷然,斜插於海,險要稱最,上有天妃宮。 ”天妃宮即是媽祖閣,可見這座廟宇所處的環境之奇,地勢之險。媽祖閣故此並不具有那種以中軸對稱的傳統廟宇格媽祖閣—澳門最古老的廟宇昔日的媽祖閣廟門
  • 012 013局。由遠望去,只見古木森森,怪石纍纍,殿宇疊架,錯落有致。媽祖閣正面山門是一座花崗石建築的小型牌樓,門楣書有“媽祖閣”三字,兩邊分列石鐫對聯。牌樓頂鋪琉璃瓦脊,上以鰲魚拱托寶珠做為裝飾。由山門進入,穿過一座四柱牌坊,循正殿側面的迂迴小徑,拾級而上,半山之處可見一座小型殿室,這是弘仁殿。殿室由幾面石壁構成,外築以亭,翹簷飛脊,玲瓏精巧。殿門兩側有對聯:“聖德流光莆田福曜,神山挺秀鏡海恩波”。殿內祀奉天后主神之外,旁有侍女及魔將相伴。弘仁殿建於明弘治元年,即 1488年,這是媽祖閣香火最初燃點的地方。“南荒開島嶼,絕壁俯危亭”,低吟古韻,彷彿又回到五百年前。那個時候,澳門只有少數當地居民以捕魚為生。由弘仁孤殿放眼望去,只見六合寂寥,海天蒼茫,漁舟泛波,悠然返往。弘仁殿就像一個長子,最先來到世上,見證了家族的繁衍生息。弘仁殿之後,媽祖閣內又先後建起了正殿和大殿。媽祖閣的廟宇,因此成為整個澳門最早落成的宗教場所。1582年,著名的傳教士利瑪竇來到澳門,對此留下了親筆記錄,“那裡有一尊叫阿媽的偶像,今天還可以看見它,而這個地方就叫做澳門”。當然,偶像不能擺放在露天,必有屋簷遮蔽,這個遮蔽之處就是媽祖閣。正殿又稱石殿,建於 1605年,緊跟在山門和牌坊之後,同樣以花崗石構成,頂部琉璃綠瓦,重簷疊翠,額勒“神山第一”四字,兩側書以“瑞石靈基古,新宮聖祀崇”為聯。殿內同樣供奉天后,旁邊侍女及魔將,一應俱全。進媽祖閣山門轉右,與正殿處同一水平位置的是大殿。大殿又稱正覺禪林,建於 1800年,規模最大,由神殿和靜修區組成。靜修區建築為一般民房形式。神殿分為寬敞深入的主殿和開闊通天的前院。殿內供奉天后娘娘,陪祀的有地藏菩薩和韋馱天王。主殿上覆琉璃瓦坡頂。側面山牆則為華南建築典型的金字形狀。山牆旁開一門,上 媽祖閣的弘仁殿
  • 014 015書“正覺禪林”,為大殿的入口之處。神殿正面向海之牆,氣勢非凡,飛簷畫壁,月門置中,“萬派朝宗”數字題於其上,如畫龍點睛一般,突顯了媽祖神祇的無邊法力和四方信衆的虔誠敬意。媽祖閣三個神殿共同拜祭的天后媽祖,原是一位祖籍福建湄州的林姓女子,生於公元 960年,因為從出生至彌月不聞啼聲,故稱默娘。青少年時代,林默娘即為衆人排憂解困,甚至能夠浮海救難,二十八歲仙逝,相傳昇化為神。由於多次顯靈,不但被當地居民供奉,並深受朝廷推崇,其身份漸次升格,由媽祖、天妃終至天后,並成為保佑海上商旅和漁民航行平安的神靈。澳門媽祖閣內各殿的興建,據說都是出於一次次對媽祖顯靈的還神謝恩。15世紀時,一個老婦隨商船由福建抵澳,一路保佑航海平安,上岸即失去蹤影,人們以為她就是媽祖,隨即為其建起弘仁殿。後來,17世紀初,一艘遠洋商船駛向澳門途中,遭遇駭浪,忽見一女神現於空中,保護商船平安抵達澳門,商人們又為她建起了大殿。一座廟宇裡,有如此之多的殿堂只主祀一位神祇,這是澳門衆多廟宇所僅見。早期澳門的生計,與海上貿易息息相關,航海則離不開保護神。在澳門這個彈丸之地,不惜工本,專門為其再三闢地建廟,正反映了人們對媽祖的全心依賴和對自己命運的極度關切。澳門不少的廟宇都是神佛滿天,當然,媽祖閣的廟宇也不是絕對的一神崇拜,其中也大方地為觀音菩薩留出一席之地。由弘仁殿向後攀登而上,更高之處,只見半彎台榭,一宇梵宮,這就是觀音神殿。殿內供奉觀音菩薩。細讀門外對聯,“鏡海渡慈航,人登覺岸;蓮山開法界,座徹禪燈”,仿若進入佛門境界。此情此景,不禁發人深思,在澳門的土地上,不同的宗教信仰可以和睦共存,相安互濟,這種寬容和厚道,是源自歷代祖先的遺德,還是一方水土的風尚?漫步在媽祖閣的庭院中,還可以看見勒有海船浮浪媽祖閣的主殿
  • 016 017圖形和“利涉大川”字句的巨石,這就是廟中著名的洋船石。三桅海船以紅黃主色繪成,形象古樸生動。桅旗上書“利涉大川”字句,出自中國最古老的占卜書籍《易經》的卦詞。古人常因渡江涉海而求神問卜,“利涉大川,往有功也”,人們借用這個吉卦,把平安渡江涉海的願望,又寄託到這塊媽祖廟的洋船石身上。中華大地的宗教名勝,如果從規模上說,毫無疑問,自然要屬佛教的四大名山:五臺山的雄偉壯觀,普陀山的海闊天空,九華山的佛國仙城,峨嵋山的雲海日出,座座博大精深,山山無與倫比。相比之下,媽祖閣的規模實在不大,充其量只屬一座小型廟宇。然而,宗教的意義之外,由於得天獨厚的地緣位置,媽祖閣成為了東西兩大文明不期而遇的相會點,在人類交往的歷程上留下了獨步青史的足跡。15世紀末的歐洲,黃金夢刺激着人們的神經,伊比利亞半島掀起了海外開拓的熱潮。1488年,葡萄牙人到達好望角,1498年華士古.達迦馬到達印度,由東方載回絲綢香料,獲得豐厚利潤,引起舉國轟動。1513年,葡萄牙搶先到達中國南端的屯門。然而,叩開古老中華帝國的大門並不容易。經過數次交手,幾番曲折,四十年後,1553年,為了尋找一個更加靠近廣州的地方進行貿易,葡萄牙人輾轉來到隸屬廣東香山縣的濠鏡澳,他們登陸的地點,媽祖閣的洋船石媽祖閣舊照
  • 018 019恰恰正是在澳門媽祖閣的前地。然而,他們初到貴境,人生地陌,不知所到何處,只得向當地人打探。當葡萄牙人聽到“媽祖閣”的回答時,他們興奮異常,彷彿又替自己偉大的國王發現了一塊“無人居住”的土地,遂按媽祖閣的葡文諧音,將MACAU這幾個外文字母,在他們那張航海圖中,在顯示澳門位置的空白之處,鄭重其事又小心翼翼地填寫上去。從此,這個混合着中西語言因子,專指澳門的葡萄牙語名稱,如水銀瀉地,很快就散佈到世界所有的航海圖上,出現在東西方愈來愈多人們的視野裡。媽祖女神從此由神界來到凡間,關心到人類的命運,擔負起溝通世間不同文明的重任。以《葡國魂》傳世的葡萄牙著名詩人賈梅士,在該國首都里斯本最西端的羅卡海角,面對茫茫的大西洋,留下這樣動人心魄的詩句,“陸地在此結束,大海由此開始”。葡萄牙人離開故鄉,面對驚濤駭浪,踏上萬里征途,是多麽的躊躇滿懷;當他們在中國的媽祖閣前地上岸,終於踏上夢寐以求,由馬可.波羅描述過的東方富庶土地時,又是多麽的自豪驕傲。葡萄牙人似乎可以宣告:大海在此結束,陸地由此開始!一個新的世界展現在他們的面前。在澳門媽祖女神的見證之下,西方人終於見到了東方人,西方文明終於遭遇到了東方文明。這是人類歷史必然邁出的一大步,或遲或早,或此或彼,終會發生。今天,在澳門媽祖閣這裡,兩大文明不期而遇,實現了歷史性的會面。這是偶然,又是必然。西方文化是一種開放的、擴張的、冒險的、競爭的文化,這一切都孕育於他們的商業文明。而東方文化卻是固封的、保守的、求穩的、貴和的文化,其根源全在於其農業文明。這種巨大差別,不可避免地給兩種文化帶來尷尬的見面禮:猜疑和衝突。幾千年來,中國統治者一直自認為國家位於世界中央,周邊諸國均為藩屬之邦,沒有平等貿易,只有進貢朝拜。16世紀初期,葡萄牙人為了打開中國市場,冒充中國在南洋的保護國馬六甲的使者招搖過市,遭到中國朝廷的斥退。其後的幾十年,雙方更發生多次衝突。現在,葡萄牙人又來到澳門,如何是好?朝廷上下為是否允許葡人留澳貿易之事,爭論不休,莫衷一是。對於這個“不列祖訓”,卻“潛藏混跡”,強行要求進行貿易的國家,有的官員堅持將其“盡行驅逐”,並“杜絕來往”,也有的主張“允其留澳”,並“申明約束”。爭論持續了半個世紀,最
  • 020 021後的結果是“有條件的接納”。中葡雙方在此基礎上達成妥協,兩種文化終於找到了交匯的契合點。這件大事,歷史應該認真記錄下來:時間—1553年(至 16世紀末);地點—澳門;原因—經濟互利;結果—在承認中國主權前提下,葡萄牙人繳納關稅和地租,可以在此居住並進行貿易。葡萄牙人為了能經澳門取得與中國的巨大貿易利益,一改先前的囂張強橫,轉而採取謙卑恭順的合作態度;而中國廣東政府則出自幫補地方財政稅收的考慮,准許葡萄牙人在澳門作有條件的居停。澳門的廟宇,以其寬容和厚道,容納着多神的崇拜;澳門的土地,同樣以這種寬厚的精神,接納了不同文明的加入。一個寧靜的漁灣,從此喧嘩熱鬧起來,由澳門這裡,中國對外溝通的門戶,從此慢慢打開。一船船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等貨物,從這裡運往日本、馬尼拉和印度果阿,再由那些地方分運遠銷歐美各洲;一箱箱白銀又從世界各國,經澳門運進中國腹地,如甘霖一樣,及時地澆灌了中國資本主義生長的萌芽。有人粗略計算過,從 16世紀末開始,由澳門輸入中國的白銀,有上億兩之多。澳門逐漸成為中西貿易重要的港口,吸引了朝廷的目光,供養了百姓的生計,打開了對外的門戶,激活了封閉的經濟。這一切,都是在媽祖閣前地,在女神的見證下,掀開序幕,發生,進行。媽祖閣不但反映了澳門開埠歷史的縮影,還展示出中華文學的瑰麗姿彩。到此觀覽的遊客可以看到:廟宇殿堂,盡書楹聯匾額;山崖斷壁,遍勒詩文楷篆。昔時的達官顯貴,文人墨客,或因公務休閒,或因遊覽遣興,來到媽祖女神的身邊,詠志言情,慷慨高歌,為後人留下不少名詩妙韻。其中當屬乾隆年間張道源的五言律詩為開先河者:逕轉蓮花島,天然石構亭。當軒浮積水,護楫有仙靈。海覺終宵碧,榕垂萬古青。鯨波常砥定,風雨任冥冥。媽祖閣內題詩
  • 022 023張道源為清代廣州知府,當時因治安糾紛,奉命來澳,政事處理完畢之後,蒞媽祖閣拜祀,因觸景生情,遂留詩鎸石。張道源之後,步其韻而和者,不下十餘首之多。作者之中,各色人等,盡顯才藝,除了名士高僧之外,還有朝廷命官,甚至武將。且看:海流天地外,神獲汐潮清。萬國朝宗日,馨香極冥冥。詩文氣勢豪邁,意境高遠,作者為西密揚阿,旗人將軍。讀此詩句,令人不禁讚嘆,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具有如此強大的滲透力和傳播力,竟透過一位滿族武將的手筆,遠抵中國南海邊陲之地。媽祖閣後的山巖石壁各處,還勒有“名巖”、“海鏡”、“海覺”、“太乙”一眾筆勢遒勁的摩崖題字,有以拳書,有以筆走,在廟宇神氛籠罩之下,又摻加了幾分人文的情趣。四百多年來,媽祖閣歷盡了歲月的風雲驟變,見證了文明的衝突匯合。不單如此,在人們心目中,媽祖閣更代表了福祉與平安,和睦與希望。媽祖閣山門的對聯,“德周化宇,澤潤生民”,正反映出人們對神祇的無限信賴和寄託。每逢舊曆年三十夜,來自四面八方的信眾和市民,手舉風車,臂持巨香,摩肩接踵,如潮高漲,浩浩盪盪地湧到媽祖閣來,爭先恐後地點香燃燭,頂禮膜拜,祈求神明的庇佑和福祉。事實上,澳門無論處於戰亂紛擾抑或瘟疫流行,居然次次都可以獨善其身,平安渡過。對於神靈的作用,歷代生息於斯的人們,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媽祖閣,你的香火再燃點五百年,五千年吧!世世代代,不同族群和國籍的人們在你的庇祐下,在這塊土地上,平安和睦地生活,與你共同迎接世界大同的到來。 臨江仙(媽祖閣)臨海依山多壯闊,廟堂尊處西南,重簷疊翠巨石巉。香煙繚繞處,媽祖更莊嚴。昔日葡人登陸處,馬交喧鬧非凡,國門開放百川涵。祈靈天后佑,玉手送千帆。
  • 025這是一座式樣奇特的建築,澳門絕無僅有。它位於澳門半島西南端的媽閣山邊。放眼望去,在周圍暗灰駁雜的民宅包圍之中,一座悅目的米黃色建築物從天而降,好像從前方海港紛雜的來客中,走來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這就是澳門著名的“摩爾兵營”。兵營依山而建,大致呈四方形,其中南面靠山,另外三面由花崗巖地基高高托起。地基上面,築有長長的迴廊。建築物外設走廊,這是亞熱帶澳門的葡式建築的特色之一。然而,兵營的迴廊高大而寬闊,仿若一條敞亮的街道,堪稱為澳門之最。迴廊的內側,是兵營的主體建築,雙層高聳的中央部分,獨立而不群;環繞拱衛的四周平房,渾厚而堅實。迴廊的外側,十九個尖形拱窗一列排開,間有白色三港務局大樓外觀摩爾兵營(港務局大樓)—獨出心裁的特色建築
  • 026 027葉花飾作為點綴,淡雅而整齊。迴廊轉角之處,皇冠式的屋頂傲然挺立,下面拱窗撐以圓柱,華麗而清高。而整座建築物的屋頂之上,遍築城堞,那奇特的方尖形狀,隨建築物的線條起伏而升降跳躍,動感而悅目。“摩爾兵營”,無論是建築物的名稱還是式樣,在澳門人眼中,它都是那樣的陌生和令人好奇。為什麽叫“摩爾”?何時用做兵營?而建築物的形式又源自何方何處?“摩爾”一詞對於東方的民族,似乎有些生疏。其實,這是往時葡萄牙人對北非地中海沿岸一帶阿拉伯人的稱呼。葡人與摩爾人的恩恩怨怨,可以追溯至上千年。那個時候,彪悍的阿拉伯人佔據了歐洲地中海西部的伊比利亞半島,經過數百年的抗爭,葡萄牙才獲得了國家的獨立。摩爾人走了,然而,不僅阿拉伯色彩的建築在地中海兩岸隨處可見,就連“摩爾”這個名字,也早已深深植入了葡人的記憶和神經。這座兵營的設計者,建築師卡蘇索(Cassuso)也不例外。他對阿拉伯風格情有獨鍾,借用頭腦中的飛毯,從遙遠的異域,為澳門運來了這座奇妙的建築物,時間是1874年。當然,也有人說,摩爾兵營的風格已經超出了阿拉伯式,可以稱為新印度式,因為其主要特點體現了英國建築在印度的影響。這個問題還是留待建築專家去進一步討論吧。那麽,兵營的身世呢?1553年,葡萄牙人入居澳門。開始,他們的活動範圍僅局限在澳門半島的南部,享有一定的自治權利。隨着商業活動蓬勃,城市規模擴展,葡萄牙當局於 1691年成立了警察部隊。儘管如此,治安方面在其後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仍然由中葡雙方政府共同負起管治的責任。這些史實,至今仍珍藏在葡萄牙國家檔案館的那些中文官方文件可以佐證。1805年 11月,香山縣令要求澳葡當局“親督兵目,晝夜巡查,俾民夷安堵,務保無虞”;1807年 2月,香山縣令要求葡兵巡邏之時,“不得擅放鳥槍,倘有誤傷人命,斷不寬貸”;1812年 7月,香山縣丞回拒澳葡當局“裁減(中國)巡役”的要求,希望雙方保安人員“秉公協力”,“共相依托”,搞好本地治安;1826年 4月,香山縣丞知會澳葡當局,“本縣每晚派撥差役,在沙欄仔、議事亭等處,加緊巡邏”,並允許葡兵捕拿那些犯罪嫌疑分子。
  • 028 029在澳門狹窄彎曲的石仔道上,人們不時可以看到拖着辮子的清兵出現,也可以看到穿着制服的葡兵巡邏。雙方在執行公務方面,偶爾也有誤會,爭執甚至衝撞,然而,外交溝通還是有用的,一兩封照會,問題往往得到解決。總之,1849年之前,明清政府和澳葡政府共同承擔維持澳門治安的責任。1849年之後,澳門風雲驟變。澳督阿馬留在西方列強的呼應下,佔領了整個澳門,控制了半島的管治權。從此,葡萄牙人自然要承擔起維持當地治安的全部責任。根據歷史的記載,19世紀中期,澳門警察部隊已經具有相當的規模,其成員“是由澳門出生的歐裔人、華人以及來自其他地方的人士組成。1882年時,不計軍官數目,共有成員 458人”。澳門警察當時分為三個連和一個騎兵排。“第一連 245人(包括 80名本地人及華人),駐扎在聖奧古斯丁營房,這是一處靠近南灣的高地;第二連 85人,駐扎在摩爾兵營,位於半島最遠處的山丘之側,與內港為鄰;第三連 98人,駐扎在靠近望廈的兵營;騎兵排有 30人,在靠近市中心的聖多明我兵營後側。 ”可見,摩爾兵營是葡萄牙人當時三個主要警察營地的其中之一。澳門著名的已故葡萄牙歷史學家文德泉,一位白髯飄逸的神父,給我們留下了摩爾兵營的一些記錄:“由摩爾人加入澳門的警察並為其建造兵營,是總督的主意。1873年6月 27日,第一批 41名來自印度果阿的摩爾人,在若些(Jose)的率領下抵埠了。 ”葡萄牙人稱某些印度人為摩爾人,是來自他們腦海中難以忘卻的痕跡。澳葡當局僱傭“摩爾人”到澳門服役的做法由來已久。 1784年,一百五十名來自果阿的印度人加入警察隊伍;1822年,又有孟加拉人加入。出自捍衛主權的立場,中國地方政府對此舉動高度警覺,飭令澳葡當局,“澳門夷兵衹准大西洋本國人充當”。 1823年 8月,當發現“近有施拜(摩爾)夷兵共數十名(抵澳)”時,中方官員嚴正指出,此事“大屬錯謬”,並堅決要求“傳諭遣令回國,不准逗留”。1873年,被西方列強搞得焦頭爛額的中國政府對澳門事務,已經無暇兼顧了。至於僱傭果阿的印度人來澳服役的原因,1873年 7月15日《澳門和帝汶省報》做了詳細說明:“41個來自果阿的摩爾士兵加入了澳門的警察部隊。希望這些警察們可以為城市的治安發揮較大的作用。特別是在夏天,因為那些來
  • 030 031自歐洲的士兵們在酷暑的天氣下,很難擔負起在街道和市集上巡邏的任務,而摩爾人由於早已習慣了印度的炎熱氣候,在烈日炙烤下不會有事,也不會中暑。兼且,這些印度士兵處事穩重,紀律嚴明。 ”經過一年多的施工,摩爾兵營落成了,引起輿論的注意。1874年 7月 4日,《澳門省憲報》寫到:“新摩爾警察兵營提前完工了。這座漂亮的大廈是一所獨出心裁的建築,富有阿拉伯風格。除了地方闊敞,包容巨大外,由於其高企的位置和優雅的造型,還為內港增添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7月 15日該報又做了進一步的描述:“新的印度警察兵營將於 8月 9日開幕。這座兵營建在近海邊的山坡上,外牆開闊,具有摩爾風格。在其中心和各端部位置,聳立着同樣風格的穹隆屋頂。兵營的內部空間設計安排得當,寬敞通爽,足夠 200人居住。較高的一層,有三個軍官專用房間,另有一個大廳,中間的通道可以登上屋頂天台。從天台之處可以欣賞遠處的美景。 ”今天,當人們漫步在兵營寬闊的迴廊下,享受着四面送來的陣陣清風,耳聽着遠處樹間的聲聲蟬鳴,靜謐安寧之中,有誰還記得當年這裡有過的熱鬧、嘈雜和喧囂?“1874年 8月 9日,澳門暨帝汶省總督,葡萄牙負責中國、日本及泰國事務的特命全權部長,以及一衆軍政官員,出席了摩爾兵營的開幕典禮”。請繼續觀看下去。以摩爾兵營為舞台的活劇,歷史的記載,詳細具體,不可多得。港務局舊景港務局外的列隊士兵
  • 032 033儀式開始前,蘇沙(Sousa)率領摩爾人警察奏起了軍樂曲。他們表現出軍人的莊重和堅毅。與歐洲軍隊相比,如果不看其古銅色的臉龐和不同的軍服,警察們幾可亂真。九點整,伴隨着軍樂和炮仗的聲音,總督在高級軍官和工務局長等部門首長的陪同下走進兵營,治安警和水警在場列隊佇立致敬。這時,摩爾人警察列隊操過總督和各位嘉賓面前,接受檢閱。總督發表致辭:“今天,又一所漂亮的建築物矗立於澳門,使這個城市的內港區域變得更加美麗。我們仿照今天還可以在印度斯坦看到的同類建築的式樣,建造了這座巨大的建築物,目的是為澳門警察中的印度士兵們提供一個更加舒適和便利的營地。 ”在此時刻,總督似乎不忘提醒大家,要珍惜當前,不負衆望,“營房的地方寬敞,設備齊全,環境整潔,這些因素都有助於警察部隊效率的提高。 ”他提高了聲調,“我們相信,這支紀律嚴明的警察部隊,為着葡萄牙國家的榮譽,將擔負起城市治安的重任,並將贏得市民的信心和讚揚”。最後,總督大人振臂高呼,“尊敬的葡萄牙國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亢奮之情,引起了觀禮者熱烈而嘈雜的回應。作為尾聲,行政官桑拜約(Sampaio)為在場的貴賓們朗誦了他創作的警察部隊隊歌。儀式結束以後,摩爾兵營正式投入運作。三十一年後,1905年,港務局成立。摩爾兵營完成了其短促的歷史使命,營房改作港務局的辦公處所。1922年,澳門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來自印度的警察,而由東帝汶人代替了他們。西江月(港務局大樓)西域神燈一盞,變身飛過南天。女牆排列似皇冠,廊闊風蕭迎面。兵士源於印度,澳門守戍誰憐?刀光劍影似雲煙,巍廈空留青蔓。遠望港務局
  • 035澳門的西望洋區,往時都是一些洋房西廈的聚集地,時髦別致,儀態萬千。然而,當你深入進去,會與阿婆井附近一座中國嶺南風格的深宅大院不期而遇。整座建築物質樸的外表顯露出氣派,簡約的裝潢透射出華貴,這就是聞名全澳的鄭家大屋。它的出名,不僅在於房屋建築的高大宏闊,更在於大屋主人地位的顯赫與不凡。如今,站在大屋的入口向裡張望,已經人去樓空,餘下的,只是萋萋芳草,陣陣清風。我們只有借助清風,掀開歷史的書冊,追尋大屋主人一幕幕傳奇的往事。1872年,一艘名為馬利古士的商船,滿載出洋華工,由澳門駛往美洲的哈瓦那,中途遭遇海上風暴,被迫停靠到日本的神戶港口。船上環境極為惡劣,華工們因此紛紛鄭家大屋—著名思想家鄭觀應祖屋月門
  • 036 037跳水逃生,後被一艘英國兵艦見到,救起落水者交回商船。豈料船主狠毒報復,華工們再次跳水。英人將此事知會領事及地方官員。當地華僑聞訊,紛紛出資延請律師,狀告無良船主。這段既悲慘又曲折的新聞,由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熱血青年在上海《申報》披露,引起了國人強烈的激憤和關注,一場反對販賣華工的輿論風暴,由此愈颳愈烈。新聞的報道者,正是其後澳門鄭家大屋的主人鄭觀應,一位投身近代中國洋務運動的實業家,一位影響幾朝最高當權者的改革家。鄭觀應 1842年出生於廣東香山縣。這裡山明水秀,地靈人傑,再加上毗鄰省澳,東西通商,風氣先得,中國最早的買辦商人,如雨後春筍一般在這裡紛紛湧現。1842年,中英政府簽署了《南京條約》,中央帝國開始走向頹落。鄭觀應一來到世上,似乎就與國家的命運結下不解之緣。鄭觀應的父親鄭文瑞雖然曾為買辦,經商上海,但始終澹於進取,敝屣利祿,初返回鄉間,後定居澳門,設帳授徒,投身公益。鄭觀應在這個亦商亦士的家庭中長大,深受父德熏陶:聖賢教人讀書非為追求功名,“學者以治生為急”。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從事何業,鄭觀應始終將此訓謹記於心,終生為誡。1859年,十七歲的鄭觀應和他的衆多鄉親一樣,“赴滬學商務”。上海,從此就成為鄭觀應人生歷程的起點。鴉片戰爭,五口通商,上海闢為口岸。由於地理位置的優越,上海經濟迅速崛起,逐漸取代了廣州以及澳門的門戶地位,中西商人更多匯集於此,展開一場場商業上激烈的殊死競爭。在父輩的輔助下,鄭觀應進入上海寶順洋行。該洋行為英人顛地(鴉片戰爭聞人)所有,一貫作風大膽,冒險犯難:向東,最早建立與日本的貿易關係;向西,又派船沿江西行,搶灘漢口,開闢通向內地的航線,從而取得驕人的商績。然而好景不長,在更強大的對手壓逼下,1867年寶順洋行慘然倒閉。幾年營商的經歷,大起大落,驚心動魄,鄭觀應不僅獲得買辦業務的基本訓練和經驗,更經受了資本主義鐵血競爭的最初考驗和洗禮。離開寶順洋行,鄭觀應轉向從事售茶業、輪航業和販鹽業等生意。經營伊始,生意清淡,此時境遇有詩為證:
  • 038 039旅館乏知音,橫琴思往哲。西風卷地來,吹冷窗前月。明月或被西風吹冷,然而年輕鄭觀應的心中卻由此燃點起熊熊的烈火。他留意時事,“觸景傷時”,在報刊上頻發文章,針砭各種社會弊病。1872年,鄭觀應第一部政論文集《救時揭要》問世,這是刊於《申報》文章的彙集。年輕的作者雄雞初啼,對販賣華工、鴉片貿易等地區乃至全國性熱點事件發表見解,大聲呼籲。文集一出,即刻引起中西各界的矚目。反對販賣華工是《救時揭要》中的最強烈呼聲。澳門,鄭觀應青少年時代生活的地方。這個“華葡雜處”小城的今昔過往、風土人情,都給鄭觀應留下深刻印象,特別是發生在這裡販賣華工的一幕幕人間悲劇,更令鄭觀應的心緒無法安寧。鴉片戰爭後,掠賣華工的活動在澳門急劇發展,1873年各類“招工”機構即有三百多家,每年由澳門(時不足十萬人口)輸出的華工高達一萬多人。華工一進入招工館,即失去人身自由;上船之後,更加處境惡劣。遠赴美洲的一百多天海上航行,他們被禁錮船底,空氣悶濁,缺水少食,衛生惡劣,疫病叢生。在這一座座時人稱作“流動地獄”的輪船中,華工們忍受不住折磨和虐待,成批死去。當得知華工這些境況後,鄭觀應良心難平,悲憤難抑,連篇累牘在上海影響最大的報紙《申報》上發表文章,揭露真相,呼籲民衆,制止這些非人道的販賣苦力貿易的進行。最終,事態引起了中國方面的抗議和世界各國的干預。1873年,葡萄牙政府終於宣佈禁止在澳門進行苦力貿易。鄭觀應的仗義執言得到了正義的回報。1873年,鄭觀應事業更上一層樓,他成為太古洋行的買辦。在這間實力雄厚的英資旗艦公司裡,一切都嚴格按資本主義經濟規律運作,一切都循經濟實力冷酷無情地傾軋競存。反觀自己的國家,特別是第二次鴉片戰爭後,國力衰落,經濟破敗。希望安在?出路何尋?這些尖銳的問題無時無刻不在審問着步入中年的鄭觀應。有了更多的體驗,面對更重的壓力,鄭觀應馬不停蹄,趕撰《易言》一書,推出自己全新的見解:變法!如果不變法,中國則被孤立;不練兵,則彼強我弱;不備武,則彼利我鈍;不興輪船火車,則彼速我遲;不通天文測算,則彼巧我拙;不舉礦物通商,則彼富我貧。一句話,如果不變法,不求強,中國就會被孤立,成為遲鈍貧拙的弱國,永遠無法擺脫落後局面,永被列強欺辱。
  • 040 041鄭觀應率先提出了變法的主張。他由衷地希望國人打破因循保守的傳統,像自然萬物一樣,崢嶸日上,流變不止,追尋國家的富強之道。1878年,受北洋重臣李鴻章之邀,鄭觀應入閣上海機器織布局。這是一間由官督商辦的洋務企業,緣於鄭為人處世“性情謹厚,遇事商勸”,深得李鴻章的好評。1881年 5月,鄭觀應再次獲李鴻章任命,出任上海電報分局總辦。1882年 3月,鄭觀應放棄薪酬優渥的太古買辦職位,應邀加入輪船招商局。19世紀七八十年代交替之間,鄭觀應在官督商辦的洋務運動中,上輔李鴻章、盛宣懷,下操輪船、織布及電報業務,“契合同袍,頑體耐勞”,取得事業和財富的豐厚成果,不但動輒以萬金投資股票,並且還可用餘款幫助父親修建澳門的府邸。鄭氏家族在澳門的府邸,俗稱鄭家大屋,位於澳門西區的龍頭左巷十二號,地處西望洋山麓,毗鄰阿婆井,這是葡萄牙人聚居的地方。鄭家大屋風格別具,特立獨行,座落在阿婆井北側的一片高地之上。大屋佔地四千平方米,是一座嶺南風格院落式的建築群。從山上望去,青磚灰瓦,高牆危樓,重門深院,氣勢攝人。大屋正門是一座兩層高的門樓,厚重的大門,簷壁的繪畫,依稀可見昔日主人的尊榮。入門繞影壁左轉,一條開敞而陳舊的轎道迎面而來,彷彿走進一個 19世紀的歷史場景。鄭家大屋舊照轎道未修整前的殘破景象轎道今日風貌
  • 042 043轎道南側,一列單層平房延伸開去,這是輔助功能的房間;北側,以一道間嵌琉璃窗花的矮牆隔開,牆內是外花園。這是鄭家大屋的外院。穿過二門,則是大屋的內院。內院主屋有匾曰“通奉第”,由兩套建築組成,中間以水巷相隔。建築二層高,前後廳,三開間,兩廳之間設天井,鑲蠔殼窗扇。兩套建築一為“餘慶堂”,一為“積善堂”。“餘慶堂”為主要起居場所。兩座建築物放眼望去,大門置中,兩邊窗戶對稱排列,這是中式建築風格規範的典型體現,再加上底部的三層花崗巖基石,整體上給人以敦實穩重、氣宇軒昂之感。兩座正房中間,以青雲巷相隔,入口飾有西式拱券。東座正房的右側,有小庭院一個,探視其間,只見綠樹搖曳,樓閣相倚,中西裝飾,風格各異,別有一番情趣。由懸掛“通奉第”牌匾的正房大門進入,廳堂上下,藏書充棟,字畫盈壁。李鴻章所賜對聯“黎雲滿地不見月,松濤半山疑有風”掛在當眼之處,更顯出大屋主人在人生舞台上的超凡位置。“通奉第”牌匾兩旁有對聯,“前迎鏡海,後枕蓮峰”。“鏡海”、“蓮峰”是為澳門山水的雅稱。背山面水,門納西北,大屋座落於風水之寶地。置身此間,遠山近水,盡收眼底,頓感身心開闊,氣勢非凡,豪情滿懷的鄭觀應不禁大花園內院通奉第(餘慶堂)
  • 044 045詩興勃發,揮毫作詠:群山環抱水朝宗,雲影波光滿目濃。樓閣新營臨海鏡,記曾夢裡一相逢。詩中末句是說,選擇龍頭左巷築屋,皆因鄭父夢到神人指點,謂此處最為吉利。另篇:三面雲山一面樓,帆檣出沒繞青洲。儂家正住蓮花地,倒瀉波光接斗牛。大屋雖然位於蓮花寶地,然而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鄭觀應的靈魂無法在此得到安寧,他心中的波濤翻滾跳騰,直捲九天的星斗。19世紀 70年代中期起,華北大部分地區遭遇特大旱災,赤地千里,餓殍遍地,鄭觀應雖投身商場,但仍然心繫同胞。“惜衣惜食不獨惜財還惜福,求名求利必須求己免求人。 ”掛在父親堂內的對聯是鄭觀應做人的指引—節衣縮食,造福天下。他積極參與上海紳商對北方大災荒的賑務工作,並在《申報》多次刊登文章呼籲人們慷慨解囊,行善救災。在華北五省救災委員會中,鄭觀應總是排名首位,足見他的投入和貢獻。從當年記錄中,可以看到社會各界對鄭觀應家族在北方災荒賑濟活動所作貢獻的極高讚揚。江浙閩廣籌賑公所王承基稟告:自籌募義賑以來,任事之勇,籌款之多,深憫災黎久而不懈者,當以寓滬粵紳鄭觀應為首。他還說:對山東、河南、山西以及河北賑災,鄭觀應殫竭心力,傾囊而出,總計募捐不下十幾萬兩。其母“孝謹宜家”,其父“創置義田,廣刻善書”。三兄弟,連歲以來,追承母志,屢屢捐備籌賑經費,其家內外大小無不節食縮衣,奏請令地方官採入方誌,以彰顯義行。當時處在旱災中心省份的山西巡撫曾國荃(曾國藩之弟)接稟後即行上奏,請為鄭家父母循例建坊,並授“樂善餘慶堂大廳
  • 046 047好施”以昭激勸。奏請很快得到朝廷降旨接納。今天,在鄭家大屋院落的二門懸“榮祿第”匾牌之處,還可見到一塊大匾,上書“崇德厚施”四個大字。上款:誥封榮祿大夫鄭文瑞。下款:太子少保兵部侍郎山西巡撫一等威毅伯曾國荃。不久,北洋重臣李鴻章再次據稟上奏,對鄭觀應家族續加褒揚:鄭文瑞(鄭觀應父)在本鄉勸捐,並諭伊子鄭思齊、鄭觀應、鄭思賢等在上海、九江、漢口等處分頭籌捐。鄭觀應倡議於上海,設局協賑晉、豫、直隸各省,最著善勞,募資尤巨。鄭文瑞一門敦善,鄭觀應力辭獎敘。今鄭文瑞義方教子,利濟及人,一門好善之誠,尤足型方訓俗。李鴻章據此奏請:俯准鄭文瑞及伊子鄭觀應等姓名事蹟載入廣東省誌並香山縣誌,藉示表彰而資激勸。光緒七年(1882年)皇帝降旨:“著照所請”。鄭觀應在賑災活動中的巨大奉獻,獲得朝野的高度讚揚。但是,對這些局部的救助和暫時的行動,他並不滿足。鄭觀應希望的,是要從根本上、全局上着手拯救這個國家。1883年至 1884年,上海金融貿易的投機日趨猖獗,導致股市崩跌,經濟重損,洋務運動的主持者們也不能倖免。此時,鄭觀應被迫離開了上海和他曾經略的三間公司。1884年 1月,鄭觀應棄商從戎,赴廣東南洋,組織民團,籌集軍餉,助廣東政府開展軍務。8月,在從新加坡返國的船上,傳來法國攻佔台灣基隆的不幸消息,鄭觀應的情思如滾滾江水,悲憤難平。一位相熟的英國人告訴他,“貴國如果不力求自強,不止一個基隆,千百個基隆也將被奪取”。那個英國人還說:“中國自強的辦法,就是變法。像商改、礦務、工藝、輪船、鐵路等只是富國,如能改舊法而行新法,開設議院,以達上下之情,立學堂以養文武文昌廳榮祿第
  • 048 049之才,這一切都實行後,泰西各國惟俯首聽命。 ”鄭觀應聽後,熱血沸騰,徹夜難眠。他肺腑中積蓄已久的烈火,現已成為一座火山,在翻滾,在衝騰,他要把多年來的一切所見所聞,一切鬱悶憤懣,一切鐵血經歷,一切呼籲主張,疾書出來,傾瀉出來,呼喊出來,爆發出來。1885年,鄭觀應擺脫了太古洋行的商業轇轕,回澳門養病。澳門的鄭家大屋,仍是那麽的熟悉、親近。院中那棵南洋蒲桃,闊葉舒展,遮蔽着南國的烈日;山坡一叢青翠修竹,搖曳生姿,等候着主人的到來。然而,美景當前,他無心欣賞;行阻運蹇,他不以為意。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張凝重的面孔,一個清臞的身影,在古樹下,在老井邊,在案頭前,沉思,踱步,運筆,疾書。寧靜的西望洋山,安逸的阿婆井人,可能幾十年後才明白,在他們的身邊,鄭家大屋的主人,做出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一個不屈的中國人,寫出了一部震動中國政壇,孕育中國明天的巨著—《盛世危言》,為他多災多難的祖國,奉上了熱情、心血、智慧和生命。從 1884年,鄭觀應開始立意,醞釀,構思,寫作;1892年,初稿完成;到 1894年,《盛世危言》正式面世出版,歷時整整十年。且看書中的重要主張:體用兼顧。富強國家不但從興辦實業開始,學習西人,還要從革新體制入手。這就是“體用”同時並進,二者缺一不可。反對專制。“國家積弱千年,在於懷私。懷私由於專制,只知利己不知愛國。 ”如欲反弱為強,必廢利己之心;如要愛國,必變專制制度。變法改革。“千古無不弊之政,亦無不變之法”,“政灰塑門官
  • 050 051治不改良,實業萬難興盛”。如果不變法而求富強,如同“守株待兔,南轅北轍”。立憲設院。“欲自強,必速立憲法,改良政治”,設立議院。民衆必須參與政治,共同分享國家權利,並以議院制衡君權。富強救國。“保民之道,莫先於強兵。強兵之道,莫先於富國”,“非富不能圖強,非強不能保富”。商戰圖強。“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習兵戰不如習商戰”,“當今各國兼併,各圖己利,藉商以強國,藉兵以衛商”。廢除科舉。舊式考試“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中國亟宜參酌中外成法,教育人材,文武並重,使各州縣遍設中小學,各省設高等大學”。字字鏗鏘,句句千斤,無需作出絲毫的解釋和說明。千言萬語一句話,“富強救國”就是道理,就是方向。鄭觀應的主張,直接明瞭,至精至湛,這是他半生投身洋務的豐富閱歷所積,是數十載鏖戰商場的血淚教訓所凝。千年的帝國,窮困的人民,世代忍耐着“君為臣綱”禮法的壓抑,飽受着“農本商末”祖訓的羈絆,他們太疲乏了,太麻木了,太飢渴了,太孱弱了。“富強救國”的呼喊,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給每個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帶來精神的食糧,生命的希望,前途的曙光。《盛世危言》從 1894年第一版面世,十多年來,前後二十個版本,共印刷了二十多萬冊,沒有其他一本政論書籍可以與之媲美。人們爭相尋找,先睹為快。《盛世危言》高能的穿透力,不僅到達帝國的肌膚,更直入它的腑臟。其強大的衝擊波,不僅跨越了空間的界限,更飛躍了時間的長河。歷史的鏡頭像影片一樣,在人們的眼前一個個掠過:在紫禁城的寶殿上,光緒皇帝正在認真閱讀;在科考士子的客棧內,康、梁正在認真閱讀;在南國澳門的醫所中,孫中山正在認真閱讀;在群山環抱的農舍裡,毛澤東正在認真閱讀⋯⋯光緒皇帝 1895年讀了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後,如獲至寶,下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將該書印刷二千部,分發臣下閱讀。康有為、梁啟超接到《盛世危言》後,雀躍萬分,與同伴們展開激烈的研究和討論。孫中山多次在澳門與鄭觀應交換並切磋對時局的看法,兩人意見十分相近。1894年中山先生《上李鴻章書》
  • 052 053內容與《盛世危言》一脈相承,而且鄭觀應更將孫先生文章收入《盛世危言》內。青年毛澤東從親戚那裡借來《盛世危言》。書中那些介紹西方先進和改革的內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使毛耳目一新,一下子吸引其全部注意和興趣。他愛不釋手,白天耕田,漏夜苦讀,甚至把房間窗戶遮起,不讓父親看到燈光。對於此書,毛讀了又讀,直至可以背誦。後來,毛澤東從家鄉韶山到長沙繼續求學,一直把此書帶在身邊。多年後,毛澤東向美國記者斯諾回憶,是《盛世危言》打開了他的頭腦和眼界,“中華民族處於危急存亡之秋,黎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莘莘學子正在有為之年,怎能株守家園,無所作為?”正是《盛世危言》,打開了毛澤東心胸眼界,啟發了他的愛國思想,喚醒了他的求知慾望,激勵他走出韶山,走向湘潭,走向省城,走向中國,最終,承擔起改變中國命運的重任。一本在澳門孕育並誕生的政論書集,居然掀起了驚天的思想波濤,激勵並推動了中國幾代當權者和領導人。這是中國思想史和出版史上的奇蹟!鄭觀應,澳門的兒子,就是這個奇蹟的創造者。1901年,清廷宣佈實行新政,鄭觀應深有感慨:“科學鄭家大屋一角
  • 054 055從餘慶堂看往內院改章,廣設學校,派留學生,講武備,開議院,改律例,定商律,開報館,譯西書,改官制,設巡捕,廣郵政,開礦山,行印花,用民兵,重農工,保商務,開銀行,行鈔票等,凡此皆二十年前余《易言》《盛世危言》分類論及。 ”不知是否由於遺傳的原因,還是晚年修道的結果,鄭觀應享得高壽。他的好友、兄弟甚至妻兒都陸續先他而去。他曾經算得一籤,於“辛酉年羽化”。1921年初,鄭以“老態益增”為由,提出告退的申請,但不獲應允,仍以八十歲高齡當選為輪船招商局的董事。初夏降臨,驕陽似火。澳門鄭家大屋外院花園中的那棵芒果樹,早已黃金纍纍,滿園飄香,等待着主人的品嚐。然而,鄭觀應再沒有多餘的精力回家探望。 6月14日,上海提籃橋招商局公學宿舍,在不倦奮鬥了數十年後,他永遠地休息了。這一年,正是“辛酉年”。上海是鄭觀應步入人生的起點,不知是否巧合,也是其生命的終點,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度過。然而,澳門這個小城,澳門的大屋,卻養育了他,保護過他,照料過他,支持過他,更為他提供過表演人生活劇的重要舞台。而他,也為澳門留下了永遠的記憶和光榮。浪淘沙(鄭家大屋)故宅位西灣,泉水潺潺,竹修樹茂四周環,雲影波光連海鏡,氣宇昂軒。發聵振聾篇,“盛世危言”。崇德厚施救時艱,漫漫神州春報曉,天下為先。
  • 056 057這裡像童話中的國度,高高的院牆,重重的鐵門,巍巍的教堂,靜靜的修院,永遠都是那樣的沉靜、安詳、深邃和神秘。它就在眼前,但是,離我們彷彿又是那樣遙遠。遙遠,是一種距離的度量,這裡不僅是指時間,還指一種心理。在受現代文明熏陶的人們當中,這種遙遠,不禁會在心頭掠過幾絲遺憾。好,現在就讓我們做一次距離的回歸。將近四百年前,1622年,在葡萄牙人到達澳門差不多七十年後,一個叫米傑爾的商人在澳門半島一座叫做崗頂的小山頭上建起了一所房子。他去世後,如同好多教徒將身後財產獻給上帝一樣, 1728年,這所房子無償地贈送給耶穌會。耶穌會利用原址的三間房屋,開辦了最早的神學課程,還在旁邊建了一所小教堂。聖若瑟修道院最初的歷史開始了。修院所在地,雜草叢生,怪石嶙峋,葡人稱這裡作“不祥之林”。再加上鬧鬼的傳說,更使當地人不敢經過。神父們堅信,耶穌基督必定戰勝一切鬼怪。1730年,絕不信邪的修院主管賓杜神父向澳葡議事會申請這片號稱聖若瑟修院—天主教中國傳教士的搖籃
  • 058 059“不祥之林”的地段。獲准之後,耶穌會遂僱請工人破碎巨石,平整土地,動工興建正規的修院。有心人可能要問,澳門原有的著名的聖保祿學院,自1594年開辦以來,已經是培訓東方傳教士的搖籃,為什麽要再多開一間呢?原來,在日本向天主教關閉大門之後,聖保祿學院轉向只培養赴安南、東南半島以及韓國的神職人員,而聖若瑟修院就要擔負起培養前往中國傳教的神職人員的任務。經過近三百年的建造和經營,聖若瑟修院終於具備了今天的規模。這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群。樓高三層,分東、南、西三座,連同位於西北端的教堂,圍成一個近似正方形的格局。中間部分,模仿西方的修院,是一個精緻的花園,奇花異草,四季爭妍,為肅穆的修院帶來永遠的春天氣息。修院的東座為上世紀重建,鋼筋水泥結構,堅固而樸實,用作修生的宿舍。南座最為壯觀,也最為古老,是修院的主體建築。樓內至今仍然保留着古舊的木質地板,走在上面發出的微微顫音,彷彿提醒人們,要輕輕舉步,不要忘記它已經跨越兩個多世紀的高齡。走進大樓,迎面一條長廊伸展開去,天頂高闊,拱券莊嚴。走在其中,人不禁感覺到身體變得低矮,精神變得渺小,似乎急需一種天外的救助。南側一列排開的教室,寬敞,明亮,並不像電影之中所見的那種西歐古老陰森的靜修之地。這裡提供了最好的條件,方便修生與上帝溝通。而在西座,除了教室,還闢有圖書館和博物館,收藏了不少古書名畫。1730年,崗頂附近就已有修生出現。然而修院似乎生聖若瑟修院花園聖若瑟修院走廊聖若瑟修院舊照
  • 060 061不逢時,開辦伊始,就遇到麻煩。當時的葡人寫道,“為着避免清政府的迫害,這裡(聖若瑟修院)的學生都穿着歐洲式樣的衣服”。清政府的“迫害”如何連累到修院,追本溯源,不能不與發生在數千里外的“禮儀之爭”扯上關係。17、18世紀之間,中國和羅馬教廷發生了震驚中外的“禮儀之爭”,這是來自中西文化深層次上的衝突。澳門是中西長河的交匯點,文化衝突的餘波不能不反饋到這裡。1582年,耶穌會的利瑪竇由澳門進入中國。他提倡尊重中華文明,不但穿儒服,講中文,與官僚士大夫廣交朋友,而且和他的同伴們一起,盡量顧及並適應中國文化深層次上的特點。對中國人祭祖祭孔的禮儀,利瑪竇認為這在本質上與天主教的基本教義並不矛盾:天主的“十誡”不也要求人們尊敬自己的父母嗎?而崇拜孔子也是對先哲的信從,毫無追隨異教的含義。利瑪竇因此把天主的概念和中國的上帝結合,同時用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誘導推動國人皈依“萬能的天主”。但是,天有不測風雲。遠在歐洲的一些天主教古老教派,聽說耶穌會敲開了中國大門,也爭先恐後湧到這裡。當面對耶穌會取得的驕人成就時,這些“老”過耶穌會三百多年的教派,不禁嫉妒橫生,心有不甘,一定要奪回其老行尊的“正統”地位。他們開始尋找破綻,藉指責中國教徒祭祖祭孔是違規的“偶像崇拜”,來攻擊耶穌會是容忍異端、離經叛道,從而挑起了一場延續三百多年的“禮儀之爭”。滑稽的是,這些大聲反對耶穌會,圖謀取而代之的教派,卻對中國文字及文化一竅不通,無法瞭解中華文明的真諦,在中國朝野到處碰壁。無奈之中,他們遂向羅馬教廷求助。不幸的是,教廷居然又找來一批從未踏足東方,不知中國為何方神聖的神職人員進行“論證”。結果可想而知,天主教古老教派的意見佔了上風,教皇做出不利於耶穌會的決定。1704年,教皇首先下令把中國大小教堂內,康熙所題“敬天”的匾額拆去,此舉引起了中國朝野的極大不滿。1706年,康熙皇帝盛情款待教廷的首位特使,希望化解雙方矛盾,然而磋商不果。康熙沒有辦法,惟有要求在華傳教士領取執照,只允許那些遵守利瑪竇傳教方式的人留華傳教,不服從及不取照者則須離華,退回出發點—澳門。其實,康熙皇帝算是中國歷史上比較開明的統治者,他熱心西方的先進科學文化,對天主教開始也不無好感,甚至因北京耶穌會傳教士的勞績,賜予土地讓他們興建教堂及墓
  • 062 063地,並題匾“萬有真原”,以示敬重。在“禮儀之爭”中,康熙堅持原則,不做退讓,原意只是希望中國教徒可以保留祭祖祭孔的良好習慣,以利社會的長治久安。他指出,孝敬父母,親敬師長,是天下通義,不能擅改。康熙,一個非漢族的統治者,此時卻審時度勢,為了國民的福祉,充當了儒家文化的保護者。諷刺的是,另有些人,喋喋不休地宣揚上帝救贖人類,熱愛人類,到頭來,為了空洞的“原則”、“教義”甚至一己私利,卻置上帝近一半的“子民”於不顧。即使在羅馬教皇 1715年下達嚴禁祭祖祭孔的通令後,康熙仍然多次接見教廷來使,耐心解釋。但是,教皇頑固堅持己見,康熙終於忍無可忍,於 1720年底,正式下詔,“以後不必西洋人在中國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從此,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教活動進入了冬天,一切都凍結了,停滯了。1723年,雍正皇帝即位,頒佈了更嚴厲的禁教措施:限令信奉天主教的中國人必須放棄信仰,違者嚴懲;西洋傳教士限半年內離境,逐往澳門;全國教堂(三百多座)一律沒收關閉充公,傳教士(三百多個)集中於廣州,等候遣返歐洲。就這樣,耶穌會神父僅能以技術專家身份留京效勞,而其他教派的神父四十多人,皆被逐來澳門。澳門的中國官員同時命令:華人教堂“唐人廟”必須拆毀;內地潛逃教徒必須交還中方,澳門不得收容;遣來澳門的傳教士不得停留,必須全數送回歐洲。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修院提議澳葡當局提前儲存米糧,以免中國當局關閉關閘大門,切斷供應。1733年,一包包的大米趁着夜色,運進了高高的圍牆之內,聖若瑟修院頓時變成了一個儲存糧食的臨時穀倉。喧囂過後,恢復了風平浪靜。事實證明,“禮儀之爭”對澳門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然而,萬料不到,對修院造成的致命打擊,卻來自耶穌會的背後。1758年,萬里之外的葡萄牙宮廷發生一起刺傷葡王的事件。1759年,葡廷藉口耶穌會參與了其中的陰謀,宣佈取締耶穌會組織,沒收其一切財產。1762年 7月 5日淩晨三時,黑幕籠罩,萬藾俱靜,一批官員帶着士兵,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修院。十三名耶穌會的神父和神職人員被捕,連同抓到的聖保祿書院十一名人員,一起被押送到敵對的方濟各修會會所。四個月後,經印度果阿,解往葡萄牙,監禁在茱里昂塔。面對這個飛來的橫禍,耶穌會士們除了祈求上帝外,別無他選。修院院長也因悲憤難抑,加
  • 064 065之身體虛弱,氣死在押解途中。從此,人去樓空,荒草叢生,關上鐵門的修院,成了老鼠出沒的地方。二十二年,一個無生命的軀殼,只有淒風苦雨相伴。1784年,天主教遣使會奉命前往北京,接管耶穌會撤退後在那裡留下的物業。他們也順便來到澳門。1784年9月9日葡廷命令,聖若瑟修院改為王家修院,由遣使會管理,重新開辦。對於修院,人們可能只知道這是一個培養神父的地方。由於修士的生活與世隔絕,深居簡出,始終給外界留下一種神秘的感覺。修院是教會內一種有嚴格組織紀律的團體。早在 5世紀,西方的土地上就出現了修士的身影。進入修院的人必須首先發三項誓願:獨身,守貧,服從。修生每日的生活也只是祈禱、勞動和誦讀,在樸素艱苦的環境中,陶冶性情,淨化靈魂,服務子民,奉獻上帝。這多像中國“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古訓。看來,全體人類,不分東西,不分彼此,踏上神聖彼岸的道路只有一條。當然,根據實際的情況和時代的需求,這些西方中世紀的嚴格規定,在東方已經做了不少修改。根據西方古代天主教“自由七藝”內容(文法、修辭、邏輯、幾何、數學、天文、音樂),聖若瑟修院恢復開辦之後,設置了下列課程:文法、拉丁文、中文、哲學、神學、數學。聖若瑟修院恢復了往昔的生機,成為小城之中唯一的教育機構。一些學問深厚的遣使會士,如畢學源(後來去北京擔任了欽天監監正)等,也紛紛從歐洲來到此院擔任教職。修生不僅有本澳青年,還有來自中國內地以及外國的學生。特別是因為天主教在中國被禁,外國傳教士被逐,培養盡可能多的來自中國的青年修士,便於日後以各種方式進入內地進行傳教活動,就成為聖若瑟修院的重要使命。1835年,一位自歐洲來澳的法國神父寫道:“聖若瑟修院培訓廣東省以及南京和北京教區的中國傳教士,同時,向本地的青年提供教育。課程除了一般規定的以外,還有英文和法文。但是學生不太多。我的老師編了中葡和葡中字典,從歐洲到中國去的神職人員都要跟他學習中文。他們在天文學和數學方面知識也十分豐富。 ”澳門史學家瑞典人龍格斯泰寫道:“1784年葡廷命令修院由遣使會管理,神父都是歐洲來的葡萄牙人,通常有六個,主要培養赴中國的神職人員。而學生不少來自中國內地(十二人)。學生至少要學十年。教師教授葡文、拉丁文、
  • 066 067哲學、神學、算術。本地不少居民的子弟儘管不想成為神父,但是都來這裡上課。這裡還學習中文、英文和法文。有些家長付得起學費,就讓自己的孩子進入住宿部,他們的葡文程度可以得到很大提高。1815年,聖若瑟修院有八個中國學生,二個馬來學生,十六個澳門本地學生。1831年有七個中國學生,二個馬尼拉學生,十三個本地學生。 ”19世紀下半葉,清朝的頹勢已現。1858年,咸豐皇帝在外國列強的壓力下,被迫准許傳教自由。從康熙皇帝1720年底的諭旨下達以來,中國一百三十八年的禁教歷史到此結束。不知是否天意,正好在這個時候,耶穌會士返回了修院。在讀的修生和學生人數驟然大增,修院教學走入軌道。此時,寄宿生(修士)有四十一名,走讀生一百五十名。1870年,學生人數竟又翻了一番。若看到 1914年的課程設置,你會感覺就像置身於一所當代正規的教會學院。這些課程有:神學、哲學、法律、教會史、宗教儀式、格里高利聖歌詠嘆、基督教義、算術、地理、打字簿記、商業書信、數學、物理、化學、自然史、文學、葡文、法文、拉丁文、中文 /廣東話、古漢語、英文、教育學、體育、繪畫、鋼琴、交響樂 /軍樂、歌詠等等近三十門,畢業生的水準甚至可以考入當時的香港大學。從 1860年起的七八十年間,是修院在教學方面最興盛的時期。1938年,在聖若瑟修院開辦了兩個多世紀後,根據教皇旨意,修道院只准向獻身神職的修生開放。從此,學生人數陡跌,昔日的繁喧又變為一片冷清。1966年,澳門北方的天空燒得一片火紅,教會的神經再次緊張起來,修士們紛紛避走葡萄牙。其後,修院只開辦過一些短期班,訓練那些來自本澳、香港、帝汶、新加坡等地的神職人員。自 20世紀 90年代,修院暫停一切神職人員的培訓工作。沉重的鐵門又一次關上了,不過,這次是從裡面。聖若瑟修院教堂舊景
  • 068 069只有教堂,仍然堅持每月一次的彌撒。聖若瑟教堂,連同澳門其它的大小教堂,構成了天主教遠東傳播的基地,給澳門帶來了“東方梵蒂岡”的稱譽。這裡不妨簡單地回顧一下澳門教會和教堂的歷史起源。1576年,澳門成立了遠東的第一個主教區,管轄着中國、日本、朝鮮、安南以及東南半島的傳教事務(現在,澳門教區僅管理自身地區的教會事務,其他國家和地區早已成立了獨立的教區來自我管理)。試想一下,一個僅十幾平方公里的小城,竟管轄着比她大成千上萬倍的廣袤區域的教會事務,能不像梵蒂岡?當然,管轄如此大面積的國家和地區的教會事務,千頭萬緒,工作繁忙。為了提供足夠的物質和精神上的支持,如星羅棋佈一般,在澳門建起了二十多座教堂,其中著名的有:聖保祿教堂(今天只餘下“大三巴牌坊”),主教座堂,“三大教堂”,還有聖若瑟教堂等。1555年,隨着葡萄牙人來到澳門,第一批耶穌會士也在這塊遠東的土地登陸,宣傳上帝的福音。1568年,當第一位主教賈尼路(D. Melchior Carneiro Leitão)神父到達時,他即已發現,“三大教堂”—望德聖母堂、聖安多尼堂以及聖老楞佐堂,經已存在。不過,它們只是一些簡陋的木屋。跟着,1603年,聖保祿教堂建成。1623年,聖母聖誕堂(即大堂)建成,正式成為澳門的主教座堂。“三大教堂”也陸續予以加固擴建。除此之外,澳門還有兩座由外來教派興建的教堂,它們分別是:1586年建的聖奧斯定堂和 1587年建的玫瑰聖母堂。隨後,澳門教區即分別以大堂、聖安多尼堂和聖老楞佐堂為中心,劃分為三個堂區,正式開始了教務和傳教活動。聖若瑟教堂 1746年開始興建,用了十二年,至 1758年建成。由位於三巴仔街的西門進入,迎面而來是一列長長的寬闊石階,共五十四級。經過數百年的風雨侵蝕,堅硬的花崗石質地,經已變得像牡蠣外殼一樣粗糙不平。拾級而上,一種朝聖的心態不禁油然而生。視線的前方,一座宏偉的教堂聳立高坡之上,在陽光輝映之下,熠熠生輝,明聖若瑟修院教堂今貌
  • 070 071亮耀眼。這就是聖若瑟教堂。教堂樓高三層,橫寬而縱短,中間為正門,兩旁有側門,二層為窗,三層中央為耶穌會徽誌,左右兩側分別為鐘樓。教堂通體淺黃,白色為飾,明亮的主色突出了貞潔、純淨和神聖。這是一座形式上模仿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的建築,整體形狀呈十字架形。從正門進入,向前走二十餘米,便來到“十字架”的頂端,這裡是主祭台,供奉着手捧小耶穌的聖若瑟像。聖若瑟相傳是耶穌的養父,故此可以享受如此崇高的待遇。聖若瑟像左前邊是聖伊納爵.羅耀拉的雕像,他是耶穌會的創始人;右前邊是聖方濟各.沙勿略,是第一位踏上中國土地的耶穌會士。今天,在教堂主祭台旁邊,可以看到一塊四面鑲有十字架的奠基石,這是 1999年對教堂進行大規模維修時發現的。奠基石上附有銅板,正面用拉丁文鐫刻着:“於主耶穌基督降生 1746年 10月 10日,耶穌會聖方濟各.波爾日亞的瞻禮日,羅馬聖座在位者為本篤十四世,在葡萄牙若翰五世之贊助下,此石碑,作為奉獻給大聖若瑟聖堂之第一塊基石,由澳門主教 Rosa祝聖,聖堂工程由耶穌會中華省副省長 Luis神父開始及由耶穌會 Folleri修士監督。 ”背面用中文寫着:大清皇朝第四代皇帝乾隆十一年八月廿三日。教堂的兩側,即“十字架”的左右兩翼,也各有一個祭台。左側供奉聖母無原罪像,雕像在葡國波爾圖製,手工精細,栩栩如生。右側供奉耶穌聖心像,以真心顯靈的耶穌,向世人展示其深厚的誠意。耶穌像的下方,在一個用玻璃鑲嵌的格內,供奉着聖方濟各.沙勿略的一段手骨。這位耶穌會的忠實會士,踏遍東方數國,終生期盼可以進入中國傳播天主福音,可惜只到達中國台山的上川島,就蒙主寵召,年僅四十六嵗。其後,教廷封他為聖人,其骨骸分別供奉於果阿、東京和羅馬等處,而上川島也留下一座小教堂,以為紀念。在教堂“十字架”交匯處的頂部,即整個教堂的中心位聖若瑟修院教堂主祭壇和穹頂
  • 072 073置,與梵蒂岡聖彼得教堂相似,是一個穹隆拱頂,這是兩千年前古羅馬建築的遺風。拱頂離地面高十九米,中心之處是耶穌會徽號,周圍以三十二塊透光的玻璃天窗相隔排列。無論四季來去,明晦變化,這裡都充滿着天堂的光芒。教堂後側,正對着主祭台的,是唱經台。置身靜謐的教堂之中,微合雙目,遐思浮想,眼前彷彿出現了那些整齊列隊的詠經修生。他們站在台上,用那美妙純真的童音唱出,“吾主啊,我要在萬民中稱謝您,要在列邦中歌頌您”;主祭台的兩側,傳出和聲的呼應,“願您的崇高在諸天之上,願您的光榮超乎天地”。重音疊律,樂韻飛揚,在教堂的穹頂,縈繞迴盪,直入心靈,直上天際。由於設計修造者均為耶穌會士和葡萄牙人,教堂因此充滿了南歐的巴洛克風格:主祭台和兩旁側祭台上方,均由拱券支撐,再加上中心穹隆拱頂的組合,給人一種強烈的天圓地方的和諧之感。再看主祭台,上方用三角楣及拱券雙疊為頂,兩側各有兩條金葉纏繞的螺旋狀圓柱支撐,華麗莊嚴,典雅高貴。無獨有偶,唱經台那邊,也是四條款式類似的圓柱,據說是從已不復存在的聖方濟各修院移來。教堂建築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座鐘樓。左邊鐘樓昔日有七口大小不同的銅鐘,均在澳門鑄造。銅鐘依大小排列成七個音階。每逢節慶,各口銅鐘便互相配合,奏出一首首動聽的聖曲,給南國的天空大地帶來一派歡樂的氣氛。現在,修院不再有修生了,剩餘的兩三口大鐘也只在聖誕節和復活節等重大節日才會象徵式地敲響。天主教昔日的光輝和影響還會回來嗎?今天,不知還有多少人為此關心。然而,我們的讀者可能更想知道的是,“禮儀之爭”的結果如何。欣慰地告訴你,1939年,教皇宣佈,允許中國教徒祭祖祭孔,延續了三百多年的“禮儀之爭”,終於有了明確的答案。東西文明,像兩個不時爭吵的戀人,彼此又多了一次擁抱的機會。水調歌頭(聖若瑟修院)聖地處幽靜,危壁聳高台。重門深院難啟,但見小花開。牆內頹階遺老,依舊昔時面貌,空舍一排排。最苦教堂處,方濟令人懷。斗星移,近三百,信無涯。風迴雲轉,人間天上事難猜。昔日詩音繚繞,今卻無人呼應,靈性被陰霾?往者應無憾,花落又花開。
  • 074 075三百多年前,隨着新世界的接連發現和大機器的隆隆運轉,歐洲各國的財富滾滾而來。豐衣足食後的人們再也無法忍受靈性上的空虛和粗鄙。親近文明,盡情享受,成了他們的時尚追求。美妙的樂韻,在文藝復興浪潮的推動下,橫跨巴洛克和古典主義兩個時代,衝出陰森的教堂和莊嚴的宮廷,從威爾第、巴赫,到海頓、莫扎特和貝多芬等等大師的手下,奔騰傾瀉出來,去擁抱民衆,去尋求知音,去鼓舞生命。1637年,最早的公共歌劇院在意大利威尼斯出現。芭蕾的倩影,歌劇的美聲,風靡了成千上萬的觀衆。各類歌劇院不甘落後,如雨後春筍,爭相面世。一個威尼斯城居然相繼建起十六座之多。藝術的風暴,從此席捲了歐洲大陸。1669年,法國巴黎歌劇院奠下第一塊基石。1728年,英國倫敦大劇院破土動工。1846年,葡萄牙里斯本國家劇院也來到世間。澳門的葡萄牙人呢,他們同樣無法忍受現代文明的冷落。他們與歐陸的同胞一樣,需要音樂,需要歡樂,需要劇院。他們甚至說,“一座城市沒有劇院,就像一位少婦沒崗頂劇院—中國首所西式劇院
  • 076 077有微笑”,這就是說:沒有歡笑的婚姻,就是瀕死的婚姻;沒有藝術的城市,就是窒息的城市。澳門的葡人到處去找尋這個“少婦的微笑”,在下環灘的花園,在花王堂的前地,在聖珊澤的林間,但始終都不滿意。1857年,在比較過白馬行醫院和加斯欄兵營附近的地段之後,人們最後選定了崗頂山丘上那個幽靜的一角。這裡只有綠蔭、白牆和藍天;只有教堂、豪宅和修院。這裡是一個興建劇院的理想環境。澳門這個中西混血的美婦人,定會在這裡綻露出她最嬌美的笑容。1858年,名為伯多祿五世的劇院動土,兩年後竣工。伯多祿五世是當時在位的葡國國王。其實,他與澳門劇院的興建並沒有什麽直接的關係。然而,以他命名,與這位國王傳奇而短暫的一生不無關係。1853年,伯多祿的母后在生第十二個孩子時,因難產而撒手人寰。伯多祿五世十六歲登基。他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目光遠大,才智過人。他積極推動國家的工業發展,1856年,修建葡國第一條鐵路,鋪設第一條電報線,並籌建跨海的海底電纜。另一方面,伯多祿五世也十分重視教育,創辦學校;政治上也相當開明,提出解放奴隸的主張。然而,命運多蹇,年輕的國王二十一歲結婚,兩個月後妻子便病逝。在喪妻之痛的打擊下,葡國又遭霍亂的侵襲,就連地震也來光顧,再加上身體先天的弱質,使國王無法承受這一切。在二十四歲的大好年華,伯多祿五世即抱憾離開了這個世界。為了表示對國王的崇敬,澳門葡人決定用伯多祿五世的名字為劇院命名。後來這裡的居民又慣稱它為崗頂劇院。劇院由一位當時市政廳的書記官,名叫彼得路(Pedro Marques)的葡人設計。這位彼得路既不是設計師,也不是工程師,但是閱歷廣泛,才思敏捷,大膽地承擔起劇院設計和建築的重任。今天,人們如果前往崗頂,依然可以領略到設計者的精巧構思,也可以一睹劇院的昔日風采。由正門進入,首先是一個高敞的大廳,為公衆提供一個交際和歡舞的場所。三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像貴婦的華麗飾物,向來客展示着劇院的不凡氣質。穿過大廳,推開天鵝絨覆蓋的厚門,就來到中心的劇場部分:觀衆席和大舞台。觀衆席的座位有二百七十六個,呈蜆殼形排列。二層設有閣樓座位,雖不及歐洲大型劇院包廂的豪華,但也堪稱為一個迷你型的縮影。
  • 078 079大舞台位於正前方,寬闊而開敞,相對於座位較少的觀衆席,舞台上的演出,可以為觀衆提供充分的視覺和聽覺享受。劇院主體部分建成以後,人們卻意猶未盡,因為劇院還缺少一個正面的門廊。大家都在為此煞費思量,如果沒有一個漂亮的臉面,怎能襯托那少婦的微笑?終於,1873年,一位名叫謝高(Cercal)的男爵為劇院設計出一座優雅的正面門廊。這是一個典型的源自古希臘建築風格的門廊。公元前 7世紀,希臘的土地上出現了供奉上帝神靈的神殿。神殿的整個屋頂用三角樑建構,四周則由數根高大的石柱支撐。建築物正面上方的山花恰恰就是屋頂三角樑的延續,下方則是神殿的門廊,通常由六根石柱組成。經過千多年的演進,這種建築形式成為了西方建築的經典造型。然而,建築物正面上方的山花卻逐漸與屋頂結構分離,成為獨立的富裝飾性的門廊結構。英國倫敦大劇院的門廊是這樣,葡萄牙里斯本國家劇院也是這樣。為了彰顯西方文化的氣息,澳門的葡萄牙人同樣採用了這種新古典主義的建築形式,以兩根一組,共四組的愛奧尼亞式柱支撐着頂部的山花。而柱間的半圓拱券,為西方的同伴所無,在剛勁的樑柱結構中,顯現着女性的柔美。門廊外表的色澤,綠白相間,淡雅脫俗,如同恬靜的睡蓮。1863年,為祝賀葡國王儲加路士一世的出生,伯多祿五世劇院迎來了第一場隆重的歡慶活動。晚會當天,葡萄牙駐亞洲各國的外交使節代表,澳門總督伉儷,以及港澳兩地的官紳名流,冠蓋雲集,濟濟一堂。女賓們更是不失時機,盛裝出場,爭妍鬥麗。隨着天鵝絨的帷幕升起,只見舞台中央,兩排身穿黑色禮服的紳士登場,向着鑲金的王儲加路士一世畫像高唱“天佑吾王”的頌歌,引起台下人們熱烈的萬歲歡呼之聲。在一幅巨型反映南灣旖旎景色的舞台幕畫(作者就是那位著名的謝高男爵)背景襯托下,藝人載歌載舞。晚會的高潮,王儲的搖籃在七彩繽紛的光線崗頂劇院舊照
  • 080 081中顯現,在人們一片驚嘆讚美聲中,台幕徐徐降下。華麗的舞台給澳門帶來前所未有的燈光視覺效果,給人們帶來回味無窮的歡樂享受。崗頂劇院建成之後,歐陸藝術使者接踵而來,輕歌曼舞,妙韻飛揚,濃郁的藝術氣息由這裡散佈出去,向着東方展示她的誘人魅力。我們可以看看劇院開幕初期的一些演出節目。1863年,來自英國和意大利的藝術團到此演出歌舞。1865年,法國歌劇院前來演出威爾第的歌劇作品。1867年,歐陸著名的《塞維利亞理髮師》、《茶花女》、《嬖人》、《遊吟詩人》以及《弄臣》等歌劇選段相繼登場。《塞維利亞理髮師》是歌劇史上的奇蹟,是意大利作曲家羅西尼根據法國喜劇作家博馬舍的《費加羅的三部曲》,在 1816年僅用了十幾天的時間即譜成,成為繼莫扎特《費加羅的婚禮》後又一傳世的姊妹篇傑作。《塞維利亞理髮師》描述西班牙塞維利亞城裡一個叫費加羅理髮師的故事。他為人機智聰明,幽默活潑。這個理髮師以熱心和智慧,幫助羅西娜姑娘擺脫貪財好色的監護人,使她與心上人終成眷屬。不知是否因為澳門與故事的社會人文背景有相似之處。西班牙塞維利亞是一個充滿阿拉伯風情的古城,不同族裔的居民數百年來和睦相處。澳門的葡籍居民對《塞維利亞理髮師》也情有獨鍾,百多年來,劇中人羅西娜姑娘不止一次應邀現身在澳門的舞台,展現她美妙動聽的歌喉。歌劇之外,大、小提琴以及鋼琴等器樂的演出,也絡繹不絕,時有精彩。1895年,歐洲一位曾為德皇教師的著名鋼琴家抵澳訪問演出。當時的中文報刊《鏡海叢報》對此做出報道,謂該鋼琴家“年已七十餘,手法精密,腕力猶健。每作豪雄高曠之音,鐵臂平舒,力透弦外。其餘悲歡抑揚之致,盡態協度,人爭讚賞”。音樂沒有國界,此言信矣。歐陸的美樂在東方人中,同樣可以遇到共同的知音。崗頂劇院不僅歡迎遠方來客,更是本地人士展示藝術天分的舞台。那些業餘的戲劇社團,音樂協會,紛紛登場,一展表演才能。有時為了慶祝,有時為了募捐,有時為了娛樂,有時為了紀念,業餘愛好者們或者演繹名著,或者自編自演,他們舉辦演奏會,表演音樂喜劇、小型歌劇、戲劇以及舞台劇等等,盡情發揮,娛人娛己。最為人稱道的是 20世紀 50年代,當時擔任經濟局長的羅保編寫了歌劇《傷別》,並親自擔任指揮和導演。成功的演出,在本地葡人圈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 082 083當然,崗頂劇院也是澳門葡人社區慶典集會的活動場所。1924年,三位葡萄牙飛行員駕駛飛機,從葡國里斯本出發,飛越千山萬水,克服重重困難,最後平安抵達澳門,可謂飛行史上的一件壯舉。澳門的葡人社區,萬人空巷,人人興高采烈,歡迎飛行員的到來。劇院裡更擠得水洩不通,市民們爭先恐後,一睹飛行員的風采。在“向飛行員致敬”的音樂晚會上,當地葡籍居民獻演了各類音樂節目和舞台劇,並當場賦詩助興,以紀念這次飛行的壯舉。值得一提的是,崗頂劇院除了舉行音樂歌舞的表演外,20世紀初,還向當地居民提供了電影這種新型的娛樂享受。1893年至 1895年間,美國的愛迪生和法國路易.盧米埃爾兄弟相繼完成了電影的發明。隨着歐風美雨的傳播和浸潤,1896年的上海,法國商人在徐園首次放映“西洋影戲”。1907年的北京,中國第一座電影院—平安電影公司在北京長安街由外商建成。1915年的澳門,崗頂劇院率先在當地放映電影。雖然為默片,且一周只有兩次,但新型的娛樂享受方式仍然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觀衆。自崗頂劇院落成到 20世紀 80年代這百多年間,除了戰爭的短期影響,這裡,中國土地上的第一座西式劇院中,幾乎日日歡歌,夜夜管弦。在這個旖旎的世界,人們忘卻一切,沉浸在虛擬的天地之中,盡情地享受着曼妙的歌舞和快樂的人生。崗頂劇院為生活帶來了雅趣,為少婦帶來了歡笑,為小城帶來了生機。虞美人(崗頂劇院)繆斯崗頂應獨好 1,少婦添歡笑 2。山花仿若愛琴宮,柱列拱圓優雅現雍容。衣香鬂影兼燈彩,夜夜笙歌灑。“茶花女”與“理髮師”,萬里之遙來澳競芳菲。註釋:1“好”讀第四聲,愛好之意。2葡萄牙人說,一個城市如果沒有劇院,就像一個少婦缺少了歡笑。崗頂劇院外觀
  • 084 085大廈坐落於城市的中央地區。到澳門旅行的人,特別是回歸之前,看到這座葡式建築,大都以為它就是本地區權力中心的所在地。大廈樓高兩層,白牆石礎。正門入口居中,三角楣頂突出矗立,兩翼對稱伸展,門窗排列整齊。走到近處,只見厚重的木製大門,裝飾着簡潔的幾何浮雕。入口四周門框,嵌以堅固的花崗條石。兩側羅馬式石柱,支撐着上方巨大的門楣。大廈上下兩層窗戶,均以條石為框。二層窗戶上部,一律整齊排置着三角窗楣;門窗之外,裝有鑄鐵的黑色欄杆。這是一座典型的,在葡萄牙隨處可見的政府行政大樓的複製品。大廈的四周,熱鬧繁華,車水馬龍,人流熙攘。小城的歷史,風雲變幻,縱橫交錯,輻輳集中。這裡雖然不是澳葡總督的行政官府,然而數個世紀以來,一直成為各種政治漩渦匯聚和角逐的場所。16世紀 50年代,葡萄牙人來到澳門經商定居。南灣一帶,經常可以見到一些高鼻深眼,頭戴氈帽,身披斗蓬,腰掛佩劍的葡人士紳,高談闊論,交際應酬;還有一些戴着假髮,撐着陽傘的女人,三五成群,嬉戲玩樂。民政總署大樓—四百多年政治風雲變幻之地
  • 086 087然而,最初在澳的葡人社群十分鬆散,他們並沒有什麽正式的機構管理自己,只是由每年赴日本的葡國艦隊司令,在路經澳門之時,暫時負起這裡的防務責任。1583年,在當地主教的主持下,由葡人社群選舉出一個自治的行政機構,從此,澳門議事會成立了。議事會每三年選舉一次,由葡萄牙居民參加,選出兩名法官(國人稱為“判事官”),三名市政議員,一名檢察官(稱“夷目”或“理事官”)。三名市政議員輪流擔任市議會主席;法官負責審理案件;檢察官兼任財政、海關總監以及公共事務主管,同時還代表議事會與中國政府打交道。遇有重大事件,議事會則召集大會商討,其成員包括各屆議事會議員、主教、神父以及一些重要市民。除了議事會外,澳門還有王室大法官(代表葡廷的最高執法者)和那位赴日本葡國艦隊司令,共同負責澳門葡人的公共事務。1586年,葡萄牙印度總督承認了澳門葡人的自治地位,授予澳門“在中國的上帝聖名之城”稱號。最早的議事會究竟在何處辦公?今天已經沒有什麽中外史籍可以提供線索了。再仔細查看,打開 18世紀中國駐澳官員印光任和張汝霖合撰的,有關澳門歷史的重要著作《澳門記略》,卻赫然發現,現今大廈所在處,恰恰是一所中式建築。這是一套帶院落的房屋。由院門進入,通過寬闊的院子,即是一個遮擋風雨的闊大四方亭,後接大廳,旁有側院,格局適中,環境清雅,正是:前院門內,芭蕉一樹綠遮牆;後院屋外,茂林簇擁翠成蔭。這就是中國明清政府駐澳門的辦公機構—議事亭。澳門雖為彈丸之地,孤懸海隅,但由於明廷防範倭禍,不僅只留廣州口岸對外貿易,而且澳門也被限制為中國大地唯一允許外國人居住的地方。澳門葡萄牙人遂得地利之先,赴穗購貨之後,轉販世界各地,獲利無數。同時,葡人輸往中國內地的白銀數量也十分可觀。因此,由於涉外關係的高度敏感和商業貿易方面的重要利益,中國政府自然不能放鬆對澳門的管治。明清政府按照內地的治理方式,設置了治澳的各級官員。早在明朝時期,就任命海道副使和守澳官。1731年,清政府設立香山縣丞(副縣級)。1744年,又設“澳門海防軍民同知”(副府級),統轄澳門行政、司法、軍事、治安和海關稅收等有關事務。除此以外,兩朝政府還不定期派員到澳巡視,並在議
  • 088 089事亭向葡萄牙人宣讀中方政令,處理中葡雙方遇到的各種政務及商貿問題。史載,“凡海上事,官紳集議事亭中”,這是真實的記錄。明清政府不但指派具體的負責官員,還制訂明確的管治規章。1614年兩廣總督命令地方官員,訂立《海道禁約》五款,禁止居澳葡人畜養倭奴、買賣人口、逃避繳稅、接買私貨以及擅建房屋。中方並把這些條款內容刻成石碑,立在當時的議事亭中。1748年,因葡人巡夜兵在街上拘捕了兩個華人居民並將其虐待致死,澳葡議事會奉中方之命,扣留了肇事的巡夜兵,卻被當時的兵頭(總督)搶走,大事化小,送去帝汶流放了事,從而引起中方官員的強烈不滿。為了加強對澳門的管治,在清廷批准下,澳門同知及香山縣令共同制定了《澳夷善後事宜條議》,進一步重申了中國對澳門的主權,確定了管治澳門的主要政策和原則。其後,用中葡兩種文字把《條議》內容刻成石碑,並將葡文版的石碑又一次立在議事亭內,中文石碑則立在位於望廈的香山縣丞衙署,以俾雙方共同遵守。就是這樣,人頭湧湧,熱烈隆重,議事亭裡一次又一次地擠滿了中葡雙方的官員,經歷着中華大地上前所未有的新鮮場面,見證了東西交往的莊重承諾。雖然深層的文化背景不同,但是葡中兩國在澳門這個結合點上,都獲得了豐厚的經濟利益。主要由居澳葡人組成的議事會,深明這個道理:兩和俱榮,兩爭俱傷,必須與中方保持有效合作,才能繼續在澳門求生活、賺大錢。議事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才是居澳葡人利益的代表,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因此,保障葡人生計,維持澳門運作的責任,應該由議事會主要承擔。他們不願意也不允許外來勢力的干涉,損害他們與中方長期以來建立的合作關係,儘管這種外來勢力有時是來自他們背後的祖國。17世紀初年,荷蘭人進攻澳門的炮聲,提醒了葡萄牙朝廷,僅靠一個赴日葡國艦隊司令來兼管澳門並不足夠,必須委任一個專人負責澳門的防務。這個人就是總督,更確切地說,剛開始的時候,應該叫做兵頭。1623年,澳門第一任兵頭,馬士加路也到任。在聖保祿炮台入口處,在肅穆莊嚴的儀仗隊面前,兵頭將任命狀交給議事會的議員。議員則在二十一響的禮炮聲中,交給他一節權杖和一把城市鑰匙。
  • 090 091儀式儘管隆重,然而背後卻隱藏着刀光劍影。議事會只希望兵頭負起防衛的責任。但後者志不在此,他連行政、司法以及財政方面的權利都要一把抓去,甚至以強硬立場對抗中方拆毀澳門城牆的要求,令議事會十分尷尬。不言而喻,二者關係變得日趨緊張,怨恨加重,議事會忍無可忍,宣佈解除兵頭的職務。接着,更是一番擾攘混亂:兵頭反過來抓人,不斷的爭論和官司在澳門、印度果阿和葡萄牙朝廷之間激烈交鋒,最後,馬士加路也失勢,黯然離職。但是,他仍然心有不甘,順手“牽”走了媽閣炮台的三門大炮。為了解決議事會與兵頭之間的矛盾,1708年,葡王命令澳門的行政權和財政權仍屬議事會,兵頭不得干預。同時還規定: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兵頭須赴議事會所在地開會,而不是相反;議事會的首席位置應該由長老而不是兵頭佔用。然而,山高皇帝遠。事態並未依照葡廷的意願改善,反而還在繼續惡化。1710年,新任兵頭戴冰玉無故取消了議事會選舉,並召集所有市民重新再選。議員們藏身到聖保祿神學院。兵頭命令交出避難者,耶穌會誓死不從。戴冰玉便從軍艦上運來一門大炮,炸毀了神學院厚重的大門,又要用大炮台的大炮進行轟擊。幾周以後,議員們手持權杖,從神學院中走出來。他們拒絕投降,並用武力抗擊兵頭的軍隊。兵頭遂從大炮台向議事會所在地開炮,打死了門衛,又炸傷數人。最終,兵頭控制了局勢,平息了議事會的反抗,把捉到的議員押送去印度的果阿。1722年,兵頭文努爾由於與議事會衝突,被撤職。1747年,兵頭若些搶走虐死華人的葡兵疑犯,再次引起與議事會的內部矛盾和與中方的外交風波,被查辦罷官。兩個多世紀以來,兵頭與議事會的衝突接連不斷。兵頭們來到澳門,就像一頭闖進瓷器舖的蠻牛,經常把由議事會掌管的小城,搞得怨聲載道,雞犬不寧。1784年,葡人取得議事亭的地段,由一位叫若些(Jose)的葡國神父設計,耗資八萬兩,建起一座專為議事會辦公的大廈。經過一百多年的不斷擴建重修,形成現在的規模。大廈正面的三角楣上,原飾有議事會的徽號:兩個天使護衛着葡國的盾徽,天使頭上分別是象徵宗教的十字架和象徵航海的渾天儀。
  • 092 093走進大門,是一個高闊的大堂,左側是辦公樓,右側現用作展覽廳。兩盞只有在葡國才可以見到的古式方形吊燈,從屋頂懸下。正前方是通往二樓和後花園的拱形入口。拱券下方,可以看到用葡文書寫的“在中國的上帝聖名之城—無比忠貞”的黑底金字銘刻。這又是怎麽回事?原來,1583年,澳門葡人的議事會剛一成立,就遇上了一場嚴重的考驗。1580年,西班牙國王兼管葡萄牙,葡國及其世界上所有領地均須懸掛西班牙國旗。由於澳門葡人的頑強堅持,再加上中國明朝政府並不承認其他國家管治澳門的權利—這個原因往往被人忽略,因此,葡萄牙國旗仍然得以在澳門上空飄揚。1640年,葡王若昂四世登基。1642年澳門議事會派出代表,前往葡國謁見葡王,表達對國王的忠誠和敬仰。他們還帶去一大批禮物,包括二百支銅製槍銃以及大批捐款。國王十分感動,稱讚說:沒有一個殖民地比你們澳門更加忠貞。議事會深感榮幸,並把國王的這句嘉獎話語用金字書寫鐫刻在牆上。沿着通往建築後部的台階拾級而上,經過兩根古樸的民政總署大樓大堂民政總署大樓舊照市政廳前地舊照
  • 094 095石質燈柱,可以由左右兩邊的露天樓梯上到二樓。這裡便是大會議廳和圖書館。大會議廳寬闊高敞,天花板嵌以繪有幾何圖形的木板,下沿均用寬闊的華彩飾板鑲邊。四周牆壁上,回歸以前,掛滿歷任澳督的畫像。大廳之中,擺放着會議枱案,配以葡王若昂時代的坐椅,供議員們開會所用。大會議廳中間,立有中高側低的三個拱券做前後相隔。拱券以希臘複合式圓柱支撐,金線勾畫,莊重豪華。拱券前方是大會聽衆席。正面牆壁上,以前同樣懸掛着議事會的徽號。數個世紀以來,在這個徽號之下,為維護澳門葡人利益,議事會經歷過多少次爭論激辯,又渡過多少次不眠之夜。在力所不逮的情況下,他們多次提議葡廷,派出使節前往北京,晉見中國皇帝,進行友好的溝通並請求必要的協助。1662年,為對付鄭成功的進攻,清政府頒佈禁海令,全部沿海居民,包括澳門的葡萄牙人,均須內撤三十里。無疑,這個規定嚴重影響了澳門葡人的生計。後來經北京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斡旋,皇帝同意葡人可以不向後撤,但是仍然不准貿易。這時,議事會只有向葡廷提議,派使節赴北京,不但希望重申兩國的友誼,而且請求對澳門網開一面。1670年和 1678年葡國使節兩次到北京,均受到康熙皇帝接見,最終獲得了開放貿易的許可。18世紀初,正值清朝政府與羅馬教廷為“禮儀之爭”鬧得不歡而散,議事會擔心這個爭論會影響到澳門的利益。1724年,一方面為了對康熙皇帝駕崩表示哀悼,對雍正皇帝登基表示祝賀,同時也希望能夠保障澳門的地位在“禮儀之爭”中不受損害,議事會建議葡廷再次遣使前往北京。民政總署大樓內景
  • 096 0971727年 5月 18日,葡萄牙使團到達北京,受到清廷熱烈迎接,場面隆重,氣氛熱烈。有誰不想分享當時那個不可多見的場面?走在使團最前面,是 200 個韃靼騎兵引導,三排樂隊緊跟。緊接着是 262個穿紅衣的黑僕,抬着整整 30箱葡萄牙王室的禮物,都是由黃綢覆蓋,裝飾得富麗堂皇。身穿灰藍色制服的鼓號手,舉着鑲金邊的鮮豔的綠綢葡萄牙旗幟。然後是葡萄牙王室衛隊,騎士,紳士,隨從們騎着馬,穿着金色或銀色的衣服,戴着羽毛裝飾的帽子,配着銀光閃閃的長劍,每人各有一個僕人在前牽着馬。接着是更多的王室衛士,穿着藍色和銀色的制服,戴着頭盔,上刻大使的盾形紋章。大使本人穿着金色和灰色衣服,坐在藍絨轎子裡。八個轎夫是綠綢服、紅腰帶、羽翎帽。一隊長槍手護衛着轎子。澳門議事會的隨從們舉着官傘,捧着韃靼軟墊。大使的馬匹都披上了華麗的馬衣,神甫,翻譯,宮廷的傳教士,其他隨從及地方官,總共近八百人。道路兩邊站滿了衛隊,使團邊走邊拋灑銀元,四周都是黑壓壓的圍觀人群。這種情景,今天只有在影劇舞台之上才可一見,即使想像一下,也足以令人羡慕和讚嘆。然而,追憶之後往往只帶來無名的惆悵,還是回到眼前的現實吧。大廳側面是一列落地式大窗。從窗戶望去,一個偌大的噴水池廣場,懶洋洋地躺在大廈的前方。廣場上碎石鋪成的葡式圖案,起伏波動,令人目眩;廣場四周典雅陳列的歐式建築,色澤明亮,各展身姿。遊人或者坐在咖啡廳外,悠閒地欣賞着四周的景物;或者舉起相機,捕捉這個歐式小城的風貌。眼前的一切,使你恍若置身於地中海沿岸的一個度假勝地。從大會議廳出來,右側是一個圖書館。門口其貌平平,走到裡面,卻發現別有洞天。此時的你,正好像走進一間歐洲古典大學的圖書館:從地面至屋頂,四面牆壁鑲滿紅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古舊的精裝圖書。屋頂水晶吊燈,更添雅韻;地下柚木地板,光亮鑒人。據介紹,這裡的藏書共有三萬餘冊,多以葡、英、法、意等國文字寫成,其中不乏珍品,最早的版本可追溯到 17世紀初年。沿大會議廳門前的石階走下,即通往後花園。這是一個被高高的圍牆隔離而成的綠色天地,據說這種模式深受
  • 098 099地中海文化的影響—封閉的環境可以避開外人灼灼而來的窺視目光。花園中間以前是一個渾天儀圖形,是葡萄牙“發現”世界的象徵。正面一座帶有兩個龍頭的噴泉,上方隱約可見石刻的葡萄牙盾形國徽。爬滿青藤的界牆,鑲上藍瓷的貼磚,就像貴婦長裙的點綴。詩人賈梅士的胸像,隱藏在植物茂密之處,仍在靜靜地思考⋯⋯1784年,新的議事會大廈建成,然而歷史卻開了個大玩笑,議事會的政治權利至此宣告終結。這一年,葡萄牙殖民大臣宣佈,授予兵頭過問澳門“殖民地”一切有關事務以至否決議事會一切動議的權利。兵頭,經過一個半世紀的焦急等待,這時終於可以稱自己為名副其實的總督了。1835年起,議事會只剩下管理市政事務的權力,而名稱也就降格為市政廳,空餘一個“忠貞”的美名。1846年,新總督阿馬留走馬上任,迫不及待地拆除了市政廳大廈裡那些從議事亭遷來的,刻有中國明清政府法律條款的石碑,之後,更把管治權推進到整個半島。歷史又翻過一頁。對於議事會的作用,有葡萄牙人作過如下的評論:儘管議事會脆弱不堪,然而,只有它的政策能與中國相處兩個半世紀的時光。議事會同時效忠兩個國家的政權。對澳門人來說,議事會一直都是慈父般的政府,抵抗了一個個海上霸主的進攻,保住了葡國這塊海上殖民地。這裡,再請大家欣賞幾張歷史的圖頁,看看什麽是“同時效忠兩個國家的政權”。1708年,葡王佩得羅二世逝世,新王若昂五世登基。9月 6日,首先隆重慶祝若昂五世的登基。議事會的成員帶着權杖和旗幟,先去主教座堂做彌撒,之後去大三巴炮台,與總督一起升起王室旗幟,澳門各個炮台同時禮炮齊鳴。民政總署大樓的花園
  • 100 1019月 18日,在主教座堂為佩得羅二世舉行喪禮。議事會的成員帶着權杖,從議事會大樓出來,城市的貴族和市民跟隨在後,只見黑壓壓的一片喪服的海洋,走向座堂。剛一出大樓門口,走在前列的一位年紀最大的議員,把捧在手裡的盾牌打碎,大聲喊道:“哭吧,子民們,我們的國王佩得羅逝世了。 ”走到聖玫瑰堂的門口,另一位議員打碎第二塊盾牌。到了座堂門口,打碎第三塊盾牌。9月 19日,舉行詠唱彌撒。莊嚴的主教座堂,裡面設置一個黑布覆蓋的靈台,四周燭光閃閃,總督、全體議事會成員、主教和神職人員,各就各位,伴隨着音樂詠唱,之後,獻上衷心的祈禱。在效忠葡國王室的同時,中國朝廷若發生任何重要事件,澳門議事會也會做出相應的友好反應。1722年,康熙皇帝駕崩,議事會命令所有炮台和船艦的大炮一天二十四小時內每隔一小時鳴放一次,所有的公務人員、軍事人員和市民一律穿孝三個月。1723年,雍正皇帝即位,議事會命令所有教堂的大鐘敲響,所有炮台大炮齊鳴。1735年,雍正駕崩,大三巴炮台鳴放大炮,所有市民穿孝二十七天。1821年,道光皇帝登基,議事會大樓燈火通明,以示祝賀。澳門回歸祖國後,大會議廳內的歷任總督畫像經已全部移走,正如古詞有曰,“笙歌散盡遊人去”,今天的澳門,最終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中,由澳門人自己來管理。現在,市政廳已更名為民政總署,繼續向市民提供文化、康樂、環境衛生等方面的服務。點絳唇(民署大樓)歐韻葡風,市衙傲踞城中處。鐵窗閎戶,不若花崗固。庭院幽深,人物皆成故。憑欄佇,潮湧心緒,舊廈迎新主。
  • 102 103澳門這個蕞爾小城,不僅享領着東方許多獨一無二的殊榮,還蘊藏着不少鮮為人知的奧秘。有誰知道,一個四百多年前即已創立,並且持續運作的民間組織,如同一棵大樹,至今仍然生長在這裡,年復一年,開枝,散葉,開花,結果。這在亞洲,以至在世界,都可以說是一個奇蹟。澳門仁慈堂,就是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民間組織。今天,當人們漫步在澳門市中心的噴水池廣場,在排列成行而風格各異的西式建築群中,就可以看到她的俊俏身影。這是一座二層高,以花崗石為基礎的磚石建築,通體潔白,身形勻稱,在其它建築物之間,顯得如此的亮麗、雅致。大廈的底層和二樓,正面均有高闊的走廊,其外側一列排開七個拱券。建築物的中間,仿希臘式建築,是一座高聳的三角楣山花,兩邊建有圍欄式的女牆。在上下層的拱券之間,你可以發現,這裡原來裝飾着不同類形的西式壁柱,那上層的羊角渦卷形愛奧尼式和下層的毛莨葉形的科林斯式,使人們對這座建築物完全的西方色彩,不會有絲毫懷疑。尋根溯源,沒錯,這是一個舶來的慈善機構。仁慈堂—澳門第一個慈善機構
  • 104 1051498年 8月 15日,在遠方的葡萄牙里斯本,成立了第一所仁慈堂,其主持人是攝政女王梁諾兒。在相信天主教的歐洲人看來,上帝為人類承當了痛苦和折磨,付出了深遠綿長的厚愛。因此,從十字架豎起的那一刻起,人類就應義不容辭,以他們的一切,甚至生命來熱愛並報答上帝。當然,這些行動不一定是直接的,可以通過愛護及幫助他們的同胞,來報答上帝的恩典。這應該就是仁慈堂創辦者的原意。連葡人自己都說,在葡萄牙這樣的國家,不少主意和行為都是心血來潮的產物,不能持久,很快就會銷聲匿跡。而創辦者梁諾兒自己的個人生活也並不愉怡,不能不影響着她的情緒。可就在這種環境條件下,仁慈堂的組織居然如此生機勃勃,如此長命,在世界的廣闊地區,迅速生根發芽並成長鞏固下來,除了信仰的力量,確實難以找到更有說服力的理由。隨着葡萄牙的海外發現,仁慈堂被帶去了巴西、非洲,最後,被帶到了東方。在亞洲,印度、斯里蘭卡、馬六甲、印尼(摩鹿加)以至日本(長崎),仁慈堂的組織遍地開花,處處結果。由以下歷史的剪影可見一斑。由於巴西的慈善機構在葡國人到達之後,如雨後春筍般地產生,數目很快就超過葡國本土,當地即流行了這樣一句順口溜:兩個葡人在一起就作嬉戲,三個葡人在一起就搞救濟。在果阿,一個父親如果叫兒子走正路,他就會說:去,做一個仁慈堂的兄弟吧。澳門仁慈堂於 1569年,也就是賈尼路(D. Melchior Carneiro Leitão)主教到達澳門後的第二年成立。賈主教 1516年出生於葡萄牙中部的科英布拉的一個宗教世家,二十七歲加入耶穌會。隨着葡萄牙人向東方傳播福音的熱潮,1555年,賈神父遠赴印度,擔任遠東地方教區的第二副主教。1568年,賈神父抵達澳門,負責中國和日本教區的傳教事務。四百多年前的澳門半島,迎接他的,不僅是一個狹小的漁村,還有就是幾座木質結構的簡陋教堂,一些粗笨的鉛製聖器,以及少得可憐的生活供應。由於缺乏食物,有的神父在聖誕這樣的重大節日,竟以野菜充飢,最後不得不尋找藉口離開了這塊上帝的土地。賈神父沒有走。他堅持下來,開始“白手興家”。
  • 106 107他首先創建了澳門第一個慈善機構—仁慈堂,專門向弱者和窮人提供協助。可惜,關於仁慈堂早年的記錄已所剩無幾。它如何運作,規則又是什麽,我們只能從遙遠的記憶中找尋一些不完整片斷,並試圖把它們串聯起來,恢復歷史的大致輪廓。1627年 1月,由當時的仁慈堂主席利馬(Lima)在該堂的教堂內,召集所有理事會成員開會,並選出一個工作小組,在里斯本和印度果阿章程的基礎上,根據澳門本地的實際特點,制定了澳門仁慈堂包括三十七章內容的章程,並獲得了大會的通過。葡王若昂四世在 1643年的王室諭令中,批准了上述章程,並將仁慈堂置於王室的保護之下。葡萄牙的海外擴張,不僅為他們帶來了利潤和財富,也帶來了悲慘和貧窮。因為不少商人和水手出海經商,遠赴日本、馬尼拉、果阿以至里斯本,中途經常遭遇不測,不是風暴襲擊就是海盜掠奪,因此一去不歸,在澳門留下了許多淒苦的寡婦和孤兒。照顧那些孤兒和寡婦,就成為仁慈堂一項不可推辭的義務。今天,在仁慈堂南面的牆上,還可以看到鑲嵌在上的一塊石碑。那斑駁的碑體,仿若一張飽經滄桑的容顏。上面仍可依稀辨認的字跡,向人們提及仁慈堂的這件往事—“這間孤兒院由仁慈堂主席米格爾.馬歇度於 1637年 1月 6日開設”。孤兒院就設在仁慈堂院內,不僅收容和照料葡籍的孤兒和寡婦,為了向“異教徒”傳播上帝的福音,孤兒院也向當地華人伸出援手。《澳門紀略》對此有過記載:“(澳)南仁慈堂舊照
  • 108 109隅有廟曰支糧,如內地育嬰堂。 ”“支糧廟”就是往時華人對仁慈堂的稱呼,可能由於該堂經常向窮人派發救助而得名。書中還說,人們把棄嬰放置門內,拉動大鐘,工作人員即出來把棄嬰抱去收養云云。舉辦如此大型並衆多的社會公益福利活動,沒有錢財的支援,則是寸步難行。按照仁慈堂章程的規定,一些富裕的商人在生前或死後,都可以來到此處捐出大量的財產,為仁慈堂提供雄厚的財政援助。人們如果有興致,可以前往位於仁慈堂大廈二樓的博物館看看。內廳的牆壁上,掛滿了對仁慈堂有着特別貢獻,包括何賢先生在內的善長仁翁的畫像。在低迴的歐陸古典音樂的陪伴下,你可以細細地欣賞,靜靜地思索,與一幅幅圖像交流,與一個個靈魂對話。參觀者的目光在巡視一周之後,往往會好奇地停留在中間一幅大型的女性畫像上,高貴而大方,端莊又賢淑,她是誰?如果不是一位熱心的神父把她的生平事蹟記錄下來,她的故事可能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土之中。這是一個沒有時間和地點,也沒有主人公姓名的故事:在仁慈堂歷史上的某年某月某一天,大門的鈴聲響了,職員以為是送糧食的人到來,開門一看,卻見到一個骯髒的華籍流浪女孩⋯⋯她被收留了下來。過了幾年,她被一位外籍人士領走。在擔任主人的家務助理同時,她每天還學習外文及禮儀。女孩漸漸出落得美麗大方,男主人遂娶她為妻。後來,男主人返海外探視父母,身為妻子的她並未跟隨。在經過數年的苦候,卻等來了丈夫在彼邦結婚的消息。她整日借酒消愁,放縱自己。但最終,可能是神的啟發,她又振作起來,利用當時很少有人具有的外語優勢,和一個外籍人士做起生意,並與這個生意夥伴再次結婚。他們變得富有,卻沒有子女。在丈夫離世之後,她飲水思源,決定把所有的財富都捐獻給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仁慈堂。仁慈堂用這些錢財來改建醫院,購置設備,擴建老人院和孤兒院。人們只知道她的教名叫做瑪爾達(Marta da Silva Merop)。與仁慈堂有關的慈善工作,也值得在此一提。1575年,賈尼路神父在寫給耶穌會長的信中說,除了仁慈堂外,他還在澳門開辦了一所醫院,那時叫做“貧民醫院”。前往就醫的,不僅有基督徒,還有人數衆多的當地華人異教徒。16世紀末期,隨着葡萄牙在澳門經商定居,中國南部許多人都湧到這個小小的半島謀生。與此同時,他們也帶
  • 110 111來了一種可怕的地方性疾病—麻風病。在他們聚居的地區,經常可以看見一些鼻塌眼瞎、手足變形的麻風病患者出沒。因應形勢,在貧民醫院裡,在望德堂側,隨即開闢了一所附設的麻風病院。不懼條件的惡劣,不顧自己的安危,賈神父帶領工作人員們對麻風病人進行治療,並提供復康的服務,這是澳門的一項最早的社會服務工作。直至三百多年後的 1882年,政府才接手續辦。今天,在望德堂的院落,仍然矗立着一個花崗巖十字架,上面刻有 1637年以及“希望十字架”等字樣。幾百年來,它凝聚着上帝對人類的厚愛,陪伴着無數的麻風病患者,渡過淒風苦雨,並給他們帶來精神上的希望和寄託。貧民醫院是澳門第一所醫院,也是遠東第一所歐式醫院。1747年改為拉菲爾醫院(S. Rafael,華人稱作白馬行醫院)。當時院內因設有耶穌像和十字架,跟從對其它教堂的俗稱,被當地人稱作“醫人廟”。醫院的不少醫生就由懂得醫術的神職人員充任。西醫和西藥也就最早在這裡率先應用,並其後由此傳入中國。1805年,葡國醫生高美士(Domingos Gomes)首先在澳門居民中推廣接種牛痘的預防方法,後由英國人傳入廣東,內地即開始應用這種當時西方的先進醫術。在苦心經營了幾個世紀之後,直至1975年,仁慈堂因財政困難,才關閉了這所歷史悠久的醫院。到仁慈堂博物館參觀的人,可能會對裡面的會旗感到好奇。它不是尋常的大紅大綠,而是黑色的圖案襯以白色的旗面,令人看到之後,沒有歡快和愉悅,只會頓生一種肅穆和悲憫。旗幟中央,是兩個盾形標誌。右邊一個,是葡萄牙國徽,以示葡國數百年來對該堂的支持。左邊一個,中間是一副骷髏頭骨,表示對餓殍亡魂的安置;上面的十字架自然代表天主教宣揚的博愛精神;周圍的英文A、Z,以及希臘文 A、Ω,都是其字母表的一首一尾,象徵這種博愛精神的自始至終和包容萬物;而M代表澳門。盾形標誌的四周,還有日月星辰的襯托,這是行善造福,晝夜匪懈之意。而旗幟兩旁的麥穗,更反映出仁慈堂的根白馬行醫院
  • 112 113本宗旨:為一切有需要的人提供物質上的幫助。仁慈堂四百多年來為社會提供的公益幫助,正如其會旗上概括的一樣,包羅萬象,無遠弗屆。除了上述提到的貧民醫院、麻風病院、孤寡院外,還有:對精神病患者進行照顧;對於有需要的人提供糧食、衣物、藥品等方面的緊急救助;為窮人提供棺木;為成年孤兒提供嫁妝;探視監獄並向其家人提供經濟補助;與遠方葡萄牙的仁慈堂交換資料,以尋找人員的下落和處理遺產的事宜;在塔石、望德堂和風順堂等區興建房屋,以提供給低級公務員居住等等。直至成立後四個多世紀的現今,仁慈堂還承擔着安老院、盲人中心和托兒所等方面的社會服務。為了避免日曬雨淋,創始人賈尼路神父的石刻雕像,近年趁裝修之機,從大廈的頂部遷移到博物館的入門之處,仿如主人一般,親自迎接着每一位訪客。但是,當置身在博物館裡,看到神父的頭骨靜靜地長眠在十字架的旁邊,你才真正感到,他已經遠離我們而去。賈神父,仁慈堂的事業蓬勃發展,後繼有人,您應該安息了。憶江南(仁慈堂)洋聖殿,西土適中華。仁似春風吹柳岸,愛如夏日艷荷花,慈善助千家。
  • 114 115它屹立在空中,俯視着澳門的土地。這是一座教堂的前壁,青蒼斑駁,巍峨壯觀。歷史的風雲從它身上掠過,東西的文明流經這裡匯合。滄桑巨變,歲月流痕,然而,它身軀猶健,神采依然,以無可質疑的資格,向世人展示着這座東方小城四個世紀的傳奇、風貌和精神。它的不凡身世,引起多少人的追尋和遐想。只有走近,才能瞭解;只有對話,才能溝通。從繁華的市中心向北,經過摩肩接踵的商舖,穿越狹窄彎曲的街道,前方豁然開朗,只見一片空曠,一個山崗,上面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築物的遺址,這就是聖保祿教堂遺存的前壁,聞名遐邇的“大三巴牌坊”。大三巴牌坊是當地華人的習慣叫法。由於這座教堂遺址的前壁形似中國的牌坊,而教堂儘管不復存在,人們仍依其葡文名稱—聖保祿的諧音“三巴”,稱該教堂前壁為大三巴牌坊。舉頭仰望牌坊正面,石壁之上,滿佈浮雕裝飾和宗教聖像;最高之巔,大十字架傲然挺立,俯視四方。牌坊地下的大門依然敞開,然而當你置身其中,身旁,只覺山風蕭蕭;舉頭,只見天宇茫茫。歷史留下的,只有一片蕭大三巴牌坊—澳門地標性建築
  • 116 117疏,空白,失落,惆悵。哪裡可以尋得答案?走到牌坊的跟前,不禁,你伸手去觸摸它的肌膚,端詳它的容顏。在側門上方,終於發現 I. H. S.三個外文字母,或許能為茫然中的我們,打開對話的大門,提供溝通的路線。不錯,這三個字母,正是耶穌會以拉丁文縮寫的徽號。耶穌會是什麽樣的組織,它為何要來澳門興建教堂?故事應從這裡開始。15、16世紀,遙遠的西方,在羅馬天主教統治了數百年以後,歐洲掀起了宗教改革的浪潮,攪亂了人們的心靈、道德和秩序。天主教的衛道士們為此感到十分不安,他們尖銳地問到:“人,若果獲得整個世界卻失去自己的靈魂,於己何益?”他們決心以高尚的德性,忠貞的勇氣,捍衛教廷的權威;以加倍的努力,忘我的奉獻,向世界宣傳天主的信仰。1540年,一個以耶穌為名的宗教團體,由西班牙人依納爵.羅耀拉帶領,在教皇保祿三世批准下成立。耶穌會的成立,為那個古老的宗教帶來了年輕人一樣的充沛精力,他們的活動範圍很快就擴展到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和中南歐洲的大部分地區。耶穌會士被成功鼓舞着、激勵着,他們還要向遠東,向一切非天主教控制的地區,包括那個地區的偉大國家—中國,傳播福音和信仰,號召更多的世人皈依天主。耶穌會中有一位忠誠的會士—方濟各.沙勿略,當他遠渡日本,知道東方文化的源頭卻在中國的時候,他嚮往有朝一日可以來到這塊神奇的土地傳播上帝的福音。然而,中國是東方的巨人,中國的明朝政府有着自身的尊嚴和信仰,有執着的自信和理念,對外國人,除定期來華進行商貿活動外,其餘的並不歡迎。這一切,就似乎注定了沙勿略的命運。1552年,沙勿略作為第一個急先鋒,孤身北上,歷盡千辛萬苦,從印度來到廣東台山的上川島,指望從這裡可以進入中國內地展開傳教活動。但是,他在這裡孤掌難鳴,四壁無援,再加上飢餓和熱病交加,最後,在這個中國的門口懷憾死去。天無絕人之路。1553年,葡萄牙人踏上了澳門的土地。耶穌會士抓住這個天賜的良機,乘着葡萄牙人的大十字帆商船,相繼來到了這裡。他們雖然無法進入壁壘森嚴的中國內地,然而他們相信,在澳門建立據點,興建修院和教
  • 118 119堂,等候上帝賜予機會,就必定可以成功北上。耶穌會士選擇了澳門半島北部的一塊俯瞰全城的高地,在這裡建起了簡陋的教堂和修院。然而由於條件簡陋,所建的教堂多次遭火焚燬。最終,從 1602年至 1603年,用了兩年的時間,由澳門的葡萄牙商人籌集了七千兩白銀,在前來澳門避難的日本教徒和中國工匠參與下,耶穌會建起了這座供奉聖母的宏偉的聖保祿教堂。今天,人們只能依照前人的記錄想像它的身影:教堂高大宏偉,中間以八根粗壯的立柱支撐着建築結構。由大門進去,依三路伸展,構成三個祭堂,即一個主堂和兩個側堂,分列着大小祭壇,而側面的牆壁均鑲有優質日本木板。教堂的側壁上一幅“聖母升天圖”,莊嚴神秘,上面浮現着一萬一千名無原罪的信徒。唱詩壇擺放大小兩台風琴,上方三扇巨大的窗戶,透射進天堂的光芒。至於教堂的屋頂,更是前所未見,還是聽聽當時西人如何描述:教堂屋頂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拱形建築。木製雕刻以奇特的紅藍色彩勾畫得美輪美奐。整個天穹為若干個四面體組成,而每個四面體之間以巨大的玫瑰花或綠葉相連。而當時見過教堂的中國人,也形容它為“金碧照耀,上如覆幔”,為中國大地前所未見。總之,奇偉、華美、富麗、堂皇,你可以用上許多形容詞來描述和想像,這間澳門至今沒有任何一間可與之媲美的教堂。此外,教堂側面還有一座鐘樓,大鐘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所贈。鐘旁邊站立持錘木人,定時敲擊,報道時辰。讓我們穿過時光隧道,觀看一下聖保祿教堂落成之時的盛況吧:1603年聖誕節前夕,澳門小城到處都沉浸在一片分外虔誠和熱烈的氣氛中。耶穌會一支聖歌出巡隊伍從市中心緩慢並莊嚴地向聖保祿山崗進發。三十名神職人員身穿白麻布長袍居前,三十名學生和衆多的信徒身穿白色法衣跟在隊伍後邊。領隊的神父,手執聖物,帶領信衆,將為這座新落成的聖保祿教堂進行祝聖彌撒儀式。這時,全城的市民都出來觀看助興,愈來愈多的人加入到這個行列之中。忽然,炮聲雷動,是停泊在港口的五艘葡萄牙商船鳴放禮炮。入夜,各色焰火騰空而起,聖保祿教堂上空,光彩奪目,恍如白晝。聖保祿教堂落成之後,被譽為“僅次於羅馬聖彼得主教堂的最大教堂”,自此,“東方梵蒂岡”之名不脛而走,
  • 120 121享譽遐邇。教堂主體建築落成之後,即開始着手興建它的正面前壁。從 1603年起,用了三十多年時間,至 1637年,一個傳世不朽的偉大傑作—教堂正面前壁,即大三巴牌坊—宣告完成。大三巴牌坊高 25.5米,寬 23米,由堅硬的花崗石築成。再加上不同款式的石柱,齊頭並肩,壘疊層列,牢固地支撐着這座千百噸重的建築,為的是使之挺立萬世,與上帝永恆共存。牌坊高矗在山崗之巔,不僅以其宏偉巨大令人讚嘆,更攝人心魄的,是牌坊通體遍佈的浮雕裝飾和宗教聖像。內行人說,走遍世界,閱盡耶穌會的教堂建築,只有在澳門的大三巴牌坊,才可見到這種獨一無二的奇觀。牌坊上下分為四層。第一層是教堂的入口,這是走向上帝的開始。三個大門,一個正門,兩個側門,其間用十根粗壯的希臘愛奧尼亞式圓柱隔開。兩旁牆壁飾有規則的幾何圖形。正門門楣上有“天主聖母”的拉丁文字樣,揭示了教堂供奉的主保神身份。第二層同樣是十根圓柱,彷彿為第一層石柱的延伸,但是為哥林斯式。這一層雕塑和裝飾的主題是聖徒。圓柱之間的神龕,安置着耶穌會各位聖徒的銅像,不可不提的是,這些栩栩如生的青銅雕像均是 16、17世紀澳門鑄炮廠的出產。這些聖徒分別是:正中靠左,是耶穌會創始人依納爵.羅耀拉;相對稱的靠右一邊是方濟各.沙勿略;最左邊,是佛朗西斯科.波爾吉亞,他放棄令人豔羨的榮華富貴,擔任耶穌會的第三任會長;最右邊的則是路易斯.貢薩加,這個不幸的年輕人死時年僅二十三歲,他放棄了貴族的爵位,卻為拯救鼠疫患者奉獻出自己的生命。神龕之間的常青棕櫚樹,讓你們陪伴着聖徒們的高尚靈魂,直至永生吧。六十年前的大三巴牌坊
  • 122 123裁。第三層左端,一個橫臥的人形魔鬼,利箭穿心,旁有中文,“鬼是誘人為惡”,以顯對人警示;右端一具骷髏,也有中文,“念死者為無罪”,提醒人們應對生前死後做深刻反省。第四層只有四根圓柱,也是混合式。這一層的主題是耶穌。耶穌雕像位置中央,安放在一個石飾百合與玫瑰花簇擁的神龕裡。耶穌受難時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血刑具:梯子、鞭子、荊棘冠、錘子、釘子、長矛和鉗子擺放四圍。雕塑的建造者們可能不想令氣氛變得過於嚴酷淒慘,他們請來美麗的小天使,右邊的捧着捆綁耶穌的木樁,左邊的捧着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同層的右端,是繩子,再次突出耶穌受難的主題;左端,是麥子,象徵耶穌精神像種子,廣佈開去。牌坊四層之上的三角楣頂豎有大十字架。三角楣正中一隻騰空欲飛的鴿子,是聖靈的化身,太陽、月亮和星星四邊圍繞,那是天主創造的宇宙。數百年來,凡是見過牌坊的人,無論使用什麽語言,無論來自任何地方,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必都發出由衷的讚揚。有人說,牌坊就如一本石製堅固的宗教教科書。站在大三巴牌坊今貌第三層的圓柱減為六根,款式屬混合型。這一層的主題是聖母。正中的神龕安放着教堂守護神聖母瑪麗亞的雕像。神龕四周,環繞的百合花,象徵着純潔;六個活潑天使,護送聖母升天。聖母的左邊是一眼噴泉,那是噴湧不息的智慧;右邊一棵柏樹,那是萬世常青的生命。泉水左邊,聖母淩空浮在海船上方,保佑海上貿易平安順利;柏樹右側,聖母踩着一隻七頭蛇怪,象徵邪惡必受正義制
  • 124 125它的跟前,“仰觀宇宙,俯察品類”,牌坊把天主創造萬物,聖母庇佑生靈,耶穌拯救世人的道理,直觀、生動、形象地表達出來,以此告訴人們,正義必定戰勝邪惡,天國就在前面。也有人說,牌坊就像一座內容豐富的藝術博物館。它是西方、中國和日本等各國工匠通力合作的藝術結晶,其結構和裝飾,不但顯示出西方巴羅克風格,更糅合進東方文化色彩。在建築美學上,二者兼容並蓄,融匯貫通。在基督教美術史上,標新立異,嘆為觀止。不難看出,通過完美的藝術形式引導世人到達崇高的天國境界,正是大三巴牌坊設計者和建構者的原意。事實上,他們也在身體力行,用鮮血以至生命,做出了生動的榜樣。大三巴牌坊由意大利的熱那亞人卡爾洛.斯皮諾拉神父擔任主要設計。神父在羅馬修過數學知識,1600年到達澳門,1602年設計了教堂及其正面前壁,之後為傳播信仰又轉赴日本,1622年在當地迫害天主教的浪潮中,被綁在一根柱子上活活燒死,壯烈殉教。耶穌會在澳門的一切艱辛工作都是為了打開中國莊嚴而又沉重的大門。16世紀的中國,國威遠揚數洲,聲勢如日中天,統治者自豪於祖宗悠久的燦爛文化,滿足於中央帝國的至尊地位,不會輕易認同外來的宗教信仰,更不情願接納其他的價值觀念。阿拉伯的諺語說,當中國人用兩隻眼睛看世界時,希臘人只有一隻,而其他地方的人還在盲目地摸索。這樣的比喻,國人誰不樂意接納?大三巴牌坊前的大彌撒
  • 126 127然而,耶穌會對此有自身的見解。他們認為,中國人雖然高傲,但可以讓那些同樣是學識和品德出衆的外國人來到其間居住。假如看到天主教對於他們自己的政治體系是一種幫助而不是損害,中國的民族有朝一日會樂意接受天主教信仰。不僅如此,天主教最終也可以用積極的人生觀和永恒的幸福觀教育中國人,以取代他們那些毫無價值的虛榮和浮華。顯然,中國與歐洲不僅在地理位置上,而且在精神上的距離也實在太遠了。完全不同的信仰和世界觀,差異顯著的文化和價值觀,在二者之間形成了深陡的鴻溝和巨大的壁壘。面對這重重的障礙,耶穌會傳教士十分明瞭。他們站在大三巴牌坊的山崗上,朝向中國的土地,仰天長嘆:磐石啊磐石,你何時才能裂開,迎接吾主?面對進入中國傳教的多次請求,中國的官員反詰傳教士:你們會說中國話嗎?不。那麽,你最好先去做學生,學會我們中國的話,以後你再去做我們的老師,給我們講解你們的道理。毫無疑問,艱辛的中國文字就是傳教士眼前最堅固的磐石。如果打開磐石,就需要比磐石更堅硬的意志。耶穌會負責中國和印度傳教事務的巡視員范禮安就是一位高瞻遠矚的智者,也是一位意志堅強的勇士。他說,中國是一個偉大和有價值的民族,中國人尊重學問,他們願意以明智的方式聆聽任何提出的問題。因此,在中國傳教,就要採取在其他國家不同的方式,首先必須掌握中文。如果不懂中文,就無法使中國人皈依上帝。學會中文,打開磐石,就是耶穌會的神聖目標,傳教士下定決心:“學會讀、講、寫中國的語言,熟悉中國的文化和習慣。 ”在牌坊的東側山坡,人們今天仍可以看到一排排青苔斑駁,僅餘地基的房屋遺址,能夠看清輪廓的,約有六間,每間三米見方。人們似乎還可以感到,這裡有一些偉大的靈魂,靜靜地,在如蓋的鳳凰樹庇蔭下,安睡休憩。是啊,請勿打攪,他們經已完成了重大的使命,需要好好休息。讓我們悄悄地繼續前面的故事。這片遺址,正是耶穌會創建的聖保祿學院,聞名中外的遠東第一所近代大學的原址,是耶穌會為打開中國的磐石而建造的堅實工具。1571年,耶穌會在這裡成立了聖保祿公學,1594年
  • 128 129升格為聖保祿學院。為了培養合格的神職人員,學院設置各種科目。一方面是為那些來亞洲之前尚未完成資格培訓的歐洲神職人員提供文學、哲學、神學以及科學和藝術等課程,更重要的,是要使學院成為學習中文或日文的場所;另一方面是為中國人和日本人提供西方包括人文及自然科學和神學幾乎一切的知識,當然,也教授拉丁文和葡萄牙文。聖保祿學院設在山崗上,佔地廣闊,環境優美,可以眺望遠處的迷人風光,沐浴來自海上的習習清風。來自中國內地的詩人兼畫家,後來又成為聖保祿學院學生的吳漁山這樣形容這間學院:第二層樓三面聽,無風海浪似雷霆。去來畢竟輸鷗鳥,長保群飛入畫屏。根據記載,學院有一道圍牆,兩所大房子之間是一個漂亮的庭院,房子內部鋪上地板地面,這是管理者的住所。山腳下則是學校教室和辦公室,共十九間臥室,兩個廳堂,兩個小禮拜堂以及病房,總共可以容納四十名教士進行學習和各種活動。在近兩個世紀之內,來華傳教的耶穌會士共有四百六十七名,近一半人曾在學院中研讀過中文,學習各種預備知識。朗朗書聲,拳拳心願;燦燦晨星,昏昏夜盞。聖保祿學院的學員以高昂的志氣,堅韌的毅力,經過艱苦的學習,在這間被時人譽為“知識之屋宇,神聖之花園,使徒之學校”的學院裡,獲得了驕人的名氣和豐碩的成果,其中的佼佼者,為推動人類文明的發展,更建立了不朽的功績。讓我們在此略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為了成為在中國傳教的第一人,意大利耶穌會士羅明堅 1579年被派到澳門。儘管“中文聽起來和讀起來都是最困難和最複雜的”,他剛一到埠,即入讀聖保祿學校,手持毛筆,一筆一劃,廢寢忘食地努力學習那些“與西方文字完全不同”,“像畫符一樣”的中文。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中文程度飛速提高,不久之後,他甚至可以跟隨葡萄牙商人一起去廣州晉見當地的中國官員。1582年,一個開啟了近代中西文化交流進程的先驅人物—利瑪竇神父,來到了澳門。他不僅負責教導聖保祿學校中那些將派往中國的神學生,同樣為學習中國文化習俗和中文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一年之後,利神父進入中國
  • 130 131肇慶傳教。歷史上來到中國的歐洲人,沒有比馬可.波羅和利瑪竇更出名了。利瑪竇 1552年出生於意大利,正是葡萄牙人進入澳門與中國貿易之時。利瑪竇似乎帶着上帝的使命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沒有享受過一般兒童那樣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童年,九歲那年就進入耶穌會學校學習,十六歲到羅馬學習法律。剛滿十九歲,他就參加了耶穌會,為了弘揚天主的榮耀,必須終生恪守三項誓願:清貧、獨身、服從。在剛滿二十六歲之時,利瑪竇漂洋過海,從歐洲來到印度的果阿。1582年他年滿三十歲,即來到了澳門。1583年,利瑪竇進入中國,從此開始了艱苦卓絕的傳教工作。為了消除中國人的誤解,使他們更順利地接納天主教,利瑪竇取漢名,習漢語,着儒服,行儒禮,與文人大夫廣交朋友,從廣東的肇慶、韶州,到江西南昌,江蘇南京,直至 1601年抵達北京,輾轉奔波,近二十載。在神父堅韌不拔的努力下,磐石終於打開,目標終於實現,他可以進入中央帝國的宮廷了。玲瓏精緻的自鳴鐘、妙韻叮咚的西洋琴、色彩萬變的三棱鏡,利瑪竇向中國皇帝獻上前所未見的奇珍異品,引起了滿朝驚嘆。接着,一個全新的世界概貌—《坤輿萬國全圖》展示在國人的面前。之後,利瑪竇又翻譯引進了《幾何原本》,介紹西方通行的格里高里曆,編撰天文曆法專著,等等。文化上、心理上的衝擊一波接着一波,中華帝國上層的統治者們震動了,驚覺了。他們終於明白,“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祖訓,確非虛言。不僅如此,利瑪竇還把漢字拉丁化,又把“四書”等中國文化典籍翻譯介紹給西方,興起中學西漸的浪潮,世界從此走入了一個互動互補的時代。當然,引進先進科學文化,並非耶穌會的唯一目標。天主教神學家阿奎那早就說過,“增加對自然規律的理解,就會加深人們對上帝創世業績的崇敬”。耶穌會士十分清楚:科學是手段,傳教是目的。他們相信,在中國人對新奇科學知識的驚愕和追求下,上帝就會不知不覺地來到他們中間。1610年,在來到中國近三十年後,勞累過度的利瑪竇神父最終長眠在這塊土地上,安息在中國皇帝恩賜的北京墓地裡,終年五十八歲,為信奉的天主貢獻出光榮的一生。意想不到的收穫和成就鼓舞了耶穌會,他們要在利瑪竇神父開拓的路上,更廣泛地宣揚天主的榮耀,使得這片土地更加光輝燦爛。
  • 132 1331619年,來自德國的湯若望神父抵達澳門。在聖保祿學院學習中文以後,1623年來到北京。湯若望精通天文知識,執掌欽天監(國家天文台長),運用西方天文學理論和計算體系,在中西曆法結合基礎上,修訂了《時憲曆》,從而榮膺中國皇帝的“通玄教師”大號,並授光祿大夫,一品封典。在他的晚年,雖然面對保守派的迫害,身陷囹圄,但一直堅守信念,絕未屈從。1658年,又有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來到澳門。在停留近一年後,1659年赴中國內地。繼利瑪竇、湯若望之後,南懷仁全力傳播西方的天文及曆法學、數學、地理學、物理學、機械火炮等多種知識,完成《坤輿全圖》,改建北京觀象台,並擔任了康熙的科學教師,被皇帝讚為“恪恭不怠,奉職惟勤”。比利時國王也稱他為“17世紀在中國最偉大的傳教士”。回眸歷史,自 16世紀始,西風東漸,門戶初啟,時代揭開了新的一頁,儘管天主福音的傳入幾經曲折,時起時落,但是西方科學文化的抵達,卻勢不可擋,深入人心。人們不可忘記以利瑪竇為代表的耶穌會士。是他們,使長期與世隔絕的中國人第一次獲得了全球的眼光,看到了世界的精彩,瞭解了文化的差異,掌握了思維的新法。如果說,利瑪竇神父及其同伴們是古老中國邁向現代化的最初推動者,是近代中西文化展開大規模交流的開創者,應該是當之無愧。耶穌會在中國取得舉世矚目成就之時,人們也不會忘記,澳門為此付出的巨大努力和發揮的重要作用。是澳門,在東西文明相遇之際,提供了溝通的橋樑、寬厚的環境;在傳教士北上之時,提供了充分的輔助、有力的支援。可以說,沒有澳門,沒有聖保祿學院,中西交往的歷史恐怕就要改寫。然而,澳門並不需要什麽回報,就像一位為社會撫育了傑出子女的祖母一樣,她內心充滿的只是安詳和欣慰。她惟一的要求,就是藉利瑪竇的姓名為本地一間中學命名,以做心中永遠的、默默的懷念,為澳門有過這樣一位世界傑出的人物感到深深的光榮和自豪。這裡再補充兩句有關大三巴牌坊後來發生的事情。1762年,葡萄牙王室取締了耶穌會。禁令傳到澳門,聖保祿教堂和學院被關閉。1835年,用作臨時兵營的聖保祿教堂被烈火徹底燒燬,只餘下一座類似牌坊的前壁。
  • 134今天,在澳門身上發生的,那些改變世界進程的壯觀活劇,經已落幕;那些推動東西文化交匯的感人場面,經告結局。一切的豐厚都化作了簡約,一切的繁喧都歸於寧靜,永遠地濃縮成一種耀眼的符號,一個生動的象徵,一座恢弘的豐碑。這,就是大三巴牌坊。念奴嬌(大三巴牌坊)攝人心魄,跨雲馬,多少年滄桑着。聳聳經樓,煙過去,餘下“牌坊”錯愕。十字孤揚,耶穌受難,聖母空寥寞。天泉長湧,百合依舊鮮灼。神話來自西方,望福音佈道,磐石將鑠。莫道漁村偏海隅,書院名聲揚播。瑪竇身行,興儒裝漢語,力傳西學。世人難忘,古坊何止斑駁?
  • 136 137沿着大三巴牌坊左側的斜路漫步而上,在藍天的襯托中,土牆的背景下,你會看到一座古樸的、獨立的小廟。這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建築物,但依然是兩進式。前面一個狹小的歇山式門廳,三面透風,沒有磚石砌成的牆壁,只用黑漆木條圍擋。不像通常的廟宇,前後兩進之間還有一個天井,這裡沒有,門廳與正殿直接相連。走進裡面,正殿也不闊大,就是數步之深。外面牆體以灰色為主。這是一座供奉哪吒的廟宇。哪吒神話在中國至少存在上千年了。由於其中人物生動的形象,還有戲劇性的情節,這個神話流傳得差不多家喻戶曉:哪吒前身是玉皇大帝殿前的大羅金仙,三千年前為協助玉帝安定人間,投胎在四川宜賓的陳塘關總兵李靖之家。其夫人懷胎三年六個月,產下一個肉球,從中跳出一個男孩,光芒四射。道士太乙真人前來賀喜,取名哪吒。因為排行第三,也稱為三太子。道士收哪吒為徒,贈乾坤圈和渾天綾。哪吒七歲,天旱地裂,東海龍王滴水不降,還命夜叉去海邊強奪童男童女。哪吒見義勇為,用乾坤圈打死夜叉,又將前來增援的龍王之子敖丙抽了龍筋。於哪吒廟—輕巧別致的建築小品
  • 138 139是,東海龍王請來三位兄弟,帶領水兵水將興風作浪,水淹陳塘關,要李靖交出哪吒才肯收兵。哪吒為了全城百姓安危,也為了避免連累父母,將骨肉交還父母,自刎而死。事後,太乙真人借蓮花與鮮藕為身軀,使哪吒還魂再世。再生後的哪吒,手持火尖槍、腳踏風火輪,助周武王滅紂,為民除害。哪吒和澳門有什麽關係呢?那是清朝初年的事情。在離這裡不遠的柿山一帶,居民常見一個紅衣孩童與當地兒童嬉戲。一日,有人見到該孩童忽然之間踏着風火輪而去,便認定那就是哪吒顯靈,遂建廟祭祀,奉為當地一帶的保護神。19世紀末,澳門瘟疫流行,大三巴牌坊附近的居民深受其害,但卻束手無策。有人提議恭請隔鄰柿山的哪吒前來救助,並於 1888年建起了這座能使神靈安身的小廟。人們還在大門的入口之處,懸掛“保民是賴”的牌匾,希望神勇的哪吒能夠幫助他們消災解難。正殿神台上供奉的哪吒神像有多尊,神態各異,有的戎裝英姿,有的童真無邪。像其他廟宇一樣,神像兩邊,置放着各款對聯,“廟貌宏開新氣象,神靈廣庇福無疆”;還有,“厚澤宏施長流鏡海,神恩廣播永被蓮峰”。如果仔細觀看,會發現兩副對聯的書寫時間都是光緒二十四年,也就是 1898年,小廟興建後的十年。那個時候,疫症再次發生。況且,一年之內贈送兩次對聯,可見當時環境的嚴峻,以及居民對神靈所抱的殷切厚望。對此,我們可以從當時歷史資料中找到旁證。澳門歷史學家施白蒂編撰的《澳門編年史》提到,1897年 4月正是澳門“流行鼠疫和傷寒”的非常時刻。在醫學條件尚未完備的環境下,神靈可 哪吒廟正殿
  • 140 141能是人們戰勝疾病的最後期望和依靠。走出小廟,似乎仍然覺得意猶未盡,不想馬上離開,回過頭來,端望着這座建築,環顧着周圍的景致。用什麽話語為哪吒廟做一個最終和最好的表述呢?它小巧玲瓏,像一個建築小品,把佔用面積縮略到最小。這可能符合哪吒的身份,因為他是一個小孩,在佛祖及天后面前輩分小,所以必須謙虛內斂,廟的規模不能與澳門那些三進三楹的龐大古廟和禪院相比。然而,穿過外表,深入內涵,又使人們聯想到小廟意義的另外一個層面。它卓而不群,像一個文明的標誌,把中華的美德宣揚到極致。一個遠在內陸四川發祥的神話人物,越過千山萬水,來到天涯海隅。面對着陌生新奇的西方文明,在雄偉屹立的大三巴牌坊身側,它居然能夠落地生根,安然自信,不卑不亢地迎接四方訪客,至今,仍然香火鼎盛,人流不息。這種安然自信來自何方?想着,想着,腦中不禁浮出唐代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名句:哪吒廟側面
  • 142 143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這座小小的哪吒廟不也正是如此?它可以躋身於澳門著名文物之列,不是因為其雄偉,也不是因其久遠,而是全憑它的高風、德行。中華文明崇揚的傳統美德—仁者無憂,勇者無懼,忠孝雙全,捨身取義—在哪吒的身上都得到充分的體現。我們終於得到最後也是最好的結論:小廟彰顯着中華文明,美德賦予了安然自信。哪吒巡遊遊客來到這裡,都喜歡把哪吒廟與大三巴牌坊一起攝入鏡頭,一近一遠,一中一西,相互為鄰,相映成趣。在這些外埠難得一見的景致面前,澳門,這個東西文明融匯的小城,不也可以引用《陋室銘》的最後一句來做結語:“孔子云:‘何陋之有’?”十六字令(哪吒廟)神,廟小仙靈重“保民”。香繚繞,四海拜一尊。
  • 144 145這是一段長不到二十米的土墻,五米多高,中間還有一個拱形的行人通道。由於飽經歲月的風雨,土牆的外表早已斑駁脫落,頹態畢呈。然而,就是這段短短的、其貌不揚的土牆,過往卻是澳門城牆的一部分,它不僅擔負着城市守護者的重任,並在澳門這片中國的土地上,分隔着中葡兩個不同的社區。如今,時過境遷,乾轉坤移,人類學會了諒解和溝通,昔日的土墻早已完成了使命,蛻變成一段歷史的化石,孤清地守候在時間的長河裡,只待人們的到來,分解它的內涵,還原其中蘊藏的生命活動。1553年,葡萄牙人來到這個半島。由於明朝政府防範倭寇而實施海禁政策,很快,葡人就壟斷了中國廣東一帶海外貿易的利益,巨大的商業利潤滾滾而來。小城吸引了外人無數貪婪的目光。16世紀末,一個身材魁梧高大,頭髮暗紅鬈曲的民族—荷蘭人(當時的人們稱其為“紅毛夷”),跟隨在葡、西之後,以迅速崛起的強大航海實力,出現在東西兩半球的洋面之上。 1595年,荷蘭人首次到達了印尼的爪哇; 1628年,佔據了香料群島;1632年,把葡人趕出孟加拉;舊城牆遺址—澳門重要軍事防衛遺蹟
  • 146 1471636年,佔領了科倫坡;1641年,更奪取了葡萄牙海上咽喉要衝馬六甲⋯⋯在這個後起的海上霸主面前,葡萄牙人節節敗退,潰不成軍。荷蘭人並不罷休,要把貪婪的雙手進一步伸向澳門。1601年 9月底,荷蘭艦隊的隆隆炮聲震驚了澳門平靜的海港。葡萄牙人沒有任何支援,他們惟一的,也是最後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嚴防死守,盡力加強對這個小城的護衛。1605年,他們在聖保祿教堂(大三巴牌坊)左側,也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土牆位置,開始興建起澳門正式的防禦性城牆。其實,早在葡人剛剛抵達澳門不久的 1569年,為了防衛來自南中國海的海盜,他們就在南灣一帶建過臨時性的城牆。那些城牆是以木條為骨架,外敷泥土而砌成,不言而喻,這些城牆相對來說比較簡陋,也並不牢固。三十多年後,當建造正式的防禦性城牆時,葡人的技術提高了。他們以泥沙、細石、稻草為材料,再摻合蠔(牡蠣)殼粉來充填牆體,逐層夯實而成。由於所用材料不同,城牆的質地剛韌相濟,堅固無比,據說可以抵禦當時炮彈的轟擊。葡萄牙人修建城牆的事很快就被明政府知道了。當時的文史書籍,比如《明神宗實錄》和《萬曆野獲編》等等,對此都有記載,“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澳夷)私築城垣”,“丁未年(1607年),澳夷擅立城垣”。顯然,明朝政府對此十分緊張,非常擔心葡萄牙人把澳門變成一個據險自守的獨立領地。1612年,當葡人代表赴廣州請求批准築城的要求時,可想而知,遭到了中方官員的斷然拒絕。1614年,中方制定了《海道禁約》五款,其中要求居澳葡人“禁擅自興作”,即是禁止擅自興造房屋建築,並將該《禁約》刻成石碑,安放在當時的中葡官員定期會見的議事亭裡。但是,葡萄牙人並不理會明政府的要求,並加快了修築城牆的速度。至 1620年,經過了十幾年的營造,澳門的城牆體系已初步完成。在這一年的二月,印度總督寫信給葡王說,“至於那個城市的防禦工事,圍牆已經合攏,在馬路上開了幾個門”。毫無疑問,城牆的建造,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中葡雙方的衝突。在《澳門紀略》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情:在印葡總督寫信的第二年,即 1621年,徐如珂正好擔任海道副使
  • 148 149(負責澳門外貿及海防事務的中方副府級官員)。他接到澳門葡萄牙人告急,說荷蘭人將要進攻澳門,並請求明政府在兵力和糧餉上加以支援,同時請求准許採購建築材料,以加強城牆的防衛能力。徐如珂半信半疑,遂將此事向上級做出報告。然而,事過之後,卻沒有荷蘭人進犯澳門的進一步消息,而偵察回來的消息反是葡人趁機加緊了城牆和炮台的修建。中方官員認為自己受到欺騙,怒不可遏,遂派出官員和兵士逕往澳門,拆毀了違法興建的部分城牆。1622年 6月 22日,荷蘭人果然對澳門發動了大規模進攻。他們在英國人的助陣下,出動了十七艘軍艦,上千名士兵,向澳門猛撲過來。葡人守軍只有百人,葡籍市民以及黑奴傾巢出動,甚至連傳教士也踴躍參戰。他們依靠簡陋的城防工事,進行殊死的抵抗。激烈的戰鬥持續了三天,最後,荷蘭人敗退了。為了對付荷蘭人的不斷威脅,葡廷在 1623年向澳門派來了第一任總督馬士加路也。馬氏到任後,立即加緊城市防衛工事的修建。他不但在澳門葡人居住區的四周修建了一系列炮台,添置了大量火炮,還在各炮台之間築起了連接的城牆,把澳門的南半部建成一個防衛嚴密的城堡地區。之後,中葡雙方雖然還有過一些小規模的衝突,但最終達成了妥協,兩廣總督於 1625年上奏朝廷,“今內奸絕濟,外夷畏服,原自毀其城,止留濱海一面,以禦紅夷”。這就是說,葡萄牙人拆毀了面向中國內地的一些城堡工事,允許保留下來對外防禦的部分。如果今天想到實地找尋,已經很難發現過往城牆的蹤跡。在那些傳聞的地點,只見一棟棟現代的房屋,帶着陌生的眼光,不解地看着前來的訪客。人們只能根據古書地圖的線索,參照學者的研究,再憑藉街道上殘存的蛛絲馬跡,勾劃出一副城牆的略圖。澳門的古城牆大致可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最遠達到大三巴牌坊一帶,也就是往時葡人居住區的北部,可稱為北段;另一部分從澳門半島的盡端,也就是葡人居住區的西南邊緣經過,可稱為南段。北段城牆的起點由沙梨頭附近的河邊內港開始,向上連接位於聖安東尼教堂附近的堡壘(已不存在),再朝東南方向,沿着聖保祿教堂所在山丘的西面斜坡蜿蜒而上—今天所見的遺址即是其中一部分—繞過教堂,最高到達今天的大炮台。北段城牆開有一個城門,叫聖安東尼門,或稱作三巴門,可供城牆內外的人們出入,也是當時中葡
  • 150 151雙方官員交流的主要通道。城牆由大炮台繼續向東,經望德堂附近的聖若昂小炮台(亦不存在),連接山頂小炮台(不存在),之後再轉向南,由東望洋山順勢而下,在今天的雀仔園外側貼過,終點到達加斯欄炮台。幾年前,若經過加斯欄花園的後側,還可以看到這部分古城牆的另一段遺址。另外,在今天水坑尾一帶,還開有一個水坑尾門。北段城牆大致完工於 1626年。從整體上看,這段城牆把澳門半島從北至東,兩面圍護起來,澳門的葡人可以安心地在這個城防工事裡生活。南段城牆始於燒灰爐炮台(原峰景酒店的下方),橫過西望洋山麓,到達西望洋山炮台(已不存在),再向下連接聖地亞哥炮台(今聖地亞哥酒店),在內港的岸邊終結。這樣,南段城牆就像一個臂彎,把昔日葡人居住的阿婆井區完全庇護在內。人們今天發現,在西望洋山上還有一段石砌的殘壘,估計是城牆的舊址。山下的街道稱做“媽閣斜巷”,有當地居民仍稱作“萬里長城”,應是贈與往昔山上城牆的別號。借中國古代的偉大建築,來稱呼那段微不足道的城牆,是讚揚,還是調侃?已無人知曉箇中的緣由了。城牆連同各個炮台,幾乎把澳門整個包圍保護起來,可想而知,工程的花費十分鉅大。據粗略統計,工程費用當時已達澳門幣十多萬元,如果折合今天幣值,肯定超過一千萬元以上。如此高昂的費用誰來承擔?當然,葡廷不會,他們也無力承擔。在澳門這個彈丸之地,在當時的環境和條件下,籌措這筆款項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經過本地葡人、總督和果阿印葡當局的多方爭論,最後葡王決定,由澳葡每年對日本的貿易中抽取百分之八的稅收用來支付。當然,做生意就要捨得下本。為城防建設付出的高昂代價,就是澳門葡萄牙人為了長遠的生意利益而不得不投放的本錢。城牆修好之後,特別是北段城牆,自然而然,它也就成為分隔中葡居民的人為界牆。清代著名詩人汪兆鏞詩中提到“界分南北”即指此事:界牆之內,是葡萄牙人的居住舊城牆遺址與哪吒廟
  • 152 153區;界牆之外,包括塔石、龍田、望廈等處村莊,都是華人居住的地方。葡人不得隨意到界牆以北。而界牆以南,則有中方的官員,代表中國政府對澳門實施稅收及治安等方面的管治。其實,中方官員並非保守僵硬,也非不近人情,為了尊重葡人居住在澳門半島南部的事實,城牆及其城門就成為中葡分治的象徵分界和雙方官員交通的必經要道。中文史料對此做了記載:中方重要官員前來澳門視察,澳葡方面自大法官以下的官員,全體出動,迎候在三巴門外。鄰近的三巴炮台(大炮台)鳴放禮炮。中方官員到達時,由葡兵組成的儀仗隊肅立兩旁,齊奏鼓樂。當客人們登上大炮台觀禮時,葡兵吹號步操。作為獎勵,中方官員向葡兵們饋贈了牛肉和酒水等食品。和睦相處的日子可惜並不長久。葡人在他們自己修建的城牆界限之內,久而久之,儼然像治理一個獨立國家那樣,訂立了各種法規條例,用來鞏固自身的利益。到了 18世紀初,果阿印葡總督下令,禁止華人在澳門城內獲得土地,不准擁有房屋,也不准他們長住。在 1749年的命令中,更嚴格規定,只許七十個工匠、十個屠夫、四個鐵匠以及一百個苦力可以留在澳門居住,其他華人,不論身份職業,每晚當做禱告的鐘聲一響,城門關閉之前,必須全部離開。1846年,總督阿馬留到任。他把葡萄牙人的統治勢力從澳門南半部,推展到整個半島。城牆反而成了他們擴展的絆腳石,它的存在已經失去了任何的意義。從此之後,在歷史的畫面中,在人們的眼界裡,城牆,拆毀了,荒廢了,坍塌了,消失了。只留下一段土牆,供人思考,憑弔。憶秦娥(舊城牆)軍旗獵,重關疊壁真如鐵。真如鐵,而今只現,斷牆殘月。滄桑興逝終為譎,百年功過何評說?何評說?和諧相濟,運巧藏拙。舊城牆、哪吒廟、大三巴牌坊相映成趣
  • 154 155如果順着文物之旅的路線漫步,走到大三巴牌坊這裡,老遠就可以看到高聳的大炮台,這已接近了行程的尾聲。像一座歐洲的城堡,大炮台突兀地矗立在聖保祿山丘之上,不能不引起遊客們的種種猜想:在炮台上,能夠看到些什麽?這座歐式城堡,是否像它的同類一樣,也隱藏着許許多多的秘聞和故事?已經沒有了森嚴的戒備,也沒有了重重的關卡,現在方便多了,通向大炮台的路修出好幾條。無論從熱鬧的白馬行北轉炮台斜巷,還是由僻靜的炮兵馬路另覓行徑,都有馬路直通而上。如果從大三巴牌坊腳下的聖保祿學院遺址向東,也可以順着一條石砌的人行小路,拾級而上,到達炮台的腳下。如果為了節省體力,還可以從澳門博物館的方向進入,乘坐電梯,舒舒服服地直達炮台的頂部。來到大炮台之上,這裡雖然不是制高點,海拔只有大炮台—中國現存最古老的西式炮台建築群之一 寬敞的平台
  • 156 157五十二米,但由於位於全城中心,站在此處,放眼遠望,城市的風貌便可一覽無遺:南面的正前方,經已不同於四百年前的景象,沒有海灘,沒有碧波,只見一片大廈的海洋;東面,蔥綠的東望洋山崗遙相呼應;北面和西面,越過簇擁起伏的民居,隔着波光粼粼的內河,遙望到大陸遠處旖旎的田野風光。漫步在大炮台上,清風陣陣,陽光燦燦,樹影婆娑,綠茵漫漫。這裡已經成為本地一個理想的休憩場所,居民在這裡散步休息,遊客到這裡拍照留念,小孩在這裡奔跑嬉戲,一片祥和、安寧和歡樂的景象。南側向海的一邊,大炮台的主角—十數門烏黑的大炮整齊排列,昂首向上,彷彿仍在不辱使命地守衛着澳門的土地。人們撫摸着炮身,端詳着它的身段,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它的歷史,瞭解這裡曾經出現過的刀光劍影和彌漫硝煙。1617年,耶穌會建成聖保祿(大三巴)教堂後,即在東邊的山丘上開始建造一個城堡,目的不過是供耶穌會士活動之用。藍圖由耶羅米(Jerónimo)神父和佛朗西斯科(Francisco)設計,後者是一個在非洲和印度的軍事工程建築方面具有豐富經驗的人。至 1626年最後完成之時,由於形勢大變,城堡已經改造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炮台,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大炮台。人們如果留意,在大炮台南面大門入口的上方,可以看到一塊古老的石刻標誌:上面三角形中的浮雕人物為天主教的聖人保祿,被奉做炮台的保護人;下方正方形的石雕,中間是澳葡時代的城市市徽,最下一行,刻有“1626年”的字樣。因此,這個炮台的正式名稱應該叫聖保祿炮台,大炮台只是當地居民的習慣稱呼。1622年,大炮台仍未竣工之際,就迎來了最初的考驗。為了爭奪葡萄牙人口中的肥肉,當年的 6月 22日,荷蘭人對澳門發動了大規模進攻。他們首先向加斯欄方向推進,苦戰一日,卒被打退。其後,荷蘭人改變了進攻方向,八百多名士兵蜂擁登上了半島東側的劏狗環海灘,再大炮台遠眺
  • 158 159次強攻。城內不多的葡人傾巢而出,奮力抗敵。但是,由於寡不敵衆,他們不得不且戰且退,不少婦女和小孩也都跑到城堡裡藏避。在此緊急關頭,留守在這裡的耶穌會士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們利用精通的數學計算知識,以準確的命中率,協助葡兵發炮,擊中了荷蘭軍隊的彈藥倉,引起了猛烈的爆炸。與此同時,加斯欄炮台和南灣炮台的大炮趁機同時發射,終於擊退了荷蘭人的進攻。鑒於澳門防禦形勢的緊迫,1623年,葡萄牙向澳門派來了第一任總督,其中重要的任務就是修築及加固當地的碉堡炮台,完善澳門的城防體系。這時,作為大炮台前身的城堡,還在耶穌會士的手中。1624年的一天,新任總督馬士加路也拜訪了耶穌會,並提出了請求:“我很想得到你們的特許,在某一天參觀城堡,以便從那裡看到澳門城的全景和它的形勢。 ”神父們高興地回答:“無任歡迎,總督閣下可以在願意的任何時候前來參觀。 ”幾天以後,馬氏通知神父說,他將於次日前來看望他們,並請做好迎接的準備。第二天,馬氏帶上了大約五十名“隨從”,登上了城堡。在耶穌會士的熱情款待下,雙方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傍晚,暮色已近,神父們提醒他,“總督先生,天色已晚,到該關門的時候了”。馬氏卻陡然改變了語氣,以主人的面孔回答說:“沒錯,天色黑了,你們可以離去了,大門由我來關閉,明早將會以國王的名義打開。 ”耶穌會士當場十分震驚,並憤怒地向他提出抗議。但是,當看到總督“隨從”們手裡握着的刀劍,所有的人都知道抗議是徒勞的。於是,耶穌會士們被逐出了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城堡。從那時起,直至 18世紀中葉的一百多年間,這裡一直成為歷屆總督的居停之地。馬氏動用大量人力和物力,加建並完善城堡的軍事防禦功能。城堡佔地面積約二千平方米,呈不規則四邊形,每邊長約九十米,四周築有下寬上窄的城牆。城牆用泥土、細石、稻草和蠔殼灰等材料混合夯實修建,外牆以灰泥批盪,牆身十分堅固,可以抵擋重型火力的攻擊。大炮台上的銅鐘
  • 160 161城堡中央,建有一座三層高的塔樓,上面配置着大小炮銃。下方建有四排房屋,其中一排為司令官和軍官所用,另三排為士兵居住。城堡上的不同位置,還設置了蓄水池、火藥倉庫和各種軍需品庫,足夠的各類儲備,可以應付兩年的包圍和封鎖。城堡的東、南、西三面,均築有防衛用的高大城堞,朝北方向,由於中方的反對而告闕如。三面的城堞之間,安置着火力強大的青銅大炮,最多的時候曾經有過三十四門之多。經過大力改建,城堡終於變成一座名副其實的炮台。其高聳的地形、強大的火力以及中心的位置,數百年來,不可爭辯地成為澳門城防系統的核心,並以強大的火力覆蓋面,確保了半島的東、南以及西邊海岸的安全。對澳門文物景點有興趣的人可能會發現,葡萄牙人在澳門留下的公共設施中,以教堂和炮台的數量為最多。這並不是什麽巧合。因為精神上的庇護和身體上的庇護,對於遠離家鄉的葡萄牙人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而這兩種功能截然不同的建築,從建築特點來說,居然又有着某些令人矚目的相似之處。這就是,它們都要佔據城市的制高點。道理不難明白:宗教場所之所以如此是為了更加接近上帝,而炮台則是為了更好地發揮火力。16世紀中葉葡萄牙人入居後,澳門的幾個制高點就都被修士們佔據,用來當作他們的隱居地,除了上面提到的聖保祿山丘的城堡外,東望洋山上有基亞(Guia)聖母修院,下方的加斯欄海角之上有聖方濟各修院。在另一座高地上,也就是西望洋山頂處,奧古斯定派修士修建了另一座邊亞(Penha)聖母修院。然而,安全上的庇護,始終是一個比精神上的庇護更為重要的生存需求。為了防禦海盜的搶掠,抗擊荷蘭人的進犯,葡萄牙人一邊建城,一邊建炮台。自從荷蘭人的強悍身影 1601年首次出現在澳門近海之後,這種安全和防衛方面的要求就變得更加迫切。葡人在那些修院的原址之上或附近地段,建起了功能不一的各式堡壘和炮台。二十五年前之大炮台
  • 162 163當然,在最初的階段,由於人力、物力以及時間的欠缺,這些堡壘炮台仍然相對狹窄或簡陋,火力覆蓋面也不足夠。澳門首任總督把加固城防的功能當作主要任務。由他的管治期間開始,聖保祿城堡炮台得到加固和完善,媽閣山的聖地亞哥堡壘和東南方的加斯欄堡壘改建為炮台,東望洋山和西望洋山炮台得到重建,此外,還修建了南灣的聖彼得小炮台和東望洋山小炮台,基本完成了澳門火力防禦網的建構。大小炮台,互為犄角,踞高順勢,扼守要衝。葡人自豪地說,自此,“澳門成為了一個不可攻克的盾牌”。19世紀中後期,由於總督阿馬留把統治勢力推展到整個澳門半島,造成中葡關係的緊張。澳葡當局又建造了望廈和瑪麗亞二世兩座炮台,防範所謂來自“中國的威脅”。澳門的炮台到底有多少?在此,把歷史上曾經或者現在仍然存在的炮台做一個概括的介紹。大炮台 /聖保祿炮台,從 17世紀初至 20世紀的三百多年,一直起着核心的防禦作用。1965年,大炮台才解除了軍事禁區的限制,用作氣象台。1996年 9月,在原址動工興建澳門博物館。今日的大炮台一片寧靜祥和
  • 164 165媽閣 /聖地亞哥炮台,位於媽閣山西麓,1622年經已存在,1629年完成擴建,是澳門最大的炮台之一,對扼守內港起着重要作用。現已改建成一座別具風格的酒店。燒灰爐炮台,位於西望洋山東南山麓,原峰景酒店下方,1622年已建成,守衛中路。由於修建民國馬路,大部分經已拆除。加斯欄炮台,坐落於由東望洋山南側延伸出去的海角處,1629年在以前堡壘的基礎上建成,守護外港。上述的媽閣、燒灰爐和加斯欄三個炮台,分別在澳門的西南、正南和東南部,以互相銜接的火力護衛着澳門城市南部的安全。東望洋山炮台,位於東望洋山頂的城市制高點(九十米),建於 1622年,擴建於 1638年,防守城市的東面。西望洋山炮台,位於西望洋山頂,1622年由首任總督重建,1892年拆除。沙梨頭炮台,位於聖安東尼教堂附近,有城牆東與大三巴炮台相連,西與內港相連。在中國明朝政府的要求下,在 17世紀初(1604年)被拆除。望廈炮台,位於望廈山頂,1849年為防範“中國威脅”而建。瑪麗亞二世炮台,位於瑪麗亞二世山丘(“海角遊雲”處),1852年建,守衛城市東北方的海面。青洲山小炮台,位於青洲山頂,1865年建,未完工。聖彼得 /聖伯多祿小炮台,位於南灣法院前地,1622年後修建,起防衛輔助作用,後被拆除。東望洋山小炮台,位於東望洋山南側中路(今山頂醫院 /嶺南學校一帶),1622年後修建,不但輔助加斯欄炮台,也可防守城市的東北向,後被拆除。12月 1日小炮台,位於加斯欄炮台下方,1872年建,後被拆除。聖若昂小炮台,位於水坑尾門及望德堂附近,輔助大炮台和東望洋炮台之間的火力,守衛城市東北方,後被拆除。氹仔炮台,建於 1847年。路環炮台,建於 1884年。澳門博物館
  • 166 167故此,僅在澳門半島,就有十四座炮台,加上離島,整個澳門地區總共有十六座大小炮台。蕞爾小島,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竟築有如此之多的炮台。澳門就好像一個被炮台包圍起來的城市。這在中國,在東南亞各地,不能不說是個奇觀。說到炮台,就離不開大炮。澳門本地十六座炮台,需要裝備的各類規格尺寸的大小炮銃,數目巨大,從哪裡獲得,是個大問題。求人不如求己。澳門的葡萄牙人使用從外地買來的銅鐵礦砂,再利用自己的技術,在當地辦起了鑄炮工廠。澳門半島西南部的竹室正街和高可寧紳士街一帶,就是以前鑄炮工廠的所在地。今日清幽寧靜、綠樹成蔭的西望洋山麓,昔日卻是爐火熊熊、錘聲陣陣。鑄炮廠由葡人博卡羅主持。由於使用當時西方的先進技術,澳門鑄炮廠出產的銃炮堅固耐用,火力猛烈,聞名遐邇,遠銷各洲。說到這裡,不妨用多幾句話介紹一下中國明朝的防務與澳門大炮的關係。1523年,中葡雙方的軍隊發生了最早的交鋒,中國人繳獲了一些葡式銃炮。這些銃炮用銅製成,大者一千餘斤,小者五百斤。時人形容它,“奇巧絕倫,所向無敵,木石犯之皆碎”,並沿用對葡人的稱呼亦稱之為“佛朗機銃”。無疑,葡式銃炮比明朝舊有火器佔有明顯的優勢。當時國人雖有仿製,但並不得要領。萬曆四十四年,也就是 1616年,努爾哈赤在北方建立後金國,向明朝發起頻頻進攻,形勢日趨緊張。1620年,徐光啟奏請朝廷,批准派員(張濤)來到澳門,購得大銃四門,加上後來又購得的西洋大炮二十六門,共三十門,於 1623年底運至北京,其中十一門設置在山海關前線,十九門佈防京師(後其中一門因試炮爆裂,葡技師哥里亞身殉,賜葬北京西北青龍橋)。1626年初,在袁崇煥指揮的寧遠保衛戰中,從澳門購買的十一門大炮發揮了巨大作用,努爾哈赤在此役中因遭炮火擊中,重傷而卒。此次戰役之後,立功的大炮被朝廷封為“安邊靖虜鎮國大將軍”。雄壯的大炮
  • 168 169隨着後金的進逼,1630年初,西洋傳教士陸若漢(João Rodrigues)和公沙的西勞(Teixeila)奉明廷之命,又從澳門購得大炮十門,打算護送進京。不料,在涿州就遇到戰況,陸若漢和軍士們操縱大炮,“晝夜防禦”,打退後金入侵。皇上將大炮賜名為“神威大將軍”。1630年夏季,陸若漢再從澳門購得炮銃,並聘三百葡人技師及士兵上京,因遭人所阻,行至南昌,葡人折回澳門,陸神父只得率領少數人繼續北上。1631年春,陸抵京後,又轉去山東,根據旨意,繼續研製和演練西洋火器,並造出數以百計的火銃。大炮台的故事到此就講完了。你,想到些什麽?來自澳門的大炮,儘管犀利,但始終沒能挽回明朝覆亡的命運;建在澳門的炮台,儘管堅固,也到底無法阻止歷史步伐的前進。這也許是澳門的大炮和炮台留給後人的一點啟示。江城子(大炮台)危城屹立半山中,炮姿雄,幟迎風。雷鳴電掣,禦寇現奇功。雲散煙消天地換,遊人至,問青銅 1。註釋:1大炮均為青銅鑄成。
  • 170 171澳門是一個地勢起伏不平的城市,被稱為“七丘之城”。熱愛這個濱海小城的人們,言語之間,經常自豪地把她和享有同樣聲譽的意大利首都羅馬相提並論。當然,說起後者,這個人類文明發展史上里程碑式的都市,無論從面積、規模、人口以及歷史等各方面來看,澳門與之都無法相比。但是,上天始終給我們留下一些自尊,兩個規模大小完全不同的城市,至少還有一點相似之處:那就是神聖滿天,古蹟遍地,二者全都籠罩在一種天人合一、文化氤氳的氛圍之中。澳門半島的七個山丘,自南向北分別是:媽閣山、西望洋山、崗頂山、聖保祿山(也叫大炮台山)、東望洋山(也叫松山)、馬交石山和望廈山。七丘之中,最高的當屬東望洋山,海拔九十米。從南灣眺望東望洋山聖母雪地殿教堂、東望洋炮台及燈塔—見證東西文明融合的半島之巔
  • 172 173西瞰蓮峰,東臨碧海,古往今來,東望洋山一直是聞人雅士登臨觀景的最佳去處。佇立山巔,極目遠望,海天茫茫,歸帆點點,心潮不由隨波逐浪,步步高漲,才思也會像出閘洪水,奔湧而出。“長風萬里來,天際帆影亂”(成克大);“天光水色看不出,但見鳥飛沒影疑風檣”(陳如龍)。那些文士因登臨而留下的名言佳句,成為了東望洋山一道動感的人文風景線。東望洋山不但洋溢着東方的文雅風情,這裡還是西方文化的薈萃之地:聖母雪地殿教堂,東望洋炮台,還有燈塔,都留下了葡萄牙人的歷史足跡。聖母雪地殿教堂第一眼望去,單層,小巧,簡樸,再加上它的白牆、黃框、紅瓦,沒有人懷疑,這分明是把一座葡萄牙鄉村小教堂搬來東望洋山頂。當然,搬來的只是圖樣。17世紀初,在山頂一所小型修院的基礎上,教士們建造了這座小教堂。然而,確切的日期已經無人知曉了。教堂正門的兩旁,分別用古希臘塔斯幹式的方形壁柱作裝飾,頂部為一個三角門楣,上方是一個花朵形的透光窗。而教堂正面整體的外廓,又以同樣款式的方柱和門楣作重複設置。內外相對,簡潔而明快,樸素而典雅。從外表看,教堂的屋脊同大多數宗教建築物一樣,呈“人”字形,但是走到裡邊才發現,主廊上部,卻是一個拱券形屋頂。再留意觀察一下其他廳堂,都是這樣。這與澳門不少教堂的建築形式相似。什麽原因?這可能是使信眾們更容易接觸到天堂吧。往裡走,通過一道拱門,就是教堂的主廳。外形如同大十字架的祭台,金碧輝煌,上面供奉着手捧小耶穌的聖母瑪麗亞。拱門的左側,還有一個側廳,裡邊的小祭台上經已空空如也,只能從牆壁上澳門保護者聖若昂的畫像,推測這間側廳可能與這位聖徒有關。聖母雪地殿教堂
  • 174 175教堂佔地只有一百二十多平方米,因此,主廊沒有地方擺放椅凳供信徒們安坐祈禱。唱詩台也只能因陋就簡,設在門口的上方,空間侷促狹小,最多只可站立六七個人,而通往唱詩台的階梯,因為室內沒有足夠的空間,也只能修在教堂外側的牆壁上。這不能不算是這座小教堂的一個奇景。聖母雪地殿教堂最引人矚目之處,除了它的微型狹小,就是其牆壁上無處不在的壁畫,從主廊到側廳,從兩壁到天頂,給人以五彩繽紛,眼花繚亂的感覺。作畫的年份和教堂一樣,經已難以查考。隨着年月流逝,也不知因為什麽原因,壁畫都被泥灰覆蓋。直至 1996年修整時被重新發現,引起不小的轟動。據說在南中國一帶,包括港澳地區,還沒見過其他教堂有類似的藝術裝飾。因此,這裡的壁畫就更顯得彌足珍貴。壁畫中的各種形象包括聖徒、天使、祥雲和花卉等。不少繪畫雖然是表現宗教主題和聖經人物,但是其風格技巧卻是運用中國畫的工筆線描方式,畫匠因此可能是當地的華人。這不禁使人想起路環島聖方濟各教堂中那副描繪聖母懷抱聖嬰的國畫,二者不是異曲同工?用中國的方式反映西方的主題,只能在澳門這裡,才能找到既鮮明又具體的實例。蕞爾小城,除了藝術之外,人們更可以在人種、宗教、律法、習俗、語言、建築、飲食以及娛樂等方面,隨處找到東西文化互生互動的無數例證。教堂供奉的聖母瑪麗亞,是澳門天主教崇拜中無所不在和全能的第一女神。以往,在葡國水手中流傳着一個古老習俗:在平安到達澳門港口之後,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須首先前去東望洋山的聖母教堂還願。船員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扛着跨洋過海時使用過的船帆,上面還裝飾着鮮花和彩帶,攀上山頂,祈求聖母的保佑。這種方式的攀爬,當然不是一件愜意的事,但能夠獲得航海平安的祝福和保障,還有什麽不值得去做呢?可能真是信者得救。有一艘名叫“非洲號”的蒸汽船從海外駛來,在中國外海不幸遭遇颱風而失蹤。澳門的葡人們急忙前去小教堂,祈求聖母保佑汽船能夠平安歸來。幾天以後,教堂鐘聲敲響,它報告人們,那艘“非洲號”抵港了。1888年,另一艘蒸汽船“印度號”抵澳,有船員身患霍亂。在沒有抗生素的環境下,市民們只得再次登上小教堂,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聖母。結果,惡疾幸運地沒有傳播開去。
  • 176 177每年的 8月 5日,澳門市民都會舉行一個聖母聖像的巡禮儀式,祈求聖母保佑小城居民的平安和福祉。當天,天剛蒙蒙亮,人們就從四面八方來到東望洋山上,簇擁着聖母畫像出巡。途經的各條街道,張燈結彩,人頭湧湧。聖母畫像在市中心的主教座堂停留九天,慶祝九齋日後,再返回小教堂。聖母雪地殿教堂向我們講述的故事不少,然而,也留下了令人迷惑的難解之謎。在大門入口之處的一幅碑石上,可以見到這樣一些古葡萄牙文,上面赫然寫着,“這個遺體不應受到如此榮耀之待遇—1687年”。奇怪,沒名沒姓,這位逝者是誰?既然不應受到禮待,又為何安寢在教堂這種聖地?看來,這位長眠者恐怕不是一般的小人物。但被葬在進門的必經之處,而不是按照慣例安放在大堂的深處,並在碑面加上一些令人費解的字句,立碑人的用意何在呢?走出教堂,在院落的左側,一個不顯眼的架子上,可以看到一口青銅大鐘。別看它陳舊,皴裂,無精打采地靠在那裡打盹,從鐘上的銘文可以依稀讀出,“此鐘 1707年為聖母教堂而造”,二三百年前,它正像一個剛剛涉世的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守在山頭,每到正點,就用其洪亮的鐘聲,向全澳的市民報時。每當看到遠方的船隻接近本澳水域,它也會以長短不同的鐘聲,通告這些船隻南北不同的來向。其作用是否像古代的烽火台?不過,它是一座位於海上的,用聲音傳遞信息的“烽火台”。整個東望洋山的頂部,都被一座炮台佔據,這就是東望洋炮台。這也是澳門地勢最高(九十米)的炮台。東望洋炮台修築於 1622年左右,在那座小教堂旁邊,那時候只是一個簡陋的堡壘。1637年開始擴建改造,劈山填土,增闊加長,建成一座功能齊備、名副其實的炮台。炮台入口處上方的石牌上刻有這樣的字句:“該炮台是在炮兵上尉李貝路(Ribeiro)的主持下修建。工程開始於 1637年9月,完成於1638年3月。時任總督為多明我(Domingos da Câmara de Noronha)。 ”正如在其他景點中介紹過的,自從 1622年荷蘭人進攻澳門失敗後,小小的澳門,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便陸續建起了十六座大小炮台,組成了嚴密的火力防禦系統。澳門,就好像一個被炮台網籠罩起來的城市。東望洋炮台就是這個防禦系統中重要的一環。炮台雖然建在古城牆的外邊,但是,由於居高臨下的位置,其火力可以給城市的東側以完全的保護,故多年來,一直為當
  • 178 179地的葡人倚重,成為軍事的禁區,直到 1976年葡國軍隊撤出澳門,才被闢為旅遊景點。炮台的面積約八百平方米,接近於一個梯形,底邊向西,頂部向東,四周的城牆用花崗石塊壘砌而成。從位於西北方向的正門進入,這時的感覺,就像跨進一個歐洲中世紀的城堡,威嚴堅固,深藏莫測。炮台內部依地勢分為兩層。第一層是面向西南的一塊平地,其中仍保留着一排房屋,低矮而堅實。門窗的上下左右均用花崗條石做框,粗黑的鐵條遮攔着窗口,彷彿裡邊還隱藏着什麽軍事秘密。屋前一棵古老的印度橡樹,張開巨大的綠傘,為遊人提供愜意的小休之處。順着石階上到二層,朝着東面和北面的兩個方向,建有用來安置火炮的城堞。城堞的修建朝向與炮台建造的目的有直接的關係。那個時候,葡人不僅要抗禦來自東南方向的由海上入侵的外敵,也要防範所謂來自北方的“威脅”。炮台上面最多裝置過十八尊大炮,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據說為了城內居民的生存,其中大部分大炮用去和日本人換取稻米。今天,僅餘下一門,孤清孑立,顧影自憐,只等待着與遊客留影相伴。炮台上面,除了營房之外,原來還建有蓄水池、火藥庫以及崗亭等附屬設施。崗亭原有四個,而今只餘下西南和西北角的各自一個。站在裡邊,好奇地透過昔日的槍孔望出去,已看不到海上的戰艦出沒,只見到城市的一片繁華升平。今天的炮台,經已“解甲歸田”,完成了幾百年來保衛城市的軍事使命。然而,它退而不休,由於所處的地勢獨立高聳,至今還擔負着預報天氣的職責。每當颱風來臨,掛在炮台入門之處的巨大的標誌信號球,就被高高地懸掛到炮台頂上,及時通知遠近居民颱風的消息。在電子傳媒高度發達的時日,澳門這裡還能見到這種古老傳統的天氣預報方式,誰說不是一種懷舊的情趣呢?東望洋炮台上還有一座澳門標誌性建築物—東望洋燈塔。就是這座澳門的燈塔,一百多年前,在茫茫黑夜的南中國海面,發出第一束明亮的射光,因而獲得了是為全中國,也是遠東地區最早燈塔的美譽。東望洋燈塔建於 1864年,次年 9月 24日正式啟用。燈塔是一座下闊上窄的圓柱形建築,通體白色,上面開有狹窄的石窗。窗楣呈弓型,裝點着葡式的紋飾。燈塔
  • 180 181底部的直徑為 7米,上部為 5米,整體高 13.5米。塔內分為三層,有一道彎曲的樓梯迴旋而上,通到頂部的射燈。燈塔為當地著名的城市標誌;燈塔所處的經緯度,即被世界認定為澳門的地理座標。對於燈塔的其他相關資料,葡國歷史家是這樣介紹的:燈塔的設計者是一位出身名門的土生葡人,他聰明能幹,在財政局任出納,又是國民衛隊的上尉,名叫羅沙(Carlos Rocha),活了六十五歲。他的岳父在 1810年剿滅海盜張保仔的戰鬥中,曾勇立戰功。修建燈塔的費用,是由當時在澳門的外國人社團負擔的,其首領名叫麥傑遜(Margesson)。可能因為外國商人對澳門周圍海域的地理情況不大熟悉,因此才見義勇為、慷慨集資的吧。今天,燈塔成為了澳門紀念性建築,真應該感謝這些外國商人無心插柳而留下的成果。1865年 10月 2日,由澳門港口司令官簽署了以下的通告:“自從上月 24日晚,一座建在東望洋山頂的新燈塔開始運作。燈塔的位置為東經113度35分,北緯21度11分,海拔 101.5米。燈塔旋轉一轉需時 64秒。在晴朗的天氣,燈光射程可達 20浬。 ”東望洋燈塔
  • 182 1831874年 9月,燈塔因風暴受損。1910年 6月,從巴黎進口了新的旋轉射燈,燈塔重新使用,一直至今。教堂、炮台和燈塔,東望洋山上的這幾座建築物,聚集在山頂的方寸之地。有人說,僅從外型來看,這些都是澳門最純正最典型的葡萄牙式的建築。在藍天的襯映下,在綠樹的簇擁中,建築物上白、黃、紅的色調鮮豔而明快,印象反差而互補,給東望洋山帶來了一派南歐的異國風情。三座建築物的功能,既各司其職,又相互依托。教堂提供了精神的庇護,炮台提供了安全的保障。而燈塔呢,葡萄牙的神父說,燈塔是信仰之光,照亮了東方異教徒無知的心靈—這當然是見仁見智。但是,它起碼保障了商船航行的順利,從而提供了物質的滿足,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不僅如此。東望洋的燈塔,你站在澳門的最高之巔,見證了東西文明融會的歷程。祈望你可以站在歷史的更高之巔,為人類走向未來的世界大同,繼續見證。七絕(東望洋山諸景)一山孤立望東洋,炮壘淩空鎖大江。燈塔劈出黑夜路,慈祥聖母啟心窗。 教堂、燈塔與大炮
  • 184 185主要參考書目印光任、張如霖,《澳門記略》,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88黃啟臣,《澳門歷史(上)》,澳門歷史學會,1995鄧開頌,《澳門歷史(中)》,澳門歷史學會,1995鄧開頌、黃鴻釗、吳志良、陸曉敏,《澳門歷史新說》,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徐薩斯,《歷史上的澳門》,澳門基金會,2000龍思泰,《早期澳門史》,東方出版社,1997施白蒂,《澳門編年史》,澳門基金會,1998張習孔、田玉,《中國歷史大事編年》,北京出版社,1987劉芳、章文欽,《葡萄牙東波塔檔案館藏清代澳門中文檔案彙編》,澳門基金會,1999(美)諾埃爾,《葡萄牙史》,香港:商務印書館,1979(葡)薩拉依瓦,《葡萄牙簡史》,中國展望出版社,1988王文達,《澳門掌故》,澳門教育出版社,1999李鵬翥,《澳門古今》,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及澳門星光出版社,1993唐思,《澳門風物誌》,澳門基金會,1994章文欽,《澳門歷史文化》,北京:中華書局,1999湯開建,《澳門開埠初期史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99章文欽,《澳門詩詞箋注》,澳門文化局及珠海出版社,2000夏東元,《鄭觀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易惠莉,《鄭觀應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紀念鄭觀應誕辰一百六十周年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澳門歷史文物關注協會及澳門歷史學會,2003陳煒恆、李銳奮、譚志勝,《澳門廟宇》,澳門民政總署,2002(葡)Maria Regina Valente,《澳門的教堂》,澳門文化司署,1993(英)埃米莉.科爾,《世界建築經典圖鑒》,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3林家駿,《澳門教區歷史掌故文摘》,澳門天主教教務行政處編製,1989顧衛民,《中國天主教編年史》,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余三樂,《早期西方傳教士與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王亞平,《修道院的變遷》,東方出版社,1998汪前進,《西學東傳第一師利瑪竇》,科學出版社,2000陳亞蘭,《溝通中西天文學的湯若望》,科學出版社,2000王冰,《勤敏之士南懷仁》,科學出版社,2000
  • 186 187李向玉,《澳門聖保祿學院研究》,澳門日報出版社,2001吳伯婭,《康雍乾三帝與西學東漸》,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沈定平,《明清之際中西文化交流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郁龍餘,《中西文化異同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法)安田樸、謝和耐,《明清間入華耶穌會士和中西文化交流》,巴蜀書社,1993(意)利瑪竇,《利瑪竇中國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美)鄧恩,《從利瑪竇到湯若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文化雜誌》,澳門文化司署 /文化局《澳門雜誌》,澳門新聞局Lilliam Benton,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Vol3,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C.Enciclopédia Luso-Brasileira de Cultura, Editorial Verbo, Lisboa, 1965P. Manuel Teixeira, O Seminário de S. Joséde Macau, 1976J. M. Braga, Início do Seminário de S. José, Boletim Eclesiástico da Diocese de Macau,1941P. Manuel Teixeira, Leal Senado, Leal Senado,1978R. Beltrão Coelho, Leal Senado de Macau, Arquivo Livros do Oriente,1995P. Manuel Teixeira, Teatro D. Pedro V, Fundação Oriente,1993P. Manuel Teixeira, Cem Anos de Vidado Quartel dos Mouros, Macau Imprensa Nacional,1974P. Manuel Teixeira, O Farol dea Guia 1865-1965, Boletim Eclesiástico da Diocesede Macau,1965Leonel Barros, A Capelaeo Farol da Guia, Tribuna de Macau, 5 Jul.1986Jorge Graça, Fortificações de Macau, Instituto Culturalde de MacauArmando Cação, Unidades Militares de Macau, Gabinetedas Forças de Segurança de Macau,1999P. Manuel Teixeira, A Polícia de Macau, Macau Imprensa Nacional,1970
  • 188圖片出處P.10、12、14、16、21、24、25、34、35、41(下)、42、43、44、46、49、52、55、56、69、71、74、83、84、93、94、98、102、114、122、136、138、141、144、150、152、154、155、159、163、164、167、170、173、180、182 盧嘉志攝P.58、125、157 《瞬間五十年—澳門攝影學會紀實半世紀》第 132、65、141頁,民政總署轄下澳門藝術博物館,2008年 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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