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錄 主編簡介 導 言 從未聽聞賣涼茶的吆喝 廈金戰地觀光遊散記 美景無處不在 夢想,諸如此類 面紗 字條 身輕易騰挪 山居 農民工禮贊 清澈的涼水井 葬禮音樂 翡翠衾寒 芙蓉月印 奇遇白鴿巢公園 一個味覺遲鈍者的飲食之旅 尋找專業,還是尋找人生意義? M 型社會 愛情五等 婚姻之城奧比杜斯 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 蜻蜓 黃金雨 思慕微微虱目魚 路過安那其 清清楚楚,一個就夠了 古今二奶 菜園那一代 選舉村奴隸 粥 母親的魂歸去向 流光逝影 夏天的果 地獄男孩 傳統文化的印記 享受高鐵 三種食糧
  • 童年的柚木雪櫃 跟台灣人學打包 過氣貴族與法國土司 史特杭峰 馬特洪峰 天地初開 超錯 失去了甚麼? 梁雪予先生說“……” 男人穿衣的品位 被城市蠶食的鄉村 穿街走巷 愛的梅花樁 淋雨的資格 食店陳情書 汽水 生命教育 又到教師節 詩把我和家望捆綁在一起 各方折衝樽俎之地 山林似海 一帆遠去 心靈的那顆星 感受活在澳門的美好 在石岐買龜 夏令班的回憶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 家有五歲童 我們的畫外音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犀利哥! 韓寒一脫“嘩”天下 書名:2010 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 編輯委員會
  • 主編簡介湯梅笑,筆名林中英。原籍廣東新會,澳門出生。暨南大學文藝學碩士。報刊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特區政府文化咨詢委員會委員。出版作品有:兒童故事集《愛心樹》;短篇小說集《雲和月》;小說合集《一對一》(林中英、寂然合著);散文集包括《人生大笑能幾回》、《眼色朦朧》、《自己的屋子》、《相思子》、《女聲獨唱》;文學評論集《澳門敘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與敘事範式》,曾主編澳門文學叢書《澳門散文選》。水月,本名林慧嫺,香港出生,澳門長大,語言與翻譯文學士,澳門筆會理事。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美麗街”專欄筆耕十二年餘,曾出版個人散文集《忘情書》、合集《美麗街》、《澳門女作家散文集》等。
  • 導 言小我之情 人生之感 社會之思湯梅笑 一  《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選輯了三十九位澳門作者共六十五篇作品。  本書裡的散文作品,多原載於本地報章和雜誌,很少部分在內地和香港的刊物上發表。我們當然不能說這便是二〇一〇年裡澳門散文優秀作品的全部,實際上,沒有來得及向“作品選”徵稿活動賜稿的作者還有不少;因為篇幅所限,編委在對來稿的取捨中也“割 愛”了一些佳作。本書選編的出發點有二:一是強調散文作品的文學性,以此推動本澳文藝散文的創作;二是倡導題材的多樣化,使本書的內容較為開闊。我們選取能表現作者自我性情、心象的作品,以及反映社會心態、人情世象、文化視野等方面的作品,冀望在三十九位作者書寫的小我之情、人生之感、社會之思,能讓讀者看到澳門散文的七色五彩,感受到澳門的脈動。 二  本書中所收入的散文,既有感性散文,也有知性散文。感性散文以“我”為寫作主軸,作者自我披露個人感性情愫,呈現個人的生活經驗,從而表現出其個性、思維和人格,讓讀者如見其面地感到親切,並且產生共鳴。像資深作家林蕙的〈母親的魂歸去向〉,抓住母親喪禮上道士擬寫亡人魂歸何處的小場景,以精簡文字反映了對母親的尊敬及摯愛。馮傾城的〈心靈的那顆星〉,從清明上墳掃墓展開對曾經相依為命的祖母的回憶,在力求平穩的情緒中蘊藏着對故去親人的深沉感情。林大香的〈思慕微微虱目魚〉,以輕快的筆調精煉地刻畫父女情深。太皮的〈夢想,諸如此類〉寫出了自己的夢想與現實距離的苦澀。陸奧雷的〈淋雨的資格〉,通過現實對自己行為的掣肘,感受到人生階段的重任以及活在保守小社會的壓抑和無奈。穆欣欣的〈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書寫的是無可替代的童年經歷和濃厚鄉情。
  •   傳達作者思想觀念為主的知性散文,走出濃濃感性空間,色彩顯得斑斕多彩。這裡有在雅淡閒適中傳遞作者的經歷與眼界,如袁紹珊的〈過氣貴族與法國土司〉、刀弋的〈從未聽聞賣涼茶的吆喝〉、花語的〈夏天的果〉、殷立民的〈童年的柚木雪櫃〉等。吳淑鈿的遊記〈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在山水間所見,觸發所思,文氣氤氳,情趣理趣皆妙。懷人寫事的有賀越明筆調幽默的〈山林似海 一帆遠去〉、惜珍的〈梁雪予先生說“……”〉,作者還藉着思念故人以表達對人生的積極態度;傳送文化識見方面的,有賀越明的讀書札記〈各方折衝樽俎之地〉、柯秉剛的〈傳統文化的印記〉、程祥徽的〈詩把我和家望捆綁在一起〉等。程祥徽的〈又到教師節〉、林玉鳳的〈選舉村奴隸〉,對社會不公現象作了不留情面的批評;寂然、李展鵬、踱迢作了關懷澳門青年前途的發聲;沈尚青的〈M型社會〉、林中英的〈古今二奶〉、彭海鈴的〈食店陳情書〉、龔剛的〈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犀利哥!〉、水月的〈字條〉等篇,書寫的是世相世情;古吉的〈身輕易騰挪〉和谷雨的〈婚姻之城奧比杜斯〉,讓人讀出生活智慧。何瑪麗的〈清澈的涼水井〉、清水河的〈穿街走巷〉、李卉茵的〈奇遇白鴿巢公園〉等篇,筆墨在澳門的歷史與現實中穿梭,讓人親切地感受到澳門人的澳門情懷…… 三  在六十五篇作品中,幾乎全是傳統的寫實敘事手法,而青年作者林大香的〈路過安那其〉,是虛構親歷社會動亂而致流血死亡的場面,透過她驚恐的所見,帶來視覺與情緒的衝擊。對動亂作者沒有具體的觀點,但“安那其”意為“無政府主義”,透過列車載着將要誕生的小生命駛離安那其,讀者自能理解作者所想。說這篇作品是極短篇也可以,現代文學的文類出現互相滲透現象,打破固有的界定,可見散文和小說在互相滲透後出現界定的模糊性。林大香的另一篇作品〈清清楚楚,一個就夠了〉,車廂裡的阿公、母親、“我”、乘客,公車上細節的拼貼,拼貼出人生的成長以及情懷,不是傳統線性敘事那一路,跳躍的場景,沒有前後過渡與延展,需要讀者更多的聯繫和想像。  澳門文學散文多為小品,藝術風格大都是平實自然,明快輕靈,情感傾向沖淡,語言樸素,不重裝飾,顯得親和好讀。本書的作品不少是副刊專欄文章,專欄寫作字數的限制嚴格,一般為一千字以下,有些限定為八百、七百字,在力求精省之下,難以有充足的篇幅作情感鋪墊,限制了情的抒發,也局限了理的述說,影響了文章深度的開掘和廣度的拓寬,故此,閱讀專欄文章常有言已盡而意未盡的匆匆收結的感覺。澳門的副刊是培養本土作家的主要陣地,然而,專欄的特點又限制了作者的發揮,要改變這種狀況,我們不可以寫專欄文章為滿足。  匆促之間編就此書,缺陷之處一定不少,還望讀者閱讀後予以指正,使以後的出版工作有所進步。
  • 從未聽聞賣涼茶的吆喝刀弋  吆喝,是商業活動中一種慣用的宣傳伎倆。由於它具有簡單便捷和不花成本的優點,故在競爭激烈的商場上,尤其是在行情出現爛市的情况下,常被生意人視為打開銷路、擴大市場的一門絕招。  一般而言,吆喝與呼喊相同,但實質上叫賣與斥責差別很大。因為吆喝屬於熨貼民生、心向顧客的謀生行為,目的是求財而不是求氣,所以在南腔北調的噪音裡,總帶着絲絲的親熱。清朝文人舒瞻的詩句:“賣花聲裡夢江南”,相信便是這種情形的傳神描繪。難怪昔日在滿城鼎沸的市聲裡頭,芸芸眾生最受落的是貨郎小販挑着小擔沿街呼喊的叫賣聲。“修整洋遮鬼鎖”、“收買爛銅爛鐵”、“箍水桶換刀頭”、“鏟刀磨鉸剪”、“補鑊補甑”、“閹雞閹貓”等的吆喝,一字字抑揚頓挫,一聲聲直截了當,當年在千家萬戶的門口不知迴響了多少回。歲月漠漠,儘管現時廣告業已異軍突起,各式廣告鋪天蓋地,但久違的市井吆喝依然深深地溫存在老街坊的記憶裡。  在印象中,最耐得寂寞的應是賣涼茶的攤檔。過去,當一些行業流行利用聲響器具在社會造勢的時候,例如賣膏丹丸散的打篷鼓、收購廢品的搖鈴鐘、賣雲吞麵的敲竹板、賣腌製橄欖的吹嗩吶、上演大戲的擂鑼鼓等,賣涼茶的始終氣定神閒不為所動,寧願緘默地守着櫃檯上那個古樸的黃銅葫蘆,以及數隻盛滿涼茶的青花大碗,任憑日頭的光影在雨篷下慢慢移動,也不肯為以廣招徠而嗌喊一聲。哪怕一百幾十年過去之後,這種遺風延至今天同樣不變。是否賣涼茶的在慘淡經營與煎熬苦茶的過程中,看透了世態的涼炎,啟悟了人生的苦甜,而將一切開懷釋然?悄然的攤檔加上苦澀的茶味,渲染着這個行業的古老與蒼涼,也令它們與繁華都市的場景顯得鮮明不配。不過,這又確係一幅嶺南民俗底色豐厚的獨特風情畫。  其實,賣涼茶的想要吆喝也很困難,事關涼茶的品種委實過於繁雜。別看所有的涼茶統統都是黑墨墨的茶色,配方用料翻來覆去也離不開金銀花、野菊花、夏枯草、冬桑葉、板藍根、綿茵陳、半邊蓮、崗梅根、雞骨草、薄荷葉等常用中草藥,實際上各店舖常常會針對不同的季節氣候、不同的飲食習慣、不同的原料成分和不同的功效作用,在湯頭上進行着品種與用量的合理搭配,甚至連煎熬的時間與火候也作出嚴格的控制。由此才能泡製出清熱去濕的“五花茶”、開胃消滯的“七星茶”、專治外感的“廿四味”、消暑解毒的“沙溪茶”、利咽鎮痛的“止咳茶”等林林總總四、五十種不同功效的涼茶。至於“王老吉”、“三虎堂”、“黃振龍”、“源吉林”、“慈濟軒”等在粵港澳久負盛名的品牌,更蘊含着種種懸壺濟世的民間傳說。單憑經營者的一張嘴,即使擁有口若懸河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子說得齊全和講得清楚。  賣涼茶的罕有展開大張旗鼓的宣傳,即使如今陸續推出修身、美容、保健等系列化的新
  • 品種,並且口感和包裝也有較大的改進,靠口碑經營依然是不變的傳統。口碑聳立在人們的心中。中國人誰不知道“神農嘗百草”的故事?南粵人由初出娘胎到百年歸壽,誰不是由涼茶陪伴始終?對涼茶苦汁澀味的任何解釋,於廣東人來說無異於畫蛇添足。既然賣涼茶與飲涼茶雙方都心有靈犀,那末涼茶檔的交易自然是可以不動聲色的了,討價還價的爭辯更是絕跡。一碗涼茶的端起放下,幾個散銀的付款找贖,與其說是一單買賣的經過,倒不如說是一次情感的交流更貼切。賣者沉靜自信,買者舒泰從容,櫃檯內外一切盡在不言中。  除非社會上爆發重大的瘟病疫情,不然的話,涼茶檔將永遠是安靜的。然而,又有誰知道,廣東涼茶業在靜悄悄中一年的營業額會達到數十億元人民幣,近年來整個行業正默默地沿北上的方向,朝湖南、江浙一帶,甚至北京的市場大舉進軍?(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28日)
  • 廈金戰地觀光遊散記刀弋  在澳門工作與生活時間長了,自然厭倦了鬧市中人車嘈雜的繁囂,忍受不了屏風般高樓大廈的壓抑,便開始思念郊野碧水藍天的清靜,追求海濱風韻濤聲的寥廓,千方百計地去尋找“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之去處。於是最近趁一次回內地工作交流的機會,打算隨團前往廈門和武夷山旅行。因為這兩大景區擁有奇絕秀麗的風景,自然與人文同馨,實在令人嚮往。  夏至節氣,因受“龍舟水”天時的影響,南方的天氣變得反覆無常時晴時雨。甫到廈門的兩天,有幸沒有遭受閩南人常說的“惡月苦夏”的酷熱煎熬,但密雲不雨的壓抑所產生出來的納悶感覺就一直揮之不去。這天傍晚,由鼓浪嶼遊覽回來,原行程將在晚餐之後乘火車往武夷山,殊不知,在武夷山方面卻傳來令人掃興的資訊:入汛以來,受持續強降雨天氣的影響,線路塌方,廈門至武夷山的列車停運三天。事出突然,全團人員馬上緊急磋商,為避免在原地白等虛耗光陰,一致決定即時辦理火車退票手續,改購南下廣州的飛機票,轉往別處完成後一段的旅程。過程雖一波三折但總算如願以償。次日,在廈門機場順利地辦好各項登機手續,便在候機室等待登機,滿以為穩穩當當即晚就可返回廣東。豈知不久,機場廣播竟傳出了語調溫柔、但內容同樣令人喪氣的消息:受廣東雷雨天氣影響,飛往廣州的航班取消,何時復航另行通知。又是一個措手不及,全團人員頓時為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而愕然。無奈之下,唯有聽任機場的擺佈,登上專車沿着崎嶇的沿海鄉間公路,在顛簸中駛往同安區,在一間會所式度假酒店內安置下來。正是這一折騰,才陰差陽錯地促成了一次意外的廈金戰地觀光遊。  住宿的酒店屬洋房花園式的格局,環境優雅。晚上,與團友彬叔一起打開房間的落地玻璃門,走出陽台,倚着欄柵閒談,打發着百無聊賴的時光。面對灰濛濛一片的大海,迎着陣陣清爽的海風,靜聽巨浪拍岸的濤聲,眺望大海深處的點點漁火,心情漸漸地平復了很多。然而畢竟並非人約黃昏後的幽會,自然不會擁有浪漫的詩意,故兩人的話題很快就集中到議論未來的旅遊行程上。  彬叔原是廈門翔安人,雖然在澳門生活了幾十年,但對家鄉的山山水水始終沒有淡忘。他認為既然原定的行程已經亂套,與其困守一隅怨天尤人,倒不如隨遇而安調整計劃,索性改為遊覽大嶝島、小嶝島、角嶼“英雄三島”及金門環島遊,通過別開生面的戰地觀光去完成整個旅程。此建議迅速獲得大家的贊同,當晚就把計劃落實,並決定在明早啟程。不過,大家也有擔心,海島戰地觀光遊能否玩得盡興,一概要看老天爺的臉色,然而日月陰晴誰也難料,尤其是在連日迷濛天氣的情況下,明天能否有幸雲開日出,誰也不敢拍心口擔保,唯有望天打卦。是晚,懷着懸念、懷着期待,枕着渾厚的濤聲入眠,在迷離惝恍的夢中,似乎不斷聽到大海的呼喚。
  •   俗話說:天下事無巧不成書。  清晨一覺醒來,萬萬沒料到窗外竟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晴朗日子,湛藍的天空飄着縷縷白雲,萬頃碧波水鳥翩躚,雲水蒼茫一片明淨。大家一掃陰霾的心境,心情舒暢地登上寬敞的旅遊巴士,朝着福建前線昔日的“英雄三島”疾馳而去。  大嶝島,現稱大嶝街道。這裡是昔日的前沿陣地,即使現時在車上,仍偶爾看到解放軍的炮兵在烈日下操練。穿過翔安隧道,很快就到了大嶝戰地觀光園,當年經歷“八.二三金門炮戰”的洗禮,這裡每平方米的土地就平均落下差不多兩發炮彈。鑽進二百多米長的昏暗坑道,側壁上掛着的喇叭不時傳出模擬當年炮戰的各種聲音,扣人心弦。重新體現的震撼現場感,加上參觀炮戰陣地遺址、世界最大的軍事廣播喇叭、前線有線廣播站、空壓機房舊址等,即使沒有親身經歷當年的炮戰,仍可感知戰況之激烈,讓人久久難以釋懷。在前往碼頭期間,旅遊巴士順着平坦的環島水泥公路而行,從車窗外望,路上的行人不多,往來擁擠的主要是掛着外地車牌的大型旅遊車,及當地運送基建材料的工程車,道路兩旁隨意停放着私家轎車和電單車,到處是建築工地,挖掘機在不停地工作,一幢幢新建房、翻新房、擴建房櫛比鱗次。路上沙塵滾滾,屋角堆滿碎石,市容環境確實可圈可點。不過大家並沒有太過介意,因為誰都理解,大嶝欲從戰爭的廢墟上發展成海灣形的新市鎮,在涅槃重生的過程中難免會從奮飛的翅膀下抖落蛻變的灰燼。所以大家感興趣的,倒是着緊先找一間飯店在冷氣機下安坐下來,滋味地品嚐大嶝薑母鴨、海蠣煎、海蛇燉湯和大嶝粉絲等特色美食,待酒足飯飽後再去全國唯一的“廈門市對台小額商品交易市場”選購用炮戰遺落彈片製作的“金門菜刀”、金門特產高粱酒和貢糖。硝煙散盡的大嶝島,處處充滿着勃勃生機,正以後來居上的姿態,展現在昔日的前線,迎接八方來客。  與大嶝島相比,小嶝島則顯得非常安詳寧靜。乘高速遊艇由大嶝到小嶝島約需十分鐘的航程,靠岸後沿着濕漉漉、長着青苔的狹窄石級攀爬上碼頭,完全沒有人喧車嘩的嘈吵,只見不遠處一些舊日的暗堡隱藏在岩石下,周圍彈痕纍纍,黑洞洞的射擊孔彷彿在張口默默訴說過去的故事。據說像這樣的地道貫穿着全島,一般距離地面的厚度有十三米,伸展的長度足足蜿蜒一千多米。俱往矣,如今站立在這個距離金門只有一千六百米的島嶼上,眺望台灣海峽西岸的廈金海域,映入眼球的卻是浩淼的大海水面平緩、碧波蕩漾,覓食的海鷗不時在礁石叢中翱翔掠過,退潮的灘塗上擱着幾艘殘舊的舢舨,昔日的蠔田依稀可辨。  乘電瓶車進入村內,迎面撲來陣陣帶着鹹味的海風,海風拂過山丘茂密蔽日的叢林,拂過路邊葉綠果黃的瓜棚,撩露出掩映在密林深處的農舍和學校。島上的所有房屋千篇一律是用長條麻石鋪砌牆身,連窗櫺也是用麻石條打造的,頗具獨特的閩南特徵。民居屋簷下堆放着漁網櫓槳,有些門前停放着沒有車牌的電單車,一群放養的雞隻在追逐相戲。在屋邊的小菜園內,有老人家踱步,悠然自得地巡視田壠上一片綠油油的蔬菜、花生、玉米,陶醉於綴滿黃花的水瓜棚下,木瓜和芭蕉的樹蔭,遮擋不住滄桑的臉上流露出的愜意。在村口的老榕樹下,必定有香火繚繞的石獅與神龕,種種習俗依然保留着農耕漁撈的傳統生活方式。海島彰顯着大自然的蒼潤,漁村殘存着舊時光的古樸。在閒憩恬靜的田園風光中,如果沒有久已棄置、現時長滿雜草的戰壕炮位的提醒,如果不是在枝葉扶疏的隙縫中發現身穿迷彩服的解放軍用機槍練靶,誰都不會想到,在五十二年前夏天的那一個傍晚,這裡曾爆發一場煙火衝天地動山搖、撼動世界又曠日持久的“八.二三金門炮戰”;並在這國共兩黨數十年恩恩怨怨的聚焦前沿,在硝煙瀰漫的炮火中鍛鑄出全國聞名的“英雄三島”。  要追尋國共兩軍隔海對峙的那段烽火連天的往事,由於近年來博弈雙方逐漸化劍為犁,兩岸披露的史實可謂不知凡幾,但在當年兩大社會陣營“冷戰”時期的特定國際背景下,台灣
  • 海峽隔岸分治的政局因滲入太多的外來因素而變得波譎雲詭。以戰爭手段進行軍事較量的雙方,無論是攻防進退,抑或是勝敗榮辱,在眾多悲歡離合的篇章內,各有難言之隱,結果有不少人和不少事被抽離出字裡行間,至今依然成為待揭之謎。也許,這恰恰是戰地觀光旅遊的誘惑所在吧,事關人們總會心懷好奇,意圖透過戰場的實物遺址去追尋戰時的真相,從中揭開歷史的神秘。  登船離開小嶝島,高速遊艇從角嶼的“軍事禁航區”外駛過,翻起的浪花在蔚藍色的海面劃出一道雪白的弧形海線,一剎那間,熟悉而又陌生的金門島便呈現眼前。遊艇在金門灘頭的不遠處放慢了航速,此刻不見戰機炮艦的巡弋,未受任何阻撓干擾,咫尺之遙根本無需借助望遠鏡窺望,單憑肉眼也能把岸上的場景看得一清二楚。論地形地貌,金門與東南沿海的其他島嶼沒有兩樣,不同的是,在靠海的地方,在樹木蔥蘢的峭崖上築有明碉暗堡,一些山包的戰備工程覆蓋着偽裝網,高大的崗樓在瞭望孔內晃動着隱約的人影。沙灘上佈滿鋼樁柱、鐵蒺藜之類反登陸設施,礁岬上聳立着當年向大陸展開攻心戰的高大喊話喇叭,陣地旁高高豎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在隨風飄揚。種種跡象表明,解除炮戰威脅的金門,雖不見劍拔弩張的氣氛,但仍在宣示屬於戒備森嚴的軍事要塞。  金門,孤懸於福建省東南海面,雖面積不足一百三十平方公里,居民(不計駐軍)有六萬多人,但東望台灣,扼廈港咽喉,為閩南屏障。據說鄭成功收復台灣曾起兵於此,由明、清兩朝到民國政府,均在此設立縣級行政管治,一九四九年國民黨當局遷台,更加強力量在島上屯兵駐守,在實施戰地政務的軍防戒嚴期間,駐軍數量頂峰時達十萬人,四年前經大規模的駐軍裁撤後,現時的駐軍數量約保留六千人,故在坊間亦有“兵島”之稱。作為中國國共兩黨內戰的延續,金門一直充當反攻的橋頭堡角色,因此,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十七時三十分,解放軍動用三百多門火炮,以“颱風”、“暴雨”兩作戰暗語,再加短促急襲,分三個波次,在兩個多小時內向金門齊轟發炮三萬發。據往北面拍發的戰報電稿數據顯示,一九五八年金門地區共落彈五十萬發,後來實施“單(日)打雙(日)停”的決策,炮戰持續到一九七九年,累積統計,金門地區總落彈數量可能達到一百萬發,令金廈海域成為世界上交火時間最長的對峙前線。自此,在浩繁的中國現代史長卷中,注定要用特殊的筆墨為“八.二三金門炮戰”寫上凝重的一章。  不經意間已日過中天,遊艇開始掉頭回航。站立在甲板上回眸,陽光下的金門島嶼景漸虛、物漸朦,唯獨那逶迤的輪廓清晰可見,仿如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綢緞般的海面上。不過,在自己的心中,金門、媽祖、澎湖、台灣諸島構成的島鏈,更似堅韌的臍帶,令兩岸牢牢地緊連在母親的軀體之中。  歲月如歌,金廈海域經歷半個世紀的潮起潮落,見證兩岸間的悠長恩怨正走向歷史;閱盡五十多年的雲捲雲舒,目睹同胞間的纏綿情仇在一笑中化解。如今悠閒放飛的風箏,正代替昔日的“空飄”氣球;每年春節和中秋夜晚隔海同放的煙花,已取代當年對打的炮火。廈門東部“一國兩制統一中國”,與金門大擔“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兩幅巨大標語牌互相輝映,昭示兩岸炎黃子孫不讓民族分裂的殊途同歸。“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盛唐詩人王昌齡的名句,表達的正是兩岸鄉親的心境。漲潮了,金廈海域湧起的大浪,在茫茫大海堆起千堆雪,澎湃的拍岸濤聲回蕩在海峽的上空,以雷霆般的氣勢呼應着正在廈門召開的“第二屆海峽論壇大會”上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的鏗鏘致辭:“兩岸儘管經歷了長期隔絕,走過了不同發展道路,但兩岸的同胞愛、民族情和共同的中華文化根脈,是任何力量都割不斷的。”
  • (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8月11日)作者簡介  刀弋,本名陳溥森。現任職於澳門街坊總會大廈管理資源中心。  以“刀弋”為筆名,在澳門的《澳門日報》、《華僑報》和國內的《羊城晚報》、《江門日報》投稿,至今合共發表散文、評論近六十萬字。其中〈巷陌的模糊〉和〈澳門的鑼鼓聲〉分別在第一屆和第三屆“我心中的澳門”全球華文散文大賽獲優秀獎;散文〈福隆新街:一冊被朱門紅窗深鎖的青樓怨史〉在第八屆澳門文學獎中獲優秀獎。
  • 美景無處不在公榮  台北有一個生意人,忽然厭倦煩囂的都市生活,跑到花蓮海邊買了幾間民房,稍為修葺,便經營起民宿的生意來,因為近海以及刻意保留民居的原貌,這幾間民宿便處處散發出一種自然的、簡樸的韻味,所以客似雲來。讀了那段圖文並茂的新聞,自己也頓時產生衝動,想跑到那裡過幾天的寧靜生活;黃昏在沙灘散步,晚上則坐到瓦背上看滿天星斗。  不過,這段消息最令我感觸的不是那種自然、簡樸,而是主人發現美的所在,這些已空置多年的民居,幾乎已經變成頹垣敗瓦了,但經他別出心裁的佈置,卻煥發出迷人的色彩。韓愈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其實,換個角度,也可以說世上有懂得美的人然後才會有美。許多我們看似沒有用的東西,經藝術家的構思、創造,往往都可以化腐朽為神奇。  不久前我走進朋友的畫室,他把沙灘上撿回的破船木塊,簡單地塗上一層油料,造成一張小椅,坐在上面,摸着突出的棱角,便浮想聯翩,想到碎片的母體曾經在汪洋大海中乘風破浪。小樹根隨處可見,但朋友用玻璃瓶裝着它們擱在書架上,那些疏密有致的根鬚,留下了生命成長的痕跡。俗語說“牛吃牡丹”,牡丹嬌艷不可方物,但在牛的眼中,卻與野草沒有分別,只有填飽肚子的作用。因為牠不懂美,不知道美為何物,所以吃之吞之。不要笑牛愚笨,在日常的生活中你我都可能經常在幹着牛吃牡丹的蠢事。要發現身邊美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擁有一顆嚮往真善美的心,美才會出現。  我們讀書,提高自己的文化素養,除了謀生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學懂欣賞美,知道美好的事物無處不在。歐陽修的仕途大起大落,但他不會因為仕途的轉變而放棄欣賞美,他被貶夷陵和滁州時,別人可能意氣消沉,但他卻在那裡寫出著名的《至喜堂記》和《醉翁亭記》。而蘇軾遠謫黃州,他除了寫下千古至文《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外,還安貧樂道,與家人躬耕於東坡,修築休息的草堂,在堂內自繪飄雪,堂前遍種花果,創造出一片美景,直到離開多年之後,還滿懷深情地寫道:“居士居士,莫忘小橋流水。”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21日) 作者簡介
  •   公榮,男,本名李公榮,一九五一年出生於廣東中山的一條鄉村,十歲時隨家人遷居澳門。童年便開始打工,在神香工廠、石油公司、百貨店、學校小賣部、蛋舖、咖啡室、手信店等打過工,七十年代當公務員直到退休。在商訓夜中學完成初中,年紀很大才取得華南師範大學中文專業學位,一九九八年開始寫作以及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版寫專欄小品。出版有散文集《何處宜我居》(澳門日報出版社)。
  • 夢想,諸如此類太皮  如果說,基於現實原因和經濟問題,我不能過詩人般的生活的話,那麼,尚有一些事情可以讓自己的生活“另類”一點吧:研究全世界不同類型的辣椒、每到一個城市就吃當地M記的芝士漢堡、嚐遍澳門每間茶餐廳的牛腩麵、中國各個省級行政區都要去一次、走遍廣東各個地級市甚至縣級市……諸如此類,就像玩“開心農場”一樣,難度很小,甚至有點枯燥,靠的是精力和堅持。  我不知道,當初入行做記者,在澳門是否有點另類。要日曬雨淋作息無定,才區區四千元人工,比起當時荷官一萬三四千的工資,簡直“蚊髀同牛髀”。沒有任何家底的我,做一份收入如此微薄的工作,實在有點不肖。我堅持下來了,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的堅持是徹底失敗的,因為到現在我還是一文不名,但作為心靈的遊歷,這些年應該沒有白白度過吧?到過很多地方出差,深夜一個人走到陌生城市的街頭,看着自己呵氣成煙,緩緩向着月亮升上去,滿足了心底裡那個流浪的願望。  自己多次在網誌上寫,支撐我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寫作,當生活和工作失意時,當自己不被認同時,只要我一想到自己是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我就可以有自以為是的與別不同的感覺。因此,就把自己的一切經歷,好的壞的,快活的失意的,如意的失望的,都當作一種過程,一種收集寫作材料的必要階段。  曾經瀏覽過一本書,介紹一個人三十歲之前應要實現些甚麼,其中提到:三十歲之前要去一次流浪。這說法正吻合了我的心意,於是我把流浪一事記在自己心靈的日程本上,等待實行的一天。可是,由二十多歲一直拖到三十多歲,似水年華已經將心靈的底線磨蝕,而流浪一直只是夢想,沒有機會實現,現在前途一片茫然,相信也實現不了。有時我想,其實所謂的負擔和責任感,是確有其事呢,還是自己逃遁的藉口?反正生命已經蹉跎了一半。  對於每個不同的生命個體而言,我們不能將自己的單一標準強加給人,有些人家底好,父母有退休金,十年八年不工作家人都不會餓死;然而有些家庭養育一個人成才已經不容易,你出來找一份入息穩定的工作,就足以讓你劬勞終生的父母稍舒口氣。我對於青年人選擇做甚麼工作,並沒有道德潔癖,可能因為自己出身草根,親人也有做賭場荷官的緣故吧!我總認為,澳門一部分從事賭業這個“千夫所指”的行業的人,確實為其他澳門人同樣獲取高收入而付出了一定的人生代價。  有夢想,是太傻太天真?我相信每個人心底裡都有一些事是自己想做的吧?在急速的生活步伐中,不妨停下來想一想,到底自己想要實現甚麼?不實現的話,又會有甚麼遺憾呢?遠處總有一個人在向自己招手,至於背後別人怎麼說,就管他吧!不管橫風橫雨,總有青山
  • 一角。(原刊於《新生代》雜誌,2010年7月)作者簡介  太皮,本名黃春年,男,三十左右,貌似中年。頭大如斗,鬈毛,經常整臉鬍鬚。體肥,食量驚人。嗜辣、嗜咖啡。曾以不同筆名在多種報刊和雜誌上發表作品。寫作範圍較廣,小說、散文及詩歌均有積極投入。目前在《澳門日報》副刊動漫玩家版、《華僑報》副刊華座撰寫專欄。
  • 面紗水月  第一個感到害羞的原始人,以樹葉或其他東西遮蔽身體的時候,大抵沒有想過遮蔽身體這一步,邁向了文明,卻又生出麻煩來。  文明人做出衣服,從頭到腳,年年都有不同款式,叫做時裝。時裝必須與時並進,不能落後,否則辜負了時裝的“時”字。不過某些服飾,就不受此限,因為不是時裝,只是服裝。例如伊斯蘭教婦女的面紗。  虔誠的伊斯蘭婦女必戴面紗,因為穆斯林聖訓規定所有穆斯林婦女都要戴上面紗。但原來《古蘭經》沒有這項規定,只記載要穿衣的要求,而且是仁慈的勸誡。據第三十三章五十九條所載,先知對妻子、女兒和信士們的婦女說:她們應當用外衣蒙着自己的身體。這樣做最容易使人認識她們,而不受侵犯。  本來戴面紗是穆斯林的宗教規定,人們應當尊重。宗教自由是現世文明人的理念。然而,美國受到九一一恐怖襲擊之後,人們害怕了。  我們靠眼睛看事物,看得見,才有安全感。看不見的,便心生恐懼。所以最使人嚇破膽的,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的凶靈電影。有青臉獠牙的鬼怪跳出來的,反而沒那麼教人心寒。  要求別人把臉蛋亮出來,本來也是尋常不過的事。臉部是我們觀察別人的第一道門。像一所房子的門,如果沒有門,如何進入房子裡呢?沒能看到你的臉,想認識你多一些真的是“門兒都沒有”!   不過法國和意大利先後立法禁止伊斯蘭婦女戴面紗上學,倒不是為了想瞭解她們多一些,而是因為害怕。人們害怕的是假如有人犯案,沒法認人,不利審查。  這也難怪,除了蝙蝠俠、超人和蜘蛛俠等人,蒙面客都有點可疑。譬如戴“大頭佛”蓋頭蒙面的鐵騎士殺手,和用絲襪蒙面的銀行劫匪,還有《聊齋誌異》裡會畫皮的女鬼,蒙的是人皮面具,可怖啊!當今社會上,能令你心安的蒙面客,大概只剩下患上感冒才戴上口罩的蒙面人吧。  伊斯蘭婦女的面紗,明擺着叫你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那些讓你能看得見的臉面,你是否又真能認清其真貌?你看到的真是他們的臉,而不是面紗嗎?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2月6日)
  • 字條水月  假如愛可以永恆,你說,該是哪一種愛?   愛情麼?說愛情可以永恆的,會被人嘲笑。但若愛情不可永恆,世間的男男女女追追逐逐,到底又為了甚麼?   當世上許多人正在為在智利被困的礦工祈禱、擔憂、焦急的時候,地底下的礦工,卻在為他們的愛情煩惱。情人、妻子在爭奪救濟金,當局作不了主,要礦工在地底傳上字條,授權哪位情人或妻子可以領取救濟。據說,有些礦工的情人不只一位,最多的有四位現身。算得上是黑色幽默。  人在生死關頭,會想到很多平時沒想過的事情。聽說被困的人若多天見不到日光,長時間在黑暗中要不瘋了,也會想到很多生前死後的問題。有婚外情的礦工被困多天,應該已經把妻子和情人想遍。他們或者會想,若這次逃過一劫,以後會更珍惜身邊人,只不過,獲救後他的身邊人到底是誰,也堪費煞思量。  在收到第一張字條的一刻,礦工看着潦草的字跡感動流涕,啊,這女人,果真是愛我的。到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竟出自情人的手筆,礦工心內澎湃的激情,使他振奮,使他渴望生存。往後,開始惆悵,面對着空白的紙條,那一筆錢該寫給誰?  情人和妻子,都要靠救濟金過活,還有孩子,唉!   讀到這樣的新聞,着實哭笑不得。我不敢說男人對幾個女人都是真心的,也不敢說他們不是。然而,世間的愛情,就這樣越描越黑,教人悲哀。  愛情,在生死時刻會露出尾巴,讓被蒙在鼓裡的人措手不及。  女人都願意相信自己是男人的最愛。儘管不是唯一的愛,也是最愛。他是迫不得已的,他對另一個她只有責任,沒有愛情。這就是女人用來哄自己的謊言。女人自己騙自己,編一個故事,安慰自己被愛情愚弄的心。男人最愛是誰?恐怕是女人始料不及的。情人若要求男人做選擇,要成為他唯一的愛,愛情就不那麼纏綿悱惻了。因為捫心自問,男人多半最愛的是自己。要他放棄妻兒再建立一段“唯一”的關係,未免太高估了男人對愛情的看法。  假如愛可以永恆,那一定是你對自己的愛。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9月11日)作者簡介  水月,本名林慧嫺。香港出生,澳門長大,祖籍廣東新會。香港公開大學語言及翻譯文學士。《澳門日報》新園地版專欄作者,澳門筆會理事。曾出版個人文集《忘情書》、《美麗街》(合集)、《澳門女作家散文集》(合集),作品散見於澳門報章及文學雜誌《澳門筆匯》等。
  • 身輕易騰挪古吉  自走出校園,在外工作就享受到獨立自主的樂趣,可短短三四年,工作沒有變動,暫棲地卻要不時變動,幾番騰挪,換新環境的興奮就被累贅滿身的負荷感吞沒了。曾感嘆,這輩子再也不要玩搬家遊戲。  成家伊始,只得一間小小的屋子,可屋子裡居然有一大一小兩個書櫃。現在想來那間小房挺神奇的:裡面塞進了電腦檯、高低床和雙開門衣櫃。空間最極致的運用是床下還有三、四箱書,那是一年後遷新居時我才發現的。這麼多書是先生從求學年代開始購買的,他不是藏書家,因此,書中鮮有精品或珍本。然而這些“身外之物”卻將他變成精裝版,成為我最富有的財產。很多個夜晚我都是在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架前整理,以此等待夜歸的他。後來,勤勞的他為我們購得一處千呎居所,空蕩蕩的屋子只有書架是滿的。  那次搬屋其實是搬書,這過程在若干年後又來一次,真有點吐血的意思。幾年下來,舊書大多積塵,新書看完高置,再加上我也有收集連環畫和小人書的小癖好,書本有增無減。勸先生淘汰一部分書捐出去,沒想到他的兩個母校都不熱衷,熱臉貼了冷板櫈──人們對書本似乎都失去了興趣。  一本書從樹漿到紙,從稿紙植到鉛版或膠卷上,無論其價值幾何,這中間也有許多人的辛勞,既然沒人想領盛情,那就繼續搬吧!動手時才發現一個勁嚷着要死命扔書的我居然是這本不捨得,那本也說挺好,惹來先生笑話。  上次搬書裝箱數還屈指可數,這次紅白藍尼龍袋就已裝了十幾袋,還沒算紙箱和另一個書架的。最勞神的是還有一大堆放着沒用,丟了可惜的小雜物(這些雜物不乏各街坊組織活動派發的紀念品)。驀然想起,幼時同學連草稿紙都是用香煙盒反面來做的,鉛筆用一次,鋼筆用一次。而如今,A4紙才用一面就成廢紙了。沒用的、少用的,甚至是應酬往來不得不收的紀念品、裝飾品、生活用品更是充斥生活各個領域。  到此,一屋子勞什子仍有一大半位居原位,真想三頭六臂“刷刷刷”將些用不上或少用的扔到垃圾桶,可這也是浪費,於是省起,少消費和環保的必然關係──只買必需品。身輕好騰挪,屋簡好打理。書籍,更是在於閱讀而非擺置。(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17日)
  • 作者簡介  古吉,本名李瓊,七十年代中生於湖北。自幼喜愛精緻華美的工藝美術及簡潔流暢的結構設計,大學畢業後,以服裝設計為職。婚後賦閒於室,執筆自娛數年。斷章、隨筆雖為婦人管窺,但執衷於真、善、美的品質與表達,藉文字與有緣人交流這一理想。
  • 山居石城  雲林劍湖山上的一宿,讓我親身見證了台灣民宿的魅力,也更勾起了我對山居生活的嚮往。  少年時候喜歡收集山水圖片,記得那時中國美術出版社就印製這一類的中國畫作品,比方黃山的峰峰巒巒,出自天然。後來讀唐詩,“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的這首《山居秋暝》,就像一幅清新秀麗的山水畫,又像一支恬靜優美的田園曲,也對我產生極大的磁力,吸引着我對山區生活的憧憬。又後來接觸更多的中國文人畫,甚麼溪山行旅、踏雪尋梅、高山流水之類的題材,都將我理想中的山居生活上昇到雅致、高潔的境界。在台北故宮看到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當然整個圖卷還有一部分在大陸,但那已是極大的震撼,賞畫貌似平靜,其實心情是激動難以平伏的。幅中描繪的山川景致,多像是我的老家啊!  我也曾經在老家短暫生活過。毋庸諱言,那個年代老家的生活還是非常清苦的,尤其是交通不便,雖然城裡、鎮上早就有汽車通到我們山下,但從山下到我們山頂村還有五華里的山路要走,既陡峭又崎嶇不平。當年父親回老家耕作,有時早上下山買東西,到中午都還沒有回到山上。母親每每要到坡上張望,已經看到父親在爬坡了,都還要再等上半個多鐘頭!  有時天下大雨,那山中的景色就是一派空濛,看對面的山巒,雲蒸霧罩,氤氤氳氳,確實很像一幅美麗的山水畫。可是,下大雨就會有泥石流,溪水也會氾濫成災的。山區人把泥石流叫做孽龍下山,為害老百姓啊。有一年我們到山裡幫助農民夏收,遇上了大雨洪水,把我們困在山裡整整半個月!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山區生活充滿美好的回憶。今年我那老家的祖屋已經翻修好了,當然要比原來的老房子好。更重要的是山下修了一條可以開汽車的村道直通山上,這樣我從澳門回老家就方便多了。  說回雲林劍湖山上的民宿。宿舍面對劍湖,環境幽靜,空氣清新,在主人精心佈置與規劃之下,住宿空間舒適。附近的草坡上有茶座,可以一邊品嚐咖啡,一邊欣賞夜景,聽主人講劍湖的故事。歸去後在靜謐的環境中入睡,輕鬆自在地度過一個悠閒的夜晚。  在苗栗,我倒是住進了名副其實的民宿,那是泉順山水米公司董事長的家。在那裡,當然主要是參觀山水米樣板田的“鴨間稻”和他們的加工廠。晚上,到附近的原住民家享用當地美食,欣賞手工製作的工藝品,滿有情調。
  •   台灣許多地方都有民宿,一般都能因地制宜,突出當地風光、人文特色。不論是寧靜的群山,飄忽不定的山嵐;還是綿延輕白的海灘,湛藍清澈的天空,大自然的神奇與奧妙令人讚嘆。在這樣的環境中住宿,是人生難得的享受。  在內地,以“農家樂”為代表的鄉村旅遊近年來遍地開花。“住農家院、吃農家飯、購農家物、幹農家活、觀農家景、享農家情”,享受農家人的生活情調和浪漫。許多人趁着雙休日去“農家樂”玩耍,目的是離開城市繁忙的事務,好好放鬆一下緊張的心情,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氣息。(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21日)
  • 農民工禮贊石城  上次回福州,頭天就碰上堂姊宴請從台灣回來的姑媽和表弟,在福州的我們家四代人來了五十多人,大合照的時候整整排了四排,擠在邊上的生怕照不到,緊緊地往裡靠。姑媽和叔叔都已年過八十,是家族裡輩份最高的,看到這一大群的子侄後代聚在一起,高興得一直合不攏嘴。  回來後我把照片給同事看,還說這只是我們整個家族的一半,全都是我祖父一個人從莆田到福州後發出來的!同事看了都咋舌。  那是清朝末年,農村凋敝,加上瘟疫,祖父就隻身上福州,投奔開鹹魚行的同鄉打小工,那年祖父才十四歲。後來他為油行挑油、送油,也上輪船賣過餅。這麼說來,我祖父可以說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工,可能還是中國最早期的農民工呢!  我非常願意以我們這個家族的例子,來印證中國農民工和中國城鎮化的進程。正是像我祖父這樣的莊稼人,進入了初期商業化、工業文明的城市,成為一群普普通通的打工者,並且生根發家。當然後來這個家族的人融入了城市發展,有些人讀書,不再靠體力勞動維持生活,改變了自己和家庭的命運。  早期的農民工那麼容易融入城市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如果沒有在福州開鹹魚行的同鄉收留打工,如果沒有同樣是鄉親的我祖母家同情、照顧、招贅入門,我的祖父就不可能在福州立足生根、開枝散葉。大浪淘沙,融入城市的過程是漫長、艱苦的。祖父當初在鹹魚行打小工可能很辛苦,收入也不高,這就有了後來的改行去挑油、賣餅,或者還變換着幹了很不少的行當。祖母家也不是甚麼富足人家,而是給人家擔水、倒馬桶的下層市民,他們也是從鄉下來的。  由於鄉族、文化、職業的聯繫,這些下層百姓聚居在一起,就有了貧民窟。那時福州城市中心就在四個城門之內,貧民窟當然不在這個範圍。每天祖父挑油進城,要走很長的路,還要爬一段頗長的山坡。祖父後來回憶說,一天只能挑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勤儉的祖父晚上回來把空油桶倒置過來,還可以漏出一大碗油。  伴隨着城市的發展和自己的努力,農民工階層也在不斷分化,家族中出現了與老一代有顯著差異的新生代,家庭成員變得複雜,從事的職業也呈多樣化。現在我們這個家族中人成份可複雜了,有教師、醫生、科技研究人員、當官的機關幹部、小企業主、售貨員、的士司機,也有跑到海外打工的。也正是這個普通的群體,通過他們走出鄉村、進入城市,改造了自己和家人、後代,也參與了城市的發展和變革。我們家族一百多年的發展軌跡,也許會是
  • 中國早期農民工的演變史。  中國有頗長一段時間停止了農民工進城的步伐,那是因為城鄉戶口和糧食供應的二元制度,使得農民對於城市的嚮往變得遙不可及。幸好改革開放,又掀起了農民工進城的高潮。  與此同時,中國將大力推進城鎮化,特別是讓符合條件的農民工進城,讓他們更快、更好地融入城鎮。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2日)作者簡介  石城,本名蔣忠和,現任《澳門日報》副總編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生於福建福州,祖籍莆田。  一九六七年畢業於廈門大學外文系。曾任中學教師。一九八三年來澳門定居。  主要社會工作有澳門福建同鄉會秘書長、澳門福建學校執行校董、澳門地區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副監事長、福建省海外聯誼會常務理事。  著作有散文集《秋廬漫筆》,合著有《孰忍一水隔天涯》、《度盡劫波兄弟在》、《評陳水扁》等台灣問題評論集。
  • 清澈的涼水井何瑪麗  許多人都不知道涼水井位於何處。這口悠久歷史的古井位於鏡湖醫院連勝街的側門對面,往下十餘石級見涼水街,再往下數級見定安街。涼水街與定安街之間的一小方平坦空地建有涼水井,井口呈方形,以廣東人俗稱的麻石(花崗岩)築成兩尺高的井堰,井旁有一丈見方的麻石地面,井面有粗鐵枝造的欄架,只可供水桶汲水之用。我俯首探看水面離井頭只有一米左右,井內有數條金魚在游來游去,井水清澈潔淨。  我靜靜地坐在井台,抬頭見“涼水街”的陶瓷街道牌子釘在街頭的公廁牆壁上,附近機器舖的店主偶爾望我一眼,從他的眼神看出大概是恐怕我有自尋短見之舉。我微笑不語,驀然發思古之幽情,思緒飛越數百年。  水對於生命是何等重要,正是這口涼水井,清澈的井水令數十戶人家聚居於此,時稱涼水井村。他們汲於斯,飲於斯,濯於斯。“井”是很特別的標幟。不但在社群凝聚上,也在文化習俗上,都起過重要的作用。井又是故鄉的象徵,離開家鄉的人稱“離鄉別井”。同治年間,涼水井村被葡人所據,闢街開路成大井街、涼水街。涼水街是一條短短的街道,東起青草街,西至石牆街,西可直上白鴿巢前地。據王文達的《澳門掌故》記載,三百多年前,來自江蘇常熟的大畫家、詩人吳歷,在他的《嶴中雜詠》第一首詩云:“關頭閱(粵)盡下平沙,壕境山形可類花。居客不驚非誤入,遠從學道到三巴。”詩人通過澳門的關閘和蓮花莖,越過狀如蓮花的蓮峰山,來到遠近聞名的聖保祿教堂修讀神學。這是當時遠東最雄偉的天主教堂。來澳後,他先居住在涼水井村。從涼水井村到大三巴,經過現在被稱為鏡湖馬路的陡坡(四百年前沒有馬路),那裡就是頸頭山了。他來澳門時年近五十歲,學習上碰到的困難很多。當時的《聖經》是拉丁文本,教材絕大多數用拉丁文寫成,教會的禮儀亦通用拉丁語。吳歷學習與中國傳統文化完全隔膜的拉丁文、天主教神學和西方古典學術知識,不得不焚膏繼晷,矢志苦學。晚上課讀之後,他仍在燈下與西洋修士交談以學習拉丁文,詩云:“門(燈)前鄉語各西東,未解還教(將)筆可通。我寫蠅頭(小楷)君鳥(寫)爪。橫看直視更難窮。”(《嶴中雜詠》第二十六首)吳歷與西洋修士用中西語對話,語不達意處再加上筆談。但寫來寫去,還是從左到右橫排的西文對從上到下豎排的中文,橫看與直視,更難窮究。為了學道,他捨棄了作畫,毫無疑問他是極具才情的。雖在澳門他曾表示決心,焚棄筆硯,不再作畫吟詩,然而積習所在,學道之餘,仍然不能忘懷寫下《嶴中雜詠》和《三巴集》,偶亦作畫,他作的畫現在收藏在海峽兩岸故宮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近期流傳在民間的作品拍賣價動輒數百萬元,這與吳歷晚年生活的貧困成了鮮明對比,不禁令人欷歔。他七十歲時曾作詩云:“甲子重來又十年,破堂如罄尚空懸。蟲秋四壁鳴還歇,漏雨三間斷復連。不願人扶迎貴客,久衰我夢見前賢。床頭囊橐都消盡,求舍艱難莫問田。”  吳歷初抵澳門時在涼水井村居住,南國四季如春與江蘇四季分明的景致不同,他寫
  • 下“榕樹濃蔭地不寒”、“臘候山花爛漫開”、“楊柳當門秋不疏”的詩句。抗戰時期居澳畫家高劍父曾到涼水街尋覓吳歷故居,惜無蛛絲馬跡,全改建為一兩層的低矮民居。吳歷學道地點是聖保祿教堂,那時是教堂重建後約卅年,尚未毀於一八三五年的大火,《嶴中雜詠》第十七首上聯“第二層樓三面聽,無風海浪似雷霆”,墨井題跋:“墨井道人年垂五十,學道於三巴,眠食第二層樓上,觀海潮度日。”吳歷在與洋教士交往中把西洋音樂等帶到中國,是首批華裔司鐸,在天主教的歷史上備受推崇。  我走過涼水街,吳歷筆下的榕樹、楊柳、山花全然不見,兩旁的低矮房屋早已改成四、五層高的樓房,街道狹窄而筆直,在爭秋奪暑的時分倒覺得清涼。  思緒又回到數十年前,這清澈的涼水井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澳門人,住在這裡的大多是平民百姓,後來雖然自來水管已到了萬戶千家,可是由於有取之不盡的清澈井水,而且製作豆腐正需要天然的水,所謂“山水豆腐”就是用天然井水製作以招徠顧客。涼水街由於有井,於是有幾家造豆腐的住家式小店舖,也有在家中發種豆芽出售的人家,雖是獲利不多,也能養家糊口。許多居民在這井汲水回家飲用,涼水井邊的平坦的麻石地正是搓洗衣服的好地方,住在附近的人都來這裡洗濯衣物。這兒也是東家長西家短的流言蜚語集散地,許多年來,這裡喧鬧非常。  從前這井是沒有鐵欄架的,為何築起鐵欄架?原因是這口井竟曾發生過兩次投井自盡的事件,因此築起鐵欄架以防止慘劇重演。第一次的跳井事件因年代久遠,已無從考究;第二次的不幸,發生在廿年前。這還是我認識的一位老婦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自盡的原因,大概因為病痛纏身。以前她也曾來我工作的診所看病,翻看病歷,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不治之症,如今想來大概是患上憂鬱症了。從此附近居民不敢飲用這清澈的井水,政府也豎起“此水源不宜飲用”的牌子,加設井口鐵欄杆是亡羊補牢之舉,大力宣傳珍惜生命,尊重生命更為重要。這數百年歷史的澳門名井,從此寂寞無聲。只是歷盡數百載秋月春風的古井,依然載着歡笑與哀怨,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原刊於《九鼎》月刊,2010年第37期)作者簡介  何瑪麗,本名陳逸梅。正職醫務人員,業餘愛好寫作。曾參加全國《基礎護理學》編寫工作。一九七九年移居澳門,曾任職鏡湖醫院、鏡湖助產護士學校、澳門政府公共化驗所。後移居新西蘭八年,回澳門定居後任職診所,並曾任東南學校中學部語文教師。長期為《澳門日報》、《九鼎》月刊撰稿。二〇〇七年獲澳門文學獎散文組亞軍;二〇〇四年出版《鏡海雲鄉》;二〇〇七年出版《情滿人間》;二〇一〇年出版散文集《筆遊濠江》。
  • 葬禮音樂李子健  天災接二連三,死亡的意象令人既害怕又惋惜,來自遠方的悲痛已能觸及自己的心靈,不用說親人的離世。聽說春天是老人家離開的旺季,我最近就有兩位親人相繼走了,其中一位較親,是我的祖母,她活過幾乎九十個年頭,我不禁感到哀戚。聽說人到某個年紀就多出席婚禮,後來到了另一個年紀就多出席葬禮,這是自然不過的事,人生階段通常隨着年齡發展,最後一步就是生命的結束,完成這奇妙且不可知的歷程,後來的事究竟還有沒有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已過去,一種永不磨滅的過去。  有時我會想,將來在我的葬禮裡應該放哪些音樂作品?這種想法可能來得太早,但正如有人會預早訂立遺囑及物色墓地一樣,對超級樂迷來說,為自己找葬禮音樂何嘗不是應做的事?人生的開始並沒有音樂,誕生時就只有接生醫生及護士的說話及嬰兒離開娘胎後的哭叫聲,對媽媽來說,這哭聲可能是最美妙的音樂;在葬禮裡,我們同樣會聽到哭聲,但我相信沒有人會認為這些哀傷的聲音是音樂,但現場多有樂隊演奏,無論是中式還是西式音樂,都未必是死者在生時所希望的葬禮音樂。雖然躺在棺木裡的人已不能聽,但若在其身後事中能播放他所選的閉幕音樂,就好像電影結束後,在銀幕上報上工作人員的名單時所播放的歌曲一樣。我看電影時,通常會看到底,聽過完場曲後,才覺得完完整整地欣賞了一套電影。  如同選出心目中的十大唱片一樣,我們可能會隨時改變主意,在這一刻,我希望我的葬禮裡,播放Frank Zappa較抒情的純音樂作品(如“Water Melon In Easter Hay”),如果時間許可的話,也希望“聽聽”巴哈、舒伯特、拉赫曼尼諾夫及馬勒等古典作曲家的作品,來點爵士小號手兼歌手Chet Baker及爵士女歌手Billie Holiday的歌曲也不錯,還有,Johnny Cash的American Recordings系列專輯及Nick Cave的翻唱歌曲都要放在我的最佳個人葬禮精選集中,為我的人生劃上完美句號。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24日) 作者簡介  李子健,男。無樂不歡,不幸沉淪樂海,濫樂成癮之餘,還要荼毒他人,先後在香港報刊撰寫音樂文章,主編音樂網站,協辦音樂會,總之,無樂不作其極。現在澳門兼職主持電
  • 台音樂節目,爬音樂文字,堅持分享賞樂經驗,散播樂毒,讓音樂豐富生命。
  • 翡翠衾寒 芙蓉月印──崑曲《玉簪記》之美李卉茵翡翠衾寒  連續兩個周末,有幸可以欣賞到由兩個不同劇團,於不同地點上演的同一部《玉簪記》,就像戲裡的唱詞:“翡翠衾寒,芙蓉月印。”兩種不一樣的表現方式,同一樣的古典意境,令人迷醉。  二月底,有幸收到中華文化交流協會邀請,在澳門近距離欣賞到來自中國崑曲博物館的演員的小全本《玉簪記》。《玉簪記》講的是一位小道姑和寄居在道觀裡的書生的愛情故事。別說是古代,從現代的眼睛看,在佛門清淨地菩薩眼皮底下談戀愛,書生赴考,小道姑竟僱船追來道別,誰說古代人沒有激情?從“琴挑”至“秋江”,一百分鐘的演繹,體會戲味慢慢的滲出來。  舞台上才子佳人敢愛敢恨,與禮教對抗的愛情,追求塵世的歡悅,過程來得那麼自然,沒有顧忌,只有情意切切。澳門世貿中心的舞台很小,卻恰好適合只有幾位演員的崑曲。但崑曲本來就不是荷里活巨片,不講究大堆頭大製作,只視乎能不能感動人心。因為規模不大,和觀眾距離更近,反倒對一字一句的唱詞感受得更加真切。隨團的音樂伴奏,也只是有簫、笙和簡單的樂器。但我卻覺得這樣清清淡淡才符合崑曲的美。相比起後來看的白先勇青春版大堆頭製作,那些層次豐富的“六國大封相”式的音樂,反而不美。一支簫聲伴着歌聲,已經夠好。  中國崑曲博物館藝術團演的是傳統版,四折原汁原味一氣呵成。飾演書生潘必正的蕭向平和道姑陳妙常的鄒美玲年輕俊美。尤其是鄒美玲飾演的陳妙常,更活現少女那種潑辣的英姿,襯托起她動情時,愈發的嬌美。《玉簪記.秋江》一幕,陳妙常乘船來與潘必正話別,在激流中追趕上來。唱一句:“只愁你形單影隻。又愁你衾寒枕寒。哭得我哽咽喉乾,一似西風泣斷猿。”看得台下的我心都揪起來了。芙蓉月印
  •   崑曲之美,在於它集文學與多樣藝術於一身,既唱又唸,既歌又舞,而且唱詞優美,把中文字的繁盛美麗去到了極致,而舞台空間卻是相當簡潔,一椅一桌,方寸間已是天下無限,充滿了大寫意的味道。  三月初到香港文化中心看白先勇版本的《玉簪記》是另一番感受。這晚座無虛席,其中更見許多外國人面孔。近來白先勇這個“崑曲義工”叫起口號,名牌效應果然不同凡響,許多不知《牡丹亭》為何物的觀眾第一次領教水磨調,驚艷得說不出話來。今次再下一城,相對於《牡丹亭》連演三天,《玉簪記》可謂短小精悍。但大師出手,場面依然氣派。董陽孜的書法,寫意非常,在“秋江”一節中,背景是兩個狂草的大字──“江水”,實在很古雅。還有李祥霆的古琴,他的唐琴九霄環佩,在“琴挑”中,還有每節的尾聲中伴着主角的喃喃自語,有一種禪意的清寂。  我最喜歡的還要數奚松的白描佛像,拈花的佛手,往往作為背景出現。如果我的書房也有一張這樣的掛畫,一定非常有味道。整個《玉簪記》不止是崑曲,而是中國文化的精粹呈獻,大氣磅礡。  由白老師一手培養的《牡丹亭》男女主角──俞玖林和沈豐英這對璧人,搖身變作觀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彈琴寫詩互相挑引。沈豐英一直是我認為現今扮面最為古典最為完美的女演員。她的陳妙常,一聲“潘郎”,又嬌又癡,別說是書生,連我這個觀眾都自酥了半邊。看她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潘必正誇她是“未開光的觀音”,一點都不過譽。  白先勇版的《玉簪記》,講求的是完美、淡雅而周正。眾多的絕美法寶,總是會令人目不暇給。能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喜歡崑曲,白先勇和他的劇組,絕對要算上一份大功勞。 (原刊於《梳打》雜誌,2010年3月)
  • 奇遇白鴿巢公園李卉茵  人間三月天。氣溫卻在兩日之內急降十度。  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落山,走進白鴿巢公園,從樹梢看到的餘暉,為清冷的空氣帶來一絲暖意。在許多澳門人心目中,“白鴿巢”三個字,第一反應,意識到可能只是一個巴士站的名字。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從不在此久留。時日久了,大家都記不起,這個巴士站後面,樹木婆娑的公園。所以長期以來,白鴿巢公園都是寂靜的,美麗的。  但我喜歡這地方。因為她整個園林的設計渾然天成,和大自然融為一體;因為她有着傳奇的歷史文物,令人思潮無限。那些九曲十八彎的小徑,移步換景。看到的風景每步都不同,而且你不可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小徑一轉彎,總藏着與別不同的風景……碎石的傳奇畫卷、從石上傾瀉的瀑布、偉大詩人所到之處、不期然遇上的圖書館,還有路旁盛開的杜鵑花,參天樹木,怪不得,空氣可以如此的清新……就是這樣驚喜處處。有新有舊,有本土的有外來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都在白鴿巢公園。一個人,清靜看一本書  白鴿巢公園,適合一個人。至少她不會讓一個人感到不知所措,因而覺得不是味兒。  她的佔地面積很大,小路分叉,一個人漫步其中,也很浪漫。“白鴿巢”的名字,其實也來得很浪漫。這裡原有葡國富商馬葵士的別墅。他喜歡白鴿,養了很多白鴿,當牠們在屋簷棲息,整個別墅就好似一個大的“白鴿巢”,這地區因而得名。  除了浪漫的一面,白鴿巢公園也有其氣勢宏大的一面。從正門入口中央的噴水池周邊,有十幅以黑白碎石鋪成的大畫,以《葡國魂》詩篇的內容為主,講述葡國航海家的無畏精神。看碎石畫要配合一旁的註解來看,更有深刻感覺。  一路向林蔭深處走去,穿過幾個小路口,在池塘的旁邊,你會驚喜地發現,林中竟然藏着一個圖書館!原來這裡是黃營均圖書館,類似何東圖書館的落地玻璃與鋼筋結合的現代設計,與公園異常配襯,從玻璃窗中透出的黃色的光,吸引人到它裡面,享受一個下午。  圖書館繞山而建,為了更好的配合環境,室內還保留有一塊大石頭的一角,剛好讓人可
  • 以靠在石上,看一本書。一小時,兩小時,只有自在,沒有尷尬。然後就跟身邊的讀友一樣,等待黃昏,在樹下看池塘水反映的日落。  這麼好的池畔景色,這麼好的圖書館,竟然藏身在這個清靜的白鴿巢公園中。兩個人,甜蜜看花開  白鴿巢公園,更適合兩個人。說到浪漫這抽象的東西,也不知如何宣之於口,但路過的一景一物,都讓我感覺到,這是一個浪漫的地方。  現在正是開花時節,園中一片一片的杜鵑花怒放。除了常看到的紫色,這裡還有白色的杜鵑花,紫白相間,嬌艷欲滴。無論你走哪一條路,總能遇上她的繁華。和喜歡的人在暮春三月來散步看花,把失去的閒情逸致尋回來。  花好。樹也好。不來呼吸一下大樹的氣息,你會後悔的。  這個公園雖不像盧廉若花園般處處透着精緻,卻是質樸大氣的。整個設計彷彿依山而建,而樹木也是看似隨意地疏落有致。當穿過大道小徑,濃密的古樹成蔭,令人心曠神怡。  走過花壇,來到了瀑布旁。這是一個從幾米高的大石上瀉下來的水簾,雖然是人工建成,但頗有情趣。瀑布大石頂端是一個淺黃色的看台。一氣跑上去,附近城區的景色盡收眼底。我住這裡,你住那裡。原來我們只是隔着一個吻的距離。  走累了,找個亭子坐坐。公園裡常可以看到學生情侶們,一雙一對在亭裡喁喁細語,四周是若有若無的花香。公園裡夜色這麼好,何必戀棧園外繁華的都市?無數人,與詩人相遇  來逛公園,本來就不應有甚麼目的,但來白鴿巢公園不同。來這裡,還可以追逐詩人的足跡。公園的原主人馬葵士喜愛葡萄牙詩人賈梅士(Luís de Camões),他便在別墅裡擺放了一些與詩人有關的物件。更有傳說,詩人在澳居住的兩年間,常到今日白鴿巢公園之賈梅士石洞下低徊吟詠,並在石頭上進行創作。著名敘事長詩《盧濟塔尼亞人之歌》(又名《葡國魂》),就是在這一時期最後完成的。現在每年六月十日,澳門的葡萄牙人社群都會到石洞獻花並朗誦《葡國魂》以資紀念。  這位公認葡國最偉大的詩人,想必也預測不到,許多許多年後,他會以一個如此親切的狀態,在這個小山洞裡,與無數人交會。
  • (原刊於《台港文學選刊》,2010年第一期)作者簡介  李卉茵,澳門唯一的中文免費雜誌──《梳打雜誌》社長,《澳門日報》專欄作者。從小愛亂寫亂畫,中學時代受啟蒙老師點化,真正喜歡寫作,並一直以創作所得的成就感和虛榮感來抗衡嚴重偏科的煩惱。先是喜歡寫,最後以文字謀生,或許正如大提琴家李垂誼曾引用泰戈爾的詩句來形容他的音樂經歷一樣:“我不能選擇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選擇了我。”
  • 一個味覺遲鈍者的飲食之旅李展鵬  要談飲食,也許我是全世界最差的人選。我的味覺之差,真的有點驚人:明明是壞掉的東西,全家人都吃得出,只有我懵然不知;最誇張的,是有一次在英國,我竟然把整瓶應該一份兌開四份的濃縮橙汁直接喝光而面不改容,當時只覺得味道怪了點濃了點。味蕾比別人鈍,也就自然不懂茗茶,不懂咖啡,不懂酒。我最討厭法國菜,據說它總是在那麼一小口一小塊之中,就蘊含了如此這般層次豐富千迴百轉的味道。對不起,這對我挑戰太大了。像我這樣的人,關於飲食有甚麼好談的呢。  因為味覺差,對於食物的着眼點,也自然不是它千變萬化的味道,而是味道以外的許許多多。而這些有關飲食的故事,又往往跟旅行扯上關係。有一次,我跟友人在奧地利的薩爾斯堡旅行,發現一間中國餐館,提供的是自助餐。當時,已有一段時間沒吃中國菜,因此我們就決定吃了。這些在歐洲的中式自助餐,一般很難吃到甚麼好東西。吃到一半,友人看着碟子上的炸雞嘆一口氣說:“我在澳門吃自助餐時,這種東西是絕不會看一眼的,現在在歐洲竟然要大吃特吃。真是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可不是嗎?在航海時代,歐洲人來中國買貨運到歐洲賺取極高利潤,但中國人卻被“賣豬仔”到西方過着非人生活。到了今天,情況改善了很多,但“人離鄉賤,物離鄉貴”的道理仍是金科玉律。那一塊雞,還真說明了二三百年的中國故事呢。  在葡國找不到葡國雞,也是我印象深刻的飲食之旅。我從小喜歡葡國菜,愛死了它濃郁美味的醬汁,是撈飯佳品。然而,到了人在葡國,我卻失落地發現多數餐廳提供的菜式不外是牛排、燒雞、沙甸魚、三文魚排等,完全沒有澳門的葡國雞、牛肚三角豆、燴牛尾等我眼中的美食。原來,在葡國是找不到我要的葡國菜的,因為我們的葡國菜,其實是“土生菜”,是澳門的土生葡人所創的東西方混種食物。老遠跑到葡國尋找美食,結果卻發現最佳的葡國美食就在澳門。尋找所謂文化的根源,有時是徒勞的,甚至是不必要的。因為,很多文化從一開始就是混雜體。而混雜的文化,又不見得比所謂純種的要遜色。那一趟旅程那吃不到的葡國雞,彷彿令我多了一個理由喜歡澳門:那些美好的文化混雜體,原來就融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只是我們不自覺。  這些故事一再提醒我,吃的重要,常常不在味道。就像我總是很少在飲宴中吃到難忘菜式,因為我根本不喜歡那場合;又像有時一頓飯的菜式平庸,但你總是忘不了那個晚上,因為你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對我來說,這就是“吃的境界”。(原刊於《澳門日報》識飲識食版,2010年8月2日)
  • 尋找專業,還是尋找人生意義?李展鵬  “行頭窄”一直是澳門的原罪。在這裡,最好的出路只有兩條:進政府或進賭場,年輕人的選擇太少。於是,很多人希望澳門的經濟適度多元化,讓不同科系的畢業生可以發展其專業。亳無疑問,一個社會有責任讓新一代各展所長,再加上無論從經濟效益或從中國人“學以致用”的實用主義看來,畢業生找“對口”工作是天經地義。  我是個實際的山羊座,從小就相信“學以致用”這一套;我也對澳門的行頭窄感到不滿,認為一個讀電影的人為了一份“260”去當政府文員是大有問題。然而,或許聽來有點矛盾,我也對於把學識跟職業劃上等號的功利主義有所保留;彷彿,如果大專學歷沒辦法化成搵食工具,那麼,書就白讀了,或是,整個社會就有問題了。  從“對口”的標準看來,我的工作經驗並不很如意:主修新聞傳播,畢業後沒有進傳媒,而選擇了在中學教書。當時,他人對於我的選擇有兩種看法:一是替我不能“學以致用”感可惜,因為在十年前的澳門,傳媒工作的選擇比現在更少;第二種人覺得我的選擇很正常,因為當教師工作穩定,待遇比當記者好,更何況我當年入職官校,薪水不錯呢。以上兩種想法,其實都不是我心中所想。首先,教書是我從小的志願之一,我也因此在大學時副修中國文學,知識的交流與思考的啟發一直很吸引我;傳媒工作亦是我所愛,但我沒有非當記者不可的心態。更何況,傳播教育給我的訓練與啟發,令我成了一個有思考能力的現代人,那是有助我做很多行業的。對我來說,不是讀哪一科就要入哪一行業。當老師,我不覺得可惜或委屈,同時也不是為了穩定或薪水。如果我不開心,只是因為中學的環境有時局限了老師的發揮。  這種想法,形成於我在台灣政大的生涯。大學二年級修新聞寫作,臧國仁老師是個大情大性的人,談到就業,他提醒我們不要被社會的框框限制,因為大學科系反映的往往只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分工──“例如,如果你希望日後的工作可以時常接觸人,那麼,你不去動物園工作就好了!”這句話,多年來烙於我心。大學三年級,我開始當實習記者,為一個關注社會弱勢的版面跑新聞,負責的是台灣原住民議題。對於這個去台灣以前並不知道有原住民的存在的澳門學生來說,有關原住民的一切都深具啟發性:台灣的原住民原來有着有別於漢人的獨特文化,他們原來在漢人執政的管治下備受壓迫,他們原來常被社會歧視及誤解,他們的文化原來在漢文化及西方文化的衝擊下正慢慢消失……接觸原住民議題的那些日子,除了學習做記者,我還看到社會的不公不義。當時我就想,如果日後的工作可以幫這些社會弱勢群體做點事也不錯呀!這才察覺,我不是一定要當記者的,只要工作有意義,對社會有好處,我都很樂意做。  這段經歷,可以解釋我當年為甚麼放下自己的傳媒專業當上中文老師。因此,雖然我絕
  • 對認同澳門的經濟應該多元化,一個社會應該給年輕人更多選擇,但另一方面,我卻認為不應用太功利的目光看教育;最好的大學教育,是幫我們瞭解自己,關心社會,認識世界,是訓練我們思考,是啟發我們做個稱職的現代人。一個會視“430”為人生終極目標的社會,無論經濟有多麼多元化,無論有多少不同工作機會,年輕人都只會為買房子買車子營營役役,而不會成為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優質公民。(原刊於《新生代》雜誌,2010年1月號)作者簡介  李展鵬,男。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廣州中山大學文學士,現為英國Susex大學傳媒及文化研究博士研究生。  任教於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澳門電視台時事節目評論人,《新生代》雜誌總編輯。二〇〇一年始在《澳門日報》撰寫專欄,曾有電影專欄“光影漫遊”,現有文化評論專欄“逐格重播”及“七步城思”。著作有《電影的一百種表情》及《旅程瞬間》,均為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另有其他文章見於《亞洲周刊》、香港《明報》等。
  • M型社會沈尚青  康泰人質事件,令外間人終於明白,為何稍有能力的菲律賓人都往外跑。這是一個可悲的“失控民主國”。  一個在菲律賓讀電腦的大學畢業生,來到澳門在博物館當保安。參觀時和他閒聊,我覺得他學非所用,如此年輕,工作性質落差這樣大,十分可惜。但小夥子不同意:“女士,能夠來這裡工作,我已經是很幸運的人了。”他說,即使留在菲律賓,也無法找到本行工作;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也不容易。知道我在報社打工,他眼睛一亮,很自豪地告訴我:女朋友正在菲律賓讀碩士,讀的是新聞學,文章寫得很好,曾經獲獎,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孩。  碩士畢了業又如何?我問。他眼神轉為惆悵:不知道。  我和菲律賓保安似乎特別有緣。認識一個高大威猛的菲籍保安威廉,說一口流利而發音準確的英語,覺得他像美國白人多於一般膚色黝黑的菲律賓人,原來是個被美兵遺棄的美菲混血兒。談到父親不肯相認,不願替他舉家申請到美國追尋“美國夢”,他氣憤難平。  威廉有一個受過教育,非常愛閱讀的妻子,也在澳門從事文職工作。幾年前因為學校管理層變動而失去工作簽證,“危急關頭”到處求救,結果一位太太為她辦了家傭工作證,工作性質卻是為兒子當補習老師。最近兩年,威廉夫婦在澳門的事業發展良好,威廉憑工作表現和儀表,得入賭場當保安,還當了管理層;妻子做回教師本行,這是我所見的少有的“幸福又幸運的例子”。威廉夫婦人在澳門找生活,子女留在祖家由親人照顧,出現了教養問題。這是千萬個菲律賓海外勞工家庭所面對的困境:受過教育的父母都外出工作,留在國內的孩子,在不利教養的環境下長大,許多讀書不成,行為偏差,令父母乾着急,卻又無能為力。不止一位保安對我說:我為勸孩子讀書,用了不少電話費。威廉想申請兩個年幼子女來澳跟在身邊,盡父母責,總不成功。  一位在大學教書的朋友說,她的家傭在菲原職護士;另一個說,她的女傭是新聞傳播系畢業的。我不時收到一些間接認識的菲律賓人的求職信,有一個有大專學歷,曾經在沙特阿拉伯當司機多年,懂阿拉伯文的,我把他的履歷交給在獵頭公司工作的朋友,她說:“這樣的履歷多如恆河沙數,再高級很多的都多到不得了。”  一個國家花了錢來培育人才,但人才都往外跑,有如人的身體,流血不止。沒有中產階級,只有貧窮和富有兩個階層的M型社會,是菲律賓的寫照。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9月2日)作者簡介  沈尚青,女,本名陳艷華,常用的筆名有周桐、沈實。  從事國際新聞翻譯三十多年,現主力經營書店,推廣閱讀;為報章撰寫專欄,在電台當客席時事評論員。  七十年代開始創作,八十至九十年代為《澳門日報》小說版寫長篇小說連載共十多個。八十年代,小說《錯愛》獲中央電視台改編為電視劇集。  已出版之小說有《錯愛》、《晚晴》、《香農星傳奇》;另散文集《七星篇》(合集)、《美麗街》(合集)及《雌雄同體》。
  • 愛情五等谷雨  陳寅恪對愛情的言論很有趣,他說愛情有五等:  一、情之最上者,世無其人。懸空設想,而甘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麗娘是也。二、與其人交識有素,而未嘗共衾枕者次之,如寶、黛等,及中國未嫁之貞女是也。三、又次之,則曾一度枕席,而永久紀念不忘,如司棋與潘又安,及中國之寡婦是也。四、又次之,則為夫婦終身而無外遇者。五、最下者,隨處接合,惟欲是圖,而無所謂情矣。  也就是說,一等愛情是愛上想像中的人,可以為之死;二等是相愛而不上床;三等是上一次床而止,終生相愛;四等是相愛一生;五等是隨便亂上床。  並非實有其人而深愛對方如杜麗娘者,在以前的確是純精神戀愛,級別最高。可惜陳寅恪死得太早,無緣見識網戀的燎原之火。陳先生把未嫁貞女放在愛情第二級中又很可笑,未嫁的貞女不一定表示為愛情而不嫁,為愛情而貞。若從未愛過,又如何算二等愛情?!可見五等愛情之說,也當不得真。  最終,陳寅恪與唐曉瑩結合,與之終老,依他的等級分類,不過四等。然則兩人感情深厚,經歷苦難而不離不棄。陳寅恪並預寫挽聯:“涕泣對牛衣,載都成腸斷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此挽聯撰後一月餘,兩人相繼辭世。愛情,能到這種境界,怎麼也該算是一等了。  陳寅恪發愛情五等論時,是一九一九年,當時還是未婚年輕人。其時,他與吳宓、梅光迪在哈佛的一次聊天中提及這個論調。當時正是新文化思潮風起雲湧之時,三位中國留學生的對話被吳宓記入了日記中。  那是一九一九年三月的一個晚上,三人聚在一起從新文化運動談起,也說到了婚姻自主。陳寅恪列舉西方社會上層與下層人士的婚姻,得出的結論是:“天下本無自由婚姻一物,而國內竟以此為風氣,是一流弊。”基本上,是持反對態度的。  吳宓的婚姻觀是:天下沒有完全長久的圓滿的事情,也沒有完美的人,所以人要自己尋找快樂,才可能幸福。他認為婚姻之要,不盡在選擇,而在夫婦能互相遷就調和。他認為:“今之倡自由者,毋寧教男女以處人之道,反可享實福。”說得很好,可做起來就滿不是那麼回事。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13日)
  • 婚姻之城奧比杜斯谷雨  就讓我叫她Marisa,叫他Leon吧。當李潔蓮把她的這兩位老朋友介紹給我們的時候,奧比杜斯的陽光把這個小城的白牆和天藍與鵝黃的牆線和那些花兒們照得閃閃發光。  Marisa和Leon住在奧比杜斯小城裡已經很多年。這天,Marisa戴着眼鏡,格子襯衣束在牛仔褲裡,染成棕色的短髮,髮根已泛出灰白,應該六十多歲吧。她不像一般在葡萄牙見到的中老年婦女,熱情似火、大聲說話、用力擁抱、使勁親你的腮幫子,她有些矜持,有些害羞,但一直微笑着,讓人覺得親切。  Leon是個老頭,背駝得像個蝦米,走路一直彎着腰,一頭白髮,我想,他總有七、八十歲了吧。可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依然神釆飛揚,透出一種孩子般的稚氣。  Marisa是葡萄牙女子,Leon是法國男人,年輕時,他們曾是一對戀人。後來,分手了,沒有了彼此的消息。再後來,各自結婚離婚,慢慢老了。這天,老了的Marisa和駝了背的Leon偶爾在葡萄牙的一條小路上“狹路相逢”。他們竟然認出了對方,而且,再次墜入愛河,只是她已經不是年輕貌美的少女,他也不再是明眸皓齒的美少年。  後來出了新狀況,Marisa突然被查出得了癌症,而且已經是晚期,醫生判定她活不了多久了。突如其來的變故把他倆嚇傻了,可定下心來一想,反正怕也沒有用,不如,去旅行吧。於是,Leon開車,帶着Marisa在歐洲幾個國家到處逛,玩得十分盡興,最後到了法國,在那裡做了手術。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醫生告訴她:你身上已經找不到癌細胞了。  李潔蓮說,應該是心情愉快,加上治療得當,Marisa才有了新的人生。現在,兩位老人在小城奧比杜斯“過着幸福的生活”。Leon雖然背駝了,可做得一手好菜,Marisa臉上的微笑是滿足的,安逸的。我們在奧比杜斯玩了大半天,他倆陪着我們母女二人和李潔蓮走一段歇一歇,Marisa很健康,反而老Leon有點喘吁吁的,一路聊天的內容從美食到愛情到旅行,他們也不忘介紹當地的手工藝品和巧克力杯裝櫻桃酒……告別兩位老人,看到夕陽中遠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白牆和一片玫紅色杜鵑花之中,心裡默默祝福他們。  哎,忘了說,曾被摩爾人佔領過的這座美麗小城奧比杜斯(Obidos)是被城牆圍住的,裡面有一個可愛的城堡,一二二八年,國王將之送給了妻子Isabel作為訂情之物。之後,小城一直都是歷任國王們獻給王妃的禮物,故而,奧比杜斯又被稱為“婚姻之城”。(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27日)
  • 作者簡介  谷雨,本名趙陽,出生於上海。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美麗街”專欄作者。曾出版散文合集《美麗街》及散文集《夢裡聽風》。
  • 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吳淑鈿  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感覺良好。  今天,在西湖泛舟,舉目你會看見不遠處的現代高樓大廈,大煞風景。但這裡,靈渠的南渠一帶,仍只幾幢低矮樸素民居;可以想像,夜來仰望長空,所見仍是秦時明月。那麼,在西湖,輕舟之上,只要不遠望,不就省卻自尋煩惱了?可那划船的,不多時便會咳吐一聲,向美麗的西湖輕薄一回;就像北大未名湖畔那學生對未名湖幹的一樣。所以,西湖之水即使不算明淨,也不好追根究柢了。那一次,我只淡淡問了舟人一句,西湖可以游泳嗎?他馬上權威地答道:不可以,國家規定不可以的!而靈渠這裡,三兩少婦在岸邊洗衣,拿着衣服在石板地上用力搓擦;襁褓的娃娃,躺在她們身後老遠的石堤中間,遠看像一個被遺忘的小包袱。不怕被人踢着了麼?少婦笑說,讓他曬曬太陽吧。對岸,一個老婦也在水邊努力剝洗着甚麼,洗好了,舉起,原來是一隻鴨!水深處有一層厚厚密密的水藻,水藻之上,是令人安心的清洌灕江水,一直流淌着。主人夫婦說他們每天都在灕江游泳,腳下的水藻讓人有草上飛之感;灕江不受污染,是桂林人的驕傲。  我是不會反對的,若有人說我偏護灕江。這湘漓分派的一片天與地,無疑讓人容易興起幽眇的情思。當然我也神交湘水久矣,北去的湘水經此流向湖南,注入洞庭,數算水邊屈原躑躅的足印;而灕江南流匯入西江,奔向南海,天邊,那江水的盡頭,正是我的出生地。我欣賞桂林的灕江,但更喜歡在興安的靈渠這一段江水,它滿溢着親切祥和的生活感。千載以還,人們便是這樣的活着,不是嗎?我也必須補充,我對兩個名湖並沒有偏見,它們只是偶然被一種叫做國民素質的東西污染了,在我心中。  腳下,秦時的石頭多數呈長條狀。因為乾旱,這些日子,遊人可踩到大小天平上來,一直走到鏵咀的尖端。大天平與小天平原是兩片石堤,據說是為了使湘水不致泛濫,洪水來時可通過天平被引向灕江,起着攔河壩的調水作用。鏵咀則是“人”字形的大小天平介面處末端,伸向湘水的一道石堤,形似犁鏵之咀,故名。鏵咀和大小天平是靈渠分水工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將湘水三七分流,三分向南流入灕江,七分向北迴返湘水。這古老運河溝通了長江和珠江兩大水系,當初是秦代為統一天下而修築,後來便長期成為歷代中原與嶺南的水運樞紐,無論在政治、經濟及文化上都曾起過重要作用。今天,它是世上歷史最悠久的最完整的運河,湘桂走廊上兩極走向的灕江與湘水,合力守護着這一座二千餘年的水利工程;你不能不佩服秦始皇的治國宏圖與前瞻氣魄。  我們在小天平上來回走着,堤上只三兩零星遊人。同行笑謔,俗人是不會來這裡的。我不由想起自己在那些名湖上的無端氣忿,大抵抗拒俗情的人,快樂指數在某種時空自會偏低。可俗之義界寬泛模糊,高下難辨。而雅俗,也不是一種能選擇的趣味取向,它有所自
  • 來,又絕無必然,總是勉強不得的事。更弔詭的是,一些自詡為雅人者,亦未必不俗。我向大學新鮮人大賣學科廣告時總說:我們為甚麼要讀書?是因為有減低平庸的機會。我們為甚麼要讀文學?是因為可使自己不那麼庸俗。讓他們在功能與非功能性之間作辯證思維的啟步禮。可以肯定的是,人若只對“血拼”癡心一片,站在這攔河壩上,舉目蒼茫,是會無限空虛的。  桂林以山名世,靈渠這一帶則地勢低平,遠望也不見奇山。或者說,往興坪的陽朔為觀好山,來興安的靈渠,則是為了好水。冠甲天下的陽朔名山,除了供人觀賞,便沒有太大的經濟價值了,它們是清俊是傻憨或是山脊的不毛地到底呈現了幾匹馬,要有強大文學想像力的導遊,才可說出所以然。這是超賣窮山的妙法,且貨源永無衰竭。靈渠這邊的石堤,天大地闊;讚嘆過美齡亭內的蒼勁題字,探究過水準測量柱的科學作用,認識過南渠陡門的雛型船閘,攔河壩上的好風光便只在堤邊水上了。微寒的冬日,黃褐的草叢在遠近地頭都佔盡優勢,垂柳微禿,桂樹仍是鬱綠的。來時車窗外掠過的無數華艷如粗壯玉米條的銀杏,只前面秦文化廣場上的幾叢最是可觀,事實上它們的挺拔與這潺潺水涯又確然格格不入。堤邊疏落的枝葉掩映下,泊着兩艘紅篷小木船,大概是夏天水滿時旅遊作業之用。因着船身的舊木,它們看去竟是少有的不俗,甚至帶絲絲古樸味兒。此外,也是水中的船影,令船更美。  遊伴說,多年前她到此地遊覽,風光與眼前看去是兩樣。那一次江水漲滿,大小天平都沒入水中,更別說走到鏵咀了,他們只能遠望煙波浩渺。當然,也有另一番的美。我於是知道,能站在秦代的石堤上,不是必然的事。冬令時節,兼遇旱年,才造就此刻於我的攬勝機遇;說是機遇,不免帶點愧疚,因為乾旱總令人不安。低頭細看堤上的長條石塊,一片一片的緊貼着,亂中見序,驟看似巨幅的魚鱗。按碑文說法,天平上下是先用巨石砌就,中用薄條石直插,層層相扣,砌成魚麟之狀,可以想見秦人築堤時的精密與艱苦。雖是苦役,他們心裡想着的,也是為人民謀福祉吧?起碼比起在北方修建阿房宮和兵馬俑的百姓,他們是可以甘心一點的;如果消息夠靈通的話,他們甚至應該和開闢馳道的勞動者通個電郵,互相打氣,為彼此對中國首次統一的貢獻作出肯定。至於被分派去聯綴長城的先民,一旦看到長城如今成為接待外賓的好漢體認營,大概也會在烽火臺上集體吟誦一篇南楚的禮魂:祭祀儀式需要落幕了。役民無數的秦帝國設若知道,摧毀他們的,正是他們所興建的;即使有着書同文和車同軌的空前廣闊視野,但用眾生的血肉填滿慾望的溝壑,還是要把江山交付眾生。終是徒勞。那麼,大小天平上便沒有這些深具歷史意義的石塊了。  日本學者發揮她重視細節的民族研究風格,蹲在堤邊,專注地在考察些甚麼。我則悠然四顧,感受站在秦代石堤上的歷史感,然後,得意地告訴她:我站在秦代的石堤上。她呵呵地笑着,招我過去。岸邊是用寬闊石板平鋪堤圍,每兩塊石板的騎縫中,嵌着一小片石榫,似頂部相靠的兩個梯形,頗是精巧;我們估計下面應該是鐵造的,石榫是用來鞏固基堤的一個設計。回來翻查資料,果見石槽中灌入鐵錠的說明,便升起一份知性的快感。是的,我們不能只在文學世界裡作無根的感知,我們也是要讀書的。一塊鐵錠,是一個秦朝疆業的世界。  自堤上折返,主人家領着我們再沿南渠走一段,一路風景絕佳,曲徑幽靜,遊人更稀。奇石當路,香樟處處,江水清深,藻荇與樹影交橫。眾人皆慶幸此景得存,良時可再,忽爾遠聞幾響爆竹之聲,竟有一陣雅俗共融之樂。主人試探道,水街那頭是新建的商店區呢。我們都說,不要去了。
  • (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1月20日)
  • 蜻蜓吳淑鈿  夜裡廚房忽然傳來不尋常的聲響,馳馳之聲,聽去緊張非常,像遙控飛機要急降的氣氛。趕忙查看,甫入內,旋見一隻壯碩的蜻蜓在天花板的白光管旁扎扎亂轉,像撲火燈蛾。我打開窗戶,再帶上玻璃門,希望牠找到出路,回歸虛空。但半小時後往探看,只見牠斜靠在牆櫃門邊,不曾離開。我想這東西大概會有向光本能,便把所有的燈都關上,希望牠會受窗外光影導引,穿窗而出。結果半小時後,牠仍在櫃邊,一動不動。夜已深,我無法為牠綢繆下去,只好關上窗,再關上門,讓牠暫以廚房為修息之所。次日大早去張望,牠仍像被釘在那個位置般,紊風不動地過盡長夜。然後,就在我推窗的一剎那,牠“馳”的一聲疾飛而出,一秒之內便不見了蹤影。  對飛蟲從來沒好感,蝴蝶和蜻蜓卻是例外,因為牠們都有美麗的翅膀。蝴蝶斑斕,蜻蜓剔透。撲蝶是童稚時期最好的群體活動,花間嬉鬧,眾樂融融;捕蜻蜓則應該是個體取向的靜態消遣,與釣魚同調。小時候,我們就在竹竿末端蘸上糖膠,只需把竹竿伸出窗外,風雨來前,蜻蜓橫衝直撞煞掣不住,便往往擱在竿上,那情景有點像卡通片裡米奇老鼠趕去救美妮時,突然踩着陷阱動彈不得的味道。不過米老鼠總會戲劇化地脫險,而蜻蜓則只能無奈地面對生命的悲劇,被放入紙袋內,與蝴蝶的歸宿相同。少時不知世上有豐子愷的護生慈悲,大概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而人到老大,見到墮入困局的蜻蜓,你只想放牠生路,這大概也與豐子愷無關,不過是想省點收拾殘局的工夫吧了。  人到老大,蜻蜓除了是體認文學的藝術意象外,只能是常用的胸針樣式。衣襟上別一隻蝴蝶,人便是鮮花;別一隻蜻蜓,人便是青草了。鮮花固美,但美的東西難免招惹注目及點評,青草則從不會被個別點評;它以“面”的存在形態,柔而韌的生命力,寧靜自恃,仰觀世人茫然的眼神。草間飄移的蜻蜓款款飛躍,帶點倩女幽魂的冥漠,是特別容易讓人感覺茫然的;牠們要往哪裡去呢?  也許,其中有一隻健碩的蜻蛉,偶然領着不久前被迫匆匆羽化的老父精魂,更深人靜,顧返家園,俯伏終宵,欲補離情。  夜裡的飛蟲都帶些神秘與鬼魅,不是嗎?(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2月13日)
  • 黃金雨吳淑鈿  初夏時節,驀地發現校園附近,前年新植的幾株樹木又開花了,大串大串的小黃花,成簇成簇的一團團掛在樹上,煞是耀目,似曾相識。一日師母在電郵中懷舊,細問記否昔日校門邊上兩棵黃花繽紛的阿勃勒,它們曾經迷醉當年多少進出校園的大學女生呢。啊,才認出眼前這美麗的黃花樹,竟是睽違多年的舊相識。  是的,那時每見黃花紛垂,便知道是迎向夏天的季節,暑假的好日子又近,可以遠遊或回家了。從前不知它叫阿勃勒,只見大門前兩棵小樹,開花時實在美不勝收,花樹飄逸但不單薄,紛亂但不蓬鬆,亮麗但不俗氣。微風吹過,黃花就成綑的像無數新娘手上流水式的花球,款款擺舞;若翻起一陣大風,那簡直就是一場奏着華爾茲圓舞曲的盛大舞會了,而靜下來呢,無疑是堆疊倉廩的披着垂旒的夏之花冠在展銷。教人看得舒服的,是那深淺有致的一片檸檬黃,恰恰是初夏色盤上最合人心緒的高雅的調子。然後,炎夏掩至,花色漸褪,蒼白的瓣兒撒滿一地,宿舍裡的年輕人都準備着收拾行囊離去,留守幾幢紅樓的,是寂寞的一園鬱綠。  欠缺名字的記憶,是一塊未經銘刻的墓碑,風雨剝蝕,自成塵土自成灰。黃花樹隨着年歲日深,漸漸淡出生活的軌跡。去年暑假剛開始,路上偶見稀稀疏疏的花串,隱約覺得有點神秘,但那段日子風風雨雨,還沒能好好端詳,花事便了結。今年的花,明顯比去年又盛放了許多,風華更茂。經師母提點,每回路過,我都依依樹下,不忍離去。再翻查資料,發現它還有不少別名呢,其中一個,叫黃金雨。  六月,滿城的色彩在招展,鳳凰木是一把一把的紅傘,大葉紫蘭是一頂一頂的華蓋,相思剛開過,黃槐偶然仍可多撐一陣,但嬌俏的花兒跟黃金雨一比,便輸了氣勢;後者身上,隨手摘一串,都可以鑲在少女頭上做金紗。可惜花下經過無數暑假趕路去做兼職賺外快的女生,我打賭她們都沒能抬頭,好好看上它一眼。  誰說此地季節不分明?  平日絕不喜歡到附近的酒樓午膳,但那裡二樓靠窗的位置,剛好外頭就是兩棵阿勃勒,一陣風搖,黃金雨便在身畔絮絮飄下。吃着高脂點心,你會知道,一年僅有的好日子又到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17日)
  • 作者簡介  吳淑鈿,出生及成長於澳門,現任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
  • 思慕微微虱目魚林大香  在電話裡,媽媽怨道:“你老爸不知道發甚麼神經,騎車幾個小時到竹圍漁港買了一條虱目魚……”  老爸一點都不愛吃虱目魚。老爸飛車到漁港買了條新鮮的虱目魚。老爸信佛,不殺生。老爸也不懂得怎麼殺虱目魚。老爸殺了虱目魚。老爸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魚鱗魚腸內臟漫天飛。老爸被媽媽罵:“不喜歡虱目魚還亂買亂殺!”  老爸說:“吃虱目魚會想起女兒嘛……”  十八歲的夏天,離開陪我長大的那個城市。為了遠行,我早早就準備好行李。每個夜晚,我沉睡在快樂的夢境裡,未來的模樣,變成百個不同的華麗場景。  某個夜半起床,一張開眼就看見父親坐在我的床邊,晶晶望着我。我問:“老爸,怎麼了呀?”他甚麼也沒說。  後來,我終於離開家,到另一個全然陌生的都市,一站又一站。  媽媽告訴我,那個夏天,父親知道我即將離開台灣,每晚都坐在床邊,看着我。  這個小孩子呀,再也沒回家過了。  在離家的十年,我們各自在兩個城市經歷過地震、颱風、水患,我們各自路過許多畢生難以磨滅的風景。  少年時期待未來的美麗夢境,慢慢地和現實接軌,開始變成令人感到恐懼的夢魘。再度醒來,父親的臉已經不在床邊安慰。  我夢過大水災,我和老爸老媽從水裡出來,全身濕漉漉,其他人都死了。直升機在半空盤旋,我們在叢林行走。有一滴露水,在荷葉上。我嘆息說:“只有生者才顯現得出影子。”我在露水裡看到影子,我和媽媽的影子。  老爸的不見了。  他變成數字。
  •   我醒來,坐在餐桌前。想像老爸把虱目魚切段,丟進鍋子,點着當歸、生芪、薑片的數量。想像老爸偷偷喝一口米酒,然後混以棗肉倒進湯鍋。想像廚房流出當歸濃郁的芳香。想像老爸紅咚咚的臉。想像他為我選了魚肚脂肪最多那一段。想像老爸端了一碗到我面前。我拿了一個空碗。用湯匙舀起一口。  空空的。  虱目魚呀虱目魚。  思慕微微,思慕魚。(原刊於《澳門日報》生活版,2010年1月27日)
  • 路過安那其林大香  Die懷有身孕,獨自一人來小城探我,她乘坐夜半班機,抵達時已經幾近天光。  多年未見,我緊緊擁着她,討論為她安排的一切行程,以及近年來發生的大小事,絮絮叨叨,難以停止。  為了歡迎Die的到來,我給大家買了前往威尼斯的火車票。她說,不如現在上車吧!讓懷孕的Die再搭夜車,太辛苦了!車票打的是:從PT到PEHII的快車。不知道是甚麼節慶日子,列車擁擠不堪。這是一個沒禮讓孕婦習慣的城市,因為換了車票,我們只有站位,Die靠在我的身上,腳部水腫得很厲害。到了馬賽,嘰哩咕嚕的法國人都下了車,我趕緊扶着Die,讓她坐下。  穿過幾個仍在黑夜中的時區,我們似中國夸父,追尋太陽。  路經安那其,那是我前所未聞的國度。看見路旁的指標:Anarchism 50km→αναρχα15km→3km、2km、1km……。大概在路標安那其三公里以外處,我隱約見到一片黑色的團塊;安那其二公里處,低吟着的是槍聲、人群的鳴叫、嗚!嗚!嗚!一公里處,座位前的影視屏幕,突然全都轉成電視新聞直播。跨越田園的人群,我最初還以為是拍攝草原上的羚羊呢!鏡頭久久沒改變動靜,方向也從沒改變過,直到火車衝向牠們,我才發現,那不是新聞,而是設在火車車頭燈上,用來測試路軌安全狀況的攝影機。  鐵軌上躺着、臥着的人群,有的穿着黑色的道袍、黑色的袈裟、七彩球衣……。當衣服的顏色穿入我眼裡的剎那,他們似乎不再是人了,我只見到一件一件行走、奔跑、流血的衣服,扮演着不同的社會角色的衣服,全都集合在此。這是一場死人的彌撒?入地獄前的超度法會?還是球賽後的狂歡?參加者有大學生、僧侶,操着不同的語言,眼睛閃着堅定、熱情卻又難掩恐懼的目光。  我們的列車即將抵達安那其站,煞車聲響刺耳,眼看就要輾過這群踩着單車的、奔跑的,天呀!躺在鐵軌上的青年。火車壓過他的身體,我的腳掌有零點三五秒的時間跟他擦身而過,微微、極細微隆起的車身,我的心想逃亡,逃亡不及。  火車停了下來。車廂裡靜謐無聲,無息。車窗是厚厚的防彈強化玻璃,外頭的一切,像是默默放映的電影。有個青年,雙手高舉,背對,沒有臉。瘋狂的執法者,頭戴重重面罩的防暴警察,全身濕透,對着青年吼叫,砰!青年倒下。執法者還在吼叫,他們,都是啞的。  我撫摸着在睡夢中Die的肚子,孩子踹我一腳,好用力。
  •   於是,我回到原有的平靜。  列車繼續往前,駛離安那其。(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1月27日)
  • 清清楚楚,一個就夠了林大香  你在公車上與誰相遇,然後分離?剛剛下車的阿婆,熱屁股的溫度陪你到下一站。和隔壁女校那個女生身上的香氣,相依偎。歐吉桑走出工寮,拍一拍工作褲,城市的小塵埃就跟着你回家。  你們不認識,在這個場域相見又分離。你讓過座,分享過短暫的愛,你分不清楚這些體貼出自對人類的愛還是對鄉土的眷戀。或是,在這幾站的時間裡,你們都把它當家,這些陌生人,都是厝裡人,你不知道為甚麼那麼愛他。  “鳳子,陪我去坐公車。”阿公才六十多,小小的眼睛長得和我老爸一模一樣。小眼睛的我在媽媽肚子裡頭。被包裹在媽媽肚子裡的我,被阿公擁在懷裡的我,在阿公手臂上吊單槓的我,搖搖晃晃上三十一路。  “一上車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們,這個小孩怎麼有那麼老的爸爸……直到你開口問:‘阿公,甚麼時候到旗津?’”父親常常不在身邊,他跟着商船到大阪印尼馬來西亞伊拉克,停不下來的每一站,我好想他。  到了旗津,阿公一艘船一艘船問:“你們從哪裡來?蘇澳嗎?魚貨量怎麼樣?”我想爬上最高的地方,一根柱子、一顆石頭、十八王公廟。阿公想在漁港聽見家鄉,我在尋找可以看得見爸爸的高度。  有時候,你不小心到站,離開那個曾以為會待上一輩子的地方,你和以為將相守一生的人離散,無緣無故,一分開就是一輩子。  阿公的手臂放開我,我一跑就到好遠的地方。  再想從左營到旗津,我找不到三十一路車,搭上九十九路。路過好多廢墟。“海光三村,再見。”“老城牆,再見。”“春秋閣,再見。”“小站,再見。”“啟明堂,再見。”“果貿,再見。”在告別中,我努力把童年時光一一拼湊。  我獨自一人坐在公車後座,前面那個歐巴桑操台語操台灣國語“你不知道我去學插花那個老師說日本式的要單數才美……”“排骨還是配苦瓜味道最香,湯頭會變得甘甜……”“我孫子已經不愛去蓮花池看烏龜了,說要打電腦,現在的年輕人……”。我獨自一個人坐在最後,安靜聆聽她生活瑣碎的片段,那是我離開這個島嶼之後,不再有過的。我聆聽着這些無所謂的小碎片,給我勇氣的小碎片,讓我回到母親的懷抱,讓我相信家鄉的湖泊不會變成海洋,讓我明白自己曾越過的那座山會消失無形,讓我變成一陣風變成一場雨,讓我無畏於山
  • 崩無畏於地裂,無畏於走山無畏於土石流,無畏於父親的病痛,無畏於母親的蒼老。  我面對着更鮮明的回憶,鮮明不是記住很多細節,而是記得,千萬個細節之一的每個角度,清清楚楚一個就夠了。(原刊於《“2010公車有愛 你我傳真情”得獎作品集》,高雄市公共汽車管理處,2010年8月5日)作者簡介  林大香,本名林香君,駐守澳門的寫作者。曾獲新世紀華人青年文學獎、府城文學獎、耕莘文學獎、台北公車詩文獎。作品散見於台灣、香港、澳門各地。
  • 古今二奶林中英  二奶,是女人們長盛不衰的話題。關於二奶的故事並不缺乏。  在醫院候診室,一位婦女探身過來問:阿姨你也睡不好?我經常失眠,睡兩三個小時便醒來。我老公有二奶呢。  她是長得好看的,如今臉佈烏雲,又無心裝扮,是一個愁城中未找到出路的主婦。  她心裡擱着這麼重大的愁苦需要找一個宣泄口,來到候診室裡的人,彼此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弱者,易對愁苦事理解與同情,於是她才向我開口吧。  這個包二奶的故事,與眾多同一類型的都差不多。夫妻當年是珠三角來的新移民,沒怎麼受過教育,男的做建造業,如今是個小判頭,生活安穩了,還有了些寬餘,人到中年的丈夫心生外向。這個行業的男人不少是如此的。大陸的二奶有不同檔次,包養一個普通的花費並非太多,於是男人輕易地澳門、珠海兩頭走,日飲老婆熬的湯,夜宿二奶軟的床。他們都認為,玩玩是男人的權利,只要給足家用,安頓好家中那一個;只要懂得甚麼時候便要回家,誰能說老子一聲不?這女人數年來忍受着重大的屈辱和痛苦,成了醫院的常客。  離婚的念頭轉過千百回,可是男人為了面子不讓離,況且女人想:離了,便沒有丈夫的家用,怕無以為活了,還有孩子要養呢。男人也看透了女人的死穴,她忍了還不能有氣,她一有氣他便來更大的火,順手抄起甚麼擲過去,看還敢惹一惹老子?!面對無可改變與二奶共存的形勢,女人退到只求男人對自己不壞而已。可是病來了,女人哀嘆,如今,他更討厭我了!  當今被內地年輕女性奉為完美女性的“十得”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寫得了代碼,查得出異常,殺得了木馬,翻得了圍場,開得起好車,買得起新房,鬥得過二奶,打得過流氓。”這“十得”女性,知識豐富能力強,在年齡和經濟上都處於強勢,唯有如此,才可以充滿自信,把鬥二奶說得這麼輕易。然而,叫身旁的女人憑甚麼去鬥二奶呢?要鬥,可不是蛇矛丈八對青龍偃月地鬥,而是保存實力,要不戰而勝。既然離不了,只有一道“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單方才能對付這家庭重疾。  女人啊,既然改變不了現實,只好改變自己的心態了,再吵都只是發泄,甚麼好處都沒有,只管放寬心懷,不再將這個男人當成是自己的全部吧。教養好子女,好好相處,以彼此的體溫來互相溫暖,讓他們愛你。你啊,麻將就不要多打了。愛買股票?只宜少買,管好財政,儲起私房錢。記着為自己找些樂趣,澳門有那麼多團體舉辦那麼多興趣班和旅行活動甚
  • 麼的,出去走走,走出愁城。聽你說,這二奶還帶着與前夫生的小孩子,她也不見得活得容易吧,就當是自己做善事,養起她一家好了。  二奶是女人的公敵,女性之間說起總是同仇敵愾的。可是我沒有義憤填胸,我用一點精神勝利法教她活下去。  接着,我又在小食店裡聽到鄰桌的女士向一個女孩解說孩子母親的處境。全因為孩子父親在大陸包了二奶,她母親為排解痛苦才到賭場玩樂,玩着玩着,變成病態賭徒,在輸得一文不剩之下,丈夫狠狠地跟她離了。女士說着,幾乎咬碎銀牙。這個男人把家庭弄破碎了,令妻子沉淪了,然後更有理由把她像扔破布地一摔……  在婚姻制還未規定一夫一妻制的時候,男人包養二奶三奶是不會受到像今天的法律制裁及道德審判的。與李清照知音相惜、魚水同歡的趙明誠,也曾納過小妾;同在清代的私生活嚴謹的男人如曾國藩、如鄭觀應,最後也納了妾,前者因為患有嚴重的皮膚病,納小妾是為了在前線指揮戰事時,有人侍在床頭搔癢助眠;後者為了家族繁衍,瓜瓞綿綿。  那時不要說三妻四妾,就是浪遊狎妓,都只是名士風流而已,在傳統的文人世界中,是被認可的。寫《浮生六記》的沈復,歷來讀者們將他與芸娘奉為志趣相投、恩愛情深的典範,但沈復是喜歡狎妓的,芸娘還曾經跟丈夫一起狎過妓。芸娘教素雲行酒令,素雲不懂,遭沈復譏諷,素雲撒嬌捶其肩,芸娘要罰她飲六杯酒。沈三白對素雲說:動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娘挽素雲置余懷,曰:‘請君摸索暢懷。’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無意間耳。擁而狂探,田舍郎之所為。’”  我不相信這場合裡的芸娘覺着幸福快樂,堅信即使社會風尚使然,沒有一個妻子真心喜歡丈夫擁有(或傾向)另一個女人,沒有一個女子不為丈夫視自己為唯一伴侶而感幸福的。說芸娘大度可愛,其實也是為人妻的一種高明策略──做丈夫所愛做的事才得到丈夫的愛。其後芸娘行動起來,物色雛妓憨園,欲納為沈三白的妾。芸娘這種熱心,信是也因為她預料丈夫遲早納小妾,倒不如由自己找個喜歡的、能共同相處的女子為好。  這種情節,活在一夫一妻制、有法律保障女性權益的現代社會的女性,看在眼裡是難以認同的。  不認同是另一回事,內地人與港澳人在大陸包二奶現象日盛,已成了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每一個情人、二奶都使家庭颳起風暴而受創。二奶成為女人們鬥爭的對象。三反五反,地主消滅了;文化大革命,“走資派”倒台了;然而二奶鬥之不盡,她們泛濫成災。看到有人貢獻對策:要活得像個二奶,使二奶無路可活。其意思是揮霍掉丈夫的錢?但是,作為家庭建構者的你一直想的是維持大局,保存家庭,下不了這種手。是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二奶,與之爭妍鬥麗?只怕肌膚在脂粉下一天比一天鬆垮,而一茬又一茬的二奶卻在亭亭成長了。  女人啊,要獨立自強,才有對付種種危機多點轉圜的主動。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29日及2月19日)
  • 作者簡介  林中英,本名湯梅笑。原籍廣東新會,澳門出生。暨南大學文藝學碩士。  報刊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特區政府文化諮詢委員會委員。  出版作品有:兒童故事集《愛心樹》(香港綠洲出版社);短篇小說集《雲和月》(香港綠洲出版社),小說合集《一對一》(林中英、寂然合著,澳門日報出版社);散文集包括《人生大笑能幾回》(澳門日報出版社)、《眼色朦朧》(香港獲益出版社)、《自己的屋子》(中國文聯出版社)、《相思子》(人民日報出版社);文學評論集《澳門敘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與敘事範式》(澳門日報出版社)。
  • 菜園那一代林玉鳳  “八十後”出現以前,對香港的菜園村新聞已經很有興趣,因為,澳門以前也有菜園,澳門以前的菜園,也曾經經歷過政府的收地。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事。我有一次在真實生活中見到穿一整套西裝拿皮革公事包的男人,在我家。那一天,有幾個“西裝人”來了,不知怎的,父親和他們在家裡的菜地中間走了一回,“西裝人”在空氣中做了幾個丈量土地的手勢就走了。那以後,隱隱在飯桌上聽到爸爸跟大哥討論賣地的事情,知道有人要出錢買我們的菜園,也大概知道,爸爸不特別想賣。後來,西裝人好像又來過了,飯桌上聽到的對話是,出的價錢算上去有一兩百萬。賣與不賣,自此成了飯桌上偶然會聽到的話題。  無法記起過了多久,只知道後來“西裝人”沒有再來。已經懂得讀報的某一天,讀到政府收地的消息,報紙上的馬場甚麼甚麼地段,語言都很陌生,說的卻原來是自己的家。此後,賣與不賣不再是家事,而是一整區的很多家庭的事情,鄰居會過來找爸爸談,爸爸也會外出“開會”,不知道和甚麼人在討論條件。終於有一天,晚飯後父親宣佈,菜園要賣了,我們家那幅養活了十個孩子的菜地,得到的是七十六萬,剛好夠在關閘區買下兩個七百多呎的單位。爸說,那是幾經談判爭取到的最好價錢。  那時還不知道甚麼叫官商勾結,合理補償是甚麼,大家都沒有底,社會上也沒有保育的說法,倒是種菜務農被視為低下的苦差,土地的營生意義被貶到最低。周遭的氣氛是,賣了地,買了樓,就有種住進城市的富起來的先進的感覺。所以,那時沒見過沒聽過不要賣地的人,大家都在有點不捨卻又對“上樓”之後的生活滿懷希望地收拾行裝。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午後,我在家裡的露台讀巴金的《家》,鄰居經過的時候,喊着問了一句:“今天沒去遊行啊?”我笑笑沒回答,那是我住在那個家的最後一天。  搬往新居以後,爸媽還是每天清早傍晚跑回菜園繼續耕種好一段日子,因為推土工程還沒到我們那兒。有一天,媽媽說,今天不回去了,因為機器來了。我們幾姐妹拚命的跑回舊居,剛好看到挖泥車把舊屋剷平的那一刻,我們怔怔的站在那兒。黃昏最盡的時刻,我們最後一次踏在那片成長的土地上,看着舊居變成一堆鋼筋水泥,知道了甚麼叫荒涼。  澳門,應該有一代人經歷過那個上樓的發展大潮吧!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28日)
  • 選舉村奴隸林玉鳳  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澳門的經濟突然變壞,只有三分之二人口能找到工作,而且,他們必須要將另外的三分之一人口變成自己的奴隸,才可能過上經濟惡化以前的舒適幸福生活。此時,這三分之二的大多數人口,會不會為了自己的生活,合謀通過議案,以少數服從多數之原則,迫令那三分之一人口犧牲個人權利與自由,成為那多數人口的奴隸?  不要那麼快回答說不會,請先認清一下現實。去年聽一群智障人士家長說,他們的一種生活壓力來源,是帶着智障的孩子上街時,有時會遭遇途人指指點點,偶然還會遇上惡言相向的,直接指斥智障孩子的家長,“肯定你前世做壞事先會生個咁嘅仔,做咩仲帶佢出嚟獻世”。這種光是聽別人轉述也會心酸的惡言,是將疾病與道德或罪孽掛鉤,這不是澳門人特有的發明,而是人類歷史上不分民族不分文化都曾經出現的現象。只是這些邏輯,更多的是出現在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以及十九和二十世紀初的非洲與亞洲村落。原來,在廿一世紀這個據稱已經是國際城市的澳門,還有人保留對疾病近乎無知的恐懼,真是復古非常。  兩三年前,我們有大廈居民掛出橫額,抗議大廈要建老人中心,理由是那裡有多所幼稚園,擔心老人有病有菌,會影響小朋友的健康。這一年,一個美沙酮中心,擾擾攘攘的,怕“道友”出入,怕白粉拆家聚集,怕影響治安,怕給小孩看到,怕影響年輕人心智。這當中的“擔心”和“怕”,不是純粹的感性表達,也不是用來要求當局做好配套措施的理據,而是反對興建老人中心和美沙酮設施的理由。這種不容解釋,沒打算對話,從開始便一心驅逐照顧社會上的特定人群的設施的心態,即使當中有些恐懼可能真確存在,還是掩飾不了我們為了“淨化”自己的生活環境,而堂而皇之的“厭老”與排斥有可能透過治療而重回正軌的吸毒者。更嚴重的是,這當中,居然有一個理由是為了我們的下一代。  為了我們的下一代,這個城市從沒出現數百人圍攻一個在社區的博彩設施,可是,卻有人拉橫額有人圍堵老人院與美沙酮中心的興建。如果今天我們可以容許有人以下一代為理由,將老人和吸毒者描述為需要恐懼,需要驅逐出自己生活空間的人群;他朝,我們就可能以保持自己的美好生活為由,將屬於少數的三分之一居民變成奴隸。澳門人從前被人批判為沉默不懂發聲不會為自己爭取權益,澳門從前被認為是一條小漁村;今天,我們發聲了,爭取了,可是,如果我們發聲爭取的只是世紀初民智未開的無知村民的恐懼的正當性,我們在損害的,不僅是那些被無情驅逐的弱勢人群,還有我們得之不易的發聲與爭取的勇氣的正當性。而這些,本來是我們追求真正美好生活、真正惠及下一代的最重要的工具。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2月16日 )
  • 作者簡介  林玉鳳,女,澳門土生土長。中學時期開始發表詩作,作品曾多次獲獎,包括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冠軍。已出版作品集:個人詩集《假如我愛上了你》(澳門五月詩社)、《忘了》(中國文聯出版社)、《詩.想》(澳門日報出版社);散文集《咖啡檔》(人民日報出版社)、《一個人影,一把聲音》(澳門日報出版社)。  曾任記者,一九九七年起在澳門大學任教,現職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傳播系助理教授兼新聞與公共傳播課程主任,同時為《澳門日報》專欄作者及《新生代》雜誌社長,是澳門筆會副理事長。
  • 粥林振星  幼時晚膳,常有白粥置桌,兄長輩多投訴:又是粥?母親回話:虧你們上學讀書,我不認字,不是有這麼句話: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粥”,無肉令人瘦,無“粥”令人俗。希望你們日後不會太庸俗嘛!一番似是而非的訓斥,眾人噤若寒蟬。母親大人把“竹”換作“粥”,頓鎮非議,是美麗的誤會,還是刻意調侃,無從知悉。我經常有幸免成“俗人”,年幼體弱,每臥病榻或感冒初癒,一日三餐,家慈白粥侍候。我對清淡白粥大表不滿,自不待言。母親婉言規勸:“白粥有益,清理腸胃,聽過這話沒有:一日一碗白粥,餓死太醫一族。”  “潮式粥”白粥,本地大牌檔稱之“米王”,一碗下肚,乃對付飽滯氣脹妙品,悟昨非而今是,此乃明證。母親的粥,一年四季,不盡相同;春季是溫和融柔糊粥,夏天則水份較多的稀粥,秋天為清心潤肺之甜粥,而冬天則米多較稠飽肚粥;盡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不時不食的傳統智慧。水份與米粒分明,稀稠之間,如湯飯般的“潮式粥”,則是母親的至愛。  打從孩提時,煮粥過程便深印我腦海中,看着米粒如白衣小天使在鍋中流轉、浮沉,不旋踵在沸水中跳起舞來,須臾便有粥可嚐。新春初一清早,母親每為拜年親友張羅食物。除夕子夜過後,浸好的白米,加銀杏數顆,腐竹二片,清水一鍋,一時三刻,粥香四溢;倘時間緊迫,以沸水熬煮,眾口同稱:快而品相良佳。一元伊始,白粥上素,乃開春主膳,對多吃煎堆、油角者,自收中和、除脹去滯之效。清代《隨園食單》一書內言: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膩如一,而後謂之粥。故云:熬粥要訣在火候、黏度的控制為主,其他材料居配角位置。母親未看該書高論,但實踐經驗倒令親友折服。  熬粥食材豐儉由人,惟時間倒是實際問題,偶爾入廚煮粥,技巧難望家慈項背,惟母親於粥情有獨鍾,對其所說、所盼,至今難忘。(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29日)作者簡介  林振星,澳門出生,在香港任職金融機構,工餘喜愛閱讀及寫作,曾為香港報刊《經濟
  • 日報》、《明報》、《大公報》、《星島日報》撰寫小說、雜文及資訊科技稿,同時為香港再培訓局屬下機構及“展翅.毅進”擔任課程導師。近年回澳定居,多在《澳門日報》小說版、《市民日報》及《華僑報》投稿。
  • 母親的魂歸去向林蕙  自母親辭世後,我常夢見母親,不止夢見,且於非睡眠中,亦常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有那麼一剎那間感到母親出現在我面前;然而無論夢中或感覺中的母親,都不是晚年的老貌老態,而是盛年風采,明眸蘊慧,氣爽神清。  我能以我對心理學的認知,分析這夢和感覺的原因,可我無法理解,為甚麼我夢和我感覺中的母親,都是盛年容貌。直到前些日子,對一位亦友亦師的佛弟子談及此事,才得到解答,讓我不勝驚喜並完全接受。  她以佛教信仰作闡釋,說母親在世時虔信佛教,慈悲為懷,一生行善,大去後得歸天道,成為天人;天人必現青春容貌,所以,我夢見的和感覺到的母親,無老貌老態。  儘管,對方所言是佛教範疇之說,可我這個無宗教信仰者卻願相信此屬實。我愛母親,這是我願信此的唯一原因。  十六年前,母親八十五歲高齡大去,在殯儀館以民間信仰儀式舉喪。當主持法事的道長下筆於黃紙擬寫上亡者魂歸何道時,在旁目不轉睛看着的我已早作了決定,倘道長寫的是魂歸甚麼鬼道畜道之類的,我就立即親自作改寫,誓不讓民間信仰這套所云,去損我敬愛的善良的母親一絲一毫。幸好,道長筆走龍蛇,一氣呵成“魂歸佛道”四字,翻湧我心的千尺波瀾頓時平伏,瞬間將要作出的駭俗舉動亦煞停。  其實,我明白,依佛教而言,亡者魂歸佛道,乃去向最高層次、最大的福報。母親雖是個好人,又是我和弟妹心目中的好母親,惟人無完人,母親不例外,成佛豈能容易做到,也不是修行一生便成;不過,道長既然給母親列入魂歸佛道,無疑是讓我和弟妹在喪母的哀傷中得到最大的安慰。惟反觀吾友的闡釋,母親在天道成為天人,這比道長所示的讓我感到更歡喜,因為接近真實。(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21日) 作者簡介
  •   林蕙,女,本名李艷芳,曾任職《華僑報》記者多年,常以凌稜為筆名寫作,創作以散文為主。出版散文集《友情天地》(澳門日報出版社)、《北窗內外》(華僑報出版社)、《愛在紅塵》(中國文聯出版社)。
  • 流光逝影花語  走過澳門街,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一種日漸日遠之感?  圍繞鄭家大屋修復與利用、茨林圍及周邊環境的拆與留、香港永利街的忽然保育,澳門街如何在新一輪經濟大潮中維護所餘無幾的舊區舊貌的疑惑,又再次擺在了澳門人面前。  歷史,真的不能都只化作故紙堆。一個城市,保存良好、脈絡清晰的人文歷史,一定是以有時序的人、事、物作呈現的。所以,甚麼是該留下來,該如何育下去,並不是以經濟利益作唯一考量的;正如有識者所言,文化並非是經濟產業。  不過,世事有時總是事與願違,百年老舖固然鳳毛麟角,連幾十年的舊地標恐怕亦買少見少。新馬路就是典型的改變中的範本。  曾走訪新馬路永大絲綢行,幾位行年七老八十的老店員,幾十年不變的老格局,遊人眼中的懷舊店舖,如隨季節年月更新的衣料,仿如幾十年前的斑斕綺麗。作為澳門匹頭店曾經有過的輝煌年代的見證者,如今也走到了歲月的盡頭,“永大”,只不過一個良好的願望而已。  當澳門經濟是一潭死水的時候,我們只覺得那一列列幾十年同一副面孔的老舖子是那麼的陳腐不堪;然而,當身邊一切驚天動地巨變着的時候,孤伶伶地廁身於門面寬敞、燈火輝煌的時尚店舖之間的老舖子,卻又讓我們的懷舊情意得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按潮流思維,“永大”究竟是否應該列入城市保育行列?無論如何,它都足夠資格做歷史的見證。然而,誰來負起保育的責任?是幾位老人家?做了幾十年,該是享享清福的時候了,還要他們每天站十個八個鐘,即使是擺擺樣子也夠累的,不要那麼殘忍罷;是老闆?一間舊舖子,老闆當初用幾十萬元買回來,守了幾十年,養活了幾家幾代人,現在以幾千萬賣出去,怎麼看都是成功的投資,沒理由不讓他出售,阻人發達吧?環看全世界,就連最高級的手造女裝品牌都趨向成衣化,依附於買少見少的老裁縫師傅的匹頭行、絲綢店,又何以為繼傳承下去?唉!(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3月21日)
  • 夏天的果花語  這天,同事的朋友送來了一袋番棯(比較為人熟悉的說法是番石榴),整個下午,辦公室都蕩漾着一股特殊的香氣。那種味道,是夏天的珠江流過的地方所獨有的;那堆番棯,不叫芭樂,我們廣東人叫做胭脂紅;那種味道,我們叫做“翳膩香”。  胭脂紅只在六月當造,清涼的早上,灣仔婆多在菜籃底或多或少地擺有一些些,無須叫賣,識食之人自會尋香而至,三下五落二就賣光了。胭脂紅皮薄肉滑、籽少香糯,有人戲稱“女人狗肉”,雖事實卻大不雅,那麼香艷美妙的佳品,怎可與狗肉相比?  台灣把改良了的泰國番石榴叫做芭樂,珠三角土產的番石榴更多是呈綠白或紅白的,有叫番棯,也有叫雞屎果(想像一下,熟透的果實“叭”地落地上的情狀),都是鄉下人的叫法。番石榴其實是很鄉土的東西,而且很有水鄉特色呢,不過,現在又有多少澳門出生的南番順後生仔女知道這些?  另一種我喜歡的水鄉夏果叫“蒲桃”。它只會長在河涌水邊,清明過後,蒲桃花就開得一樹白花花,紛紛揚揚;初夏的薰風中,蒲桃就結實了,再過半個月左右就要“明年再會”,一如夏天的過雲雨。蒲桃是很奇怪的水果,只生長在水岸邊,卻一點兒果汁也沒有的,肉質酥且脆,甜且爽,入口清甜無渣,是水果中的“牛油酥”。  胭脂紅與蒲桃的“矜貴”其實堪比荔枝,甚至難以保鮮,因而難以批量生產,到現在可說到了瀕危的境地,蒲桃更是已甚罕見了。這麼嬌貴的東西,在追求高產值的當下,漸被淘汰是難免的事情,總不成要將之列入“世遺”保護下來吧?這樣說來旁人或覺可笑,但我卻覺得那是值得的,因為它是獨一的,它是如此美好的。這些夏天的果實,其實十多廿年前還是很常見的東西,可見這個世界是改變得那麼快,快得連我們小時熟諳的事和物還未來得及傳遞給我們的下一代,它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者,我們真的已經很國際化,人們的食物和口味已經與世界上很多城市趨同,祖先曾經有過的飲食DNA,無論內在的還是外在的,都已逐漸消失無蹤。(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25日)
  • 作者簡介  花語,本名李文娟,《澳門日報》副刊編輯。八年前開始在工餘撰寫人物專訪及專題報道;二〇〇四年開始在《澳門日報》副刊撰寫專欄。
  • 地獄男孩雨花  六十五年前的八月六日,一顆名為Little Boy(小男孩)的小炸彈在廣島上空爆炸。到過廣島原爆紀念館的人應會同意,Little Boy應改名為Hell Boy(地獄男孩)。這是製造人間煉獄的第一顆原子彈。  到過廣島兩次,都有到紀念館參觀。入口是一個四十年代廣島市區模型,一顆小燈泡吊在市中心上空,正是“小男孩”爆炸之處。  原爆後直擊拍攝的照片資料怵目驚心,足以令人噩夢連連,令人留下陰影,終身難忘:廣島繁華市區,瞬間燒成廢墟,因為太高溫,連頹垣敗瓦也燒成灰燼,餘下井形無屋的街道場面,一個坐在屋前石階上乘涼的死難者,身體完全溶化滲入到堅硬的麻石板上,成了石材的人形“紋身”圖案。精鋼橋樑架構,亦燒至扭曲變形,日本政府刻意保留一段原件作展品,以展示“地獄使者”的狂嘯威力。  住得較偏遠的市民,僥倖逃過首輪的衝擊波沒有即時死亡,但所受的創傷折磨,比死去的人更甚,身上的衣服纖維,硬生生地嵌進自己的皮膚肌體,成為血肉的不可分割部分。事後要輪候很長的時間,由救援醫療人員逐塊逐塊地從肌肉中割開取出,其痛苦傷害,比古代的凌遲處死酷刑有過之而無不及。原爆即時傷亡的市民以十萬計,其後數十年受輻射影響而患癌症的人更不計其數……這不是人間煉獄是甚麼!紀念館內還有生還者描述事發過程及親身經歷、親身感受的舊錄音,供後人點擊播放聆聽。不少人邊聽邊在垂淚。  紀念廣場有長明油燈火炬,對照刻意保留的教堂遺跡,提醒人們銘記自造人間煉獄的教訓。在死難者紀念碑前,堆放了盈千累萬的小鶴摺紙,堆堆疊疊,蔚為奇觀。這些串串小紙鶴是由日本各地的學生親手一隻一隻地摺作,來此瞻仰弔祭時放置,日本人相信遇難者可乘這些“千羽鶴”飛翔升天,得赴極樂。近年更視作為祈求世界和平的吉祥物而從世界各地收集。所以這裡的紙鶴堆疊成一個個小山丘,多不勝數,有的疊高至三、四層樓那麼高,壯觀得使人動容。  在英國的軍事博物館,也曾多次看過“小男孩”的模樣,約一個成年人那麼高,胖胖圓圓,尋常炸彈形態,卻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蛋鬼卵。  我很早就相信天堂地獄人間皆可轉換並存,一念天堂,一念地獄。請看看杭州法喜寺的對聯:  癡愛貪嗔淫佚驕奢,人慾太橫流,釀成水火刀兵,自造滔天浩劫。
  •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佛光能普照,願祝慈悲感應,召回大地祥和。(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8月30日)作者簡介  雨花,本名陳雨潤,男。澳門筆會理事,澳門出版協會理事長,澳門文化廣場總經理,長期與書為伴。曾從事新聞傳媒工作,跑慣大江南北,見盡好人好事,惡人壞事,感悟悲歡離合、世事無常。近年醉心於古典文學,特別是儒釋道傳統哲學,業餘偶有散文小品投稿於《澳門日報》副刊,先後結集出版仿古巾箱線裝散文集《自色悟空》、《傳情入色》。
  • 傳統文化的印記柯秉剛  台灣歸來,朋友問我有甚麼感受。我說,在台灣,我也曾泛舟日月潭飽覽湖光山色,登臨阿里山眺望寶島神秘;在台灣,我也曾穩坐高雄六合夜市品嚐各種小吃,向導遊、店員甚至修路工刨根問柢當地風情。然而走遍台灣,讓我感受頗多的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溫馨。  入台後的第一站,主事單位安排我們下榻台北的三德大酒店。店稱“三德”,“三德”者,古代說法頗多,如“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書.洪範》);“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禮記.中庸》);“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為道本,二曰敏德以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周禮.地官.師氏》)。店家依據哪“三德”取名不得而知,然而從服務員的禮貌,店堂和飲食的衛生,以及給客人提供的便利看,店家的商德之佳是毋庸置疑的。  當晚,我在客房裡看到一本供客人閱讀的,台灣“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印行的《論語話解》。粗略一翻,“話解”偏重於理性延伸之義,創意讓人有點愛不釋手。比如,“為政以德,比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話解”說:“諸侯治一國,有一國的政事。天子治天下,有天下的政事。天子只一個人,天下無數的百姓。若單靠那許多法令,如何治得他服?須是要有德行作根本。自己既有仁義德行,所行的政事都是從仁德發出來。那天下百姓也都有良心,看見天子這樣仁義,不知不覺自然都會感化。所以古來帝王,他只一個人在宮中修德,那四海九州的百姓都被他感動,沒有一個人不歸服他。就如天上的北極星,他成年守住那所在不動,這無數的星宿都四面環繞朝向着它一般。若是自己沒有德行,只用那智巧去籠絡人,又用那威刑去脅制人,費盡氣力,終究人心不服,豈不是徒勞無功呢?”真正弄懂《論語》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是孔學研究者或者語言學家的事,而對於民眾,能粗略理解其基本含意就已經皆大歡喜了。普及版《論語》送進客房,供南來北往的客人茶餘飯後瀏覽,哪怕一位只記得其中的一句,讀的人一多,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第二天早晨一起床,我就拿着《論語話解》走下樓去,對大堂小姐說,自己想把《論語話解》作為特別紀念買下來。小姐靜靜地聽我說明來意,然後拿起電話撥打,在電話裡,她把我的要求說了一遍。不一會,放下電話,微笑着對我說:“我們老板說不用您買,要把書送給您作個紀念!”我雙手把厚達一千一百頁、精裝並帶有盒套的《論語話解》舉到胸前,向小姐表示謝意,拜託她轉告店主,感謝饋贈。  參觀台灣故宮博物院是在來台前商定好的一項內容。等到自己參觀故宮博物院時,真可以用盡情、盡興、盡知來概括。在每一個展廳,不僅每一件藏品都有詳盡介紹,而且都放有免費供人索取的資料。如“造型與美感──中國繪畫的發展”,“圖話此人間──院藏圖籍精選展”,“筆有千秋業:書法的發展”,“皇帝珍玩:中國的玉器”等等,從欄目的設置,就足以引發參觀者的觀賞慾和閱讀慾。據說有過目不忘者,而依本人之見,即使有,恐怕也是鳳毛
  • 麟角。因為本人這一輩子都在與各色人等打交道,少說也有數萬計,而從未碰上過目不忘之人。面對偌大一個博物院,要仔細地把每件藏品看一遍並且都能記住,不光沒有那個天分,再說時間也不允許。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能夠看一看,再拿一份資料介紹回去,躺在沙發上臥讀一番,那是別有滋味的。於是咱就先取資料,再看重點,採取看讀並舉的方式,來認知故宮博物院的珍藏。晚上回到酒店,仔細翻閱帶回來的資料,資料是中、英、日三種文字兼備。印刷需要時間,也需要經費,博物院如此慷慨解囊,無非是想讓更多的中國人加深對中華歷史文化的理解,讓更多的外國參觀者來瞭解中華歷史文化。博物院非常用心地彌補了人們的記憶缺陷,如此,真可謂用心良苦。  把一塊磁鐵放在某一處,周圍的鐵末就會沾上磁鐵。當自己的大腦裡想着傳統文化時,好多傳統文化的信息都向我湧來。這不,一位同行不知從哪兒給我弄來一本早些時台北市文化局出版的《文化快遞》,翻開一看,裡面全是介紹台灣“漢字文化節”的各項活動,既有小學生漢字小神通競賽,又有讀書歌舞演出;既有“漢字人生”大展,又有漢字與全球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漢動天地,字轉乾坤”是這次漢字文化節的主旨。在人類文明史的舞台上,古埃及聖書字、兩河流域蘇美爾人楔形文字、中國漢字是世界三大古老文字,而時至今日,唯一只有漢字仍然具有極強的生命力,並且是仍在繼續使用的意音並用的文字。漢字不僅是中華民族命脈之所繫,更是超越民族的界限,而使全球漢字文化圈得以有永續生產與再生產的平台。從“孔子學院”誕生於世界各地,從外國人學“中文熱”一浪高過一浪,讓人們看到,漢字文化在世界文化的長河中是一顆異彩紛呈的明珠,漢字文化的魅力還將放射出更加絢麗的光華!  在台灣,從民眾的口頭上,你根本聽不到誰的嘴邊上掛着我們要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的話語;走進大街小巷,你也不會發現我們要傳承中華傳統文化一類的口號。然而走馬觀花遊台灣,從待人接物的禮數中,從辦事程序中,從走街串巷的觀察中,感覺無不滲透着中華傳統文化的因子,無不浸染着中華傳統文化的印記!(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1月27日)
  • 享受高鐵柯秉剛  “全球首條里程最長,時速高達三百五十公里的武廣高鐵,讓你三個小時到廣州!”這是從廣州坐高鐵到武漢,武漢火車站的服務員送到我手上的一張介紹武廣高鐵列車運行時刻表上的一句話。服務員給我時刻表時,笑容可掬地說:“歡迎您再來乘坐武廣高鐵!”我頷首示意感謝。其實,她並不知道自從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武廣高鐵開通以來,在我抽屜裡留存的武廣高鐵票比半副撲克牌少不了幾張。時鮮況味  去年臘月廿三,在老家過完小年,準備坐高鐵去廣州,再坐大巴到珠海回澳門。離開老家的頭天晚上,二嬸尋長問短,甚麼是湖北有澳門沒有的,想給我捎點東西回家過年。我說現在商貿發達,到處買賣差不多,帶着是種負擔!在旁邊一直沒有插嘴的堂弟說:“現在甚麼都好買。不如掐二把紅菜苔讓大哥帶走,帶二把紅紅火火的紅菜苔,也圖個吉利!”  說起湖北紅菜苔,清代詩人徐鵠庭寫道:“不須考究食單方,冬月人家食品良,米酒湯圓宵夜好,鯿魚肥美菜苔香。”鯿魚又稱武昌魚,是淡水魚中的精品,他把紅菜苔與武昌魚等同起來,足見紅菜苔口味之美。紅菜苔葉肥莖嫩,色澤艷麗。傳統食用方法是用臘肉、蔥花、蒜末、乾紅辣椒爆炒。不僅色、香、味俱全,而且嚼起來脆嫩,嚥下去爽口。堂弟一說送紅菜苔,我立馬口舌生津,連忙說:“這主意好,給我二把紅菜苔,比讓我趕二頭豬回澳門還高興!”  第二天早晨,堂弟從園子裡掐回紅菜苔,裝進紙盒,然後在紙盒上挖幾個小洞,他說這樣透氣又保鮮。我坐上十時十五分的高鐵,下午二點就到了廣州北,出站就是長途汽車站,六點不到就回到澳門。自己入廚,按傳統做法,切三五片薄薄的臘肉,把二個蒜瓣碾碎,加上三四個乾紅辣椒,一盤滿屋飄香的紅菜苔端上飯桌,聞着久別的家鄉風味,看着早晨出園,馬上就要進口的紅菜苔,自己食慾大振。一餐飯下來,裝紅菜苔的盤子底上只留下蒜頭和幾片乾紅辣椒。  其實,世人都喜歡時鮮,只看有沒有那個條件而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當年的楊貴妃最喜歡吃嶺南的鮮荔枝,一看到送荔枝的人騎着馬跑來,笑得比花兒還燦爛。在那個農耕時代,為了送這該死的荔枝,地方上是一個驛站一個驛站地換人換快馬
  • 跑,在路上累死多少人,跑死多少馬,貴妃娘娘不會去過問。現在呢,要享受異地時鮮,最快的速度是“空運”,當然你得掏高出好幾倍的價錢。而高鐵比“空運”實惠,比如嶺南荔枝上市時,如果想給家人嚐個新鮮,只要攜帶方便,又不為超重多付費,不會像楊貴妃那樣站在繡樓上觀望,而像本人在澳門吃當天出園的紅菜苔,在湖北吃當天出園的荔枝,是寅到卯發的事。媲美巴士  坐高鐵的次數一多,便感覺高鐵像澳門城區的巴士,內地城市的公共汽車,巴士在規定的時段內靠站,給人們出行提供方便。高鐵像放大了的城市巴士,它以省會城市、大中城市為停靠點,給南來北往的行人帶來方便。  今年六月中旬,我和珠海盛寶自然博物館館長李盛炳先生應邀去湖北省黃石市參加“現代商貿服務業招商推介會”。李先生是文博專家,會議一結束,我們又被大冶市金牛鎮邀請去考察鄂王城。《史記.楚世家》載:“周夷王之時,……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乃興兵伐庸、楊粵(越),至於鄂。……乃立其長子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鄂王城遺址在金牛鎮的胡彥貴灣村,是江南最古老的一座諸侯國都城。鎮文化館的陳先生介紹,鄂王城面積約為十一萬平方米,護城河與高河港、梁子湖水系相通。城東是視野開闊的平川,西、南、北為丘陵台地。水陸交通便利,並素有糧倉之稱,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看過遺存,李先生說,鄂王城遺址是鄂文化的源頭,又是國務院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現在重修鄂王城,必然引發瞭解殷周歷史,尋根鄂文化的旅遊熱。  吃完中飯,李館長提出回珠海。劉鎮長說,過去從金牛到廣州,得提前訂好火車票飛機票,然後坐車經大冶市,再往黃石上武黃高速公路,彎山彎水到武漢要三四個小時;現在直接去咸寧高鐵站,三十分鐘的路程,列車一到就上車,坐高鐵比坐地鐵、坐公交還方便。一點,鎮政府的小車把我們送到咸寧高鐵站,一進站就買到一點四十九分開往廣州的車票。不一會車來了,對號入座完,李先生就和珠海的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們晚上可以一聚。不到六點上了開往珠海的大巴。車到珠海,正是夕陽西下,華燈初上,李先生邀請我吃完晚飯後過關。我說已經告訴愛人回家吃晚飯。澳門一般是六點下班,七八點鐘吃晚飯再正常不過,七八點鐘澳門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追風躡景  當今時代,人們對於休閒旅遊的需求已經開始逐步升級,鐵路、公路由原來單一的交通功能逐漸演繹與景觀、遊憩、生態保護、文化等功能的結合,形成多重複合功能的新型道路,這也就是時下說得最多的“風景道”。  武廣高鐵線算得上是一條最好的風景道。它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據說千里線上竟有二
  • 百二十六座隧道和六百八十四座橋樑。車走嶺南,透過寬敞明亮的視窗望去,到處可見峰巒疊翠,飛瀑傾瀉。峰巒之下,山嶺之間,星星村落,處處輕陰繚繞野色勻,翠竹蒼松作比鄰,儼然一幅幅渾然天成的山水畫。風景道因季節變換而各異,四月的瀟湘“油菜花海”,八月的咸寧“桂子飄香”,都可以讓你身臨其境,心曠神怡。毛澤東曾經欣喜“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那是當年他能坐飛機來往長沙、武漢的體會。而今,高鐵的開通,吃武昌魚,品“君山銀針”,就像在這家酒樓吃完飯,再輕移玉步上另一家茶樓喝茶一樣方便。  古人云:“奮翅則能凌厲玄霄,騁足則能追風躡景。”(《抱朴子.內篇序》)追風躡景形容速度極快。高鐵有點像年輕人愛吃的“串串燒”,它把沿途山水的、人文的、原生態的、現代的景點和歷史遺存,統統組合起來,串聯起來,並且以最快的速度,讓人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品嚐完這一個,緊接着又吃下一個。就說那次本人從咸寧上車後,聽到身後幾位操着東北口音的旅客正在談論遊武漢的見聞,從黃鶴樓說到歸元寺,你一句我一句,真的是沒完沒了。扭頭望去,一個個臉上滿是樂滋滋,一個個都是那麼興高采烈,因為這次出門,滿足了大家的一個心願:“上午遊覽湖北的歷史古蹟,晚上在廣東泡溫泉!”高鐵時代  有人曾經說,在諸多技術發明中,羅盤使航海事業如虎添翼,促進全球一體化;槍炮既摧毀了歐洲古堡的封建割據,也打開了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大門;印刷術使知識不再為少數人所壟斷,而真正成為全人類的財富;鐘錶則使人類的生活進入一個高節奏的客觀世界。一八三〇年,英國人斯蒂芬遜的“火箭號”火車的鳴叫,人們就意識到鐵路運輸對經濟發展所帶來的優越性;當世界進入“鐵路時代”的時候,中國人就用“火車一響,黃金萬兩”來概括了它給社會所帶來的巨大影響。  然而,斯蒂芬遜時火車與現代的火車不可同日而語,斯蒂芬遜時火車在當時能引起那麼大的變化,現在高鐵比原來的火車在速度上要快二三倍五六倍,量變必然引起質變,高鐵所帶來的諸多方面的質變無疑更讓人刮目。高鐵開通了,廣東韶關的人說,高鐵讓韶關一下融入廣州一小時生活圈;高鐵開通了,湖南省的領導說,高鐵將提升湖南、湖北和廣東三省人流、物流,使湖南真正融入泛珠三角區域經濟圈;高鐵開通了,湖北的生意人說,以前武漢到廣州坐火車要十個小時,現在三個小時就夠了,早上去下午回,真是千里武廣半日還!  享受高鐵,高鐵把人們帶入長途旅行公交化的新時代;享受高鐵,高鐵是中國新一輪經濟騰飛的助力器!(原刊於鐵道部《報林》雜誌,2010年第十一期)
  • 作者簡介  柯秉剛,《澳門報告》雜誌編輯。
  • 三種食糧凌谷  據說國內《阿凡達》3D版電影票早已預訂一空,黃牛票甚已炒到一千元一張。電影工業終於找到家庭影院暫難取代的媒體,世人為之瘋狂也是情理之中。這預示着一個三維影視時代的來臨。  朋友們極力慫恿我去領略一下三維電影的無比享受。一則忙,再則想起那種三維眼鏡就有點頭暈,遂笑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三維的,又有多少人懂得靜下來欣賞一下娑婆世界的美妙光影?”  且不說朋友被這怪話噎成甚麼樣子,倒是把自己雷倒了。人本就喜歡幻象多於真實。聽說有台灣的心臟病患者看《阿凡達》頭暈致死。為了幻覺的享受,死不足惜。真乃大無畏精神。  根據中東神秘主義的傳統說法,人需要的食糧有三種:一、經口進食的普通物質;二、陽光和空氣;三、印象。  第一種最容易理解,是生物世界為之爭鬥不休的物事,也是今天海地因震後缺少而變成煉獄的東西。國際事務專家戴爾(Gwynne Dyer)認為,全球平均溫度上升一度,糧食產量將減少一成;若上升兩度,印度糧食將減產四分之一,中國也會減產百分之卅八。他認為,糧荒會導致難民大量逃出邊境,各國政局將動盪不安;國與國之間會為爭奪河流水資源而發動戰爭……水和食糧固然非常重要,但一般人缺少這些物質還可以活上幾天甚至幾十天。  第二種是更細微的能量。實際上,它是地球上所有有機物的能量源頭。古今中外都有不少“食氣者”,而有些印度瑜伽師是只“吃”陽光的。據解釋,大氣裡充滿了各種可以長養身體的細微物質,當大腦電波進入一定的和諧狀態,人體就會打開一種類似植物光學作用的原始功能。這種能量當然是至關重要了,但人體缺少它,還可以活幾分鐘。  第三種──印象就比較鮮為人知了,通俗點可以稱為真正的“精神食糧”。印象,可以是光、聲音、觸覺、思緒、場景、影像等等,從很物質到很抽象的都可以形成“印象”。據傳統說法,只要有一瞬間缺少這些“印象”,人就會馬上死亡。  這或許就能解釋人打從出生始就無時無刻地追逐聲、色、思維,哪怕睡着了也要造出夢境來滿足“印象”的需求。或許也能解釋,人們對三維影像為何如此癡迷了。  當然,所有食糧都有正面和負面之別,我們選擇甚麼樣的食糧就會成為甚麼樣的人。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22日)作者簡介  凌谷,本名褟廣瑜,一九七六年生於廣東,一九八八年移民澳門,二〇〇〇年畢業於四川大學,獲英語語言文學學士學位。一九九七年辦如一詩社,與社員出版合集《如壹》。二〇〇七年由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個人詩集《新悅集》。曾為《澳門日報》要聞課翻譯及編輯,現供職於澳門藝術博物館。
  • 童年的柚木雪櫃殷立民  女兒說我的雪櫃不夠凍,還太小,要換一個新的。其實我已經很滿意的了,沒有必要換新的。移居澳門前的二十多年,上海家裡根本沒有雪櫃用,對現今應該感到滿足。  關於雪櫃,我有一段記憶的,澳門的雪櫃上海叫做冰箱,我小時候(上世紀三十年代)家裡有一個冰箱,大小好似三門衣櫃,稍稍矮一點,龐然大物。冰箱外殼是柚木的,頂上有馬達(電動機),內部櫃壁是白色瓷磚,擺放在廚房旁邊的儲藏室。  抗日戰爭開始,父輩的叔伯姑媽紛紛離家參與抗戰,家裡留下很少的幾個,祖父就賣了大屋,住到較小的住宅。沒有單獨放置大冰箱的地方,只得放在樓梯口的走道邊。後來覺得馬達聲吵鬧,而且耗電量大,就改為每天由冰廠送來大冰塊製冷。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種種原因冰箱就變成了阻手阻腳的廢物。收買佬將大雪櫃搬到門外,將其拆開,柚木板裡面是一層厚厚的軟木,這是大冰箱的隔熱層。收買佬能賺到錢的就是這一層軟木。這是意大利進口的,那時的大陸已經與蘇聯以外的國家沒有交往,物資匱乏,普通的軟木也變成奇貨可居。  從此以後,直到移居澳門,才又用上了稱之為雪櫃的冰箱。時代變了,科學先進了,雪櫃也現代化了,既沒有噪音,而且美觀輕巧,價格也便宜。  澳門炎熱天時間比較長,家裡沒有雪櫃是不方便的。但是有了雪櫃也應該善於使用,雪櫃裡也不必長期貯藏很多食物,既不符合飲食衛生,又浪費電力。特別是現今要多考慮環保,多考慮低碳生活。應該選用較省電的雪櫃,一般家庭也不必太大的雪櫃。節儉為美德,何必在生活用品方面過分要求完美。(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16日) 作者簡介  殷立民,男。早期任職上海外國語學院和上海外語電化教學館,一九七九年參與籌建上
  • 海畫報社,並任職攝影記者。一九八三年移居澳門,參與建立澳門電視台,並任職導演。一九八九年起任職澳門文化局,參與澳門藝術節和澳門國際音樂節事務。
  • 跟台灣人學打包袁紹珊   有次在北京的台灣朋友家中作客,仁慈的長輩讓我見識一下寶島美食的厲害,特意抽空為我煮了一碗香氣四溢的牛肉麵。我把麵條和肉吃光後,理所當然的收拾碗筷,像個乖巧的孩子。旁邊的同輩朋友卻突然大喝一聲:“啊不行!要把湯喝光!你太浪費了……” 邊走邊喝珍珠奶茶在澳門踏進西門町   我才驚覺傳說中那種吃拉麵要吃得乾乾淨淨以示尊重的日本文化,居然在台灣找到知音。回想起在澳門因為把杯麵吃光而被同儕取笑的童年,我當下便想,若有幸生於台灣,我成不了美食家也該會成為一個好食客吧。  每次和台灣人一起吃飯,我特別欣賞他們的用餐哲學──食物配搭得宜,分量剛好,即使多點了,打包回家都是大大方方、再平常不過的事。請客的長輩怕我心生奇怪,還特意向我講解這種珍惜食物的風氣是如何在台灣普及開來。席間,大家談起一個笑話,說大陸有家店號的廚師整天被老闆罵,因為客人每次都吃剩一大堆,肯定是因為菜做得不好。廚子千盼萬盼,就盼台灣人來,因為結賬時每個盤子都是光溜溜的!  在我的家鄉澳門,大部分的居民對新鮮食材有一份莫名其妙的執着──我父親常說隔夜的東西會把肚子吃壞,我媽媽則深信蒸魚的時間足以決定一頓飯的水準;宴客時更是把賭城本色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桌子都是魚蝦蟹。澳門人不是不打包,而是從小感覺粵菜是打包不了的:“這叉燒包,真的要打包嗎?這隻蝦餃,翻熱後還能吃嗎?”直到有次我問到一桌子台灣人都面有菜色,我才懂得每個地方、每個人對食物都有不一樣的追求和執着。  “今晚吃澳葡菜?”  “不中不西的。”  “台灣菜怎樣?”  “是約我去喝珍珠奶茶的意思嗎?”
  •   這就是我大部分朋友給我的反應。打包不是台灣人的專利,但台式連鎖外賣店卻把這個精神發揚光大,近年深入地改變了澳門年輕人的飲食文化,並成了台灣食物的象徵。當滿街的人都邊走邊喝着珍珠奶茶或是台式刨冰,我感覺在澳門一腳踏進了西門町。 吃光食物是尊重吃不完打包也是  那麼澳門人是否就因為台式外賣飲料而戀上台灣小吃和台灣菜?顯然是沒有,問題的根本在於,台灣菜對我們而言只是很南方的食物,不像川菜、韓國菜、印度菜、泰國菜那樣,讓人蒙着眼咬一口就可以說出血統和派系。  特別是當全球化下的各種fusion(混合)菜已到達讓人感到confusion(混亂)的地步,我更不敢武斷的為某一地的菜式下定義──“澳門燒肉”到底有多澳門?甚麼才算“很台”的台灣菜?所以每次有人問我:“小袁啊,覺得台灣菜如何?”我就只能很誠懇的回答說:“好吃啊,有南方的味道。”  甚麼是“南方的味道”?它是小蔥豆腐裡的低調精緻,是冬瓜排骨湯中的清心寡慾,是白灼大蝦中的生猛鮮活,是海味乾貨中的深邃馥郁;它包含着鹽酥雞、三杯雞、滷肉飯的惹味,還有台灣人常常掛在嘴邊的“Q度”。換言之,就是對飲食的節制和對食材的尊重──把食物吃光是一種尊重,吃不完打包也是一種。  話說回來,雖然我是個“貪新鮮”的南方人,但剛巧我的味蕾很不發達,加上身邊又有一些頭腦轉得極快又會做菜的朋友,即使是隔了多天的食物也隨時可以讓我吃得淚流滿面。比如我最愛吃的烤鴨,打包回家後味道當然有差別,可是男友把鼎泰豐的餡餅烤一烤,夾上滿滿的小王府果木烤鴨片,再加幾滴意大利陳年黑醋──伴着那油油的香氣,這些剩菜多少次華麗轉身,成了我在清晨往機場路上一直捨不得吃的精緻早餐。而那味道呢,早已讓我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原刊於台灣《聯合報》繽紛版,2010年10月8日)
  • 過氣貴族與法國土司袁紹珊  我對法國土司的迷戀不是始自法國,而是在我長年居住的、茶餐廳遍地開花的港澳地區。傳統的港式茶餐廳,門口會放着一盤一盤的菠蘿包和蛋撻作招徠,店裡只有幾個座位,賣的不外乎是咖啡、奶茶和簡單的麵食,但卻是街坊鄰里吃早餐、喝下午茶、看報紙、談天說地的好地方,也是中西飲食文化的試驗場──像奶茶加上咖啡就成了“鴛鴦”,還有我最愛的法國土司(港稱法蘭西多士)。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每個周末都被叫到表妹家幫忙課業,姨丈要犒賞我們,就掏錢讓我帶着表妹上茶餐廳喝下午茶。我表妹每次都叫一份雞蛋三明治,我卻風雨不改的點一份法國土司。我常常一邊喝着我的奶茶,一邊向她講解英國貴族和平民在放奶、糖、茶的不同順序上如何顯出身份差異,或提醒她英國淑女喝奶茶時杯碟和勺子的正確擺放位置。後來表妹終於埋怨,說我這種派頭害她看起來像個跟班,漸漸也令我下定決心不要在朋友面前吃法國土司了。根本不是貴族甜點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法國土司的作法很簡單,不過是把兩片白麵包沾上蛋汁和牛奶,煎成金黃色,中間塗上花生醬,吃的時候加上討喜的牛油和楓糖漿而已。就像揚州沒有揚州炒飯一樣,法國土司是託名附會,卻讓人想起愛吃甜品的法國末代皇后瑪莉.安東尼。如果它是叫美國土司,大家可能只會想到高卡路里、膽固醇和肥胖症吧。但法國土司對我而言不止是好吃和充滿想像力,它必須用刀叉進食的特點,讓我在一眾徒手撕咬着豬扒包的街坊面前顯得高人一等。想必旁人看來,我不過是瑪莉皇后上身而已。  小時候一直以為法國土司是貴族玩意,聽說西方人愛用它做早餐,也喜歡在蛋汁中加入橙汁、肉桂等,沾醬還用上巧克力醬或果醬。心裡不禁想,老外的命真好,清晨起來吃這個,腦子應該都油得轉不了吧?畢竟許多把賺錢視為人生目標的人只會把法國土司當作下午茶,它的甜是繁重腦力工作的潤滑劑。後來我才知道,法國土司根本就不是甚麼貴族甜點,一切的甜膩只是為了要掩蓋快過期的麵包的不新鮮。縱然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但不管如何,法國土司成了我鑽研西式餐桌禮儀的啟蒙老師。
  • 兩口法式可麗餅的價格是港式法國土司的八倍  長大後到遍地流着奶與蜜的加拿大求學,時間都拿去啃大部頭的英文書,把心一橫當窮學生反而更樂得自在,當貴族的白日夢也就很少做了。後來到被喻為北美洲最具古代歐洲氣息的魁北克城遊玩時,才發覺原來這些法語區的老外比我還念念不忘繁華舊夢。天賜的舊城環境、絡繹不絕的觀光客,讓古歐洲貴族的cosplay風由另類興趣變成正當職業。賣盔甲寶劍的、賣緊身束胸衣的、趕南瓜馬車的,拼湊出一個熱鬧的十七世紀。  我那天在魁北克舊城中心一間叫Au Petit Coin Breton的仿中世紀餐廳吃了晚飯。一個個身穿歐洲黑白色仕女服的侍應穿插往來,招呼着一批批等待着要過把貴族癮的旅客。我不敢催菜,覺得中世紀的貴族不會像我那樣匆忙,更不會只喝白開水那麼寒酸。等了一個小時終於送來了一塊皮薄如紙的可麗餅,日落黃昏下乍看還有點像法國土司,不同的是裡面包裹着的不是花生醬而是培根,我澆下楓糖漿兩口就吃光了。當我曉得這兩口法式可麗餅的價格是港式法國土司的八倍時,才發覺親身實踐貴族夢,代價可真不低。  話說回來,當有機、低糖食品在歐美和亞洲大行其道時,法國土司在港澳便淪為觀光客的玩物,這個生錯時代的貴族就只能越來越孤芳自賞了。現在的港式茶餐廳也變得幾乎無所不能,廣東小炒、德國鹹豬手、非洲雞、日式三文魚子炒飯等應有盡有,法國土司也就不再顯得那麼異國風情。但它還是有它的價值──生活平庸時,點一客熱乎乎的法國土司,它就是想像力的載體;當我坐在茶餐廳的角落,它靜靜流着晶瑩剔透的淚,彷彿我就是全世界最懂它的那個人。 (原刊於台灣《聯合報》繽紛版,2010年12月15日)作者簡介  袁紹珊,畢業於北京大學及多倫多大學。曾獲澳門文學獎,作品散見於中、港、台、澳,著有個人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及《Wonderland》,為香港媒體及台灣報章專欄作者。
  • 史特杭峰區仲桃  關於一座雪山跟另一座雪山的分別,無論如何我是無法說得清楚的。本來這並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但不知從哪時開始,我對於自己這種“能耐”開始引以為傲。只是若深究起來,這種驕傲其實跟雪山沒有必然關係。  史特杭峰(原來它的官方譯名是雪朗峰,但不管了)並不是瑞士最高的山峰,景致亦不算最出色,所以它沒有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反而在它四周的艾格峰(Eiger)、僧侶峰(Monch)及少女峰(Jungfrau)才是世界遺產。身處這樣的一個環境中,假如你是史特杭峰的話,可以怎麼樣呢?史特杭峰本身當然不可以怎麼樣,幸好有人明白到它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些人也知道要清楚欣賞艾格峰、僧侶峰及少女峰的最重要法則是要保持一定的距離。除此以外,還要有一定的高度。史特杭峰正好符合了以上兩個條件,它跟那三個著名的山峰有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而且亦達到約海拔三千米的高度。它比起最高的少女峰(四千一百五十八米)是略嫌不足,但以仰望的姿態來看面前的三座雪山的話實在足夠有餘,而且亦不用太勞累。就這樣史特杭峰便有它的位置了。  少女峰附近也有火車到達,那邊當然十分熱鬧。只是從少女峰的山坳(Jung Fraujoch)看到的風景反而被限制着。山坳位於少女峰跟僧侶峰中間的位置,只可以看到兩座雪山的其中一面。艾格峰更完全被僧侶峰遮擋着,在視線以外。如此說來要一覽三座名山的全貌實在非登上史特杭峰不可。  我在史特杭峰那唯一的旋轉餐廳裡,一面看着那三座雪山,一面吃着接近二十瑞士法郎的占士邦意大利麵條,隱約悟出一種道理來。那客意大利麵條雖然冠上占士邦的名字,但說到底跟我在家裡做的分別不大。為甚麼可以這樣呢?因為我們到史特杭峰去根本是和意大利麵條無關的。餐廳完全明白這個道理亦佔盡便宜。至於我,雖然仍未清楚自己為甚麼會為不懂辨認雪山而感到驕傲,但相信答案可以在史特杭峰中找到。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4日)
  • 馬特洪峰區仲桃  印提拉卡是這樣的一個小鎮,打從你踏足史特杭峰那刻開始,小鎮便變得不實在。直到你由雪山回來,它已變得接近透明。假如你不在這個時候趕快執拾行李登上火車離開的話,它準會在你面前和腳下消失。至於到了那種時候,你會變成怎麼樣呢?我實在說不上來,因為我一早已登上往策馬特(Zermatt)的火車去。  策馬特是一個更小的城鎮,或者應該說是一個村莊更為恰當。全村只有五千多人。它的海拔有一千六百多米,跟雪山更為接近。也許在著名的馬特洪峰(Matterhorn)身邊的小鎮合該海拔亦達到相當的高度。印提拉卡的海拔只有五百七十米,絕對不能勝任。說到底馬特洪峰的海拔也有四千四百七十八米。然而,若追究起來,馬特洪峰並不是最高的山峰,但它的名氣無論在瑞士或是國外都是最大的。究竟為甚麼呢?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一個自己的說法。  史特杭峰、少女峰等同樣都是雪山,但它們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怎麼說呢?好像只有馬特洪峰才吻合我們理想中的雪山模樣。要知道馬特洪峰的模樣並不困難。首先想像一個等腰三角形,然後把兩腰的線條稍作扭曲,便可以了。它的模樣活像小時候畫的那些山,絕對不像在瑞士一直看到的那些面目模糊的雪山。瑞士最值得驕傲的是連綿不斷的雪山,但問題亦出在這裡。那些雪山通常都是以互相纏繞、複雜的姿態出現的。不是我在尋找藉口,這個亦是其中一個令人不能把一座雪山跟另一座雪山分辨出來的原因。馬特洪峰除了它那返璞歸真的外形外,更重要的是它身邊沒有高度相若的山峰。結果它便以這樣獨樹一幟的姿態屹立在策馬特那裡。  馬特洪峰是唯一一座我可以辨認出來的瑞士山峰。我亦特別喜歡它。我愛它的絕不含糊。山頂、山腰、山腳全都一目了然,童叟無欺。這種山峰是所有愛爬山的人的夢想。我並不認為馬特洪峰特別仁慈,事實上葬身在那座雪山的爬山人士實在不少。只是爬着這種山峰,你會清楚知道自己已走到哪裡,絕對不會有被欺騙的感覺。(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11日)
  • 天地初開區仲桃  在雪山上走的滋味很奇怪,有一種地老天荒,走回天地初開的味道。只是並不是一開始便是天地初開,老實說,要走回去亦真的不容易。到底要走多久才可以感受到天地初開的味道呢?大概誰也說不準。  那天我在瑞士貢拿格特峰的火車站等火車,有點不耐煩,於是跟着別人往雪山的方向走。走在前面的人大概是訓練有素的,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煙霞,面前的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看着觀光台及火車站還沒有消失在視線範圍以內,於是大着膽子往外面走去,看看可以走得多遠。  一路上甚麼也沒有,只有岩石。由於甚麼也沒有的關係,所以石頭也變得有趣味起來。有些岩石是紅色的,是不是鐵質較重呢?還有一些是啡黃色的,大概含銅量較高罷。我對地質學的事情一竅不通,沿途盡是胡亂猜想卻也愈走愈遠。本來以為是一式一樣的山峰竟然記錄着不同的故事來。最先看到的是十字架圖案。在一幅較平坦的岩石上畫着一個粗糙的十字架,四周還用心的繪畫了簡陋的圖案。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突然變得莊嚴起來。那塊大石剛好是紅色的,一切都更覺理所當然、神聖不可侵犯。 繪畫圖案用的並不是甚麼顏料,想來是就地取材,用帶有顏色的石子把一座天然的“教堂”勾畫了出來。我沒有甚麼宗教信仰,但看着十字架彷彿有點心安,說到底,單靠人類的力量實在難以面對眼前一望無際的雪山。  離開“教堂”後不知過了多久才再次看到人類遺留下來的痕跡。那種物事不知道有沒有專有的名稱。我在蒙古曾看過。在有關西藏的紀錄片中亦見過它們。那是用石塊堆砌而成的小塔或者是小山,配以一些布碎作點綴。究竟它有甚麼用途呢?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清楚。只覺得雖然形式跟“教堂”很不一樣,充滿原始的味道,但它們的意義卻有點相似,它們的存在總教人安心。最少彷彿在說“有人曾到過這裡來,別怕”。  由石塊堆往前走,甚麼也再沒看到了。心裡高懸着的一塊石頭突然掉了下來,跟山石緊緊粘在一起,直到天地初開。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2月1日)
  • 作者簡介  區仲桃,女。雖然同時擁有澳門及香港身份證,卻長期陷入身份危機當中。  曾在澳門大學教書,現任教於香港教育學院。仍然願意相信透過寫作和旅行可以尋找到(或保存)自我。
  • 超錯寂然   小明沉迷玩樂,成績欠佳。某次測驗時,他沒有認真溫習,卻用心製作了“貓紙”,以為可以在測驗中大派用場,可惜他的技術太差,還未把一題抄完,已被老師發現。事後,小明向老師求情,聲稱自己尚未開始作弊,請老師給他一次機會。老師沒有理會他的解釋,堅持依校規處罰。這天之後,小明終其一生都討厭這名老師,他絕對不會覺得老師的公事公辦是為他着想,卻一口咬定老師是壞人,老師是在針對他。  青少年時期的小明心儀一位女同學。本來兩人相處得很好,他對這位女同學寄託了很多幻想和感情,儘管一直沒有開口表白,卻已暗暗認定對方是自己的女朋友。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這位女同學跟三名他不認識的男生一起吃早餐,他不問情由就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後來更把女孩大罵一頓,罵得她哭了。這天之後,小明終其一生都討厭這女孩,他絕對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心胸狹窄,卻一口咬定女孩“水性楊花”,有負他的感情。  小明在社會工作後,因為能力有限,想法又偏激,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工種同一個職位。多年以來,他看到同事們有的升職加薪,有的另謀高就大展拳腳,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原地,既不能離開,又無法晉升。於是他就變得憤世嫉俗,他痛恨所有能升職的人,他更痛恨所有出外闖蕩,一飛沖天的舊同事,當然,他極憎恨自己的上司。這樣的想法年深日久,他老是幻想別人的成功都是來自於不正常手段,並且經常製造謠言來損人名聲。他絕對不會檢討自己辦事不力,態度惡劣的問題,卻一口咬定全世界都在妒忌他,打壓他,欺負他,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向看不順眼的人“復仇”。  人與人相處的問題,關鍵不一定在於擺事實,講道理的正常情形,陰暗面強勁的人,總有辦法令對方有理說不清。旁人以為他們的想法與行為都超錯時,他卻早已認定自己最無辜、最冤枉、最正義、最值得同情,超錯的人都喜歡怪責別人超錯,這背後反映了可悲的陰暗面,還有可憐的人生困局。小明是誰?是你認識的人嗎?是傷害過你的人嗎?抑或正是你自己的化身?(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6月9日)
  • 失去了甚麼?寂然  以下的真人真事令我明白現在的青少年失去了甚麼。  眼前這位小朋友還在唸大學,他因為文學的事與我見面,但他反覆在談的卻是他的兼職生活:老闆對他不好,同事很不濟,客人很麻煩之類。我說既然工作不開心,何不專心讀書?大學四年是寶貴的讀書時間,應該好好珍惜。沒想到他說自己要爭取工作經驗,要擴大社交網絡,要在同學面前表現自己能賺錢,一切都只為了將來畢業快點找到理想工作。  我無言以對,只知道他失去了大學生活應有的樂趣,也肯定以他的心態難以在學術上更上一層樓。大學對他來說,只是求職中轉站。  然後他開始抱怨樓價太貴。他說現在稍為像樣的單位也要三百萬元,這樣的情況將會令他們一代人都受苦。我見他說得咬牙切齒,一副深受其害的樣子,便問問他:你工作了一段時間,能儲蓄到三萬元嗎?豈料他很坦白的跟我說,他基本上是“月光族”,每個月都會把錢花光。於是我就鼓勵他先儲蓄三萬元,十萬元,三十萬元,先設定一些短期目標,令自己手邊不至於缺錢才是正經事。他對我的建議完全不感興趣,只是急於發表他的抱怨,結論是:樓價太貴令他看不到未來,他不甘心把自己一生大部分收入用於供樓。  我當然也無言以對,只是不明白一個連三萬元都沒有的人,為甚麼要抱怨三百萬元的事。我知道他已經失去了慢慢儲蓄的耐性,他現在最需要的只是休閒活動、去旅行、買電子產品,也就是用消費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儲蓄對他來說,是不切實際的事。我明白他已經失去了面對挑戰的能力,更不能指望他會像上一代的人一般為自己創造收入,多打幾份工,爭取升職加薪的機會,甚至充實自己,令自己成為最重要的資產。買樓這件事把他年輕的大志都蒙蔽了,在他的遠大前程中似乎只有兩件事,就是求職與置業,他失去了尋找多元發展的可能性,他只能跟着人家既定的劇本在演一個被壓迫者的角色。  當我們的青少年多數都擁有上述的困難和抱怨,真正恐怖的不是樓價太貴,而是年輕一代能力不高,鬥志不強,我們憑甚麼去競爭和發展呢?(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2月15日)
  • 作者簡介  寂然,本名鄒家禮,廣東新會人,澳門大學中文系畢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月黑風高》、《撫摸》、《救命》,以及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琪合集之《雙十年華》。
  • 梁雪予先生說“……”惜珍  雪老以一百〇五歲高齡遠去了!孫子生孫,五代均逢存盛世;老人皆老,百年共樂太平春。   雪老不僅是僑領,主要是教育家、書法家和詩人。他百歲時還能執筆寫字,《待旦集》題簽,出自他的手筆,時已九十九。歷史上無數睿智、機敏、富於創新精神,不少是老人。我國畫家齊白石、朱屺瞻、劉海粟、馮鋼百等,寫字寫畫至近百齡,粵劇名小生羅品超九十五歲高齡仍上舞台,在永樂戲院演《荊軻》。歌德八十多歲才完成《浮士德》;愛迪生八十歲以後仍有發明;米開朗基羅七十一歲時被任命為羅馬聖彼得教堂的建築師,此後十多年,他一直堅持設計工作;畢加索九十三歲仍以充沛的精力作畫。莫道桑榆晚,紅霞尚滿天。老人確實是個寶,人間重晚晴。  雪老學名梁龍光,字披雲,梁雪予是他移居澳門時用夫人的名字辦手續登記的。雪老兄弟四人,姊妺四人,他是老大。四兄弟中,有一位早逝,留下三兄弟,三兄弟自小都是愛國主義者。雪老崇敬孫中山先生,信仰三民主義;其弟梁靈光,早年參加中共,從事地下工作,後赴新加坡教書,抗戰後回國參加新四軍,堅持蘇北敵後鬥爭。解放戰爭時,參加淮海戰役,之後,同葉飛一起,率領第十兵團入閩。當時,雪老正在國民黨統戰區任福建省教育廳廳長。國民黨接連兵敗,情急之下,陰謀綁架雪老作為人質,以此與梁靈光的解放軍談判,後來事機不密,雪老脫離虎口,星夜出逃,離開福建,再度赴東南亞,這是雪老一生中頗富傳奇性的一幕。  雪老另一個弟弟信仰無政府主義,患精神病身故。現代史上,不少革命者為了改造中國,尋找解決國家發展的路向,如毛澤東年輕時也信仰過無政府主義。著名作家巴金,是巴枯寧、克魯泡特金的安那其主義(即無政府主義者),只是信仰,沒有行動,後來都轉變過來。  雪老認為他上半生的愛國活動中,有兩件遺憾的事,一是趕不及參加一九三三年的福建事變;二是抗戰時訪問延安遭無理阻截,不能成行。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以“一.二八”淞滬抗日譽滿中外的十九路軍將領蔡廷鍇、蔣光鼐、陳銘樞為首,把本來向着紅軍的槍口,轉向日本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同紅軍簽訂抗日反蔣協議,聯合國民黨的李濟琛、陳友仁等,在福州成立“福建人民政府”,雖然只維持了短暫時間,但震驚中外,是新民主主義革命運動中的一件大事。當時雪老較遲接到通知,趕路也來不及參加。
  •   抗戰中期,國民黨掀起三次反共高潮,僑領陳嘉庚組織“南洋華僑賑濟會”率團赴重慶、延安訪問,雪老被分派到第二批。第一批由陳嘉庚親自帶領,順利到重慶和延安完成了訪問。雪老第二批卻在西安受阻,被迫取消行程。他在西安逗留了一段時間,認識了于右任,同于老交流書法藝術心得。   雪老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到澳門,下車伊始,就籌組歸僑總會。在籌組期間,親自同當時澳葡總督談判,要求取消華僑入境澳門要交付按金,爭取華僑移居澳門的正當權益。歸僑總會成立後,鑑於會所租金、會務等開銷負擔不菲,雪老發動歸僑捐輸,買舊樓,拆建新廈。大廈建成後,歸僑總會除會址,包括禮堂、醫療所和補習班等用地,其餘分層出租或售賣,所得收益,足夠歸僑總會長期運作,創下了澳門社團以“會”養會、自力更生的先河。   七十年代初,內地因“文革”運動,電影和劇團演出都很少,居民對幾個樣板戲耳熟能詳。雪老推動一些從國內音樂學院出來的華僑歌唱藝術家,由司徒眉生贊助,在香港影劇界李化以及我的協助下,租借公教會堂,演唱中外民歌,如《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我的太陽》、《我停舟等待你》、《重返蘇里托》、《老人河》、《茶花女飲酒歌》、《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等,敢於衝破當時舞台對“帝皇將相”,“才子佳人”,“洋人古人”,“牛、鬼、蛇、神”等的禁錮,哄動一時,居民反應熱烈。  雪老學問淵博,社會閱歷豐富,同他談話,如沐春風。有一次,雪老概括中國現代史,沉重地作出“金句”,歷史是人民創造的,然而在不正常情況下,個人也會阻礙歷史的發展。他說,如果孫中山死遲十年,即一九三五年才逝世,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將得到實現,國共合作不致破裂,中共不致遭受國民黨五次圍剿,國家的統一大業有良好的開端。接着他又說,如果毛澤東早逝十年,即一九六六年,就不會有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就不會出現“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八億人口,不鬥行嗎?”這種暴力政治,使中國瀕於崩潰的邊緣。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1日)作者簡介  惜珍,本名李成俊,男。尚以筆名懷嘉、方菲、耿心發表作品。  一九二六年三月出生於澳門,原籍廣東省新會。  現任《澳門日報》董事長。主要著作有《待旦集》、《夜未央樓隨筆》、《歲月如詩》、《今日印度》及其增訂本;許多作品收入《澳門文學論集》、《澳門基本法文獻集》、《澳門日報三十年》、《澳門日報四十年》、《海天.歲月.人生》、《孰忍一水隔天涯》、《國共風雲名人錄》等。二〇〇二年榮獲澳門特區政府頒授金蓮花勳章。
  • 男人穿衣的品位梁錦生  昔日我有一種老套的想法,覺得男人出席任何社交場合,穿甚麼衣服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個人誘發出來的氣質能讓在場的人傾倒。學院時期的我,把這種氣質定義為學識和修養,後來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我不僅把氣質的定義看得過於狹窄,更把“男人”這個富有想像性的詞設想得太簡單。試想,就算好的男人是一本滿載經綸的書,坦蕩蕩地擱在大書展中的一隅,也要有一個好的封皮,好的封題標語,好的扉頁設計配合,才能吸引路過的讀者下注目禮。當由集體輕視女性變為普遍尊重女性的今日,中國男人經歷了一場由表至裡的精神質變。殊不知,在強調精神的同時,我們亦應該優先考慮男人從裡至外的穿衣品位。  穿衣是門重要學問,這是不言而喻的。依我觀察所見,不是每個男人都明白“衣比人真”(即衣服所能透露出來的信息不會撒謊,而人是會撒謊)的道理。盛宴裡,用筆挺西裝掩飾自己空洞內心的男人比比皆是。然而,我在這裡說“衣比人真”的“衣”,是指男人日常的穿衣打扮。即是說,只要你仔細留意他平時愛穿甚麼樣類型的衣服,大略就能判斷出他的階層、教養和生活風貌,最重要的是認識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從穿衣品位去瞭解一個人,聽似容易做卻難。尤其是針對男人(男人的服裝永遠沒有女人的複雜和多款式,因此,可猜度的線索自然少了許多),尤其是在任何社交場合,都可以用一身休閒服或者恤衫西褲信心滿滿打天下的今日,這或多或少令男人的服裝意識或態度陷入了一些人為的誤區,繼而讓人十分難辨。誤區之一是經常穿着恤衫牛仔褲代表休閒時尚,美其名曰體現率真個性,實際上是間接反映出不願求變的心理狀態,違背時尚。誤區之二是打扮得過於先入為主,先入為主地選擇某一兩套特定概念造型作為“潮”和“帥氣”的模板指標(例如“飛輪海頭”和“鬆身上衣窄腳褲”等),反而將“時尚”一詞曲解成“籠統”。我敢說,這個城市裡懂得穿衣之道的男人不多,肯用衣服誘發自己身上魅力的男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認為,男人穿衣的品位正正體現出這個人是否具有求變精神和進取精神;他是否願意在社交場合或者生活各層面中,展示自己的不同魅力和不同側面;他是否敢於用自身的形象去塑造一個時代風貌的標準,不是被動地盲目地迎合潮流。當服裝的內涵和穿衣者的品位價值趨向一致,當“衣服時尚”徹徹底底融入生活,而不是遠離生活時,我們便不會被“衣比人真”的道理難倒。那時候,我們甚至可以發現,男人穿衣的品位和“男人”這個富有想像性的詞,原來殊不簡單。(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12月22日)
  • 作者簡介  梁錦生,雙魚男,從校園通往社會的路上,常年有“二字頭困惑”。二十歲前一事無成,二十歲後集中火力幹兩件大事:一是認識女生,二是寫作。自交了現在的女朋友後,專心致志寫作。
  • 被城市蠶食的鄉村清水河  記得離開小鎮到廣州讀書的那個夜晚,月色朗朗,我坐着機動的小船,小船在彎彎曲曲的小河裡慢慢前行。河兩旁的竹林隨秋風而響,機船的馬達聲又像送別的哼歌,收音機正播着林子祥的《抉擇》:“幾多往事夢,幾許心惆悵,別了昔日家,萬里而去,心潮千百丈……”雖說居住的小鎮離廣州不過數十里,但那時沒有公路,沒有汽車,到省城只有從水路而行,不過幾十里路程已令我顛簸半夜。在船上,想着這次離鄉升學,畢業後亦不再回來工作,心像被鋼線扯着一陣陣的痛。那時,鄉村給我的印象正如唐朝王駕的詩“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一樣迷人。  離開鄉鎮的頭幾年,每次回去還可以看到河清竹綠,還可以聽着蛙鳴蟬唱。後來經濟發展的鄉鎮開始演變。先是修築了公路,通往珠江口的小河隨歲月而老化,多病而污穢不堪,成了鄉鎮的裝飾品。小河裡流着從某個化工廠流出來充滿銅臭鋁腥的廢水。河兩岸翠綠的竹林亦受到廢水的感染,變得老氣橫秋,不等秋風寒氣的召喚,私自脫下美麗的綠衣,裸露蒼老的身軀。以前灌滿春水魚翻蝦躍的農田,現已變成一塊塊待售之地,灰頭土臉地睡着;以前經過九曲十八彎,幾經辛苦才能到的老家,現在車上小睡半刻,隨着一聲喇叭聲就在面前。故鄉像一個經過大面積整容的少女,失去應有的童真,但又找不出一些缺點。鄉村慢慢被城市蠶食,自然的鄉村在城市化的步伐踐踏下,開始褪色,開始退卻,開始逐漸消失。  清朝十大詩人黎簡在順德陳村教書時,曾寫過一首著名的《村飲》詩:“村飲家家醵酒錢,竹枝篱外野塘邊。谷絲久倍靈常價,父老休談少壯年。細雨人歸芳草晚,東風牛藉落花眠。秧苗已長桑芽短,忙甚春分寒食天。”詩中所描寫的鄉村情景,我少年時經常看到。那時,大人們往往為捕獲幾條魚、宰一頭豬而慶祝一番。大人們在竹林下擺上一張木桌,大家蹲在木桌旁邊,把酒倒在大公雞碗上,開心暢飲。今日的鄉村,無論躺在地下的黎簡,抑或現在的我,都無法想像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不變的鄉村景象,竟然可在短短的幾十年內一下子抹去了。  公司辦公室裡有一株萬年青,種在一個白瓷花盆裡。盆上刻着宋朝王安石的《詠竹》:“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冰霜。”我時常站在這盆栽前看着王安石這首詩,想着以前鄉村風吹竹動的情景。我想以後的風動竹搖的活生生景象,亦只能在畫中尋覓。終隨松柏到冰霜的竹,凌雲高處總虛心的竹,經過無數風吹雨打老更剛的竹,亦敵不過工業的氰化物毒害,隨世而湮滅,現在只得借魂附在花盆上,附在圖畫中,附在別人的詩詞中。  “嗜土的樣子就像嗜血/那一排無可理喻的怪牙/只要一口咬定/就缺了一大塊風景。泥沙就牙縫裡瀉下/扎扎的馬達聲裡/不到一個月/把整個山坡/吃剩了瘦瘦的半條背脊。到底要嚼
  • 碎多少牧歌/你才肯罷手呢,怪牙?無論我跑得多遠/無論我跑得多快/只怕再也逃不過/來勢如坦克你的履帶/一小時幾碼的速度。誰要是敢向你索討/失蹤的蝴蝶,蜜蜂和鳥/和幾畝不能復活的春天。那一排猙獰的怪齒/就伸長頸子昂頭吼叫‘凡我到處/誰都擋不住/一整排蠢蠢欲動的樓屋/一整條不耐煩的公路/都在我背後擠我推我/催我的履帶動未來/不相干的/通通給我讓開/別阻礙嶄新世界的隊伍/你要風景嗎/還你!’一陣骨碌碌之後/弓吐出一大口泥沙。”多年前,我看余光中的《挖土機》這首詩,還說他的想像力非常驚人,虛張聲勢。但今日不敢說余光中虛張聲勢,充滿草香竹香的鄉村在挖土機吼叫下,被撕成一塊又一塊。農地被工於心計、富有商業頭腦的開發商徵用再毀壞後,建造房屋,重新種上花卉植物,再配上諸如“明月山溪”、“鄉村小榭”之類的好聽名字,又以“別墅”這一創新的高貴概念,用高得離譜的價錢把房屋銷售出去。頃刻之間,開發商日進斗金,進賬數以億計。深明生財之道的房地產大鱷,用這種先破後立的方式,先毀了鄉村、鄉鎮的自然之景,再用美麗的謊言,把仿造的鄉村小屋的別墅說成稀有之物。  我想起一個經典故事。有畫商向一富豪出售名家遺下的三幅名畫。富豪買了這三幅名畫後,立即毀掉二幅,剩下一幅以天價出售。富豪自鳴得意地說,物以稀為貴,只有毀掉二幅才顯得餘下一幅更有價值。現在我懷疑,城市化的進程,工業的污染是否那些無良的商家和政府官員合演的一場像毀壞名畫的好戲?少年時,我們可以在清澈的河裡,用雙手掬一口清水而喝。水是甘甜甘甜的,我們根本不用花一分半毫便可以喝到乾淨的水。現在這些清澈之水被工業家們污染後,他們再為我們製造乾淨的水,並把它們名為自來水、瓶裝水、蒸餾水。水一下子與陽光空氣劃清界線,成了有價格的商品。而城市化,農村土地被政府和地產商廉價收購後,又把農村的景象變成了像鑽石一般的稀有,然後政府、房地產開發商合力製造一個有水有花有草的新農村(別墅區),令買地的政府、經營的房地產商一再重演日進斗金的神話,延續經濟騰飛的傳奇。最近,雲南洱海將情人湖填平建成別墅群的事件便是最好的證明。  回到鄉村,不,現在不能稱之為鄉村,只能稱之為城市偏僻的一角,心總是在發問,為何以往自然的農村景象,一眨眼之間已煙消雲散?為何上千年自然的環境,可以幾乎在一夜之間翻了天。今日的鄉鎮、鄉村,一切已變得模糊,蛙鳴蟬唱的聲音,只會從工業產品奏出來。  昨夜,無意中翻讀清朝陳維崧之《滿江紅.江村夏詠》:野水濛濛,掩映處、煙扉三兩。羨門外、黃雲罷亞,麥場如掌。叱叱村頭驅犢返,渳渳江口叉魚往。喜田園四月不曾閒,人勞攘。嫩晴後,桑陰敞;老屋下,田歌漾。更芋區新灌,鵝群初放。婆餅焦啼秧馬活,社公雨過繅車響。笑吳儂原住五湖邊,曾呼長。”這樣詩一樣的鄉村,這樣的似曾相識的鄉村,就這樣被城市化的無情大手推下舞台,再無法爬起來。隨之而起是商家“登峰造極”的千萬傑作,稱作給你一個五星級家的商品樓。說白了,消滅鄉村是為了斂財;消滅農村貧窮是為了讓遷移城市的農村人過着更貧窮的房奴生活。一般的平民老百姓,永遠被別人的慾望擠壓下生存,並為所謂美好遠景不停地勞累奔波。 (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5月26日)
  • 穿街走巷清水河  今日的澳門,車太多,遊人太多,路太窄難行,簡直將內地發達城市“乘車難”的問題引進過來。對於無車階級的我來說,與其長時間頂着烈日在巴士站等車,長時間站在巴士上看塞車,倒不如自力更生穿街走巷步行上班,亦作為一種帶氧運動,也算是對澳門塞車的一種無聲的抗議吧。  我並不很清楚為甚麼人們把澳門稱為澳門街。或許澳門為一個彈丸之地,與鄰埠香港大都會相比,顯得狹小而逼仄;又或是老一輩的澳門人覺得澳門雖說由小漁村演變而成,但已經城市化,所以乾脆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叫作街。我記得小時候所居住珠江三角洲的小鎮,小鎮的農民亦把城鎮戶口的居民所住的地方做大街,可能澳門街的來歷和小鎮大街的叫法如出一轍。上述這些都是我自己在早晚穿街走巷時天馬行空想像出來的,算是一種痴人說夢的胡思亂想,絕無歷史根據。  當穿梭澳門小街小巷一段時間後,我發覺澳門人比較低調,以配合澳門街小澳門的稱號。雖然有些人不自量力地高唱澳門將要成為國際級的大都會,但和應者寥寥無幾。這樣高唱者不知不覺地蔫了下來,再也不敢再唱這首大都會的得勝令。現在澳門,葡國統治者走了,留下的是中西交匯文化,留下的是類似葡國首都里斯本的碎石人行道。政府的市政管理人員把碎石路範圍擴大,在市中心區人行道上鋪砌,並刻意砌上漁村風情的魚蝦蟹生動圖案,成為澳門與別不同的標誌。人們行走之時,都會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碰掉魚蝦蟹的一鱗半爪。有時,我感覺這些人行道上的魚蝦蟹,像是被颱風吹上街道,因貪玩錯過游回大海的精靈,只得潛伏在人行道上,與往來的人對望,耐心等待下一次颱風的來臨。  穿過狹窄的街巷,你或會發現澳門人有驚人親和力和包容力。來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人在這街頭巷尾相處,東南西北口音混在一起,卻能奏出和諧的樂章。他們彼此尊重、包容、包涵不歧視。香港人稱大陸移民為“阿燦”、“表叔”,澳門街絕對沒有“阿燦”、“表叔”等歧視詞語,澳門把來自五湖四海、東南西北,操着南腔北調、各種雜音整合在一起,來個澳門大合唱,統統稱作澳門人,無分彼此、無分先後。在“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一點上,澳門街則跳出其逼仄的表面,超越香港,走出漁村,步進大海;成為偉人,成為哲者,成為包容、和諧倡導者。  當我穿過提督馬路,經過義字街,繞過西洋墳場,一路看着古老的黃牆紅窗,以前雄心勃勃之心瞬時平靜,心裡湧出是許冠傑一段舊歌:“我從前是大意覺得好本事,全沒見識都不知,我然後漸會意,往昔許多不是,期望有新的開始,曾經犯過的錯誤百千次。”面對謙虛和低調的澳門街,渺小又經常犯錯的我又有甚麼可以自豪及沮喪呢?
  •   翻開澳門歷史,我們或者略知一二。葡萄牙管治澳門之始,從對外貿易開放之初,世界海上貿易的初級階段,便確立海上霸主地位。可惜鴉片戰爭後,香港依靠英國的強大軍事力量,迅速成為海上貿易的中心。而澳門的海上貿易中心地位眼巴巴地看着被香港奪走,且掠奪得硝煙不起,無聲無息。澳門從此一落千丈。後來,澳門曾經歷一段靠開鴉片煙館、開妓寨,甚至販賣人口度日的屈辱日子。我想,今天博彩業能夠在逼仄的土壤上開花結果,枝繁葉茂,可能亦因當時迫不得已的環境所賜。可能從那時開始,澳門人低下高貴的頭,將屈辱的苦水、眼淚強吞進肚裡,冷眼旁觀,最後百忍得道,成為老子莊子的後人,寵辱不驚,自我調節,笑看花開花落。這一點,澳門和日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當美國二顆原子彈斷送日本軍國主義命運之時,日本人一下子被扔到貧窮這一邊。慶幸他們馬上恢復了簡樸,在清苦中增加了忍耐之力,在清苦中萌生奮發之心,抱着臥薪嘗膽尚智勤學之心,令日本迅速崛起,再一次雄霸天下。不過這一次不是軍國強大,而是經濟的強大,但日本人沒有像一些暴發戶那樣財大氣粗。同樣,澳門人亦在屈辱的年代忍辱偷生,在痛苦中勤儉持家,在痛苦中學會修德。在後來的日子裡,哪怕遇上澳門成為避難埠,避難人在澳門過着“酒簾樓外喧車馬”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生活,澳門本地人依然故我,隔岸觀火,默默地耕耘,默默地生活。澳門人很好地保持中國的優良傳統,秉承中國的傳統品德,不卑不亢。今時今日,中國剛剛崛起,中國人只可說是剛剛爬起來,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暴發戶,在出國旅遊時已到處叫囂“老子甚麼都沒有,有的是錢”的時候,澳門人還是一如過往地淡靜,一如過往地平靜生活。  長江依舊檻外看。車水馬龍的馬路,熙熙攘攘的市面,金碧輝煌的賭場,霓虹燈下的活色生香,澳門好客地把這些讓給遊客,依舊平靜地生活。面對突如其來的繁華,澳門人依然抱守着那種謙遜勤儉勤奮的生活態度,不投機,不冒險,殷勤地謙恭地站在賭場、酒店的一角,為各地客人提供服務。閒暇之時,年紀稍大的澳門人會躲在街角巷尾的茶餐廳內,要一杯濃淡適中的咖啡或奶茶,要一個菠蘿油,靜靜地看車來車往;年輕的澳門人,工作之後,夜未央之時,躲進大街小巷的小餐廳,圍在一起,喝一兩杯啤酒,搖幾下大話骰,吹吹牛吹吹風,搖散一天的勞累,吹去工作的苦悶、壓力。  澳門今日已是經濟騰飛的代名詞,澳門這個東方拉斯維加斯的賭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我們回大陸,過鄰埠香港,人們的眼光亦完全捨去以前鄙視、鄙夷的眼光,但澳門人卻顯得異常冷靜,淡淡一笑:還不是一樣。  穿街走巷,走着走着,你會去掉浮躁,得來平靜。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初時對世上甚麼都不滿,但在生活當中,又慢慢品嚐到不滿之中的無奈,不滿之中的自足,不滿之中的平靜。人可能就是這樣,一邊高喊無法生活,一邊卻又能在嘻笑怒罵中享受生活。人可能從知足開始,到不知足的迷惑,到最後又回到知足的醒悟。人的開始又像是先過着穿街走巷步行的樸素日子,再跨進駕車駛入熙熙攘攘的繁華鬧市的日子,最後又重回穿街走巷的寫意。這是我在穿街走巷中學會人生的一些哲理。 (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8月18日)
  • 作者簡介  清水河,本名羅衛強,任職於澳門博彩企業。  曾獲獎作品:散文〈黃昏的青洲河〉獲二〇〇五年度由中國作家雜誌社、中國女友雜誌社聯合舉辦的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該文收錄於《心海流沙》一書中;散文〈盧園的聯想〉獲二〇〇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短篇小說〈今夜下了一場暴雨〉獲二〇〇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秀獎;散文〈舊地重髹〉獲二〇〇九年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
  • 愛的梅花樁陸奧雷  年紀差不多的男女從中學開始戀愛,轉眼間都快三十歲了,反正就是年紀大了點而已。兩個人的心態最初絕對的年輕,想幹甚麼便幹甚麼,可以一起玩,也可以各自玩。這種兩性相處的關係是有的,當然不是那麼多人能接受。反正事情突然不一樣了,在他們年近三十歲時好像突然成熟起來,兩個都在想人生大事了。以前不會想事業前途、發展機會,現在男人想了,他想拼出點成績好讓自己今生無悔。我幾乎笑出來,雖然更可悲的是我連讓自己今生無悔的想法也沒有,證明我跟那個男人至少在這點上完全活在兩個世界,我們都在走不同的路、過不同的人生。  至於他的女人,以前比較獨立進取,工作上也比較順利。可就在她差不多三十歲時,突然不想那麼用功了,她想結婚生孩子。她說她勤奮夠了,想要男人來養她。我說有多少個男人能夠養得起你,要得到你這種女人太困難了,特別當你不再是工作狂,整天想找個男人與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還真沒有幾個人能受得了。其實我想說,我也是比較能夠待在女人身邊的,可是怎樣看我也是個窮人,而且對美麗的女人來說,也未免活得太寒酸了。  這兩個人結果還是沒法一起談到婚姻大事上去,最後分手各走各路。只是男人想要的事業、女人想要的婚姻,轉眼他們便都得到了。  男人後來找了個比他小七年的女孩,挺不錯的小女生,這樣他有足夠的時間繼續在工作上拼搏了。女的也找了個比她大五年的商人,幾個月後就結婚當人妻了。  感情的套路就像玩詠春的梅花樁,任你過程再怎樣花巧,攻防和推擋一般都只有三幾個方式,規律基本都定下來,而且始終離不開那幾道條條框框。何況如果走出去,大抵你也不能說自己在玩梅花樁了。所以,我們還是早早過點正常的人生吧。(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3月20日)
  • 淋雨的資格陸奧雷  淋雨永遠是年輕人的專利,人越大越難有這種任性的興致或機會。並不是我們開始越來越注意健康,你看不少成年人還不是經常要面對患上淋雨生病的恐懼嗎?他們抽煙喝酒,而且為了賭博、事業和交際應酬常常熬夜。他們只是沒辦法給自己一個跑到街上、平白無故地淋一場雨的理由。我們甚至已經一早遺忘了初戀和失戀的感覺,還用甚麼雨來掩飾自己臉上的淚水?統統變成不哭死神了。總有一些人會這樣的,活到一定年紀,活到那個程度,生活與生存之間的界線變得非常模糊,該做與不該做都好像身不由己。  今天城中迎來暴雨,你突然想去淋一場雨。你站在簷下思量了一下,正要踏進雨中,卻又想起家中的妻兒需要照顧,要是淋雨生病的話,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你又想起自己身處公司附近,被那些自以為成熟穩重的同事看到的話,圈子裡面將會產生很多不必要的閒言閒語。你還生怕這樣會影響公司和家族形象,你覺得好像只要有人感到一種行為是不正常的時候,你做了,就是犯罪,而且你所犯的是非常嚴重的罪行,後果不堪設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好重要?重要到好像只要一個動作便足以影響世界?  我們為了一個很純真而單純的行為,為了一個根 本沒有惡意的動機,會說出一些可笑的謊言,為的只是去完成自己一個天真的想法。  你淋着雨在路上跑,遇到熟人會說自己沒有傘子,得趕回家看生病的孩子;你會說自己忘了關煤氣忘了收衣服。你會盡可能說一些別人可以接受的、別人認為正常的話,讓大家同意你淋雨是無可奈何是理所當然的。你就是不願意告訴大家,你只是純粹想淋雨。  當然,如果你說自己失戀了,也許還有幾個人會同情你的。只是那樣還需要多幾分演技,而且還得看你有沒有失戀的資格。而我,已經結婚了。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24日) 作者簡介  陸奧雷,本名梅仲明,一九八一年出生,專欄作者,以筆名喬捷發表小說;曾獲澳門文
  • 學獎詩歌、小說及散文類獎項。
  • 食店陳情書彭海鈴  敬啟者:  敝店於濠江開業數十載,出品味美,價格相宜,承蒙街坊厚愛,多年光顧,風雨不改,友情深摯,無盡感激。小城地狹,惟美食不盡,究因別無良法,蓋以耐性用心為之可矣,自能名滿此間。  不意鄰埠電視台聞風而至,採訪推介,本為樂事一樁,鏡湖美食,幸亦有欣賞之士矣。三色台收視向於香江稱冠,阿蘇女士亦甚多捧場客,節目甫播放,覓食遊客盈門。  復活節假期伊始,大批旅客湧至,市道暢旺,本地同行,無論所售何物,盡皆沽罄。敝店門前,亦群集大批食客,多者數十,寡者亦十數,街道狹窄,對街坊造成之不便,謹此致歉。  敝店經營作風穩健,手工作業,必得慢工出細貨;再者食品製作,亦需時間耐性;為保出品優良,絕不大量製造,售完即止。不若鄰埠商人之經營理念,牛雜魚蛋檔口亦欲將之上市,方顯成功。敝店只求生意平穩,造福街坊即可。  歷經數天復活節假期,已覺“雙手難敵眾口”,敝店製作供不應求,多番趕工,忙得團轉。熟客光臨,乍見門前人頭湧湧,盡皆掉頭而去,得失多年主顧,亦非得已,尚望海量,多加包涵。  敝店同人實已精疲力竭,心力交瘁,自今天起,歇業半月,休養生息,期能於日後再招呼街坊好友。又,往後旅客眾多之假期,敝店亦會停業,非不為也,力不逮也。不便之處,尚祈宥恕。  此致街坊主顧及跨海食客 XX食店謹啟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12日)
  • 汽水彭海鈴  年輕人誰不愛喝汽水?那是彼等之瓊漿玉液,完了一節體育課,汗流浹背,忙不迭跑到小賣部去,一邊喘氣一邊掏出錢來。冰凍的汽水,在那一刻真已是全世界了,大口大口喝下去,乃人生一大享受。  汽水這西洋玩意,是由英國化學家普里斯多利於十八世紀後期發明的,他用高壓把二氧化碳打進水中,製成最原始的汽水。十九世紀初,德國藥劑師屈魯夫再添加有機酸、香味和糖於其中,配製成現在飲用的汽水。所以早期的汽水,是放在藥房裡出售的。  汽水於十九世紀中葉來到中國,這甜甜的水倒也吸引國人,徐珂《清稗類鈔》中有云:“荷蘭水,即汽水,以炭酸氣及酒石酸或枸櫞酸加糖及他種果汁製成者,如檸檬水之類皆是。吾國初稱西洋貨品多曰荷蘭,故沿稱荷蘭水,實非荷蘭人所創,亦非產於荷蘭也。今國人能自製之,且有設肆專售以供過客之取飲者,入夏而有,初秋猶然。”  汽水、荷蘭水、梳打水,說的都是這洋貨,之所以叫做“荷蘭水”,據稱是因為第一批載送來中國的汽水,是由一艘荷蘭貨船運輸的,經香港到廣州,人稱此貨輪運載的是“荷蘭水”。及後國人設廠自行製造,可見市場需求之殷切。澳門也曾有傲視亞洲的汽水廠,惟結業多時,原址已建成豪宅,呎價近四千,賣磚頭好過賣汽水多多聲矣!  報載:多喝汽水會使人較易衰老,噢!也不必擔心了,不喝也不見得會不老。我輩中人,最想知的是吃甚麼才不會老?!(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5月3日)
  • 生命教育彭海鈴  台資高科技公司於國內廠房的員工接二連三跳樓自殺,原因眾說紛紜,引得社會沸騰。  這公司倒也讓人匪夷所思,生產的是高端科技,然而應對的方法卻夠“傳統”的了:在員工“第七跳”之後,請來五台山的高僧到廠裡舉辦法會,但剛完成法會前的灑淨結界儀式,當日即再有員工墮樓。到“第十一跳”發生,大老闆趕來廠作公開致歉,但卻於事無補,他前腳剛走,即晚又有員工選擇以跳樓方式回應彼之鞠躬道歉。  一個人最終走上絕路,內裡原因自是外人難以理解,才二十來歲,來城市打工也沒多少日子,這樣子一跳,甚麼也沒了,總是教人不安和惋惜。  有說公司管理嚴苛、工作單調刻板,讓年青的員工難以適應。輕生的原因不會是單一的,若是難以適應或可考慮離職,犯不着把生命也賠上去,多不划算!來打工而已,“賣力不賣命,賣藝不賣身”,那條命是自己的,萬萬不能送給老闆,生命無價,他還真買不起。  說到底,個人對於生命的價值觀看法如何,才是最關鍵之處。現代社會對於物質追求較為推動──不敢說鼓吹,但對生命的態度這等較深層次的認知和思考,卻少有提及。這其實也不是甚麼大道理,生活中隨處可見例子,只是沒好好注意和學習而已。  早在千多年前已有教誨:“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有何不如意之事,學李白那樣,第二天去扒扒艇,即能解憂,何苦跳樓來哉?(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5月31日)作者簡介  彭海鈴,澳門出生。喜以社會時事為題,數百字盡現人間百態。已出版作品有:《牽蘿補屋》、《道理還是自己的對》、《次等聰明》、《已涼天氣》、《食相──澳門飲食文化漫談》、《盧廉若公園與盧氏家族》(合著)、《汪兆鏞與近代粵澳文化》等等。
  • 又到教師節程祥徽  又到九月十日教師節,不禁想起一段有關教師節的舊聞。  去年今日,南京大學一位教授轉來《長江日報》的報道,說是教育部在教師節那天公佈了一百位名師,其中書記、校長等佔了九十名,真正在教學一線上的教師只有十位。這我才覺得教師節還真有點意思,聯想到許多類似的現象,例如出生入死的勇士們沒有得到應有的軍銜,唱了幾首歌卻當上了將軍;百貨公司優秀售貨員的評選也有經理、書記在那裡搶奪;標記功績的勳章也沒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頒授給同一人。  一時興起,接二連三寫了好幾首打油。第一首:  教授榮銜世所尊,  書生為此苦終身。  名師今日登金榜,  榜上多非授業人。  這首詩寄給報紙朋友,申明不一定刊出,想不到九月十九號那天卻登出來了,還引來幾首和詩。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正好新學年開始,我以教師節當做“中國文化”課的開場白,先講了大陸教師節和台灣教師節的由來。講台灣教師節自然講到孔子,講孔子自然會講他的教育思想,講教育思想自然是尊師重道那一套。我唸了我的另一首打油的前三句:“作家無作品,教授不教人。徒有虛名在,……”,說:“一首詩往往只有一個句子或一個字可取,叫做詩句或詩眼。人們記得的是這一句或這一字,‘春風又綠江南岸’,人們記得的只這一句,前後句是甚麼?不記得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人們也只記得詩中的‘綠’字,因為形容詞當動詞,既有色彩,又有動感。我這三句都不是詩,只是敘述了一件事情,說明了一種現象,你們給補上一句詩的語言吧。”我的提議得到學生們回應,課堂氣氛活躍。回答最快的一位學生用了一句廣東俗語:“生人霸死地”。我覺得開始入意境之門了,孺子可教也;但沒有考慮韻腳的和諧,合轍押韻應當是寫舊詩的基本要求。我於是拿出我的“謎底”:“無花也是春”。同學們又討論了一番。  我以為名師應當頒授給教學第一線的教師們,沒有教師上榜的“名師榜”等於沒有花朵的春天。書記校長們沒有必要跟教師爭奪這份榮譽,破壞春天的氣息。名師靠教師自己的努力奮鬥,也靠書記校長們的扶植配合。名師榜上也記錄了書記校長們的貢獻。須知,可憐的教授們除了爭取得到“名師”的榮銜,還能得到甚麼?台灣一位官僚當市長當得厭倦了,宣佈退
  • 休後當全職丈夫,並在大學當個教授。“當個教授”,說來何其輕鬆!君不見教育戰線上的教師奮鬥終身也未必能拿到教授頭銜。當官的為甚麼如此輕佻地看待教授職業呢?如果有一位教授說退休後去當個市長,人們一定認為這是瘋子的語言!漢語詞彙特別豐富,不同職業、不同職位的工作者大可從漢語詞庫中找到表彰的詞語,有位同事提出一個好提議,想當“名師”的書記校長們有個好詞等待他們:“教官”。聯想到其他,能夠替代“唱歌將軍”的名詞也不少,例如功勳藝術家、人民藝術家,何必要在將軍的行列中擠來擠去呢!(原刊於《九鼎》雜誌,2010年9月總第35期)
  • 詩把我和家望捆綁在一起程祥徽  家望是我三日不見便翹首以待的年輕朋友。我們之間在年齡上屬於兩代人,但卻沒有“代溝”,更心似同輩,情如手足。維繫這種“忘年交”的,除人品、性格因素之外,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我們在詩詞識見、審美趣味方面的相通。多年來,我十分關注家望的記者文字和詩詞創作,還一再催促他出版詩集;想不到引火焚身,他真的出版詩集,卻要我為它作序。我寫過的序文不下數十種,偏偏遲遲不敢為家望下筆,因為他寫給我的詩序〈無詩詞 不快樂〉實在太好,直有“崔顥題詩在上頭”的困惑。  我所認識的家望,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溫柔敦厚,滄桑清雄,引人聯想。他是一個見多識廣的所謂“京油子”(不含貶義),熟悉北京的地域特色和風土人情。他的《老北京的吃喝》一書,既有系統全面的概述,也有具體的描述和作者的見聞。它不是研究型的專著,也不是資料性的集錄,而是閱讀性很強的通俗讀物。記者生涯使得家望天南海北到過很多地方,不斷擴大視野,豐富閱歷,多見世面,廣開視聽,感性和理性的認識得到不斷的遞增,資訊儲存和材料積累也越來越豐富。家望能以記者特有的敏銳入文、入詩,且表現出國學(主要是自學得來)基礎較為扎實的一面。家望發表在我主編的澳門《九鼎》月刊的“北望奧運”、“甲子稗談”、“鼎邊絮語”等專欄文章以及他的詩詞作品,讓人耳目一新,不少讀者以為他是一位思想開明的老學究呢,其實家望還不滿四十歲。誠如孔老夫子所云:“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我和家望,興之所至,唱和頗多;許多時不揣粗俗,以詩代言,打油傳意,表達一種放浪不羈的詩人性格。他為了支持我的工作,在寫完九篇“北望奧運”、十二篇 “甲子稗談”後開闢一個新欄目“鼎邊絮語”,我呈詩表示感謝,曰:“奧運鴻文著九篇,稗談轉瞬又周年。宋明筆法說今古,絮語滔滔到鼎邊。”他即時“步原韻奉九鼎老人”:“習文侍坐學謀篇,煮鼎拾柴歷數年。食精膾細夫子訓,淺嘗瓊液到唇邊。”詩詞成為我與家望聯繫情感、溝通心靈的紐帶。一次家望寄來“歪題‘世界’名畫”:“智慧人間何處收,番邦女子畫中羞。千般名作皆油彩,世界莫非僅一洲。”顯然這是一首為水墨畫抱打不平的諷刺詩;我這邊呼應:“水墨山川不入流,歷朝仕女盡憂愁。羅浮宮裡畫千幅,天下名家都姓油。”特別有趣的是,今年春節,北京取消了燃放爆竹的禁令,家望來信說:今天窗外爆竹連天,已非魯迅先生的魯鎮上的“幾聲鈍響”。所以寫了兩首小玩意兒,呈您除夕一樂!詩曰:“怒火填胸恨不休,人間憤懣鎖心頭。光明剎那彌珍貴,暗夜撕開競自由。”我剛好從大街上觀看鞭炮燃放回家,乘興給他回信:“劈里啪啦難罷休,粉身碎骨不回頭。驚天動地泣神鬼,無掛無牽得自由。” 同年元宵節,家望來信說:今年元宵,北京白雪紛飛,真應了“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的民諺。放完鞭炮上樓,想起了歐陽修的《生查子》,得了一首小詩呈上,願老爺子上元一笑:“月掩清輝雪滿肩,花燈顧影亦應憐。柳梢非是無情物,擺動寒風久問天。”我也是從觀看元宵綵車巡遊現場回到家中,回信曰:珠海元宵花車巡遊,展示政府成就,直可憐街
  • 心花草被皮鞋們踐踏,我多次疾呼,眾人照踩不誤,國人的環保意識怎麼如此之差,令人嗟嘆!詩曰:“前擠後擁兒上肩,綵車遊覽惹人憐。街心躺倒花無數,政績工程敢問天。”家望又覆一首:“道德從來難比肩,人間豈止是花憐。疾呼夫子上元夜,仰肋撫膺徒歎天。”這簡直是在用詩的形式閒扯家常。甚至北京二鍋頭,也成為我們爺倆“貧嘴”的話題。家望不煙不酒,對酒後駕車遭罰款自然幸災樂禍,來信說:“白酒喝不盡,瓊漿順口流。醒來交罰款,全賴二鍋頭。”我是在酒缸裡浸泡過的西北漢子,自然不服,回敬他一首,曰:“瓊漿千萬種,款款盡風流。問我真名姓,二鍋不上頭。”  這回,不煙不酒的家望要出版詩集了。這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我為這部詩集題寫了一副對聯,把詩集的名稱嵌了進去,曰:“茶伴一窗月/情留四季詩”,即“茶月詩情”是也。家望本不想出詩集,理由是自己並非專業詩人。是的,“記者”才是他的本行。我是把家望看作“記者詩人”和“詩人記者”的,因此他的詩具有雙重身份:“記者型詩詞”和“文學型詩詞”。這兩種類型的詩詞相互照應、相輔相成、相得益彰,逐步形成只屬於家望的風格,鍛造了一塊天衣無縫的“合金”。  “記者詩人”與“詩人記者”的身份訓練了家望的觀察、感受和想像的能力。觀察是詩人必須掌握的最基本的能力。它是搜集創作材料的重要途徑,它提高詩人的寫作素養,激發寫作動機和靈感。所以魯迅在〈給董永舒〉的信中說:“此後如要創作,第一須觀察。”作為“記者詩人”的家望,具有“蝸牛般的眼觀四方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覺,田鼠般的耳朵”(魯樞元《創作心理研究》)。《茶月詩情》展示出來的對事物的觀察,可謂五光十色,目不暇給:柳絮、春分晨雨、懷北古長城、瘦西湖、黃山迎客松、怒江、石林、阿詩瑪、武夷山的一線天、威尼斯、德國的豬肘餐、日內瓦跛腳椅、古羅馬集市廢墟、梵蒂岡、大連港灣、奧林匹克公園、婺源月亮灣、茨坪、揚州八怪紀念館、灕江、莫高窟、西山大覺寺、艾思奇故居、紹興老街、奉化蔣氏故居、普陀山普濟禪寺、雷峰塔、閩鄉土地廟、客家土樓、圓明園燈會、塞納河、科隆大教堂、瑞士蒙坦納、大雁塔、碑亭、嘉峪關烽火台、埃菲爾鐵塔夜景、古羅馬鬥獸場、香格里拉普達措……都被家望觀察到了。與觀察相伴的是感受。觀察側重於客觀方面,着眼於捕捉客體的具體形貌;感受則側重於主觀方面,着眼於主體的情感活動。巴金就是“在生活中的感受使我成為作家”的(《文學生活五十年》)。家望在《茶月詩情》中展示出來對事物的感受,可謂信手拈來,俯拾即是,例如“偷得浮生閒半日,萬峰無語是禪心”(《遊石林》),“人生幾許閒滋味,盡在歌中卷裡藏”(《有茶有月人家》),“花兒唱徹三江水,古道相交付熱腸”(《隨程公啖青海羊排》),“光明剎那彌珍貴,暗夜撕開競自由”(《詠爆竹》)等等。詩所承載的正是詩人的感受所得。在寫詩的人心中,感受還必然會昇華到想像。一點想像力也沒有的人可以做很多別的事情,但不能寫詩。想像是以現在的經驗引申到過去的經驗;以過去的經驗,引申到“將來的經驗”。《茶月詩情》有許多精彩的想像描寫:“鋼絲牽引鐵箍收,抱病扶風千百秋。前夜驚聞‘送客’死,此生迎迓幾時休。”(《黃山迎客松》);“峭石認作女兒身,玉頸輕揚問朵雲。草木若非情意重,緣何寄予一城春。”(《詠阿詩瑪》);“詩酒老人詩酒行,攜雲挽月笑風生。碧潭水洌清如許,一似心燈兩岸明。”(《賀程公訪台北》);“求生避亂百多年,夯土築墻似鐵堅。風物緣何能壽考,深山煉就小周天。”(《訪客家土樓》)等等。  《茶月詩情》還有一個“亮點”,就是家望的新編“市井打油詩”。打油詩是內容和詞句通俗詼諧、不拘於平仄韻律的舊體詩。在家望的“記者型詩詞”和“文學型詩詞”相交融的作品中,從選材到形式,沒有甚麼清規戒律;他的市井打油詩,寫得更加樸素。樸素是一種力量,是以最明快的語言,把事物最本質的東西表現出來。請看,“無照庸醫充內行,科技拔牙早市旁。勸君切莫開尊口,留神吃嘛嘛不香。”(《“科技拔牙”》);“人生大事有三急,
  • 當屬如廁稱第一。二龍出水驕陽下,牙關緊咬步步移。”(《排隊如廁》)出現在家望亦莊亦諧的畫筆下的市井打油還有:跳樓秀、蟻力三輪、奧迪穿屁簾、專車、出洋相、遊艇進京、移動廣告、罐裝金魚、景觀“盛宴”、輪椅“華爾滋”、山寨麥當勞、新發地即景、啄木鳥覓食、“麻團兒”、測視力以及《逛前門》(新民謠)、《“北京歡迎你”系列歌謠(九首)》、《奧運賽場禮儀民謠》,林林總總,一幅幅京城新市井“漫畫”,惟妙惟肖,躍然紙上。在我看來,無論從“記者型詩詞”的角度檢視,抑或是從“文學型詩詞”的角度賞析,他的市井打油詩都是好詩,因為它們真誠地、充分地表達了詩人的感情、感覺和感想,完成了詩歌創作的使命。  讀《老北京的吃喝》,你會發現家望是位民俗學家;讀他寫的報刊文章,你會認為他是在文字海洋中遊刃有餘的記者;如今讀他的《茶月詩情》,你會驚嘆他還是一位性情中的詩人。這三重身份的相加,便是一位深受國學熏陶的憨厚樸實的周家望。 (原刊於《茶月詩情》,澳門盈河文化,2010年9月)作者簡介  程祥徽,筆名程遠,男,一九三四年生,武漢市人。一九五七年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香港大學哲學碩士。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九年在青海民族學院任教,最後職稱教授;一九七九年赴港,任香港大學語文研習所兼職教師,一九八一年來澳門任教,從東亞大學至澳門大學,最後職稱教授、中文系主任、中文學院首任院長。創辦澳門寫作學會、澳門語言學會,多次發起和主持語言學、寫作學學術會議。在澳門、香港、台北、南京、南寧、青海等地出版語言學著作二十餘部;文藝創作有《程遠詩詞》初編至五編、散文集《面海三十年》。創辦和主編《澳門寫作學刊》、《澳門語言學刊》,參與創辦《澳門民航學刊》、澳門國際機場雜誌《濠尚》、澳門社進會刊物《九鼎》。
  • 各方折衝樽俎之地──對澳門史著的一點補遺賀越明  多年來,斷斷續續讀過幾部澳門史著作,最早讀的是滬上學者費成康先生的《澳門四百年》。想起來真有點玄妙,廿年前我無緣踏足澳門島,只在出差到珠海時遠遠地向她投去一瞥,所學專業也與澳門史毫不相干,但這本書居然在負笈赴美的行囊中,伴隨我先洛杉磯,後夏威夷,再三藩市,太平洋上兜了幾個來回。記得其序言〈我要回來〉開首引用了民國詩人聞一多的《七子之歌》第一節:“你可知‘媽港’不是我的真名姓?我離開你的襁褓太久了,母親!……母親!我要回來,母親!”身為海外遊子,打開書一眼掃到這幾句,心中滄桑之感油然而生。  到澳門工作、生活後,幾年裡翻閱了《澳門史》、《澳門史綱要》、《澳門經濟四百年》、《一個海風吹來的城市:早期澳門城市發展史研究》、《轉型、變項與傳播:澳門早期現代化研究(鴉片戰爭至1945年)》,等等。儘管這些書側重不同,各有千秋,但讓我多少瞭解了這座城市漫長而獨特的歷史。說她獨特,因為不僅僅是中國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還涉及葡萄牙近、現代海外殖民史,其間長期存在着亞、歐兩個國家之間的糾結。舉凡政治、經濟、法律、文化和社會乃至民情風俗的演進,無不直接或間接地受到這一歷史框架的制約或影響,也因而呈顯出多彩多姿、與別不同的風貌。  近日又讀畢一部,是去年三月出版的《澳門史1557-1999》,係出生於澳大利亞的政治學者傑弗瑞.C.岡恩撰著,全書由英文迻譯。岡恩是從探究亞洲地域政治起步,轉而再治澳門史,算是半路出家,但這部二十餘萬字的著作對資料的運用很獨到,哪怕是某些不起眼的史料也能恰到好處地展示歷史的複雜性。如該書第六章“戰時澳門”,著者靈活地引用政府的檔案、日本領事的信函、報章的新聞以及有關人士的回憶文字等,反映澳葡當局在抗日戰爭期間為了恪守“中立”的立場,既要應付來自侵佔香港及周邊地區的日本勢力步步進逼,又要維持與內地即便是轉入地下狀態的國民政府的正常關係,讓人讀來很有層次感,覺得較為客觀、詳盡而可信。當時在夾縫中生存的澳門,背負着歷史帶來的僥倖和尷尬,卻因此成為華南沿海唯一未遭日寇鐵蹄蹂躪的城市。  幾乎與之前的澳門史學者一樣,這位老外作者沒有給予關注或是有所不知的是,澳門的這種獨特地位,還使她本身成了各方政治力量的折衝樽俎之地。例如,抗戰時期一度受國民政府指派嘗試對日“和平”談判的姜豪先生,在其《“和談密使”回想錄》一書中憶及,一九三九年七月,他在“陪都”重慶向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朱家驊匯報了先前與日本人接觸的情況後,即奉軍統特務頭目戴笠之命到香港繼續這方面的活動。十一月間,與他熟悉的日本特務吉田東佑到港,因恐受到港英當局監視,當天即乘船轉來澳門,雙方遂在此地見面會談。涉
  • 及的內容,包括日方提出要求日華和平的障礙蔣介石下野、兩國經濟合作以日方為主開發中國的資源、和平後聘請日本顧問以及共同反共,等等。書中還提到,“吉田為了安全起見,還花了大錢請澳門警方保護他”。這場非正式談判,在日本高級特務今井武夫少將的回憶錄中也有記載,被稱為“姜豪工作”。倘若上述史實未被忽略或遺漏的話,恰可補充說明澳葡當局的“中立”立場構成了兩個交戰國政府暗中接觸的屏障。  由澳門的特殊地位構建的這種屏障,不光在國際政治中起了作用,也延伸到國內政治,為海峽兩岸的交往搭建了平台。二〇〇八年十月問世的《兩岸商談中的澳門模式》,便是記述這方面史實的專著。作者劉綱奇先生,曾任海峽兩岸關係協會副秘書長、中央政府駐澳門聯絡辦公室台灣事務部部長。他作為有關事件的親歷者,將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兩岸航權談判界定為“澳門模式”的開端,詳盡地勾勒出北京與台北借助澳門這個平台持續商談並擴大議題的全過程。從該書提供的完整時序和確鑿事實,讀者自可感悟:台海兩邊的國人從當初的敵視、懷疑、猜忌,到今日的溝通、互信、和諧,澳門這塊蓮花地別有一功,澳門人與有榮焉!  如果說,一部澳門史應當囊括這片土地上發生的較為重大或特殊的事件,那麼植根於國際政治或國內政治宏大背景的上述種種史實,便不是可有可無的了。正因如此,我很贊同吳志良博士〈以全球史視野深入解讀澳門歷史〉一文的觀點:“研究澳門歷史,不僅要放在香山、嶺南的背景中來進行,更要放在中國、世界視野中來展開。也只有這樣,澳門的歷史價值才能顯露,澳門的歷史意義才能張揚,澳門的歷史作用方能發揮。”(見二〇一〇年三月二十三日《澳門日報》新園地版)這種高屋建瓴的多方位視角,或可進一步提升澳門史的研究水平,並使得未來的澳門史著作更加充實。(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5月4日)
  • 山林似海 一帆遠去──追憶林帆教授賀越明  閒暇時整理一厚迭名片,突然翻到一張,是林帆教授的,上面印着三個頭銜: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院長、上海市政協委員、中國作家協會上海分會理事。他已於去年年尾猝然過世。當昔日同事在電話裡告知噩耗時,追悼會已經開過,我失去了送別他的機會!此際,我回想有關這位老師的點點滴滴,並追溯他的生平經歷,發現其一生的軌跡以幾座城市為站點:中山、澳門、香港、北京和上海。  “有人說:一九四九年後的北大中文系最有出息的一撥,是(一九)五五屆的學生。”章詒和女士在一篇文章中不無驕傲地寫道:“我的先生恰恰就畢業於一九五五年。他們這一班分別來自北大、清華和燕京。”文中提及該系的幾位名師,還列數了其丈夫那些才華出眾的同學。林帆比他們高一屆,最初進的是燕京新聞系,院系調整後併入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同樣的名師高足,那是無需說的。不過,“這些人家境富裕,出身良好,自幼接受較為全面的傳統教育”,而林老師的求學過程有所不同。  一九八九年初,我隨林老師到閩粵兩地出差,瞭解畢業班學生在新聞單位實習的情況。其中一段路途,是從福州乘大巴經汕頭到珠海。記得車過中山時,他對我說了一句:“中山是我的老家,我就出生在這裡。”抵達特區,之前調來主持一個傳播研究所的陳韻昭老師,熱情地帶我們參觀了其時還鮮見的高爾夫球場、花園別墅和免稅商場,並乘船作澳門環島遊。船近半島,林帆指着透過一根根漁船桅杆可見的舊廈說,他的少年時代是在那裡度過的。他多年後給《羊城晚報》寫過一篇〈澳門孩兒夢〉,說“後來成了上海人,每想到兒時的往事,依然夢縈魂牽”。  此後我才瞭解,林帆於一九三〇年出生在中山石岐孫文路弓箭巷,父親是國民政府第十九路軍的一名軍官,參加過著名的淞滬抗戰。為避戰亂,他七歲時隨家人移居澳門,居住荷蘭園正街。四年後,父親不幸病故,家中靠做小販和吃救濟糧維生,他一度失學,只能刻苦自學。幸好僑三中學膳費全免,使他得以續學。一九四八年,他讀完高中,前往香港當打工仔,曾在一家小報任記者。大陸解放後,他到廣州參加了大學考試,榜上有名,遂赴京攻讀。畢業後,分配到復旦大學任教直至退休。  我在“文革”結束恢復高考後入學,聽過林老師教的兩門課,一門是“語法修辭邏輯”,另一門是“雜文與雜文寫作”。他講課時,旁徵博引,舉例大都來自新聞報導,與專業結合密切。但因是老廣講官話,不時會有意想不到的“笑”果。有一次,他講修辭時批評報紙上有些廣告誇張過度導致虛假,以自己用章光101生髮劑為例,用手指着微低的禿頂,嘴裡說
  • 着“周、周、周……”(普通話“就、就、就”),卡在那裡,結巴了一陣,才最後憋出“是這樣”。全班哄堂大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此情此景,恍如眼前。  林老師筆頭厲害,在全系教師中最先出版專著《新聞寫作縱橫談》,在那個教材荒蕪的時期極受歡迎,對新聞單位的記者、編輯提高業務水平也有幫助。以後,又出了《門內門外文談》、《雜文與雜文寫作》、《雜文九講》、《雜文寫作論》等書。平時,他寫作的點子很多,常在報刊發表雜文、散文,分別集為《老馬詠嘆調》、《老馬詠嘆調.續調》和《長青未老是筆頭》付梓,在讀者中影響不小。  不過依我看,林老師最大的學術成就,是在《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上發表〈新聞是“事學”〉的論文,深刻地揭示了新聞的核心價值。早年錢谷融先生提出“文學是人學”的觀點,轟動一時。林帆的這個獨到見解與之對應,指出新聞的本質是事實,主要是寫事而不是寫人,真實性的問題都是“事學”派生的。此外,他還提出文筆、新聞筆、歷史筆的概念,認為新聞工作者要懂得文筆,但不宜使用,更要掌握的是史筆和新聞筆,它們都是寫事,本質相同,只是時差不同。可惜這些觀點提出時,新聞界尚未脫出典型宣傳的窠臼,人物通訊之類還大行其道。當媒體回歸新聞並充滿各種事件報導時,再回想他廿多年前的見解,真令人不勝感慨!  林老師原名林祖深,改名林帆,據說有一段來歷:他滿一周歲那天,父母和親友按鄉俗為其舉行抓周儀式。眾目之下,他向放着筆、錢幣、印章、筷子等物品的竹篩伸出手,一抓就抓住了一枝筆。他從小喜歡拿筆塗塗寫寫,行伍出身的父親見此就說:“文曲星臨凡!”到長大開始寫作時,取了“臨凡”的諧音作筆名。中文的字和音經過排列、組合,確實奧妙無窮,新意迭出。我想到,他的人生之路,是始於中山而終於上海,腦子裡便跳出八個字:山林似海,一帆遠去。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9月7日)作者簡介  賀越明,祖籍山西省文水縣,生長於上海。畢業於復旦大學新聞系,先後獲文學學士、法學碩士學位,留校執教數年。後赴美國留學,獲夏威夷大學傳播學碩士學位。在美西兩家華文報社擔任採訪主任和編譯主任多年,後任職於一家出版公司。現在澳門擔任《商訊月刊》執行社長、主編,著有《讀報的學問》、《中國十大出版家》(合著)、《中國人的世紀》和《書裏書外》等書。
  • 心靈的那顆星馮傾城  清明節,到孝思墓園拜祭祖母。祖母是我們家族的感情紐帶,提到她,親友們都會肅然起敬。哥哥很有心思,除準備香燭、冥錢、紙衣紙履、水果、乳豬等傳統祭品外,還給祖母添置了紙製洋房、汽車、手機等現代產品。對於這些傳統節日活動,孩子們最感興奮,小寶一早起來就嚷着說,幼稚園老師教過了,我們首先拜祭祖先,然後就 “share”拜祭過的食品。  孝思墓園臨山面海,在松風海濤中,香煙繚繞,孝子賢孫們既是祭祖,也仿若與先祖們郊遊野餐,進行自然的對話。孩子們給曾祖母擦拭墓碑,上香,默念,祝禱,收起了平日的嘻笑頑皮,一本正經地模仿着長輩們舉行祭祀。小表哥眼尖,看到花瓶上已插了幾株毋忘我和彩菊,是啊,每年清明重陽,祖母生前的友好都很有心,會來獻上一束鮮花。為祖母的遺照輕輕抹拭,我依然感到她那溫煦的目光,慈祥的微笑,溫暖着我的心頭。祖母,給了我們太多太多的愛,在她那裡,我讀懂了無私奉獻,無條件的愛。世上可能有不少偉人,他們擁有不平凡的一生。但祖母,卻是這樣平凡,在她身處的不平凡歲月洪流中,默默地熬過多少苦頭,奉獻自己,奉獻所有。在我們心中,她是平凡而偉大的。  我從一歲起到大學畢業時都跟祖母同睡,除了畢業旅行,幾乎沒離開過她身邊。事實上,我從小就怕離開祖母。她告訴我,我四歲時,有一天家裡來了客人,長輩們都出外進餐,她則留下來打理家務,讓我也去;我不肯去,她說館子裡有很好吃的菜式,她今天沒上街市,家裡只有頭菜(廣東鹹菜)而已。我說沒關係,跟祖母在一起,天天吃頭菜也好。她說你這傻孩子,後來蒸了些存放在米缸裡她自己曬的臘肉和臘腸給我,所以這頓飯是香得很了。我小時體弱,她老怕我養不大,把積蓄盡買參茸補品,三天兩頭地給我燉些來補身。無論寒暑,只要我測驗考試通宵溫習,她也一定不睡覺,隨時看看我。我記得小時候夏天睡覺,愛躲在她涼涼的臂彎裡,她會給我擦汗,如果我睡不着,她會給我拍背拍很久。  我常覺得,這麼好的祖母是天主賜給我的。爺爺在海外,六十多歲就仙逝了,我小時候總是悲觀地怕祖母在哪一天也會遠去,我也怕我會傷心得活不下去。  我常常暗中唸天主經和聖母經,祈求祖母健康長壽。小學時就祈禱祖母至少要看着我讀完中學。中學時又祈禱:祖母受了這麼多苦,我希望天主保佑她看着我讀完大學,讓我工作後有機會好好報答她啊!可是,好景不常,在讀大三時,向來健朗的祖母有一天中風了。幸好醫生悉心救護,她度過一劫,但半身癱瘓,且神智有點不甚清晰了,有一度連她的小女兒也認不出來,所有親人中她只認得我。  出院後,祖母住進了一間郊外的老人院。老人院環境很好,有做鍛煉的大庭院,還有麻
  • 將房。祖母年青時做少奶奶,麻將、牌九等玩得很好,後來孤身一人撫養幾個孩子,再無任何娛樂,現在行動不便也無法遊戲了。少課的時候,我就去看她,總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激動。有些在醫院治療過她的醫生,還有我的老師同學們,也分別來看望這位病如小貓的可愛老人。但祖母太想家了,很快又被接回家住了,還是跟我同房,方便照顧她。我每天幫祖母洗澡,感到她已虛弱如嬰兒。我想起身高一米七O的祖母那修長健美的雙腿,現蜷伏在輪椅上;我想到小時候說長大後要帶祖母環遊世界的願望……看到祖母中風前一年突然為自己準備了壽衣,我心裡就很傷感。祖母還說,我去後,記得按照習俗蓋好我的腳,這樣才會走好。在這一天來臨的時候,我們記得這樣做了。那天大家哭成淚人,哥哥更幾乎哭昏了。我則綿綿斷斷哭了好幾個月。  酹酒的時候,大家都注意到祭品中缺了祖母愛吃的菠蘿包,哥哥抱歉地說,買東西時,菠蘿包已賣完了……大家說,下次吧。祭祀完畢,親戚們分道回家,孩子們向墓碑送飛吻說:“太嫲,下次再來探望您!”路上,經過澳門大學的山坡,我想起祖母有時送我上學的那些晨昏;她坐在輪椅上與我拍畢業照,是的,她也等到我大學畢業了,但卻沒有等到我工作後報答她……我說,去等菠蘿包出爐吧!大家都贊成。外子接我們去買了幾個熱騰騰的新鮮菠蘿包。黃昏回到墓園,我放好了菠蘿包,跪着祈禱了一會,淚光中似看到照片中祖母那慈祥的微笑更濃了。  祖母,不管是她年青時穿着旗袍的婀娜身影,還是年老時面皺如老小貓的慈顏,永遠是我心靈天空那顆最亮的星星,指引着我,溫暖着我。(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14日及21日)
  • 感受活在澳門的美好馮傾城  清晨,還沒甚麼車的時候,馳車走上西灣大橋的感覺特別好。晨光灑滿海濱公路兩旁的綠樹,空氣流溢着草木的香息。音樂放着蕭邦的鋼琴《夜曲》降B大調作品第九號第一首,一陣低低的如切如磋的鳥鳴聲之後,叮叮咚咚的響起了一串行雲流水的琴音,讓人頓感如聽天籟,彷彿看到一個清晨在銀杏樹下祈禱的白衣裙小女孩,聽着鳥聲徐響,抬起了彎彎的睫毛,看着陽光瞬間穿透萬籟俱寂的樹林。頓時,心靈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力量,這是生命嶄新的一天。  從海旁轉上西灣大橋,遍種黃槐樹的草地沒有太多修飾,臨水的沙龍草搖曳着野趣,收回不捨的眼神,專注前方。西灣大橋設計極美,夜色下的橋孔和白天裡的拱門各具韻致。每次開車經過,特別在藍天白雲下,仰望那聖潔的M字白色拱門,剎那間有一種奇妙的錯覺,彷彿那拱門上方,連接的是一條天路,讓人觸摸到更為遼遠神聖的境界。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永遠活在我心中的祖母,以及宗教信仰中的神。  偶爾為了趕一點路,在烈陽下走過那片無花無樹的草坪。涼鞋踩着參差密集的小草,或是一些圓圓點點不知名的小葉子,心裡忽然忘記了那令人汗流浹背的酷陽,只湧起一種莫名的感動,此刻跟大自然如此接近。真想赤腳走在泥土上,感受大地的呼吸。  與小孩們在公園中讀《唐詩三百首》,讀到杜甫的“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豈知秋禾登,貧寠有倉卒”等詩句,描述其自京返鄉沿途所見榮枯之異及到家後得悉幼子餓死等事,一腔憂國憂民的執着感人至深。小孩們問我,除了中國,我還愛哪個國家。我說沒有了,這種國家民族之情應是唯一的。小孩們非要我說一個喜歡的西方國家。我選了波蘭。因為這是鋼琴詩人蕭邦和理化偉人居里夫人的故土,他們那一顆固執的愛國心和竭力造福人類社會的理念讓人感動。  蓮城,一如她的名字,是吉祥寶地,得天獨厚,數百年來,雖少不了颱風暴雨,但總與大災大難擦肩而過;我們當中可能有些人也焦慮着改善生活,但這裡卻不會有人凍死餓死。愛澳門,因為我們能時常看到朋友、同事、街坊溫情的笑臉;也因為她的鬧中帶靜,山海相連,雖小而美,在塵囂市聲中依然給人留下一片寧靜的思考空間。(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8月11日)
  • 作者簡介  馮傾城,本科畢業於澳門大學葡文學院,北京大學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碩士,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比較文學博士。現任澳門特區立法會顧問高級技術員;為澳門大學中文系兼職研究生導師,澳門特區政府文化產業委員會委員,中國宋慶齡基金會理事,全國青聯委員,全國中華詩詞學會常務理事,澳門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長,北京大學澳門校友會副會長。出版有散文集《飄逝的永恆》、現代詩集《鏡海妙思》(合著)、漢譯葡語詩集《靜寂的周界》等多種著述。在《人民日報》(文藝專輯)、《詩刊》、《中華詩詞》、《當代詩詞》、《哈佛燕京學者北京年會論文集》、《政大中文學報》等文藝類或學術類期刊與文集中發表古典詩詞、現代詩、葡萄牙文學評論等數百篇。曾獲二〇〇六年度台灣文藝獎、二〇〇六年度中國古典詩詞佳作獎、二〇〇九年度杭州市政協優秀提案獎等。
  • 在石岐買龜黃庭蕙  在石岐的石岐佬飯店吃飯後,觀看廚師殺魚的過程。他將活魚剝皮,放回水中,魚在游。我心驚着,繞到玻璃大箱子的走道上,草龜、水魚和田雞並排,眾生等待被選到飯桌上來。  草龜共有五隻,四隻把頭腳縮在殼裡,只有一隻十分生猛,不斷往高處爬。我蹲在地上看着牠,牠又看着我。忽然,我想救牠的命。問知客:“這龜每隻多少錢?”她道:“我們以每兩計算,幾十元。”我說:“要活口,即幾錢?”  她說一百六十八,我身上只有二百塊。後來,另一個她說每隻一百,我便買了兩隻龜,用紙箱放好,還有些零錢坐十一號公車回三鄉。拿着龜向車站走去,我想起剛才吃肉的事,呆在街邊哭起來。救了龜,卻吃了乳鴿。在公車上我嘔吐起來,不知是乳鴿來索命,還是救龜擋大災。  回家後我把牠們放在水盆裡,兩隻龜在扮死,想像牠們在陌生人家裡都怕成這樣子,別說在屠刀下了。再把牠們放在露台地上,捏碎麵包丟到面前,牠們才伸出頭來,面對食物。  龜兒住在家裡兩天,第二晚弄得糞便滿地。深夜回家後打掃了整個小時。當我在廚房吃麥片,在飯店生猛的那隻龜竟然自九樓露台上墜樓去了。咚的一聲,在廚房裡聽到的時候還不知道是甚麼回事。  發現之後,大概凌晨一兩點了。身邊沒有電筒,怎可能在黑暗中的偌大花園找到牠?整晚好不安樂,我是害死牠還是救了牠呢?早晨醒來,請保安員幫我在花圃裡尋龜,幸運地牠竟然毫髮無傷,放牠在膠桶裡游泳,仍然非常生猛。  找到牠前,我先帶了另一隻龜去新城附近的河裡放生。在三鄉,其實沒有河,龜兒的生活環境不會很好,但總好過被剝被吃。那半是水溝半是河的地方就在一排別墅的後面,另一面是某個村的沙路,有人養着數十隻雞,一些家狗和野狗在遊蕩。這地方也有魚,河水不是黑色的,沒有許多汽油和垃圾浮在面上。河邊水淺,有泥,龜們在這裡能夠找到食物,只是命運各有不同,我總沒可能將牠們帶回澳門的二龍喉公園去。  待到生猛的龜也潛到河裡去,我呆在岸邊想了些事。在三鄉,有的人住在雅居樂屋苑,有的人住在村子的出租屋裡;有的動物被宰吃了,有的動物住在半是水溝半是河的惡劣環境裡,有的動物則在別墅的豪華沙發上被照顧着。佛陀給我的一切已是最好的了,對生命,無論住在何處,是否一個人,我心存感恩。
  • (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0年11月14日) 作者簡介  黃庭蕙,法名演祠,三皈於台灣法鼓山,現為南傳上座部佛子。寫作廿餘年,長期在《澳門日報》、《華僑報》及《澳門筆匯》發表散文、新詩、短篇小說等。多年來為《華僑報》副刊撰寫“母女筆留情”專欄,筆名姐姐。
  • 夏令班的回憶詠青  《正規教育課程框架》正在徵詢意見,內容有不少創新,其中有每週上課五天,從而學年也延長十數日,有可能會影響澳門傳統夏令班的取捨。Teresa 一席“Farewell to 夏令班”,引起我一連串的回憶,其中有不少值得懷念的人與事。  遙想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我在一所中學任教中五、六英文科。每年七月份有四個星期的夏令班,接着就是一個多月的漫長暑假。這樣年復一年,習慣成自然。  那時,師生對夏令班都是想當然地接受,不過是上午上幾節課,不用趕課程。炎熱的夏天,一切似乎變得寬鬆和包容,學生比較自由,老師也從緊張、繁忙的教學和期終考試解脫出來,經過一年的勞累,總算開始輕鬆下來。這期間,我們老師都不會遠行,上午到校教一、兩節課,同事之間聊聊天。下午也有很不錯的安排:老師們任教不同科目,“專科轉教”,我們彼此惺惺相惜,下午就來一個“易子而教”。  那時,澳門社會比較簡單樸實。一到下午,同事和親朋的孩子陸續來到我家,我的孩子也會按時間表去其他科老師家去“浸潤”。孩子們換上簡單、清爽而又特別好看的夏季便裝,接待這些可愛的小客人,是很開心的。  我家最多時擺開三張桌子,桌上按年齡和級別程度擺了各式各樣的英文卡通漫畫書、英文名著簡寫本(graded/simplified edition),以及縮寫本(abridged edition),還有當天的英文報紙和其他故事書。我書架上的書孩子們也可以隨便拿來看,還可以借回家去看。除了隨意的興趣閱讀外,還可以做作業、問功課;孩子們之間也可以互問和討論:哥哥姐姐幫助弟弟妹妹解決了問題也挺滿足和自豪的。  這種利用夏令下午“易子而教”的浸潤式學習,時間並無嚴格規定,可以早來早走,晚來晚走,然後還有節目:有的去學琴、學書法、學畫畫,有的去游泳、打球、踢球等,也是各有各精彩!  教師任教夏令班會賺得多一份薪酬。夏令班一結束,就是我們期待的、用一年的勞累換來的暑假了。 我們多會去旅行,那年頭,澳門的國際化程度不高,多媒體英語教材沒那麼普遍,日常生活用英語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英文老師們會把去英語國家旅遊當作是學習和操練英語的機會,不僅認真模仿活生生的英語,有時還會記在小本上,回來再教給學生。這期間,有很多難忘的事情。至今我還記得,有一次在美國照相時,想來一個特寫鏡頭(close-up),因俗稱 “大頭相”,有人說出“big head picture”,老外聽不懂,做出很多怪趣的表情,現在想起,仍忍俊不已。
  •   我也曾懷疑,當年如此寬鬆和自由的夏令班,到底好還是不好,因並無正式一點的評估,難下結論。 但就我所接觸和教導過的孩子而言,可能也因時代不同,社會家庭環境不同,特別是家長重視、學生努力好學,不僅沒有甚麼行為偏差,而且都能成才。在當今的社會經濟環境下,不知這樣的安排和做法是否還靈驗?   澳門經歷近二、三十年的社會變革,一切都跟隨世界的潮流,在變革和進步中,當然教育也不例外。 事實是,澳門的教育在傳承中、西方兩個源頭的發展中,經歷了現代化和國際化的過程,一直積極與中國內地、香港、台灣以及其他先進國家和地區交流,也實現了十五年免費教育和基本教育機會均等。同時,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教育始終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能操之過急、急於求成。跟其他領域相比,教育應有相對的穩定性,即先做一些小型實驗,若證明效果好且可行,則逐步推廣之。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0月11日)作者簡介  詠青,本名楊秀玲,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後留學英國,就讀威爾士大學,先後取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及學位後英語教學文憑。  曾在澳門培正中學任教英文,兼英文科主任;後在澳門大學教育學院先後任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課程主任、副院長。二〇〇四年獲澳門特區政府頒授教育功績勳章。任澳門筆會和中華教育會副會長。
  •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穆欣欣  “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  鞍山,是我的出生地。那是東北的一座工業城市。鞍鋼,是這個城市的大動脈。很少對人提及我的出生地,小時候我就離開了她,記憶模糊。對她,不及我生長的澳門來得親近。  舉家離開鞍山移居澳門,是三十年前的事。  那次離開,很多親友到車站送行。我哭了,反正我見不得離別的場面。比我大三歲的二姐,伸出兩個手指頭,告訴我,兩個月後我們就回來。那是十二月份,東北嚴冬。二姐戴着墨綠色的手套。我不知她是在安慰我,還是大人對她說,我們只去澳門兩個月。  到了澳門,無法對人提及鞍山。那時,絕大多數的澳門人,只知中國有北京、上海、廣州三座城市。所以,都說我們來自北京。  初到澳門,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鮮的。兩地文化差異的衝擊,讓我的父母無從適應。但誰都知道,我們回不去了。  以後的暑假,媽媽總是帶着我們到鞍山走訪故友、往大連探望祖母。  上一次去鞍山,已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大學畢業。  這一次到鞍山,每當有人問我多久沒回來過,我就引用京劇《武家坡》薛平貴的一句唱詞:“連來帶去十八年”。中有對逝去歲月的感慨與無奈!老朋友、老鄰居,說起往事,猶如昨天。但當年壯年的長輩已是白髮蒼蒼的耄耋老人,曾經帶着我玩的大姐姐們也已五六十歲。三十年歲月彷彿就是彈指之事。  我們一家五口人的住處,只有十一平方米,廚房、廁所都是和鄰居共用。居住環境差,但鄰里關係密切。那年月,不講隱私。誰家的事,都是大家的事。想去誰家,不敲門,推門就進。每到吃飯時間,總能聽到樓道裡呼喚“XX回家吃飯”。我好到鄰居家串門,但不愛說話。鄰居都很熟悉,我不說話就自己一邊呆着,他們也不受我影響,該幹甚麼還幹甚麼。到了飯點兒,姐姐喊我回家吃飯的聲音也在樓道裡飄蕩。  住我們樓上的一家是高幹,有五個女兒,都和我們家要好。高幹和平民的區別,除了住
  • 房面積大之外,還有電話。電話在那時可是稀有物,象徵着權力和身份。你可以有錢,但有錢不一定有資格在家裡安電話。那時,我正值牙牙學語的年齡。在十一平米的家中走來走去,只重複這一句話:“張粵家有電話!”走過來說一遍,走過去又說一遍。這段往事,這次再次被提及。提筆就老  我父母都不是鞍山人。在動盪的歲月中,他們輾轉飄零,在這座空氣總是灰濛濛的鋼鐵城市安了家。我在鞍山生活的時間就更短,不多的記憶,談不上感情。  此次回去,一切回到起點,中間相隔三十年。但是這三十年歲月不可能只是一個客觀的時間刻度。往大了說,這是中國改革開放飛速發展的三十年;從個人言,三十年後再回故地,我已是拖家帶口、人到中年了。寫這個系列的文章,一筆下去,就是三十年的歲月,焉能不生出提筆就老的感慨?前行的是歲月,筆下回味的是幾乎被遺忘的、曾經是上一代人之間的親密的生活方式。  說回有五個女兒的張家老鄰居,約好了我和父母前去拜望。一雙八十多歲的父母,就開始把女兒一個一個地召喚回家。結果,五個女兒來了四個,不湊巧最小的女兒帶着孩子到上海看世博會去了,特派在家留守的畫家丈夫來參加聚會。這家的大姐五十九歲了,剛剛做了外婆。這家最小的女兒都比我年長十歲。我的記憶,真是僅僅停留在“張粵家有電話”那裡。  張家女兒們對我家的記憶,就是我媽總在為我們姐妹仨洗澡,洗完一個又一個。東北的嚴寒天氣,沒有條件在家洗澡。澡堂生意興隆,很多人一星期才去澡堂洗一次澡。澡堂裡永遠擁擠,霧氣騰騰。因為要爭搶淋浴,洗着澡吵架的場面時有發生。人哪,脫去衣服,便看不出身份、階級;澡堂裡面,一律平等。媽媽是南方人,單從洗澡這件事上,可見生活習慣和北方人完全不同。  這家的三姐,是《鞍鋼日報》的記者,愛唱戲。見面說起她們姐妹喜歡京劇,也是受我父母的影響。我家十一平米的小屋,經常高朋滿座、吹拉彈唱。琴聲一響,一樓窗外就有鄰里和過路人趴着窗戶往裡張望。唱者怡然自得,觀者興致盎然。還別說,就是這樣絲竹盈耳的環境,真影響了當時的一批孩子。這家姐妹說起京劇,飽含深情,我相信那是一份撫今追昔的情懷。  當年,這是一個高幹家庭。他們的身份使之與其他鄰里有了距離。但張家媽媽卻愛來找我媽聊天,並不懼怕我媽頭上那頂“海外關係”的帽子,總是推門就進屋。這一次,我們離開鞍山的那天清晨,八十二歲高齡的張家媽媽,獨自一人來到我們下榻的賓館,想再看看我們。媽媽說,看到張家媽媽推門進屋,彷彿回到三十年前,只是彼此都老了。一個人和一齣戲
  •   我七歲那年,鞍山京劇團在我家附近劇場貼演七場《白蛇傳》,那時我剛讀一年級。我父母的朋友、京劇團的一位高叔叔,每晚演出前,準時來我家領我看戲。我小時是個膽小、怕生、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但我卻跟着並不熟悉的高叔叔,一連七天,經歷了人生中最奇特的劇場之旅。  那年月,娛樂節目少,電視不流行,劇場演出都能賣滿座,找個空座位很難。把一個不買票的孩子帶進劇場,高叔叔就得想法安置。於是,舞台下的樂池、劇場兩側的燈光樓(現在的劇場已沒有)、觀眾席的過道、後台側幕邊,都是我看戲的地方。  大人不考慮七歲孩子是否能看得“懂”戲。反正高叔叔把我安置好,就忙別的去了。臨走不忘囑咐我一句:“要是有人問你,你就說高叔叔帶你來的,啊?”看來高叔叔是個有人緣的人。我呢,一看就入迷。坐在劇場的不同角落,幾乎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連看七晚,直到戲裡的每一句唸白、每一句唱都背得爛熟,至今不忘。當年,鞍山京劇團的《白蛇傳》由A、B組演員輪流擔綱,使我對不同演員的表演有了最初的“比較”。這次回去說起,老一輩人都說,彼時最強組合陣容,比今天北京舞台的水準,有過之而無不及。  高叔叔每晚六點半準時出現在我家裡,對着我喊:“戲迷,看戲去!”有時先帶我到後台轉一圈,我看到演員們邊化妝邊打趣說笑的情形。我是戲迷,不錯;但我從來只迷戲不追星。這或許是自小我就能看到後台,看到演員們台上是戲中人,下得台來便是他/她自己。  此後,《白蛇傳》一直全方位地影響着我,從愛情觀到人生觀。  《白蛇傳》之後,高叔叔就又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三十年後,我重回鞍山。父母專門找人聯繫上高叔叔,告訴他當年那個看《白蛇傳》的孩子回來答謝他。  遺傳這東西真是說不清。一大桌人,我的小男孩就和這個他稱高爺爺的人親近。他畫的畫只送高爺爺,樂得高爺爺合不攏嘴;他想聽戲,只點高爺爺唱。高爺爺見我家小男孩對戲感興趣,卻囑咐我道:“千萬別讓孩子學戲啊!”  高叔叔家是梨園世家。說一個全國人民都知道的人──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楊子榮的扮演者童祥齡,是高叔叔的親姨父。  一個京劇世家之子告誡小輩不可學戲,內中的酸辛、悲涼,不足為外人道!寶地  鮮有提及我的出生地鞍山,覺得她乏善可陳,是因為我對她的認識太少。  多年來,從情感上我毫無選擇地依戀着我的成長之地澳門,而不是僅在人生最初幾年留下記憶的出生地鞍山。
  •   每到一個城市,我會和澳門作比較。比如,走在天津街頭,看教堂以及洋味十足的建築,會想到澳門中西合璧的街道外貌;到南京,我能看到南京人性格中有和澳門人相近的閒適散淡……  在鞍山,和當地朋友聊天,得知當地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城市。他們說,鞍山是寶地,因為這裡有一座世界最大的玉佛,俯瞰眾生,日夜守護着這座城市和這裡的人。二〇〇三年“非典”期間,鞍山無一感染病例;今夏東北地區發大水,多地出現水淹房屋災情,鞍山卻安然無恙,雖然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  似曾相識的說法,和澳門人說澳門如出一轍。澳門人會說,澳門是蓮花寶地,多年來沒有戰爭、瘟疫。當年抗戰烽火燎原,澳門成了外來者躲避戰火的平靜之地。二〇〇三年“非典”鄰埠香港全線告急,澳門只有一例輸入型病例來自珠海……  這兩座和我息息相關的城市啊!  朋友口中的玉佛,是這尊位於鞍山著名風景點玉佛苑內的“釋迦牟迡──渡海觀音”玉佛,重二百六十點七六噸,高七點九五米,岫岩產玉石雕成,七色一體,光澤瑰麗,榮膺世界“健力士”之最。大殿入口處懸掛英國世界“健力士”紀錄總部正式授予玉佛苑“世界最大玉佛”證書。據說玉佛開光之時,天上祥雲瑞彩,呈龍鳳形狀。這座天成玉佛,處處故事;一刀一鑿,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佛前合十禮拜,我的小男孩在身邊效仿。低眉的菩薩下,眾生原是平等!  正值八月暑熱,立秋之後的鞍山卻是舒適之極,尤其是清晨和夜晚。和父母向我們的故居走去,這一帶應是整個城市空氣較好的一處。晚上九點光景,街上行人已稀少。印象中很長的一條路,不消一會兒就走到了。無知地蹦出了一句“這麼近?”的疑問,爸說:“那時你還小,覺得每一條路都遠。”此時,我多麼想時光倒流,能讓我的父母回到健步如飛的正當年。鞍山的行人路很寬,路燈下偶見一兩處聚集玩撲克的居民,沒有慣見玩牌人的吆五喝六。我爸忽然指着他們說:“這就是幸福生活!”安靜玩牌的人,想必無遠慮,亦無近憂。他們離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早出晚歸、為尋蝸居的房奴們的生活太遠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9月1日、8日、15日及22日)
  • 家有五歲童穆欣欣  我家小男孩將要過五周歲生日,早前對我說:“我過生日你送我一隻貓或一隻狗好嗎?因為我長得像七歲。”  這裡有必要先解釋一下他的思維邏輯。  我們給他的教育是任何東西都不是隨便得到的。想得到玩具,就必須付出努力,比如學習上表現出色。所以小男孩無形中學會了“談判”,如果他想要玩具,必須有理由。他喜歡和同齡人玩,總是對同學發出邀請:“到我家裡玩吧!”奈何,現在的小孩都很忙,放學後不是玩耍時間,而是要應付各類興趣班。沒有同齡人玩耍,他想到小貓或小狗也可以做他的玩伴。他自知長得比同齡人高,每當他說自己“五歲”時,聽者都會驚訝地回應一句:“五歲長這麼高?”於是他認為,長得高大,是養小動物的優勢。這就是孩子的思維。  育兒書上說:“五歲的孩子能很好地理解他人的話語,也能較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們開始不斷問‘為甚麼’。”“五歲的孩子開始關注事物之間的聯繫。他 們對各種動物的細節知識、人與動物的區別,以及各種職業的區別、各種社會場景的不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五歲的孩子可以對十以內的數字形成基本概念,能通過學習掌握簡單的加減法,並開始掌握事物之間的邏輯關係、因果關聯……”  事實證明,我家小男孩也就是個子高於同齡人而已。他的一切,剛好符合上述五歲階段的發育特點。但,不可忽視的一點是,他是男孩,有着一切男孩驍勇好鬥、舞槍弄棒的天性。他見不得強大欺凌弱小。看見大孩子欺負小孩子,他要不顧一切衝上前去,儘管自己也不強大。好朋友受了委屈,他要挺身相助,共同應戰班上的韓國小朋友基男。  這幾天迷戀動畫片《三國演義》,儘管對內容似懂非懂,但不妨礙他在畫紙上創作:一律是小小的人舉着大大的兵器:青龍偃月刀、丈八蛇矛、方天畫戟。並對旁人解釋自己名字裡的“鉞”字是兵器的一種。  就是昨天,小男孩一臉正經地說:“媽媽,我覺得呂布有幾個問題。”為娘的立即打醒十二分精神,準備展開“三國”討論。  “第一,他喜歡打架;第二,他愛喝酒;第三……”  見他歪着頭說不上來,我說:“嗯,第三他喜歡美女(貂蟬),壞在女人問題上。”  小男孩馬上說:“第三,是女人問題。”至此為娘的仍然不明白他想說甚麼,誰知小男孩
  • 話鋒一轉說:“這個呂布,他也不喝點水!”(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7月7日)作者簡介  穆欣欣,澳門人,祖籍山東蓬萊。現居北京。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南京大學戲劇戲曲學博士。  出版作品:散文集《戲筆天地間》(澳門成人教育學會,一九九七年;中國文聯出版社,一九九九年)、《詩心》(百花洲文藝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美麗街》(合集)(澳門日報出版社,二〇〇〇年)、《風動心也動》(文化藝術出版社,二〇〇九年)、《相看儼然》(澳門成人教育學會,二〇一〇年);“澳門藝術叢書”之《走回夢境──澳門戲劇》(與宋寶珍合著,文化藝術出版社);曾參與撰寫《澳門當代劇作選》、《澳門戲劇史稿》、《中國當代戲劇史稿》澳門部分;戲劇隨筆、論文散見內地戲劇類核心期刊。
  • 我們的畫外音踱迢成為上班的地方  你說:要離開“劇場”。  初時不免有些感傷,跟現在很多在這個舞台上十分活躍的男男女女相似,我們都在那個年代帶着不能言明的嚮往,走進劇場,很快就從觀眾席踏上燈區之內,以及舞台燈光照不到的後台去。那時澳門沒有人想到這個叫劇場(其實只是學校禮堂或綜藝場館)的建築,將會成為上班的地方,我們只想做,只想找做的機會,只想着要接觸更多、學更多、創造更多,去做比為甚麼做,或者怎麼做都強烈得多,那是那種年齡專有的勁。而你,永遠是我們的前鋒,令人尊敬的敢承擔,叫人慚愧不如的全情投入,那種嚮往大概就來自這種共同承擔、投入的氛圍,而不是理念,不是動機,不是後來之所得。  那時候,我總覺得是這個叫“劇場”的地方選擇了我。但一個地方是不會選擇人的,而“劇場”也不單單指一座用作表演和看表演的地方,那是一種氣氛、關係和動力。然而,這種虛無飄渺的叫作“劇場”的東西,因為它的非物質性,以及不能被凝固的概念,說到尾就是捉不緊的東西。凡是不能被握在手裡的東西,在此間是必然要被質疑的,就像你看不見的銀行存款一樣,要有存摺和信用卡作證。  有一年,我們一起參加了一個官辦的戲劇演出,首次透過劇場賺取了一些沒想過會得到的車馬費,你很高興地跟我說,看,這是我們做戲賺的!我們好像去吃了一頓好的晚餐甚麼的,或者甚麼都沒發生,因為那種感覺現在離我很遠了。當人們一旦每天待在上班的地方,很少會為得到微薄的車馬費而興奮,除非你剛踏入社會,或者你不當那是個上班的地方,那種快樂才會出現。  在香港與澳門都面對着回歸前的種種問題時,我對一切的質疑已到達了無所不及的境地,“劇場”──無法捉及的一種存在,自難倖免。我有問過你麼?沒有“劇場”的澳門會有甚麼改變嗎?每個人都會回答我:沒甚麼改變。那麼澳門要有“劇場”嗎?然後,你畢業了,終於在幾經波折下找到一份很“劇場”的工作。我還在問劇場“為甚麼”?我那時覺得你終於為自己選擇了,而我卻在“被選擇”的氣氛下左顧右盼。 不是被選擇
  •   休息了一下,我再看一次你的郵件。你說:要離開“劇場”。我便不再那麼感傷,還想到要回你一封長長的信,我想對你說:很好,很高興,因為你說“要離開”。彷彿一段初戀,剛投入的時候應是不知不覺的,找不着因由,像是被選擇的,但真正離開的時候便變成了一種真正的選擇。我應該替你高興,因為你作了一個自己的選擇。  現在我不會再說“劇場”選擇了我,如果“劇場”只是一座建築物,它當然不選擇人,如果“劇場”是一種氣氛、關係和動力之類不可觸及的存在,那麼只有我去選擇要不要置身其中,去到這個年紀仍然留在這個不會太多人認為可以去“上班”的地方,我必須面對自己的選擇,是我選擇了“劇場”,不是“劇場”選擇了我。  比起我們意想不到地得到些演戲車馬費的年代,現在似乎有更多的年輕人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地方上班了,畢業於劇場專業的,全職半職投入的,我不知他們會不會像我大學畢業時對“劇場”的質疑,或者他們不會,因為也是基於一種對“劇場”不能言明的嚮往。作為一種選擇,那便不要緊,能夠為自己作選擇,做自己選擇的事應該是快樂的,這不代表在選擇中的每一件事都很快樂,而是快樂地面對自己所作的選擇。奇怪的是,現在有很多人都彷彿在做自己選擇的事,同時,他們的智慧已經知道甚麼事是對甚麼事是錯的,可是,在這個他們選擇的領域裡,不但任由那些他們自己早知是錯的事繼續發生,而且還參與其中,一邊罵劇情犯駁,一邊看電視劇集;一邊說要環保,一邊在冷氣間吃火鍋,這才是最可怕的。有很多在外面讀書回澳的畢業生,常常會怨澳門為甚麼會這樣這樣,澳門為甚麼不像我讀書的那裡怎樣怎樣。我覺得既然已經選擇回來了,要不投入這種你認為不滿的生活成為其中一員,要不想辦法在這個你不滿意的地方找到生存的空間,以行動去改變它。不是澳門選擇你回來,是你選擇回來澳門。這是《看不見的城市》的最後一節提醒我的,我讀它時在倫敦,那時我對澳門很不滿。  所以,你說:要離開“劇場”,我相信那是一個快樂的選擇,即使初時我有些傷感,但我更相信我們再在“劇場”裡碰見時,那會是個你選擇置身其中的“劇場”。(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1月24及25日)作者簡介  踱迢,男,本名莫兆忠,生於澳門。劇場編導、劇評人、劇場活動策劃、《劇場.閱讀》季刊編輯。澳門大學中國文學碩士,曾參與撰寫《澳門戲劇史稿》。
  •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犀利哥!龔剛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犀利哥!  先來看《澳洲日報》的一則報道:  寧波丐幫犀利哥(原名程國榮)的丐世旋風,由大中華瘋捲日本及英國等地,他從流落街頭到與家人重逢,創造傳奇一刻,加上其憂鬱的眼神、雜亂的鬚根、手上的煙蒂,還有無限創意的層層迭迭mix & match,徹底迷醉全城,更獲眾女星推崇。  周秀娜目前在日本準備表演,性感女神周秀娜一提犀利哥,即透過越洋電話大叫:“好有型,好喜歡他!”原本她被朋友推介犀利哥這位網上紅人如何具日系style時,還以為朋友太誇張,後來上網看過犀利哥的照片後,即時驚為天人,她說:“他的穿衣搭配真是太完美了,他有不經意的瀟灑,不做model太可惜了!”  天后陳慧琳(Kelly)也讚犀利哥有型,容祖兒還說不介意做丐幫嫂,玉女鄧麗欣讚嘆濃郁丐味,有浪子feel,屬潮人一族的何韻詩直說犀利哥穿衣有taste。  蓬鬆的亂髮,憂鬱冷峻的眼神,胡亂搭配的穿戴所顯現出的不經意的瀟灑,銜着煙卷特立獨行的高蹈姿態,這就是潮女、天后及芸芸眾生眼中的犀利哥。  他不像人們所熟悉的滿街疲於奔命的上班族,也不像西裝套裙的白領,謹小慎微的打工仔,油頭滑腦的買辦掮客,更不像圓滑世故的大小官僚。  他是闖入現代都市社會的西部刀客,帶着大漠殘陽的風霜與不羈!  他是闖入充斥着精打細算與奢華需求的功利社會的獨行俠,帶着楚狂接輿的冷峻與不屑!  他更是闖入單調、機械、規範重重的現代文明社會的一個浪子,口銜煙卷,大步走來,帶着我行我素的凜然與不群!  由他掀起的丐世旋風,之所以會由大中華瘋捲日本、英國等發達國家,恰恰表明,他的形象與姿態,觸動了在房車、時尚、規則、罰單、加薪、升遷等世俗需求與制度約束中勞碌不止的每一個現代人的靈魂。  犀利哥只是一個幻覺,一個幻象,一個傳奇。但人們不願打消這個幻覺,不願拆穿這個
  • 幻象,更不願湮滅這個傳奇。  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犀利哥!(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3月16日)
  • 韓寒一脫“嘩”天下龔剛  韓寒脫了!  韓寒終於脫了!  在拍攝於某酒店客房的“床照”中,韓寒赤裸上身,以一襲白褥緊裹下身,猶抱琵琶半遮羞。  據說,這組照片是韓寒為某賽車雜誌拍攝的專題照片,為了配合“坦誠”的主題,所以無私地“裸”了。在對話中,韓寒更加赤裸,談及自己“最多時候曾與五個女朋友相處”。  對於韓寒使出“脫”字訣,我一點都不意外。三十六計,“脫”為上。正用反用善用濫用此計者,滔滔者網上皆是。  讓我意外的是,他竟然這樣脫了!那麼猴急,那麼狐媚!  說他急,是因為他本不必急着脫,他的文字裸奔尚未失掉人氣,他的青春反叛秀也仍然大有市場。  說他狐媚,是因為他的表情,睡姿,全裸的“香肩”,整個就是美女臥床的造型。  韓寒的鐵杆粉絲又可興奮一陣了,感性的,可於口耳相傳中,嘖嘖讚嘆其膚色之白,香肩之美;理性些的,又可為韓寒的“坦誠”與反叛大唱讚美詩了。  我早就說過,韓寒對文化的反思,只是作秀,根本談不上有深刻的認識,比王朔差遠了。而且他的筆力、才氣皆不足,賣弄那點小聰明都累得他小臉通紅。  韓寒這一脫,從文字裸奔,思想裸奔,直接轉向脫衣露體,真勇敢,真坦誠,真幽默,真反叛!  誰敢說不?都半身全裸、玉體橫陳、面對鎂光燈而笑了,還不勇敢,還不坦誠?再有,斯瓦茨辛格只懂得露出一身猛男的橫肉,哪比得上男人露香肩、秀嫵媚更幽默、更反叛?  韓寒這勇敢一脫,令我想起他的廣為傳頌的警句,“天知道魯迅所寫的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究竟是甚麼意思”。
  •   類似的警句每時每刻都可以從叛逆少年嘴裡冒出來,無關深刻,無關幽默,無關勇敢,只不過是年少輕狂。魯迅的這句話,傳達的是蕭瑟,是寂寞,韓寒又豈能讀懂?  所以說,韓寒這一脫,不過是脫掉了皇帝的新衣。因戲改《桃園結義歌》,以完此篇:  這一脫 春風得意遇粉絲 桃花也含笑映春台  這一脫 半身全裸志慷慨 回眸一笑展媚態展媚態  這一脫 迷倒眾生 點擊相隨誓不分開  這一脫 作秀不改 網上風雲壯我情懷  相機在手噢呵 肌膚生輝呦呵  看我韓寒噢呵 迎着雞蛋大步來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0年4月13日) 作者簡介  龔剛,祖籍浙江義烏,筆名夢堂。北京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清華大學哲學系倫理學博士後,現任澳門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導師,《澳門人文學刊》主編。著有《儒家倫理與現代敘事》、《錢鍾書:愛智者的逍遙》等學術專著,並在《外國文學評論》、《中華文史論叢》、《倫理學研究》、《詩刊》、《散文》、《隨筆》等刊物上發表有各類學術文章百餘篇,以及散文、新舊體詩歌、小說等數百篇。有詩作入選二〇〇三年度中國最佳詩歌,曾獲全球華文散文大賽優秀獎(二〇〇六年、二〇〇九年)、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二〇〇七年)。並有學術隨筆被譯成法文、意大利文。兼任上海海外聯誼會海外理事。
  • 書名: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出版:澳門基金會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編:湯梅笑 水月責任編輯:袁紹珊設計主任:馬偉達美術設計:韋雅思排版:梁孔彪印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行數量:1000本出版年份:2011年12月ISBN 978-99937-0-138-5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 編輯委員會顧問:李鵬翥、穆凡中、李觀鼎小說卷主編:廖子馨、鄒家禮散文卷主編:湯梅笑、水月新詩卷主編:姚風、鄭國偉詩詞卷主編:鄧景濱、湯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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