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錄 主編簡介 導 言 飛走的泳棚 殺謎 有一種情感不可言說 當地球毀滅以後 不忠 殺手的意外 店堂故事 賭村 無愛無傷 雙相 姑婆屋 奔月 下落不明 跟我走 帶你飛 黑色的沙與白色的夢 陋巷 出局 一個招牌掉下來 主權之爭 腫瘤教授 回憶展 背影 前世今生 書名:2010 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小說卷) 編輯委員會
  • 主編簡介廖子馨,筆名夢子。文學碩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秘書長。曾出版文學評論集《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散文合集《七星篇》、《美麗街》。小說<命運─澳門故事>獲一九九七年第二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奧戈的幻覺世界>獲一九九九年第三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異獎 (二〇〇三年出版法文單行本、二〇一〇年出版葡文單行本;二〇〇九年改編成電影劇本 《奧戈》);散文<尋找城市>獲二〇〇一年第四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冠軍。鄒家禮,筆名寂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月黑風高》、《撫摸》、《救命》等。
  • 導 言待重要作品鄒家禮一  《2010年澳門文學作品選》是一個在二〇一一年才正式啟動的計劃,對於所有澳門小說作者而言,事前完全不知道會有這本選集,因此本書的作品都表現了一種簡單的發表慾望,真切自然,誰都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將有機會結集成書,誰都預料不到自己的小說將會成為二〇一〇年的文學紀錄之一。  有人說選擇就是批評,對於澳門小說相對幼嫩的發展情況,我們只希望鼓勵,不敢妄說批評。在我印象中,現時澳門最“新”的一本小說選集,已經是一九九六年由陶里先生主編的《澳門短篇小說選》(澳門基金會出版);另一本也說得上“新”的選集是一九九九年由黃文輝、林玉鳳、鄒家禮編選的《澳門青年文學作品選》。值得特別指出的是,上述兩本選集的小說作者中,僅剩下梁淑淇在二〇一〇年仍然持續發表小說,這多少反映了澳門小說目前正處於一個很特別的狀態:可以堅持寫作和發表作品的作者不多,有能力在發表之餘精益求精的作者更屬鳳毛麟角。  收在本書的作品,主要發表在《澳門日報》逢周五刊出的文化小說版,只有許均銓、許雲、許世儒的作品發表在國內、新加坡及香港的書刊。這說明大多數澳門的小說作者也許非常滿足於在一周一次的《澳門日報》小說版自娛自樂,暫時沒有“走出去”的意圖,也不一定具備刻意吸引讀者群的計劃,因為他們的發表頻率不高。綜觀全年《澳門日報》小說版,我們難以發現哪一位作者最勤奮或最突出,因此在編選工作上也遇到一定的困難。  我們選擇作品的標準只有兩項,其一是單篇作品的可讀性,其二是作品是否反映澳門小說的不同面貌。我們入選小說的基本條件必先是可以讓人讀得下去,而一本小說選理應具有展示本土文學面貌的功能。
  • 二  二〇一〇年是澳門特別行政區第三屆政府開始施政的首年,其實談二〇一〇年的澳門文學,很難不回顧二〇〇九年的情況,皆因二〇〇九年是澳門特別行政區成立十周年。這一年“澳門文學獎”順利舉行,《澳門日報》組織了“回歸紀情”徵文,還有一些國內主辦的徵文活動,一系列或為文學、或為慶祝的寫作讓澳門為數不多的作者度過了比較繁忙的一年。因此,二〇一〇年的澳門文學相對平淡,沒有甚麼大事發生;而且“第二屆澳門中篇小說徵稿”在二〇一〇年下半年開始徵集,讓大多數作者忙於準備八萬至十二萬字的參賽作品,這一年各位小說作者也僅能保持最低限度的發表數量,同時只能交出可讀的作品,並未產生奪得大獎或讓讀者廣泛討論的重要作品。  編選二〇一〇年度小說卷,我們由活躍於戲劇界的李宇樑開始。自二〇〇八年出版中篇小說《上帝之眼》後,李宇樑積極發揮寫小說的功力,本書收入他的〈不忠〉、〈店堂故事〉、〈殺手的意外〉三篇,為今年入選篇數最多的作者。他的作品頗能說明澳門小說的整體情況,各有不同的題材和技巧,無需激進前衛,但以溫和寬厚取勝,讓人留下實而不華的良好印象。  梁淑淇是堅持只寫小說的作者,近年除了偶然在報章發表短篇,更積極在網上寫作連載長篇小說。這次她入選的兩篇作品,以〈黑色的沙與白色的夢〉最具本土色彩,藉着外地人永遠搞不清的黑沙環和黑沙海灘加以發揮,書寫一段充滿現實感的愛情夢,當中有大量反映澳門生活實況的情節,為澳門人寫澳門故事作出較成熟的示範。梁淑淇的〈帶你飛〉與寂然的〈跟我走〉是一次有趣的小說對話,兩人刻意就同一題材各寫一篇,形成一種小說接力的趣味和旗鼓相當的默契。〈帶你飛〉和〈跟我走〉又同時跟李宇樑的〈不忠〉同題較技,莫非三位作者對愛情的忠誠度皆有懷疑,所以利用小說一探虛實?寂然近年刻意收斂多變的寫作技巧,但〈下落不明〉寫上班族殘殺同事,暗中批評特權階層為社會帶來的不公不義,延續他在《月黑風高》以來所建立的黑色風格。  孟京是值得推薦的新銳作者,她似乎正在經營自己的文體,並且為澳門小說注入一些新意。她的〈雙相〉寫命運的差異,在澳門小說中屬於大膽的嘗試。清水河的〈陋巷〉、太皮的〈飛走的泳棚〉,以及沈慕文的〈賭村〉,或落力描寫庶民生活,或用心追憶逝去風景,展現澳門小說樸實的一面。半月的〈當地球毀滅以後〉是科幻小說,任意發揮想像力,很有特色。值得一提的是許均銓及其子女許世儒、許雲近年積極在外地發表作品,是次三位各有一篇入選,儘管仍有可以進步的空間,但他們向外投稿及參與文學活動的熱心和行動可供眾多澳門作者借鑑,但願日後的澳門文學作品選可以收集到更多在外地發表的作品,作家們亦宜嘗試踏出澳門,拓寬發表空間。三
  •   編選過程中,除了編者在澳門小說的主要發表刊物進行檢索,也曾公開徵集作品,一方面認真挑選,一方面不希望有滄海遺珠。  《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是嶄新的項目,除了首次推出年度作品選的概念,更讓暫停超過十年的文學作品選活動重新啟動,協助佳作宣傳推廣,提升讀者對澳門文學的重視。  期望在首次實踐之後,主辦單位可以持續這項編選和出版工作,形成更具規模的年度文學作品選機制,加深讀者對澳門文學的認識,更重要的是向作者提供更多出版機會,鼓勵他們積極創作,寫出能感動讀者的重要作品。
  • 飛走的泳棚太皮  這是一個在海邊發生的故事。想像一下,漁翁街的海堤邊還沒有友誼大橋的時候,夏日的陽光正照得海水煞白煞白,遠處是粼粼的光影,一陣風吹來,夾雜着死蝦死蟹氣息的鹹腥味,使人感到愜爽,行走的步伐也輕鬆起來。堤岸上有很多蠔殼,海蟑螂爬滿一地,人走近,牠們便迅速跑散,動作快得像剛才就不在那裡一樣。  嘩啦──嘩啦──  伶伶仃仃有一組木屋吊在海堤邊,那裡傳來了人群耍樂的聲音,還不時有男子赤着膊,挽着一些浮板和防水鏡之類的游泳物品進出。那裡便是澳門人口中的“泳棚”,一個海邊泳場,由簡陋的木材和鐵皮搭建而成,有售票處、有換洗處、有小賣部。泳棚對面是貯水塘,一邊走遠一點是新港澳碼頭,另一邊的盡處有一瓶高及人身的可口可樂模型,附近是果園和木屋區,人們叫那裡做“圓台仔”。圓台仔有個叫做“大井”的大水塘,傳說那裡經常浸死人。  泳棚也浸死過人。當嘉芙看到哥哥嘉華被人從水中救起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氣了,雙眼反白,一個魚鈎鈎着他的鼻子。在泳棚當救生員的嘉華是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而遇溺的,那小女孩獲救,而嘉華在水中抽筋,沉下水底,好一會才被撈起。嘉芙面無表情地望着哥哥的屍體,周圍有好多人,但她完全感覺不到,她很想這是一個夢境,只要用力睜開眼,哥哥便會像小時候一樣,拿着椰絲棉花糖討她開心。然而一切都完了,哥哥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曲起,像拿捏着甚麼看不到的東西,她懷疑哥哥要餵她吃糖呢。她慢慢地跪倒在哥哥身邊,趴在他胸膛上痛哭起來。可惜,她看不到哥哥的靈魂,但她見到兩隻海豚來過,應該是帶走哥哥的了。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哥哥已離開一年了。這天,嘉芙像當日一樣,倚着售票處的窗口,看着泳場中耍樂的人們,有時看到一些滑稽好笑的場面,她的鼻頭便會皺起,想笑又忍住笑。  除了人,在泳棚的範圍內,她還看到靈體。這特別之處,從她去年在泳棚當售票員開始就發現了,她以為別人都可以看見,但不然。那些靈體與實物不同,例如現在泳棚中有幾隻海豚的靈體,雜在人堆中,疑虛疑實,有些有幾隻手,有些還長了頭髮。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她與一些靈體交流過,靈體們都相當友善。她還見到泳棚的靈魂,每個傍晚下班後,她回過頭來看泳棚,那裡就一定會變成一隻大獅子,匍匐着望她,向她擺尾。在泳棚裡,她也看見過雞泡魚的靈魂在天上飛,看見過水母的靈魂爬進牆壁裡。  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人的靈魂,哪怕是從小就相依為命的哥哥的靈魂,她也看不見。想
  • 到這,她不禁又一陣失落。  “一個人。”這時有人把一元錢遞到嘉芙鼻子下,她移過目光,見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便沒好氣地拿過一塊牌丟給他,繼續把眼去看泳場的情景。那男孩接過牌,戴在腕上,站在她面前擋着她視線,她“嘖”了一聲,站直身子便作狀要打他。男孩嘻嘻哈哈地縮過了。嘉芙皺起眉頭,將鬢邊的一綹秀髮塞到耳後,有幾條又彈了回來。男孩看得如痴如醉,但瞬即又回復一種佻皮且傲慢的眼神,不依不撓地盯着嘉芙。嘉芙看見了,笑罵道:“快換衣服啦!”  男孩揚聲道:“哼,我知你在看傑哥,我不會輸給他的!我家成長大了一定比他有本事!”說完便跑去換衣服了。  嘉芙沒好氣,但被他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因為那個“傑哥”正在泳場中與友人玩耍。“傑哥”叫奕傑,與她年齡相仿,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他不時做出些誇張動作,說話也大聲,像是要引人注意似的。這時陸續有很多人來買票,嘉芙忙於應付,當她重新望向泳場中的時候,家成不知何時已跳進水裡,硬拉着奕傑與他打架、鬥力,奕傑雖然比他大三四歲,但也對付不了,被他箍着頸脖而無還擊之力。嘉芙看得噗哧一笑。家成花名叫“牛精成”,平時總喜歡跟朋友們喊打喊殺,不肯輕易服輸。  晚上近六時,嘉芙與工友們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後,將泳場稍作打掃,便下班回家了。她家在圓台仔的木屋區裡,哥哥死後,她便自己一個人居住,每日回到家,便做起家務來,煮一些小菜,洗洗衣服。她住的是兩層木屋的上層,家成和奕傑兩家人都住在樓下。洗完衣服,她將衣服掛起,風一吹,洗衣粉的香味四處飄散。傍晚時分,周圍是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有些人家在煮飯,有些人家在路上替孩子洗澡,有些人家在看電視。有電視機的人家,屋外便圍了一圈孩子,他們或拿着小食,或拿着玩具,或拿着家課,忘了手上的東西,透過敞開的門和窗在看卡通。嘉芙憑欄遠眺,可以看到珠海的山。她穿着一件小背心和短褲,雪白的腿露了出來,引人遐思。  這時,樓下騷動起來,家成和別的小孩打起架來了,他將對方騎在胯下,雙手緊箍着對方的頸。嘉芙衝了下去,將家成扯開。  “怎麼你不讓我打他!”家成氣憤地對着嘉芙吼起來。  “人家不夠你打,你放過他吧!”嘉芙勸他。  “他說要屌你啊!”家成越想越氣,那正在走遠的孩子見他這麼說,立即搶向一條小路跑走。  嘉芙臉紅,鬆開了抓住家成的手,家成便一溜煙跑去追那孩子了,遠遠聽到他大喝一聲:“你別跑!”  嘉芙發了一陣呆,回過頭來,只見奕傑就站在不遠處,手上拿着一本《中華英雄》。這時他走了過來,客氣地問:“嘉芙,我剛才去買漫畫時,在地上撿到兩張九點半的電影票……你……你要是今晚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嘉芙正要答話,卻見對方灼灼的眼光正看着自己的胸脯,下意識地雙掌交疊按在胸前,
  • 問:“甚麼電影?”  “有成龍同洪金寶的《夏日福星》……阿強他們說很好看……”奕傑吶吶地說。  嘉芙笑道:“好啊!好久沒看電影了!”  奕傑傻了眼,想不到對方竟然這麼輕易答允,不知如何反應好。  嘉芙又笑了,“我吃完飯等一下就找你!”然後爬上樓梯,跑回屋子去。  麗都電影院裡坐滿了觀眾,奕傑和嘉芙的座位不是最好的,靠近屏幕,前面又有幾個高個子擋住視線,周圍又充滿了吃零食的噪音。奕傑很緊張,心思都不在電影裡,他不時把眼偷看嘉芙,額上的汗水一串一串地流下。嘉芙卻專心地看電影,看到好笑的地方,有時會皺起鼻子忍着笑,有時用手掩口而笑,有時則突如其來,“嗤”的一聲,吃吃而笑。奕傑看得呆了,那輪廓分明的臉,那勝似白雪的肌膚,那銀鈴似的笑聲,讓他感到如痴如醉,如夢如幻。他嚥下一口唾液,順着嘉芙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看到她的頸,一直看到她的胸脯,定下眼來了。過了幾秒,他突然有一陣罪惡感,扭過頭來緊閉雙眼,正當要睜開眼之際,手臂卻給人挽住了。嘉芙抱着他的手臂,指着屏幕笑道:“成龍好低能啊!笑死人了!”奕傑不提防被她挽着手,不知所措,跟着乾笑了幾聲。  這是奕傑有生以來第一次與女孩子如此親密地接觸,那是永遠都沒法忘記的感覺,他把嘉芙當做了自己的夢中情人加一等,但嘉芙自從那天之後,卻沒有表現出對他特別親昵,還像以前一樣。趁着暑假,奕傑幾乎每天都去泳棚游泳,為的就是有更多機會看一看嘉芙。  嘉芙一有空,就會望着海發笑,和風輕吹,將她頭頂上的風鈴吹響了。她的心思彷彿不在這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天下班晚了一點,離開泳棚的時候,靈體開始聚集了,牠們有些聚在角落裡喝酒、有些在海中嬉鬧。有一隻狗的靈體,愁眉苦臉,在她後面出現了,要買一張票。嘉芙認得那是鄰居在大井裡浸死的狗“阿旺財”,她蹲下來,拍拍牠的頭,算是一種安慰。嘉芙把門關上,離開泳棚,走到大可樂樽前面的海堤上坐了下來,遠遠望着泳棚發笑。泳棚的靈體是一隻獅子,獅子的影像和泳棚的實體重疊在一起了。夜風吹拂,海浪沙沙地響着,遠方月亮正掛在半空,倒影像一串珍珠,她輕輕地閉上了眼。她好像在想甚麼,忽然嘴唇一陣溫熱,打斷了她的思緒,張眼一看,家成正站在面前吻她。  正在附近閒逛的家成見到她坐在那裡,臉龐被月光照得透明,樣子美極了,實在忍不住要吻。他知道這舉動很不敬,站在那裡,等對方責罵,然而卻只見對方微微一笑,伸出手,要拉他上堤。家成把手給她,借力上了堤,然後坐在她旁邊。  嘉芙像抱着弟弟一樣摟着他,說道:“你看見嗎?”  “甚麼?”家成疑惑了。  “獅子……”
  •   “獅子?……”  “嗯,你看泳棚像不像一隻獅子?”  家成摸不着頭腦,只困惑地看看嘉芙,又看看泳棚。嘉芙又笑了,把頭依在家成的頭頂上,笑道:“姐姐才不會嫁給你呢……”  家成聽她這麼說,不知哪來的氣,很想賭氣離開,但被她這麼一依,整個人都軟化了。  “你想聽一聽獅子的故事嗎?”  家成“嗯”了一聲。於是嘉芙便把看到靈魂的事告訴他,末了,她說:“終有一天我要離開的,你不要記掛我,知道嗎?”家成想,就算嘉芙不嫁給他,大家還是鄰居,怎麼就要離開呢?  十一月,市政廳的員工開始在包括漁翁街在內的東望洋賽道上搭建防撞欄,一年一度的格蘭披治大賽車要開始了。大賽車這幾天,泳棚便得暫時休息,嘉芙正盤算着那幾天要做甚麼呢。這日,她像往常一樣,倚着售票處的窗架在看泳客游泳,發着呆,有時皺一皺鼻子。由於已近冬天,泳場中只有三四個老人家在鍛煉,而靈體則幾乎擠滿了整個泳場,嘉芙看的“泳客”便是牠們。  “小姐!”  嘉芙聽到有人叫,轉過頭來。  咔嚓!──  一個男子拿着單鏡反光相機,將嘉芙呆呆的表情攝了進去。他徐徐移開照相機,露出了俊朗的外貌,向嘉芙一擠眼,笑道:“你真美呢!”  嘉芙見他的穿着和打扮甚為入時,但廣東話口音卻不很純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男子道:“你好!我是馬來西亞華人,我來參加格蘭披治大賽車,我參加電單車大賽……”一邊做了個駕車的姿勢,但嘉芙看着卻覺得他在騎馬,“你知嗎?我名字叫大勇!”  嘉芙見到他背後跟了一匹有棱有角的紅色駿馬,瞥見外面有輛摩托車,知道那匹馬是摩托車的靈魂了。  “你是要來游泳嗎?”  “這個建築很像我小時候的家,我很有感覺呢!我記得我媽媽也喜歡像你一樣憑窗遠望。你……你叫甚麼名字?”  “嘉芙……”
  •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不可以。”  大勇想不到對方拒絕得這麼乾脆,不知所措。  “除非你幫襯我們,下去游泳,我就考慮一下。”  大勇喜出望外,立即領過手牌,買了條泳褲,換過衣服便下海游泳,他在海中載浮載沉,不時做出鬼馬動作,好像一點都不覺冷。嘉芙看得饒有趣味,鼻子皺得更緊了。  “嘉芙……”奕傑放學後特意來找她聊天,見到這樣的情景,心頭一緊。嘉芙卻像平時一樣,邀了他進來,拿了張櫈子給他坐。  大勇游泳後沖過身,過來與他們聊了一陣,知道了他們住在木屋區,便央他們帶他到那裡去,他說自己小時候住的貧民區已被清拆,長大後很懷念,很想去木屋區看看能否找回童年回憶。打烊後,嘉芙便與奕傑帶他去木屋區了。路上,奕傑一直不發一語,嘉芙則好像對外邊的世界很感興趣,不時問推着摩托車的大勇遊歷世界各地參加比賽的事。大勇去到木屋區,很是雀躍,拍下了很多照片。奕傑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他覺得嘉芙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家成正在家中做家課,透過敞開的門看見他們,精明的他很快就知道甚麼事,與傑哥同仇敵愾了,便要丟下家課,跟着他們玩去,但被粗肥的母親像抓小雞一樣一手抓了回來,樣子滑稽可愛。嘉芙看到家成面如紅棗,吃吃而笑。  大勇臨走時說,明後天便會開始練習,到周六正式比賽,希望到時嘉芙和奕傑可以到場觀賽,“我是六十五號,記住了!”兩人唯唯諾諾,奕傑吐了舌頭,哪有錢看賽事呢?兩人便打算帶着家成,一起爬上泳棚的屋頂,去看比賽。大勇沒想到錢的問題,說比賽之後再找他們,騎着摩托車絕塵而去。  奕傑發現嘉芙的神色有異,問:“你,你喜歡他了?”  嘉芙臉紅得更厲害了,“你說甚麼?”  奕傑正要再說話,瞥見嫲嫲正從屋裡走出來,腰駝得簡直使身體成了一個直角,妹妹跟在她身後,抱着一袋膠花,看來她已經做完了家課,要在門外一邊納涼,一邊幫家裡賺錢呢!而父母此時應還在工廠加班。生活真愁人啊!奕傑忽然有一種摧枯拉朽的自卑感。  “怎麼了?”  “沒有……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了?”  “我……”嘉芙低下頭去,“我看見了他的靈魂,我第一次看見了人的靈魂,而且在泳棚外面。”  “你說甚麼?”
  •   “沒有!”嘉芙走到對面的小士多去,買了兩瓶汽水,付過錢,像小鹿一樣開心地跑了回來,一邊把一瓶汽水遞給奕傑,一邊舉着手中的小膠片道:“你看這蓋掩!是‘扭計骰’!我終於中到啦!好耶!”  比賽那一天,一大清早,嘉芙和奕傑帶着家成爬上了泳棚的屋頂。家成硬要塞在嘉芙和奕傑兩人中間,還要依在嘉芙大腿上,奕傑看得牙癢癢的,嘉芙無所謂,因為家成只是小弟弟。秋日的艷陽和煦地照耀着,使嘉芙的肌膚閃閃亮。奕傑忽然說:“嘉芙,你將來嫁給我好嗎?”嘉芙沒理他,當聽不到,家成卻凶狠地看着奕傑,道一聲:“她要嫁給我的!”做了一個動作,好像要推對方下海一樣。  轟──轟──轟──賽車引擎的聲音震耳欲聾,經過幾場排位賽和支援賽事後,輪到格蘭披治電單車大賽了。他們見到大勇與他的戰車在賽道上出現,雖然開始時排得很後,但經過幾個圈的爭逐,他取得領先了,甚至在大直路上空出手來向三人揮手。  家成雀躍地振臂高喊一聲,為“情敵”的表現感到自豪。奕傑幾天前雖有點不是味兒,但想到對方只是過客,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也為大勇打氣。眼看還有一個圈,大勇帶離第二位的選手有兩秒的距離,如果表現穩定,就能奪冠軍了。  這時大勇從漁翁彎轉入,轟的一聲在三人面前掠過,只要轉過水塘角,就可以衝過終點了,三人興奮地站起身,卻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只見大勇的摩托車失控,連人帶車撞到防撞欄上,揚起一片煙塵。三人離得遠,看不清情況,隱約只見賽會出示紅旗,暫停比賽。  三人面面相覷,嘉芙忽然見到一隻紅色的馬,慢慢從煙塵中躍了出來,背上騎着一個人,疑幻疑真地,向南方的天際飛去。  嘉芙喃喃自語:“大勇死了……他的靈魂要飛回馬來西亞喇……”  “你說甚麼?”奕傑和家成依然對意外的發生而心驚膽顫。  嘉芙把頭趴在膝上,啜泣不止。  見到救護車將大勇載走,奕傑和家成也甚是擔心與失落,兩人坐在嘉芙旁邊,像守護着寶物一般守候着她。好半晌,嘉芙抬起頭來望着天空好一會兒,站起身,爬下屋頂,返回泳棚內,奕傑和家成緊跟着。她走到售票處前坐下,兩人走到身後,她回過頭來,“牠們都不見了……我再看不見牠們啦……”  “他們?……”奕傑和家成對望一眼。  嘉芙“嗯”了一聲,轉回頭趴在窗台上,“獅子飛上天空走了……”她閉上了眼。太陽已經下山,四周慢慢漆黑下來,風一吹,她頭頂上的風鈴便響鬧一陣。風鈴靜止的時候,屋外傳來了輕微的風聲和浪聲,有時還有遠處的貨船汽笛聲。  家成望着嘉芙,忽然喉頭一緊,一陣悲傷湧上心頭,他一拳打在旁邊的奕傑身上,扭着對方,廝打起來。
  •   這是發生在一九八五的故事。  家成現在已經成家立室了,大兒子已有十三歲,他依然很懷念海邊的鹹風,以及太陽照耀下煞白煞白的堤岸。他還很記得,嘉芙的哥哥嘉華死後,有一天,曾看見他坐着海豚在海上出現過,他知道那是靈魂,他一直沒敢告訴嘉芙。(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月1日)
  • 殺謎太皮  他對別人喊他做“何伯”很反感。他本姓梁,只是不記得甚麼時候開始,自己要求人家叫他做“何伯”,別人就這樣喊他了。反正,都好幾年,甚至身份證上也將他的名字寫作“何星”,而他已沒心情去糾正了,總之就是不喜歡。身份證上的資料顯示他已六十八歲,但外表看來要更年輕,好像只有五十餘歲。他妻子早逝,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關閘附近一幢唐樓頂層的僭建單位裡,單位的木板牆壁油漆剝落,僅有的電器包括冰箱和電視機都壞了,只有天花板的電風扇颯颯地響着,而廁所永遠瀰漫着一股沖不走的尿羶味,還隱約有陣腐鼠味。唐樓烏黑的樓道裡滿是雜物和垃圾,樓下,在樓梯口的兩旁,就可以買到吃的和用的。  我們姑且用“何伯”來稱呼這個人。  何伯平時走路不多、講話很少,他沒有朋友,只養了一隻狗,那隻狗是灰白色的小洋狗,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品種,蓬鬆的眉毛和八字鬍子,正正方方的身體,實在是又滑稽、又可愛。牠總是黏在主人身邊,寸步不離,跟着進進出出,爬樓梯牠爬得比你快,下樓梯牠也衝得比你急,然後在前方回轉身來,伸出舌頭等你。  今天中午,何伯像往常一樣帶着洋狗在樓下的燒味店買飯盒,他要叉雞飯,伙計放的薑蓉少了,他叫伙計多放點,伙計不肯,爭持了五分鐘,最後是老闆過來將一整勺的薑蓉倒在飯上,將盒一蓋,推給何伯說:“食啦,食死你!這麼多老鬼失蹤,就偏你死不了!挑那星!”  何伯拿了飯盒,沒說甚麼,轉身便要離開,同時“啐啐”發聲,呼喚洋狗。然而,洋狗不在目光範圍裡。何伯走到馬路邊上,透過暗啞的眼睛四周張望,只見有兩隻黃狗在一個角落裡一邊玩一邊翻找着垃圾,而洋狗則杳無蹤跡。他想叫牠的名字,張開口,才記起,自己並沒給牠起過一個名字,一直以來,只是“啐”一聲,牠便撲過來了。反正,這隻狗是三個月前在街上跟他回家的“自來狗”,現在或許跟着另一個人走了。  二十五年前,何伯的妻子也是這樣不辭而別的,後來聽說她跟着一個商人去東南亞了。與妻子分開後,何伯的人生就逐漸敗壞下去,本來住在南灣的他,最後只能以微薄的租金,租住在“黑鬼山”山腰的木屋中。一到晚上,木屋就異常淒清,他有時自己一個人,聽着從鄰居處傳來的電視聲響、吵鬧聲、孩童玩樂聲、狗吠聲、夫妻行房聲,就有一股想殺人的衝動,有一次甚至拿起了一把菜刀,在鄰居的門口站了一個晚上,幸虧那晚並沒有人看到他。他有時懷疑,妻子其實是被自己殺死了,而自己卻刻意遺忘,還編了個私奔的故事來騙自己。不過,自己又怎會有勇氣殺人呢?要是有勇氣,妻子也不會跟人走了。
  •   他一生孤獨,自小就沒有親人,也沒有甚麼朋友,就如那隻洋狗一樣,哪怕忽然消失了,也沒有人會去尋找。現在,不再尋找洋狗的他,已回到唐樓單位裡,那裡沒有電視機,沒有收音機,他又從不看報紙,完全與世隔絕。他拍拍椅子,坐下來,打開飯盒,薑蓉就瀉出來掉到桌子上,如果洋狗還在,牠必定已跳了上來,一邊嗅着飯菜,一邊搖着已被截短的尾巴,乞求主人分牠一塊半塊叉燒和白斬雞了。他呆了一陣,拿過垃圾桶,將多餘的薑蓉都撥到裡面去,才慢慢吃起飯來。  何伯平時很少上街,就算出去,最遠也只是去到就近的鴨涌河公園,在那裡,他幾乎可以呆上一整個下午,看看跑步的青年、看看下棋的工友、看看像他一樣無聊閒坐的老人,又或者睡在石卵(鵝卵石)徑上,搖擺身體讓石子替自己按摩。他打算吃完飯,便去那公園坐一下。忽然,他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阿風,那個與他一起長大,一起學習,從沒發生過齟齬的好朋友。在他二十七、八歲的一天,當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在路上走着的時候,突然間,毫無先兆地,阿風的頭在他面前爆開,滾熱的鮮血潑了他一臉,他撥開眼睛的血水一看,倒在地上的好友整個頭顱都不見了。不知道甚麼人,在高空擲下一個保齡球,將阿風砸死。自此,他的人生就更不一樣了。想着想着,他忽然覺得面前的薑蓉就是阿風的腦漿,那腦漿由或深或淺、或稀或稠的紅色組成,在飯上蠕動着。他一陣作嘔,不能吃下去了,將飯都丟到垃圾桶裡。  何伯拿來幾張紙,舉到眼前端詳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擁有這些紙張似的,只見最上頭一張是尋人啟事,寫這張啟事的人把啟事寫成了“啟示”,內容是尋找一個失蹤的七十歲阿婆,阿婆的名字叫“趙細妹”,他見到名字便咧嘴笑了笑,然後用紙張把檯擦乾淨。他心緒有點不寧,坐了一會兒,點起一根煙來,望着對面的木板牆壁慢慢地抽着。那牆壁有一塊很大的水漬,活像一個女人的身形,何伯有時真希望,那牆壁裡有一個女人,在靜夜時可以出來慰藉他一下,聽他訴說自己孤獨的故事。  下午三點半,何伯慢慢地踱到鴨涌河公園,他走到公園裡頭可以眺望珠海的地方,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望着天空發呆。他想起,這裡二十多年前曾經是垃圾堆填區,大家都叫這裡做“垃圾山”,之後政府按照原有地形改建成公園,初時便叫“鴨涌河公園”,後來更名為“紀念孫中山市政公園”,但居民都習慣叫那裡做“鴨涌河公園”。在他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鴨涌河,那是澳門與內地的“界河”,河面上擠滿水浮蓮。呆坐了一會兒,他拿起一根香煙放進嘴裡,“啪”地用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吸一口,舒暢地吐出煙圈,閉上眼睛。  “阿伯,可以借個火嗎?”  一把聲音從上面傳來,何伯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瘦瘦小小的,頭顱像螳螂一樣呈倒三角形,嘴邊的法令紋一直延伸至下巴,好像要一直向腳底蔓延開去似的,他的眉毛呈八字型,三角眼,一副哭喪臉。何伯略一猶豫,將打火機遞上去,年輕人點了煙,自言自語說:“公園不讓吸煙,我在旁邊吸完才走。”說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與何伯一起望着前方天空發呆。  不知為甚麼,何伯對這個人有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就好像大家有某些相似的特質。這樣想着,便斜眼一瞥年輕人,這時年輕人也正好看着他,兩人眼神一接觸,只聽年輕人說:“阿伯,我經常都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你的兒女呢?”  何伯沒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有子女。”
  •   年輕人說:“唉,我也無父無母。他們死得早。”  何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不想再說話了。  只聽年輕人又說道:“我叫阿球,足球的球……唉,真是沒有改錯名啊……自小到大,我就像人球一樣被親人們踢來踢去……你知道我有多孤獨嗎?你知道我的人生是多麼的沒有尊嚴嗎?唉……我自殺的念頭已最少出現過一百次了!真希望有日可以被車撞死!……唉,說那麼多做甚麼呢?……”他便沒再說話,慢慢地抽完煙,向何伯揮揮手就離開了。何伯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才想起自己已在這裡見過他幾次,忽然自己感懷身世起來,自言自語:“我也想死。”  接下來的日子,何伯與阿球有了更多見面的機會,自從那天兩人簡短對話後,何伯就留意起阿球的一舉一動來,他發現,阿球都是獨自一人去公園的,不是每天都來,大概兩三天來一次,有時在他之前來到,有時則在下午四點半左右,他聽說阿球是在賭場做清潔員的,幾日輪一次更,沒事幹便來公園坐。阿球見到他,總要禮貌地打招呼,又主動撩撥他講話,慢慢地,他的話也多了,有時見不到阿球,反而有一股失落感。  在交往過程中,何伯知道了阿球的故事,例如他如何被親人騙去父母的遺產、如何被一位涉嫌販毒的好朋友利用做替死鬼頂罪入獄三年、又如何被前度女友騙去了父母留下的價值百多萬的住宅單位等等;何伯也告訴了阿球很多自己的故事,例如自己的妻子跟人跑到東南亞、好友死於非命,以及自己孤獨而灰暗的人生。閒聊中,他又說到,以前鴨涌河公園還是“垃圾山”時,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到附近騎單車閒遊,看到有人將兩具屍體埋在垃圾堆中,而過了幾天,垃圾山也被泥土覆蓋,變成公園了,那兩具屍體一直沒有人發現。他指着兩人初次見面的長椅的地下說:“那兩具屍體就在這下面……”另外,有一次,何伯提到了那隻洋狗,還說了自己本姓“梁”,有個別名叫“阿權”。  何伯和阿球兩人都是神神怪怪的,無論對方口中所說的話是多麼的光怪陸離,彼此都好像會意於心,絕不驚訝似的。漸漸地,何伯與阿球之間,建立起友誼來,成了其他公園常客眼中的“忘年交”。  這天,何伯與阿球閒坐了一個下午,到六點左右的時候,去到南面的石卵徑上,一同躺下,一邊左右擺動按壓身體,一邊閉目養神。過了一陣,阿球張開眼,望着向晚的天空,說道:“何伯,你有聽說過,最近好多老人家失蹤嗎?”  何伯“嗯”了一聲,“燒味店老闆告訴過我了,他恨不得我也失蹤……”他張開眼看天空,只見天上的北斗七星正在閃現,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與其說七星形成的是一個斗,倒不如說是一把菜刀。  “不擔心嗎?”  “怎會擔心呢?……”何伯半開玩笑地說:“聽說有六個老人家失蹤呢!……阿球,告訴你,我知道其中一個人的下落……”  “你知道?”  何伯微笑道:“被我殺了!”
  •   阿球張大眼看他,“是嗎?──”  何伯自鳴得意地點頭。  阿球興奮起來,“哈哈,那麼你知道嗎?其餘的都是我殺的!他們的骸骨我還藏在家裡!”  這次輪到何伯睜大眼睛了,與阿球對望。半晌,兩人大笑起來,“你真會講笑!”  阿球笑了一會,忽爾陰沉下來,說道:“何伯,上次我的提議,你覺得怎麼樣?”  何伯一臉不在乎的表情,“甚麼怎麼樣?既然生無可戀,死就死吧!炭和炭爐我早都準備好了,一會兒你就到我家來,我們喝一些酒,吃幾粒安眠藥燒着炭睡下去,就一了百了啦!”  阿球眼泛淚光,轉過身擁抱着何伯,微笑道:“多謝何伯……”  何伯拍了對方的背脊一下,表示安慰,不知怎麼,總覺得對方與他是同一類人,真的很想與他永遠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就像永遠在他身體裡的阿風一樣。  八點鐘左右,何伯領着阿球到了住所樓下,在樓道旁的店舖內買了兩支白酒,一同到了僭建單位裡。何伯指着屋角的一個爐子模樣的東西道:“我們先喝酒,等一下把炭爐搬進房間裡……房間要小一點,在那裡燒炭,我們可以早登極樂!”阿球說好。兩人便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在這個最後的對話中,兩人又再披露了些不為對方所知的故事。阿球漫不經心地說,他親手絞殺了那個騙他感情和物業的女友,也將那個要他頂罪的朋友碎屍,將肉煮熟餵狗吃了,現在正打算把他的親戚殺光,但行動有一定難度,還未能付諸實行云云;何伯也披露,在垃圾山埋屍的人其實就是他自己,他在有生之年裡,已經殺了十七個人,其中這個單位內就有兩具屍體,很快又會再添一具。他說,自己的身軀裡有兩個靈魂,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好朋友阿風的,阿風死後,靈魂就一直住在他身體裡,當阿風佔主導時,他就會控制不住去殺人,因此很希望阿球也可以住進去,平衡一下。他否認自己是精神病和人格分裂。  酒喝得差不多了,何伯說:“我去搬炭爐……”搖晃着身體,轉過身,彎腰要去搬炭爐,卻從炭爐後面抽起了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是的,一把菜刀,菜刀反映着何伯雙目的凶光。何伯這時不受自己控制了,阿風已經操控了身體,何伯知道他要報復,他要殺人,要將阿球殺死,這一刻,他記起自己已經殺過很多人了,用這同一把菜刀。  “噗!”  何伯轉過身,正要殺阿球一個措手不及時,突然頭頂被重擊一下,一陣劇痛,涼意湧現,頭頂的鮮血好像已經滲出,他只見阿球面露殺意,不知甚麼時候手上已拿了一把鐵錘,站在自己面前。  “噗!”
  •   錘子的黑影一閃,何伯還未來得及反應,頭顱又被重擊,他感到一陣暈眩。  “噗!”  “噗!”  “咣啷!”菜刀掉下,何伯坐倒地上,他使勁甩一甩頭,雙手摸着身後的牆壁,想借力站起身,卻又“噗”的一聲,被阿球打倒地上,他連坐也坐不了,對方每一敲擊,他的身體就往下一滑。  阿球加快了動作的密度,使死勁向何伯的頭顱敲下去。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何伯頭頂數不清的窟窿血流如注,但很奇怪地,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他用滿佈鮮血的雙眼看着阿球,只見他仍是一副哭喪臉,法令紋好像要蔓延至腳底下似的,但他的表情很認真,就像雕刻家在創作雕像一樣。  阿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何伯自己也快要昏死過去,忽然,他腦海閃現一個回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當時他住在黑鬼山山腰的木屋裡。有一年,有個住在山腳下木屋的叫“豬肉佬”的傢伙,養了一隻白色黑斑的唐狗。那唐狗從一出生就被豢養,養到大約一歲,一直都被栓在門口的柱子上,牠整天把舌頭伸出來,有人經過,就會很友好地擺動尾巴。主人回家,牠就要撲過去表示歡迎,但頸項給栓住了,只能站直身子,於是身子和狗索便成了一個直角。豬肉佬有時會友善地摸摸牠的頭,表示讚賞。  有一天,當何伯經過豬肉佬的屋外時,聽到了狗兒的慘嚎聲,他看到豬肉佬拿着一條粗棍子,對着狗兒的頭顱拼死勁地敲打,狗兒被撲倒在地,又站起身,伸出舌頭,喘着氣用良善的目光望着主人,好像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似的,要主人憐憫,然而“噗”的一聲,豬肉佬又把狗兒撲下,而狗兒又重新站起身,如此六七回,狗兒最終斷氣了,動也不動。豬肉佬又猛地敲了狗兒的頭一下,拋下棍子,回頭見到何伯,便說:“阿權,花仔的肉看來不錯,今晚要不要吃?”  在何伯遙遠的記憶中,豬肉佬殺死唐狗的動作就像一個音樂指揮家般,表現出令人一見難忘的高貴氣度,那種獨特的神韻,真令人想一看再看。現在,面前的阿球,也湧現了那種令人驚為天人的氣質,他專注地像一個雕刻家般,進行着偉大的創作。何伯嘴角牽起,笑了一笑。這個笑已永遠定格在他的臉上。  “啪喇”一聲,鐵錘掉到地上。阿球揉了一下右手虎口,伸出手指,在何伯的鼻子底下一探,確定他已沒有氣息了。他舒了一口氣,在廳中踱了兩步,叉起手,點起一根香煙,像審視一件藝術品一樣看着何伯的屍體,滿足地噴出煙圈。  抽完煙,阿球開始盤算處理屍體的事情。自從幾年前殺死女朋友之後,他就有了收藏受害者骸骨的習慣。那時他將女友屍體的肉身都割下來煮熟,一部分拿去餵流浪狗,一部分丟掉,但骸骨卻不知如何處理好。他看過的影視作品告訴他,就算將骸骨掩埋或者拋進海裡,也有機會讓人發現,於是他便索性將骸骨風乾,加上乾燥劑,收藏起來。這時,他打算將何伯的屍體如法炮製,先在現場將肉煮熟處理,再將骸骨運回家去。在何伯家翻找了一下,他
  • 沮喪地發現,那裡除了何伯剛才拿起的菜刀外,並沒有其他利器,而那把菜刀是鈍的,要肢解屍體相當困難。屋裡也沒有任何煮食工具,他曾發現灶下有一個櫃子,以為裡面會有甚麼東西,但卻打不開來,好像給封死了。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阿球一度想放棄屍體,但這樣做的話,一旦屍體被人發現,自己就會有殺人的嫌疑;相反,何伯如果只是失蹤的話,就一定沒有人會管他死活。他決定將屍體運回家處理。主意打定,便在屋內東翻西找,在“碌架床”下找到了一個中型行李箱,將箱子裡的東西倒出來,發現了一些染血的老太婆服裝,不暇細想,把行李箱搬到廳內,用一個塑料袋將屍體的頭套起來,將之放在箱子裡。由於箱子太小,屍體的四肢在正常情況下無論如何都塞不進去,他便用鐵錘敲碎了屍體四肢的關節,將四肢交疊放在軀幹上,用力一壓,終於成功拉上行李箱了。  阿球慢條斯理地,將箱子搬到門口,然後拿過剛才行李箱裡的衣服,和着水,仔細地將現場的血跡擦乾淨,再到浴室將自己的身體沖洗好,換上何伯的衣服,將所有髒衣物都用被單包妥,裝進一個深色垃圾袋裡。他把炭爐抬到剛才何伯伏屍處,點上火,希望用炭來辟走血腥味。  最近,他專挑孤獨老人下手,這些老人不一定獨居,但大多是家人沒空陪伴的,他先觀察了解情況,認定目標後,便用悲觀情緒哄獵物與自己一起燒炭自殺,自己就趁對方不備時將之殺害。一般,他會用從後勒緊脖子的方式扼殺對方,但遇到可能會反抗的對象時,便會隨身攜帶工具。今次差點栽在何伯手上,幸好自己早有準備,先下手為強。  一切處理好,他對着兇案現場微笑起來,抹去了箱子的指紋,戴上手套,提起箱子和垃圾袋,關上門,滿足地下樓去了。到了樓下,將垃圾袋丟到樓梯左邊的大垃圾桶裡。  這時是晚上十點半左右,街上還人來人往。秋意漸濃,開始有少許涼意了,阿球拖着箱子,感到一陣寒冷。很孤獨啊!他忽然感到一陣失落,那種失落像一群草蚊,在頭上盤旋着。他的家就在筷子基,由關閘穿過台山,到家只需十多分鐘。他若無其事地走着,拖着箱子。四周沒有人注意他,就像過去二十多年來一樣。他像一個透明的生物,生存在世上並沒有任何意義。他想,如果自己可以有多一點人注意的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接二連三地殺人,從中尋求滿足了。他感到好無奈,他清楚自己的行為和選擇,他認為自己心理並沒有任何異常。  “汪!”大街上,阿球拖着箱子走到馬路邊,打算橫過馬路,身後突然響起狗吠聲,他眉頭一皺。“汪!汪!”狗吠聲好像衝着自己而來。他輕罵一聲,只見前方已有人在注意自己了。“汪!汪!汪汪!”他回頭一看,只見一隻骯髒的灰白色小洋狗正對着自己狂吠!  “嗚嗚──”看見對方回過頭,洋狗從原本發出警示的聲音,轉而發出要進行攻擊的聲音,牠繞着對方轉來轉去,好像不想讓對方離開。  阿球游目四望,只見不少行人正看着他和洋狗,甚至有好事者停下腳步來觀察他,瞥眼間,發現遠處有兩個正在巡邏的警察像注意到這邊的情況,雖然他們樣子不緊不慢,卻真的向這裡走來了。他感到一陣緊張,緊張的感覺實在是奇妙之極。他尖聲怪笑起來,把周遭的人嚇了一跳,他抱起洋狗,撇下箱子拔腿便跑。洋狗嗚嗚地慘叫着,他用力將牠的嘴巴箍着,迅速逃離現場。
  •   那兩個巡警其實沒意識到甚麼,他們的巡邏路線本來就是向着阿球原先站着的方向而行的,見到狗吠,就望了一下,並沒有任何作進一步行動的想法。這時見對方拔腿而遁,直至逃得無影無蹤,才發現事有蹊蹺,快步走到行李箱前查看,只見行李箱是軟質化學物料製成的廉價品,脹得鼓鼓的,現出凹凸的形狀。  兩個警察,一胖一瘦,胖子是個中年人,看來是“老差骨”,瘦子則是個年輕人,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陣心寒。“喂,新丁,你去看一下。”胖警拍了瘦警一下,用上命令的眼神,叫他檢查那個箱子,一邊透過對講機向總部報告。這時越來越多行人停下來張望了,甚至有幾個走到跟前,瘦警唯有硬着頭皮,叫圍觀者退開一點,壯着膽子將箱子拉開。  “嗬──喇──”箱子打開,屍體的四肢慢慢向外滑開,逐漸現出了紅色塑料袋包着的血肉模糊的頭來。四周的空氣忽然間靜止了,不知過了多少萬年,瘦警喉頭“骨碌”一聲吞了口唾液,胖警就“嘩啦”地,在邊上大吐特吐起來。  “嘩!救命啊!死人啊!趕快報警啊!”有市民看到死屍,歇斯底里地喊叫,有市民暈倒,有市民目瞪口呆,現場一片混亂。然而,不管周遭狀況若何,不知怎地,瘦警卻被屍體的眼睛吸引住了,雖然染了血、雖然被塑料袋套着,但屍體一雙眼睛卻竟然很清晰,清晰得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動物的眼睛。  發現屍體後,警方派出大量人力物力追捕棄屍疑人,由於疑人穿着“阿伯衫”,加之沒有目擊者記得他的樣貌,因此很難確定其年齡及外貌特徵,甚至性別也沒有人可以肯定,為警方工作帶來極大難度,經過一晚的追查,最終毫無所獲。  與此同時,警方根據附近一間燒味店東主提供的線索,找到了死者何星的住處。警方抵達現場時,單位內濃煙滿佈,透風吹散濃煙後,發現牆腳有一個炭爐,而周圍也有新近清理過的痕跡。鑑證科人員在現場搜證,套取了一些指紋樣本,也在一些縫隙處找到血跡。現場除了有濃烈的炭煙味外,還有一股散不掉的尿羶味,而且隱約還有一陣腐鼠味。  案件已由司法警察接手跟進,發現屍體的兩個治安警察則被抽調去維持治安,這時瘦警見沒有市民和記者打擾,便走進現場,饒有趣味地觀看同事取證。他無所事事地,見到一面牆壁有一片人形水跡,便好奇地伸手去摸一下。“咦?”他的手沾上了甚麼,拿到鼻子下一嗅,真是中人欲嘔,乖乖不得了。胖警見狀,走過來端詳了一陣,忽然蹲下身,將牆角一掀,掀開了木板夾層,“嘭”的一聲,一具嚴重腐爛的屍體掉了下來,屍身上的蛆蟲彈到四周。胖警“嘩啦”一聲,又嘔吐起來。原來那人形水漬是屍水滲透出來的結果。  案件峰迴路轉,出現案中案,令警方大為緊張。招仵工將屍體運走後,警方繼續加緊搜查何星屋裡的證據,有人在被封死了的灶底下發現一具骸骨,同時又有人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一張屬於“梁守常”的身份證。那身份證已很殘舊,是二十多年前由治安警察司發出的。那麼,梁守常就是骸骨的主人了?他死了多久?不少疑團有待解開,警方繼續搜證,陸續在現場找到不少有用的證據。  及後,警方調查所得,那具嚴重腐爛的屍體就是三個月前失蹤的七十歲婦人趙細妹,她的家人根據衣物及牙齒修補的痕跡證實了她的身份。警方估計死者已遇害三個月,屍體被人用酒精等化學品處理過,因此沒出現過於強烈的氣味,腐爛速度也有所減慢。死者家人表示,死者失蹤前曾說過要去看望一個多年沒見的叫“阿星”的舊工友,怎知一去不返;他們亦透露,死者生前養了一隻雄性史納莎犬,去到哪裡都會帶着,當時那隻狗也一併失蹤了。警
  • 方據燒味店老闆的口供知道何星最近養了一隻洋狗,懷疑便是趙細妹所有,也極有可能與當晚發現何星屍體的洋狗是同一隻。  那麼,最近失蹤的其餘五個老人是否都遭了毒手?是被何星殺死的,還是被那個棄屍人所殺害了?何星與那個棄屍人又是甚麼關係?為何也遭受毒手?一切有待調查。與此同時,警方根據資料,聯絡到死者何星在新加坡居住的兒子回來澳門認屍。據說何星父子關係不好,何星的兒子已十年沒回過澳門了。  何星的兒子到醫院殮房一看,大搖其頭。雖然屍體的頭顱有點變形,但他肯定死者根本就沒可能是他的父親,他的父親身材要矮一點,樣貌要老一點,哪怕是十年之前。  何星的兒子提供了一些資料,警方透過身高、體質年齡、牙齒修補位置等數據,以及DNA測試等方式,發現灶底下的骸骨才是何星本人,死亡時間大概是四年前!案件又有出人意料的進展,警方一時茫無頭緒,有人建議找出行李箱屍體的指紋記錄調查,一比對,發現死者原來是那張證件的持有人“梁守常”!警方得到初步結論:梁守常殺了何星,並用何星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日子,而梁守常實際年齡只有五十三歲!  警方順藤摸瓜,透過卷宗又有發現,原來梁守常二十多年前涉嫌一宗懷疑殺人案,那是發生在內港一間酒店房間裡的案件,一對名叫鄺子風及李美娥的男女失蹤,留下兩張從澳門開往香港的船票、兩張從香港飛往馬來西亞的機票及兩人的護照證件,現場還有大量屬於兩個失蹤者的血跡及女失蹤者丈夫梁守常的指紋。卷宗資料顯示,當時警方推斷李美娥與丈夫梁守常感情生變,打算與丈夫好友鄺子風私奔,卻被丈夫發現。梁守常可能見無法挽回,大怒之下殺人滅口。警方推斷鄺子風及李美娥已被毀屍滅跡,但卻一直找不到屍體。  當時警方也查不到梁守常的下落,相信他已畏罪潛逃,離開澳門。資料顯示,梁守常患有精神分裂症及多重人格傾向。現在看來,他極有可能沒離開過澳門,很可能一直用其他人的身份生活。那麼,他殺了多少人?用過多少不同的身份?他之所以未被人發現,是否專門選擇獨居人士下手?警方透過大量調查工作,找到二十年前一宗黑鬼山豬肉小販被殺案的資料,資料顯示,那豬肉小販的屍體被上晚班回家的妻子發現時,頭顱已被人砍下,丟在一鍋正在翻滾的狗肉火鍋中,半個腦瓜煮得爛熟。當時調查過程中,警方曾在黑鬼山上錄取一個叫蔡民權的人的口供,他聲稱自己偷渡來澳,後來在“龍的行動”裡取得了身份證。警方核對指紋和照片,發現那個蔡民權便是梁守常,但沒證據顯示他與豬肉小販的死有關。  案件千頭萬緒,一切都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至於棄屍人的行蹤,警方也正加緊搜查之中,並透過傳媒作出呼籲,要老人家注意可疑人士。  “警方呼籲,獨居老人要提高警惕,發現可疑人物要立即向可靠人士求助。”晚上,祐漢公園花槽邊的座位上,一個老頭正拿着載有行李箱屍體發現案跟蹤報道的報紙,就着燈光細讀,他慢慢掏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着了。這時他發現前方有隻灰白色的小洋狗在撒尿,然後只聽頭頂上傳來一把聲音:  “阿伯,可以借個火嗎?”(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2月3日)
  • 作者簡介  太皮,本名黃春年,男,三十左右,貌似中年。頭大如斗,鬈毛,經常整臉鬍鬚。體肥,食量驚人。嗜辣、嗜咖啡。平時愛自誇,既欠勇氣也沒恆心,人窮志短,注定失敗。何解明知失敗仍要堅持寫作?因寫作能平衡心理,亦可撫平內心矛盾。  曾以不同筆名在多種報刊和雜誌上發表作品。寫作範圍較廣,小說、散文及詩歌均有積極投入。尤對小說創作鍾愛有加,因在內容中可投放作者思想及摻雜個人怨憤,疑幻疑真,十分過癮。學生時代連載長篇小說〈草之狗〉;小說〈愛比死更冷〉入選“二零零八年澳門中篇小說徵稿”活動並出版單行本;短篇小說〈涼夜月〉及〈連理〉獲澳門文學獎優秀獎。曾發表短篇小說三十多篇。
  • 有一種情感不可言說王藝霏  窗外暴風雨肆虐,室內橘黃色的燈光暗沉曖昧。  意興闌珊的司徒洛,陷進沙發,隨手翻開一本書;隨着閱讀的遞進,卻發覺書中才是風雨大作──同性戀是久被埋沒的歷史一頁,在古希臘,同性戀被認為是勇敢、忠誠、友愛和深情的標誌,《會飲篇》裡記載了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同性情結;柏拉圖認為,“對美貌的雅典青年的愛”正是刺激他“哲學智慧”的重要情愫……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閱讀正酣暢的司徒洛,不情願地起身接聽,電話那端傳來了他女朋友彤的聲音,他立刻把電話筒移離耳朵遠一點聽。近來,他一聽到彤的聲音就煩躁不已,因為雙方父母催促他們結婚,逼得他快崩潰了。  司徒洛一邊不耐煩地聽着彤的傾訴,一邊翻着DVD碟:《志同盜合》、《同性之光》、《春光乍洩》、《斷背山》、《藍宇》……這些珍藏有的是自己買的,有的是倫到處搜羅來的。想到倫,司徒洛望了一眼日曆,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你說說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司徒洛對婚事總是推三阻四。”彤在咖啡館裡,邊攪拌咖啡,邊向好友抱怨。  “沒有徹頭徹尾的不婚主義,只有不想和你結婚的主意。”好友提醒道。  “你說說,在這美女前仆後繼的年代,是不是他變心了?”彤滿臉擔憂。  “美女?你自己不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美女!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我若是男人,早把你娶走了。”  “所以,我就是想不通。”彤托腮凝思。  “其實,也不是沒辦法;‘奉子成婚’雖然為我等高質素的人所不齒,但也不失為一個方法。”好友提議道,但望着彤愕然的樣子,又說:“你們該不是沒、沒那個、那個,合二為一吧?”  彤搖了搖頭。
  •   “Oh!My God!你們相戀已是‘馬拉松’好幾圈了!還純情依舊!說沒問題可沒問題,說有問題可大問題了!”好友瞪大雙眼。  “故弄玄虛!”彤不以為然的。  “我是說,比如‘曾經滄海’、‘懷舊難當’之類的,不過,這種男人如今基本絕種。”  “沒聽說他有前度女友,若真的‘除卻巫山不是雲’,就不會和我戀愛了。”  “那倒是!”好友總結道。  司徒洛面無表情地靠在沙發,望着彤點燃了三十枝蠟燭。  “祝你生日快樂!”彤吻了吻他,“開始許願吧!”  司徒洛閉上眼睛、雙手合一,心中默禱:上帝啊!到底是誰之過?我的愛觸痛了誰?我的痛誰賜予?我的青春誰作主?我的天空……  彤繞到他背後,摟着他的脖子,倚在他耳旁,彷彿要聆聽他內心的許願。  被打斷的司徒洛偏了偏頭、張開眼,望着三十枝搖曳的燭光,燭光下有燭淚滴下,彷彿灼痛了他的心,他喃喃自語:“我的天空我自己飛!”  “你說甚麼?你剛才許了甚麼心願?人說三十而立,想不想在這特殊的日子裡有特殊的生日禮物?比如……比如‘初夜’?”彤嬌媚、斷續的說。  司徒洛一驚,“初夜……初夜當然是在新婚之夜,我希望我的新娘是個純潔無瑕的女子。”說完,他輕吻了一下她,就轉過頭。  此時,手機信息鈴聲響起,司徒洛站起身打開看:祝你生日快樂!祝你年年歲歲快樂!也祝福我們地久天長!  “誰發來的短訊?”彤傾身過去。  “哦,朋友,約了一起看世界盃。”司徒洛收好手機,轉身打開了門。留下目瞪口呆的彤,還有完整無缺的蛋糕。  “喂!怎麼有空閒打過來?我以為外面的世界風雨交加,正是你們家裡翻雲覆雨之時,嘻嘻!”彤的好友在電話的另一端嘻嘻哈哈。  “嘻你的頭!人家並不領情。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害得我幾乎無地自容!”  “嗚呼哀哉!性感如你,他居然坐懷不亂、無動於衷?說他太純情,當真我們是傻瓜!
  • 說他是Gay,或許還符合邏輯。”  電話這一端的彤,聽她這麼一說,還當真嚇了一跳,種種跡象──象徵性的擁抱、蜻蜓點水般的輕吻、毫無性趣的態度、若即若離的情懷……逐一浮現在她的腦海;而電視劇裡那些令人窒息的激吻、情愛纏綿的鏡頭,司徒洛更從不曾施予。  “也許是世界盃令所有的男人瘋狂吧!”彤自我安慰道。  “但少了女色的世界盃才是真正的‘世界悲’,是悲哀的‘悲’,我看報紙才知道除了球迷湧向南非,多國妓女也蜂擁而入。所以,男人為世界盃瘋狂,男人也為色情瘋狂。”  “你說得也不無道理。”  “哇!你這句雙重否定下的肯定句,是加強肯定的語氣,還是信而猶疑?”  “唉,別字斟句酌、咬文嚼字了。你覺得‘酷似碧咸的男人,即使頹喪,也令人心生漣漪’這句話,如果是出自男人之口,你會怎麼想?”彤問。  “這句話若是出自女人之口,絕對沒問題,你知道英國有多少女人恨不得自己的丈夫或男朋友是碧咸,害得多少男人心中醋酸翻滾。所以,不用我說,這句話若是出自男人之口的話,意味着甚麼了。”  彤在電話這端,一陣沉默。  “喂,喂!彤!這話該不是司徒洛說的吧?”  彤很輕“嗯”了一聲。  “這句話的開頭是‘酷似’,就是說令司徒洛心生漣漪的是另一個男人;你想想看他平時最要好的朋友是誰?”  “倫,是倫!”彤脫口而出。  “是那個高大威猛的律師?噢!你的白面書生司徒洛還真是‘小鳥依人’了。”  彤這邊開始哭泣。  “Oh!Sorry!我說得太離譜了,現在僅僅是猜測而已,你別太傷心!”  三十枝蠟燭的光環映照着司徒洛白淨深邃的臉龐,倫邊彈電吉他邊唱生日歌,聲音渾厚磁性,尾聲時,還瀟灑地在電吉他上Sweep Arpeggios(掃琶音)。  “想聽甚麼歌曲呢?《海角七號》?”倫望着點頭的司徒洛,緩緩地彈唱起:依稀的記憶從前的你/背靠着背聽海的聲音/夕陽和海面都太清晰/我就在這裡找到了你……
  •   司徒洛在倫的歌聲中,想起自己與倫的偶遇:一個炎炎夏日的黃昏、碧海青天的沙灘,自己不慎在海中抽筋沉沒,迷糊間似乎被人托起,甦醒朦朧之初,感覺有人對自己的嘴吹氣,努力睜開眼睛後,看到一張陽光帥氣的臉,那還滴着水的髮梢低垂眉下,想必自己癢癢的前額是它們撩撥的。四目交接之際,對方瞬間閃過的曖昧眼神,並不令人厭惡,更有股暖流漫延於身心;同性相吸的眷戀,在剎那間被喚醒、萌生,並滋長於往後的日子……  “……有些愛不怕時間太漫長/已經生長在心裡/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長/已經枯萎在心底……”倫的歌聲時揚時抑,迂迴纏繞。  司徒洛繼續沉緬在倫的歌聲裡、回憶裡:一晃幾年,那片夕陽下、繁星下的沙灘,留下多少彼此交錯的腳印?無從統計,只知道歡樂與悲哀,與時俱進,一年添加一枝蠟燭,到如今點燃了三十枝,可仍是不敢“出櫃”──開誠佈公地宣之於口。雖然,多年前的荷蘭率先通過了同性婚姻立法,並在全球產生了深遠的多米諾效應,相繼有多個國家紛紛仿效,但自己腳下的這塊土地,在這並不保守的當今,仍是“前途”一片黯淡;有一種情感不可言說,不可言說的同性戀情結,猶如螢火蟲,只在黑暗裡發出幽光,明媚陽光下,悄然自動遁隱;消影的有掙扎於社會低層的、更有馳騁於社會上層的,就如倫和自己,一個是正氣凜然、口若懸河的律師,一個是手執手術刀、遊刃有餘的醫生;一個是拯救人類的靈魂,一個是拯救人類的生命,卻兩個都拯救不了自己……  “想甚麼想得這麼入神?”彈唱完畢的倫,往兩個高腳酒杯注入紅酒。  “我在想荷蘭權威機構於一九七三年便將同性戀從精神病中刪除,直到二〇〇一年同性婚姻才合法化,一共用了近三十年的時間;中國衛生機構於二〇〇一年才不將同性戀統劃為病態,且不說三十年後的二〇三〇年的中國能否合法化,就現在,我已快崩潰了。”司徒洛的眼神迷濛。  “是不是你們雙方父母又再逼婚了?”倫緊張的聲調。  “何止!我來之前,彤還要在這三十而立的特殊日子裡獻上特殊的生日禮物‘初夜’,我要不是倉皇而逃,還真怕被她得逞,弄假成真了!”司徒洛臉色陰鬱的說。  倫用力摟住他的肩膊,安慰道:“會有辦法的,會柳暗花明、峰迴路轉的。”  周末的黃昏,娉娉嫋嫋的彤,一身飄逸長裙,站在繁華的街頭等候;但她沒等待到司徒洛,卻看到徐徐向她走來的倫。  “噢!不可否認,美女無論何時何地都是焦點,這熙來攘往的人流裡,不知有多少人投予你注目禮。”笑意盎然的倫,在她身邊駐足。  “這麼巧啊!我在這等司徒洛。”彤一向對倫沒甚麼好感。  “司徒洛啊,最近看到他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倫引出話題。  “是嗎?”彤想到之前與好友的對話,突然覺得倫不是碰巧經過。
  •   “嗯,如果說待嫁的女子是喜悅中帶有憂慮的話,則將娶的男子通常患‘婚前恐懼症’。”倫深入話題。  “這有點‘以偏概全’吧?”彤決定以守待攻。  “且不說這‘概率’的大小,而視乎司徒洛的心態。”倫從容不迫地。  “所謂的‘恐婚症’都是一時,沒有徹頭徹尾的不婚主義者。”彤堅守陣地。  “看來你很愛司徒洛,卻不知有一種愛叫放棄。”倫話鋒一轉。  “既然愛了,為甚麼要放棄?”  倫微微一笑,“如果這份愛對他來說是一種傷害呢?”  “憑甚麼這麼說?”彤故作鎮定。  “憑他抗拒、逃避這場婚姻!”倫咬住不放。  “憑他是Gay!”沉不住氣的彤終於哀叫出來,“不是嗎?不是嗎?”她仰望着倫,仍企望得到他的否定。  倫望着前方,緩緩地說:“這世間有一種愛叫放棄,這世間也有一種情感不可言說;‘放棄’不是簡單兩個字,‘不可言說’也幾經掙扎;人需要寬容、更需要勇氣。我們真希望自己只是人世間的滄海一粟,也不要是甚麼名門望族;這樣或許可以活得輕鬆點,也可以放膽‘出櫃’,這樣也就不必以異性戀愛作煙霧,也就不必傷害到你。其實,我們一直想把傷害減到最低,欣慰的是,你是個才貌出眾又通情達理的女子,一定能理解司徒洛的苦衷,放棄他這棵樹,有一大片森林在等待你……”倫以律師的口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但悲慟的彤,淚水仍肆意奔流着,雖然之前已有可待探究的思想準備,可當真突然真相大白時,悲泣的不僅僅是情殤,還有那份受屈辱的不甘:為甚麼?為甚麼該放棄的是自己?  “你都知道世間有一種愛叫放棄,你為甚麼不放棄?你放棄了不就等於拯救了司徒洛!”彤聲淚俱下。  “你的情敵不是我,就算我放棄了,也拯救不了司徒洛;而你放棄了,不但拯救了他,也拯救了你自己。”倫俯視着說。  這一刻,彤突然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自己的情敵不是一個妖嬈或三頭六臂的女人,這不是一場女人間鬥美鬥智的戰爭,這注定是一場不戰而敗的鬧劇。  “請你多保重!再見!”倫說完這句話,就邁開步伐向前走,他知道這場硝煙瀰漫的角逐已落下帷幕,他更不擔心彤會有甚麼過激的行為,在這繁華的、熙來攘往的街頭。  淚眼濛濛的彤,被點穴般呆立着,視線朦朧中,看到司徒洛由不遠處的咖啡館走出,與倫會合,兩人並肩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裡。彤幡然知曉,原來司徒洛一直在這附近;這場街頭談判、這場公眾場合下的角逐,原來一直在他的視線裡。
  •   悲涼的彤,絕望地望着司徒洛的背影、那與倫並肩的背影,直至視線再也觸及不到,在這悲傷撒落的夏日黃昏裡。  當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於地平線時,緩慢離去的彤,終於在心裡寬恕了他們,因為沒有一種痛、更痛於“有一種情感不可言說”的痛!(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0月22日)作者簡介  王藝霏,女,大學本科,從事金融業。
  • 當地球毀滅以後半月  宇宙正史:如同瑪雅所預言的一樣,地球在二〇一二年毀滅了。那一年,一男一女正好被路過的兩個卡拉星人所救,成為宇宙中僅存的兩個地球人。  她叫小紅,他叫小明,單看這名字就知道他們有多平凡。然而這兩個最普通的人,卻成為了宇宙中僅存的兩個地球人。  此刻,他們正安靜地躺在玻璃箱裡。  卡拉星人A:睡得真安詳啊,地球人都這麼隨遇而安嗎?  卡拉星人B:地球人在宇宙中已經生存了幾千萬年,其適應環境的能力自然極強。  卡拉星人A: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據研究所知,地球是一個有源源生機的地方,為甚麼會這麼容易就毀滅?難道是因為隕石?  卡拉星人B:不,隕石太容易解決了,幾枚簡單的引導彈就可以讓它們飛向太陽。事實上,因為他們的科學家發明了一種東西,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卡拉星人A:那是甚麼?威力巨大的武器嗎?  卡拉星人B:不不,只是因為去超市買肉的時候太不方便,所以發明了塑料袋。  卡拉星人A:然後呢?  卡拉星人B:然後一切就被毀滅了。  卡拉星人A:真是可怕的發明!你說,這兩個地球人要怎麼處置?看他們肌肉的強度和腦袋的容量,能為我們星球作出甚麼貢獻?也許可以作為我家藍藍(家養寵物)的食物。  卡拉星人B:千萬不要!  卡拉星人A:為甚麼?  卡拉星人B:事實上,地球人本來是一種非常適合食用的食物。然而地球竟然能安然無事地生存上億年而不被其他星球佔領,實在是人類作出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努力!農藥過量的
  • 蔬菜、吊白塊的麵粉、含防腐劑的方便食品、蘇丹紅配置的調味料……這些他們都面不改色地往肚子裡塞。據最新資料報告,地球人為了具有更強的抗藥性,竟然在幼兒食品中添加工業原料!  卡拉星人A:如此深沉的用意,實在是超乎我們的想像啊!  卡拉星人B:在這樣高強度高密度的化學物質浸泡下,除了最強悍的可可星人,宇宙中沒有哪個碳基種族膽敢將地球人吃進腹中。在科技尚不發達的情況下,這種從最根本上的自我保護,讓地球在近一百年裡避免了至少二百次被佔領的命運。  卡拉星人A聽後,頓時對地球人肅然起敬。  一天之後,兩個地球人終於醒過來了。  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眼神驚恐地望着卡拉星人。  卡拉星人A:現在怎麼辦?  卡拉星人B:先讓他們吃點東西,再送到中央研究院吧。  卡拉星人A:他們都吃甚麼的?  卡拉星人B:簡單的說,人類的食物有兩樣:第一,動物的屍體。第二,植物的屍體。  卡拉星人A:動物的屍體嗎?憑那樣孱弱的體格和牙齒?真看不出來……  卡拉星人B:別這麼說,地球人可是很聰明的種族,雖然生理上並不強大,卻很懂得善用工具和集體協作。事實上,直到地球滅亡以前,那個星球上沒有一個物種能跟人類對抗。換句話說,地球上所有生物都是人類的食物。  卡拉星人A望向那兩個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地球人的目光中,再度帶上了一點尊敬……  卡拉星人B:尤其是你面前的這兩隻人類所屬的華夏族,大約是因為人數眾多、食物有限的關係,在進食領域涉獵的範圍比其他種族更廣,幾乎沒有他們不吃的東西!而且為了能將無論甚麼東西都弄成可以入口的食物,這個種族的烹飪方式五花八門、無比豐富,甚至發展成了一門藝術!  卡拉星人A:可是我們星球上,有適合他們的食物嗎?  卡拉星人B:根據我的研究,地球人的適應性是很強的,碳基的生物基本都能吃。至於味道,反正他們擁有高超的技術,可以將之弄得十分可口。  卡拉星人A:怎麼弄?  卡拉星人B:主要是用火吧……不過具體手段我不清楚。
  •   卡拉星人A:給他們食物跟火,叫他們自己弄吧。  由於工具有限,只能烤肉。  卡拉星人A在一旁認真記錄小紅和小明的行為:剝去屍體肌膚組織,剃去屍體骨骼殘渣,分離肌肉和脂肪,肌肉打薄切片,屍體醃製,高溫炙烤屍片至冒煙,屍體肉質半融,呈現腐爛與焦炭狀之間狀態最佳……  卡拉星人B自動退卻數十米,驚恐地看着小紅小明的血腥行徑,眼神充滿敬畏:這就是地球人的烹飪嗎?好可怕……好殘忍……又切又割,又烤又烙……怎麼會有人對屍體做恐怖的事?!地球人真是可怕的物種啊!  結論:其實,廚房才是宇宙中最危險的地方!  於是小紅和小明就在卡拉星球住了下來。  解決了溫飽的問題,接下來當然就是繁殖的問題。  健康的一男一女,正好符合繁殖的條件。  一年後,他們產下了一子,再過一年,產下了一女。為了種族的延續這個偉大的任務,地球人不顧倫常,近親xx再yy,不出幾百年,地球人已然在卡拉星球上形成了自己的一支宗系。  由於地球人繁殖速度快,很快地便超越了卡拉星人的人數。  宇宙正史:宇宙曆三〇一二年,地球人攻入了卡拉星人的政府部門,成功佔領了卡拉星球。宇宙曆四〇一二年,由於地球人沒有從失敗中汲取教訓,再度因為去超市買肉太不方便,而發明了塑料袋,導致卡拉星球步上地球的後塵。只是這一次,沒有一個地球人倖存。這個歷史事件告訴我們一個深刻的道理:地球人是全宇宙最危險的生物,千萬不要隨便回家!(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7月29日)作者簡介  半月,本名蔡曉君,目前就讀於澳門大學。喜歡文字,不喜歡刻板的文字,文筆時而淡
  • 雅時而粗俗,風格不一。擁有許多筆名,慣性將自己隱藏於文字之中,看誰能一眼把我找出來。
  • 不忠李宇樑  我現在手上的剃刀鋒利得可以輕易削斷一根粗蘿蔔。  我今天大清早着意將它打磨又打磨。  我盡量保持呼吸平緩,以免影響持刀的手的穩定性。  刀片朝他的腮部輕劃下去,我可以聽到刀片刮過皮膚輕輕發出“吱”的一聲。  他閉着眼睛。  “你在日本一定買了很多新玩意回來。”我擠出笑容,主動向他搭訕。  “這次純去洽談生意。”他閉起雙目回答,並不掩藏敷衍之色,頭靠在高高的理髮椅背上。  我識趣地閉上嘴。  沉默了一會,他忽然開腔問:“珍今天放假?”他微張開眼睛瞄了一眼牆壁上的女明星海報,然後又闔上眼睛。  那海報被利刃在女星胸部位置割了一個大“十”字,那是我今天早上幹的。那是我頂討厭的一個女明星,珍硬要在當眼處貼上它,一貼就好幾年。除了這只曉得賣弄性感的女星外,我也討厭讀娛樂圈緋聞。  珍沒在店裡,今天所有同事都沒上班,店裡只有我一個人。  “她跑了。”我隨口答道。  “跑了?這般早的時間還未上班吧,就跑了?”他嘖嘖地笑道:“果然是老闆娘!”“嗯……”我陪着苦笑:“老闆娘是跟一個男人跑掉了。”他張開眼睛,一臉詫異地瞪着我:“她‘跟男人’跑掉了?”“嗯,她跟一個男人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以後都不會回來了。”“沒可能!”他衝口而出,雙手抓着理髮椅的兩旁扶手,坐直了身子。  我停下手,惑然瞧着他,猜測他話裡含意。
  •   他緊接着說:“你夫妻向來如此恩愛……”我聳聳肩:“我倆只是同居關係,沒註冊。”我繼續埋頭為他刮鬍子,刀片又發出“吱”的一聲。  “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他一臉狐疑。  “大概那男的是拿外國護照吧?”我將語調放得輕鬆平常。出於我的職業習慣,我不情願向顧客傾訴不愉快的心事。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回……”他中途住了口,大概發覺自己這樣子查根究柢不大禮貌。  他身體靠後陷回椅子裡頭,重新閉上眼睛。  沉默了一會,他又按捺不住:“她甚麼時候走的?”“昨晚。”  “你跟她吵架了?”  “沒有啊。”“這大概是你的胡思亂想吧?她可能去了某個朋友的家過了一夜,沒跟你說。”“她告訴你了嗎?……你跟她碰過頭?”我試着打探。  “不。我只是憑常理推測。”我出其不意地問他:“你覺得她漂亮嗎?”“嗯?”他張開眼睛,愕了愕。他一定覺得我今天說話古怪,失了一個髮型師對顧客說話的分寸。  “漂亮。當然,任誰都會覺得她漂亮。”我對他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的確,她是個八面玲瓏的人,樣子長得艷麗,加上誘人的身材,很得客人歡心。  “你也為她動過心吧?”  “我?”他失笑起來:“她是你的人呢!我是這兒的老顧客,她也算是我的朋友。”“她跟我同居十年多啦。”她為我打點這間髮型店及掌管財政,偶爾在顧客多的時候也會幫忙為一些熟客洗頭。我這小店包括我自己在內,一共有一男二女的髮型師,另有三名女學徒負責為顧客洗頭。  “所以我才說呢,她不會跟別人跑掉……你平日對她如此遷就,待她那麼好。”“她跟你提過我對她異常遷就?”“她哪會在這兒跟我提及你夫妻之間的事?”  “在外面呢?”  “我們哪會在外面碰面?”“你不是因為她,才來光顧這店吧?”我半開玩笑地說。  “你怎麼啦?”他瞪大眼睛,表示不滿地瞧着我。  我朝他嘻着臉表示說笑的意思。事實上,的確有不少顧客是為了她而來光顧我這店的。  這店子從舊區遷到這兒來已有三年多,他就一直光顧了三年多。他派給伙計的小費異常闊綽,深受店裡的人歡迎。  他靜默了一會後,關切地問:“你沒有給她打電話?”“沒有。”“給她打一通電話吧,免
  • 得你再胡思亂想。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在你家裡頭。”“她不會接聽電話的。”“別那麼肯定。”“她甚麼也沒帶走……也留下了手機。”“甚麼?”他輕微震動一下,臉頰因而被鋒利的刀片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你沒事吧?”我趕忙放下剃刀,審視他的傷口。  “沒事,沒事。”我離開他,轉身去拿急救箱。  “她絕不會留下手機。”他撫着臉頰喃喃說道。  “甚麼?”我回頭瞧着他。  他愕了愕,連忙補充說:“手機是女人的飾物跟喉舌,哪裡捨得丟下!”的確,他說的是實情。我點點頭:“手機的確是她所愛,她拿的是最‘潮’、最貴的型號。”我瞄了瞄他放在梳妝鏡前的手機,那也是最新、最貴的型號。  “我說呢,你快別疑神疑鬼,免將事情鬧僵了,大家都回不了頭。”我難掩自己的悶悶不樂:“你敢保證她沒幹對不起我的事情?”我邊說邊為他貼上藥用膠布。  他啞然失笑。我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她沒出走。我肯定她今天稍晚就會回到你身邊去。”廢話!我心裡頭應道。但出於職業習慣,我臉上仍是唯唯諾諾的。  我肯定,她永遠不會再出現。  我幹了髮型師廿年多,每天應酬無數的女顧客,絕對清楚她們的行為性格。也因為這樣,我才討得女顧客的喜歡……大概是三年多前的事吧,我勾搭上了一個已婚的中年女顧客。她闊綽又有幾分姿色;我原以為在跟她幽會的時間裡,終可以在女顧客面前抬得起頭來……這段偷摸關係只維持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她提出要跟我中止關係,臉上毫不掩飾厭惡之色。然後,我在珍沒發現我的不忠之前,將髮型店搬離舊址,遷到現在這個地方來。之後,我就再沒跟她碰過頭。那是我唯一一次對珍不忠。  我讓他在理髮椅上重新坐好,將椅朝後放傾斜四十五度,他半躺臥而坐。我在他的下巴抹上剃鬚膏。  我陷入沉思之中,他也沒說話。  只有間歇一下一下刀鋒刮觸皮膚的聲音──“吱”。  “你見過她的手機吧?”我打破沉默。  他搖搖頭。  “是SharpWX。”我操刀開始為他刮下巴的鬍鬚,他闔上嘴巴。  “嗯。”“跟你的同一個型號款式。”“嗯,原來這款手機有這許多人使用。”因為闔着嘴說
  • 話,他的說話含糊不清。  “那個型號沒在港澳市場發售,只有在日本才買得到……”我盯着他的喉結。因為頭部向後昂的關係,他的喉結特別礙眼地突顯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挪動了一下,嚥了一下口沫。  我想起兒時在鄉間目睹婆婆殺雞的情景:婆婆左手抓着雞的雙腿,倒提着雞,右手把着亮閃閃的菜刀,刀往雞的喉頭一抹,雞瘋狂舞動,比牠冠上更鮮紅的血如亂箭般飛射;婆婆往前伸直臂,緊提着垂死掙扎的雞,嘴角叼着的紙煙被灑來的鮮血濕透,我下身發軟,她卻面不改容,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到女人的悍色。  “而她這幾年沒去過日本。”我繼續說道。  他喉嚨“咿唔咿唔”地答話。  我沒答理他,自個兒說道:“她昨夜消失之後,我查看她留下的手機……”我轉動一下持刀的手腕,讓刀鋒迎着天花頂上的燈光閃爍了一下。冷冷的刀光驚動了他,他的身子動了一下。光滑閃亮的刀刃反映出我整夜沒睡的臉容,憔悴中顯得猙獰;本來這剃刀經過昨夜的瘋狂揮弄後,變鈍了,但經早上打磨過後又比以前更鋒利。  現在,剃刀只要稍為往下移少許,就會刮到他的喉結。我想像那柔軟的喉結抹上刀鋒的感覺。  “嗯,裡面有一些照片……”我故意頓了頓:“你也聽過年前娛樂圈發生的艷照門事件吧?”我好整以暇地說道。跟顧客搭訕娛樂消息是我的強項。  他掙扎想坐起來,我放扁剃刀,以刀身輕壓了他的喉嚨一下,他才又安靜躺下來。  “手機裡面的照片就活像艷照門的翻版……”我略停了一停。  我瞧着他的臉色轉青:“……主角卻換了是你。”他驀地身體一震,下巴輕碰上了剃刀,我隨即看見他下巴淡淡地滲出一道血絲。想起婆婆那面對血污的淡然之色,倏地,我悍然撕下了久戴的職業面具,決定不再“不忠”於自己的感受;我臉色一沉:“我已吩咐過你別在刀口下亂動!”我猛吼道:“你喜歡動是吧?喜歡像現在這樣子躺着,上下晃動吧?!”我想起照片裡他赤身露體躺在床上的“動姿”。  剃刀一下輕刮過他的下巴部位,“吱”的一聲。  他眼睛裡湧現出恐懼的神色。  “我昨晚深夜就用她的手機打電話約你今早來這兒見面。你果然就來了。你見到我在店裡出現,竟沒懷疑。沒想起今天是理髮行業的休息日嗎?”他又掙扎要坐起來。我以刀刃架着他的喉頭,他立即停止了動作。  我以剃刀輕拭去他下巴滲出來的血絲。
  •   “我太太待會兒會來找我的。”他顫抖着聲音說。  “你還記得自己是個有婦之夫?!”我吼道。  我將剃刀慢慢下移到他的喉結上,我看到他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我想起照片裡頭他在珍面前那副君臨天下的神氣,──我這輩子從未嘗在女人面前如此趾高氣揚!從未!  感到一陣血氣衝上頭頂,我猛吸一口氣,將刀鋒對準他的喉結……驀地,他的手機響起來。  “我太太!是我的太太找我!”他奮力喊道。  我扭頭望向他的手機。  當看見手機來電顯示那幀來電者的照片,我赫然怔住了。照中人是我曾經熟悉的……  ──三年多前跟我有過一手的那個女顧客。(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0月29日)
  • 殺手的意外李宇樑  我每次出動,必有人死亡。  但也總會生意外。  我的職業屬於極度厭惡性行業,有個外號稱作“清潔工”。  此刻,我正身處繁忙的馬路上,正要執行任務。  我手持一張委託人給我的名單,站在行人步行線上左顧右盼,在來去匆匆的行人叢中追緝目標人物。  我們行內術語將目標人物稱作獵物(target)。  忽然,街角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汽車馬達聲。  一輛汽車自街角高速轉出來。轉彎的時候並沒有減速,它高速直朝我站立的方向疾駛而來。因為高速轉彎,它的車身傾側起來,緊貼地面的輪胎發出“軋軋”的聒耳聲響。  憑着在鬼門關打滾多年的經驗,我嗅到它的危險性。我敏捷地躍起,凌空一個翻身,從步行線上急躍回到行人道上去,堪堪避過了它的衝撞。它絲毫沒收油,搖搖擺擺地衝過步行線,呼嘯而去。  在它高速駛經我面前的一剎那,我銳利的目力已清楚打量了駕駛座內司機的容貌,還來得及看見他打了個大大的酒嗝。  他很幸運,不是我要追尋的獵物。  望了望周遭那些若無其事的行人,我為自己剛才的過度大動作而感到靦腆。  我架好臉上的黑色太陽眼鏡──眼鏡因為剛才急遽的跳躍而戴歪了;因為我這職業的特殊性,我不適宜讓人注意到我的容貌。職業殺手一定是戴“黑超”、穿黑色大衣,死神就一定是穿黑長袍──這些都是世人心目中對一些人物的既定形象。我的確是順着世俗人的印象而穿着打扮。  我的職業伙伴曾經跟人爭辯關於殺手跟死神的分別,我在一旁聽着沒搭嘴,心中卻有一
  • 個答案:殺手跟死神是最佳拍檔。  我翻高黑色長外衣的衣領,遮掩住臉的下半部,繼續往前行,同時在行人叢中追緝獵物。我追緝人,也隨時會被人狙擊;那些殉職的同業的死因通常會被看作“出於意外”。  我暗暗告誡自己,今後行動須更加倍小心,別糊裡糊塗地被“意外”輾斃街頭;我幹的無疑是要命的工作,卻不要不明不白地送掉自己的性命。我的行業守則有一句重要格言:“慎防在處理獵物時,自己也變成獵物。”馬路上熙來攘往,行人匆匆,車輛風馳電掣。  在距我不遠的馬路中心,一個大叔、一部小汽車,雙方僵在那兒;他盯着它,舉腳試向前挪動一寸;它瞪着他,同樣稍稍挪前一寸;人車兩不相讓,看來雙方在比試對方的膽色及決心,強悍的前進,膽怯的退讓。  我停下步來,盯着那大叔。  那小車與大叔僵持了一會,大叔索性高舉起一隻手來止住汽車,逕自開步往前走,同時間,小汽車也不怠慢,緊貼大叔屁股後方踩油而去;然後,不知從哪兒竄出一部摩托車,在大叔屁股與小汽車之間的夾縫中穿插而過。霎時間,小汽車的喇叭及大叔的粗言齊聲而出。  我打量周圍的馬路,行人在車流縫中穿插擠動,汽車、摩托車在行人叢中鑽動呼嘯,外人看來是險象環生,人、車雙方卻若無其事,視死如歸,置生死於度外。(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0月1日)
  • 店堂故事李宇樑一  牆上掛鐘“嘀嗒嘀嗒”的響着,快到凌晨一點。  他坐在白慘慘的水銀光管下,雙手緊握着一隻盛了熱茶的水杯。  他在這兒是為了等一碟乾炒牛河。  而今晚等着他的,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女伙計瞧着他,等待着。  “一碟乾炒牛河!”他大剌剌地說。  伙計扭頭朝外面的廚房高聲:“嗰個嘢話要一碟乾炒牛河喎!”她操的是半鹹淡的粵語。  他抬頭矋了她一眼,沉聲說:“這兒人人都稱呼我豹哥,包括妳老闆。”  “哦。”  這兒是飯店後面的雜物室,是一間僭建的小鐵皮屋。一百多呎的地方,只有一隻小窗子,狹小的空間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各類用品存貨:外賣塑膠盒、清潔用品、摺椅。房中央勉強擺了一張小圓檯,室內已經沒有多少剩餘空間讓人走動。雜物室外面是一小片天井,走過天井就是飯店的店面。  店面與雜物室之間的小天井的左邊是廚房,右邊是洗手間。兩者之間形成的通道同時也是清潔工洗碗碟的地方,通道總是濕漉漉的。  那張小圓檯是食店老闆吩咐伙計特意為他而開的,伙計好不容易才騰出空間來擺下這張大概只能容得下三個人的小摺檯。  “你臂上這個豹頭是畫上去的?”那伙計側着頭看。
  •   他瞄了瞄自己粗壯手臂上那個充滿霸氣的紋身,一昂頭:“紋上去的。”這個標記確曾震懾過幾許黑道上的人。  “都唔似嘅!”她掩嘴笑道:“好搞笑。”  他好努力才按捺得住脾氣。畢竟他現在的處境不同往日。  現在正是食店的黃金時間,外面鬧哄哄地坐滿了各式各樣的食客:有賭客、下了班的荷官、疊碼、妓女,也有樸素的街坊……他明白自己實在不適宜在這時刻露面,但他已不見天日的躲了好幾天,吃了幾天的即食麵,實在憋不住了,同時也實在惦記着這兒熱騰騰的乾炒牛河,他不知道過了今夜之後,他還有沒有機會再吃到這兒聞名的乾炒牛河。  他留在這個城市的時間還剩下兩個小時。  他把握住這小小空檔,特意溜到這兒來吃最後一頓。  他曾經幫過這兒的老闆排難解紛。以他的江湖地位來說,那只是舉手之勞。那老闆知道他今天的處境,為了義氣,冒險在這店後的密室內為他擺下一張檯。  “妳老闆呢?”  “在外邊忙着,因為不夠幫工。”  “給我來一碟油菜!”  她朝廚房高聲:“嗰個嘢話再要一碟油菜!”  他氣憤地一字一頓的說道:“──稱──我──豹──哥!”  “哦。”她再次漫不經心地隨口應道。  他一拍檯,低吼道:“老闆怎會僱妳這般水準的伙計。”  “因為請不到人囉。”  他內心一再警誡自己,切不可以節外生枝,吃過宵夜之後就離開,必須要在兩點鐘之前離去,船準時三點鐘開出。  “我家在很遠的大西北呢,前天才到澳門。我持雙程證。”她低頭清抹着檯面,自顧說道:“我住在這兒樓上,昨天來買早餐,這兒的老闆跟我談了幾句,就僱了我。”  他記得這兒樓上有一間非法旅館。  “我今天已直落工作了十四個小時,老闆說因為暫時人手缺,着我忍耐一下,待明兒人手充足,我的待遇自然會好得多。”她說得眉飛色舞:“這兒老闆老實,他會每天給我發當天的工資!”
  •   “你還要點甚麼嗎?”她抬頭問他。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毫不掩飾自己對“外勞”的鄙視。  她呲牙笑了笑,闔上手上那本落單用的拍紙簿,轉身走出去。  他奇怪她幹嗎落單不用紙筆,硬要扯高嗓門朝廚房裡喊。  沒多久,她急衝衝地折回頭,嚷道:“哎呀!不好了,外頭來了幾個阿Sir……”  他臉色一青:“這兒有沒有後門?”  “有!”  “在哪?”  “那邊!”她伸手一指廚房方向。  他正要往廚房方向竄去。  “封啦。”她嚷道。  他煞住了腳步:“挑!封了,就是沒有啦!”  “本來是有,聽說後來自家封了,改建廚房。”  “那些阿Sir,正往這兒找來嗎?”  “他們不是來找你的,他們坐在外頭吃宵夜。”  “挑!”他控制着不讓自己拍檯。  “來了幾多個人?”  “我出去數數看。”她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糟,接應的船準時於凌晨三點開出,它不會等人的。  伙計旋風似地衝進來。  “六個!我數過了,一共有六個阿Sir坐在外頭吃宵夜。”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凶巴巴地盯着她問道:“妳怎麼會以為我要躲避阿Sir?”  “老闆之前告訴過我嘛。”  “妳老闆怎麼不見了人?”
  •   “他在外頭忙得團團轉呢。”  老闆是本地人,吃得開,黑白兩道都熟。  “你躲阿Sir,我也躲阿Sir呢。老闆早教曉了我,這兒的阿Sir分很多種,我要躲的阿Sir跟你要躲的穿着不一樣的制服。”  他知道她說的是抽查“黑工”的勞工局。  “我要躲的阿Sir來到附近,就立刻會有人通知我們,我就坐下來扮顧客。老闆說,那時候我吃的、喝的都不用付賬。”  “給我開一瓶青島來。”  她答應着離開了。  他忽然好想給家裡撥一通電話。有多久沒與老婆女兒一塊吃飯了?他外頭女人多的是,得他寵的也有好幾個,但此刻他最想見、最想親擁一下的是自己老婆,還有小女兒。  他不顧一切迅速按了家裡的號碼,幾乎立即地,他的老婆接聽了電話。他聽到老婆急切的“喂!喂!”之聲。他沒作聲,只是靜靜地聽着她的聲音。幾秒之後,他掛上線。  “你哭啦?”那伙計手拿着一瓶啤酒、一碟牛河站在他面前,瞪大雙眼瞧着他。  他吐了一句粗言,搶過啤酒倒了一滿杯。  “你們開賭廳的,有甚麼好憂傷?”她呢喃了一句,就轉身出去了。  他幾乎被噴出來的啤酒嗆住,──那老闆竟連這些也告訴一個黑工。  他十多歲自內地移民來了這兒,他是跟着這小城一起發達,三十年間就成為一間賭廳的小股東。可是,現在賭廳多,生意競爭大,廳主為了爭客,向大客戶放款的信貸尺度放鬆了,因此被賭客“走數”的風險也大大提高了。二  不多久,伙計領了一個中年女人進來,在小摺檯為她開了一個位置。她樣子怯怯的,疑懼地瞧着他,不敢坐下來。  伙計向他解釋說:“老闆吩咐我領她進來坐的。她是老闆相熟的街坊,也是來躲一會兒的。”  伙計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   他冷冷盯着她,朝椅子略一擺頭,她才敢坐下來。她約莫四十多的年紀,一副地道師奶的樣子,紮了一條馬尾,一身運動衣着,手上挽了一隻脹鼓鼓的手提袋,看來走得很匆忙的樣子。  這老闆倒真有江湖義氣,專收留江湖落難人。  他沒心情猜測她到底是躲警察抑或躲高利貸,反正躲在店裡要避的不外乎是這兩類人。她有她自家的故事。  牆上掛鐘格外吵耳的響着,秒針一格一格的走得特別快。  他心裡開始發慌。近來風聲吃緊,這是近期最後的一班偷渡船,走掉了這水船,他會有好長一段時間溜不了。而且他早為不菲的船費交了一半訂金。  兩點多了。他心急如焚,吩咐伙計再出去打探。  那女人一直神經兮兮地偷窺着他,手提袋緊緊抱在胸前。  “挑!我還會淪落到搶妳的手提包?!”他心裡嘀咕。  才不過幾天之前,他因為追討一筆鉅額信貸,向欠款的內地大戶下手重了……他向來是不會親自討債的,但因為那筆貸出的賭款實在太鉅大,他承擔不起被“走數”的損失;結果……  不久前,他的手下向他報訊說,那遇害的大戶的老婆找來一個職業殺手要為夫復仇。  他想像着殺手會是個甚麼模樣。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杜琪峰電影《PTU》裡頭那貌不驚人的內地殺手。他不由苦笑一下,現在他要躲的不單是警方的通緝。  伙計很快回來向他報告:“未呀,那些阿Sir仍坐在外面呀。”  “他們都背對着這門口坐吧?”  “對……”她一個勁兒點頭。  試着闖出去?──他惦量着。  “一個背着這兒坐,其餘五個面對着這兒坐。”  ──挑!三  掛鐘“嘀嗒嘀嗒”的一下一下敲擊着他的心臟。
  •   還有不到十分鐘就三點,──趕不及了。接應的船快開走了,他再也溜不了。  他咒罵着自己,都是自己饞嘴,早不該溜出來。  “老闆叫你多待一會兒,他快可以進來招呼你了。”  嘿,老闆終於可以偷閒了。今天,從賭場到小食店的老闆都不易當。  瞧着那張三人檯多出的一張空椅,他奇怪今晚老闆還會不會多領一個落難的人走進這小室來?他/她又會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正自發愁,伙計卻與女人搭訕起來。  當他回過神來,來得及注意到女人伸手往運動外套裡掏甚麼……  “妳說過會讓我看看妳的兒子呢。”伙計說。  女人掏出一個手機來。  他重重嘆了口氣,現在他有充分時間去聽那女人的故事了。  女人打開手機屏幕展示兒子的照片。  伙計湊近頭去看。  此刻他也好想跟其他人分享他的家庭照片,哪怕只能與面前那黑工分享。但他的手機裡頭從沒放上任何家庭照。  伙計指着照片上的字問:“你兒子的名字?”  女人點點頭。 “我不曉認字,家窮,沒錢唸書。”伙計靦腆地說。  驀地,伙計指着其中一幀照片失聲問道:“咦,他穿的制服跟坐在外頭那些差人穿的竟同一個模樣?!──妳兒子又係阿Sir呀。”  他伸過頭去看,照片裡,女人年幼的兒子一臉稚氣,穿着一身英武的童軍制服!  牆上掛鐘“嗒”的一聲響,搭正三點。  他腦袋乍然“轟”的一聲,手上的啤酒杯脫手落地……(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2月3日)
  • 作者簡介  李宇樑,工商管理系碩士。現為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校長、澳門戲劇協會藝術顧問、澳門華文戲劇學會副會長、曉角劇社永久名譽藝術總監、廣東省文聯委員。  曾獲第二及第三屆澳門文學獎、一九九三及一九九四年獲香港戲劇匯演最佳編劇獎、澳門戲劇匯演最佳編劇獎、“澳門人澳門事”劇本創作獎、澳門電台廣播劇本創作獎、二〇〇六年澳門“小小說”比賽冠及亞軍、二〇〇八年澳門中篇小說獎。  著有《李宇樑劇作選》、《紅顏‧滅諦─李宇樑長劇選》、中篇小說《上帝之眼》;另有作品刊於北京出版之《九十年代文學潮流大系》、《香港文學》、《澳門當代戲劇選》、《澳門文學論集》、《蜉蝣體》、《澳門筆匯》及內地戲劇刊物;為澳門郵局於二〇〇八至二〇一〇年出版之生肖系列郵票作文字及對聯設計。於二〇〇一年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之國際藝評家協會邀請赴香港出任駐港藝評人。
  • 賭村沈慕文  開小店的阿雄沒有腳踏實地的把小生意經營大。這跟他的性格或多或少有點關係,他平生嗜賭。前些年回去,看見十幾年後的他已經蒼老了很多。他開着的小店對面就是一間簡陋的棋牌室。別看外面其貌不揚,裡面可是“藏龍臥虎”,經常聚滿了村裡村外前來賭博的人。  阿雄喜歡打關牌,十幾年前他的小店裡,三五成群的男人常會站着或坐着,玻璃櫃檯上上演成王敗寇的故事,他們手裡握着的兵器是一副紙牌。打牌的人活像拿着一把扇子時刻給自己煽風點火,他們的眼神全神貫注地盯在了一張張薄薄的牌上,如果打錯一張,幾天的活就白幹了;如果拿了一副好牌,手上甩牌的勁頭也特別大,牌子在玻璃上會有清脆的響聲。煙和茴香豆是嘴裡必不可少的零食,打輸了難免要罵幾句髒話。賭博的人想贏走別人口袋裡的錢,就要動腦子,眼明手快。鬥勇之外還要鬥智。  除了賭,村裡實在沒有值得讓男人安靜下來的事情。或許是男人的天性好冒險,追求刺激。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賭博方式,隨着生活條件經濟水平的提高,賭具也出現了高科技全自動設備,賭博漸漸成了一些人的專業。現在,村裡已經是幾條進出村外的大路和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有專人把守和看風,只要一有風吹草動,賭徒們馬上作鳥獸散。阿雄之於賭博,就像狗見了一根肉骨頭,哪能不追着啃。  二十幾年前,他還是個青年。二十幾年後,他的兒子也長成了個青年。賭博也可以遺傳,這不是血液或基因的關係,而是從小到大的環境薰陶使然。阿雄的妻子死於一次人與狗的“戰爭”。這次“戰爭”多多少少跟他的嗜賭有關係。  婚後不久,阿雄老婆懷上了孩子。阿雄在這時候開了屬於自己的小店,賣一些生活必需品和食品。如果他不賭博,做這門小生意在那時候是很不錯的。別看這生意小但卻很穩定,這樣的小賣部成了村裡幾百人的物資供應站。在封閉的年代裡,小店成了一個休閒的好去處,這裡多的是說閒話傳是非的人,多的是來打牌尋樂的人。從幾分錢開始賭起,到後來上百上千甚至上萬的賭。只要有賭時間就過得飛快,村裡出現了靠賭博吃飯的人,小店從賣雜貨演變成了賭店。村子成了名副其實的賭村,大片大片的田地逐漸荒廢。  孩子出生後不久,阿雄的老婆就得了極為嚴重的抑鬱症。這天傍晚,她對男人說:“阿雄,我一個人照料孩子,你一天到夜的賭。這樣下去也沒意思啊!”  阿雄用手擤了下鼻子,前天夜裡從店裡回來的時候受了寒。聲音沙啞地說:“小店裡忙,再說了來賭的人在我店裡聚着,我得等他們走了才能關門。”
  •   “你就不能不賭了?也不見你拿了多少錢回來,你就知道賭!”阿雄的老婆沒好氣地說。  “別說了,我要走了。飯你先吃,他們肯定在等我了。”  阿雄的老婆望着男人遠去的身影,心下黯然悲傷。她記得以前的他並不是這樣,她沒有想到他會變成這樣。幾個月下來,他沒有親近過她。她覺得眼前的男人越來越陌生。她心裡想:如果不是孩子還小,我就跟你鬧,看你們還再賭。大不了離婚算了,可是孩子還小,自己還要熬多久這樣無味的日子。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眼看着男人走遠,門外不遠處的大榆樹下正有兩隻狗在走動,秋天將要落下去的太陽只剩下餘光,留戀地望了大地一眼,匆匆就要離開。她仔細看了一眼,只見兩隻狗互相舔了對方身體幾下,公狗就趴在了母狗身上。她的心裡有種被刺痛了的感覺,她見不得這樣的“可恥”的一幕,這對她成了一種強烈的諷刺。她放下手上的孩子,徑直往廚房走去,從還未熄滅的竈膛裡抽出像蛇嘴裡吐出的蛇信子一樣的鐵火叉,直奔向外面。  “吱”的一聲,一股毛髮和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空氣裡傳開,撕心裂肺的犬嗚嗚地哀號,令人心裡發麻的聲音響徹四周。這聲音聽上去很熟悉,村子後的火車煞車停站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聲音,這聲音離死亡是那麼接近。其中的一條狗是穿越鐵路的時候受傷的,是跛了一隻後腿的狗。對牠來說這是熟悉的聲音,只是這次發出聲音的是牠們的口。  兩隻狗後來受細菌感染死了,沒能來得及誕下下一代小狗。狗死得一點也不冤枉,因為牠們侵犯了人類的家園。阿雄的老婆自那次快意的報復後,卻得了怪病,病中的她常會無故地哀求:“我好燙,好燙。”接二連三的高燒折磨得她奄奄一息。高燒和昏迷中,她的雙眼一闔上,眼前總是有兩隻狗的影子在跑近跑遠,不停的在她面前嗚嗚地哭。聽見狗哭可不是甚麼好兆頭。她不久就給怪病害死了。  阿雄的兒子幼明沒了母親,是父親一個人帶大了他。在十多歲的時候,幼明一聽村裡有人說起這件離奇古怪的事情,他總是不免要跟人打架。父親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賭,從此沒有人能管得了他,也沒人管孩子。在父親天天賭博,耳濡目染下,幼明也喜歡上了賭博。  幼明二十出頭的時候,去了城裡混。認識了一個外地來的女子,不久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蛻變成了一個男人,也從一個只是小賭的青年敢遠赴境外狂賭的男人。汽車、房子全在一副牌中得來。這錢來得太容易,太突然也太快了。  來得容易的東西往往得不到珍惜。這是人的天性造成,越難得到的越是稀罕。這個女人在一個平常的夜晚,跟往常一樣與他同宿在城裡的賓館。門外敲門聲響過後,有人踢門而入。來的人是警察,他們被戴上手銬帶走調查。她跟一宗兇殺案件有關,被殺的人是她的丈夫。幼明跟該案件沒有牽涉,不久就被放了出來。  出來的幼明並沒有洗心革面,他還是以賭博為業。賭博就像一種毒癮侵入了他的靈魂。這是父傳子的行當了。不久他跟一個年輕女子完婚,婚後有了孩子。在一次豪賭中輸掉了汽車和房子,還欠下了不少的賭債。  他帶着妻兒去了另一個城市。聽說他後來又在那裡發了財,回到了老家蓋起了新房,又重新買了一輛本田雅閣。只是這房子的基礎是建立在像幻燈片似的四方城一樣的麻將和紙牌
  • 之上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8月20日)作者簡介  沈慕文,本名沈國標,澳門筆會成員。
  • 無愛無傷孟京  從武漢流浪回來時已是冬末,這裡跟五十多天前一樣,但我希望自己有所改變。下車那刻十足橫貫了太平洋的八爪魚,除了匱乏、疲憊和極度飢餓,還在感慨可往何處去,人民幣昨天剛好花光,想買個打火機都沒錢,真悲哀。  仰望那密雲滿佈的天空時有點眩暈,廣場上一片無瑕金色,彷彿自黃昏的盡頭蜿蜒而來,霧氣纏繞如夢幻的詛咒,美麗得有幾分虛假。當我行屍走肉地在人群中穿行時,忽然有人拉着我的手,轉身發現是林輝、麥嘉進,六年不見還能在眼神交流間準確叫出彼此的名字,我們都笑了。  林輝問我一個人去哪裡,我覺得說謊會被他們一如既往的看穿,便老實說不知道。麥嘉進提議去喝酒,那是大家的共同嗜好,我當然說好,接着問他們借打火機。我們像六年前那樣在關外點煙,遙望澳門萬家燈火,但已不覺孤寂,至少夜空被賭場照亮了半邊,突然之間又想遠走高飛,看看身旁兩個男孩,又覺得可笑。  麥嘉進撥了幾通電話,講了幾分鐘,我幾乎睡着,林輝說不如做他第一位乘客,私家車牌剛剛到手,車子隨即就問人借到,也方便送我的行李回家,然後大家都後悔了,他那手車開得比的士佬還要狠,簡直就是一次死裡逃生。  回家後第一件事找手機,五十四個未接來電,只有兩個是男友打來的,還真無奈。梳洗之後,覺得疲憊不堪的自己在鏡裡反映的那副尊容勉強可以見人。由於不想再坐林輝的車,便堅決地挑了我家附近那間略嫌簡陋但氣氛不錯的酒吧,他們先在裡面等。  到場後發現見過的有兩三個,沒見過的有五六個,不過無關緊要。喜歡喝酒的都是朋友,從來不必打招呼也無需經過介紹就可以一起玩樂直至散場,隔天睡醒習慣性地把對方忘記得一乾二淨,彼此心照不宣。  一向喜歡獨自喝酒的我,卻在那晚發現原來一群人喝酒也有不少好處,因為太過陌生,又太過熱鬧,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任意參與,想沉默的時候也聽不見傷口流血的聲音,想笑的時候自然有歌聲掩蓋那些空涼的回想,想哭的時候總會有觥籌交錯的安慰,甚至可以瞬間忘記許多痛苦,即使明白它們並非真正消失。  可是別人機關算盡我也始終喝不醉,低頭恥笑那一地橫屍時,林輝拍拍我的肩膀,說:“小瑤,這幾年你怎麼過的?”我笑得更大聲了,女孩們半開玩笑地抱着自己的陣亡男友,直指我能夠完好無缺是由於林輝照顧有加,為了平息干戈,只好自罰三杯,出去點煙。
  •   拿出最後一枝煙時我竟無力點着打火機,似乎已經累得不能辨別眼前景物,只是願意幫忙的火焰太過耀眼,我低頭把煙點着,抬頭就看見了麥嘉進。彼此輕輕一笑,因為認識太久,所以無話可說。  幾分鐘之後他還是開了口,顯然是經過考慮,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原來他已經考慮了六年那麼久,他說他上次在學校門口碰見我時已經很想對我說。  “對不起。”音量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不明白。”從他口袋裡拿出一枝煙。  我不明白為何到最後逃避的放低的是我,難過的執着的是他,不過無論我有沒有忘記,他這一提亦是沒有好處的。但我只是溫柔地說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他對我不起。他繼續抽煙,示意他並不相信。  “對不起。”音量更小了。  我的心隱隱作痛,他到底欠我甚麼?因為我不肯要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不肯早婚?我人間蒸發似的離他而去又需要道歉嗎?雖然不想糾纏下去,但我有點明白他了。  我說:“你既然已經覺悟,我就要你今晚還清。”  天空終於下起雨來,雖然不似墮胎那天那場雨,也夠觸景傷情了。  唉,要怎麼懲罰一個我思前想後都覺得沒有虧欠我的人?為了讓他好過點,我用餘下的一絲氣力反覆思考,萬念俱灰之際望着夜空,對他說:“載我去黑沙吧,看你會不會被交警抓去坐牢,醉駕可判得不輕,沒被抓的話,就去跳海吧。”當晚只有七度,又下着雨,但我的心比甚麼都冷。  最後當然是安全到達,我才不會拿性命開玩笑,對一個老爸開車行,七歲開始喝酒,初中就開始無牌駕駛的男生,即使八號風球環島跑都易如反掌,澳門那麼小,哪裡有路障,他再喝幾打都不會記錯。  雨中的黑沙顯得更加荒涼,視線範圍內空無一人,我們像兩隻落湯雞似的,不斷顫抖,麥嘉進把車亂泊之後問我冷不冷,語氣中卻沒有想要回去的意思。  “我太喜歡這樣了,只要之後不會頭痛,我很樂意一直站在這裡,抬頭看那些冰冷尖銳的雨降落之前的,美麗的漆黑天空。”我笑着說。  “所有寂寥的環境都是我們喜愛的。”他也笑,我們是如此了解對方。  只是我們已經不會再在街上閉着眼睛一前一後走路,他也不會在我看書看得忘了吃飯時,用手蓋住我的眼睛,對我說,你是學不會照顧自己的。  也不會每天早上打電話來把我叫醒,聊到七點五十分掛線,飛快奔跑到學校門口彼此遇見,一起步行到課室快樂上課。
  •   更不會在每個禮拜六下午爬上望廈山,尋找那個非常隱蔽但可以眺望狗場的角落,背靠背地安靜抽煙,直到太陽徹底下山,牽着我的手,避開所有流浪狗送我回家。  雖然此刻,我們依舊可以在冰冷的擁抱中做一場繁華而甜蜜的夢,不過心裡明白終究要醒,像六年前那片被我們寫滿了“我愛你”的沙灘一樣,即使再多山盟海誓,如今殘痕也沒有,就像不曾發生。  雨依然下得嫵媚,我們坐在沙地上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他的輪廓在暗黃的路燈下顯得更加乾澀,我的眼眸裡只有他寂寞的影子,穿行而過是一雙抱歉的眼睛。  “對不起。”  這句話第三次從耳邊經過的時候,我終於承受不了,疼痛漫溢,淚流滿面,最後剩下純粹的,冷冷的嘆息。我躲開了他想擁抱我的,那雙我愛過的手,想起從前就開始發熱,回憶灼燒着每一寸肌膚,最終燃起焰火。  “沒有,沒有,沒有,你沒有對我不起,由始至終。”  他是如此專注地看着我,我也就不再流淚,之後大家都把話講得非常漂亮,想問的裝作不想知道,但是我們都會分辨,回不來的是哪些。  說到彼此現在的對象,他依然是那句口頭禪:“甚麼都缺,就是不缺女人。”而我實在不知有甚麼好說,那個日忙夜忙的男人,心裡除了工作和那些遠大理想,連我想要甚麼,介意甚麼,不安甚麼,做過甚麼都不知道,而我一忙,他便去找他的異性知己了。  但我甚麼都沒有說,即使對着麥嘉進,我始終認為守口如瓶是對愛人最簡單的保護。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輕描淡寫地說,以為可以把話題終結。  “你竟然會愛上一個不懂你的男人?”麥嘉進匪夷所思地問。  “很意外嗎?我只是很難想像他對我千依百順時,背後卻不停數落我。”我有點激動地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過分。  “你……在開玩笑吧?你醉了嗎?”仍是匪夷所思的語氣。  “那個人你不認識也應該知道是誰的,是你初中的同班同學。”我晦氣地說。  “他是誰我沒興趣知,你到底愛他甚麼?”仍是匪夷所思的語氣。  這個問題太多人問過了,我依然不懂作答,因為即使到了現在,不管為他錯過再多放棄再多,被他辜負再多傷害再多,最後得出的結論仍然是這個男人一點都不適合我,但我依然照單全收,包括他令我痛不欲生的背叛和無比絕望的態度。  “楊瑤你變了。”麥嘉進說。手指抖動,煙灰落在棕黑色的軟沙上,像寂寞燃燒之後的灰燼,從一開始就沒有溫度。
  •   “所以你也不用跳海了。”我別過頭去。然後,他邊抽煙邊唱着陳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  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  那晚聊到天亮才離開,其實沉默的時間更多。六點半回到家,餓到不省人事後躺了一個禮拜,康復後竟然清醒許多。人就是這樣,永遠不知道自己幾時會醉,為甚麼醉,要醉到甚麼時候,於是我又舊技重施,像上次那樣改電話、換MSN、搬屋、辭工、隨便買張單程機票,離開那個令我萬劫不復的男人。不知道今次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像上次那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澳門,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和麥嘉進亦沒有再聯絡。記得十年前我也這樣愛過他,可是如今記住的只有那句對不起,物件可以失而復得,而人不能。  有很多事情在一夕之間發生,又在一夕之間結束。  從相識到此刻的道別,從當初到如今的抱歉,一切都是刻意充填在自己身體裡的負累,是沉重的,亦是多餘的。  彼此已經負擔不起多一個十年去拖,去欠,去等,去糾纏。那就誰都沒有必要去銘記,感謝,道歉,內疚。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們只是曾經而已。(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7月9日。文章原名為〈我們只是曾經而已〉,後更名為〈無愛無傷〉。)
  • 雙相孟京  她肚裡的孩子已經九個多月了,家人朋友的關心與日俱增,校長還親自打電話給她說,代課老師已經聘到了,學校的事她不用操心。她覺得很幸福,好像全世界都在照顧她似的,同時也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憂鬱,有時候捧着肚子說,寶寶啊,你會長得像我還是爸爸呢,像爸爸好了,你爸爸個性好,又愛我。有時候挺着肚子說,寶寶,你出來的時候我會不會痛死啊,別讓媽媽痛太久喔。有時撫摸着肚子說,聽說秋天出生的寶寶特別聰明。她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好不容易等到預產期,終於要入院了,老公老爺奶奶每天都買一大堆東西,大包(墊被、衣物、拖鞋、尿片、外套、衛生巾、大毛巾、即棄內衣褲)、小包(牙膏、牙刷、紙巾、面巾、小毛巾、嬰兒沐浴露、爽身粉、寶寶衣物)的帶去醫院,彷彿那裡是個沒水沒糧寸草不生的荒漠。老公一直在產房外等待,寶寶讓她痛了兩天才出生,順產,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子,大家都歡天喜地,眼泛淚光,爭着又親又抱。她是個孤兒,從沒被人這麼重視過,她覺得,是他讓她如此被愛,於是她懷着感激的心,為他改了個名字,叫溢恩。蒙溢恩。  一年後,溢恩的父親晉升經理,她正式辭去幼稚園教師一職,以照顧溢恩為生活重心。溢恩會叫爸爸媽媽了,聽到自己的名字會回頭,會揮手,還會自己站起來……  (或許他是個神童,或許她這輩子培育好他就夠了。)  兩年後,溢恩戒奶了,也已經會跑會跳了會踢球了,雖然個性有點急躁,活蹦亂跳還不時跌倒,托兒所的老師說他還不夠乖,但明顯地比其他同齡孩子聰明一點……  (蒙特梭利那麼崇高的教育理念真難實踐啊。)  三年後,溢恩上幼稚園了!每天回家她都問他今天學了甚麼,他說得頭頭是道,把老師教他的都重複一遍。到了晚上,她教他唱英文歌,講故事哄他睡……過些日子,A for apple B for boy……再過些日子,三二如六三三如九……  (原來,他已是她生命的全部。)  六年後,溢恩在原校讀一年級,老師覺得他的字寫得特別有風格,就選了他入書法班,不久又覺得他的運動細胞特別好,便推薦他入校隊訓練跑步和跳高。她也回到學校教書,教的是小學五年級……  (除了做好一個母親,她沒有其他目的。)
  •   十二年後,溢恩考到很好的中學,品學兼優的他贏盡老師和父母的愛,學界一百米短跑冠軍兼破紀錄……  十五年後,溢恩在網上認識了讀女校的家琪,她會寫歌,會抽煙,會化妝,溢恩和她談戀愛了,成績一落千丈……  (是的,很多事情她根本不能控制。)  十七年後,溢恩重讀高二,她辭去小學教師的工作……  十九年後,溢恩執意離開澳門,考到台灣不怎麼好的私立大學,帶着父親給他的卅萬台幣,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可能,他已無法忍受她從早到晚的關心、照顧、嘮叨。)  二十年後,溢恩的爺爺過身,臨終前說,幾個孫兒之中,溢恩最讓他驕傲,亦最讓他失望。溢恩的嫲嫲抱着爺爺的骨灰回福建,不久便患了老人痴呆症,再也沒有回來……  二十二年後,溢恩在台灣出車禍,躺了半個月醫院,台灣的朋友去醫院探訪他,澳門的朋友打電話關心他,而家人卻一無所知……  (會不會因為,他長大了?)  二十三年後,溢恩終於大學畢業,寄出超過四十封的求職信,但全無回音,在家待了兩個月,經朋友介紹,去賭場維修角子機……  (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晨。)  二十四年後,溢恩在北區租了間房子,她打電話給他,他大聲叱罵她然後掛線,她拿着湯壺在樓下等他,他視而不見,任她跟在後面,沒有回過頭……  (莫非,這就是龍應台所說的,目送一代人漸行漸遠?)  二十六年後,溢恩結婚了,奉子成婚。和一個在賭場做文職的女人。  二十九年後,溢恩的父親經常發燒和關節痛,看醫生時,發現背部的皮膚莫名其妙地潰爛起來,預約檢查,一拖就是兩個半月,照了一次X光,醫生就診斷為末期骨癌……  她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此刻她想起她還有個兒子,然後用無力且顫抖的手撥了個電話。  “溢恩,有空去醫院看看你爸,他好想你。好想好想你。”聲音已然沙啞。  “媽呀,你知道,我兒子剛上幼稚園,老婆天天埋怨我賺的錢不夠多,你也知道她脾氣,我們要供樓,要供車,還要養家,兒子想學小提琴,我一天上班十二個小時,又要輪更,不能隨便請假呀,醫院又不是廿四小時開放,這樣吧,下禮拜三我看能不能抽時間去看爸,對了,他怎麼病了啦?”
  •   “骨癌……”  “天啊!你沒搞錯吧?我明天帶小彬來。”  “一定要來,醫生說他最多只有兩個月命……”  溢恩並沒有來,那天他老婆被的士撞傷,小腿骨折入院。  (俗話說,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是機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命運。)  三十年後,她一個人生活。有時候,她會去鴨涌河公園散步;有時候,她會拿着大大的購物袋出拱北買菜;但更多時候,她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路上徘徊,由關閘步行到黑沙環,由黑沙環步行到啤利喇街,由啤利喇街步行到三角花園,希望有一天,兒子從身邊經過,看看他垂垂老去的母親……* * *  她肚裡的孩子已經九個多月了,家人朋友的關心與日俱增,校長還親自打電話給她說,代課老師已經聘到了,學校的事她不用操心。她覺得很幸福,好像全世界都在照顧她似的,同時也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憂鬱,有時候捧着肚子說,寶寶啊,你會長得像我還是爸爸呢,像爸爸好了,你爸爸個性好,又愛我。有時候挺着肚子說,寶寶,你出來的時候我會不會痛死啊,別讓媽媽痛太久喔。有時撫摸着肚子說,聽說秋天出生的寶寶特別聰明。她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好不容易等到預產期,終於要入院了,老公老爺奶奶每天都買一大堆東西,大包(墊被、衣物、拖鞋、尿片、外套、衛生巾、大毛巾、即棄內衣褲)、小包(牙膏、牙刷、紙巾、面巾、小毛巾、嬰兒沐浴露、爽身粉、寶寶衣物)的帶去醫院,彷彿那裡是個沒水沒糧寸草不生的荒漠。老公一直在產房外等待,寶寶讓她痛了兩天便出生了,順產,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子,大家都歡天喜地,眼泛淚光,爭着又親又抱。她是個孤兒,從沒被人這麼重視過,她覺得,是他讓她如此被愛,於是她懷着感激的心,為他改了個名字,叫溢恩。蒙溢恩。  一年後,溢恩的父親晉升經理,她正式辭去幼稚園教師一職,以照顧溢恩為生活重心。溢恩從來都沒有說話的慾望,別人叫他也不理睬,只會專注在旋轉的玩具上,但他已經會自己站起來了……  (即使沉靜內向的性格不討喜,他仍可自由自在地活在她的愛中如在天堂。)  兩年後,溢恩已經會跑會跳了會踢球了,但很奇怪,他好像特別喜歡不停地搖着椅子,目不轉睛地看電視廣告,而且他非常冷漠,無論她如何哄他叫他,他也不會看她一眼,也不喜歡被觸摸,除了哭,從不發聲。她懷疑他的聽覺有問題,便帶着他四處求助,卻三度被醫生診斷為自閉症。  “你說甚麼?自閉症?甚麼自閉症?不可能,我的孩子很健康,只是不愛說話,怎麼會是病?”  “太太,自閉症的病因仍然未知……這是天生的缺陷,一千人中就有一人得這種病,誰
  • 都會有這種機會,你帶他去醫院評估,醫院會給你轉介信,讓他接受適當的治療。”  “能康復嗎?”  “目前還沒有辦法根治這種病……亦無藥可服。不過先別悲觀,三歲之前不能確定的東西太多。”  她足足失眠了三個月。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她不敢再想下去。或許,他只是個性不同?)  三年後,溢恩在特殊學校上課,而往那所學校需要走三條大斜坡,但即使路途那麼崎嶇和偏僻,她每天都堅持親自接送。於是,溢恩就這樣地每天接受着大量的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語言治療。老師說,溢恩的自理能力不錯,理解能力弱了一點,和很多自閉症的小朋友一樣,感覺統合失調。  (他無法擁有正常的人生了……她想。)  四年後,溢恩仍然不會說話,仍然不愛被人抱,仍然迴避每一個人的眼神。他有時很乖地聽從老師的指令,有時卻沒有原因的大吵大鬧,坐立不安。奇蹟在無風的夏天發生了,溢恩在音樂堂中突然發出ba、ba、ba的聲音,她知道後開心得哭了出來,無視他的抗拒,拼命地抱着他親……  (或許,他和外界有一種特別的相處方式?)  五年後,溢恩已經學會說好多話,但她並沒有更開心,因為他只是鸚鵡學舌地重複着別人的話,不過,他已經學會分辨形狀、數字、顏色。溢恩上課的時候,通常只是冷漠地望着遠方,可是老師教的,他彷彿都懂一點……  (事實上,他已經很努力地活得跟大家一樣。)  六年後,溢恩到了必須轉校的年紀,轉換新環境令他的情緒非常糟,他常常發脾氣,有時哭到嘔吐,老是迷路,把所有人拒諸門外,足足三個月才能正常上課……  (必須活在與別人的情緒折衷的掙扎中,累死了。)  十年後,溢恩學會禮貌而機械化的基本對答,也學會了十位數的加減……  十四年後,溢恩極少再發脾氣了,還學會掃地、抹檯、疊衣服……  十七年後,溢恩選擇學做麵包,他喜歡重重複複的步驟,也很有時間觀念,老師誇他學得很快,每一個步驟都不曾出錯,也學會坐巴士回家……  (人人嚮往的自由,他不稀罕,一成不變的生活最適合他。)  二十年後,溢恩的爺爺過身,臨終前說,幾個孫兒之中,溢恩是他最揪心最疼愛,亦是他付出最多的一個,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溢恩的嫲嫲抱着爺爺的骨灰回福建,不久便患了
  • 老人痴呆症,再也沒有回來……  二十一年後,溢恩畢業了,在青洲一間偏僻的西餅店做麵包,月薪三千八百元……  (誰是誰的負擔,與社會何干。)  二十五年後,溢恩已經學會煮飯,她吃得熱淚盈眶……  二十九年後,溢恩的父親經常發燒和關節痛,看醫生時,發現背部的皮膚莫名其妙地潰爛起來,預約檢查,一拖就是兩個半月,照了一次X光,醫生就診斷為末期骨癌……  她崩潰了,回家抱着溢恩說她不想活了,她覺得全世界都在報復她,她甚至站不起來,溢恩沒有給她任何反應,也沒有推開她,就這樣被她抱着,靜靜地。  自此之後,她幾乎把醫院當作她的家了,而溢恩每晚下班後都會到醫院探望爸爸,在爸爸化療後裝水添衣,在爸爸嘔吐後清潔餵藥。驚奇的是,好多東西他一學就會,簡直完全不用別人照顧,而且沒有迷過路。  溢恩像個機械人似地每天重複着一樣的事,爸爸也像個機械人似地每天重複着一樣的話:“對不起,我曾經厭棄過你,對不起……好對不起……”  “以後媽媽就靠你照顧了,爸爸好快就要走了……”  “我好想抱抱你。”  喪禮上,溢恩仍是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望着遙遠的天空,可是,大家卻不再覺得他冷漠。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三十年後,她和溢恩相依為命。有時候,她會去復康機構做義工,安慰自閉症患者的家屬;有時候,她會寫些關於自閉症的文章投稿發表;但更多時候,她不厭其煩地陪在溢恩身邊,讓彼此努力尋找互相溝通的方式,她相信終有一日,他會知道他並不孤單。  ──謎樣的世界,你們在裡面,我們進不來。或許,我永遠都學不會反哺,但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你,媽媽,有你真好。  在她的夢裡,他對她說。(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2月31日)
  • 作者簡介  孟京,本名鄒君儀,一九八五年生。
  • 姑婆屋林振星  無法憶起是甚麼時候,只記得是兒時跟屁蟲之一的肥超曾問過我:  “阿成,誰家的雀鳥不能叫,不會跳?”  “嗯……”我期期艾艾的。  “給你提示吧,住在我們家附近的。”一臉狡猾相。  “哎……”我還是結巴着。  “噢,笨蛋,姑婆屋裡多着哩!哈哈……”肥超抓緊少有揶揄的機會。  “哼,姑婆家裡都無養雀仔,瞎吹……”我心有不甘的反駁。  “她們家的麻雀住滿箱子,多得很哩!嘻嘻。”另一跟屁蟲奀仔也搭腔。  昨天打波子時,我贏了他倆共三十粒,今天想是合伙調侃,令我出洋相。  “阿成一時想不到而已。昨天他的謎語,你倆十猜九不對,現在裝甚麼強?扯平算了!”還是濠仔夠朋友,不枉我昨天送他十粒波子。  “知恩能報,孺子可教也。”我對他點頭稱道,學着巷尾寫信佬王夫子的口吻。阿濠高興極了。  長大後知悉“姑婆屋”,是順德女傭終生不嫁者,為自己晚年所備之居所名稱。但鄰舍二姑和三婆,有兒有女,實與“梳起不嫁”沾不上邊。二“姑”、三“婆”共租一戶,其家乃戲言“姑婆屋”矣。  花王堂下多里、巷;永樂里、樂上里、工匠巷、魷魚巷……,不勝枚舉,街坊鄰里,閒時開檯竹戰,誠乃正常社交。麻雀,又叫麻將,古稱“馬吊”,有言為國粹活動,信是全球華人最易聚首的場合。昔日家居陋巷,自早而晚,手談開檯,比電影院的場次還多:寅夜工作,下班回來會開早場;中飯過後,開檯的比午睡還要準時;黃昏日落,夕陽西沉,又是雀戰好時光;晚飯完了,夜場竹戰又再爆發。總之,只有食完宵夜雲吞麵,才是曲終人散之時,還不到兩個時辰,長樓便傳來雞鳴叫聲,部分街坊已起床,到白鴿巢花園晨運去也。
  •   六十年代,小巷住戶家中鮮有自置雀牌,多光顧士多或小店租用竹戰工具。二姑、三婆合力經營住家式麻雀、天九骨牌租賃小生意,屋內只放一方桌,以供雀戰,後來者只能巷裡通道,另置雀板。夏日暑假,因多一批“麻雀學生軍”,狹長窄巷,幾成雀檯展覽場地,背靠背,臉望臉,鄰桌戰友不但相視,好友骨牌幾可互易,期間爭拗特多,自不待言。我的國粹啟蒙課堂,近在家門。平日放學回家,總會走經三、五雀戰檯旁,時有駐足,耳濡目染,倒略懂一二,惟回家晚了,家法侍候,皮肉受苦,不在話下。  正因狹小陋巷,全民皆“雀”,二姑、三婆生意門庭若市,經常供不應求。街坊鄰里,三尺稚童至八十老嫗,四歲毛娃逾花甲老翁,皆為姑婆屋熟客。巷中小孩,時到“姑婆屋”串門,我總無法記住倆老稱謂,只喚她們:姑婆。老人家亦不介懷。成人顧客無暇照料孩子,姑婆皆會抽空相助,二人亦不厭小孩,時備糖果哄之開懷,大家高興,說到底,也算一項“增值”服務吧。  二姑較三婆年長七、八載,三婆體型較壯,搬板送牌,手腳勤快;二姑外形弱小,抹牌約腳,能說會道。  某年暑期,雙親赴港辦事,家慈行前已託姑婆代為照顧。悠長假期,我則名正言順的,走進國粹大院,在姑婆屋食宿。  可能昨夜在白鴿巢前地和肥超等人捉迷藏玩瘋了,累得腰痠背痛。夏日炎炎正好眠,日上三竿,我才起床,陡地腹如雷鳴。  “成仔,吃飯了。”二姑的順德口音實中聽。  “嗯……”我打了個呵欠,兩臂斜伸。  “快,吃了飯,讓二姑收檯,還未抹牌(清潔收回昨夜的雀牌)。”她婉言催促。  “哦。”我還是兩眼惺忪。  “斬頭鬼(中山人責罵頑童的口頭語)!瞓到黃朝白晏!還不食飯,要用鑊剷‘兜’你起身。”一陣震耳的中山話,兩眼圓瞪的三婆,直如女武松模樣,站在床沿吆喝。  我陡地爬起來,撲向飯桌,端起碗筷,三扒兩撥,差點把白米挑進鼻孔,生怕行動遲緩,三婆便把我當一箱麻雀牌般抽起,扔出屋外。  “亞二,祥嬸家要一副牌,全叔處要牌及雀板。”又是一陣不耐煩的吼叫。  “不行,牌未抹好,等會兒……”沒好氣的二姑應道。  “理鬼渠(不管他),鬼叫渠地咁猴急(誰叫他們急着開檯),盲鬼打牌只用手……”三婆口沒遮攔的說。  “小聲點,人家退牌回來,你還不是白走一遍?”二姑邊抹着牌,頭也不回的自說自話。  不旋踵,她已把排開的骨牌輪番移動,組成方陣;骨牌六面清潔妥當後,輕巧地置在薄鐵箱內,三婆二話不說,抽起牌箱,逕往巷尾去了。
  •   二姑又將另一副雀牌傾倒桌上,依次按面平放,小心地輪番抹上稀釋火水;百多隻骨牌,排成數行方陣,雀牌按成條狀,在兩手間擺玩,活似雜耍人般,“噼啪、噼啪”聲響,才幾分鐘,小磚雀牌便清抹乾淨,放回箱內。三婆也回來了,轉頭便麻利的左手用勾柄穩住牌板一側,右手挽起牌箱,逕往巷口一方走去。  攻打四方城,說到底,還要湊夠搭子(本地叫”夠腳”),才能成事。倘遇上三位缺一門,姑婆生意可能泡湯了。  “亞二,蝦公那邊不夠腳(三缺一,不夠搭子)……”三婆氣急敗壞的,拿着雀板抽着牌,喘氣的說。  “叫祥嬸戥腳(湊夠腳)吧。”二姑婉轉提議。  “她沒空!”不假思索的直話直說。  “哦……我試勸勸她,倘是女兒要人照顧,我來……”還是力爭做成“生意”的口吻,站直身子出門去。  轉眼間,二姑抱着祥嬸女兒回來,牌局湊成了。  今天忙個不停,姑婆屋內雀牌全租出,大家圍檯食飯。三婆像整天沒吃東西似的,不消五分鐘,放下碗筷,抹着嘴角,逕坐門坎納涼,抽煙去了。可能是我這不速之客,她沒胃口吧。  “阿成,別只管食飯,吃餸,自己動手啊。”二姑安坐飯桌,氣定神閒,不住勸菜。  “哦。”呃呃含住飯菜,我不能多說。  “阿成,天口熱……,多喝口湯。”二姑又端上湯一碗。  “嗯。”我咕咕碌碌的倒入喉嚨,又不能講話。  飯飽湯足的,倒頭便睡,矇矓間,身上蓋上薄衣裳。  “人仔人孫,你白費神了……”一陣低聲嘀咕,還是粗氣的中山話。  “舉手之勞,何樂不為?況且受人錢財,也應替人消災吧?”又是婉約之話。  暑假完結,家慈回來,爸爸在港謀得一職,暫不回澳。  秋風漸起,姑婆屋內的雀板和牌箱又多了起來。  開學禮完畢,回家經過姑婆屋,二姑一如往常安坐門前,低首專注地重複清潔骨牌,三婆坐在門坎,吸啜着竹筒水煙。  正想向二姑討糖吃,只見三婆放下煙筒,拿起紙卷,在自己的煙盒,抓起一撮菸絲,爽快純熟的摺成煙卷。
  •   “亞二,抹了多遍啦,休息一下,抽口……”  二姑慢慢接過煙卷,“滋……滋……”徐徐吐出白煙圈,一派樂天知命。  拿了糖果興高采烈回家,母親手中捧着從香港帶回的手信,夾了一摺鈔票,正往姑婆屋走去。  家慈向來不好酬酢送禮,從鄰舍回來,見我面露狐疑之色。“我不在家,多虧姑婆照顧你,有啥好奇?”她刻意的解釋。  “媽,你不是已給了生活費?”我嘟着嘴巴。  “瞎說,你爸無工作多久了?哪有錢。”  “相見好,同住難。”姑婆屋內無此話。(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0月8日)作者簡介  林振星,香港升讀中學。畢業後在金融機構工作多年,工餘喜愛閱讀及寫作,曾任香港報刊《經濟日報》、《明報》、《大公報》、《星島日報》及《新晚報》各類版面(包括小說、雜文、副刊及資訊科技)撰稿人十多年,同時為香港再培訓局屬下機構及“展翅、毅進”課程導師。  香港作家協會主辦的“寫作技巧班”、“小說寫作班”肆業,考獲亞洲公開大學“中文文書寫作”成績優異(with Distinction)證書;亦曾擔任高小及初中學生中文寫作培訓班導師。近年回澳定居,多在《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市民日報》及《華僑報》投稿。
  • 奔月陸奧雷  好像很久沒有吃過月餅了,並沒有甚麼特別原因,可能只是時代改變了而已。我們並沒有堅定地保護自身的文化和傳統,然後在毫不察覺的情況下,我們被時代的洪流沖洗,早已在心裡建立起另一套價值觀。  我記得中學時代有個女孩子曾對我說:“我不要吃月餅,月餅難吃死了。”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那時候月餅的款式沒有像今天那麼多,但月餅的成份不太健康的說法已經開始流行了。那年中秋,我第一次和這個女孩子單獨外出,那夜我們要到某同學家中的天台燒烤。一班十二歲左右的男女,用這樣的方式賞月。  我花了很多時間求父母讓我參加這個聚會,因為按我們家中的傳統,中秋節應該留在家裡和家人一起過的。但我心裡想與那個女孩子見面的慾望非常強烈,已經沒有甚麼東西能夠阻止我在那晚外出了。我向父母傳達的意思是,即便你們反對,我還是會出去赴會的。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決心,反正在那個年紀,自由和異性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我狠狠地把大門關上,頭也不回地往外面走,背後依舊聽見母親在破口大罵。而我身上一毛錢也沒有。  你可以想像這樣的約會有多麼的尷尬和讓人難堪,一個身上連乘坐公車錢都拿不出的人,要和班中最受歡迎、最會打扮的女生一起出去玩,而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們兩個人都沒有雨傘。這個既沒有糖果和小禮物,也沒有錢坐車,兩個人全身濕透在路邊避雨的晚上,我至今都沒有忘記。  這是一個極度缺乏笑容的中秋節,我還記得活動結束後,我不好意思說送她了,就說自己一個人回家。看着她和其他同學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很不是味兒,差一點就要哭出來。接下來因為太晚回家,那夜我還被母親毒打了一頓,我一邊忍住痛楚和眼淚一邊想:我怎麼總是活得那麼寒酸呢?  因為這個經歷,我一直很討厭中秋節。其實我並不討厭月餅,但如果你請我吃月餅我還是會拒絕的。因為我對月餅的喜惡並不建基於它的成份,而是它背後的意義。它是一個民族傳統節慶的象徵,但同時代表的也是我的童年陰影。它有一個屬於我的典故在裡面。只要看到月餅,我就不高興了。  自那次經歷以後,我再沒有讓自己在錢包空空如也時外出。我很怕自己身上沒有錢,為了不再讓自己尷尬和難堪,我每天都在拼命地增加自己的儲蓄,只要有錢賺的事我都做。沒點錢在戶口和身上,總是覺得沒有安全感。我想這種感覺很多人都能理解吧?畢竟社會發達了,沒錢就是活得不痛快,想找個女朋友比以往越來越難,沒錢真的很難得手。
  •   出來工作後遇過不少女孩子,發現大部分也不怎麼喜歡月餅,即便是喜歡吃月餅,也多半是因為喜歡月餅的味道,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過為甚麼要吃月餅了。剛出來工作不久交過一個女朋友,人不錯的,長得也很標致。第一年中秋節她便給我父母送月餅。我說不用,我最討厭月餅,叫她不要送。她卻說:“人家吃不吃月餅沒關係,因為是中秋節,你就得向親友送月餅,無論你喜不喜歡,那是傳統,是一份心意,代表你記得他們,你送出去的月餅代表的是你沒有把收禮的人忘記。”  這樣的女孩子當然很受我父母歡迎,每次她去看我父母的時候總是笑得特別誠懇,雖然看起來沒甚麼問題,但我卻總覺得裡面有些不自然的東西,讓我覺得很不真實。不過多得她,那兩年的中秋好像都在家裡過的,我和她以及我的父母四個人,像傻瓜一樣待在家裡吃水果、看電視,也吃點月餅。一年下來,好像就只有那麼幾個節日,有機會像這樣安安靜靜地到父母家裡坐坐,聽聽他們說話。我們平常雖然都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彼此的住處也很接近,但總是抽不出時間看望他們,甚至工作的事讓人累得連電話也懶得撥一通給他們。  後來我和那個女孩分手了,是她提出的。並沒有說明甚麼理由,反正沒多久她便跟一個男人結婚然後移居外地。我想也許是我不夠那個男人優秀吧,這世上有很多原因讓你喜歡或者不再喜歡一件事,並不一定要追究得很清楚,她有她自己的故事。也許她依然喜歡我的,可是那個男人身上有一些她一直所追求的東西,所以她就只能作出這樣的選擇。也可能因為我幹過的某些事、我生活中的某些習慣喚起了她某些童年陰影,觸到了她心裡的某些痛處,所以才決定和我分手吧。  兩年前她回來澳門,她打電話給我約見面,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幾年不見的她,樣子更漂亮,穿戴的東西更加講究,大概是生活得相當好吧。我們從午飯開始,一直在酒店的餐廳聊到黃昏,然後我帶她去談戀愛那段日子經常去的書店買書和雜誌,再讓她坐上我那輛依然沒有更換的本田雅閣,到路氹城的保齡球中心打保齡球和壁球。在那條曾經巧遇劉德華的球道上,我們回憶起當天像小粉絲一樣拿自己的私家保齡球向他索取簽名的心情,而我們各自和劉德華的合照原來依然放在各自的錢包裡。  那天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在重溫往昔似的,感覺非常美妙。為甚麼那麼好的一對伴侶要分開呢?晚上我們回到她下榻酒店的酒吧,有那麼一刻我很想問她。可是無論喝多少酒,還是無法把那句話說出來。她在說她的見聞,說她這幾年事業上的發展,生活上的改變。也許因為是在舊情人面前,所以刻意把丈夫的事省略吧,但在我聽起來總覺得很寂寞似的。最後她醉得不省人事,我抱她回到酒店房間,幫她蓋好被子,忍不住往她額頭親了一下,在房子裡面坐了一會,想要留張字條甚麼的,卻一時間想不出要寫些甚麼。就這樣,我一個人步出她的房間,回頭環顧四處,盡是名店的紙袋,各種衣服、鞋子和包包,多得有點嚇人。怎麼從前我不覺得她喜歡這些東西呢?也好像從來沒有要求我買這些東西給她。那天以後,她沒有打電話給我,臨離開澳門前她給我發了個短訊。“喬捷,謝謝你!”我沒有給她回覆。  這兩年,每到情人節、中秋節和聖誕節,她都會寄禮物到我家,每次都會附一張她的近照。第一次收到禮物的時候,不知怎的就笑出來了。我還一本正經地用信紙給她回信,留下了我的電子郵箱、博客和微博地址,可是卻沒有發現她在網上給我留言。到後來差不多到節日的時候,心裡就是有點期待。  前幾天,速遞公司的人又把她送的月餅交到我的手上。月餅盒內附上的那張照片,是她穿着正裝在室內自拍的,照片後面寫着:“又準備回來見你了。Ivy 2010年9月11日”
  •   兩年過去,望着這盒遠道而來的月餅,我竟苦笑起來了。(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0年9月22日)作者簡介  陸奧雷,本名梅仲明,一九八一年生,專欄作者,以筆名喬捷發表小說,曾獲澳門文學獎詩歌、小說及散文類獎項。
  • 下落不明寂然一  同事M已經失蹤了八日。  八日前,我把她殺了,並把她的屍體分屍,煮熟,切成小塊,放入四個超級市場大膠袋,混入其他垃圾,分別丟進市內四個垃圾收集站。  八日過去了,相信M的屍體已經被送去垃圾焚化爐處理掉,從此她在我們的生命裡正式消失,以後再沒有人會在公司干擾我的私生活了。  我之所以要殺掉M,只為了一個極簡單的原因:我要報復。  M喜歡在公司內說三道四,平時老是裝扮出一副膽小怕事的弱者模樣,可是她最喜歡在個別同事面前挑撥離間,搬弄是非,很少人會察覺她每日的主要活動就是擺佈他人,讓那些本來可以和氣相處的人勾心鬥角,她則樂於置身事外,旁觀他人的衝突和仇怨。  四個月之前,她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她在一個星期之內,分別向五位同事投訴我偷懶,向十七個人說我曾經對她不禮貌,她還揚言很擔心我會對她惡言相向。三個星期之後,在她的“努力”之下,公司內大部分女同事都在流傳着我曾經多次在茶水間非禮一名離職女同事的消息,她們傾向相信這位女同事的離職跟我的變態行為有關。在那個月之內,我彷彿被全公司的人孤立了,但事實上我甚麼都沒有做過,當時我感到非常沮喪。在那段日子,同事們都對我採取迴避的態度,初時我真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還在拼命反省和反思,後來我發現事情的狀況越來越不尋常,我才推敲到一個真確的方向:有人想害我。二  同事M已經失蹤第十日。  她的家人報了警,今天她的照片刊登於報章上,警方把此事當作人口失蹤案處理,相信
  • 他們現在正在向鄰近地區收集情報,可是這樣的努力肯定是徒勞無功的。  同事們對於M的失蹤當然議論紛紛,刊有她照片的報紙更在公司內被同事不斷傳閱,大家都在談論着世事無常和她的不幸。  我冷靜地面對這種令人作嘔的氣氛,盡量不受事件的影響,其實每天都會有人失蹤和死亡,該死和不該死的人,終究都難逃一死,何需大驚小怪?  “你最後一次見M,是在甚麼時候?”跟我在同一個部門工作的同事D,讀完報紙上關於M失蹤了的消息,突然這樣問我。  “她上班時我們都會見到她,其實,她來不來上班我都不會太留意她,如果不是今天的報紙說她失蹤了,我還以為她正在休假呢!”我不知道D為甚麼會這樣問我,可是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有一件事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近來M經常留意你,偶爾也會跟我們談起你的情況。”  “你們跟她說了甚麼?”  “像M這種四十幾歲而感情生活貧乏的老女人,當然會特別妒忌受異性歡迎的人,我們公司有很多同事都被她編造的謠言影響過,她以為自己挑撥離間的功夫很高明,其實大家礙於她是大老闆的親戚才不好揭穿吧!”  “唉,我們這個城市就是這樣不公平,誰叫你我都不是大老闆的親戚,無論遇到甚麼事都只能忍氣吞聲。”  D突然壓低聲音說:“現在那個八婆失蹤了,不少同事都暗暗高興,這種賤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是多餘的,我相信這種人即使是真的被人殺了也不會有人感到可惜。”  我和D相視而笑,前所未有的感到大家原來心意相通。三  同事M已經失蹤了十二日。  警方今日派出探員到公司搜集資料。  探員找了M那個部門的多名同事問話,原來M那個部門的同事對於她的失蹤並不感到意外。  “其實M在公司沒有實質的工作,她在公司的多數時間都在上網炒股票和看娛樂新聞。”  “坦白說,M是大老闆的親戚,她很清楚自己的特殊地位,這麼多年來,每次主管分配
  • 工作,她都會公然推卸,久而久之,我們的主管都不好意思再要求她工作了。”  “M非常熱衷於投資,她經常在公司打電話給股票經紀和地產經紀詢問市場情況,可能因為仍未結婚,她非常需要用賺錢來換取安全感,我們都知道她有投資股票和炒賣樓宇,但部門裡的日常事務是挺多的,因此大家都沒有時間理會她,反正大家都有點怕她。”  “M表面上是一個內向怕事的女同事,也許她的生活太苦悶,這些年來她從無間斷的在公司內搬弄是非,初時是令我們部門的十個人分成兩派,勢成水火,後來我們部門的同事都了解到很多所謂是非都是她一廂情願想像出來的,之後她就轉移目標去干擾其他部門的同事,甚至還會擴散到同事的家人。她永遠會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可憐樣子,有些同事也的確受過她的影響,但這些事情發生得多了,大家都已習以為常。我想公司內已經沒有多少人會在乎她的話,不過這次她失蹤,倒讓大家罕有地把她當成談論的焦點。”  探員問了大半天,除了知道M是一個空虛寂寞、諸事八卦的單身女性,大概再問不出其他內容,幾個鐘頭之後,他們就收隊離開了。看着他們離開公司時,我感覺到這些探員也不會在乎M的消失,因為M的為人實在太令人討厭了。四  同事M失蹤的第十八日,我太太生日。  我一如往年送她精美的禮物,我邀請她的家人一起到一家五星級酒店吃自助餐慶祝。  期間,我吃了生蠔、長腳蟹、燒烤的牛扒和羊扒。我吃得很飽,很滿足,那些動物的屍體在我的腸胃內發出壓迫感和異味。回到家裡,我辛苦地嘔吐,嘔吐完之後,我想起了M,還有她垂死時的樣子。  五年前我加入這家公司時,剛認識M,已經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反感。別的不說,光看外表,她的樣貌和身形,配合她那身過時二十幾年的打扮,常常令我感到不安。  一般的同事會看到M好逸惡勞,搬弄是非的性格特點,事實上她還有更多罪惡不為人知。  一年之前,M在公司裡散播副經理Q想取代經理T的消息,這件事完全出於她這個局外人的想像,結果經理T開始不信任副經理Q。沒多久,副經理Q請辭,之後他失業了七個月才找到另一份工作,收入也減了三分之一,這都是拜遊手好閒的M所賜。  九個月之前,M突然關心起秘書P來,因為她覺得總監C與秘書P有染,她認為秘書P這麼漂亮,她的工作一定包括跟總監P上床。M幾乎跟公司裡所有女同事都討論過此事,每次她都會扮作與別人分享一個聽回來的秘密,並且囑咐對方不要傳揚這件事。沒多久,秘書P的老公聽到這個傳言,無論P如何澄清,她的老公都不相信她的話,因為P紅杏出牆的事已經成為她老公的公司內的火熱新聞。最後秘書P的老公與她離婚,這都是拜無中生有的謠言製造者M所賜。
  •   大約四個月之前,M開始在公司散佈不利於我的流言,幾乎在同一時間,我太太每晚都收到一通古怪的電話。電話由一個憤怒的女人打來,每次都用極惡毒的說話來咒罵我和我的家人。  那時候,我覺得我受夠了。五  同事M失蹤兩個月,公司的同事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個人。  對於一切動物的屍體,我都懷有恐懼。  我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只能進食流質食品。  M失蹤第七十日,我在公司工作時暈倒,被同事送進醫院,我的家人終於知道我患病的事。  那天之後我就無法再返回工作崗位,只能躺在病床上受苦受罪。  在我留院之後,再沒有人提起M的事,她在這個世界理應已徹底消失,可是,殘殺她的記憶卻一直停留在我腦海內。她在公司時的樣貌,她臨死前血流披面的情況,近日不停在我腦中閃現,即使在睡夢之中,也無法逃避她的糾纏。  後來,我的病情急劇惡化,需要進行某些以毒攻毒的藥物治療。藥物在我體內向我的細胞大開殺戒,一日復一日,我被治療至虛脫。  這時候,我看到M化身成醫院的護士,她們老是在猙獰地看着我,一邊幫我打針,一邊跟我說:“我一定要報仇,一定要找你報仇。”我每日被無處不在的M折磨得痛不欲生。六  同事M失蹤了半年,我的絕症也到了末期。  我的家人、朋友、同學、同事都對我關懷備至,只有M不肯放過我,即使我已經把她殺了,她還是每日在我面前出現。  終於,我跟我太太說:“老婆,我殺了人,我殺了我的同事M,她現在不停在纏着我,我很辛苦。”我太太聽了只是哭,她以為我被絕症折磨至神智不清了。
  •   然後,我向同事坦白:“失蹤了的M,其實是我殺的,她失蹤那天,我請了半天假,我知道她是獨居的,於是躲在她的寓所,等她下班回家時從後撲出,用繩把她勒死,還在她家不動聲色地放血分屍。”  同事竟然說:“你別胡思亂想了,在你住院期間,警方已經在垃圾焚化爐外發現了M的殘肢,原來她欠下巨額債務,恐怕是在被人追債時出了意外,遭人滅口了。我知道你對她印象很深,但現在你痛得那麼嚴重,還是自己養病要緊,不要再為這種人傷腦筋了。”  “你們搞錯了,警察也搞錯了,失蹤了的M是我殺的,我把她的頭割下來,把她的臉剁爛了。”無論我講解得如何詳盡,人們都不肯相信我的話,他們只是認定我被病魔纏繞至語無倫次。他們一點都不在乎我殺了M的事,他們只懂得說一些無關重要的話讓他們自己覺得好過一點。七  決定要殺死M之前,我收到醫院的驗身報告,我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同一天晚上,我家中又收到無聊的恐嚇電話,我覺得自己受夠了。為甚麼我一生安守本份,盡忠職守,不但要終日勞碌,還要患上絕症?為甚麼M這種社會寄生蟲可以不勞而獲,飽食終日,害己害人?  殺害M的過程無比順利,我也始終堅信她這種人死有餘辜,死不足惜。  你考慮過,至少有過殺掉某些敗類的念頭嗎?你可能也認為這是一件替天行道的事情吧!問題在於,你的心思和時間值得為這些無聊的人與事而浪費嗎?  迄今為止,我仍然為自己親手所殺的M提心吊膽,同時誰都知道,昔日那個健康快樂,積極進取的我,早已在人海之中下落不明,不復再見。(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4月22日)
  • 跟我走寂然  男人疲憊的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燈,猶在回味剛才的激烈與溫柔。  女人光着身子,好不容易才在他的公事包找到香煙,隨即跑回溫暖的被窩,優雅地把香煙點燃。  男人說:“妳不怕他聞到妳身上有煙味嗎?他應該不知道妳會抽煙吧?”  女人說:“知道又怎樣?”  男人把煙灰缸遞給女人,然後繼續凝望天花板的吊燈,沒有再說甚麼。  女人問他:“為甚麼不說話?”  男人說:“妳也沒有說話啊!”  女人問他:“你在想甚麼?”  男人說:“我跟妳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吧!”  女人說:“我沒有再想了,那件事太瘋狂,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男人說:“反正妳已經對他沒有感情,妳跟我走,我們可以在其他城市重新開始。”  女人說:“嗯,跟你走,好呀,總有一天我會跟你走的。”  女人沒有再說話,沒多久,她已聽到男人的鼾聲。窗外下着微雨,她最討厭這樣的天氣,濕濕冷冷的空氣總令她想像到自己的感情生活。  男人的鼾聲顯示他已經進入深度睡眠。女人每次跟他親熱之後,他總會慷慨激昂地叫她跟他遠走高飛,可能他覺得說出這樣的話會讓她很感動,幸好她也知道他不過是順口開河,她沒有可能為這個男人離開自己的丈夫,這個男人也絕對不會為了她而拋棄自己的妻兒。  她跟這個男人認識了半年,他是她公司的同事。半年之前,她為了躲避公司內一名很喜歡性騷擾女下屬的高層而申請調職,到了新部門之後,她沒有被人性騷擾了,卻與這位男同事過度投契。
  •   這個男人已婚,有兩個兒子,太太是全職家庭主婦。男人不英俊,在公司的表現也只能說是平庸,女人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跟一個這樣的男人發展婚外情,但她幾乎一開始就知道對方對自己很着迷,她以為自己早已失去了讓人着迷的能力,他的出現令她重新認識自己。  女人十八歲時與初戀男友奉子成婚,現在她的女兒已經七歲。她丈夫在賭場當荷官,由於沒有其他技能,也習慣了賭場工作的規律,他的職業生涯大概只會在賭場荷官這個位置上原地踏步。  近來,女人的丈夫喜歡在下班後跟朋友北上玩樂,表面上是吃飯喝酒唱唱卡拉OK,他說這是必要的“應酬”,並認為這樣子的消遣有助“減壓”。她當然知道丈夫跟甚麼人玩在一起,也知道他們不可避免的會染上嫖妓和濫藥等“消費習慣”。可是為了女兒,她又不敢採取甚麼行動,也許,對於這個男人,她已經沒有任何期望了。  三個月之前,公司組織各個部門的員工到上海公幹一星期,她跟那個為她着迷的男同事都榜上有名。  在上海期間,男人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有一晚國內的接洽單位設宴招待他們,所有人都喝了很多酒,他理所當然的要送她回房間,並且乘着酒意,向她示愛,也跟她做愛。她默默地承受着他那激烈的愛意,期待着一場轟轟烈烈的婚外情。  回到澳門,男人對她的追求和需求都更熾烈,已經到了令旁人側目的地步。這時候,公司內一位資深的女同事出於好意跟她說:“這個男人對公司所有女同事都有興趣,他幾乎跟所有女同事都表達過好意,即使人家已經有美滿家庭,他還是會飢不擇食的,我看他對妳並不是出於同事的關心那麼簡單,妳自己要小心這個人啊!”可惜同事的勸告來得太遲,這個男人現在變本加厲的纏着她,她也無可無不可地跟他暗中交往。這時她才發現,這個男人所需要的,只是一場又一場陰陰濕濕的婚外性。  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還響起了雷聲。男人在睡夢中驚醒,竟然驚出一身冷汗。女人把煙蒂扔到煙灰缸,然後跟他說:“喂,如果我真的跟你走,你想移民到哪個城市?”  男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轉過身去,呼呼大睡。  她點燃了第二根煙,向着天花板的吊燈,吹出一縷煙圈。(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5月28日)作者簡介  寂然,本名鄒家禮,廣東新會人,澳門大學中文系畢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月黑風
  • 高》、《撫摸》、《救命》,以及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淇合集之《雙十年華》。
  • 帶你飛梁淑淇  總有一天,我會跟你遠走高飛。  男人喜歡對女人這樣說。  事實上,他對每一個女人也這樣說。  當然是指那些願意跟他上床的女人。  雖然他自覺魅力非凡,但並非每個他看得上眼的女人都願意投懷送抱。畢竟,每個人的觀點與角度也不同,他尊重別人的選擇,他從來不喜歡勉強別人。  青春少艾當然吸引,但她們大多有公主病,只管要他買這樣送那樣,即使盡心盡力侍候她們不一定能得到任何回報,事後不但被譏為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們還要到處對人說他寒酸好色。  最慘是他甚麼着數也拿不到,連手也拖不到。  這都是碰了幾次釘之後的經驗之談。  漸漸的,他集中向有夫之婦入手,最後是育有子女的。  她們大多對生活感到不滿,與丈夫失去激情,每天忙於照顧子女令她們迷失自我,因而渴求自我肯定。這時候有人對她們稍微溫柔,稍微熱情,也會讓她們回復少女時期心如鹿撞的忐忑。  然後,讓她們感覺到,她之於他極具吸引力,他渴求她、她需要他,那麼在適當的時機下,她們都難以抗拒他的攻勢。  尤其是在酒後,就算明明沒有醉意,也可以將一切過錯推給酒精。  只要酒醒後對她們說:“總有一天,我會跟你遠走高飛。”她們自會失去所有判斷能力,再也飛不出他的掌心。  當然,男人有把握這些女人到最後必然離不開丈夫子女,他才會這樣跟她們信誓旦旦。
  •   事實上,他從沒想過離開妻兒。  他絕對不承認這是婚外情,每一段關係均與情愛無關,頂多是情慾。一場又一場性愛罷了。  為了易於控制,他每次只會跟一個女人維持婚外關係,一來不會令他疲於奔命,二來謊言不會那麼容易被揭穿。這些又是經驗之談。  現在跟他一起的女人是他的同事。  那時候距離他結束上一段關係兩個月,他試着追求公司其他質素較佳的女同事均不得要領,剛好她被調來他的部門,自然成為最新目標。  他很容易就將她追到手。  跟她做愛真是瘋狂得要命,他喜歡這樣的瘋狂。  有時他懷疑她跟丈夫的關係並不好,但他從來沒有過問,一旦超越這條界線這個遊戲就完結了。  這夜女人突然問他如果她真的要跟他遠走高飛,他打算帶她到哪裡。  他裝作沒聽見,轉身繼續睡覺。  他知道,他們的關係要結束了。  其後他認真思索該如何對女人說再見,以前他總能輕鬆處理,因為他和那些女人都有放不開的包袱,大家的負擔是相同的。  現在他跟女人天天相見,她一旦卸下過去,他便不得不除之而後快。  第一步是跟她滲透孩子必須在一個完整的家庭成長才能健康發展的觀念,但她竟然暗示願意為他放棄子女,甚至犧牲子女的未來。他忍着沒有罵她神經病。  第二步是疏遠她。他不再約會她,也盡可能不跟她在公司裡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對她傳來的短訊和電郵統統不作回覆。  男人以為她會知難而退,沒料到,她見他沒反應竟然會瘋狂到找上門。  那天男人下班回家(現在他下班後都乖乖立即回家),赫然看見女人與妻子坐在餐桌的兩邊對峙。  說是對峙,那只是他的主觀角度。  事實是,她們正在熱烈地交談。交談內容當然與男人有關。  男人一把拉起女人,急問她來做甚麼。
  •   妻子卻用力拍打他,責罵他:“你怎可以這樣粗暴?快放開她。”  “妳別聽她胡說。”男人急起來,想要辯解卻無從說起。  他當然有想過上得山多終遇虎,終有一天會被妻子揭發他的不忠,不過這樣的場面卻是他難以想像的。  女人這時熱情地抱住他,“你的妻子已經答應跟你離婚,以後我們就可以雙宿雙棲了。”  男人一把推開她,“神經病,誰說我要離婚。”他轉而向妻子求饒,“妳聽我說,不是這樣的。”  “你聽我說才對。”妻子微笑着對他說,“其實我早想跟你離婚,既然我們各自有歸宿,那真是太好了。”  “甚麼各自有歸宿?我不就是妳的歸宿嗎?”男人開始失控,用力搖晃妻子。  妻子掙脫他,“你對我失去興趣,並不代表我失去作為女人的魅力。你覺得婚姻生活無味的同時,難道你以為我會覺得精彩嗎?我早已答應跟阿華遠走高飛,兩個兒子就留給你照顧吧。”  男人以為妻子的話是幻聽的一種,事實上他的耳朵開始嗚嗚作響,妻子和女人輪流跟他說話,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這時工人帶着兒子從補習社回來,他們正在爭奪着一件玩具。弟弟一拳打在哥哥的臉上。哥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男人的瞳孔不斷放大,將眼前這個滑稽的畫面無限放大。(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5月7日)
  • 黑色的沙與白色的夢梁淑淇  有些夢,是注定不會實現的。  那樣的夢,不知做過多少遍了。  我在黑沙的白色別墅悠悠醒轉,離開軟綿綿、舒服無比的白色大床,推開玻璃門,站在露台上遠眺黑沙海灘以及背後那一片山林。  夢裡只有黑色和白色。  黑沙的沙固然是黑色的,山林也是黑色的。在夢裡,我居住的別墅是白色的,跟海水一樣。  這該是我夢寐以求的居所啊,我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可是在夢裡我卻莫名其妙地傷感起來,當一隻白色波斯貓跑到我腳邊時,我的淚水一觸即發,抱起波斯貓悲泣。  醒來的時候總是帶着幾分惆悵。  現在我可以開車到黑沙,在燒烤檔買了雞翅膀和燒粟米後,再將車子停泊在白色別墅前的路上,坐在椅子上一邊吃着美食一邊欣賞夢中的風景。  景色畢竟是不同的。  在夢裡,一切都是黑和白。  但現實的色彩讓我認清,黑沙海灘其實並不是一個美麗的海灘。  往後的旅遊經驗告訴我,甚麼才是美麗的海灘,最低限度,海水是藍色的,水清見底,而不是現在所看到的一片泥黃和混濁。  然而,澳門人還是對黑沙海灘抱持一份感情。縱使她不夠美麗,但還是得到澳門人的重視和珍愛。  所以,我才會一次又一次夢到這裡。
  •   第一次做這樣的夢時,我剛升上中學,家住黑沙環。  黑沙環原本是一個海灣,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開始填海,這個位於澳門半島東北部的工業和住宅區,多是新移民或經濟環境一般的家庭居住。  由出生那天開始,我就一直住在黑沙環,在台山一間學校讀書,平常遊走在黑沙環、祐漢、台山一帶,名副其實的北區小孩。  我的父親在我讀幼稚園時在一場工業意外中死去,得到的賠償僅僅足夠我們一家四口糊口一年,本來一直在家照顧我們三姊弟的母親只好找工作。她在漁翁街一家製衣廠工作,晚上還會接一些車衣工作回家做,姊姊和我都要幫手做一些簡單的手作。弟弟太小了,甚麼也不懂,不過就算他懂,媽媽也不會讓他做,因為他是男生,只管讀好書就行。  小學的“畢業旅行”就是去黑沙海灘燒烤,這是我第一次踏足黑沙海灘。  當時驚為天人,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海灘啊。  原來海灘就是這樣,跟我在電視和照片看到的不一樣。  還有遠處那排白色的別墅,看着看着不禁神往起來。我開始幻想自己成為其中一幢別墅的女主人,每天過着優雅的生活。  可能因為當時的印象太深刻,所以我才會開始做那個夢吧。  黑沙環和黑沙海灘相差十萬八千里,對澳門人來說,是兩個清晰不過的概念,但是不知何解,香港人喜歡稱黑沙海灘為黑沙灣。也許他們習慣將所以海灘都稱為灣吧,好像清水灣、淺水灣,於是黑沙海灘順理成章被香港人稱為黑沙灣,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劇中主角約情人到黑沙灣看星星,我就覺得好笑。  第一個約我去黑沙海灘看星星的男人就是香港人,他當時也是說要去黑沙灣,我忍着笑糾正他的說法,他傻頭傻腦地說:“哦,是這樣嗎?我會記住的了。”  這個傻頭傻腦的男人叫許偉聰,是同學艾美的表哥,在香港大學讀經濟。據說在艾美的生日派對上對我一見鍾情,毫不顧忌地要艾美為他製造機會。  當時我已經跟三個男生交往過,兩個是同校同學,一個是車行維修員阿慶。因為阿慶長得實在太帥,他一展開追求,我便立即甩了當時的男友,害他難過得沒去考畢業試。  許偉聰約我去黑沙海灘看星星時,我剛剛跟阿慶鬧分手。他竟然背着我跟另一個女生約會,我一氣之下就答應了許偉聰的約會。  許偉聰其實一點也不傻,他只是在面對我時才緊張得不擅辭令。
  •   “為甚麼約我來看星星?”  “我以為妳會喜歡。”  “你憑甚麼認為我會喜歡?”  他一副認真思索但想不到答案的苦惱模樣,有趣極了。我無意為難他,便替他解圍,“不過我真的很喜歡看星星。”  他聽後吁一口氣,並打從心底笑出來。  我沒有騙他,我真的很喜歡看星星。  我睡在上下格床的上層,床就在窗邊。晚上睡覺前,都會從窗外望向夜空,數一數今天看到多少顆星星。  但我只看到大廈與大廈之間那狹窄的夜空,小時候還可以數到十顆以上,近年可以看到的星星卻寥寥無幾。  許偉聰教我許多觀星的方法,北斗星、獅子座、牧羊座……  原來他的興趣是天文學,難怪他會約我看星星。  那晚我們還很幸運地遇到流星。  流星劃過時,我趕忙閉上眼睛許願。  他問我許了甚麼願望,我說我希望終有一天能搬進對面的白色別墅,那樣我每晚也能夠聽着海浪聲入睡,每晚也能看見這麼多星星。  許偉聰聽着我對這個願望的嚮往,一直微笑着沒有回應。  “有些夢,是注定不會實現的。”我說。  “誰知道呢?”  明天的事誰也不知道。  之後我和許偉聰又約會了數次,進展本來不錯,但我還是選擇回到阿慶身邊,因為阿慶哀求我原諒他,並發誓以後只愛我一人。  我說過了,阿慶長得實在太帥,看着他苦苦哀求的樣子,我的心頓時碎成一片片,我無力,也不願意拒絕他。  當時許偉聰深深不忿地問我為甚麼選擇一個車行維修員也不選擇他,我只好胡扯說我不能忍受長距離戀愛。他是香港人,我是澳門人,他不會離開香港生活,我同樣不能離開澳門的家人,與其將來痛苦,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讓這段感情萌芽。
  •   我說得真摯感人,聲淚俱下,他聽着聽着竟然相信了,連我自己也差點被說服。  我和阿慶在一年後正式分手,那是後話。曾經傷心得死去活來,但現在想來都不重要了。  姊姊中學畢業後便在銀行工作,那時候澳門的製衣行業開始式微,母親工作的製衣廠決定遷往內地,母親後來轉做清潔工人,唯一的心願是望子成龍,但弟弟從來不是讀書的材料,中二讀了三年,中三讀了兩年勉強畢業,也就不肯繼續讀下去。  我因為申請到貸學金,成為全家唯一升讀大學的人。  我在理工學院讀設計,在那裡認識了學長張曉明,他是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約我到黑沙海灘看星星的男生。  “為甚麼約我來看星星?”我問了同一個問題。  “因為我喜歡妳。”曉明直截了當地說。  我想不到他這麼坦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喜歡看星星,所以想跟喜歡的人一起看。”他補充說明,然後動作自然地擁我入懷。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我一點抗拒也沒有。我對他早有好感。  然後我們一起戀愛至今,偶有爭吵但他總是讓步的一個。  曉明比我早一年畢業,加入了一間頗有名聲的設計公司,他的目標是開設自己的設計公司,到時邀請我做老闆娘。我笑問他這算是求婚嗎?他說現在當然不算,待他有錢開設計公司時,會有正式的安排。  “雖然如此,但妳願意嗎?”  我只是笑,並沒有回答他。  我畢業後,幸運地加入了政府部門,生活穩定。  畢業第二年,我和姊姊趕在樓價起飛前一起在高士德購買了一個兩房單位,姊姊付首期,我負責供款。小時候就一直嚮往搬離北區,那時候我和姊姊睡在母親的床上,幻想着將來中六合彩,買了豪宅之後要怎麼裝修。姊姊喜歡歐陸味道的設計(大概是受了那時候的卡通片集所影響吧),我沒有所謂,只要能夠擁有自己的睡房就行了。那時候我們三姊弟睡在一間百多呎的睡房,實在很不方便。  雖然新居並沒有讓我擁有獨立睡房,但那畢竟是自己的物業,以後不用再擔心業主加租,也不用為業主不願意修理淤塞的渠道而鬧得不愉快,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裝修設計,大量添置喜愛的傢具。
  •   我們都確切地感受到,這才是真正的家。  而且,終於可以離開北區生活,也為我們帶來一份衝勁。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北區的生活,只是小時候一直困在這裡,心裡自然希望有一天可以衝出北區。  當然,那時候我並沒有想過,衝出北區又如何?我們都活在這個小城裡,住在哪裡又有多大分別呢?  弟弟沒有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半年前他跟一個比他年長三歲的女人同居,據說平日的使費都由女方負責。  弟弟做過售貨員,做過送貨員,做過賭場莊荷,總是沒有一份工作做得長久。唯一慶幸的是,他對母親尚算孝順,雖然從沒付過家用,但每次回家總是買些小禮物給母親,逗得她合不攏嘴。  有時我會跟姊姊投訴不公平。我和姊姊付出這麼多,母親從來沒有表示過甚麼,但弟弟可能買來一支按摩膏,母親已經高興不已,整晚說着弟弟多孝順。  姊姊倒能以平常心看待這一切,“妳也想看到母親高興吧,不管她是因為誰而高興。”  是的,有時我太小心眼,忘了生活的本義。妒忌自己的弟弟令母親快樂,實在好笑得很。  不管母親因誰而快樂,這都是我們三姊弟的願望。  生活一天一天過去,平淡而充實。  曉明在設計公司取得經驗和客源後,決定放手一搏,開設自己的公司。  我本來有意辭職與他一起打江山,但他拒絕了。他不想我放棄鐵飯碗跟他一起冒險,況且我還要供樓。  公司成立初期,曉明以極低價爭取了許多客戶,因而忙個沒日沒夜,我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我會到他的公司陪他,他全程投入設計工作,我則在一旁上網,閒着無聊開始玩 Facebook,在那裡跟多個中學同學“相認”。  中學畢業以後幾乎沒再碰過面的中學同學,現在透過這個網上平台,迅速了解大家的近況,誰結了婚,誰做了媽媽,誰去了旅行,誰生了病,統統一目瞭然。  中學時老師已經說過,隨着交通越來越發達,世界將變得越來越小,原來科技的發達,令世界縮小得難以想像。  後來中學同學在Facebook發起舊生聚會,我本來無意參與,但當我看到聚會地點竟然是
  • 黑沙白色別墅時,我完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聚會那天,我盛裝出席,絕對不是想向中學同學炫耀甚麼,純粹是因為我尊重這棟別墅,尊重我曾經有過的夢。  我從沒想過我真的有機會走進這兒,除了在夢裡。  關於我一開始所訴說的夢,那個在白色別墅醒來的夢,夢裡的波斯貓竟然在現實中出現。  當白色波斯貓走到我的腳邊時,我嚇得尖聲叫起來。  “咦,妳怕貓咪嗎?”艾美跑過來抱起波斯貓。  “不。”我搖頭,我不敢說出我經常夢見這頭貓。  “這是我養的,樂兒說也想養一隻波斯貓,所以我帶來讓她玩一下。”艾美說。  這一次的聚會總共集合了十二名中學同學,除了艾美外,我跟其他人也不熟稔,不過既然曾經一起做過同學,便有許多共同回憶。共同回憶將大家一下子拉近,根本無須熱身。  大家互相訴說着近況,每人都有一個故事。或者更多。但是這一刻,我們只是交換了其中一個願意跟大家分享的故事。  突然有人提議參觀這棟別墅,我趁機問是誰借出這兒。  艾美隨即說是她向表哥借來的。她說表哥一個月才從香港過來住一兩天。  艾美的表哥,不就是許偉聰嗎?  我震驚不已,掩着嘴久久不能言語。  我並不是震驚於許偉聰有錢購買這棟別墅(別人有錢與我何干?),當然也不是後悔當年沒有選擇他。我只是因為他記得我的夢而感到震撼。  雖然,也許,他根本不是因為記得我的夢才買這棟別墅,但那一刻我真的直覺一切都是因為我。他並非記掛着我,只是當時我訴說的夢在他腦中潛移默化,成為他自己的夢。於是當他有能力便圓了這個夢。  主人房的擺設跟我的夢境完全不一樣,除了那個露台。  我問艾美借來她的波斯貓抱在懷裡,遠眺着黑沙海灘。景象跟我夢裡的景象一致,只是我並不感到傷感。一點也不傷感。  我一直以為,曉明會在黑沙海灘向我求婚。
  •   用蠟燭在黑色的沙上砌成心形,或者 Will you marry me。婚戒可能藏在沙內,也可能藏在玻璃瓶內。瓶內的海水是泥黃色的,但不管是甚麼顏色,同樣可以見證海枯石爛。  我總是等待他有天開車到黑沙向我求婚,早已做好一切心理準備,連回答時的表情也練習好了。  那天曉明突然來接我下班,他說是客戶臨時有事取消會議。他問我想去哪裡,我說沒有所謂。  “那不如去吃下午茶吧。我突然懷念起妳舊居附近的蘿蔔糕。”  以前讀大學時,我和曉明常常一起吃下午茶,他特別喜歡到祐漢一間涼茶店吃蘿蔔糕喝火麻仁。許多時候送我回家前,我們也會在那裡吃過下午茶才分開。那是我們每天最後共度的時光。  “真的很懷念啊。”  他點了蘿蔔糕,我點了芒果布甸。我們一向如此。  曉明一直盯着我吃芒果布甸,一臉的不自在,直到小匙碰到一點硬硬的東西,那絕對不該屬於芒果布甸的東西。  我用小匙挑出來,那是一隻佈滿布甸的戒指。  我發現這隻戒指後,來不及讓曉明說甚麼,就直接呼喚老闆娘過來。老闆娘的嘴角一直微微向上翹,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  我將小匙中的戒指遞給她看,對她說:“老闆娘,我中獎啦。”  老闆娘笑嘻嘻地說:“恭喜你們啊。”  我轉過頭對曉明說:“你看我多幸運,中獎了啦。”  曉明敲打我的後腦,“喂喂喂,妳是笨蛋嗎?”  “甚麼嘛,不是中獎嗎?難道是工人做布甸時不小心掉下去的嗎?”  曉明沒好氣地翻白眼,老闆娘和身後的所有侍應一起彎腰大笑,然後是一個多事的侍應大聲說:“那戒指是這位先生吩咐我們放進去的。”  我想像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白痴,羞得伏在桌上不敢抬起頭來。  曉明湊到我耳邊說:“嫁給我吧。”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悄悄抬起頭。  “那我就吞下這口布甸吧。”他拿起小匙,上面有他向我求婚的戒指。
  •   “你不是應該先清洗乾淨才為我戴上戒指嗎?”  “遵命,老婆大人。”  結婚不是一個夢。  那是人生的另一個階段,那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  我和曉明積極籌備婚事,首要尋找安樂窩。  曉明與家人同住,與弟弟睡在一起,所以婚後不得不另覓居所。  曉明開設公司時花去所有積蓄,以現在的樓價,我們連四分一首期也付不起。既然買不起,就只好租樓。  我們開始找了不久,曉明突然告訴我,他的一名客戶告訴他,黑沙的白色別墅有人放租,而且還是意想不到的價格。  我一連猜了好幾個價錢也猜不中,最後曉明開估。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那個價錢便宜得令人難以置信。  現在明明樓價高企,那裡的租金怎麼可能這樣便宜?一定有甚麼不妥。  曉明解釋,唯一的問題是,別墅沒有任何裝修傢具,必須租客自行處理。他還興致勃勃地說他已初步計算過,我們的積蓄剛好足夠簡單裝修和添置傢具。  我看着曉明,發現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當這個長久以來的白色的夢不再遙不可及時,所有事情都變得虛浮。  我真的要實現這個虛妄的夢嗎?當機會擺在眼前時,我才弄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  最後我們選擇租住雅廉訪一個中層單位,距離娘家和婆家也是五分鐘路程。再沒有比這更方便的距離了。  有些夢是注定不會實現的。  但是只要有夢,就有希望。我慶幸自己還有夢。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1月26日)作者簡介  梁淑淇,廣東南海人,香港中文大學電腦輔助翻譯碩士,澳門筆會會員,曾出版小說集《小心愛》,以及與寂然合集之《雙十年華》。曾以短篇小說〈圈〉獲盤房杯世界華文小說優秀獎,並在首屆澳門文學獎以〈等〉獲小說組冠軍,曾多次獲得各種文學比賽獎項。
  • 陋巷清水河  早在一九八九年,澳葡政府已將青洲木屋區域,規劃興建廉價公屋。但因為考慮搬遷安置及賠償的種種原因,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清拆行動。這青洲木屋區,彷彿澳門的身體裡的一個良性腫瘤,要切除但必須要選擇“身體”適當時候。雖然說是木屋區,倒不如說是鐵皮屋區更適合。多年前的一場大火,把區內的所有木屋付之一炬,火災過後,居民重建時都改建能防火的鐵皮屋。現在木屋區內,有好些沒有人居住的鐵皮屋已經倒塌,鏽跡斑斑的鐵皮像無賴一樣,懶洋洋地躺臥在冰冷的土地上。但此消彼長,早年木屋區居民無心種植的各種果樹卻茂盛生長起來,成了一道亮麗的園林風景。  木屋區風光的日子,當時有一百多戶人居住。雖然現在還有好幾十家鐵皮屋,陳臥在井字形的陋巷兩邊,但真正有人居住還不到二十戶人家,而且居住的大多數都是老人家。木屋區陋巷平時很少有人經過,偶爾有一二個行人路過,陋巷裡的狗不約而同地快樂地吠起來,彷彿通知在屋裡呆坐的主人,有人來探訪我們啦!鐵皮屋裡主人可沒有狗那樣的熱情,只輕輕地抬起眼睛瞧了一下,又垂了下來。狗兒們看到主人的反應,明白又是一場誤會,像是做錯事的小孩,用雙爪在陋巷的泥地上亂挖,似乎將自作多情的責任推給老實不言的陋巷。陋巷也有熱鬧的時候,有時一些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的公狗,知道陋巷裡全是母狗,便跑過來發洩一下情緒。牠們用鼻子嗅一下那些母狗的屁股,又煞有介事地親一下母狗,似乎經過短暫的談情說愛,然後從後爬了上去,嗚咽地叫了幾下,折騰一會兒後滿意地離開。公狗離去後,陋巷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靜,母狗又若無其事地蹲坐在陋巷裡,似乎剛才的激情只不過是暴雨一場。  今日一大清早,天灑下了一場春雨。現在雨過天晴,陋巷兩旁的蒲桃樹毛茸茸的花朵,經雨點的敲打灑滿一地,如銀針鋪地。陋巷兩旁還有的花稔樹、龍眼樹及香蕉樹經過暴雨的梳洗後,像出浴的美少女,惹得平時隱藏在黑暗一角的蟋蟀爬了出來,仰頭、搔鬚,還得意地對着花果樹木吹起口哨。牠們似乎為雨後美景高歌。蟋蟀高歌一輪後又鑽進鐵皮屋裡,一會又跳出來,嗅一下泥地的青苔,似乎在品嚐甚麼,又似乎在尋找甚麼。這一切,已被一早坐在陋巷的蓮姨收在眼底。她看着蟋蟀在跳,聽着蟋蟀在叫,看着雨後的花草樹木甜甜的樣子,心情像被春風沐浴後非常歡暢。雖然在許多澳門人眼中,這木屋區、這陋巷如同垃圾場一樣,但在蓮姨心目中,這木屋區是繁花似錦的花園,這陋巷是花街七十號,處處紅艷翠綠,風景怡人。她認為自己是陋巷中的一棵樹、一根草,已深深地植根於此。有時,她到住在氹仔高樓大廈的兒子光仔家裡一趟,吃完晚飯後又趕回木屋區陋巷。光仔常常取笑說阿媽在陋巷地裡埋藏了幾十斤黃金。  太陽開始從遠處的高樓上爬了出來,紅彤彤的。坐在蓮姨旁邊的黑狗似乎很瞭解主人此刻心情,牠伸出長舌頭舔了舔蓮姨粗糙的手。黑狗希望這輕輕的一舔,能傳達牠對女主人的
  • 關心及依戀。蓮姨亦從黑狗的一舔中感受到黑狗的忠誠。她反過手來輕輕撫摸着黑狗的頭,又從頭部順着撫摸黑狗的全身,然後俯身貼近黑狗的耳朵,輕輕說:“你知不知道,光仔說要接我過去氹仔住幾天。他還說如果我願意就在那邊一直住下去,不要回陋巷啦!”黑狗瞪大濕潤的眼睛認真地聽,似乎真的聽懂女主人的說話。牠站起來使勁地搖着尾巴,以表示慶賀。蓮姨看着黑狗搖着尾巴高興的樣子,開玩笑地說:“看你還高興,到時你就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啦!”  太陽正在慢慢地爬升,金色的陽光透過樹隙斑駁地印在地上。蓮姨和黑狗就在這樣對話中迎來了陋巷對面居住的龍叔開門。“龍叔,早晨。”蓮姨輕快地叫着。龍叔耳有點背,聽得不太清楚,但估計蓮姨的說話,便笑着應一句“早晨”,然後坐在自家門口抽水煙。“我光仔今日回來啊!”蓮姨有點興奮地說。蓮姨每說一句,龍叔都應着哦哦哦。坐在蓮姨身邊的黑狗聽着聽着覺得有點兒膩了,又覺得龍叔太不尊重自己主人了,便站起來走了過去。黑狗嗅一嗅龍叔的腳,再用口輕輕咬一下龍叔的褲腳,似乎提醒龍叔要注意自己主人的說話。  蓮姨還坐在陋巷,對面的龍叔抽着水煙,黑狗蹲在蓮姨旁邊。昨日晚上,蓮姨已將黃豆放在水裡浸泡。今日早上,天還在下雨之時,她已經用那沙盤、木樁慢慢把黃豆磨成滑滑的豆漿了。她知道光仔喜歡喝新鮮豆漿,特意把已經棄置多年的沙盤、木樁拿出來洗了又洗,再用開水浸泡才使用。蓮姨將黃豆磨成豆漿後,再將一些薑片磨成薑汁,連同豆漿倒進鍋裡煮沸。豆漿煮沸後香氣飄進蓮姨鼻子裡,她知道光仔特別喜歡混着薑汁的鮮豆漿。  坐着坐着,蓮姨才想起早已煮好的新鮮豆漿,她馬上進屋裡澆了一大碗豆漿,然後拿出來遞給龍叔。龍叔接過豆漿,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並說豆漿和以前一樣香濃香滑。蓮姨說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做新鮮豆漿了。龍叔一邊喝豆漿一邊用舌頭沾沾嘴唇,像是回味豆漿的味道,又像是回憶以往事情。蓮姨看着龍叔喝豆漿的樣子,往事像開了閘的洪水,一下子洩了出來。  在海上捕魚的漁民日曬雨淋,人容易燥熱。蓮姨丈夫是漁民,每逢出海捕魚之日早上凌晨五點,蓮姨便起床用沙盤和木樁炮製一大鍋新鮮豆漿,然後裝進鐵水壺讓丈夫帶上。一九八三年九月,一場特大的颱風颳走了出海捕魚來不及返航的丈夫,剩下她和年僅三歲的兒子。到現在,蓮姨還清楚地記得丈夫出海捕魚那天早上,紅霞滿天,紅得像女孩的口紅,異常艷麗。蓮姨不無擔心地對丈夫說:“天紅得太邪了,不如過兩天再出海吧。”誰知蓮姨丈夫看看天空,開玩笑着說:“放心吧!等我回來磨你豆腐。”蓮姨用手打了一下丈夫。  丈夫去世後,蓮姨要照顧年幼兒子又要上班,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住在對面木屋的龍叔,他老婆說不願在這不見天日的陋巷居住,早在多年前離家出走了。龍叔一直未有再娶,和女兒一起生活。蓮姨丈夫出事那年,龍叔女兒已二十歲出頭。龍叔看着蓮姨為父為母的慘況,經常主動到幼稚園接送光仔回自己家。有時蓮姨在工廠裡加班,龍叔乾脆讓光仔在自己家裡吃飯、睡覺。  有一年冬天深夜,青洲木屋區發生大火,木屋區陷入一片火海,蓮姨當晚因在工廠加班勞累過度睡死了,聽不到龍叔的大力拍門聲及一眾街坊的救火叫喊聲。龍叔情急之下用旁邊的一條木柱大力撞開蓮姨家裡的鐵閘,衝進去大聲叫阿蓮阿蓮,然後一手拉着還穿着睡衣在床上熟睡未醒的蓮姨,另一手抱着蓮姨的兒子光仔衝出屋外,走到安全的地方。不久,蓮姨看到自己的木屋被火海吞噬,忍不住伏在龍叔肩膀上放聲大哭。龍叔一手抱着光仔,一手攬着蓮姨。
  •   蓮姨這傷心的一哭,反而將丈夫死後的滿肚抑鬱吐了出來。火災過後,蓮姨在龍叔幫助下重新搭建新的鐵皮屋,蓮姨母子才有安身之處。自此之後,郎有情妾有意,龍叔和蓮姨都有意合組一個新家庭。可惜事情發展出乎兩人所料,龍叔的女兒慢慢看出兩人的相愛相戀表情,她對離家出走的母親心懷怨恨,繼而對想成為她繼母的女人亦心生怨恨。但龍叔女兒極有心計,她沒有出言制止父親和蓮姨往來,亦沒有大吵大鬧,她只是常常站在陋巷用歹毒的眼光望着對面進進出出的蓮姨。蓮姨感覺被龍叔女兒的眼光掃到哪裡,哪裡就像刀刮一樣刺痛。最後,蓮姨被龍叔女兒那種不合年紀的眼神逼退了。她決定退卻,收起自己的感情,收起重新組織家庭的心。龍叔亦看出女兒對蓮姨的敵意,為了心愛的女兒,他亦不得不退卻。雖然兩家只隔着一條並不寬闊的陋巷,但可望而不可觸。他們相連的心,被陋巷中的幾塊破石料卡住。  過了好幾年,龍叔的女兒遠嫁到香港,一年只回來看望龍叔一兩次。蓮姨的兒子光仔亦漸漸長大了。蓮姨怕兒子和龍叔女兒一樣,對她和龍叔的結合反感,因而她和龍叔之事一直拖延下去,直至光仔結婚搬離木屋區,這時,蓮姨覺得事過境遷,好事多磨也已磨成粉末,難以再恢復原貌,現在再沒有重建家庭的心情了。  光陰似箭,轉眼間,現在龍叔近七十歲了,蓮姨亦五十有五。今年春節,龍叔的女兒從香港過來看望父親時,破例到蓮姨家裡作客。蓮姨還記得以前龍叔女兒那歹毒的眼神,所以對她的突如其來的探訪抱着禮貌式的敷衍。龍叔女兒說完一輪新年的喜氣吉祥說話後,垂下頭輕聲地說:“我父親說自己年紀大,落地生根,不願離開居住多年的陋巷,不捨得你們,更不願到香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居住,而我又不可能從香港回來照顧他。”說到這裡,龍叔的女兒抬起頭,用慚愧、求助的目光望着蓮姨。蓮姨害怕和她的眼神接觸,馬上移開望着屋外正抽出新芽的花稔樹。她自言自語地說:“這些是你們的家事,我外人不方便參與。”龍叔的女兒感到可能以前歹毒的眼神傷得蓮姨太深,再不敢說下去,悄悄地走了。  蓮姨看着龍叔喝完豆漿,拿起碗回屋後,又重新坐在屋前的小竹椅上。龍叔亦坐在自己屋門外,再次點起水煙,抽了起來。蓮姨看着龍叔鬆弛的臉,想到他以前黝黑充滿光澤的臉,感觸地對着龍叔說:“轉眼又幾十年了,你女兒已經嫁了近二十年,我光仔亦結婚生仔了。幸好我光仔還有孝心,說放心不下我一個人住在陋巷,反正將來青洲木屋區也要清拆,不如現在過去和他一起居住,方便照看。”說完蓮姨偷偷看正在抽水煙的龍叔,心裡莫名其妙地有點兒煩躁。她對正在陋巷來回奔跑的黑狗罵了起來:“我到光仔那裡長住,看誰照顧你隻死畜生。”正在跑動的黑狗不明白主人為甚麼一下子變了臉,但還是跑過去用長長的舌頭輕輕地舔着主人的手。蓮姨嘆了一口氣,用手輕輕地拍拍牠的頭說:“我不知道怎樣安置你。”眼睛卻看着正在抽水煙的龍叔。  蓮姨心想,自己搬到兒子那裡居住的話,誰照顧龍叔呢?她想起以前龍叔對自己和兒子的無微不至的關懷,想起龍叔那種無私的愛,心裡總有內疚不安的感覺。雖然她曾經絕情地拒絕龍叔的女兒的請求,但真正要她扔下龍叔不管,似乎真的不可能。自從光仔結婚搬離木屋區後,許多時候,蓮姨特意準備兩個人的飯菜,以照顧龍叔用膳。而龍叔知道蓮姨喜歡吃新鮮的魚,有時出去喝完早茶後,特意跑到老遠的水上街市購買漁民剛剛捕獲的河鮮。蓮姨看見新鮮的魚,笑罵道:“你這副老骨頭,走得那麼遠,摔倒了看誰可憐你。”  生活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光仔在氹仔置業後,不斷催促蓮姨過去一起生活。蓮姨總是以聞慣陋巷的泥土氣味為由而不肯離開。昨天光仔又打來電話說:“我明天接你過來住幾天,看能不能習慣,如果你覺得不習慣,我亦不會強迫你。”蓮姨無奈地答應了。
  •   龍叔用手搣熄點水煙的火頭,再用手擦擦已磨得光光滑滑的水煙竹筒,有意無意地說:“這裡遲早要拆除,你搬到氹仔和光仔一起住都好、都好。”說完便默默無語。蓮姨說:“在這裡已生活了三十多年了,已經變成陋巷的一株花草了,如果要拔起移植恐怕會損根傷骨了。”蓮姨雖然口口聲聲說住不慣高樓大廈,離不開有泥土氣息的陋巷,其實她清楚自己最放不下的是龍叔。  太陽已爬到頭頂,幾聲汽車喇叭聲將蓮姨從沉思中驚醒。這時,光仔已經從汽車裡爬了出來。黑狗興奮地搖着尾巴撲過去,光仔蹲下來用雙手抓住黑狗的一雙前腿,大聲地叫着龍叔龍叔,然後放開黑狗,走過去遞給龍叔一根煙,再給龍叔點上,然後站着和龍叔閒聊起來。蓮姨走進屋裡,盛了一大碗鮮豆漿遞給光仔。光仔咕嚕咕嚕一下子喝完,“阿媽,現在我們出去吃飯,等一下再回來收拾行李。”說完光仔大聲對着龍叔說:“我媽搬到氹仔和我們一起住,我們以後會經常來探你,有甚麼事打電話過來。”龍叔應着好好好,臉色開始變得有點灰暗。  光仔坐在自己汽車上等蓮姨鎖門。蓮姨趕快把黑狗引回自己鐵皮屋內,準備鎖門。黑狗似乎明白發生甚麼事情,用濕潤的眼睛望着蓮姨並發出嗚嗚的叫聲。蓮姨蹲下來,抱着黑狗,再往外看看一臉哀傷的龍叔,心像是被人扯掉一樣,眼淚不禁順着臉流了下來。黑狗用長長舌頭舔着蓮姨臉上的淚水。蓮姨知道自己真捨不得離開這陋巷。(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月20日)
  • 出局清水河  越南賭廳廳主方翼龍接到賭廳另一股東龔天笑緊急電話,匆匆從珠海趕回澳門,踏進越南賭廳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賭廳內,龔天笑、另一股東岑洪根,以及賭廳的職員站在賭檯旁邊,正和賭檯唯一耍樂的男客人說說笑笑。他們一點不像零和遊戲博弈對手那種你死我活的對峙局面,他們像討論一個電影劇本那樣輕鬆。  賭廳職員一看見方翼龍走進來,立即停止和男客人談話,知情識趣地退席離開賭檯,退回各自的崗位。  龔天笑、岑洪根看見方翼龍時叫一聲龍哥,便指指正在賭檯耍樂的男客人。男客人仍拿着紙牌,向方翼龍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方翼龍看看男客人,感覺他有北方人高大魁偉的身體特點,只是臉色有些陰沉,缺乏北方人那種豪氣爽朗的氣息。  方翼龍示意龔天笑、岑洪根到賭廳一角的會客沙發。他們兩人心領神會地走到廳的一角,坐在沙發上,還未等方翼龍坐下,龔天笑便說:“龍哥,我在電話上說的,就是這位客人譚生要求加大賭注。”  或許大家不太清楚博彩條例,不知道要求加大賭注的複雜性。政府博彩條例中規定賭場每一張賭檯都有限紅,即每張賭檯都設有最高投注額及最低投注額。目前澳門貴賓賭廳賭檯每局最高投注額為三百萬,如客人要求每局超過三百萬,博彩規例不容許,賭廳廳主為了迎合客人的喜好,一般都會根據自己的實力,和客人私下再賭。比方說客人每一注要下五百萬,但該檯最高投注額只有三百萬,那麼賭場廳主要私下承接多出的二百萬投注。這就是俗稱的賭底面,面是三百萬,底是二百萬。  方翼龍聽完龔天笑的說話才慢慢地坐在沙發上,然後再望向賭檯那一邊,看着那位叫譚生的男客人。方翼龍接過賭廳職員遞過來的一杯茶,輕輕地往茶杯吹一吹,再輕輕地呷一口,才問龔天笑:“這樣做會不會風險大了些呢?”方翼龍經過賭場風風雨雨,對賭場這塊英雄塚所有事情都有點戒心。雖然他是開賭廳,間接做風險很大的博彩生意,但他更傾向平穩。  方翼龍所說風險大有兩層意思。一是這位陌生的男客人有沒有實力償還賭債,而另一層意思是,萬一我們輸了錢我們該如何分攤,及何時、用何種方式償還。  這時,岑洪根插話:“譚生是一位有實力的大客,有的是錢,我能拉他到越南賭廳耍樂算是我們的幸運,況且現在找到一個有能力還錢的大客不容易。譚生只不過是賭大一些,如
  • 他輸掉了,在我的戶口內扣減。況且我們私下賭,如果我們贏了,還可以省掉給博彩公司轉給政府的百分之四十賭稅呢!”岑洪根的說話有點自豪,亦對方翼龍小心翼翼的做法有點不耐煩。  方翼龍並沒有計較岑洪根的不滿,他望着在旁邊喝茶的龔天笑,似乎希望從龔天笑身上找到自己小心翼翼的理由。身材高大的龔天笑將兩手壓在大腿上,盡量彎低腰,以免對身材矮小的方翼龍形成一種無形的威脅。  龔天笑知道有些說話不適宜由他直接說出來。他清楚記得三年前,自己還沒有做越南賭廳股東,只做博彩中介人的時候,因和方翼龍關係良好,而越南賭廳又準時出碼佣,所以常常帶一些大客到來耍樂。龔天笑只是收取廳的佣金,他一直沒有做賭廳股東的念頭,只是鬼使神差,有一天晚上,龔天笑戶口下的一個賭客出奇好運,又出奇地大膽搏殺,一下子在越南賭廳贏了八千多萬。這樣越南賭廳現金一下子周轉不過來,無法償還客人賭債,於是方翼龍找龔天笑商量,拉攏龔天笑入股越南賭廳,用越南賭廳欠客人的錢換取股權。後來龔天笑考慮自己實力不夠,拉攏另一中介人岑洪根一同入股。現在越南賭廳方翼龍佔六成的股權,還是廳主;而龔天笑佔百分之二十五,岑洪根佔百分之十五。  三年來,龔天笑和岑洪根都不參與賭廳的具體運作,只是負責帶客人到賭廳耍樂,賺取佣金,及收取即時贏利額的百分之十分紅,然後到年底結算時,才領取應得的股息。但最近幾個月,越南廳的客人越來越少,龔天笑和岑洪根對越南賭廳的穩健做法有點不滿。龔天笑向方翼龍提議不如多些靈活變通,例如對客人加大透支額度,私下接受客人檯面以外的額外投注。但方翼龍認為加大客人透支額度,萬一客人太多的透支而不能如期償還,賭廳會有倒閉的風險,而對於私下接受客人的博彩等於對賭,無疑是違法經營,輸贏都會增加賭廳的風險,可免則免。龔天笑知道方翼龍受了三年前那次用股權償欠債的教訓,對他有點防範,以後便不再提甚麼意見了。  龔天笑不言語,身邊的岑洪根忍不住了,急急說:“龍哥,做不做都說一句。如果你不做,我帶譚生到另一賭廳去賭。”方翼龍緩慢地將眼光從龔天笑身上轉移到岑洪根,但還是沒有回答。  龔天笑看到這情況,嘆了一口氣,對着岑洪根說:“不要再迫龍哥了,龍哥有龍哥的難處,如果龍哥認為我們越南賭廳承受不起譚生這位大客,我們只好帶他到其他賭廳耍樂,反正其他賭廳支付的佣金都差不多。龍哥,你千萬別誤會,我們只不過認為譚生是難得有實力的大客,現在不容易找到,既然現在客人有賭大的要求,才跟龍哥提議這種方式留客。肥水不流別人田,我們只是想為賭廳賺錢。”說完龔天笑起身想離開了。  “你們想怎樣賭底面?”方翼龍終於說話了。  龔天笑重新坐下來,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然後將煙放在煙灰盅上,對方翼龍說:“譚生意思是一對二,面一底二(意即賭檯上賭三百萬,私下再賭六百萬),私下的輸贏不計入廳上落數,我們三個按股權的比例再分成或分攤,你看有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方翼龍再望向客人譚生,看見譚生有點不耐煩,便下了狠心說:“按你們和譚生的建議做吧。不過請公關經理小心跟數,在鏡頭下小心曬開籌碼,然後每一靴牌再簽輸贏的結果,以免日後有爭拗。”
  •   岑洪根笑着說:“放心吧龍哥,這些是老行規,我們等着分紅吧。”說完後將一支香煙遞給方翼龍。方翼龍接了岑洪根的香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岑洪根知方翼龍的習慣,事情決定了才吸香煙,如果事情沒有決定或沒有談成,方翼龍會在離開時才拿煙出來吸一口,然後馬上又把香煙塞到煙灰盅裡。這次,方翼龍吸了一口後,依然將煙拿在手上,然後用另一隻手從紙巾盒上抽出幾張紙,抹了抹額上的油汗,又迅速將紙巾扔在垃圾桶裡。  這時候,龔天笑已經吩咐公關經理為譚生兌換了一千萬的泥碼,一字排開整齊地放在賭檯上,然後龔天笑對公關經理細聲地講了一些甚麼。後來,公關經理拿起紙筆站在離賭檯大約一米後的地方,準備記錄賭客輸贏情況。賭底面的賭局正式開始,岑洪根坐在客人譚生身邊,親自為他兌換現金碼。而龔天笑和方翼龍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密切留意賭檯的情況。一靴牌結束後,客人譚生檯面輸了九百八十萬,即檯底輸了一千九百二十萬。公關經理將一局結果拿給譚生確認,譚生看一眼,毫不猶豫地在上落數紙上簽名。公關經理再將上落數紙拿過來給廳主方翼龍,方翼龍看過後嘴角微微一笑,然後在上落數紙上大筆一揮。公關經理立即叫人影印後交給客人譚生及方翼龍各一張,原件存在廳賬房裡。這時第二靴新牌亦換好了,公關經理又站到原來的位置,繼續登記每一局的輸贏。  凌晨五點,客人譚生不玩了,這時檯面登記譚生所贏的金額為九千二百三十萬。譚生對岑洪根說:“餘數三十萬給你們吧,不要存入賬戶了。”岑洪根笑着對譚生說多謝多謝。他知道今晚單是兌碼的佣金收入都不是小數目。客人譚生離開賭廳時,向方翼龍揚揚手,算是告別。方翼龍只是目送着客人譚生出門,一反過去送客出門的習慣。他知道譚生檯面贏九千二百三十萬,即意味着不包括以後和博彩公司分賬的廳數,他和龔天笑、岑洪根在這場賭局中輸了一億八千四百六十萬,而按六成佔股比例計算,他輸了一億以上。按以往行規,如客人按最低八折要求還款,他亦要償還八千萬以上。方翼龍心裡不知道甚麼滋味,他知道自己賭廳徹底完了,他出局了。前三年他只是失去百分之四十的股權,這次可能要將剩餘的股權拱手讓給別人。但這次承接股權的人是誰呢?龔天笑和岑洪根亦輸了八千萬,按道理他們不可能再有能力承受越南賭廳餘下的股份。方翼龍看看龔天笑和岑洪根,他感覺很奇怪,他們每人都輸了四千萬,泥碼佣金收入遠遠償還不了他們兩人八千萬的欠債,但為甚麼他們若無其事呢?兩人依然談笑風生。  兩天後,接收越南賭廳方翼龍百分之六十股權的是譚生,但譚生又馬上將股權還給龔天笑及岑洪根。一個月後在麗園咖啡廳,閒着無事的方翼龍和開賭廳的朋友卓悅生喝咖啡時才知道,原來龔天笑和岑洪根兩人覺得這次譚生所下的注碼實在太大,但又不敢推掉,以免得罪這位大客,他們只好聯絡其他賭外圍的團體,採取與外圍再對賭對沖的方式,兩邊下注,結果他倆沒有損失,但沒有贏錢。卓悅生將所知的內情告訴方翼龍後,便為方翼龍打抱不平,說龔天笑和岑洪根欺騙了他。  但方翼龍聽後反而笑了。他對卓悅生說:“阿生,如果我贏了呢?如果譚生沒有錢還,他們和我現在的結局還不是一樣!賭場都是英雄地、英雄塚,朝富貴晚乞食,誰都不知道哪一天會出局。其實我們來來去去還不是為了賭,既然是賭,出局是早晚的事情,早輸早安心,以後用不着為這個虛幻的夢再發愁了。”  卓悅生離開後,方翼龍還在咖啡廳裡坐着。坐着坐着,忽然間方翼龍有喝紅酒的衝動。
  • (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2月24日)作者簡介  清水河,本名羅衛強,任職於澳門博彩企業。  曾獲獎作品:散文〈黃昏的青洲河〉獲二〇〇五年度由中國作家雜誌社、中國女友雜誌社聯合舉辦的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該文收錄於《心海流沙》一書中;散文〈盧園的聯想〉獲二〇〇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小說〈今夜下了一場暴雨〉獲二〇〇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秀獎;散文〈舊地重髹〉獲二〇〇九年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
  • 一個招牌掉下來許均銓  早晨,某醫院病房,三張病床,三個男病人,姓趙、姓錢、姓孫。三人歲數加起來,近兩百歲,三個人都包着繃帶。  他們是昨晚出席一個社團慶祝活動後在回家的路上受傷的。  趙一頭白髮,受傷的是耳朵和右肩膀,他從病床上下來,從衣袋掏出一個精緻的名片夾,口中說:“多多指教!”向同室的病友錢和孫遞上名片。  錢和孫沒下床,接過名片後,馬上回覆:“久仰!久仰!”  趙可是大有來頭,名片上是三個聯誼會的會長;五個同鄉會的名譽會長;十一個社團的顧問、理事或監事。  趙看着錢和孫在吃力閱讀自己頭銜時,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十九個頭銜印在一張名片上,字數是多了一點。他自己都背不出有多少頭銜,每逢收到宴會請柬,他要拿出眼鏡或放大鏡對照名片,看看自己是不是這個會的成員。  錢頭髮稀少,全是黑髮,如仔細看,髮根部分有白色。錢坐在床上,不能下床,他的右腳包着繃帶,他也從口袋中取出名片夾,名片是雙折,先遞一張給趙,趙接過之後說:“久仰!久仰!”  “我下不了床,請您幫我遞給他。”錢說着邊舉起左手,指一指躺在病床上的孫。  趙將錢的名片交給孫,孫馬上說:“久仰!久仰!”  錢是三個體育會的會長、五個體育會的名譽會長,六個同鄉會、聯誼會名譽顧問、顧問;八個會的監事長或理事等,二十二個頭銜。  錢看着趙在吃力地讀自己名片上的頭銜,再望一望孫後,臉上有一種優越感、勝利感。他的名片讓兩位病友知道自己也不是泛泛之輩。  躺在床上的孫傷勢較重,他頭部包着繃帶,看不到他頭髮的顏色。他接過趙和錢的名片後,也從口袋取出名片夾,趙和錢都睜大眼睛,趙看到孫招手,他走過去,接過孫遞過來的三折名片,趙看了一眼後,感到自己矮了兩截,趙把孫的名片遞給錢時,錢也感到矮了一截。
  •   孫的來頭更大,是五個研究會、研究社的會長、社長;九個世界級別的名譽會長、顧問,還是十七個海外聯誼會的常委、委員、副理事長、副監事長等等,共有三十一個頭銜。  正當三位社團領導、社會賢達在互相瞭解對方的時刻,有護士帶一名青年警員進到病房。  “昨晚我已將三位受傷的經過全記錄下來了,今天來看看,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資料。你們三位是在街上走路,聽到有人叫‘會長!’,你們同時停下腳步,以為是叫你們。後來發現不是叫您三位。此時,一個招牌掉下,先是打到趙先生的肩,傷着耳,接着打到孫先生的頭,最後砸到錢先生的腳……”  警員將記錄讀了一遍。  最後一頁紙上有一道小學算術加法:19+22+31=72。  一個招牌掉下來,傷着七十二個社團的會長、社長、名譽會長、顧問……這只是警員的算術題,沒唸出來。  “非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個長得肥頭大耳的男士進到病房,他姓李,西裝筆挺,頭髮光亮。病房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李的聲音吸引,都望着他,還有他身後兩位打扮時髦的女子,手中各提着一大包禮物。  “世伯!早晨!”警員向李姓男士問候,原來是熟人。  “昌仔!原來是你跟這案子。等我先同幾位認識一下。”肥頭大耳的李姓男士掏出一個金色的金屬盒子,取出四折的名片與三位受傷的社團領袖交換名片,然後抱拳說:“我飲食店的招牌掉下來,打傷了三位,我感到愧疚。半夜三點鐘,我才從鄰埠回來,醫院規定夜間不能探病,要不我半夜就過來了。今早,我帶着秘書馬上趕到醫院探望三位,備有薄禮,不成敬意,請三位笑納。”他揮一揮手,兩位時髦秘書小姐給三位病人各送上一大包禮物。  “讓你破費!”三位社團會長異口同聲地說。  “有道是:不打不相識。我們是:不掉不相識。如果不是招牌掉下來,我還沒機會認識三位……”李姓男子風趣的說。  “昌仔!我已同三位會長談妥,此案我們之間私了。”肥頭大耳的李姓男士對警員說。  “世伯!你有辦法。我知道你忙,你有五間飲食店,又係三十六個社團的大哥,人脈廣,案子私了最好,你不煩,我也不煩。請各位到警局辦理銷案手續。”警員在李姓世伯與三位受傷的會長聊天時,快速數了一下頭銜,他怕數錯,還重複數一次,三十六,沒錯。  私了,好!警員昌仔十分開心地離開病房。  “三位會長!我下星期日要成立一個新社團,邀請三位會長出任名譽會長,給兄弟我一個薄面,不知三位會長意下如何?”  病房的三位會長欣然答應,十一分的開心。
  •   在一陣“客氣!”、“多謝!”聲中,肥頭大耳的李姓男士帶着兩位時髦秘書走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這個世界,用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肥頭大耳的李姓男士說:“你們看,有名譽會長當!皆大歡喜!現在是:和諧社會,34社會要和諧,哈哈……”李十二分開心。  “新社團的名譽會長原來有九十七位,加上三位,剛好一百。”一女秘書說。  “會長!還真的有意思。一個招牌掉下來,打出三位名譽會長。”另一女秘書說。(原刊於吉林省《小說月刋》,2010年7月)作者簡介  許均銓,出生於緬甸仰光市,祖籍廣東台山人。澳門筆會會員,東南亞華人詩人筆會理事,澳門國際詩詞對聯書畫家協會秘書長。二〇〇六年在澳門出版《澳門許均銓微型小說選》,二〇一〇年在北京出版小小說集《一份公證書》。散文〈驛站的歲月〉於二〇〇九年十一月獲第八屆澳門文學獎優秀獎。
  • 主權之爭許世儒  K島主權問題,A國與B國爭奪已長達五十年,主權問題即將有答案,A國上自國王,下至百姓,對這答案都不滿意。  按照國際海洋法規定,國家海岸線以外十二海里的海洋區域屬該國的領海範圍,而相鄰的沿海國家則平分其國界線以外的海洋區域。A國與B國都是沿海國家,其國界線相互比鄰,兩國經常有貿易往來,居民生活富裕,國泰民安。經濟上的相互促進、和諧發展並不代表政治上沒有針鋒相對的場面出現,兩國政治上最常提出的問題,就是關於K島的主權之爭。  K島,大約有一個小型足球場般大小,由礁石和野草組成。這種礁石組成的“小島”和一般海邊的“大礁石”無異,平常不為人們所注意,其本身也沒有太大的價值。然而K島卻不同一般,原因是K島位於A、B兩國領海末端,這樣K島的主權問題,就直接影響了A、B兩國的領海範圍,進一步上升到捕獵區、海洋資源、歷史問題、民族問題、信仰問題等等,這一直是A、B兩國外交上的重點問題。以往每當談論到K島的主權問題,兩國的政客必然會爭得面紅耳赤,打得頭破血流。  這樣的爭奪只會存在於兩個強國之間,假如A、B兩國有一方的國勢較弱,也許畏於武力上的威懾,較弱的一方往往早就屈服於較強的一方,也就不會讓這樣的問題延續如此之久。國際上為了主權的爭奪而爆發的戰爭多不勝數,A、B兩國的激進份子也時常叫囂着要開戰,然而兩國的國王卻沉穩得多,他們知道在和平時代爆發戰爭,必然會付出血的代價。兩國開戰,不但要預防第三國的干擾和入侵,而且本國的經濟也會衰退好幾十年,開戰產生的民怨和威脅,後果遠遠大於現在言論上的激烈爭奪。  所以漸漸地,兩國對於K島的爭奪變成了兩股潛在勢力的對壘,偶爾A國的“志願社團”會到K島上拉橫幅拍照、播放民族歌謠;相隔幾個月後,B國的“民間人士”就會跑到K島的礁石上插上B國國旗。雙方基本上是即日來回,因為K島上沒法居住過夜。  然而有一天,A國國王收到研究所發來的郵件:  匯報國王,由於過去十年國際上各大國極力發展工業,導致碳排放嚴重,全球暖化問題加劇,海平面不斷上升。經研究結果表明,在過去十年中K島面積已由足球場大小變化成籃球場大小,按照海平面上升趨勢預計,五年後,K島將完全被海水淹沒。  “這將如何是好!”眼看K島就要淹沒,國王一時慌了手腳。
  •   大臣們紛紛議論,最後得出一個辦法:K島即使被淹沒,在退潮時仍然會有一部分露出水面,K島的主權爭奪問題仍然有必要持續。  全球變暖,海平面上升,一個持續爭奪五十年或者更久的問題,就這麼被解決。K島的主權歸屬:海底。(原刊於新加坡《新華文學》,2010年7月總第73期)作者簡介  許世儒,男,一九八四年八月出生,緬甸歸國華僑,祖籍廣東台山人。二〇〇七年於北京清華大學機械系﹙機械工程及自動化﹚本科畢業,二〇〇九年於北京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畢業。一九九六年憑〈我愛“殲八”〉獲《珠海特區報》等舉辨的航展首屆徵文比賽少年組優秀獎。在中國內地、澳門、香港、泰國、新加坡、印尼、紐西蘭等國家和地區發表數十篇小說、散文。
  • 腫瘤教授許雲  “我上課有一個要求:就是可以在課堂上睡覺,但不允許在課堂上講話。”教授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對着麥克風說。台下馬上鴉雀無聲。“腫瘤的病因主要與遺傳有關……”略為發福的教授用心的為台下兩百多名醫學院的學生講課。  我選擇上這門課程,也是因為去年有一位長輩檢查出十二指腸癌晚期,住院期間,他劇痛難忍,不能進食,且常有出血現象。體重由七十多公斤銳減到四十公斤,骨瘦如柴,親友看着他的生命在凋零,卻無能為力……在這談“癌”色變的年代,我們更需要瞭解它,對抗它,預防它。  教授不斷切換着熒幕中噁心卻真實的癌症病灶畫面,並做出詳細的解說。“啊……”台下的學生發出陣陣回應。教授是我院附屬醫院的腫瘤科專家,醫術高明,從業多年的他已積累了不少臨床經驗與個人體會,受到大家的尊重。  “對抗癌症最重要是有堅韌的意志力與正確的治療。我舉個病例吧!你們一定會印象深刻。”教授微笑着說。  “某成年男子,因說話聲音變得嘶啞,咳嗽,痰中偶爾帶有血絲。喉鏡檢查後發現聲帶上有綠豆大小的腫瘤,手術切除後,進行放射治療。因早期發現,康復順利。”正在同學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教授接着說:“三年後,他又出現咳嗽帶血現象,人也容易感到疲倦、乏力。CT掃描檢查後確診為原發性肺癌。醫生說他活不過五年。”台下“哇”了一聲,這便是癌症最可怕之處了。  教授停了停後繼續說:“但他一直抱着戰鬥的心態,再次接受了手術。化療期間查閱了大量書籍、資料。戒掉抽了十幾年的煙,並從此注重健康飲食,而且開始練太極……”台下一雙雙求知的眼睛望向教授。  “事隔他首次發病已有十一年之久,他還活着,由於同腫瘤搏鬥而學有所成,這個病人就是我……”(原刊於東瑞、瑞芬主編《香港極短篇》,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0年6月)
  • 作者簡介  許雲,女,一九八一年二月十四日出生,廣東台山人,緬甸歸國華僑,二〇〇七年於廣東藥學院藥學系本科畢業。一九九六年憑〈東方巨人展翅高飛〉獲《珠海特區報》等舉辦的航展首屆徵文比賽少年組優秀獎。在中國內地、澳門、香港、泰國、印尼、紐西蘭等國家和地區發表數十篇散文與小說。小說〈昏理〉獲二〇〇七年全國手機小說大賽三等獎。
  • 回憶展梁錦生  如果你要辦一個人生周年的展覽,展出人生中最值得珍藏的回憶,你會選取以下哪一段……一  多年以後,我長成了大人的軀體,活得像總是喝醉了的大人那樣頹靡。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到過去……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憑着在電視劇中學習下來的,積累了一點所謂的“愛情經驗”,自己在空白的功課簿上寫了些關於愛情的“總結”。事實上,我平時還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很清楚擁有這些“總結”絕不會令我的校園生活過得不一樣。每日,我依然不情願地身穿白色有領的恤衫、一條未及膝蓋的灰色短褲──對啊,是校服!恤衫上那個校徽格外醒目。請恕我年幼無知,但當時我骨子裡對那條短褲甚是生厭。每次,我在家裡的露台上抬頭望那條正掛着的短褲,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口水積聚起來,變成一把剪刀,向它“撕撕”聲地剪去。上面那個比喻用得有點爛,請恕我這個六年級小學生的語文能力。  倘若我小學的回憶重新被檢閱,重新被目擊,我很難不作出對那條未及膝蓋的灰色短褲的描述。它十分“醜”,是建立在我嫌它太短的基礎上。而它最不可原諒之處在於,它沒有把我天生濃密的腿毛蓋住……這樣說你可能還不太理解我對它的厭惡,反正我就是看不慣它,尤其被迫從鏡中發現一個與我相像,卻穿着同樣灰色校服褲的矮小男孩的那段時間。  小學六年級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不習慣和同學說話。由以前開始就熟絡得無所不談的老友們都說我沉默了,我內心很想衝他們大喊──其實有那麼的一剎,我老了。  我開始試着站好,站在老師們和家長們一直督促我要站好的位置上。  那時候,我有一個夜晚睡不着便聽收音機的習慣。這個習慣是由班上一個大我兩歲的同學“教育”給我的,他喜歡聽某個電台DJ播的八十年代的歌。我是從他的話裡意識到,原來我們同是在九十年代中長大的人。  往後上課的日子沒令我日常行為長進多少,反倒是隔壁班一個紮孖辮的女同學吸引了我的注意。原來,我看着她背影的日子越久,我就越是不能自拔地看。我喜歡在她的背後聽笑聲,因為我擔心一上前跟她調侃,着實會令到彼此臉紅尷尬。人云亦云以訛傳訛加上歷史反
  • 覆驗證告訴我,她是所有人眼中的“乖女孩”,自然不會有“男朋友”。  催促我們上課的鈴聲響起,一瞬間,我多麼希望自己就站在她旁邊──我不敢面對面與她談話。然後控制住臉部,作這樣的表白:你可以和我一起放學嗎……說完,我應該會臉紅得馬上衝回教室。  寫到這裡,你會以為我真的沒勇氣嗎?不是的,我在家裡把要表白的話重複練習唸上百次,我甚至用錄音機把話錄下,每晚睡前聽了半小時。我發現自己正常說出來的情感語句經過空氣混雜會變得很難聽,於是想盡辦法把嗓子的聲調提高了一點。我希望她接受我的表白,竟然是用自己的另一把聲音……簡簡單單的一句,沒想到事前要掙扎這麼久。之後真正向她表白的那段記憶恕我不能告訴大家,因為它一直被我塵封在小學操場邊上的某株花卉之中。我也很久沒去看過那株花卉了,每次經過時都不自覺地繞過。風吹雨打,花卉倘若沒細心栽培,終會凋謝的。  過了一年,接下來的故事與其說是難以啟齒,不如說發展得有點不可思議。簡單來說,因為在小學畢業試中,我發揮不出平常應有的水平,結果留班了。不能升中學對我來說最大的影響,就是我被迫要穿回那條不及膝蓋的短褲,而且,要呆望着昔日在我身邊的那些舊伙伴,他們都升上了初一,可以穿新的、整潔又筆挺的黑色長褲。當然,我暗戀的那個女同學也結束了自己的小學生涯。初一的她沒有紮孖辮了,長髮披了下來後,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長得亭亭玉立的,估計不消兩三年發育好後一定會成為校花,趨之若鶩的追求者眾。全校開學典禮的那一天,我故意不讓她看到我……就這樣,我以為與她在生活上沒有交集了,事實卻不然。重讀小六的第三日,她主動走到我班房接我放學──以“大姐姐”的身份出現。“總結”的那些愛情經驗隱約告訴我,原來做拒絕的那一方會有一種“負疚感”,於是,我得到了機會,也抓緊了這個機會,和她成了知心朋友。  第二年,她升上了中二,我還是留了班。那時,她學會把校裙改短了,改得像我的灰色短褲那樣短,走起路來性感多了。她仍會準時地來接我放學。  第三年,我沒法擺脫自己要穿短褲的命運──原校都不要我了,我被迫轉介到另一間小學。而“大姐姐”──她,以後也再沒有來接我放學了。  老媽問我為甚麼整天不做功課,又不嘗試學其他男生那樣經常出去打籃球。  我說,我實在不想高得太快,就讓我繼續這樣下去吧。  上面這句話自口裡說出來後,與空氣混雜,變得很難聽。  然而,最終我還是不知不覺間長成了大人的的軀體,活得像總是喝醉了的大人那樣頹靡。二  有一種愛情叫等待,默默地看着對方遠去的背影,從來不容易。有一種愛情叫遇見,在
  • 緣份的配合下你察覺到一丁點眉目。有一種愛情叫撿到,太幸運了,不用費吹灰之力就能拾起,難怪喜歡向別人張揚自己是個幸運兒……我最鄙視第三種愛情,你說我沒資格去“撿到”就罷了,反正我就不是那個愛情的幸運兒。至於等待,我不是沒有等過。我從初一開始就一直跟她同班,和她最好的幾個朋友後來都混熟了,唯獨是她一直不太認識我。她是從原校小學升上來的,而我是從另一間小學轉過來的,這或多或少令她對我感到某種陌生。  即便我們是同一個班,“緣份”卻沒有拉近過我們──我們沒試過以同桌的身份坐在一起;她參加的社團活動我去報考時失敗了;老師要我們分組做報告,我們被分派到不同的小組……中午一點,當班裡的同學都外出或回家用餐的時候,我總是第一個人回到教室,因為我一直盼望着第二個進入教室的人就是她。可惜,每次門打開後,我充滿希冀的笑容總是立即僵住。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想盡辦法去說服自己,她是不適合我這種人的。我打探過她家裡的情況,簡直是我家無法攀比的。我打探過她周末要去讀培訓尖子生的補習班,那種地方根本不會接納我此種成績一般的人。我打探過她平時喜歡彈鋼琴,精通樂理,而我對任何樂器壓根兒一竅不通。我,甚至不敢把自己喜歡她的事告訴身邊關係最好的同學,免得他們誤會我發燒過高。  “緣份”沒有偏袒過我,初一和她同班以後,我們接着的中學生涯就一直沒同過班。我可以打探她的機會越來越少,偶爾會在校公告板上看到她書法寫作朗誦比賽得獎的消息。通常,我喜歡耐心地望着她的名字,彷彿看到了自己一顆被需要照顧的內心。  寫到這裡,你或許會以為我是一個長情、愛得小心翼翼的人。我不反駁,但回首那段“看得較多說得較少”的日子,還真有點佩服自己那種不太積極的沉着。  事情的關鍵是,只要“話一多”,整個記憶的世界就直接扭曲了。  高二的時候,我實在沒法忘記自己一回到家便立即對着電腦傻開心的樣子。那時候才剛流行網上聊天,我房裡剛添置電腦後我便順勢成了“網民”──昔日上個網都要跑去圖書館的生活,相信會成為我和有過這種共同經歷的人日後難忘的“集體回憶”。那時候大家興玩ICQ,可以站在最安全的位置跟不同的陌生人吹水,很多情場騙子就是在這期間洶湧而出。還是穿着校服,一臉蠢相的我自然緊貼潮流,有暇的時候不妨騙幾個小妹妹,千方百計讓她們硬笑幾聲,彷彿感到了整個社會的人均質素提升了不少……一次全校性的演講比賽,令我踏上了校禮堂的舞台,我仍然記得自己蹌蹌踉踉走上去的情景是多麼滑稽,比我走路的姿勢更滑稽的是我的演講方式,幾乎就是一直低着頭讀預先準備好的手抄稿。世上無奇不有的怪事多,最滑稽的是我在這次比賽中獲得了季軍。在舞台上領獎的那一刻,我居然留意到,一直坐在台下的她正衝着我笑。  這個帶點含羞的笑容勾起了我對她的暗戀的回憶,要知道暗戀其實真的很不錯,特別對我這種宅男來說,單方面默默的癡心妄想既不用付出甚麼實際上的東西,又不用擔心待在一起時說不出體面話來的尷尬。換句話說,其實暗戀已經滿足了由初一到高一的我的慾望了。  可是,邁入高二的我內心世界異常複雜,尤其在上網之後,暗地裡彷彿需要尋找一種慾望的延伸……於是,我打探了她的ICQ號碼,成功把她的名字放在我網上的好友清單上。  每日放學後如何跟她展開網聊,每晚如何跟她滔滔不絕地談論她感興趣的,成了我一日
  • 中重要鋪排的課題。我心裡沒準備一兩句有趣的開場白,我都不敢用滑鼠點擊她。如果哪天她告訴我自己在學校裡的一些真實想法,我就順着在校裡打探回來的情報支援她的所思所感。我沒向她明說我的真正身份,純粹覺得二人的關係這樣持續發展下去會比較好玩。  在學校的時候,我再沒故意繞路去隔壁班那裡看她了,因為只要我放學後一回到家上網,她就是我的。我從她幾個朋友的話中隱約瞭解到她的一些過去的故事。所以,我網上給她的留言,完全支配住她──她總是對我的無所不知感到十分驚訝。那時,網上詐騙案尚未有現在的多,網上安全意識不強,我那時候並沒有受良心責備,反而按着這個趨勢走下去,我相信,某日,她會毫不遲疑地愛上了這個知心的我。  直到某日,我在網上收到一封轉寄過來的電郵,轉寄人是我同班的一個男同學。一看到是那個轉寄的標誌,我就感到無比厭煩,本想把它迅速扔進垃圾箱,但正當我要點擊“刪除”時,才發現原來這是一封預測戀人名字是否相襯的郵件。郵件的內容裡有一個緣份的小測試,我天真地把自己和她的姓名一併輸入,結果出人意表……頁面的顯示說我剛才填寫的資料已交到我班那個男同學的郵箱中。我徹底被耍了,追悔莫及。事發的那一晚,我全無睡意,幻想着那個男同學明天一早就回校大肆宣揚我戀上她的真相,繼而聰明的她或許會懷疑我就是那個在網上一直對她甜言蜜語的人……一切的未知之數,令我心情循環地忐忑不安。  第二日,不幸的事情沒有在我的猜測中發生,因為那個男同學不止把郵件轉寄給我,還轉寄給班上很多跟我一樣“思想單純”的男生。大家都上當了的話,他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不敢泄露出去了。  高中畢業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喜歡她的事也不是甚麼“秘密”了。她早就懷疑我其實離她的位置很近,每次她說我的心離她很近的時候,我身體就會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後來抖到一定的程度,我還是漏了些口風,讓她猜到那個長期隱藏在網絡後的朋友就是我。  我在網上沒來得及向她賠罪道歉甚麼的,她已經迫不及待地告訴我要出國讀書幾年。她補充說以後我們依然要保持聯繫。  有一種愛情,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要在網上登錄通話後便可以持續曖昧。  即便多年後,我和她各自有了另一半,但我們曖昧的關係一直保持不變,保持不變……(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3月26日)作者簡介  梁錦生,雙魚男,從校園通往社會的路上,常年有“二字頭困惑”,二十歲前一事無成,二十歲後集中火力幹兩件大事:一是認識女生,二是寫作。自交了現在的女朋友後,專心致志寫作。
  • 背影黃偉境  天空還是昨日的天空,雲彩不是昨日的雲彩。  留存昔日心緒的林立,終於背起行囊,豎起衣領,瀟灑地拐彎,走出了父母的視線。雖然他的臉上還帶未經世事的青澀,還沒磨成刀削似的、線條滄桑的男子漢。但此時的他只覺自己如放飛的鴿子,自由歡欣。他還記得當年豆蔻年華,與父母一起回鄉下時,擅自打開閣樓的天窗,放飛了阿爺飼養的鴿子,那種放飛的愉悅心情,好像放飛的不是鴿子而是他自己。這令回城後仍身陷“學涯”象牙塔裡的他回味無窮,也令他從此不再放風箏,因他開始覺得被繫上線的風箏,就是迎風於藍天下,仍是身不由己;而斷了線的風箏,也飄泊不遠,難逃飄搖墜落的劫數;以至每每看到風箏,心總有悲憫的觸動。  而這種觸動也令他更想念鄉下那種天蒼蒼、野茫茫,群鴿飛舞的情景。終於,高考一結束,他就告知父母要回一趟鄉下,那連基本電話通訊都沒有的窮鄉僻壤;雖然苦口婆心的父母一再強調自阿爺過世後,家族的人已無飼養鴿子,但仍無法阻擋他獨自遠行的決心,因為他知道,開闊自己心中的那片海闊天空是與人類棲息同一屋簷下的鴿子;雖然那時的他還茫然於:飛回的鴿子是夢想?還是飛去的鴿子是夢想?但放飛的那種愉悅心情,像那醇香的酒,在時間的窖裡,卻愈加的濃郁了。  坐了三晝夜的火車,再坐了幾小時的顛簸客車,憑着小時候的記憶由村口步行了九曲十八彎後,林立終於看到了不遠處那幢古屋在樹林的掩映下、在夕陽的照臨下,顯得斑駁而古樸。  突然,他的腳差點踩踏了甚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受傷的鴿子伏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牠捧在手心,發覺牠一邊的翅膀已骨折而拖曳,而一邊腳繫着寫滿字的小布條;他知道這是一隻信鴿,以前聽阿爺說村裡延續着鴿子送信的習俗。他展開一看,整塊小布條只有重複的兩個字:李樹。他心想這是個人名,在沒知道是誰之前,他要把牠帶回家療傷。快到家門口時,有個氣喘吁吁的男孩站在他身後,問他手上的這隻鴿子是不是撿到的。  “你是李樹?”林立問道,男孩點了點頭。  “這是隻信鴿,怎麼只重複寫兩個字?”  “我還沒讀書,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林立看着身高至少超過十歲卻沒書讀的男孩,內心湧動着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憫,他不明白為甚麼此時的悲憫與在城裡看到風箏時的那種悲慟,是那麼相似。
  •   “你家裡有很多鴿子?”  “本來不多,這家老爺爺走後,我向他的親戚討過來養。”  林立知道他口中的老爺爺是自己的阿爺,“我可以去你家放鴿子嗎?”  “可以,現在就去嗎?”  於是,在隨後的幾天裡,他們樂此不疲地扛着裝滿鴿子的大竹籠,在村裡的各處山頭放飛鴿子,等到黃昏,再回李樹的家,盤點回巢的鴿子。而還沒書讀的李樹會興高采烈地告訴林立信鴿的故事,說村裡的“說書”先生講到古代的楚漢相爭,被項羽追擊藏身於廢井中的劉邦,就是靠放飛一隻信鴿求援而獲救的。興致勃勃的林立也告訴他鴿子還是和平友誼的象徵,在李樹疑惑求知的眼神中,林立很艱澀地告知:聖經中諾亞方舟停靠在亞拉臘山邊,諾亞靠放鴿子來判斷洪水過後外界的情況,放出去的鴿子若很快飛回來,說明牠找不到落腳點,遍地仍是水;到了第七天,放出去的鴿子,在黃昏時分飛回時,嘴裡銜着橄欖葉,很明顯是從樹上啄下來的,說明地上的水已經消退,外界已安全了。所以,後世的人就用鴿子和橄欖枝來象徵和平。  李樹很羨慕地仰望林立,問道:“城裡是不是有很大的書店?很多的故事書?”林立點點頭,看着他隨即傷感而落寞的神情,林立不禁想到曾經看過一篇文章,說一家人在看電視時,畫面是一個赤腳的小男孩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放牧一大群綿羊,父母覺得這是教導幼小子女的大好機會,於是說道:看看人家小小年紀沒書讀、還要放牧羊群幫補家計,幼小子女問道是不是每天也不用練琴、畫畫?得到肯定答覆後,兩人的雙目激動得閃閃發光,“太好了!”“我們也去放牧雞!”  林立記得當時看這篇文章時,只覺好笑,但現在看看眼前這個因家境窘迫而不曾進學堂的男孩,他突然間明白:當年放飛的愉悅心情,釋放的只是狹義上的自由;其實放飛的行為裡蘊含着希望──飛去的鴿子是夢想,飛回的鴿子也是夢想;就如李樹在鴿子腳上繫上寫滿自己名字的小布條,誰說不是放飛一種希望?  “我阿媽說,如果我肯把鴿子賣到城裡的餐館,可湊夠入學的錢,但我捨不得。”李樹的目光單純卻憂傷。  “城裡的餐館,甚麼‘飛禽走獸’都能讓人吃入口;不過,我也不忍心吃燒鴿。”林立無關痛癢的言明,並沒有消弭男孩的愁緒,雖然他眼裡的林立是那麼的光芒四射。  “……”  重溫了放飛愉悅心情的林立,也體驗了窮鄉僻壤的清貧;在這暮色一降臨就沉悶的村莊,若沒有了飛翔的鴿子,那青蔥的歲月怎度過?這盤踞在腦海裡的悲憫,林立不願去觸碰。只是在五天後臨行前,抄下了男孩那沒有門號的茅屋地址,並留下了自己城裡的住宅地址。所以,揮別後走在蜿蜒田徑上的林立,不知道自己漸行漸遠的背影是否給了那男孩無限的希望,但他不會忘記男孩那充滿憧憬的目光。  這也令他想起那天自己離家獨自遠行時,豎起衣領的背影留給父母的是怎樣一種感想,他沒咀嚼過;而那瀟灑地一拐彎,就把父母的視線拋離,當時只覺心裡特別的海闊天空。
  •   所以,當他背着行囊、不疾不徐走在回家的小路,又走進父母的視線,並捕捉到站在露台上的父母驚喜的神情時,他故意站住、轉身、東張西望,把背影對着他們幾秒鐘,並在心裡想像父母此時的心境。  而在當晚的晚餐、吃着豐盛的美味佳餚時,他鼓舌如簧地大談這次遠行的收穫,並在父母大受感染之際,他宣佈要助學那個男孩。  “好啊!如果你不介意用自己小金庫裡的壓歲錢的話。”父親笑笑口。  “可以啊!綽綽有餘。你知道嗎?那地方窮得連晚上睡覺都不用關門。”  “他當然知道,所以工廠招聘的員工有半數以上是鄉下的鄉親。”母親插口。  “怪不得我在村裡看到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林立恍然大悟。  “好像說得鄉下小孩缺乏父愛母愛是我的罪過似的。”父親笑呵呵地說。  “對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擔心你是不是淪落為一隻迷途的鴿子,到不了目的地、也回不了巢。”母親心有餘悸地說。  “只有‘迷途的羔羊’,沒有迷途的鴿子;雖然人類至今還搞不清鴿子是靠嗅覺來辨識方向,還是利用磁場感應來辨識方向。”  “是啊!你與鴿子一樣歸巢能力強。只是不知父母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母親淚光泛泛。  “你阿媽那天站在露台上目送你的背影,來不及胡思亂想,就不見了你的蹤影,我知道你拐彎抄小路走,如放飛的鴿子,很瀟灑,可惜你阿媽沒你灑脫。”說笑的父親有點無奈。  遺傳父母感性基因的林立,此時不敢望着母親,他從來不曾想到自己的背影,會給父母那麼大的震撼;直至走出鄉下那條路,自己並不高大的背影給了那男孩嚮往學堂的無限希望時,他才領悟到自己以往漠視了父母的感受,抑或更願把父母關愛不捨的視線,甩在他們再也無法追蹤的拐角。  遐想中的林立不知怎的,此時腦海裡也閃過鄉下那些滿臉皺紋、稀稀拉拉頭髮如斷枝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的、令人不忍睹的老人;他抬頭望一下父母,幸好他們滿面風光,頭髮茂密。  “哇!沒想到我的背影比正面更具魅力,轉過身讓你們看個夠,不然我上大學了,你們只能空對月。”說着,林立轉身,擺出健身姿勢,背對着餐桌。  “你總喜歡歪曲我們的意思。”母親笑得口不合攏。  “至少咱們兒子還是有愛心的,有愛心的人也是有作為的人。”笑呵呵的父親。  而林立不敢自詡悲天憫人,但的確故意曲解父母對自己的愛,因他總覺得沉湎於父母的溺愛中,有失自己男子漢的氣慨。雖然他的臉上還帶未經世事的青澀,還沒磨成刀削似的、
  • 線條滄桑的男子漢。(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3月12日)作者簡介  黃偉境,男,澳門大學法學院學生。
  • 前世今生霜滿林  今天天氣很悶熱,我感覺自己的肩正融化,不止是肩,脖子,雙手……不是,是整個身體都快要支持不住,誰會在三十三度的正午,與陽光來個零距離的身體接觸?可是學車場內,就有上百個我口中的傻瓜,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都快要十二點正了,還有那麼多人來學車,所有人都不用吃午飯的嗎?”一個剛來到學車場的女生向她的學車師傅抱怨。  “甚麼時間考試?”學車師傅似乎不在意她的話,繼續登記的動作。  “八月十六日!”女生看似不服氣地繼續:“你不是說中午來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嗎?待會要走斜路八字的時候又得排好久的隊了!”  “你去拿頭盔,之後再跟我去拿車吧。”學車師傅好像想要完全忽略她的話似的。  “我自己有帶頭盔,誰會用你們這些破爛的臭東西啊!”女生的挑釁還不想停。  “大小姐,千金大小姐,你要是那麼挑剔的話,就請個司機專人接送啦,用不着要自己學,而且還來學電單車!”學車師傅終於要爆發了。  “甚麼!你現在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學嗎?哪有這樣的學車師傅……”女孩有完沒完的繼續。  站在一旁的我本來是很樂意觀賞這場罵戰的,因為那個學車師傅的嘴臉的確很臭,平時對初學的學生,一般都是惡言相向的。而面對重考了八次電單車的我,他的態度更是賤到極點,可喜的是今天他終於找到對手了,但是他們要真的這樣吵下去的話,不知道還要再等多久,我才能進行學車登記。正當我煩惱着要繼續等還是打斷他們對罵的時候,傳來另一個學車師傅的聲音:“重考男,還學不學車?”  人們都喜歡借助機器來方便他們的生活,我也不例外。在學車場內,哪怕只是緩慢地移動,我都會感覺到十分的滿足,如果再加上一點速度,那感覺就實在是太神奇。我想出生在未有車輛的年代的人,定必無法想像雙腳不用着地,不用使力就能在馬路上行走的感覺,因此,無論要重考多少次,我都想真正的在馬路上感受一下這種奇妙。  “碰!喀──喀!”
  •   “煞車!快拉煞車!”學車師傅放聲大喊。  “不行呀,車子有問題,我拉不動!”這一把女生的聲音引起我的注意。  當時的我很想回頭去看,最後我還是先把車子停下來。因為我有個古怪的習慣,就是必須要把車先停下來,才能分神做別的事情。這習慣就像是與生俱來的,但也可以說是從學車後才發現的,但這樣的怪習慣便是我今天成為重考男的元兇,每次考試時,我總會在斜路上因為其他無關痛癢的事而分神,最後把車停在斜坡。  “你還好吧?”學車師傅扶起倒在地上的女生。  這女生雖然說不上傷到奄奄一息,但我感覺她好像快要暈倒,可能是因為陽光太猛太亮,我看不清女生的樣子。  “你的車子有問題,想要害死我嗎?我剛才明明沒有加油,車子卻加速了,而且我還聽到有怪聲,太可怕啦!”這把聲音的聲量令我知道它不是來自倒地的那位女生。  一團厚厚的雲飄過,它把灼熱的太陽給擋住了,就像為學車場上的每個人帶來了一節小息。沒有了太陽光的騷擾,我把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了。  “王小姐,你到底有沒有常識呀,你在斜路下來,車子當然會加速,所以我才不停叫你煞車,你看現在撞到人了!你說怎麼辦?”學車師傅的聲音響透整個學車場。  “明明就是車子的問題,你現在怪我!我不學了!”女生脫下她的頭盔,揚步離去,手執螢光黃色的頭盔。  “她不就是剛才那個罵人罵得很惡的女生嗎?”我從她那個專屬頭盔認出了她,看着她的背影,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當陽光再次照到了學車場的時候,剛剛的事,就像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並且已經過去,所有人都沒有把女生的事記在心上,大概除了我。所有人繼續與陽光零距離接觸,只是我感到空氣越來越悶熱,環境本來已經惡劣的學車場更令人難受。又可能是我身體抵不了那麼悶熱的天氣,我的頭開始有點痛,是中暑了嗎?  在斜路上練習了一段時間,腦海中不斷浮現剛才發生的事,一不留神,身體竟然本能地把車停在斜坡,這大概是重考八次的功勞吧。  我刻意的避開剛才那條發生過意外的斜路,一是為了斜路的油漬尚未清理乾淨,二就是避免自己再去想剛剛的事。但頭痛的情況不減反增,眼見這次學車的時間差不多完了,我把車子退回給學車師傅後,就向巴士車站出發。像平日一樣,我搭巴士回家,而且我喜歡走到一個比較遠的車站,除了因為在那裡上車我能有位子坐之外,我還希望能在學車之後用自己的腳走走路,感受一下腳踏實地的安全和實在。只是頭痛加上天氣悶熱,今天的情況有點勉強。  “走在路上的感覺比坐在車上踏實多了。”我心裡企圖不斷催眠自己。  走向巴士站的路上,我腦海還是不停浮現剛才的畫面:一輛電單車在斜路下來撞到另一
  • 輛電單車,可是被撞倒的那位女生,我始終記不起她的樣子,甚至連她身上的一個特徵也記不起;相反把人撞倒的女生,我不但能清楚記起她的臉容,而且我還記得她的螢光色頭盔,情形就好像我已經認識她一樣。她好像姓王,我在某個地方見過她嗎?愈是要想清楚,頭就愈痛,再加上空氣的悶熱,我開始有點喘不過氣。一部接一部的巴士從我身旁駛過,我有點後悔了,後悔走遠路,後悔堅持。重考八次對一般人來說很瘋狂,需要很大的勇氣,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心中受到的委屈,好像天上積壓的雨雲,一直等待釋放的時機。眼淺的我早就想把眼淚放出來了,只是天上的雲比我快了一步,悲哀從中而生,傷痛的心情感覺完全不是來自自己,還有另一個人的哀痛。在路上我看到一個螢光黃色的頭盔,之後我就放任雨不斷地打在我的臉上。  “淚和汗混入雨水後,好像沒有那麼鹹那麼苦,卻多了一種酸酸的味道。”  雖然雨水打濕了我全身,但我卻感覺舒服多了,少了悶熱,又得到負能量的大釋放,更好的是我終於都到達車站。  平時這個車站沒甚麼人流,所以我不難發現另一個車站的使用者,一張熟悉的臉,那個頭盔的主人。  “你剛從學車場來的嗎?”我有點尷尬地問。  “是呀,咦!你怎麼知道的?”她回答得毫不造作。  “你該不會每次都走遠路來這個車站坐車吧?”我心想世上大概不會有兩個怪胎相遇的事。  “當然不是啦,我不過是因為今日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會亂走到這裡來的。”“你怎樣知道我在學車場來的?你還沒有回答我!”她直接地追問。  “剛剛在學車場有看到你,聽到學車師傅叫你煞車,而且還聽到你跟學車師傅在吵……”我一不留神就把話說多了。  “你都看到了……”她的聲調顯得有點緊張。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情況變得更尷尬了。  “沒關係,你會注意到這些,證明你學車的時候專心有限,看你樣子就知道你不可能學會的。”她有意地向我吐槽。  “好像是你的聲音太大,動作太突出了,才會令所有人都注意到你。”被指中死穴的我還擊。  “是嗎?”她好像不想繼續說了。  車站內只有兩個沉默的人,車站外卻有響個不停的雨聲。  不知道是等待過程中的時間走得特別慢,還是巴士誤點。
  •   我們等了很久都沒看到巴士的蹤影。  “你相信前世今生嗎?”女生的一句說話打破了兩人的沉默。  “相……相信,但……”因為突如其來的怪問題,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可是你不能懷疑我是瘋子呀!”她無故認真了起來。  “好吧。”回神後的我對她的話充滿好奇。  “我還依然清楚記得我上輩子的死因。”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  “……”這回我驚訝得不知如何回答。  不過她沒等我回應就繼續說下去:“是交通意外,我當時騎着電單車,被一輛貨車撞倒,之後……”  “那你為甚麼還要去學電單車?”我相信她說的話,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為了證明,證明我或許能改變命運。”感覺她的信心開始動搖。  “轟!隆──隆!”雷聲就像貨櫃倒下的聲音。  我的耳朵殘留雷聲的餘震,震動傳到大腦,接着就是劇烈的頭痛。  頭痛的程度就有如別人強要打開你的腦袋,再伸手撥亂你整齊的回憶。  一段陌生的記憶慢慢浮起。  “你出事的那天跟今天一樣下着大雨,而你戴的頭盔也正好是螢光黃色的,你穿的衣服是……”我好像親身經歷過似的,把那天的情況一一道出。  “是……是沒有錯,但,但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既驚訝又慌張。  “那天是一九六〇年八月十六日,在車禍中,你尾隨的還有一輛電單車收掣不及,結果造成兩死一重傷,重傷的是貨車司機,而我……”說罷,我的頭痛逐漸減退,而腦海卻多了一段悲劇的回憶。  我們兩人又再一次回到寂靜無聲,車站外的雨慢慢停下來,但厚厚的陰霾依舊沒有散開,天色也暗了下來,儘管現在是下午五點鐘。  這次沒有誰的說話打破沉默,只有巴士頭燈的光為我們帶來結束的指示。  由鴉雀無聲的車站上了熱鬧的巴士,留心一聽,人們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  “特別新聞報導,剛剛三點五十分,學車場外發生交通意外,意外涉及一輛工程用車和三輛電單車,已知有兩人死亡,兩人重傷……”巴士上的收音機傳來廣播。
  •   “我們這輩子還會發生交通意外嗎?”最後還是她先打開話題。  “我想大概不會了,你說我們若能夠準確地預測交通意外的發生,意外還算得上是意外嗎?”  如果你相信命運是注定的話,那前世今生呢?  如果你還保留了一點上一輩子的記憶,你這輩子會選擇忘記嗎?(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0年10月15日)作者簡介  霜滿林,本名林健新,另一筆名為出奇,澳門小城內一個慵懶至極的寫作人。  或許因為想像力過分豐富,思緒嚴重過敏,滿腦子怪人怪事怪場景沒法訴說,唯有轉化於字裡行間,但求得到半點抒發。自認沒有深厚的文學修養,作品少了典雅,也不見霸氣,但求作品能牽繫部分人的回憶,能為讀者帶來些許感動,也希望藉由作品呼喚到小城內的同伴,共同挽回一些被忽略的種種。
  • 書名: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小說卷)出版:澳門基金會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編:廖子馨 鄒家禮責任編輯:袁紹珊設計主任:馬偉達美術設計:韋雅思排版:鮑燕卿印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行數量:1000本出版年份:2011年12月ISBN 978-99937-0-137-8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 編輯委員會顧問:李鵬翥、穆凡中、李觀鼎小說卷主編:廖子馨、鄒家禮散文卷主編:湯梅笑、水月新詩卷主編:姚風、鄭國偉詩詞卷主編:鄧景濱、湯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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