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錄導言:善於學習.勤於觀察.敏於感知 湯梅笑星光下 公榮 地溝油與三聚氰胺的根源 太皮為了愛,不推理 水月白天的黑夜 水月李老師有點兒抑鬱 王禎寶誰給春風吹倒 王禎寶我在這裡剛好缺了誰? 王禎寶福輕乎羽 冬春軒鄭廣吟詩 冬春軒你老闆 冬春軒戀戀海灘 石城春節鄉俗 石城木棉花與紫霞姐 何瑪麗默默的厚重豐碑 吳志良天地人和說澳門 吳志良七分鐘南音的功德 吳淑鈿感覺山西 吳淑鈿真與美 李子健澳門,一個“性別盲”的城市 李展鵬一門叫“讀書”的生意 李展鵬花的世界,山的歷史─小潭山教我們的事 李展鵬高原黃花分外香 李嘉曾卡在現實與希望之中 李懿71113171922242628303133363841444951575962656871
  • 人生盤點 沈尚青紅星哥 沈尚青綺餘散墨 沈秉和誰人合眼想平生? 谷雨郭大寨的星空 谷雨期待和錯過的時間 來遲中秋時,往事如疾病的歌 孟京和諧有時候是一種暴力 店員丁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 易行者失去的蠶 林中英不要怕,只要信 林中英大家姐 林玉鳳誰殺死了大賽車? 林玉鳳我愛薑花 林蕙一年容易又過 花語他愛着,卻不擁有 姚風爸爸在天堂─寫在父親節前夕 幽靈“早晨”澳門 柯秉剛腳下的寶貝 柯秉剛又是一年食蟹季 柯建剛尋夢 秋葉寸草心 阿絲的士奇遇記 凌谷百味餐經驗談 袁紹珊皮蛋與粥 袁紹珊忽然有病 張佳文紀念程祥徽從教三十年的“文物” 張卓夫74767882848688929498100102104106108110117119122125130135137139142145147
  • 紀念母親的“七七”法事 張進萍一杯茶的憶記 清水河聲聲泣血榴花底 陳雨潤指南的參考方式 陸奧雷缺失男 彭海鈴世上只有老婆好 彭海鈴奧地利音樂之旅 曾國堅同學日銀禧加冕 詠青《三字經》的英譯者 賀越明人生不相見 賀越明吃在杭州 馮傾城路環小鎮 馮傾城中大八景 黃坤堯草原印象 黃坤堯媽媽,我不是受害者 黃庭蕙習慣 微風令人長憶黎國威 楊百川第一場雪 碧戈松花江的歌 齊疆文化與階級 樂水沖洗“亞馬喇” 魯茂簡稱和縮寫 魯茂咱拿銀子拽他! 穆凡中賭石 穆欣欣胡同裡的靈魂 穆欣欣石榴紅,秋蟹肥 穆欣欣魚 霜滿林兒子的小秘密 鏏而以本雅明的方式感受成都 龔剛151154158161163164166170173177181184186191198200202207209211213215217221223225228230233
  • 7導 言善於學習.勤於觀察.敏於感知湯梅笑《2011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五十五位作者的七十九篇作品呈獻於讀者諸君眼前了。本書作品題材的多樣,內涵的豐富,都比《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有所提升。散文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學體裁,在其名下,包括許多無法歸類的樣式,比如書信、序跋、雜文、遊記等,按現代散文的一般分類法,其名下分為三大類─小品文、傳記文學和報告文學。本書收入的是篇幅比較短小的小品文。其中,除了有書籍序言、遊記、雜文等外,生活題材的小品佔了大多數,在澳門整體散文創作中,生活小品也是最多的。
  • 8相對於小說、戲劇、詩歌而言,散文的“技術性”不高,更講求渾然天成;小品文形制雖小,卻講究文、景、情、意,來不得造假和做作;佳構的產生,更依賴作者的心性、志趣、才情、悟性,作品雖小而富有內涵,題材生活化卻見智慧,讀來平易但滋味雋永。本書裡的小品,作者們立足於現實,因感於人情、物趣、世態或個體生命狀態而興情,作品綜合了敘事、抒情,直陳胸臆,言之有物。有的寫人、記事、書寫澳門,以平實心態出之,當中蘊含着至情,寫來各有其面;有的作社會觀察,從小處着手在大處着眼,開啟讀者的認知;有些指陳社會及人性弊漏,機智幽默,令人樂於親近。生活裡本來多的是些平凡細碎的東西,有些寫來涉筆成趣,有些因情懷秀美而具動人之姿;有的日常的場景經過作者的理解,從中找到啟發;有的傾吐生命的感悟,顯現出醇熟⋯⋯顯然,澳門散文作者是善於學習、勤於觀察和敏於感知的,他們有伶俐的耳目和敏感的心,從國族、社會的範圍,在關乎人生、生活方面上,將所看、所聽、所讀和親身經歷的體悟中,找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醞釀自己的看法,故此言來皆有物,獲得共鳴。我們看到,資深作者在談古論今,以古射今,甚至白話文與韻文雙結合,文雖短而耐品味;青年作者以社會學角度來檢視、剖析現代社會各種現象,生動而深刻,從中掂出思想分量。
  • 9對於澳門散文,廣東學者張振金先生在他的專著《中國當代散文史》中說:“澳門散文的總體風格趨向於平和沖淡、溫馨圓融,有點像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說的‘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的境界,不像長江大河,浪濤滾滾,一瀉千里,而像行走在盤旋曲折的山徑,但見雲霞飄蕩,嗅到悠悠花香。”他認為:“形成這種風格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作家多受儒家思想薰陶,有一種溫柔敦厚、通和圓合的道德理想;二是澳門社會雖不是世外桃源,但大體上趨於平和,未有滔天巨浪、痛苦蛻變給社會以劇烈震撼;三是市民基本上生活在一種較為寧靜的文化氛圍之中,中外文化兼容並蓄,人際關係溫情共處;四是澳門散文多為報刊專欄文章,講究時效性、通俗性和資訊性,被稱為‘文化快餐’,難有深刻剖析社會人生的鴻篇巨制。”(人民文學出版社,二〇〇三年出版)這種議論,被文評家認同,一直成為評說澳門散文的主調。個人認為,澳門散文作者們在寫作的道路上,比如對是否追隨鴻篇巨制的“大散文"創作,心態是比較輕鬆的、自由的。然而在不斷的實踐中,近年來澳門散文創作的氣象着實有了可喜的變化,出現了不少優秀的作品。要對澳門散文創作的現狀提出要求,便是應加強精品意識,進一步重視散文的基本價值─情感、思想、文字美感,不斷予以優化。從知識構建、人文情懷、視野廣度和文學涵養方面來看,澳門是具有產生散文精品的條件的。這些精品中,題材小的,小得精緻,睿智,情韻動人;大的,呈現出大格局,大氣魄,以深刻的思想予人啟迪。
  • 11星光下公榮到朋友家中作客,在他房子的露台可以看到很遠,天上星星雖多,但賭城的霓虹燈,使到天上的星光顯得暗淡無光,城市不是觀星的好地方。在我記憶中幾次印象深刻的觀星地點都是在郊外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初中畢業,一群同學相約到黑沙海灘露營,男同學幾乎全班參加,但女的只有三個,她們是幾經辛苦爭取,父母才同意她們來的,其中一個還要由兄長伴同,那是一個較為保守的年代。三個帳篷住了二十多人,當時黑沙是個偏僻的地方,我們也是第一次搞露營,不知道會不會有偷渡客施襲,為保安全,男同學就分批守夜。大家都感到,能夠相約露營,機會難得,所以都不願睡,圍坐在一起閒話未來,青年人有說不完的話題。凌晨時分,整個沙灘黑黝黝的,我們倦了便轉而躺在沙灘上閒聊,那夜的星星顯得特別明亮。轉眼間已過了多年,當年的同學,有些已升格為爺爺、婆婆了,但躺在帳幕前看星星的情景卻沒有老去。十多年後的某個中秋節,我帶同孩子到同一個地方張起小帳幕露營,他們玩倦了便鑽進帳幕睡覺,我在帳幕外守護着,因為四周都是精力旺盛的青年在嬉鬧着,生怕他們一不小心把小帳幕踏爛,弄傷裡面的孩子。一直到凌晨四時多,海灘才安靜下來。明月西斜,繁星滿
  • 12天,我知道人生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交替着,幾年之後,現在嬉鬧的青年都會在沙灘上隱退了,而睡在帳幕裡的那些小傢伙,將會成為沙灘的主人。又過了一段長日子,前年到香港索罟灣,本來是隨意到那裡走一走的,小島禁止機動車輛行駛,所以非常安靜,傍晚紅霞滿天,突然萌起在那裡住一晚的念頭,在附近的村中租了一間村屋,晚飯後與老伴在露台看夜色,這時候,也是滿天星斗,但星光下只有我倆。忽然發覺,兒女許久也沒有跟我們去旅行了,一絲落寞爬上心頭。抬頭,星光依舊,我知道人生中許多應做的事我們已完成了,今後我倆將會有更多的日子一同看星星。(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7月21日)作者簡介 公榮,男,本名李公榮,年輕時是運動發燒友,自一九九八年開始發表文章至今未輟,現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版撰寫專欄小品,曾出版散文集《何處宜我居》(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
  • 13地溝油與三聚氰胺的根源太皮我在就讀中學時,曾有一段時間,經常接觸“地溝油”。那時在 M 記快餐店做兼職,一個月總有一兩個周末與同事被安排去撈“沙井”。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沙井的原理及其到底有何作用,也不太想知道,只記得那時必須將沙井浮起的固體物撈走,餘下像油一樣的液體。那些東西感覺上黏黏稠稠,一陣臭味,估計就是後來人們熟悉的“地溝油”原材料了。如果十幾年前,人類就已發明地溝油,而 M 記又肯用來炸薯條的話,相信一家分店一個月應可省下幾萬塊錢支出,甚或乘勢推出“臭豆腐味薯條”,加十五元送你一個迷你“乜乜掛”之類,省錢之餘,還可多一筆收入,真正做到開源節流。不過,M 記尚算是有點良心的企業,那時我們真會將製成十分鐘後賣不出的麵包丟掉,確保架上製品新鮮。我有幸親睹地溝油本尊,卻沒機會有一親香澤的感受,因為目前可吃到的據說都是無色無味的高科技提煉品,用銀針也測試不到。在一段流傳很廣的視頻上,就有一個曾誤入歧途的內地大學畢業生批評社會道德風氣,聲淚俱下地說:這些東西只有擁有高學識的人方可研究得出!嘴饞的我,由在內地讀大學開始,已不知吃過多少斤地溝油,尤其我特別喜歡光顧無牌
  • 14大排檔,各類化學品估計已然嚐遍,免費為食品科學家進行過不少人體實驗。當然,我從小也是珠海拱北的食肆常客,但一來以前技術水平較低,二來本土廣東人對吃還有一點尊敬,應未至於這麼害人吧?科學家說,地溝油是否對身體有害還難以確定,然而,其來源於坑渠、沙井、地溝及屎坑等藏污納垢之所,想起都覺噁心,為何國人到現在還未聞油色變呢?估計可用我國“眼不見為淨”的傳統智慧來解釋。因此,哪怕我已見過和吃過地溝油,但未來只要被那些塗了亞硝酸鈉牛肉膏塑化劑貓肉充當羊肉的食品香氣吸引時,興許仍會視死如歸地買來品嚐,反正我與國人一樣,百毒不侵,神功護體。至於三聚氰胺,單看名字已相當嚇人,擺到明就是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化學劑,或許是製造科學怪人的配方之一,遠不夠地溝油和塑化劑等名稱來得人性化且簡單易明,我也未有機會見其真身,但還是那句:相信我已經大劑量服用過了!在澳門,購買奶類飲料向來比較昂貴,一支鮮牛奶大概是兩支可樂的價錢。在我上大學前,較少主動買來飲,也不喜歡那種“淡茂茂”的味道,母親有時買給我,待上一整天,最後我還是讓已經喝過的弟妹喝了。直至跑到蘇州讀大學,發現那裡的牛奶相當便宜,一元有一包,兩元就一盒,加上乳酪、酸奶和不同味道的乳製品,我竟漸漸喜歡飲奶,無奶不歡!江南女性比較水潤豐滿,估計就是喝奶量多的緣故。後來,出來社會工作,常到內地出差,幾乎每晚逛完夜街回酒店前都找上一家便利店購買牛
  • 15奶或乳製品,成為我的例行公事。用動物體積來比喻,這些年來我服用三聚氰胺的劑量應有一隻狼狗大小。幼嬰服了含三聚氰胺的牛奶會頭大,這是眾所周知的“科普知識”,而本人頭顱一直就異於常人的巨型,並未因三聚氰胺之故而變得更大或縮小,相信該化學品對成年人頭顱還未有顯著影響。不過,我在內地出生五個月後才移居澳門,而頭顱比正常人大,不知是否在襁褓中喝過一聚氰胺或者二聚氰胺呢?頭大也令人苦惱啊,幸好我國出產了阿里巴巴老闆馬雲這種頭大堪比外星人的鉅富,否則我難以進一步向人說明“頭大冇腦,腦大生草”的科學假說根本就站不住腳。地溝油和三聚氰胺是比較傑出的黑心食品,讓人念念不忘,事實上我國尚有數之不盡的類似產品,大家一定已透過不同渠道看過、接觸過、吃過或者正在吃。而據經濟學家郎咸平的觀點,轉基因大豆和水稻也是有問題食品,美國人不吃,拿來中國做實驗,我認為同樣可歸為黑心食品一類。我們對黑心食品已經避無可避了,給美國人盯上你還逃得掉嗎?唉,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一些不負責任的廚師去完廁所或者捽完腳趾再斬叉燒、鴨肶給你吃,已經夠你死啦,管不了了!說了這許多,其實我想講的道理很簡單,就是地溝油和三聚氰胺之所以出現,我們所有人根本就是罪魁禍首,脫不了干係,是我們整個社會不重視道德,是我們整個文化自私自利,是我們整個心態見高拜見低踩,是我們整個精神文明的虛偽,才會產生這些眼
  • 16中只有利益而沒任何道德和人性可言的冚家剷商人。在一個對同胞充滿愛的社會裡,在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情的國度裡,這種仆街事根本沒可能發生,我們每一個曾經拜金、曾經屈服於財大氣粗者的氣焰之下,曾經鄙夷過窮人、鄙夷過弱小者,曾經冷漠對待有需要幫助者、冷漠對待同胞的人,哪怕是維權的受害者家長,都是地溝油和三聚氰胺的幫兇,而報應就在孩子身上。(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1年7月19及26日)作者簡介 太皮,本名黃春年,而立之男,普通職員,體胖鬈毛,頭大如斗,人窮志短,一事未成,堅持寫作,平衡心理。《澳門日報》副刊作者,《華僑報》副刊專欄作者,中長篇小說著作有《草之狗》、《愛比死更冷》及《綠氈上的囚徒》,短篇小說〈搖搖王〉獲第九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
  • 17為了愛,不推理水月作家柏楊說過“要了解女人,比了解上帝都難”。也對,因為上帝只有一個,而女人卻有千千萬萬。雖然柏楊談女人心理偶有偏見,卻也不乏真知灼見。譬如他認為女人愛或不愛,也說不出理由,“蓋女人只是一個單純感情動物,而不是推理動物。”讀到這一句,女人笑了,給他五十分,評語是:只說對了一半。女人愛一個人,也許說不出緣由,但是,不愛他的時候,可以說出圍繞地球那麼長的理由。而只是,女人許多時候選擇緘默。在決定分手之前,對他的感情由濃轉淡而最終冰冷如雪,是一段漫長的過程。在過程中,女人說了很多,也默默地用推理手法嘗試去理解,給自己找理由原諒他的不是。然後企圖讓他明白,或婉轉相告,或生氣不滿,或憤怒責難,都是女人表達的方式。只是男人老是覺得女人天生愛說話、愛嘮叨,而沒認真聽進去,不把女人的話當回事。男人心想:“讓她發脾氣去,女人是這樣無理取鬧的啦,發完脾氣,哄哄她就沒事了。”男人沒想到女人生氣時所說的話都是心底話,因而一次又一次地錯過了了解女人的機會。直到女人放棄了,不說了,不愛了,分手了,他還懵然不知,女人怎麼不愛他了 ?!
  • 18西方國家現在時興心理輔導,其中婚姻輔導大行其道。說穿了,就是讓夫婦倆坐下互吐心聲,把不快事都攤開明說,不同的是,本來應該兩口子說話兒,變成了要在治療師面前互數不是。往深處想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男女間最私密的對話,要在外人監聽下才有溝通的機會,還要加以分析,給夫婦建議和平共處,相互體諒的方法。唉,感情到了要在陌生人的“指導”下方可維持,或是勉強遷就,就連如何才可使對方感到愛也得旁人指點,還能撐多久?婚姻輔導的成功率有多高?還是柏楊洞悉女人心,他說:“女人說永遠愛你,沒有驚天動地說出來人人點頭的道理,而只是靠她們的直覺。”這就說到點子上去了。要女人把愛情放到桌面上推理分析,然後按着“餐單”進補,只會愛不知味。女人的推理能力不低,只是不用在愛情上,怕的是,愛情經不起推敲!(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1月19日)
  • 19白天的黑夜水月年少時我們都是笨蛋。因為笨,所以青春,所以無悔⋯⋯黑,是我在這屋子裡的全部感受。縱使,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稍有點涼的冬日下午。很想很想偷偷地拉開簾子,讓陽光曬進來。然而,躲在角落的我,伸手可及,只是門邊的兩顆按鈕。假如我這就“啪”的一聲按下去,後果堪虞。我不敢造次。就在這漆黑不見人臉的時候,數學差勁的我,竟注意到對角線那頭站着一個人影,背靠着牆,也以同樣詢問的目光,在看客廳中挪動的身影。他的眼神,一定跟我一樣,在迷惘、困惑中帶點害怕的好奇。動彈不得的,不是我們的腿,而是我們那幼稚得可笑的心,麻痺了我們的所有神經。“你來還是不來?”英用老大的語氣問。“⋯⋯”“怕甚麼呀?已經約好了啦。”“喔,好吧。”後來我就在這屋子裡兀自徬徨,企圖在一片黑暗中尋找一個使人安心的眼神。儘管,屋子裡,除了一雙雙、一對對挨着抱着的人,沒有誰的眼睛,在忙。
  • 20忽爾,對角線的人轉過身去,臉靠着牆,客廳突地擦亮,瞬間,又在一片噓聲中回歸黑暗。那人的背影在笑。此後,我學會了跳舞。那時流行的舞步,容易學。只要你放膽靠近,讓對方抱着你的腰,你抱着他的肩膀,或親近,或保持距離,隨着一首又一首的英語情歌,有一步沒一步地挪移就是了。快拍的舞步好像叫哈蘇,而另有一種隨意扭動身體的,後來叫的士高。那是一個“開 P”的年代⋯⋯I know your eyes in the morning sun, I feel you touch me in the pouring rain, and the moment that you wonder ...... 這首 Bee Gees 的歌,記憶猶新,大抵是我第一次開 P聽到的,所以印象深刻。那時候還小,真的很稚嫩,起碼在他們眼中是這樣的。我是說他們那些開 P 的人。主持人年紀較大,可能是高中生。男生一堆,女生一堆,各自“聽令”,相約到某個住宅。男生把窗戶蒙了,大白天立刻變成黑夜,用卡式錄音帶或黑膠唱片放流行歌。去了上班的家長,下班回家也不會知道曾經有人在家裡“派對”了。懵然不知就把人生的第一次奉獻了。跟一個素不相識而又看不見臉的人跳舞,那麼的親熱,那麼的熱血沸騰。想來,也只有笨得可以的小姑娘,才會有這種出軌的膽量。情竇初開的人,遇到了初戀,在這種畸形的舞會。長大了覺得可笑,到底是年少輕狂。後來我想,窗簾都嚴實地拉緊,起碼有兩個理由。第一是營造自以為是的浪漫氣氛,第二是不想對方看得太清楚。舞會,自然要邀請舞伴,不是每個人都俊
  • 21俏漂亮的,那麼機會便會在燈光下流走,所以黑,所以不讓你看。P 是 Party 的簡稱,但那些年的派對,卻沒有蛋糕、可樂、腸仔。如果你以為或會有火雞、甜品;又或者豬排、蝦多士之類,對不起,統統沒有。那麼,拉彩帶,吹幾個氣球裝飾一下派對場地也有吧?聽來只會教人噗嗤一笑。笨蛋!不是說了嗎?那是一個“開 P”的年代啊。跟你現在開的生日會、餐舞會、聖誕聯歡會差遠了。“開 P”,是要撒謊的。年少、無知、愚昧;好奇、叛逆、膽大,這些加起來已經足夠讓人踏足黑燈瞎火的某個住宅內,做一些家長都被蒙在鼓裡的勾當了。如果我說,沒有誰為了“開 P”而失足,那是騙人的。我只能慶幸,那時的我還小,小得仍然天真爛漫,沒有誰,對我動過歪念。又或者,那時的我,長得實在沒人會留下深刻的印象。沒多久,我對那些黑蒙蒙的場合感到索然無味。因為,怕黑!(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2月21日)作者簡介 林慧嫺,筆名水月,具備雙魚座的盲目特質,理性與感性共存,冷漠與熱情相融,喜歡一對一的朋友聚會。人生中有些事情來得太早,另一些又太晚,在逆向人生中感悟生命,認為人生的經緯線跟地球一樣,繞了很多圈,還是緊密相連的。
  • 22李老師有點兒抑鬱王禎寶日本地震後的核輻射危機根本毫無解決的曙光,幾間核電廠的核心部分都相繼熔掉,其實是進入了一早最擔心的災難層面,國際新聞反而漸漸不見任何相關報道。面對這種束手無策的殘局,反正坐以待斃,木然處之,或許真的可淡化大家的不安。父親節飯局,巧遇鄰桌李哲雲、冬春軒。李老師說今年諸事不順,前陣子天天看日本地震報道,本來風物閑美的地方,一下子化成讓人傷感的殘山剩水,很想在變得更壞之前去看一下,卻滿心猶豫。她抱怨這個暑天要還債,但時常想着去旅行,每天都有拿起行李就走的衝動,可對學生始終有點於心不忍。思前想後,很多人的抑鬱症就是這樣慢慢練成。她教小朋友練字繪畫那麼多年了,桃李滿門嘔心瀝血,我想不通還有甚麼所謂誰欠了誰。李老師性情中人,遊記文章惹人留連,談情說愛也是高手,她說寫書學法可以是一生一世的事,至於繪畫,像戀愛,可有可無,礙不了事。聽來真的可以浮一大白。愛上了,到愛不下去,一路走來,尺幅千里的人生奔馳總有濃淡欠準設色失宜的日子,曾經滄海的人會明白,即使是尋常巷陌的幾筆白描,可以是眾裡尋他的短短幾年,也可以是驀然回首的天荒地老。像長夏
  • 23無事遇上一張畫紙畫布,白璧無瑕,要下筆了斷的,無論是那年的春花秋月,撫心沉吟,誰不曾幾何時付上終生寄託?妳問我當中如何計較,我想李老師跟我都只能對着妳傻笑。誰許妳一個玫瑰園了?無風無雨竟然枝繁葉茂姹紫嫣紅,從來漫不經心的妳最好依然漫不經心,滿園錦繡最後落得人事凋零,妳也不要太傷春悲秋就是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6月20日)
  • 24誰給春風吹倒王禎寶沒人真的可以騙到自己。她說那天她經過商場,遇上了不知誰的簽唱會。一輪鼓掌,人叢中開始傳來音樂,那個有點像香港中環文員的男人,就站在台上,很貌不驚人,但歌調柔腸百結,端的婉約動人。春風吹翻滿江心潮,句句都像曾幾何時花前月下的難捨難離,刻骨銘心的前塵往事驀然浮現眼底。還未來得及問身邊的人,只見他也聽得有點迷惘的樣子,怔怔地看着他,多麼像以前的那個人,但像的是甚麼呢?還未想到像的是甚麼,也許,他差太遠了,忽然發覺,自己竟已淚流滿臉。是的,妳答應過自己很多事,可惹人心如止水和不知所措都是這幾句。方大同的情歌確是柔情似水,可以把破碎了的人再粉碎多一次,溶掉了,妳還可以和着烈酒一仰而盡,垂首低徊處,有的都是又碎得一地的淚珠,讓妳一顆顆的,晶晶瑩瑩,細數從前,過一個可有可無的日暮黃昏。《春風吹》,據說是近來最可靠
  • 25的催淚劑,晚來飲了幾杯聽上兩遍,除了想死,還喚醒妳上次垂淚人前是何時何地。石屎森林其實比真正的森林更易給同類相殘得肢離破碎,人們習慣了保護自己,事無大小,輕易不表露真正的想法,久了,難以言表壓抑成一種莫名其妙的自我欺凌,末了,唯有欺凌別人來找出路。一百八十秒的情歌唱來像娛樂,似乎不必在意,曾經滄海的妳,聽到共鳴處,最後悔的,可能是再沒有多餘的淚水來為自己洗滌一下早已荒廢的心田。夜闌人靜,她說可以的話,她從來沒碰到誰。(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6月19日)
  • 26我在這裡剛好缺了誰?王禎寶讀友小雲來郵說《春風吹》裡方大同唱的這一句,最翻得起她的沉沉舊憶。大概是吧,朝朝走在與那個人一起曾經走過的街巷里弄,多惱人的寒風雨雪都熬過了,黃葉深秋本來埋得厚厚的以為很踏實,妳覺得自己終會有日可以走回幾乎不靠誰的溫暖來過活的日子,可就那麼的一句探問,一切都像剛剛門前吻別,一切都風日澄美如昨,妳甚至開始靜靜告訴自己,多待一會,就可回到那年那月。光陰迴廊的另一端,最多留連忘返的夢裡人。曾幾何時,我們只相信,如果可以在那街角多待一會,失落人海的,總會依約而回。小雲說上星期內地一宗新聞,有兩個人,耗了廿年,才贖回青春年少時許下的那個夢,端的是百分之百的上天弄人,也是百分之百人事刁難。她說的是林山和李麗的情路迂迴,兩人本是江蘇淮安市清浦長大的一對戀人,十足十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家祖上一直是世仇,雖然青梅竹馬,但一路跑到談婚論嫁的時候,雙方家長終於可以借題發揮那些隔代遺傳的水火不容。林山最終與一個來自外地的女子肖紅
  • 27結了婚,但這肖紅竟然也有同樣的遭遇,她家人嫌她的初戀情人黃剛太窮,於是棒打苦命鴛鴦,將肖紅嫁到淮安。有趣的是,肖紅的黃剛為謀總有一見的機會,求她也在淮安物色結婚對象。而他竟無意中找到住在附近的李麗。後來,彼此都發現了這個偶合,而且都承諾互不破壞對方的家庭。一耗廿年,兩對夫妻上星期終於守不下去,去了當地的婚姻登記處辦手續,簽完了離婚,再交換伴侶,簽回那陰差陽錯的婚書。(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6月24日)作者簡介 王禎寶,六十年代出生,澳門人。曾任藝術文化公職,長年投身版畫教育事務,對人間百態的靜美分外痴迷。
  • 28福輕乎羽冬春軒朋友惠我掛曆,其托牌近二尺丁方,中有微凸金色耀眼的“福”字。師傅嘗說,凡寫“福”字宜採趙之謙體,勝在粗壯,此所謂福要厚也。掛曆的福字,雖非趙體,亦頗肥厚,絕非福薄的一類。怎樣才算“福厚”?有人認為首先要有錢,最好老竇有“四介”(鄉音“四個”),其實言者是說“老竇有世界”,含住金鎖匙出世;有人認為有錢是次要,最重要的是長壽。兩個觀點未必盡然。聽過張月兒唱的《契爺艷史》:“我一晚辛苦唔捱得;兩個老婆唔享得;三碗大飯唔食得;四層高樓唔上得;五更醒咗唔瞓得;六里遠路唔行得;七味白朮唔離得;八大八小唔嘆得;九江雙蒸唔飲得;十分細聲唔聽得。”像這樣的有錢有何樂趣?更甚的是長年臥床,患上老人癡呆症或中風的植物人,真是生不如死,長壽,非福也。而長壽,但窮,都不是福。福,十分抽象,既無形,也無聲。《莊子.人間世》謂:“福輕乎羽,莫之知載。”正因為它輕,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相反,禍則重矣。“禍重乎地,莫之知避。”知所避禍即是福也。韻曰:
  • 29(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26日)
  • 30鄭廣吟詩冬春軒孟子說:“養心莫善於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中國的亞聖是說,修心養性,最佳的方法莫過於寡欲,若能做到的話,縱使有犯錯,相信是無心之失,其過亦微。相反,行事貪得無厭者,偶而善性浮現,其善難掩其過。貪,可能是人的通病,因此須以道德教化,法律規範,不得踰矩。然而仍然出現貪的現象,這豈是一般奉公守法者可為。孟子又說:“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無異點明那些人始有條件去貪。但孟子預言:“寶珠玉者,殃必及身。”這句話應驗於今日突尼斯總統本.阿里。 電視新聞所見,本.阿里被推翻後,他的房間書櫥背後別有天地,掀開了一綑綑、一紮紮的鈔票,盡是新的。除歐元、美鈔之外,還有多國的鈔票;抽屜裡,珠寶金鑽,琳瑯滿目。 宋《拊掌錄》載:海盜鄭廣為官府招安而當起官來,到任之初,同僚要求他作詩。他吟道:“不問文官與武官,總一般。眾官是做官了做賊;鄭廣是做賊了做官。”本.阿里統治突尼斯二十三年,是做官先的。正是:(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2月23日)
  • 31你老闆冬春軒隨着時代的變化,人類的語言也有所變改。從前罵人慣說“你老母”,難免覺粗鄙,如今改說“你老闆”。是否敬稱?不得而知,起碼是改進了。為甚麼把“你老闆”請出來?我懷疑源自瞿秋白說過:“那些老虎灶(燒開水賣的店舖)的老闆、賣花生米的小販、自己耕種的鄉下人,以至開小舖子的小店東⋯⋯數不清的種種式式的人,都是小資產階級。”可以想像,老闆不被唾罵才怪。老闆的“闆”,《玉篇》、《五音集韻》謂:“門中視也”,亦即窺看,與“小資產階級”何干?不過,“門”裡的“品”大有文章:囤積的“品”,可能是賊贓、違禁品、走私貨、假冒名牌之類,則毋須“門中視”已知“闆”之所以為“闆”矣。老闆有大小之分,大老闆富可敵國,小老闆不外賣鹹脆花生。不管大小,總之有“嘢”賣的便是老闆。鄭板橋的〈漁家〉詩:“賣得鮮魚百二錢,糴糧炊飯放歸船。拔來濕葦燒難着,曬在垂楊古岸邊。”“漁家”擁有船,不管是破船還是爛艇,都是生財工具的“資產”,況經營“魚業”,應“升呢”為“魚老闆”了。
  • 32很多“老闆”沒有魚可賣,那就賣兒賣女。無兒無女只好賣自己:賣力、賣身、賣肉、賣笑、賣靈魂。不過賣這些都是古老行業,如今社會富起來,買賣的品類多了,賣血、賣器官最普遍。消息說:山東濟南有“賣腎集團”,稱得上“集團”當然是大企業了。不過賣腎所得,據說只值二萬元。有腎賣,雖然稱得上“老闆”,可惜“貨源”有限,血本無多。(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29日)作者簡介 冬春軒,本名劉樺,粵之番禺人也,生於荒歲,長於戰亂,兩度徙居海外,先後逾三十載。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賦歸,寄寓濠上,從事建築及印刷行業。喜以文字消閒,發表於報章,曾結集出版者,計有:《雕蟲集》、《世說新聲》、《鼓枻滄浪》等篇。文如其人,重諧謔,尤喜韻文。辛巳為已故文若稚先生著《廣州方言古語選釋》校讎重刊,乙酉應澳門郵政局之邀,為郵票珍藏集《文學與人物─紅樓夢》,以元曲為載體,演繹大觀園故事。亦為《澳門日報》副刊新園地版每日撰寫專欄,欲寄殘齡。
  • 33戀戀海灘石城福建省位於東海之濱、台灣海峽西岸,沿海有漫長的海灘。一般來說,福建的海灘分為沙灘和灘塗。沙灘沙白浪清,適宜游泳,是天然的海濱浴場。灘塗則是淤泥地,或生長紅樹林。肥沃的灘塗淤泥中生活着各種各樣的海產,每當潮水退去時,村民便會隨着退去的海水前行,拾起海潮帶來的或生長在泥土中的魚、蝦、螺、貝、蟹之類的海產,也可以說見甚麼撿甚麼。人們俗稱這種自然經濟的生產方式為“討小海”。我曾經在家鄉的沿海看到過村民“討小海”的情景。海水退了,“討小海”的人一個個肩扛小鋤頭,身背小竹簍,把褲管捲得高高的,有些還腳踩一頭翹起的滑板,全副武裝,精神抖擻地下海去。灘塗好像活了起來,到處都是爬動的生物。它們在海灘上好奇地東張西望,有些還很會躲,見到人來,不是利用保護色往泥灘上一趴,就是飛快地往泥洞裡鑽。可它們總是躲不過村民們銳利的眼光,許多很快就成了村民們的簍中物。即使像花跳魚、小螃蟹那些善於鑽洞的,不一會也被村民用鋤頭給挖了出來。泥灘上的小釘螺、綠海苔,也都是村民俯身可拾的漁穫。漲潮了,討海的人也滿載而歸了。當然,勤勞的老百姓不會只滿足於這種隨手撿來、自給自足的生產和生活,他們早已知道海灘養殖,提
  • 34高產出,增加收入。一般說,沙灘適合養殖花蛤,灘塗大都養蟶子和牡蠣,有岩礁的可以養殖紫菜、海帶。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產品,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地方特產了。現在還多了海灣淺水的漁排養殖。海灘養殖也有很多學問,豐富多彩的海耕海殖是海洋文化中一道綺麗的風景線。如今,許多地方毫無保留地開發海灘,沿海豐富的自然資源也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不但美麗的岸線被石屎森林佔領,村民們靠海吃海的鐵飯碗也給徹底打破了。我有時回到那些記憶中熟悉的地方,可迷人的海灘沒有了,再也聞不到那泥土散發出來的特殊腥香,再也看不到在灘塗上摸爬滾打、追逐漁穫的人群了。這時我就會後悔,也許不回去還好,還能留下往日美麗的海濱影像,回味那些甜美、恬靜的時光!海濱拾貝我們不妨將“討小海”雅稱為海濱拾貝。吃其實也是一種文化,海灘盛產席上珍,當我們城市人享用這些海上珍饈的時候,我們應該記取勞動人民的辛勞,記取大自然給我們的恩惠。海灘出產無數的魚、蝦、螺、貝、蟹之類的海產品。而這些也僅僅是大海隨便把手一揮,留給海邊人的一點恩物呢。隨着人類活動的增加,尤其是由於無序、盲目的開發,海灘給填了,海產品也已日益減少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把“討小海”或者海濱拾貝中的海上珍饈作一個粗略的追記呢?
  • 35從“討小海”上升到大宗養殖的海產品,主要有花蛤、蟶子、牡蠣、淡菜、血蚶、紫菜、海帶等等。而像那種肉質嫩美、被人雅稱為“西施舌”的海蚌,那只有在福建長樂才有。那麼在海灘,尤其是肥沃的灘塗淤泥地,又散居着哪些可愛的小生物呢?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到海邊,首先看到的是密密麻麻佈滿海灘的紅腳蟹和其他的小螃蟹。紅腳蟹一邊腳大得出奇,另一邊又小得可憐,由於它的大腳紅艷艷,特別招人顯眼。另一霸佔海灘的大類則是“跳跳魚”,跳跳魚就是莆田人說的“土跳”,廣府人稱為“花魚”。紅腳蟹和“跳跳魚”這兩種小動物都很機靈,很會鑽泥洞,一般赤手空拳的人是很難逮到的。不過眼明手快的村民,總有工具總有辦法把它們挖出來,逮個正着的。“討小海”的村民是見到甚麼就抓甚麼的。比較值錢的漁穫是大螃蟹、“跳跳魚”、小章魚、花螺等。海灘上還生長着泥螺、“麥螺”、海葵、“土筍”、“土龍”這樣的螺貝、軟體動物和海苔。醃製的泥螺、海苔,是福建、上海、江浙人用來送飯的桌上珍。“麥螺”則是福建、台灣人的心頭好,它們雖個小,但卻很好吃,只要剪尾、炒熟,放嘴裡一吸就可以吃到鮮美的螺肉了。將海苔收集、洗淨、曬乾後炒香,就成了福州和閩南人吃“光餅”、“薄餅”的好配料了。我最難忘的還是在連江小澳吃到的“龍腸”,這東西我大概有四十多年沒有見到了。中國沿海遼闊的海灘,不但有美麗的岸線、濕地和紅樹林,也給老百姓取之不盡、靠海吃海的鐵飯碗。(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3月23及30日)
  • 36春節鄉俗石城我寫這篇稿的時候是正月初四,突然想起這一天是莆田人“做大歲”,也該全家吃個團年飯。一處鄉村一處例,春節習俗各不同。我的童年、少年是在老家莆田過的,因為同外地有個比較,遂發現莆田人的過年習俗與別的地方有許多不同。首先就是“做大歲”,這在全國恐怕獨一無二。莆田與仙遊兩縣在過去屬於興化軍、路、府,因此習慣上稱“興化”。興化人至今沿襲初四“做大歲”而以除夕為小年夜的俗例。為甚麼呢?這是因為明朝嘉靖年間,倭寇進犯興化,殺戮掠奪。一直到抗倭名將戚繼光從浙江趕來,趕走了倭寇,出外避難的人才陸續回來。人們既為倖存者慶幸,又為死者悲傷。因為家家都沒過大年節,故民間相約在正月初四夜補過。以後為了紀念那段慘痛的歷史,初四就成了興化人“大年夜”,俗稱“做大歲”。連帶還約定俗成,初二不串門忌弔亡。家鄉過春節的習俗,銘刻着興化人慘痛的歷史記憶。時至今日,這些習俗漸被人淡忘了。誰不喜歡過年、春節歡歡喜喜,不過,多做一次“大歲”又有何妨?以前在家鄉看慣了“白額春聯”,就是寫春聯的紅紙頂上留有一塊大約一個字位的白色天頭。可後來在外地就沒有發現過,倒覺得家鄉的“白額春聯”紅白分
  • 37明,很有創意。其實這也是莆田、仙遊一帶的習俗。紅色在中國是喜慶的顏色,用紅紙來寫春聯是一般中國人的習慣。為甚麼莆田、仙遊的春聯要在紅紙頂上留下白色的額頭呢?據說這也和嘉靖年間的那場倭寇入侵有關。人們為了表示對死去的親人的悼念,遂在紅紙春聯的頭上留下了一塊表示哀痛的白額,成了習俗,流傳至今。每當春節到來,我的耳邊就似乎響起了家鄉的車鑼鼓聲。家鄉春節文藝踩街活動熱鬧極了,它是把莆田各種特有的民間樂器集中在一起進行的。車鑼鼓就是文藝巡遊的領軍。大鼓裝在大板車上,配以大鑼大鈸,敲打起來煞是威風。然後是十音、八樂,就是民間樂器大合奏。還有花車上的兒童,扮演戲劇人物和歷史英雄,以及當代的英雄模範。家鄉的春節,豐富多彩,又有獨特的歷史印記。(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2月9日)作者簡介 石城,本名蔣忠和,筆名尚有秋廬、余荔人。祖籍福建莆田,生於福州。 一九六七年畢業於廈門大學外文系。曾任中學教師。一九八三年來澳定居,旋即進入《澳門日報》工作至今。現任《澳門日報》副總編輯。主要社會工作有澳門福建同鄉會秘書長、澳門福建學校執行校董、澳門地區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副監事長。 著作有散文集《秋廬漫筆》,以及與人合著《孰忍一水隔天涯》、《度盡劫波兄弟在》、《評陳水扁》等台灣問題評論集。
  • 38木棉花與紫霞姐何瑪麗四月天,從澳門半島到氹仔滿城的木棉花盛放,尤以澳門大學後的那株木棉樹花朵最為濃密,從徐日昇寅公馬路望去,綠樹叢中觸目的一樹紅花分外高大挺拔,如清屈大均詩云︰“十丈珊瑚是木棉,花開紅比朝霞鮮。”的確像在春光中耀眼的紅霞。面對眼前的木棉樹,不禁勾起童年的回憶。那時住在廣州大南路,不遠便是中山紀念堂,那裡有棵三百多年的高大木棉樹,紅花與藍瓦黃牆的紀念堂相輝映,分外斑斕。廣大路、先烈路一帶都種有木棉樹,逢春末木棉花開,地下總有些跌落的花朵,小孩子撿拾回家用繩子穿起曬乾,加上燈芯花、白扁豆、陳皮煲去濕粥飲用。也有加入雞蛋花、金銀花、野菊花等作五花茶。母親不太擅長家務,這些食品全是家中老傭人紫霞姐的傑作,她會用木棉花內的棉絮給我們作枕頭芯。現在才知道木棉絮不易生真菌,鬆鬆軟軟的有益健康。紫霞姐是大祖母的陪嫁妹,比我父親還要年長,父親嬰兒時都是她帶大的。她原來沒有名字,來到陳家後,滿腹經綸的祖父給她一個吉祥的名字─紫霞,乃源自漢人劉向的《仙人傳》,紫氣東來有瑞祥降臨之意。後來她的娘家要她嫁人,是山區的農家,婚後不
  • 39久丈夫逝去。頓失依靠的她又回廣州陳家當傭人,負責煮飯買菜等。抗戰時期,父親的家人回東莞鄉下躲避戰亂,父親參加抗日隊伍,留她在廣州德政中路的三層大宅看守。她只是一弱女子,家中許多值錢的家具全被日寇搶劫一空。紫霞姐身份雖然是傭人,可是我的爸媽都怕她三分,連二祖母也不敢說她半句。我童年時體質瘦弱,父親常請護士給我注射維生素,買雀巢奶粉給我喝,仍然常常腹痛腹瀉。紫霞姐說我身體有“濕”,於是用木棉花煲去濕粥和五花茶,還買些小老鼠和羊膽給我吃,那時年幼不敢吃,她嚇唬說要灌下去,嚇得我閉着眼嚥下去。吃了後還是沒有任何功效。直到長大了,進了護士學校才明白這是由於身體缺乏分解牛奶乳糖的乳糖酶,後來知道服些藥後才喝牛奶就不會肚痛了,更明白紫霞姐愛護我的一片苦心。母親一直忙於工作,由紫霞姐掌管家中一切,她擅烹飪,一天三餐安排妥當,會弄很多菜式,過年的蘿蔔糕、油角,清明節用艾草做的艾角都很可口,全家人的衣服全都由她一人漿熨妥貼。年老的紫霞姐一直留在我家,我們也視她如同親人,她看着我們兄弟姐妹長大。直至文化大革命,有大字報說母親過的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現在仍雇用傭人,紫霞姐只得含淚離開我家。可是年老的她無以為生,繼續替我姐姐帶孩子。文革時有工作隊員找她談話,要她揭發我父母親,紫霞姐雖沒念過書,是非曲直可是分明的,她說的都是維護我爸媽的話,給工
  • 40作隊員說:我就是美國特務,要拉就拉我吧。她不懂一個字,怎會是美國特務?最後就不了了之。後來她年老多病,入醫院直至病逝和葬殮都是母親幫忙照顧。看見高大的木棉樹那一樹紅花像一抹紅霞,便想起去世多年的紫霞姐,想起她的忠心耿耿,想起她烹煮的去濕粥、五花茶,那純樸而帶點苦澀的香氣依舊縈迴不息。(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4月24日)作者簡介 何瑪麗,本名陳逸梅,出生於廣州。一九七九年移居澳門,曾在鏡湖醫院任護士,在鏡湖護士助產學校任教師,從事私人醫療護理工作及在澳門衛生司公共化驗所任護士。曾在東亞大學進修中國文學史。一九九四年移居新西蘭並開始在報刊發表文章。二○○一年返澳門,曾任東南學校中學部語文教師。現為澳門弱智人士家長協進會顧問,澳門筆會會員。 二○○五年由澳門基金會贊助出版散文集《鏡海雲鄉》;二○○七年由澳門基金會贊助出版散文集《情滿人間》,同年獲澳門文學獎散文組亞軍;二○一一年出版散文集《筆遊濠江》。
  • 41默默的厚重豐碑吳志良每座城市都有引人注目的地標。地標或代表城市歷史的悠久,或展示建築的雄偉,或象徵市民的特性,但有一個共同點:顯眼而張揚。對走馬觀花的遊客而言,一座城市留給他最深印象的往往就是地標及其感興趣的事物;對生於斯、長於斯的居民來說,城市顯然不僅有地標,更有形塑這座城市歷史文化的一座座豐碑,養育市民的一家家機構,影響其成長的一件件事情,關愛其身心的一個個親友,而正是這些豐碑、機構、事情和親友,令我們對這個城市有歷史感、親切感、歸屬感和無限的愛意,使得我們融入其中、樂在其中。澳門的地標也許是大三巴、媽閣廟,又或者是葡京、威尼斯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時代的人,會有自己的偏好和選擇。但對每一個澳門人來說,其心目中的地標可能複雜多樣,更可能是改變其命運的一個人、一件事或一家機構。事實上,也正是這些人、事、物,造就了城市地標的符號意義和內涵,賦予了居民在此地生活的理由和價值。在許多人心目中,澳門勞工子弟學校便是這麼一座地標。她很低調,鑽禧校慶都未大肆宣揚;她很不顯眼,校舍座落在筷子基的幾棟樓宇中;甚至這本校史,也只平淡“簡述”其艱苦卓越的發展歷程,沒有渲染,
  • 42沒有矯情,沒有褒揚,沒有讚美,只有寥寥數百字介紹“社會對勞校教育的肯定”。這種精神,貫穿了學校六十年的發展過程,反映了在學校六十年走過的每一步足跡,也鑄造出學校默默耕耘、無私奉獻、純樸率真的個性、品格和風範。這種精神,恰好與澳門的歷史傳統一脈相承。的確,勞校是澳門當代社會演進的一個縮影,是澳門愛國愛澳歷史的一座豐碑,是許多貧苦子弟有機會就學上進的階梯,也是澳門眾多社會棟樑成長的苗圃。她創辦於新中國成立之初,凝聚着澳門各愛國團體的決心和力量,發揚了社會同舟共濟、守望相助的優良傳統,傾注了許多熱愛教育、支持教育、關心下一代成長的人士的一生心血,經歷了從無到有、艱苦創業的辛苦過程。經過六十年的發展,終於從一個遠離城區的小苗圃發展成為今天桃李芬芳的大花園。我們城市如今見到的繁榮景象,有勞校無私無怨的奉獻,有勞校校友的汗馬功勞。勞校是傳統的,數十年來牢牢堅守澳門的傳統核心價值,為社會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堅定愛國愛澳、德才兼備的中堅分子;同時,勞校又是現代的,數十年來緊跟時代發展的步伐,與時俱進,創新教學理念,更新教學設施,引入全新教學方法,尤其在資訊科技教育方面,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一直走在前面,成就有目共睹。我們相信,勞校傳承與創新緊密結合的辦學精神,將引領她創造出更大的輝煌。
  • 43作為歷史學者,我們還要讚揚勞校實事求是編寫校史的舉動和作風。城市的歷史是由一個個人、一件件事和一家家機構的歷史涓涓匯集而成的,有血有肉,具體而生動。如果每一人、每一家機構都客觀、理性、系統地將其歷史如數家珍地編寫出來,坦然地公諸於眾,城市的歷史也就立體、感性和親切了。這一部《校史簡述》言出有據,編輯規範,更為我們樹立了學術榜樣。一個甲子,已經是厚重的歷史;一部《校史簡述》,不足於形容勞校這座豐碑的厚重,但道出了她的平實、樸素和親切,道出了她艱苦奮鬥、積極向上的精神和力量,在這個意義上,也道出了無數勞校人的心聲。欣喜之餘,更要祝願勞校繼往開來,在歷史發展的新階段培養更多的優秀人才,為特區、為國家作出更大的貢獻。(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8月29日)
  • 44天地人和說澳門吳志良一多年前,葡萄牙國立檔案館將中葡有關澳門問題的重要原始檔案送來澳門展覽,策展人之一、中葡關係史專家薩安東(António V. Saldanha)教授為展覽起了一個名字—“Sob o Olhar de Reis e de Imperadores”, 叫我譯為中文。若直譯,當為“國王與皇帝眼中的澳門”, 但思前想後,再看參展文獻目錄,起名為“普天之下”似乎更為合適。此議獲接納,遂成為展覽之中文名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中國歷朝歷代皇帝的國際法觀念如何薄弱,澳門從來沒有被視為被割讓的領土;無論葡萄牙歷朝歷代國王的擴張野心有多大,也從來不敢忽視、更不敢否認澳門是中國領土這個事實。即使在殖民統治思潮高漲時期,葡人亦十分清醒:澳門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是中國。這就是澳門最大的“天”。不可否認,澳門“生處在海國,中歲逢喪亂”(張穆〈登望洋台〉),數百年來,“長風萬里來,天際帆影亂”(成克大〈望洋台〉)。澳門的天,有時又是朦朧的天,“直疑海市幻,還恐蜃氣纏”(朱希祖〈登澳門西望洋山〉)。
  • 45然而,無論天色如何變幻,人們都沒有放棄對晴空萬里的期盼,期待“遠水浮青天一色,望洋應遍寺東西”(廖赤麟〈澳門竹枝詞〉)的日子,期望“月出濠開鏡,清光一海天”(印光任〈濠鏡夜月詩〉)的時刻。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十年又兩個月前,在風平浪靜、海不揚波的一個晚上,遊子回到了母親溫暖的懷抱。突然間,我們發現澳門的天格外晴朗,澳門的天分外的大;突然間,我們發現不管風雲如何變幻,天依然是那麼的美麗動人,天依然是那麼的可親可愛可敬。當我們的宇航員完成太空之旅時,我們與億萬炎黃子孫一起,歡天喜地,熱淚盈眶。二澳門是蓮花寶地。南北兩灣,波平如鏡;東西望洋,相守相對。杜臻都說:“西洋道士識風水,梯航萬里居於斯。”(〈香山澳〉)數百年來,世界翻天覆地,但澳門卻能夠歷盡驚濤駭浪而屹然如故,“依天照海花無數,高山流水心自知”,好一派世外桃源之景象。澳門是彈丸之地。所謂彈丸,不僅指其面積細小,也指其未曾出盤也。杜牧有言:“丸之走盤,橫斜圓直,計於臨時,不盡可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盤也。”彈丸之地,偏安一方,有賴於珠江之哺育;蓮花寶地,生生不息,全仰於祖國母親之護祐。
  • 46澳門地處一隅,孤懸海外,以貿易為生。三面濱海,鑄造了其開放包容的心胸;面向海洋,成就了其面對洶湧波濤而處變不驚的性格。作為貿易城市,追求的是利差和生計,又使得她不知不覺地消除了語言、宗教、種族的隔閡,學會了對話、溝通、諒解、信任和合作的交往本領以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存之道。也正因為此,這小小地方,曾經發出最大的光。西學東漸,東學西傳,為中西文化交流架設了一道無可替代的橋樑。季羨林先生精闢地指出,中西文化交流的第二次高潮發生在明末清初,地點就在澳門。這就是澳門神奇之處,也是澳門迷人的地方。三澳門是移民城市。天南海北,來者不拒;無論膚色,和睦相處。因為是移民,“但得安居便死心”(釋跡刪〈寓普濟禪院寄東林諸子〉),必須守望相助,必須同舟共濟;因為地方細小、人際關係密切,必須保持最大的包容和忍讓,“華葡雜處無貴賤,有財無德亦敬恭”(鄭觀應〈澳門感事〉)。澳門又是鄉土城市。華洋雜處,雙軌並行,各自發展,而且山高皇帝遠,自由自在,優哉游哉。在這個微型城市的日常政治運作中,國家權力微弱,政府介
  • 47入甚少,居民也必須自力更生,奮發圖強。鄉族、宗族的力量填充補闕,慈善團體趁勢而起,宗法禮義和道德的感召主宰了這個社會。社會有序的自我管理,淡化了政府無所作為的消極影響,也促進了早期市民社會的發展。移民社會濃濃的親情、鄉情,則進一步鞏固了居民強烈的家國情懷,促成了一個獨特的心靈空間和精神家園。更為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自然的社會過程而非人為的政治過程。所以,我們說澳門文化是生活的文化,沒有太多的激情、悲情和矯情,澳門的政治也因此不走極端,更沒有茶杯裡的風波,“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社會環境和城市性格因而形成,別具一格。* * *黃就順老師是澳門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拓荒者和奠基人之一。他一生獻身於教育事業,桃李滿園。教學之餘,一直致力於地理以及相關學科的研究。在其門下弟子的鼓動下,將教學科研之外的閒筆散記結集成書,名為《澳門的天地人》,並囑我寫序。黃老師是我敬仰的前輩,作序是萬萬不敢的。力辭不能卻之下,唯有應命,遂寫成以上文字。黃就順老師不僅是可敬可愛的師長和貢獻良多的學術界前輩,更是澳門天地人和的重要參與者和見證人。書中所錄文章的字裡行間,不經意地道出了一個
  • 48作者簡介 吳志良,一九八五年北京外國語學院葡萄牙語專業畢業;一九九一年在澳門東亞大學完成為期兩年的公共行政課程;一九九七年獲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 現任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為澳門公共行政管理學會會長、澳門學者同盟主席、中國中外關係史學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明史學會理事、中國國際問題研究和學術交流基金會理事,以及澳門大學、澳門科技大學、南京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客座教授。一九九三年底始主編《澳門論叢》、《新澳門論叢》、《濠海叢刊》和《澳門法律叢書》,並合作主編《粵澳公牘錄存》、《澳門叢書》、《澳門百科全書》、《澳門總覽》、《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粵澳關係史》、《澳門歷史新說》、《澳門編年史》、《澳門史新編》和列國漢學史書系共二十五部。著有《葡萄牙印象》、《澳門政制》、《東西交匯看澳門》、《生存之道─論澳門政治制度與政治發展》、《澳門政治制度史》及《一個沒有悲情的城市》等。合著有《澳門政治社會研究》、《鏡海飄渺》、《東西望洋》、《過十字門》、《早期澳門史論》。澳門人特有的情懷、胸襟和性情,道出了一個知識分子深深的人文關懷。黃老師不愧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敬佩之餘,吾輩當努力追隨不懈,身體力行為締造新時期的天地人和局面盡心盡力。(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19日)
  • 49七分鐘南音的功德吳淑鈿弟弟是個南音迷,近日買到一張唱片,內有黃德森瞽師留下的七分鐘澳門地水南音錄音,大喜過望,讓媽媽欣賞。可惜媽媽聽覺已退化得可以,沒能聽出甚麼來。事實由這南音唱片勾起的,更多的是來自祖母的記憶。我們小時的集體記憶,是祖母每天必忠實地坐在收音機旁聽“盲公”。那盲公便是黃瞽師的南音,他的聲音,我們最熟悉不過,尤其《薛仁貴征東》,祖母百聽不厭,那渾厚滄桑,抑揚有力而餘味無窮的說唱,幾乎是我們童年生活裡的唯一背景音樂。要到中學時興起一陣黃梅調電影的熱潮,我們才去追着《扮皇帝》那些黃梅調。小時,在老屋中,祖母的南音是唯一的韻律,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每天節目時間一到,她就靜靜坐在藤椅上欣賞,想來那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娛樂了。古來民間婦女的歷史文化教育,都由這些曲藝而來,信焉。我們一群小孩,無聊時就坐到她身邊,不知覺間參與了她的娛樂世界。今天,它就成為唱片小冊子編者所說的澳門人的“零星殘缺的集體回憶”了。而這些“唯一”,則是幾十年之後,我們回過頭去,才若有憾焉地看到的。
  • 50古老的南音,把古老的日子,發黃記憶中的慈祥老祖母帶回來。夏天黃昏,穿着黑紗綢,梳着花白小髻,纏着小腳的老祖母,坐在門前的帆布躺椅上,搖着葵扇,講着古舊的人和事,我們圍住她,等到夜涼如水,星月滿空,就纏着她叫宵夜外賣去。一就到左邊對街叫六記的雲吞河,一就到右邊對街買綠寶汽水,或等挑擔婦人經過時買糕點。可愛的祖母從不拒絕我們的任何要求;而只有她,才可授權我們打開店裡的抽屜拿錢買吃的。南音勾起了我們對祖母的記憶,也勾起了我們對古老年代千萬尋常婦女的感情,她們天天百聽不厭的是:自幼家貧、刻苦努力、家有賢妻、勇武殺敵、忠肝義膽、衣錦榮歸、光宗耀祖等“普世價值”,她們可有自己的個體的生命?來到這一問,我們便知道現代婦女的社會地位來之不易了。人類學家會遺憾沒有紀錄小城南音的藝術接受,如果他們趕得上那個時代。照片中的飄泊身影,也讓我想起小時在街上見過的瞽師,當然,在他身後, 我還看到了自己的祖母;把這七分鐘聲音重現人間的諸君功德實大。(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8日)
  • 51感覺山西吳淑鈿原來我們都是一直嚮往去山西的,主題都盯在壯闊的黃土高原上,難得被邀講學,便興奮成行,計劃順道暢遊。時間有限,暫且擱下東北的五台山,只由太原逕往西南行去,看的是晉祠、平遙、壺口等一線的風景區。數日見聞,總算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心理上的“山西缺口”,感覺了山西。有關山西的心理缺口,當然是一種“歷史的遺留”。你只要看看那裡如今拔地建成的這許多極宏偉的槐樹、堯廟、華門等景點,那些數不清的泥塑巨像,看不懂的復古八佾,隨處的繚繞香爐,堆砌的繽紛廊廡,努力讓四散天下又歸來的炎黃子孫尋祖認姓,便知道腳下深埋的,是我們國族一條重要的根脈。人們把黃土地上可翻的都翻出來了,遇物皆細說從頭,即使閣下不忍卒睹琳瑯的假古董,也不妨閉上眼睛,關起耳朵,然後,開啟人文記憶的感覺系統,去感覺山西。雖然,那其實真不容易。剛畢業幾個月的小導遊,天真可愛,每到一處,都賣力地對準我們隊伍中常押陣殿後的同事大講典故。他要打好自己一份工。同事溫柔敦厚地邊傾聽邊微笑點頭,風度十足,卻寸步難移。我們笑彎了腰。系主任友善地去解圍,拍拍年輕人的肩膀,輕輕告訴他:這些我們都知道了。才又繼續上路。
  • 52是的,讀過《左傳》、《史記》,你不可能不渴望去感覺山西。周成王戲假成真,封了叔虞在唐,晉祠就成了山西人由晉趙古史走出來的見證。或者,看過《臥虎藏龍》這類電影,你也可選擇由平遙進入明清及近代史,考察兩世紀前晉商打造中國華爾街的決心與格局。出入歷史之後, 眼前這古城的滄桑與俗氣便大致可以理解;儘管人叢中的鑣局銀號縣衙城門商店酒吧以至客棧內廁所牆上的古羅馬美女壁磚,放入攪拌機攪個稀爛無論如何都難以一時消化。明清街上旅客此起彼落的呼叫聲,導遊的催促聲,知客的喊價聲,腳踏車的急鈴聲,在在宣示這古城別無異相,不過是低俗品味殺價高昂的一台大店佈景板罷了。如一干號稱古城的旅遊區,存在只為鼓勵消費。常被小導遊借去耳朵的同行是個智者,勸我們不如次日起個大早,黎明時分到空蕩的長街踱幾回,實行用減法來感覺山西。可我的古城夢,就碎在平遙。因為半天耳目紛擾後,黎明前怎也爬不起來。由平遙到壺口,要走三百公里的遠程,一路是奔往呂梁山的無限風光。車窗外穿插最頻繁的,是運煤車和洗煤廠的影像,都只有重和大可堪形容;山西人自嘲,舉辦大型運動會時若有放白鴿上天空的儀式,轉頭飛返的準是一群烏鴉!我想到的倒是一旦掏空千年古晉深埋的黑金,這古晉是否就會年輕化,和高聳壯觀氣勢唬人的高鐵工程一齊起飛,共舞於黃土大地上?當煤老闆成了歷史名詞,山西會還原出一片片的綠林?我分明看到不少山頭都整齊栽着無數小柏樹。
  • 53這些小柏樹若經得起自然或人為的劫難,悠悠歲月之後,必與廣勝寺內的千年古柏造化相同。廣勝寺在霍山的洪洞,呂梁山之東,據說是始建於東漢復經歷代整修的山寺,有琉璃高塔,精美佛像,碑碣壁畫皆處處可觀;清幽靜樸,古意盎然,更勝與平遙並列世界文化遺產確也實而不華的雙林寺。看這片山野,遊人稀疏,天上密匝匝的鳥兒盤飛塔頂,帶一點荒漠的詭秘,寺門右邊土崖上卻不知怎的,竟長着幾株高高的紅艷蜀葵。這美麗花兒,常靜靜倚在歐洲一眾古城的角落裡,或千門萬戶皆閉上的正午小鎮長巷中,寂寞地色誘遊人拿起數碼相機讓它介入鏡頭;只要在鏡頭中給它一席位,這一丈紅粉必不會令人失望,頓然古城出味,長巷生輝。蜀葵於我,旅途之中,最是熟悉。如今,對準眼前這幾株盛放的紅艷,往右,可映照連綿的霍山;往左,可襯托廣勝寺的琉璃古塔,情調馬上就出來了。色彩之外,原是一種自然的生命的對比。可惜站在崖邊,我就是找不到一個角度把它們仨都攝入鏡頭,為這淨土添一抹紅妝。要數紅妝,祁縣的喬家大院最是得寵,它被名導演高高掛起滿目的紅燈籠後,便聲名鵲噪。但院內的民俗展覽細細碎碎,牆外擁擠的墟市則熱鬧非凡,我還是喜歡靜升的王家大院,它依山而築,層甍垂疊,開闊而有氣派,不負大院之名,且院內安靜,又沒有眾多只具色彩效果的紅燈籠,建築藝術和生活文化的主題才可突顯。我的觀遊結論是,看這些大院,要用除法去感覺山西,先把紅燈籠通統除下來。
  • 54壺口的黃河瀑布名聞天下。但車行山間,黃河看去只是孱弱十分的一道水流,乾涸得令人擔心。兩邊山崖上有層層鮮明的橫斷水文,我們私下論定,那應該是歷代黃河的水文紀錄了;它肯定曾經無比飽滿,李白詩才有“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豪壯意象。小導遊保證,瀑布有水,而且水大。我們趕及在黃昏前抵達壺口,甫下車即見兩山隔河,山勢雄闊,中間有大橋,人說此乃黃河大橋,我們這邊站在山西,隔河對岸,則是陝西地段了。於是人人馬上心動:到陝西去!暮色中我們踏上大橋,在橋邊僅能容一人的走道上挨次慢行,重型貨車不斷駛向陝西,車每過處,輪聲隆隆,沙塵滾滾,橋身被震得有點擺動,但我們到陝西去的意志毫不軟弱,因為,走到另一端的橋頭,可以更清楚見識黃河的臂彎。少時喜歡地理課,也最愛畫地圖。地圖上,要比較黃河長江這兩條中華文明的生命線,黃河其實比長江美,因為它有一彎河套。老師隨手在黑板上勾一個几字形的軟軟的彎, 我們都知道,那是黃河。讀秦晉史漢唐史,這河套也是要先體認的,它早就深深烙在我們的人文記憶裡。今天,我站在黃河的臂彎上,舉目蒼茫。天已向晚,遠近灰濛濛的一片,腳下峽谷十分寬廣,河岸嶙峋而黃褐,窄窄的河水在谷底靜靜流淌,難以想像它是否有氣力更爬行千里,到山東與海水相見?但它的確爬了好多年了,只要給它加油,相信必能繼續走下去的。拐過眼前這一大彎,它就把臂膀擱到山西身上,且派出一條叫汾河的分隊,
  • 55去潤澤太行山與呂梁山之間的平原,孕育了源遠流長的古晉文化。所以即使次日所見,壺口的瀑布果然水大,河床的巨大落差造成千重白浪,綿綿水煙四濺,煞是壯觀,然而此刻在陝西這宜川橋頭遠看黃河臂彎的伸展,縱灰塵滿面,路途疲憊,總是值得的。夜幕低垂,山水沉沉睡去。回程橋上,車跡稀少,眾人無語,晚風隨來,心神俱遠,我們在用加法去感覺山西。綿山是最後一站。“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歷史早就賦予綿山出塵的氣質。可來到今天,煤老闆要在此地打造工程浩大的旅遊事業。據說要用五十年的時間,開發一個度假區,至今已幹了十五年,仍在持續興建中。我們在山上住宿一宵,賓館築在高崖上,鑿入窰洞的房間冰寒徹骨,炎夏中特別好睡。小導遊多次提示,來到綿山,不要妄想風味美食。寒食是紀念介之推的方式,我們當然領會了,何況上山自是吃山蔬。可晚飯剛吃罷,竟又來了一盤小粽子,才想起這天正是端午節。夜裡我們就在高寒的綿山上緬懷高寒的屈大夫和介之推先生;老遠年代,哪些東西的價值是凌駕在個體生命之上的?問他們,最清楚。返太原的一天,難得藍天白雲,歸程上我們賞盡山色無邊。沿途都見響應搞生態與綠化的標語和實踐成果,整齊的小柏樹捲着毛髮擠在高原上,車道兩旁的平地則滿栽高挑的楊樹。這種對地勢與自然的深切認知和積極行動,在藍得幾乎可以感受宗教意義的天空下,特別耀眼;我們不妨樂觀地用乘法去感覺山西, 光陰飛逝,黃土上的綠林亦會以倍速延伸?
  • 56到山西,自然要吃他們的麵食了。品類繁多,令人大開眼界:拉麵、蕎麥麵、貓耳朵、刀削麵、 麵、栲栳栳、沾片兒等等,蘸了陳醋,吃來開心兼好玩。但食物工藝帶不走,眾人唯有把大包小包的小米和大紅棗塞入行囊,用重甸甸的養生雜糧,填滿來時對山西的心理缺口。(原刊於香港《城市文藝》,2011年10月第55期)作者簡介 吳淑鈿,出生及成長於澳門,現任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
  • 57真與美李子健真、善、美,是自古以來人類所普遍認同的價值判定大準則及所要追求的目標,但往往我們就在這三者之間掙扎,而三者之中,真及美的衝突最大,善就像中間人,把兩者隔開。看見美女,我們首先就覺得她美,然後開始懷疑,究竟她有沒有化妝,究竟她是否曾整容,換句話說,就是懷疑真實性。而這裡所說的“真”其實還包括“本來”的問題,假如她真是化了妝以至整過容,那她就不是真的美,說白一點,她本來並不美。於是,我們就以她不是真的美來為她的假美打折扣,結論是她美就是美,不過(很大的一個“不過”),是假的,這樣看來,真比美更要緊。以繪畫來說,可以粗略分為寫實及抽象兩派,暫不論目的及技術,純以作品的藝術角度來衡量,第一,像真的畫的價值是否高些?比較像真的畫是否比沒那麼像真的畫擁有更高的價值?第二,仿繪的畫又是否比原作更有價值?假如仿繪的畫其實畫得更好,但由於它只不過(很大的一個“不過”)是模仿之作,就被原作比下去,無論是第一、第二或甚至兩者共有的情況,箇中關鍵,又是真的問題,只是命運各異。
  • 58音響上,所謂 Hi-Fi,不就是指高傳真度嗎?目標似乎很明確,但當我們評定錄音及重播的質素時,真與美又要打架。當我們聽過錄音,覺得音色很美,一是說錄音錄得很美,一是說音響器材很有音樂味,一是說兩者皆備,不過(很大的一個“不過”),聲音不像真,與音響的真正最高境界的距離還遠。反過來,假如遇上有識之士,較能掌握聲音的真實感,認為錄音能反映真實聲音及音響器材能如實再生,可惜音質一般甚至低劣,難道我們不會掉頭跑?且邊跑邊喊:“管它像不像真,好聲音就是好享受!”這時候,美真的佔上風。攝影就更複雜,這種從根本上可複製的作品,其真與美的問題變得模糊,究竟要赤裸地捕捉眼前一刻後再赤裸地示人,還是要在沖曬或後製過程中賦予變化,使其更貼近腦中所想而非眼前所見?筆者膚淺,先來個美女再算!(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17日)作者簡介 李子健,男。無樂不歡,不幸沉淪樂海,濫樂成癮之餘,還要荼毒他人。先後在香港報刊撰寫音樂文章,主理音樂網站,協辦音樂會,總之,無樂不作其極。現在澳門兼職主持電台音樂節目,爬音樂文字,堅持分享賞樂經驗,散播樂毒,讓音樂豐富生命。
  • 59澳門,一個“性別盲”的城市李展鵬早前在美國出席婚禮,我目擊一場有關女性的“人道危機”。話說晚宴尾聲,司儀宣佈即將進行“拋花球”環節,並請場內的單身女子到台前。起初,全場沒甚反應,但經過司儀一再呼籲,慢慢有零星的幾個不情不願的女賓客出來,幾經努力又終於召集了十數人。好!一聲令下,花球拋了,但無人搶接;又拋了幾次,終於落在某女賓客前,她別無選擇,只好配合地拾起花球,臉上不無尷尬之色。近距離目擊這場“人道危機”的我不禁想:為甚麼到了廿一世紀拋花球仍然流行?是誰假定那些未婚女子個個如飢似渴,希望下一個結婚的是自己?為何我們有權像納粹黨從人群中揪出猶太人一樣,把未婚女子叫出來侮辱?結婚生子當然也是美事,但是,就像整個社會用“剩女”、“敗犬”等污名壓迫未婚女子,為何自稱進步文明的人類仍然不了解女性單身,不尊重女性單身?這種並不有趣的遊戲,為何又只針對女人?毫無疑問,不管看起來多麼文明,這社會仍充斥可怕的各種歧視,性別就是一例。很幸運地,我在台灣求學時遇上了一股反思性別問題的浪潮。修讀社會學,教授第一堂就開宗明義:我教的是女性觀點的社會
  • 60學,要退選的請便。當時,台灣發生轟動一時的婦運領袖彭婉如被姦殺案,這位教授呼籲我們參加悼念活動,為性別不公呼喊;台北美術館有女性藝術作品展,她又推薦我們去看藝術家如何思考性別問題。那位教授叫林芳玫,在台灣是為人尊重的女性主義學者,那一門社會學是我大學時代最豐收的課堂之一。另外,當時台灣大學的女性社團,不時有好玩搞作:她們組織“女生看 A 片(即 AV)”活動,鼓勵女生談性,並讓她們以批判眼光了解男性的性幻想構成,反思 AV 工業的男性霸權;她們又發起“搶攻男廁”活動,叫女生進入男廁,看看女廁整天要大排長龍的原因,除了是女性如廁時間較長之外,還有空間分配上的不平均─女性需要更多如廁空間,但大多男廁卻是較女廁大得多。在大學的氣氛中,性別議題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直至我到英國求學,發現彼邦的人文社會學科幾乎任何的研究都必經女性主義的檢驗;不管你是大師或名家,如果忽視性別問題,一概被批得體無完膚。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的男性本位、薩依德對性別問題的忽略,都被狠狠地修理過。澳門一向是個“性別盲”(gender blind)的地方,我們從來對性別問題視而不見,不當性別問題是一個問題。這一點,從我逾十年前大學畢業回澳到現在,一點也沒改變。男性普遍認為澳門女性已很強,沒甚麼不平等,卻不顧家庭暴力、性侵犯的受害者仍多是女性的事實。更可悲的是女性自己也不意識性別問題,朋友甲明明因為身為女性而在進修方面有諸多不便(社
  • 61會接受一個男性因在職進修而常不在家不理家務,女性如早出晚歸則承受不少壓力),但她偏偏覺得自己的情況是“個別事件”,否認社會存在不平等。如此的“性別盲”,連家暴等血腥歧視都可忽視,就自然不會意識到表面上沒那麼暴力─但其實非常暴力─的其他問題,諸如傳媒物化女性(看看《獎門人》如何意淫)、女性在情慾上的不自主(看看 AV 中的男性快感如何建立在女性的痛苦上)、女性在職場仍然受歧視(看看社會仍然把“未婚中年女主管”視為洪水猛獸)等等。一個社會的最大問題不是它存在一些問題,而是社會根本不意識、甚或否認問題的存在。壓迫的最終極模式,不是有人用武力對待你,而是令你在壓迫當中渾然不覺,甚至為不公的制度辯護。在澳門要談“性別開眼”絕不容易,但這卻是現代人不可或缺的一課。(原刊於《新生代》,2011年3月)
  • 62一門叫“讀書”的生意李展鵬從甚麼時候開始,一些很有價值很有趣味的東西─包括學習與人生體驗,都突然變成了一項投資一門生意?大學四年在台灣,我花了不少時間在社團活動上。我在校園實習電台做記者,報新聞,並主持了兩個節目:一個談電影,另一個介紹廣東歌,前者在校內校外都得過獎。我又在學校的藝文中心做義工,負責策劃專題電影展。那些忙社團活動的日子,學了很多,交了很多朋友,留下了很多回憶。因此,我後來當老師,總不忘向學生囉唆:大學生活要豐富,要多參加課外活動呀!當年,我們參加社團活動,不為錢不為分數,動機單純,只為興趣,因此有單純的快樂。但過了好幾年,當我到了英國讀書,卻有一事一直看不順眼:大學社團招攬新人,常常在最後加一句:“It looks good on your CV! ”參加課外活動,原來是為了讓履歷表好看一點!這種功利,令我吃驚:一驚是原來英國人那麼實用主義,二驚是社團活動雖然仍是不為錢不為分數,但已經變成一種投資─為了他日就業或繼續升學更有競爭優勢。是的,中國人早有古語“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也有“學而優則仕”,讀書的意圖很明顯:
  • 63為錢,為娶妻,為做官。這種思維,到了廿一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很自然地令求學變成了一項投資:過程不重要,能生利潤就好。首先是文憑主義,再來是名校主義,然後就是選科的功利主義。然而,從爸媽到朋友,卻鮮有人問你:大學生活過得如何?有哪個老師給你最多啟蒙?哪個理論給你最大激盪?除了成績表與畢業證書,你大學做過甚麼令你驕傲的事情?最近,一門把求學產業化的“工業”─補習業─已經殺到澳門。不只是中小學補習班成行成市,現在更有專補澳大、專攻旅院的“訓練班”。大學時,我因為曾考慮去美國讀研究所,因此參加了 GRE 補習班。我自問從小好學,也喜歡上課,但上 GRE 班,我一點也不享受,因為那種補習班實在太功利了:當每一道題、每次講解,都是為了量化成分數,學習的樂趣亦消失殆盡。對我來說,求學的趣味在於反思、發問、批判,例如你讀佛洛依德深受啟發,但你又質疑他把一切心理問題歸咎於性壓抑有點偏頗;又例如你欣賞印象派的畫,但你又看到從塞尚到雷諾瓦都不關心社會問題的局限性。用這個標準,以應試為終極目標的補習班,自然甚少思考火花。是的,這個社會不只教導、催逼我們去投資,甚至叫我們把自己也變成一個投資項目:為幼兒培養一項興趣是投資,他日入讀小學時會更有把握;女生減肥是投資,為了找好工作,找好老公;買衣服是投資,因為這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的社會;生兒育女更是一項投資,不想生育的人常被警告─“有些獨居老人死了三個月
  • 64才被發現,看你老了怎麼辦!”這樣,求學又怎可能不是一項投資?這種時候,左派的思考大派用場:現代社會看似很自由,但我們其實沒多少選擇,我們必須在資本市場中找到一席位,才能立足。這是個令人跟自己疏離的制度,這是個關心價錢不關心價值的制度,要推翻它,不是一朝一夕,但反思它,卻應該要朝朝夕夕。(原刊於《新生代》,2011年7月)
  • 65花的世界,山的歷史—小潭山教我們的事李展鵬對我來說,小潭山事件從來不只關於保衛一座山;它的意義之所以重大,其實牽涉兩個大議題:我們跟大自然的關係被誰剝奪了?我們跟本土的關係被甚麼切斷了?我們從小在人口密集的小城市居住,跟大自然關係疏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很記得,我們去台灣讀書的學生,初入大學時都會被學長姐帶去郊遊遠足,可能是平溪,可能是烏來。對於澳門學生來說,走在深山中看瀑布、小溪、吊橋很是新鮮。其時,我的一位好友去了一趟深山後,深被大自然震撼,她寫信給澳門的朋友說:“我覺得,我是屬於那個世界的。”這種被大自然觸動的情感,卻被她的澳門朋友大大誤解,這朋友連忙寫信給她,內容是:“你的意思是⋯⋯你想自殺嗎?請不要輕生!”原來,對於一個從小不曾跟大自然心靈交流的澳門人來說,“覺得自己屬於大自然”等同於厭世,是不可理解的事。當時我就明白:身為城市人,我們其實很可憐,我們跟大自然的美好關係,被現代城市生活剝奪了;更慘的是,被剝奪的人並不知情。那就像粵語長片(或韓劇)的情節,你的生父另有其人,但你一直被蒙
  • 66在鼓裡。這已不是賭權開放不開放的問題,不是有沒有外資進駐的問題,而是現代城市發展的問題。如果我們跟自然世界的關係被剝奪,那麼我們是否理所當然地跟自己的城市很接近?很詭異地,在澳門,答案仍然是“不”。早前有機會隨生態老師遊小潭山,坦白說,去之前我不太了解它的確切位置,至於身邊的親友,則有人以為小潭山在路環。澳門人對澳門的陌生,並不稀奇,我們不知道葡人何時來澳定居,不知道“澳門”一名之由來,不知道澳門屬於甚麼地質帶,不了解土生葡人的文化與生活,也不知道澳門的久遠的賭博業歷史。原因是,有關澳門的文化歷史地理,以及城市發展史,學校幾乎從不教我們,而本地傳媒又處弱勢:澳門人都知道香港的大嶼山,誰又了解澳門的第一高山─路環的疊石塘山?龍應台曾經在《人在歐洲》寫過,她在德國讀書的兒子小時候讀的地理,並不是學全國最高的山、最長的河流,而是他們所處的小鎮中的小河小丘、小花小草。一個德國小孩學的,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偉大山河,而是自己生活身邊的小事小物。龍應台反思的是國民黨以往的教育方針,他們只把台灣看作暫居之地,只着眼中華,不着眼本土,因此不教小孩認識台灣這小島。然而,認識世界,其實應該從認識伸手可及的事物開始:愛一條河,因為那是你朝夕相對的;愛一座山,因為那是你留下過很多足跡的;愛一種花,因為它每年夏天在你家附近的公園盛放。
  • 67因此,小潭山事件的意義遠超環保。我們要挽回的,其實是跟大自然的關係以及對本土的了解。當譚志強博士告訴《新生代》當年葡國人曾經跟荷蘭人在小潭山屢次“開片”,當我們的記者介紹小潭山上的玉葉金花、無根藤等植物,我真的被感動了。讓我們像龍應台的兒子一樣,開始做幼兒園學生,從一朵花告訴我們的生態環境,從一座山告訴我們的歷史故事,慢慢拾回我們跟自然、跟本土的關係。因為,只有了解我們擁有甚麼,才知道我們要往哪裡走,才可以更好地參與城市發展的討論。這種學習,是名副其實的終身學習,永不嫌晚。(原刊於《新生代》雜誌,2011年8月)作者簡介 李展鵬,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碩士,現為英國Sussex大學傳媒與文化研究博士候選人。亦為《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新生代》雜誌總編輯,澳廣視時事節目《風火台》嘉賓評論人,澳門特區政府文化產業委員會委員,現任教於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著有《電影的一百種表情》及《旅程瞬間》。
  • 68高原黃花分外香李嘉曾春意盎然的時節應邀到外地參加菜花節,秀麗的景色和熱鬧的場面蔚為壯觀。從網上資料得知,全國各地舉辦的菜花節數以十計,但在我心中鐫刻最深的,還是青海高原的菜花。從西寧沿着通往祁連的公路北上,過了大通便開始上山。當車子顛簸盤旋許久終於翻過達板山頂埡口的時候,便見一幅雄渾壯觀的圖畫:遠山橫亙天際形成一道連綿的屏障,像一排勇士並肩屹立。道道山樑傾斜着向前方延伸,就像勇士伸出粗壯的手臂。身後的峭壁似巨人般頂天立地,身前的崗巒卻從公路邊向下傾瀉,轉眼便跌落千丈,像巨人垂臂伸掌迎候貴客。勇士和巨人的手臂漸伸漸近,終於在中間地帶握手言歡。那裡便形成一個狹長的山間盆地,經過千百萬年地質變遷、數個世紀的人工改造,已經成為適宜農耕的百里沃野。 待到春末夏初,就能看到清新秀麗的一番美景。向兩邊無限伸展的盆地被公路和阡陌分割,形成棋盤般的格子構造。地裡清一色種着油菜,間或也有青稞。青海高原的季節來得晚些,六、七月間,青稞抽穗不久,油菜卻漸漸盛花。從山上放眼眺望,只見大片嫩
  • 69黃的圖板間點綴着些許青翠的色塊,美輪美奐,鬼斧神工。只要瞥上一眼,絕對終身難忘,禁不住為大自然的造化驚嘆叫絕。我正是在達板山頂的公路上記住了油菜花的黃色。那是一種令人刻骨銘心的真誠的黃。它天然,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它樸實,就像根下的泥土一樣平靜安詳。它純淨,不摻雜任何其他的色調。它青春,在淡雅中迸發出不盡的活力。真所謂城中桃李多矯飾,誠在地頭油菜花呵。倘若到油菜地裡去走走,還會有更深刻的感受。首先是感悟團結的力量。作為十字花科的植物,油菜花十分細小。靠近端詳,總覺得那柔弱的花瓣並不起眼。後退幾步便可發現,每一株細弱的莖都竭盡全力地向上挺拔,每一枝伸出的細杆都無私地托起一朵朵綻放的花。一株油菜花再濃密,也只是星星點點的黃;無數棵植株、無數根花枝簇擁在一起,交叉重疊,上下輝映,才能編織出密密麻麻的黃。極目望去,無邊無垠,無窮無盡,簡直就是一個轟轟烈烈的黃色世界。 也只有在地頭,才能領悟油菜花的香。那是一種滋潤心田的香。乍聞一下,似乎沒甚麼感覺。淡淡的,悠悠的,甚至有點土腥氣。細細品味,便覺踏實、真切。那是泥土的氣息,那是大地的芬芳。蜜蜂愛的就是這種香味。站在路邊的蜂箱旁,看成千上萬隻忙碌的工蜂飛舞花叢爭相採蜜,無疑能感同身受而香上心頭呢。
  • 70油菜花的黃色與香味是雋永的。因為花謝之後便結出一枝枝細長的籽莢,裡面擠滿了細密的油菜籽。等到成熟變黑,就能榨油。晶瑩剔透的菜油是油菜花的骨髓,高原的嚴寒更使精華濃縮,難怪它凝聚着醇厚的黃與香,永遠永遠不會改變。(原刊於《揚子晚報》繁星版,2011年9月5日)作者簡介 李嘉曾,男,南京大學研究生畢業,現任澳門城市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文化產業管理研究生課程主任、澳門社會經濟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近年主要致力於中國文化與比較文化研究。業餘從事文學創作多年,發表的散文、詩歌、報告文學散見於各地報刊。
  • 71卡在現實與希望之中李懿甚麼時候開始的?你—我們喜歡在沒事時挑本小說來看看或是抱一堆爆米花坐在電影院/自家 DVD機前打發時光,然後會上網看看它們得到的評價,順便找找下次消遣時該選擇的目標。也許還會和朋友討論一下,“我前幾天剛剛看了部電影/小說,它大概是講⋯⋯”沉醉於非現實生活之魅力之中卻拒絕尋找它真正引人入勝之處。倘若你思考一下,讓腦袋從白菜的價格和褪色的衣服中解脫解脫,你大概就會知道弄明白這一切的重要性。以下是你每天都要面對的現實:你要早早的起床,帶上早飯,確保自己穿着同樣款式的襪子,然後趕上那輛又大又重的公共汽車,坐上它去地獄,途中順便擔心一下股市行情和金融危機。以下是你睡前都會檢視一下的希望:你得行動,不得不找到“魂器”還是能量方塊還是其他甚麼來拯救世界(順便拯救一下自己的貧乏情史),你也許會備受折磨,受點小傷,但你最終能躺倒在某個海灘上喝那些有着粉紅色小紙傘的雞尾酒。想來這樣分列兩行之後,區別便踱步到了你眼前。這些迷人的想像困擾着、纏繞着我們的大腦,是因為,我們中大部分人,頭腦和心依舊年輕的那一部
  • 72分,依舊渴望着愚蠢的小小奇蹟。我們拐過一個又一個街角並期待着火焰或是怪物會在下一秒出現;我們低頭看向噴泉四周絕對不乾淨的水指望能發現一條龍;我們嘲笑着自己,同時暗地裡也期待自己能變成需要指甲剪就能擊退一大堆小混混的特工;我們希望能找到讓自己在一千或是一萬或是十萬人內極度突出的特質,然後我們仰着頭嗅着雨前潮濕的空氣,雙手空空(或是拿着裝滿生活必需品的袋子),一次又一次地發現這個世界過於平凡,而那平凡帶來絕望,絕望感則籠罩着整個城市,讓同樣平凡的人倍感窒息。於是,我們後退,找到個還算讓人滿意的消遣辦法:看看小說,或是電影,去窺探窺探另一個世界,過過不同的人生。我們看着一群人深深深深地墮入夢中;我們看着與人類一樣古老的宗教被油畫、雕塑和建築顛覆;我們看着罪犯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英國人和比利時人面前;我們看着英倫玫瑰在船頭為自由而張開雙臂;我們看着奇蹟男孩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因為自己血液中流淌着奇蹟而走向一個魔法世界;我們看着古老史話被一個巨大而醜陋的木馬和同樣不具吸引力的幾對情侶重新分解然後再被低劣地組合到了一起;我們看到了死亡─美的,不美的,可憐的,不可憐的,愚蠢的和不愚蠢的—然後我們再從它們之中醒來,可以安慰自己,命令自己回到現實,“去關心關心大減價和其他甚麼吧,親愛的”。
  • 73但我們知道自己永遠不能滿足,在變成只會八卦和粗魯無禮地對待別人的大叔大嬸前,心—在我們胸中跳動着的那塊—依舊年輕而不可救藥。然後,你—我們終於能夠明白,那些裝訂得平平整整的小說和那些有着亂七八糟顏色的電影之所以廣受歡迎,只是因為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卡在了現實與希望之中。(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月26日)作者簡介 李懿,女,十七歲,濠江中學高二學生。
  • 74人生盤點沈尚青棉花價格在過去一年漲價一倍,但無損消費者的買衫意欲。不時讀到有女人衣服從不穿兩次的八卦新聞,心裡有點迷惘:鈔票是無成本地印出來的,許多政府都在無節制地印鈔,但棉花可是農民胼手胝足種出來的,不出汗者如此消費出汗並且承受天災風險者的勞動成果,世界實在太荒謬,也太不公平了。我是行內公認衣着最差的女人,但歲月到底也發揮作用,不修邊幅的女人偶爾也買一、兩件衫,累積下來,就是可觀數字。愛新衫的女人都有不理三七二十一丟棄衣服面不改容的能耐,但我天生惜物,如果沒有去處,是絕對不會把認為有用的東西丟進垃圾桶。這就變成物累。為了不再面對棄與不棄的兩難,很久以前先放棄買衫。最近退休,開始對家中各人的衣物庫存及分類逐一盤點。幾年前曾把家中衣物和書籍,送走了起碼一半,現在再來清點,發現日常需用衣服,重複的量還是很多,當中有不少是親友的轉贈。還在上班時貪方便,可以兩件衫兩條褲穿一季,就這樣的衣着,度過了我大部分的上班時光,贏得不修邊幅的惡名。那些躲在衣櫃內不見天日的衫裙,只是滿足我購買時一剎那的慾望。
  • 75把放在鐵皮箱及衣櫥內的衫攤出來,才知道我其實是可以每天很光鮮地見人的,但卻選擇了把衣服放在櫥內,每天穿同一件衫上班。像我這樣愚蠢的女人並不多見,但大部分女人都有買了東西,尤其是衣物之後回來不拆封,束之高閣後便徹底從記憶中抹掉的經驗。曾經同一位很精明的富婆女同學去旅行,她到處購物臉不變色之餘,會把買下來的衣服馬上穿上。其所持的理由是:先穿了,總算是穿過,否則回到家不知往哪裡一放,可能連一次也沒穿,款式便過時,也就不能穿了。我是另一條軌上的人。盤點過庫存衣服後,明白到由此刻起,即使從此不買任何衣物,直至向上帝報到,都不需要添置任何穿的東西,因為我甚至連內衣褲也有一大堆。衣物款式過時即丟,是惡質資本主義荼毒消費者以達到資本家永續牟利的目標,但這種消費模式是地球無法負荷的。對地球友善的消費者,可以把質料好的心愛衣物拿去修改款式,其餘的儘量送人。單從金錢來衡量改衫值不值得是錯誤的,證明對錢的線性思維中毒太深。你在珍惜地球資源之餘,還為他人創造就業機會,豈不是善舉?這也是一種環保的生活方式:把資源直接用在勞動者身上,不經中間剝削,大家有飯吃。(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6日)
  • 76紅星哥沈尚青七十幾歲的耆英,而非文革世代,名字叫“紅星”,我想,我們的老爹也真夠紅了。據說大哥給命名為“紅星”,是因為老爹當時所行走的船就叫做“紅星號”。但我懷疑那是少年時已經迷讀馬列著作,畢生對共產主義奉為圭臬,至死深信不疑的老爹內心深處的紅寫照。紅星大哥確沒有辜負父親給他的名字。一九六七年香港爆發“反英抗暴”運動,當時在九巴工作的他,和大部分左派工會的工友都參加了大罷工。在家累最重的時候堅持長期罷工,是艱難的決定。罷工的結果是失去一份賴以養家的固定工作,大哥轉投海底隧道基建工程。在那段日曬雨淋的苦日子,哥哥變得又黑又瘦。但最為他自豪而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是海底隧道工程有許多技術上的難關,有一回一個難題連英國工程師苦思也不得其解,工程陷於停頓,技工們發揮集體智慧想辦法,終於解決方法由他想出來,並得到英國工程師的接納,問題於是迎刃而解。海底隧道工程竣工之日,正是工人失去工作之時。哥哥最終選擇回歸澳門,從事他原來的工作,不過就由修理巴士改為駕駛巴士,不知是否修車佬出身,非常注意駕駛安全,轉彎及停車起動時打燈之外,更堅持向後面的車打手勢,手勢成為這個巴士佬的“註冊商標”。要問兒時印象,我們有一個惡哥哥。記得小時候一隊兵似的挽着藤書包上學,走得不夠快,我和姊姊、
  • 77表姐會被在後“押送”的哥哥踢屁股。但長大後的兄妹感情便不一樣。每次往香港,都會在哥嫂一家租住的狹小黃埔唐樓房間過夜,當時不覺逼仄,只感親密。兄嫂在我帶自閉兒最狼狽的時候伸出援手,替我照顧初生的女兒。由滿月那天起,女兒交到嫂嫂之手,兩歲之前,一天也未曾返過家過夜。兩年來眠乾睡濕,年中無休。女兒直把舅父舅母當爸媽,兩歲回家,心裡不忿,搞對抗反叛至六歲!也許哥哥令我感到驚訝和佩服的,是他的頑強生命力。在得知患了癌病後沒有太大驚慌,一直堅持治療,屢敗屢戰。探病最好不要講病情,議論台灣政局,聽他評說分析,最能令病者快樂。病到最後不能起床的日子,最大心願是擺生日酒。康寧中心圓了他的最後願望,借出活動廳,把掛着氧氣的哥哥連病床推到廳內,兒孫與至親好友全到賀,小孩子一大堆,不停與壽星合照。我豎起姆指和大佬合影:“阿哥,你好嘢!”當天晚上他在病床上用 iPad 看遍生日會的所有照片,非常開心。兩天後,紅星哥走了。 (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1月10日)作者簡介 沈尚青,本名陳艷華,另以筆名周桐寫小說,以沈實寫《澳門日報》專欄“西窗小語”。 從事國際新聞翻譯三十多年,現主力經營書店,推廣閱讀;為報章撰寫專欄,在電台當客席時事評論員。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創作,八十至九十年代為《澳門日報》小說版寫長篇小說連載共十多個。八十年代,小說《錯愛》獲中央電視台改編為電視劇集。 已出版之小說有《錯愛》、《晚晴》、《香農星傳奇》;另散文集《七星篇》(合集)、《美麗街》(合集)及《雌雄同體》。
  • 78綺餘散墨沈秉和曉發去年十月十日,我六點鐘就起床,要趕七點過關,駕車飛赴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廣州,參加中山大學粵劇粵曲文化工作室舉辦的研習班開講。賤居的落地大窗正好面對珠江入海口,離家之前片刻,天還未亮,一眼清平無波,海容天色,哎,交凝出好一片湛藍的閃光!回思此日鬢絲雪湧,我這個小商人成了名副其實的粵劇粵曲義工,彼朝霞容色適時映照,可算是別有一番送行的滋味罷!“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此夢窗詞也,那是晚霞,也必得是晚霞,因為“長恨”是寫信人和接信者在晚霞中才有的共鳴。但早起晚歸的人知道,藍霞容色早晚原都一樣,惟看霞的人不同、心境有異而已。細想來,我已經多年未有早起。特別清晰的一回⋯⋯應該是五十年前的一個早晨,更早,差不多五時就起床,由住處筷子基急起步行,出得跑狗場還沒有行人,連勝馬路那一大行心葉榕遮天蓋地,淡淡的水銀燈光也就成了月色。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生,拿
  • 79着昨夜在板樟堂捷成公司提得的兩磅咖啡(經理黃先生,今尚健,當夜憐惜和藹的目光尚留我心也),要趕搭六點的頭班船到離島氹仔─母親的村野咖啡小攤在那邊等着開檔呢!碼頭在二、三公里以外的下環街,夜中急行,連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似也咚咚可聞。趕到了,上船,天空剛好露出魚肚白,出海,珠江口的初陽冉冉而上,輪船激起浪花,現今再無的小小飛魚群起躍出水面,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半個世紀匆匆過去,咖啡的氤氳香氣似乎還在,少年子弟江湖老,“長恨”,誰也躲不了,但還可再應藍霞的呼喚嗎?試以詩答夢窗千年之約罷:詩成之後,乃有北方詩人和以佳作:這位先生已八六高齡,春往秋來,每年還如候鳥般往返溫哥華與天津之間設帳授徒。潮來有信,馨香頌之。她是最能解道朝霞晚彩的使者。
  • 80晚眺去年十月生朝之日,有前輩不忘賤辰,遠賜賀卡並綴一雋語“暮霞如火正燒空”以賀,余玩之旬月,難釋悱懷,其味蓋在酸鹹之外也。忽憶舊曾於中山坦洲敝工廠附近攝得一山背夕陽圖,意與之彷彿,遂以新詩韻足成一絕以題其上。圖中小河繞珠海前山鎮而達澳門筷子基,蓋余出生之地也。兒時每癡望夕陽碧水,而迥不知山後光景。也曾多次夢想到那山後便是個水簾洞,夢而已,到真能看到山前山後全貌的時候,人也就老了。詩如下:詩既成,乃有加拿大曲友李君(亦老澳門也)和以佳作 :在香港某大學工作的啟文君讀我詩後既有和作,復徵得加拿大琴人黃樹志先生首肯,將其未刊稿〈回回堂琴絃考〉郵我一閱。案拙作原用“琴心”、“么絃”(琵琶之第四絃),泛指而已,詩友郵稿意在言外,蓋惜其未得渾融也。據〈回回堂琴絃考〉中所述,琴絃有白、
  • 81黃,都是蠶繭的原色;另有“朱絃”,即用硃砂染成紅色的絃,等尚華美之人用之,而琴絃既經染色,音色就會暗啞,溫庭筠詩:“朱弦固淒緊,瓊樹亦迷人”是也。奇怪的是,朱絃卻由周代至今不絕。余讀此欣然有會,遂將“么絃”改定為“朱絃”。琴與絃合固得渾成,難言衷曲似亦可由“朱絃”為傳一二。“朱絃”在本詩中並無“實用”,記號而已。但讀者中必有許多如我般讓“朱絃”這個心魔纏繞過的例子,更不必說從“火紅年代”中走過來的人了。“朱絃”這一感性形式(能指)所具有的隱喻資源經他們集合起來,或許便獲得自身以外的某種意指功能,甚至顯出某種久遠的(周代去今二千多年)、欲揮難去、似逝實留的心靈史印記吧。永憶江湖歸白髮,賴有詩友曲家指點,或可略為稀釋掉一些夢魘吧。錢穆先生嘗言,人生除了回憶,其實無所得。初怪其虛誕,人歸二毛乃悟此為達人俊語!遊心於淡,與物為春,可與言上路乎?(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25日)作者簡介 沈秉和,商人。嘗自造曲社一所,題曰“瓦舍”。人生易聚易散,“來時瓦合,去時瓦解”,古義也。但正因如此,沉浸在某一深刻的時光中和生命、藝術溝通乃是人人所應享有和創造的“普魯斯特時間”,遂弄文拍曲,遊心於藝,不知時光之已逝未逝。
  • 82誰人合眼想平生?谷雨買了張充和的詩書畫選與《曲人鴻爪》、《古色古香》,這位沈從文的妻妹本身是一位才女,詩書畫昆曲俱佳。一九四四年夏天,張充和曾依其師沈君默(沈尹默)的詩意畫了一幅《挑琴仕女》圖。這幅畫,她送給了水利專家鄭泉白(肇經)。鄭泉白抗戰時是水利工程實驗處負責人。因為一邊的小腿是假的,行動尚可,跑警報不行,所以辦公室就設在防空洞進口處。他與沈君默住處很近,交往人物大都相同,也喜歡收集書畫、古錢、圖章。朋友們都愛去他的書房,即使不寫不畫,也喜歡欣賞他的文物,跑警報時又可隨時躲進防空洞。那天,張充和獨自在鄭泉白書房中閒極無聊,隨手畫了幅仕女圖,卻差點被她扔進字紙簍中,鄭泉白進了書房見到此畫,趕忙攔下,且讓她畫全了,又抄上了沈君默的那首詩:“四弦撥盡情難盡,意足無聲勝有聲。今古悲歡終了了,為誰合眼想平生?”後來,此畫又多了沈君默、汪東、喬大壯等人的題詠,與張充和之前畫的《牡丹亭》一起,三闋裱成詩堂,其後更添了章士釗和姚鵷雛的題跋。成為喜收藏的鄭泉白的心愛之物。
  • 83一九四九年,張充和與夫君、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赴美,從此“雲山重重,人事蹉跎”。而文革中,鄭泉白被抄家,所有收藏包括此畫全數散失。文革後期,鄭泉白與張充和取得聯絡,他掛念失去的那幅畫作,卻又再找不回,故寫信央張充和將此畫當年拍下的照片寄來國內,以作留念。一九八三年,張充和與鄭泉白終於在南京再見。畫已丟失,與畫有關的一行人只剩他二人。相對唏噓,嘆歲月如流。此會面六年後,鄭泉白也辭世。一九九一年夏,蘇州拍賣會上出現此畫,張充和聞風託其弟前往,並拍下此幅有着說不盡的故事的畫作,將之掛於其美國的寓所。本以為五十年過去,畫應當很殘舊了,卻不想因重裱而“紙色如新”。可惜“題辭的人,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長往,沒有一個當時人可以共同歡喜”。原是送人的畫,半個世紀後回到自己手裡,卻也真箇不知當喜當悲。已近百歲的張充和看着失而復得的《仕女圖》,當有着與楊絳一樣的感慨。活到這樣的年歲,四顧兩茫茫,同時代的好友都已不在,睹物思人,念起“古今悲歡終了了”的句子,自有不一般的悲涼。八十年代她在寄給鄭泉白的《仕女圖》照片上曾題:“畫上群賢掩墓草,天涯人亦從容老。”與畫有關者皆西去,唯她,踟躕老去在異鄉。(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9日)
  • 84郭大寨的星空谷雨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這樣的星空了,滿天繁星閃耀,天幕像是被拉近了很多。上一次,是七年前,在新疆的巴里坤草原,那夜走出帳篷,與擁擠閃爍的星空撞了個滿懷!回身去帳篷內,想叫醒熟睡中的女兒,這小人兒一路太累了,睡得很死,推了幾下沒反應,實在不忍心,遂獨自走出帳外,想起虞姬那句唱詞:“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當時也是雲斂清空,冰輪乍湧,四面無楚歌,周圍無戰爭,唯星空與我!而此刻,“大王”女兒又與我同行,走在雲南鳳慶郭大寨鄉的小路上,女兒先發現頭頂的繁星,興奮地叫:“媽!快看!那麼多星星!”跟着澳門公務專業人員協會,坐幾小時的飛機,再轉車,沿山路顛簸六小時,來到此處,是為探訪十二年前澳門公專會成員出資捐助建成的澳門希望小學。當年,父母仍是公務員,他們也參與了捐助。他們退休後,我加入了此會,接下他們的火炬,幫助貧困學生。我們去學生家家訪,那是個瘦小、緊張的男孩。一路雙手緊緊攥着拳頭,嘴角擠不出一絲笑容。因為是
  • 85分組家訪,我們這一組的組長是公專會秘書長李文生醫生,他詢問了孩子的家庭情況,得知他兩歲時母親病逝,照顧他的奶奶前兩年也去世了。家裡只有他、父親和年老體弱的爺爺。爺爺衣衫襤褸,光着腳。父親也穿着有些不對勁的紅色恤衫。倒是孩子的衣服洗得很乾淨。我問他:平時誰洗衣服?他輕聲說:我自己。家訪得知,他們全家一年的收入是三千元人民幣,其中包括當地政府的津貼。孩子有個哥哥,不到十五歲就去了廣州打工。這麼小就要走出山區,輾轉異鄉打工,真讓人心疼。李醫生把帶去的錢和禮物交給孩子的家人,聊了一會,與他們道別,竟有些不捨,山區的孩子從此不再只是一個捐助名單上的印刷出來的名字。郭大寨鄉人口兩萬多,而這所澳門希望小學其實是一所“完全學校”,從小學至高三,每年級一個班。今年,澳門希望小學有十四名學生考上了大學。對於貧困山區的孩子來說,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這些孩子,也像是山區的星星,希望有一天,群星閃閃,發亮發光,也如此夜的星空。(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4日)作者簡介 谷雨,女,本名趙陽,生於上海,《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美麗街”專欄作者。
  • 86期待和錯過的時間來遲踏入十二月,當你發現自己對聖誕老人已經不再期待,反而希望在這個時候買一份禮物獎勵自己,那即表示你已經成長了;至少,你知道聖誕老人想你對自己好一點。聖誕節其實跟聖誕老人毫無關係,就連三歲小孩也能告訴你:“聖誕節是紀念主耶穌在馬槽出生的日子呀!”不過,最後他還是會冒出一句:“但我仍然想聖誕老人送我禮物!”於是,聖誕老人每年都會出現,都會向仍然相信他存在的人的床邊放下禮物;而第二天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也會特別乖巧,期望來年聖誕老人會再來⋯⋯當然,他們內心知道聖誕老人長得跟自己父母一模一樣。沒有過去的人,容易得到快樂;肯捨棄過去的人,才能爭取快樂。於孩童而言,聖誕老人只有一個,但每年都不同的是:今年做得不夠好,所以禮物變小了,來年一定要爭取更大的,所以要乖要聽話;他今年送了玩的玩具,來年希望他送吃的。在我年紀還小的那個年代,小孩對聖誕老人都有要求,但不會苛求。沒有手機和電子零件等等的負擔,收到玩具、糖果已經樂上半天;自己刻意不睡覺,堅持說一定要在床上等聖誕老人出現,結果最後總是沉沉睡去。
  • 87人慢慢長大了,顧慮多了,煩惱多了,就希望如果世上真有聖誕老人的話,可不可以送自己一支“忘憂水”或“忘情水”,好讓自己變得簡單一點。自己的閱歷變得豐富,你就不會再祈求聖誕老人為你做任何事,因為你知道聖誕老人已經老了,已經不能夠再替你解憂。買份禮物送給自己,慶幸這一年裡平平安安;看着身邊小孩期待聖誕老人送他禮物,你就會在想,也是時候成為一年一度的聖誕婆婆了,然後倒數着他不再需要你的時光。時間就是這樣奇妙,他將小孩的過去抹走,卻不是一併把你的問題解決⋯⋯因為你是聖誕老人,能夠將小孩的童真與歡欣定格,自己卻不斷追趕錯過的時間。當年的聖誕,你在期待甚麼?後來的聖誕,又為何不再期待?你該向誰詢問?誰又可以給你答案?“是你變了,是你變了。”這是空氣中的回話。(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2月21日)作者簡介 來遲,本名金珮珊,祖籍浙江,出生於澳門。澳門筆會理事及澳門音樂教師協會秘書長。《澳門日報》新園地專欄作者,亦不定期以筆名“超能媽媽”在《澳門日報》教思版分享心得。求學時期經常與圖書、寫作和音樂為伴,深深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之論。自十八歲踏進社會,從事過“頗多”行業之後,才猛然醒悟自己最愛還是書本和寫作,故在結婚生子後重新出發,修讀圖書館學與資訊管理學士學位,以及積極投入文字創作。
  • 88中秋時,往事如疾病的歌孟京中午醒來之後發現寢室空無一人,從床上往下看,我的座位有字跡整齊的便條紙,是室友用調侃口吻寫的關心話語。我便知道他們這兩天都不會回來了,大家都回家過中秋節。從床上爬下來,雙腳抽搐,非常難受。洗澡,把水壓調到最大值,冰冷的乳液連帶溫熱的水在我身體呼嘯猛衝有陌生的眩暈。急促,激烈,彷彿一種沒有纏綿的吞噬動作。來到這個地方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抬頭,浮雲片片,這個周末,高雄的風格外刺骨。梳洗過後,我一個人走到咖啡店,點了一杯苦甜剛好的卡布奇諾,咖啡香悠長濃郁,在這樣的氛圍下非常溫暖。喜歡喝咖啡是很久之前的事,不能喝酒的時候,咖啡自然成了寄託,而且它並不昂貴,這是一份迂迴的安慰。湊巧的是,咖啡的創造原本就是為了取代酒成為另一種帶興奮性的提神飲料。我頷首竊笑,迅速喝掉了半杯,然後慢慢地變得清醒,也許因為很燙,四肢仍然無力。天空偶爾有寂寞的雲層不復回頭地緩慢經過,我用右手托着臉頰側身凝望夕陽散在落地玻璃上的一片金黃。想起明天就是中秋便有莫名的傷感,心中萬千種情混雜糾纏,就似有無形群山轟然座落,不知不覺,離家已經那麼久了,雖然以往的中秋節大都是一個人過。
  • 89一直以來,我對“家”都沒有一個正確的概念,也沒有很多情愫。直至前天晚上去吃廣東菜,老闆熬了一煲雜菜雞湯,喝第一口就覺得非常親切,跟以前阿姨平日煮的黑棗蓮子燉雞湯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雖然欠點火候,但一樣溫婉,彷彿能治百病。阿姨在鄉間稱得上是煮廣東菜數一數二的高手。她一直全心鑽研廣東菜,除了因為她是地道的廣東人,估計還跟個性有關。她桀驁獨特,討厭計較,鍾情於廣採博收,追求生猛的廣東菜系,就不足為奇了。母親去世後,她便負責我和弟弟的伙食,起初一日三餐到如今偶爾喝湯,菜式不多卻百吃不厭回味無窮,所以無論味道、賣相或煮法都記得非常清楚。最喜歡的是她煮的白雲豬手,我看她不過是用沸水煮至軟爛,撈出晾涼後,加點調味料涼拌而已。直到後來才知道,這麼簡單的幾個步驟,做起來竟然有開鑿蜀道的困難。念初三那年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一哭二鬧三上吊威脅非獨立不可,於是和弟弟堅決地搬離阿姨,回到空蕩蕩的家,果然各個方面都沒有問題,只是不到三天就非常懷念阿姨煮的菜,可是想起當初信誓旦旦的言辭,不能回頭就只好靠自己。記得那時去學校附近的成人教育中心借了一本專業的廣東菜譜,買好一切材料嘗試烹煮,儘管我如何細心計時調校,卻無法像阿姨一樣把它們燜到骨肉分離又皮爽肉滑。麒麟鱸魚簡直就想都不用想。除了味道甘甜鮮美,外觀還異常的悅目誘人,使我不得不望而卻步。
  • 90當年以為自己年紀太小才煮不來,可是如今回想阿姨那種雲淡風輕的神韻,即如那年一樣冷汗淋漓,一頭霧水地懷以敬畏。她總是輕鬆自在,淡定清晰地說出烹煮方法。把鱸魚切下頭和尾,從中段背部剖開成兩大片,每片斜切成六小片,下刀要快而俐落,然後用酒、胡椒粉、精鹽和味精醃一下,香菇泡軟對切成十二片,把剛才切下的魚頭魚尾排開置於盤中,魚肉、香菇、火腿、筍片各取一片組成一組,排好後放入蒸籠中蒸八分鐘,最後把精鹽、味精、水、香油、澱粉灑在蒸好的魚面上就可以了。我在筆記本記下每個步驟,卻也同時明白,一些東西,不用嘗試就知道失敗,連想都不願想,世上總有很多事情,能夠言明不一定聽得懂,聽得懂也不一定做得到。不過稍為努力一下,海南椰子盅和荔枝蝦球還是可以學會的,當然相對於之前所說的兩道菜式要簡單得多。海南椰子盅就是把椰子從蒂部開始鋸開成椰盅,倒入蒸過的冰糖再上籠蒸一小時後加銀耳和椰奶。它甘冽醇美,在任何時候都是一道美味的飯後甜品,在夏天自然更是。把銀耳和椰奶換成海蝦肉、鮮魷魚、生魚肉、鮮帶子等等,再配一些調味料,這樣就變成椰盅海皇了,那種清香如同美女泡完冽泉的體香,純淨得無從質疑。而荔枝蝦球的做法不一,我習慣在上面放辣椒,荔枝被牙齒切割與舌尖觸碰的那一瞬間,亦令人錯覺它是鮮甜潤澤的凝脂,蝦球則香醇清爽而不油不膩。阿姨會做的菜式還有很多,而我特別喜歡以上幾道,我喜歡它們帶着溫熱和關愛進入腸胃,然後緩慢
  • 91而平穩地在身體裡瀰漫擴散,讓看不見的色澤自動地刻進每一滴血的精魄。曾經跟她學了很久,結果就是很沒志氣地徹底放棄了。嚴格來說,我是個專情的人,放棄了就不願再嘗試了。於是那種溫暖的感覺,一直忘不了,一直思念,一剎那相似也讓我感懷萬分。來到台灣之後,遺忘了很多,記起的更多,變笨了,變矯情了。幸好我懂得在快要沉淪的時候急切離開。那樣幸福的東西,因為距離而成了思念,思念成了傷害。我抬起了頭,天色忽然就暗了,不知時間是怎樣溜走,星光零碎得幾乎看不見,而那抹高掛的圓月卻美艷得像彷彿剛從地獄裡逃出生天,也許由於之前下了幾天雨,現在是難得的少雲天氣,皎潔妖嬈,風情萬種,就似忘了本來柔情似水的矜持,我想明天的月亮必定更美。定神看見落地玻璃反射的那張寂寞得可憐的朦朧臉龐,真的不像我。特別是一邊胃痛一邊看着餐牌上的菜式猶豫不決,這個想法尤其強烈。最後還是疲憊不堪地空着肚子走回宿舍,頭痛地趕報告作業,拼命地翻課本念個沒完沒了,跟一堆幻覺糾纏不清。相思病泛濫。中秋節快樂。我對自己說。無比懷念阿姨煮的住家菜,無比懷念澳門,如同無比懷念我的無拘無束,我的為所欲為。(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9月21日)作者簡介 孟京,本名鄒君儀,女,一九八五年生。
  • 92和諧有時候是一種暴力店員丁其實我很怕做人物採訪。進入別人的人生終究是恐怖的事,儘管兩小時的訪問可能只是到別人人生故事的大門口,在地氈上掃上兩腳而已,但訪問結束後帶回家的,往往是更多的無力感。正因為是非傳播專業出身的記錄者,我總是疑惑,是不是每位記者記錄的時候都必須適度對受訪者冷漠。去拆人家的牆,又建立起自己的牆。 文字的力量如此微弱,當受訪者向你打開心門的時候,同時間,或多或少散發出一種求理解、甚至求援的信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偷取別人的故事的人,把人家幾十年未清洗的地氈揚起來,搞得人家一屋滿是積了幾十年的死灰;我麼,說句謝謝就逃離現場,把人家的感情抖了起來,又將他遺下在原地自己面對。在報道的過程中,總是聽見冷漠和情緒在小聲爭吵。然而一個故事被寫出來,最壞的情況總是,因為不知道是編者還是其實是讀者太習慣了害怕任何性質的不和諧,致使故事往往被改成和諧的結局。有次報道一間小舖,小舖屬於邁向式微的行業,幾個已屆中年的兄弟姊妹全無成婚亦無兒女,只守着一間舖,外出工作又不夠競爭力,除了賣舖以外毫無出路,一旦
  • 93賣舖,生活好轉,但從此,又催促行業式微。幾個好端端有血有肉的人,變成了社會上待編號碼的未來領綜援檔案之一。編者說,太悲了,應該向好的方面看。然後在別人的人生故事結尾打下四個字:安於平淡。那四個字如此和諧安樂,如此地社會正確,幾乎從頭頂生得出彩虹。偷換想法,改寫別人的結局,讓那些人繼續困在他們的灰塵裡,而我們的白日好夢十分安全。我天真地以為,如此,只會使沉重的生命更加沉默。(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4月1日)作者簡介 店員丁,本名張健嫻。自二○○六年起植字於《澳門日報》副刊“E部落”專欄。曾經,現在,或許意識形態上永遠是書店普通店員一名。人年輕,自以為年輕,和賴死着年輕。執筆不為責任,只為收集揚起的微塵。寫過,活過,可以塵歸塵,土歸土。
  • 94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易行者九年前,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公司由於生意不景,決定結束經營。作為這公司的老臣子,我只能感到無奈。雖然自己還未達“知天命”之年,但看來我在這公司的黃金時間經已過去,既然自己在這公司亦已無能為力,只好收拾好心情,一切順其自然吧!離開了公司,加入失業大軍行列。心在想,拼搏了這麼多年,不如趁這機會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再作打算吧。於是不用上班的第一天,到附近白鴿巢公園走走看。只見滿園都是公公婆婆,一雙雙好奇的目光,朝着我這個“年輕人”而來。上班時間,我這個“年青人”竟然和公公婆婆走在一起,心裡是酸溜溜的,也有點慚愧!此後我再也不去這地方了。澳門回歸不久,經濟還是一潭死水,找工作不容易啊!在報章上看到招聘廣告,打電話去查詢,對方說:你年紀不小,我們很難考慮。終於找到一份兼職的工作,每天只須工作二至三小時,好了,就作為騎牛搵馬,日後再作打算了。一邊料理家務,一邊兼職工作,就這樣過了三個月。一個晚上,太太頭痛得很厲害,送到醫院急診,也無法止痛,情況越來越嚴重。CT 檢查結果,是腦溢血。當晚就上了手術台進行腦外科手術。
  • 95在手術室外苦候了六個多小時,坐立不安,不時見到護士們走進走出,一時又捧着好像血漿的東西進去。 終於見到醫生走出來。他說,你太太腦內多處出血,現已將最嚴重的瘀血取出來,但其他出血少的地方,我不能逐處去找了,暫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此後的數天,要進深切治療室治療,期間要看病情的發展了。約半小時後,太太被推出手術室,我忙不迭上前,見她臉色還好。口部插着呼吸管,頭上、身上都有喉管。護士說,現在你不能進內,她還未清醒過來。你好好回家休息一下,中午再來吧。帶着一雙倦眼,拖着疲乏的腳步,我回家去。太太在醫院治療了一個多月,期間我自然是醫院的常客。我連兼職也辭掉了,專心一意地照料她。回家後的大半年,我們都要經常往醫院複診,做檢查啦,物理治療啦,而家事自然也落在我這個“一家之煮”身上。通常太太很早便就寢,一天之中,這個時段才是我的休息時間和私人時間。回想這一年來,失業、太太患病接踵而來,在我人生道路上,從來沒有這麼倒楣。幸好太太在不斷康復中,雖然手腳欠靈活,但也算不幸中之大幸,我經常這樣安慰自己,希望明天會更好吧!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三個月後,太太健康開始惡化,經常低燒、頭暈、骨痛、背痛,身體越來越虛弱,醫生也查不到原因。醫生說,我會嘗試做一些特別的檢查,但需要住院才可。於是太太再次住進醫院。
  • 96我在醫院碰到主治醫生,他說,今天下午你來我辦公室,我向你講講病情。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等待着他的宣判。你太太患的是癌症,胃裡、下腹部、骨髓裡都發現癌細胞,原發部位現在仍不清楚,如要查,就必須作更多的檢驗,看來情況很嚴重,已屬晚期的了。醫生說。望着醫生,一時間,我無言以對。我問,如果不治療,可以維持多久?醫生說,一般是三到六個月。不過治療也有很大困難,因為你太太的健康很差,血色素很低,恐怕針藥下去,她已承受不了,對病情有反作用。由於我對醫藥有一定的認識,也見過不少患癌的親朋,往往就是被治療折騰得更甚。此刻我心下已有了決定。我再也沒有多問,離開了醫生的辦公室。此刻我要面對的最迫切問題是,要不要向太太交代病情?醫生辦公室距離太太病房只是數步之遙,然而對我來說,這段路就好像遙遙千里!晚上回家途中,坐在公車上,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一個生活多年的伴侶,一段二十多年的感情生活,今天就要訣別在即。為甚麼老天要對我們這麼殘忍!失業、重病,以至生離死別,都不約而同地加諸我們身上,今天我們都走到盡頭了麼 ? !此後一百多天的日子,我是和太太一起在醫院裡度過的。每天三餐,都是在醫院裡吃。我對飯菜是否美
  • 97味已沒有感覺,只知道本能上要填飽肚子,因為我還負有照顧她的重任,我不能病啊!她來日無多了,我要好好珍惜這段短暫的時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而對我們來說,這是個沒有夕陽的黃昏。她和我討論我日後的生活,她要我好好地照顧女兒,她說捨不得離開這個美好的家庭,這個世界,捨不得我,捨不得女兒⋯⋯我們相擁而哭。就在一個沒有夕陽的黃昏,她很安詳地離開了。星雲大師說,不要向離世的親人叫喊,因為這只會令她的靈魂捨不得離開,來世會心生怨恨。我沒有喊她,只是對她說,妳好好休息吧,安心地去吧,去一個快樂的地方生活,不用掛着我們。我會好好地生活下去,好好照顧女兒,照顧自己。在喪禮期間,我寫了個便條,將她的病因病情交代清楚,放入冥鏹之中焚化,希望她在天之靈,原諒我對她的隱瞞。“生離原不易,死別更艱難。一朝歸西土,別我在塵寰。人生何苦短,痛天妒紅顏。既然離苦海,遺憾復何患?願長生極樂,莫問是仙凡。”這首詩,謹獻給太太,願她長生極樂,永離苦海。(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8月24日)作者簡介 易行者,本名何熾鑾。一九五二年出生於澳門,現職公司董事總經理助理,澳門政府註冊中醫師,業餘攝影人,對中國文化如易經、太極、儒釋道、中醫、書法、命理、風水、粵曲、烹飪、寫作等頗具興趣。
  • 98失去的蠶林中英早前走過中葡學校,見地上有點點紫紅漿跡。尋看,一株老桑樹長在校園的角落,成熟的桑果跌落街外。要是在以前,這美味的漿果未待成熟,已被街外小孩勾去了,斷無委地成泥的機會。而它的葉,亦會被一把把地偷採,採回家餵蠶蟲去。如今的桑樹真是太過寂寞了,有多少兒童少年青年認識它叫桑?知道它是蠶農的寶貝?知道養蠶是怎麼一回事呢?即使不知蠶桑,但四季衣服不缺,礙不着甚麼的,但我總覺得如今的孩子在得到時新的科技化玩具的同時,也失去一些十分天然好玩的、既長知識又薰陶性情的玩意。念小學時,課餘生活愛與蟲為伍,大多小孩皆如此:趴在草叢裡捉螳螂,用指頭挑戰牠線條硬朗的腿;在竹竿黏上膠漿追捕蜻蜓和蟬,觀賞牠們美麗的網狀透明的雙翅;用縫衣線縛住金龜子的腿,騙牠飛飛停停。以鐵盒養着買來的硬殼小洋蟲,拿水果皮餵牠們,那時聽說洋蟲屎是名貴藥材,真的,牠們排出的糞便是芳香的,因為有這點聽說,想像拿牠們的糞去換錢,洋蟲便比其他的都寶貝,放在神龕上。長大了才知道,洋蟲真的可以入藥,能活血化瘀消腫止痛,提高身體免疫力。到入秋,兄長買回一對蟋蟀,養在陶盆裡,準備讓牠們出征。養蟋蟀很花心機的,除給吃菜葉和水外,要捉些蚱蜢之類給牠進進補,增加火氣;並時常以鼠鬚撩撥,讓蟋蟀發火,訓練牠們打架的
  • 99好鬥心。買不起蟋蟀的少年,到草地去捉“棺材蟀”,或者在又濕又髒的灶底抓“灶蝦”,體小又瘦的“灶蝦”,武勇之態就差遠了,根本就不是塊材料。但養這些昆蟲,遠不及養蠶帶來的驚喜。暮春時候,零食檔裡開始有幼蠶賣,白身黑眼的小蠶在竹篩裡剪碎的桑葉間游動。聽老師說過蠶的蛻變一生,啟動了好奇心,把省下來的零用錢買一份來養。把蠶放到鞋盒去,放在床頭,不讓老貓抓到。每天供給蠶的桑葉要錢買的,打聽到哪裡有桑樹,便是發現了寶藏一般。記住把清洗過的桑葉抹乾,否則蠶吃了會肚瀉的。蠶沙沙地吃桑後長得很快,看着牠逐漸增長肥大,身體也透明起來,裡面像藏着煉奶般變得微黃、熟黃,懶得動,便要開始吐絲了。到了這一天,奇景來了,牠們舉起頭,遲鈍地將絲橫橫直直吐在身外,一天天,絲繭由薄變厚,直至把牠自己牢牢地套在裡面,看不見為止。這時的狀況是最寧靜而又最令人焦急的,急於要看裡面那顆咖啡色的蛹化身成很醜的蛾,把繭咬破爬出來⋯⋯僅為數十天,看到蠶的迅速變化、變形,由動態的蟲變成匍伏的、好像沒有生命的蛹,再化為長上翅膀的蛾⋯⋯玩蟲養蟲這些簡單的快樂,令我接觸到活潑潑的自然生趣以及生命的奧秘。蠶蛾僵死在鞋盒時,卻遺下一堆淡黃色的卵和一個米白色柔韌的房子,它們就是絲綢的原料了。人愣住一刻,記起老師曾說過蠶的一生是為了獻絲,我看到蠶最終的奉獻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6月17日)
  • 100不要怕,只要信林中英今年,我們國家在天上與地底都有大事件—天宮一號上天;地溝油產業鏈大發現。本來兩件事不搭界的,卻同出一源,都是科學成就,前者是宇航專家的科研,後者是民間的科研,把地溝油製煉後出售,這過程是有工藝技術化工科學含量的。搞得好,精煉地溝油這個工藝,可能還會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並貢獻全球。有志氣的我們應該從這個思路探索下去。近月我們搗破了一些地溝油提煉廠,首次破獲了涉及十四個省的特大利用地溝油製售食用油系列案件。在全民煉油之下,地溝油的產量約為內地全年動植物油脂消費總量的十分之一,這些油,經過民間多年來的鑽研試煉,工藝逐步升級,不只是街邊食攤所用的平價油,良品已流向豪華食肆名貴食府裡去了。從食店的陰溝裡掏撈油膏回家,靠一兩口大鍋來粗煉的小型山寨,每年都有七、八萬元收入。中企業,化身為油脂加工公司,大企業定名為生物能源公司,向各地收購油脂進行深加工後,再批發零售,滾滾財源浸上門楣。我看到一篇〈地溝油,不僅是“惡狼的傳說”〉的報道,描寫地溝油的髒令人反胃:“原油”裡混了廁水和工業污水,還有雜七雜八的髒物,甚至衛生巾!原油放久了發酵,一掀蓋,“砰”地噴上一米高,威力可大了。隱在樹林裡的加工廠,人一走近樹林,便聞到惡臭了;有些煉油廠在廠房四周撒香料辟臭,變成了一時難分好醜的異香。種種不堪,我都能想像並相信,家裡的垃圾桶一天不清倒會是甚麼氣味?不過,越是不堪,越見奇蹟,
  • 101那麼髒的地溝油,為何在大食府裡沒被遍嚐美食而訓練出敏感的舌頭剔出來?那麼多中毒案件發生,又有哪一樁被診斷出是食油中毒?又說地溝油含有甚麼甚麼毒素,引起疾病,儘管得了病,如何能證明是油引起的呢?早些時有專家說過,目前的檢驗方法,分辨不出哪些是地溝油,哪些是食用油。天機就在這裡了,這是不是在說:兩種油的區別很少,地溝油質量逼近食用油了呢?既然黑市煉油禁不了,加上已達到如斯技術水平,倒不如效法西方學校,禁止不了青少年濫交、婚前性行為,退而提議青少年使用避孕套自利利她,甚至免費派用避孕套那般,把煉地溝油合法化,鼓勵研創新工藝,提高質量,將毒素(假如有)變為營養素或天然抗菌素。如此循環再造,不浪費,不塞溝渠,不污染空氣,豈無大利於天下!請不要吐舌頭啊,居里夫人將瀝青礦渣煉成了珍貴的鐳;中藥“人中白”是尿的提取物⋯⋯地溝油為何不可再優化?以我們謀財的大膽、聰明與狠勁,一定成功的。不要怕,只要信。(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21日)作者簡介 林中英,本名湯梅笑,澳門出生,故鄉廣東新會。現職《澳門日報》副刊課主任。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有:兒童故事集《愛心樹》(香港綠洲出版社);短篇小說集《雲和月》(香港綠洲出版社),小說合集《一對一》(與寂然合著,澳門日報出版社);散文集包括《人生大笑能幾回》(澳門日報出版社)、《眼色朦朧》(香港獲益出版社)、《自己的屋子》(中國文聯出版社)、《相思子》(人民日報出版社)、《女聲獨唱》(澳門日報出版社);文學評論集《澳門敘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澳門小說的文化品格與敘事範式》(澳門日報出版社)。
  • 102大家姐林玉鳳大家姐,大家姐,我就是喜歡這樣喚你,因為那就是我對你最初最深的印象。那一年,電視熱播《大家姐》,我們剛學會哼那幾句“大家姐,佢係得嘅,威震江湖嚇窒惡爺”。一天黃昏,你穿了紫色風衣回家,海邊的風很大,你像劇中的大家姐一樣,英姿颯颯地逆風而行,酷得我們在路邊大聲唱起那歌來。突然風向一轉,你那溫拿樂隊式的長髮給風吹亂,你就站着,側身背向大海,把頭搖了一搖,頭髮就不亂了。自那時開始,在我腦海裡,你像定格了似的,總是穿紫色風衣酷酷地站在海傍,風裡有我們小孩起哄式的幾句仰慕歌聲。可是,我該記着的,又怎能僅僅是那個穿紫色風衣的你?我要記着,小學時第一次去旅行,你給我們每人買了一大排吉百利朱古力,那是當時最富有的同學才買得起的,沒有你,我們根本吃不起,而你那時只是個車衣女工。我要記着,那一年,你生活得好艱難,我還是要上大學,見了面,你不罵我,還要給我零用,害我之後很久都不敢去看你。我要記着,那一年,我要到北京上學,你怕我冷,就把出嫁時穿的絲棉襖送我,那是你最好的冬衣,是你一直捨不得穿的冬衣。我要記着,那一年,明明是我結束了一段感情,見了面,卻是你一直在哭;你給我買最好的紫砂
  • 103茶具,說好好泡茶可以心境平靜,而你自己在家裡用的卻是超市買的膠茶壺。我要記着,你第一次進院那天,就是不許兒子通知我,怕打擾我的工作,怕自己有事,會給我麻煩。我要記着,你昏迷醒來的當天,還有後來每次意識清晰的時候,用盡力氣跟我說的總是:你還在?你快點回去工作,你快點回去睡。我會記着,到了生命最後的日子,你還是要想着別人。我還會記着,畢業那年,給你送的冬衣,你只會在每年的大年初一,穿那麼一天,原因是捨不得。捨不得,因為那是我給你買的第一件衣服。在醫院的最後日子,一直給你播 Air Supply,你最喜歡的樂隊的歌聲。家人要很多天才找到那年送給你的樂隊親筆簽名CD,因為,你把它藏起來,因為,你捨不得,你怕聽多了簽名就會糊了。你離去的晚上,我才知道,我們給你送的,都是簇新的,用了一次,就收好,因為捨不得穿,捨不得用。你甚麼都捨不得,我們又如何捨得你?只是,我明白,你最終也得起行,這次你真的要走了。我想你記着,送行的早上,給你煮菊花杞子茶的時候,我才發現,家裡的菊花杞子,都是你買的,整個冰箱塞得滿滿的補身湯料,也都是你買的。我想你記着,縱然生命短暫,你留下的愛,已足夠溫暖我們此生此世。所以,請你記着,不要再想別人,不要再有牽掛,請你為自己的人生感到安慰,安心地閉上眼睛,好好地睡。再見了,大家姐。(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2月17日)
  • 104誰殺死了大賽車?林玉鳳是的,這個題目是嘩眾的,能否取寵,我不知道。只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出要取消澳門的格蘭披治大賽車,除了嘩然,我也不知道該作何種反應。自己不是賽車看客,可是,像其他土生土長的朋友一樣,總是曾經進過場,曾經乖乖地在電視機前看直播,也曾經在那些年,跟小男朋友一起,在不同地區的跑道圍欄外,踮起腳尖等待在眼前定格的一陣車速狂飆。還有,更小的時候,菜園人特有的在賽車日“摘菜米”─一邊聽着電視機的賽車聲,一邊將成千上萬的通菜種籽從菜葉間摘下來的記憶。那天在電視節目裡接觀眾電話,幾乎所有贊成大賽車應該繼續舉辦的朋友,也都有類似的那些年的記憶。如今,昔日情懷好像越來越敵不過賽車日前後的大塞車,身邊越來越多朋友因為塞車難耐、噪音擾民而提出要停辦大賽車,好像那一年四天的大塞車,厭煩色彩濃重得讓回憶都一下子褪色了,不值一顧。只是,我想問的是,停辦了大賽車,塞車就會改善了嗎?就是那四天改善了,那澳門失去一個辦了快六十年的不用靠賭而又有國際號召力的大型節目,值得嗎?最重要的是,今天澳門常見的塞車狀況,是因為大賽車而起的嗎?最後一個問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那天有心水清的觀眾說,塞車的根本原因是配套沒做好,放特別假期也好,提早改變巴士路線也好,為出入受嚴重影響的居民提供酒店住宿也好,反正配套如果做得好,大
  • 105家對賽車的怨言少了,一個值得保留的大節目,面對的噓聲也該會少一點。本地車手的看法是,我們的大賽車,就是如何國際,如何名牌,如何能吸引遊客;如果我們能多點從賽車跟澳門人的關係來推廣,能就東望洋賽道最能體現的規則、速度、安全和準確推廣一下,澳門人對賽車真正的意涵,可以從吸引遊客這個單一角度豐富一下,也許,愛大賽車恨東望洋,都會至少多一個理由。反對大賽車的聲音日益多了,也許是因為澳門人的耐性消耗得太多了,可是,如果耐性也需要一個死因的話,澳門人的耐性,總會跟長期的規劃不當與配套不良有關。如果這樣的一個歷史悠久的品牌也逃不過死亡,那她的死因,在耐性以外,肯定也會因為我們從來只知這是一個吸引遊客的項目,而不知她跟澳門人的情感、東望洋象徵的特殊街道賽的內涵有關!但願,天祐澳門,讓我們知道自己的價值所在,知道我們,不該殺掉一個有意義的項目!(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1月24日)作者簡介 林玉鳳,女,澳門土生土長。中學時期開始發表詩作,作品曾多次獲獎,包括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冠軍。已出版作品集:個人詩集《假如我愛上了你》(澳門五月詩社)、《忘了》(中國文聯出版社)、《詩.想》(澳門日報出版社);散文集《咖啡檔》(人民日報出版社)、《一個人影,一把聲音》(澳門日報出版社)。 曾任記者,一九九七年起在澳門大學任教,現職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傳播系助理教授兼新聞與公共傳播課程主任,同時為《澳門日報》專欄作者及《新生代》雜誌社長,是澳門筆會副理事長。
  • 106我愛薑花林蕙晨起,下山。拐過坡道,穿過幽巷,往舊城區鬧市走,到市場外圍,捧了大大的一束含苞待放的薑花回家。歸途上,薑花雖未展花姿,惟朵朵花蕾卻有淡淡清芬輕透;秋涼的空氣,因這隱隱的花香輕漾更顯得怡神。回家後,給薑花修剪了花莖和葉,灑了水,供在方形高身玻璃瓶,放於廳間窗下左角,與翠茂茂的天門冬和綠蔥蔥的黑骨芒遙對;距離稍遠一點點的,是生機勃勃的綠葉酢漿草和紫葉酢漿草,還有小巧盆栽的巴西鐵樹和長春花。薑花開謝迅速,花榮時間短暫,不足二十四小時,然盛放時其美動人,朵朵如白蝴蝶展翅,其香濃烈而不教人發嗆,且香氣越烈,越薰得人神清氣爽,是別的花香難比擬的;我愛薑花,是基於此。友輩中,很多人也喜愛薑花。大家談及薑花時,總是同聲讚美,並認為盛暑日子,家居供一瓶薑花,花香氤氳終日,有助滌暑熱感覺。是以,彼此家居在夏日都常供薑花。其實,薑花大叢大叢開放在野地溪邊或澤畔,予人的感覺才最美好。往返離島要乘渡輪的年代,我曾於路環見過好些野生薑花,它們有在傍山下澗水叢生,有依農舍水塘茂長,花白如雪,花香遠播,構成
  • 107一道別緻的野花風景。隨着離島的發展,在路環不見野薑花已久,以為今後再也難遇上,沒料到,不久前小遊路環,於市區轉入山路時,微風送來我熟悉的薑花香氣,循風來向目搜,驚喜看到不遠處的荒園濕地上,有疏落落的數株薑花混在雜草叢中開放。停步四看,以為可以看到更多薑花,但失望了。我明白,今日在不斷發展的離島,仍見到野生薑花已屬難得,不能再貪求見到更多了;除非,是民署在郊野公園大量野植吧。(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12日)作者簡介 林蕙,女,本名李艷芳,澳門土生土長。曾任小學教師、報社記者、編輯、業餘寫作,創作以散文為主,常用筆名有林蕙、凌稜。出版散文集有:《有情天地》(澳門日報出版社)、《北窗內外》(華僑報出版社)、《愛在紅塵》(中國文聯出版社)。
  • 108一年容易又過花語二〇一一,讓我感到很陌生的字眼,然而,它畢竟是到來了。二〇一〇年剛剛過去,農曆兔年將要蹦到面前了,這個一月,讓人心情複雜。好的壞的,都已成過去;失落的期待的,生命還是要繼續,太陽還是如常地升起。與朋友談起一些事過境遷的閒話,大家都喟嘆不已。有些事情,當你處身其中,身不由己地被不同的人和事裹挾着一天又過一天,多麼難過的日子都要過下去時,人就不會有太大的感覺,替你覺得難過的,反倒會是不相干的旁人。而多少年後再說起,一切也就雲淡風輕了,你會發覺,原來日子可以過得那麼快。若說“一切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是迷信的話,原諒每個人的理解有別,命運如何安排,我們何由得知?因此之故,我們唯有按着內心的指引做人做事,每要向前一步,都有諸般選擇;每個事情的結果,都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所以,有些人常常後悔,我想,那是抉擇時信心不足不夠確定,又或者過程中沒有盡力之故。所以,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會有前因後果,若說有“命”,這就是命運。在這些前因後果中,有些是可以自我操控的,例如積極與消極、善良與惡毒、慷慨與自私、寬容與狹隘
  • 109等等;有些是由不得我們作主的,例如天時、地利、人和等等。五〇後、六〇後的前輩的成長過程中,不少人曾受到“人定勝天”的口號的感染和影響,既如此,也就當然沒有命運這回事了。可是,在我個人淺薄的認知裡,每個人,在一個大環境中、在大自然中、在生命長河裡,都是渺小非常的,沒有必勝的安排。所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當沒有辦法達至完美的結局時,我懂得以“一切都是命”來排解心緒安慰自己,讓繼續努力活下去找一個藉口找一條退路。冬至那天,我也試着開畫了一幅九寒圖,鸚鵡學舌,只圖留下一點歲月的印痕。但願歲月如流水,年年容易又過。(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30日)作者簡介 花語,本名李文娟。中國漢語言文學專科畢業、視覺藝術(教育專業)學士;《澳門日報》校對、專題記者、副刊編輯、專欄作者。
  • 110他愛着,卻不擁有姚風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是一個孤獨者,但並非遠離社會、不食人間煙火的隱士,也不是患有妄想症的精神病人,他不過是以自己的方式深入而積極地生活着,從而成為生命最深刻的體驗者。從他生前留下的照片來看,佩索阿是一個相貌平淡無奇的普通市民。他身材瘦弱,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背有些駝,胸脯板平。他的腿很長,但並不強健;雙手修長,但動作稍顯遲緩。他走起路來步子很快,不過缺少協調性,那姿勢讓人從老遠就能認出他來。或許從小受到英國文化的薰陶,他總是紳士一樣的打扮,整齊的白襯衣,深色西裝,配深色領帶或蝴蝶結。他喜歡蓄着小鬍子,戴一副深色玳瑁眼鏡,眼鏡後面是一雙栗色的眼睛,目光顯得很專注。他也喜歡戴禮帽,帽檐會微微向右傾斜,但帽子常常是皺巴巴的,這是獨身生活留下的痕跡,他的個人生活乏人照料。總而言之,佩索阿給人一種小職員的形象,他與那些穿行於里斯本商業區的小職員相差無幾,最大的區別或許是他的臉上總是寫滿了憂鬱。 事實上,佩索阿內心充滿激情,但不會輕易表露,或者訴諸行動,他給人的印象是內向、克制、寡語。他很少談論自己,不喜歡涉及私人問題,他知道如何保護
  • 111自己的隱私。他有些禁忌,比如不喜歡被人拍照,不喜歡打電話,而作為詞語閃電的收集者,他卻害怕打雷。他喜歡集郵,搜藏明信片,卻不喜歡旅遊。他喜歡閱讀,藏書很多,也欣賞音樂,喜歡的音樂家有貝多芬、蕭邦、莫札特、威爾第、瓦格納等。在詩人聚會中,他偶爾朗誦詩歌,但他的嗓音有些尖利,並不適合詩歌朗誦,有朋友說他的朗誦糟蹋了詩歌。他的生活單調、刻板,一直生活在孤獨之中,其實他喜歡和朋友交往,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其中既有文學同道、同事、教師,也有理髮師、女僕、牛奶店的老闆等“引車賣漿者流”。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心地善良,身上有一種高貴的氣質,而且樂於助人。 佩索阿創造了好幾個“異名者”,其中最主要的有田園派詩人阿爾貝托.卡埃羅、未來派詩人阿爾瓦羅.德.坎波斯和新古典主義者里卡爾多.雷伊斯。他曾在一封信裡這樣寫道:“我沒有個性:我已經將我所有的人格分配給那些異名者,我只是他們的文學執行人。現在我是他們這個小團體的聚集地,他們歸屬於我。”他是和這些人一起生活的,不僅在寫作中,在夢幻中,也在現實生活中。有一次,葡萄牙詩人若澤.雷吉奧曾和佩索阿約定在里斯本某個地方見面,佩索阿如往常一樣,遲了很長時間才到。到了之後,佩索阿說他是阿爾瓦羅.德.坎波斯,並為佩索阿的爽約而道歉。佩索阿對神秘主義和星象學有濃厚的興趣,他十分迷信,有時候迷信得不可思議。一九三四年,巴西著名女詩人塞西莉亞.梅來雷斯去葡萄牙訪問,她十
  • 112分仰慕佩索阿,費盡周折終於和佩索阿取得聯繫,約好某日中午與他見面,但等到下午兩點也不見佩索阿的蹤影。女詩人回到酒店,驚喜地在房間裡發現一本書,是佩索阿的詩集《使命》和一封信,他在信中抱歉不能前來,因為他查看了星象,當日不宜見面。他們再沒有見過面,次年佩索阿因病在里斯本辭世。佩索阿說:“活着使我迷醉。”然而,他只活了四十七歲,一萬多個日日夜夜,這對志存高遠的他來說,生命顯得過於短暫了。看看他的人生履歷,可知佩索阿的人生是平淡無奇的。他除了隨家人在南非度過少年時代和在亞速爾群島做過短暫逗留之外,沒有遊歷過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里斯本的幾條大街上度過的。他一生沒有改變過工作,始終在幾家貿易公司做翻譯商業信函的普通職員。其實,他上過很好的學校,英文很好,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他不喜歡承擔責任。他的工作雖然單調乏味,但好處是可以一周只工作兩天,這讓他有很多時間用於寫作。在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他就選擇了自己的生活,之後基本上沒有改變過:除了里斯本的幾條大街和公司的辦公室,他大部分時間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度過的。他自己也承認他是一個失敗者,然而人生中又有甚麼令他迷醉呢?沒有,除了文學和詩歌,其他的都只是陪襯,包括愛情。他說:“永遠當一個會計就是我的命運,而詩歌和文學純粹是在我頭上停落一時的蝴蝶,僅僅是用它們的非凡美麗來襯托我自己的荒謬可笑。”一九二〇年,佩索阿已入而立之年。他開辦印刷廠的計劃未能實現,而作為詩人,雖然他的才華在文人圈
  • 113子裡博得一些名聲,但是他的宏偉的文學計劃進展得並不順利。他依舊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文員,他的表弟是這家公司的股東之一,這讓他在公司享受某種優待。這一年的三月,一個叫奧菲利婭.凱羅茲的年輕女子通過報紙廣告應聘這家公司,擔任翻譯員及打字員。她家境很好,也很受家人的寵愛,根本無需出來工作,再說那個時候這樣家庭的女子很少在社會上拋頭露面,但奧菲利婭是一個快樂、聰明而開放的女子,她出來工作是為了見識一下社會。根據留下來的照片來看,她身材嬌小,面貌端莊,有一雙美麗而活潑的眼睛。從未戀愛過的佩索阿對她一見鍾情,卻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天,公司突然停電,佩索阿手拿石油燈來到奧菲利婭的面前,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着:“請留下。”下班後,佩索阿走到她的面前,鄭重其事地朗誦哈姆雷特的台詞來表白愛情,奧菲利婭完全給嚇住了,慌忙起身告辭,佩索阿把她送到門口,在門口像情場老手那樣突然攬住她的腰肢,在她的臉上狂吻。“像發了瘋一樣”,奧菲利婭在佩索阿辭世四十三年之後回憶說。 次日,佩索阿平靜自若,好似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還是奧菲利婭寫信要求他解釋。佩索阿很快回信了,這標誌着他們的戀愛正式開始。他們天天在辦公室見面,但佩索阿小心謹慎,要求奧菲利婭不要向外人暴露他們的親密關係,也不允許她把他們稱為“戀人”,他認為這樣的稱謂是滑稽可笑的。佩索阿深知如何博得女人的歡心,他會不時給奧菲利婭帶來禮物:一個洋娃娃、一枚像章或者一個手鐲。他還經常遞紙條給奧菲利婭,向她索吻。雖然他們天天在辦公室見面,但佩索
  • 114阿還是喜歡用滾燙的、甚至肉麻的字眼給奧菲利婭寫情書,也許他在文字中表達得更加自如。他把奧菲利婭叫做“寶貝、乖寶貝、寶貝天使、壞寶貝、可人兒、小娃娃”,把自己叫做“大男孩”。四月二十五日,佩索阿在信中寫道:“親愛的,我們何時可以找地方獨處?我唇舌枯澀,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吻你了。我的寶貝,到我的懷裡來吧,我的寶貝來親我吧⋯⋯”不久後,奧菲利婭去另外一家公司上班,他們無法在辦公室見面了,但還經常在周末約會。後來事情變得複雜起來,奧菲利婭堅持佩索阿去見她的家人,她把佩索阿當成可以談婚論嫁的人,但佩索阿深感不悅,從此他們的關係逐漸冷淡,佩索阿在情書結尾慣用的“吻你”也變成了客氣的“你的佩索阿”。佩索阿尋找藉口不再與奧菲利婭見面,十一月二十九日佩索阿寫信給奧菲利婭正式決裂,他在信中寫道:“不是你奧菲利婭,也不是我有甚麼過錯,而是命運的錯,如果命運是人,你會把過錯推諉到他的身上。”他在最後寫道:“我的命運屬於另外的律法,其存在是你奧菲利婭所不知道的,而且越來越服從那既不允許也不原諒的大師。你不需要明白這一點。只要深情地把我保存在你的記憶裡就行了,就像我在我的記憶裡保留你一樣。”然而,這段感情並沒有徹底結束。事隔九年之後,即一九二九年,他們重續舊緣,原因是奧菲利婭的一個表弟也是一個詩人,而且是佩索阿的好友。一天表弟帶回一張佩索阿正在飲酒的照片,上面寫有佩索阿的題詞:“佩索阿正在迷醉。”奧菲利婭看到後也想得到一張,佩索阿得知後便給了她。奧菲利婭寫信感謝,佩索
  • 115阿回覆說:“我們重續前緣了。”此時,奧菲利婭已不再工作,有大把時間來談請說愛。根據奧菲利婭的回憶,佩索阿開始出入她家,一般是作為她表弟的朋友,雖然他溫情依舊,但奧菲利婭感覺他已經判若兩人,給她寫的信也失去了往日的熾烈。奧菲利婭說:“他只是喜歡我,但已經不愛我,至少不像九年前那樣愛我了。”他總是很緊張,時常對奧菲利婭說:“我擔心讓你不幸福。因為我用於寫作的時間太多了。”同時他擔心自己經濟狀況,擔心不能保證奧菲利婭已經“習慣的生活水平”。這一時期,佩索阿的經濟狀況越來越糟,加上他對自己的文學計劃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因此他酒喝得越來越凶,一天要抽掉三四包香煙,這損害了他的健康,他最後虛弱得甚至無法手挽着奧菲利婭在街頭散步了。在一九二〇年的九個多月當中和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〇年的總共四個月的時間裡,佩索阿一共給比自己小十一歲的奧菲利婭寫了五十一封情書,其措辭之激烈,使人無法懷疑其愛之真切。奧菲利婭要求的是世俗的愛戀和婚姻,而佩索阿卻無法扮演這樣的角色。他在害怕孤獨煎熬的同時,又害怕婚姻帶來的壓抑和束縛。他需要自由的思想,需要自己的空間,甚麼都不可能讓他放棄他已經選擇的生活方式。只有文學才是維繫他人生理想的支柱,因此他兩次打消了與奧菲利婭共結連理的想法。他的年表裡,他為一生裡唯一的愛情這樣寫道:一九三一年,為了文學,割斷了與奧菲莉婭的情緣。佩索阿死後,奧菲利婭一直生活在回憶中,她終身未嫁。
  • 116墨西哥詩人帕斯曾對佩索阿的世界做過深入的研究,他說佩索阿的詩歌中總是很少有女性的形象出現。“在這些作品中缺少巨大的快樂。缺少激情和缺少成為唯一那個人所引發的愛情。”在佩索阿短暫的一生中,他只愛過一個女性,分兩個階段,總共加起來不過一年多的時間。據說,他始終是童子之身。 有人認為是文學拯救了佩索阿,沒有讓他變成瘋子,寫作成為他漫漫長夜中最忠實的伴侶。在詞語的陪伴下,他分裂自我,多元地言說自我,同時他讓文學盡情揮霍着自己的才華,從而給後人留下一份寶貴的財產,為此他捨棄了世俗的愛情和幸福。就世俗的意義來看,佩索阿是一個徹底的失敗者,生前沒有榮華富貴,也沒有功成名就,許多人看不起他,說他是一個酒鬼、廢物。他的一生都在與從他自身分裂出來的異名者在精神的世界中漫遊,他內心渴望安寧,卻充滿了焦慮和等待;他瘋狂地燃燒生命,大踏步地走向了灰燼的盡頭。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活着就是拒絕/他愛着,卻不擁有。”(原刊於《南方都市報》,2011年7月15日)作者簡介 姚風,本名姚京明,現任澳門大學葡文系副教授,著有中葡文詩集《寫在風的翅膀上》、《一條地平線,兩種風景》、《黑夜與我一起躺下》、《遠方之歌》、《當魚閉上眼睛》、《姚風詩選》、《絕句》等以及《葡萄牙現代詩選》、《澳門中葡詩歌選》、《安德拉德詩選》、《中國當代十詩人作品選》等譯著十多部。曾獲第十四屆“柔剛詩歌獎”等多個詩歌獎項和葡萄牙總統頒授“聖地亞哥寶劍勳章”。
  • 117爸爸在天堂—寫在父親節前夕幽靈某夜參加姨丈的喪禮,只見殯儀館生意興隆,全場爆滿。一排四室的靈堂,高高懸掛了紅燈籠,都是超過八十高齡的笑喪,所以沒聽到一絲哀聲悲調,反是打齋的聲音和香煙迷漫,令人目眩耳鳴,好不痛苦!七十七歲的舅父坐在身旁和嫂嫂傾談,喋喋不休,好像很久沒跟人說話似的,他表現得相當興奮,天南地北,東拉西扯,似有系統,狀甚無聊。八十高齡的母親最怕步近靈堂,年紀越大,人越怕死。身體出奇健康的她,每天都有很多陰謀論說,真教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死,真的可怕嗎?記得兒時學校每學期都安排醫院護士到校園為學生注射預防針,小孩看見姑娘都很害怕。尤其是那個肥胖的土生姑娘,把小手當作標靶,飛針一出,例不虛發,令人心寒。父親笑笑說:“打針有甚麼可怕呢?你不看它便是。”“但是它插入我的手,好痛啊!”“那是因為你一直想着枝針插入你的手中,所以先感到痛。你把頭轉過去,不看它,心裡想你愛吃的波板糖,想開心的事,便不會感到痛了。”
  • 118這是父親教曉我遇到害怕的事,應抱持良好的心態。年紀漸長,身體的毛病越來越多,看病吃藥是家常便飯,偶然有點麻煩,醫生便要求做掃描或磁力共振等檢查。初時心裡有點害怕,躺在機器內一片漆黑,和睡在棺木裡沒有兩樣。但想起父親的話語,每次進入放射室前,先放鬆心情,想一些開心事,想一些喜歡的人,不知不覺在甜夢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檢查。日子久了,一切變成例行公事,感覺舒坦自然。回想少時別人問及爸爸,我總會答說:“他出門經商去了。”當別人追問父親去哪裡?做甚麼生意?我便打趣地說:“爸爸上了天堂,賣鹹鴨蛋!”在我心中,父親只是預先到達另一國度,為我們準備新的居所。那麼,死了之後,只是一家團聚,有啥可怕呢!(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1年6月22日)作者簡介 幽靈,本名Rosa Vong(黃慧忻)。常夜半醒來在電腦裡隨意寫,被朋友謔稱幽靈,自嘲“幽靈勿語”。
  • 119“早晨”澳門柯秉剛早晨,是一個表示時間狀態的名詞。在澳門,說粵語的人,講普通話的人,包括在澳門工作,並且會幾句中文的外國人,卻把“早晨”唸成“軸嬸”,意思是“早上好”。“早晨”的使用頻率在澳門是最高的。晨曦初露,在公園、在路邊晨練的人,認識或不認識的,相遇的一剎那間,都會揚手道聲:“早晨!”七、八點鐘,是小孩上學、大人上班的時間,在樓層過道、電梯旁,在樓座大門口、走廊上,在馬路邊、巴士站,揚手、頷首互道“早晨”的太多太多。在賓館、在商場、在寫字樓、在單位,同事見面,第一句話是“早晨”似乎早已約定俗成。當你掏錢要份早點,或者買報紙時,聽到的是“早晨”;當你走進銀行,走進商場,或到甚麼單位辦事時,門口的保安、接待你的人都會面帶微笑,恭恭敬敬地跟你說“早晨”!在澳門,你好我好是人們的共同心願。作為多元化社會,澳門只有五十二萬人口,然而他們所建立的社團就多達四千多個。有着相同志趣和願望的市民,結成各種目的的社團組織,開展着廣泛的社會活動。龐大的社團力量,既彌補了澳門社會結構和體制中的一些不足,又促進了相互間團結、理解、支持,增添了
  • 120相互間尊重、道義、禮數。你看,好多居民正喜遷望廈社屋(廉租房),而同樣有好多隊“自願、利他、不計報酬”的義工來了,他們是來幫助那些人力單寡的家庭的。澳門的馬路狹窄,上下班時小車特多。當你作為一位遊客來到澳門,當你站在斑馬線前,看到右邊有車來而猶豫不決時,開車的不論是男還是女,不論是老還是少,都會主動停下車來,擺手讓你先過。開車人不忙嗎?非也!然而他們在骨子裡烙下“禮讓三先”。斑馬線讓人享受着安全,澳門人當然習以為常,對於遊客,他們不光把這稱之為“斑馬線上的美景”,回家後還作為難得一見的談資。“人間有情,世間有愛,認識更多關於我們的居住地:澳門⋯⋯”這是澳門電台在星期三早上十點至十二點開播“家家好生活”欄目中的一個環節“細說澳門人.情”時,主持人的深情告白。“家家好生活”是澳門人最為熟悉的欄目,此時,你坐在 Taxi 上,司機同樣開着收音機,他聽你也聽;就是那些開着私家車的人,也會把聲音調到自己的滿意度。“細說澳門人.情”向人們訴說着澳門的百年老字號臘味舖、數十年歷史的藥油、電業行、酒家等等。既追溯了當年創業的艱辛,又述說了繼承者的不懈努力;既有回歸前的滄桑,又有回歸後的輝煌;既有堅持的勇氣,又有開拓的膽量。一個一個的澳門人,一個一個的澳門故事,見證了澳門人創業和守成的艱辛,見證了澳門人品格的溫和善良。說的是身邊的人,道的是身邊的情。所以人們愛聽它,也不時地議論着它。“細說澳門人.情”彷彿“春雨潛入夜”給人的感受,絕對是“潤物細無聲”。
  • 121“早晨”,“早上好!”既是一句問候,又是一句祝願。古往今來認同“一日之計在於晨”,早上好好好,的確是個好兆頭。人家說,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道出了無數個“早晨”,接受了無數個“早晨”的澳門人,在上班的路上一個個是那樣的心態平和,步履輕鬆;在與人們的交際交往當中,一個個是那樣的禮貌周全笑靨常開。城市的靈魂是人,探尋一個城市,仔細看看城裡芸芸眾生的生活狀態、精神面貌足以窺見一斑。澳門是座傳統的城市,澳門是座現代化的城市,澳門更是一座融合了東西方文化、包容性極強的城市。如果你到澳門的次數多一點,澳門生活的恬靜會讓你神往,澳門人的可親、可近、可愛會讓你感動。當你認識了你心目中的澳門時,同樣會有發自內心的祝願:“早晨”澳門!(原刊於《人民日報》海外版,2011年5月27日)
  • 122腳下的寶貝柯秉剛“石不能言最可人”。對於第一次到澳門的遊客,當他們看到潔淨光亮的碎石路面,看到異彩紛呈的圖案時,會擔心破壞了腳下的舞動風情而不忍涉足。當他們站在民政總署大樓那墨綠色門窗和堅如磐石的花崗石線腳前時,感受到了平和與莊重;當他們瀏覽完仁慈堂的高大花崗石立柱和券廊時,理喻了歐式建築在異國他鄉的艷麗。每當如此,絲絲輕鬆和縷縷情趣油然而生,便又不願離去。葡式碎石路,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澳門從葡萄牙移植過來,用寸半見方的大理石、花崗岩石塊鋪砌成的路面。從史料看,碎石路源自美索不達米亞,後來才傳到古羅馬古希臘等地。羅馬人曾用碎石鋪路把帝國宮殿和街道連接起來。而論鋪砌技藝,當數葡萄牙好。比如在曾經是葡國都城的科英布拉市,用碎石鋪砌的伊利莎白圖像有好幾百年歷史了,至今依然栩栩如生。鋪砌碎石路,無論技術要求或者鋪砌成本都比較高,因此在葡萄牙,一般只對人們經常集中的,位置比較顯赫的廣場和供人們步行的重要道路進行鋪砌,與車輛通行絕緣。
  • 123鋪砌碎石路,既要有技術,又要有藝術素養。為此,當年的澳門才不惜花重金聘請葡萄牙技師來作現場指導。最初也只是把議事亭前地、板樟堂前地的地面鋪砌成黑白相間的波浪形,使之成為行人專用區。由於這種葡式風格的路面引起人們普遍喜愛,鋪砌範圍後來才逐年擴大。比如,現在所看到的媽閣廟前地、崗頂前地、嘉模聖母堂、關閘、塔石廣場,以及好多公園、好多人行便道都是後鋪的。碎石路不是葡萄牙首創,按道理講,就不應該以葡式來命名。然而澳門的鋪砌技術和工藝都是從葡萄牙引進的,那麼,澳門人把碎石路稱之為“葡式碎石路”也就順理成章了。誰都知道,現在鋪路技術之先進,進度之快都非常驚人。機械化操作,大兵團作戰,幾天一條路,幾天一個廣場是立馬兒的事。然而對於濃縮型的澳門來說,在有限的地盤上做事,就得把最小做成最好,就得講究特色,就得追求雋永。因而當別人在那裡攪拌機呼隆隆一倒就是半條街時,他們卻手拿寸半見方的石塊,認認真真地比劃着,鋪砌着。分清每塊石頭的顏色深淺是否一致,力求石塊與石塊之間相互貼切。正是慢工出好匠,精細出好活。現在你看,那些早已鋪砌成功的前地和廣場,黑白相間、紅白相間、藍白相間的碎石,它們是有序地起起伏伏,遠遠望去,好似一波浪去一波隨。至於人行道,更像一條條精心鑲嵌的圖案地毯,諸如帆船、船舵、指針,諸如海馬、海參、鯨魚,諸如貝殼、章魚、大蝦等等。
  • 124葡式碎石路讓初到澳門的遊客大開眼界,葡式碎石路讓久居澳門的老百姓不離不棄。夕陽西下時,海風輕輕拂面,海邊碎石路便成了人們休閒的好去處。有的坐在椅子上聊天,有的觀山望水,有的閒庭信步,有的跑步。對於耐不住寂寞的年輕人來說,他們更是把這裡當成嬉戲之地。你看那對年輕的情侶,女孩脫下涼鞋,一手牽着男生,一手把涼鞋高高舉過頭頂,雙腳則不停地在男生身邊扭起秧歌步。女孩赤腳而行,看來她把海邊碎石路當成海邊沙灘了。其實,碎石路似乎比沙灘更勝一籌。碎石的表面都是些許凹凸不平,當你穿着軟底鞋踏步於其上時,會感覺腳尖、腳掌、腳心、腳跟在與碎石進行最親密的接觸,並且有重有輕有深有淺,恍然猶如足底被按摩。歸家時再洗個溫水澡,更覺得渾身通泰、精神倍爽,碎石路確有妙處。葡式碎石路,腳下的寶貝;葡式碎石路,讓腳下風情萬種。它構成了澳門獨有的一道亮麗風景線!(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8月15日)作者簡介 柯秉剛,《澳門雜誌》編輯。
  • 125又是一年食蟹季柯建剛甚麼季節吃甚麼最好,古代文人墨客早就有云:“桃花流水鱖魚肥”(唐.張志和〈漁歌子〉);“黃梅過後白魚跳”(清.郭 〈白魚〉);“清明螺螄穀雨蝦”;“小暑黃鱔賽人參”⋯⋯那麼,秋風起,寒霜降,稻已熟,橙透香,菊綻放的時節吃甚麼呢?“尖臍猶勝團臍好”(唐.唐彥謙〈蟹〉);“一詩換得兩尖團”(宋.蘇軾〈丁公默送蝤蛑〉);“團臍磊落吳江蟹”(宋.陸游〈小酌〉);“團雌還卻勝尖雄”(宋.沈偕〈蟹〉);“西風起,蟹腳癢”。唐代大詩人李白都曾讚賞:“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於此看來,吃大閘蟹是一種具有季節特色的享受⋯⋯我的家鄉大冶黃金湖是湖北省八大無污染天然湖泊之一,放養的青魚、草魚、武昌魚、鱖魚、螃蟹等都是優質水產品,且久負盛名。每逢蟹汛,家鄉友人總要想方設法捎點黃金湖大閘蟹到北京來,讓我和家人嚐鮮。二〇〇四年,我離開北京國家某機關,到澳門國際人才交流協會主事,也許是出入境的緣故,我再也沒吃到家鄉黃金湖的大閘蟹了⋯⋯九月團臍十月尖,又到一年食蟹季。上周末,應廣東省有關同志之邀,我全家驅車廣州赴“螃蟹宴”—吃陽澄湖大閘蟹。有人說,未識陽澄愧對目,不食螃
  • 126蟹辜負腹。早在唐代,陽澄湖大閘蟹就已被列為朝廷貢品,令千百年來的食客趨之若鶩。每逢金風送爽,菊花飄香,自然菊黃蟹黃。邀請一眾親朋,持螯賞菊,煮酒品蟹,實在是一件雅事。螃蟹素有“一蟹上桌百味淡”。但螃蟹也有“貴賤”之分,陽澄湖大閘蟹以其“湖蟹”之盛名,獨居蟹家族百鮮之尊。恕我直言,陽澄湖我也“視察”過,陽澄湖大閘蟹我也未曾少吃。兩相比較,我覺得家鄉黃金湖大閘蟹和陽澄湖大閘蟹並非異樣。家鄉黃金湖大閘蟹和陽澄湖大閘蟹清蒸過後,肚子都是白色的,混身通紅,熱騰騰端上來,滿桌生輝,主人臉上增光,賓客喜形於色,佐以美酒,此等飲宴,可謂盡善盡美矣⋯⋯陽澄湖大閘蟹天下聞名,與陽澄湖特殊的生態環境有關。陽澄湖水域百里方圓,碧波蕩漾,水質清醇如鏡,水草豐茂,延伸寬闊,氣候適宜,是螃蟹定居生長的最理想場所。而家鄉黃金湖大閘蟹與陽澄湖大閘蟹生長環境一樣,寬廣淺底的黃金湖為黃金湖大閘蟹提供了優越的生長環境,湖中到處長有茂密的水草和螺、蜆、蝦等富有營養的食物,淺水使黃金湖大閘蟹棕褐的背部承受充足的陽光而轉為青色,堅硬光滑的湖底黃土磨煉了黃金湖大閘蟹的金色利爪,茂密的水草揉搓黃金湖大閘蟹的腹部成為白肚。這也不難讓人看出,家鄉黃金湖大閘蟹與陽澄湖大閘蟹着實可以媲美⋯⋯
  • 127遺憾的是,我人微言輕,不能為家鄉黃金湖大閘蟹正名,也沒有能力讓家鄉黃金湖大閘蟹聞名天下。此時,我忽然想起我在國家某機關刊物主事的那年,我和時任遼寧省省長薄熙來同志一次工餘閒暇的對話。薄熙來同志說,毛澤東去一次的地方,人家做了不少大文章,湖北毛澤東到過四十四次,卻大事了了,沒有形成毛澤東熱。當時,我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就在這“又是一年食蟹季”,重溫薄熙來同志的話語,我不知道家鄉父老有何感慨?我只能從“蟹文化”角度做文字工作,謹以聊作對家鄉黃金湖大閘蟹的眷念⋯⋯在中國飲食文化中,品嚐螃蟹是最精彩的一章。正如俗話所說:“吃了螃蟹,百樣不鮮。”圍繞着吃蟹,又衍生出豐富而又耐人尋味的蟹文化。吃蟹作為一種閒情逸致的文化享受,也許是從魏晉時期開始的。許多富有才華的文化人,沒有從社會動盪和國破家亡的現實中振作起來,依然放浪形骸、恣情縱慾。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是瀟灑。據《世說新語.任誕》記載,晉畢卓嗜酒,他道:“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種人生觀也影響了許多人。從此,人們把吃蟹、飲酒、賞菊、賦詩作為金秋的風流韻事,而且漸漸發展為聚集親朋好友,有說有笑地一起吃蟹,這就衍變成了“螃蟹宴”。明代文學家、美食家張岱,曾經在他的散文中有過關於“蟹會”的敘述,將吃蟹品蟹的場面描繪得引人入勝: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河蟹至
  • 128十月與稻粱俱肥,殼如盤大,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 。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張岱年輕時候是一個富貴公子,喜歡繁華的場所、鮮艷的衣裳、精美的食物、俏麗的丫環、駿馬和梨園、鼓吹、花鳥、古董等等,到了晚年卻得了個國破家亡、流離山野的結局。陪伴他的只是一具破床、一張破桌、幾本殘書,以及斷弦的琴和折腿的鼎,還有光怪陸離的夢。儘管其他的都可以摒棄,唯獨螃蟹宴始終縈迴在他的腦海裡,成為難忘的回憶⋯⋯明末清初文學家、戲曲家李漁嗜蟹幾乎到了“癡”的地步,他在《閒情偶寄》中寫道 :“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則為飲食中之癡情”,“予嗜此一生⋯⋯家人笑余以蟹為命”。讀了李漁的《閒情偶寄》,不禁啞然失笑。這位老先生滑稽而固執,他口口聲聲說蟹是他的命,其實是他要蟹的命。他主張食全蟹,確也深得食蟹之三味,但卻罵倒其他食蟹法,可謂霸氣得很。李漁的食蟹譜中,對全蟹以外的食蟹法一概予以排斥,尤對“麵拖蟹”深惡痛絕,難免失之偏頗。他評“麵拖蟹”道:“更可厭者,斷為兩截,和以油、鹽、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與蟹之真味全失”,接着武斷地斥責道 :“此皆似嫉蟹之多味,忌蟹之美觀,而多方蹂躪,使之洩氣而變形者也”,麵拖之小蟹,肚中絕少那些“白似玉而黃似金”的東西,若炸而食之,費工而不划算。先生忘卻了曹雪芹筆下的劉姥姥所說 :“一頓螃蟹宴夠我們莊稼人過一年 ! ”而“麵拖蟹”往往是小戶人家在蟹汛期的上好佐餐菜⋯⋯
  • 129作者簡介 柯建剛,湖北大冶茗山鄉柯家祠堂村人;漢語言文字學碩士、管理學博士;曾任公職與實業,興趣來時搞創作,有電視連續劇《周歲廠長》和《晚晴》在中央電視台播放;茶餘飯後寫雜文、散文,見諸報刊的少說也有三百萬字,到頭來沒有出過一本專輯。學的是漢語言文學,竟然與管理結緣,並出版有《求贏》、《獨贏》、《解贏》等專著。 二○○四年走出天子腳下,立足於東西文化的交匯地—澳門。主政澳門國際人才交流協會,並兼任《澳門報告》雜誌社社長、總編輯;並著有《所貴惟賢 所寶惟穀—鏵哥與澳門回歸十年》、《匯通經貿 繁榮澳門—澳門經濟縱橫說》、《建國君民 教學為先—澳門教育長短說》、《天下之物 莫不有理—澳門博彩是非說》等系列叢書。世界之大,美食萬千,品類各異,食法各別,論及蟹經,我尚不免管窺蠡測。吃蟹品味,但願人們能品出人生⋯⋯(原刊於《黃石日報》,2011年11月3日)
  • 130尋夢秋葉半夜夢中醒來,分不清身在何處,分不清是夢還是真⋯⋯這樣的心情,這個春天,已經有好幾回了。一是一個陽光四月天。我跟妹妹一蹦一跳地走在田邊的小路上,陽光很燦爛,舉目是一大片一大片油菜花,金黃金黃的,或者一塊塊的冬小麥,綠油油的;還有一樹一樹的粉紅桃花,雪白梨花,李花⋯⋯遠遠看到外婆家了,座落在前面的半山腰上,掩映在翠竹林裡的大瓦屋,炊煙嫋嫋。我們加快了步伐,幾乎奔跑起來,我看見外婆站在院子邊上那棵梨子樹下,慈祥地微笑着,手搭在前額上,正在張望着我們,我和妹妹一邊奔跑一邊大呼小叫起來:“婆!婆啊!我們來了!婆!婆!”連連呼喚外婆,我居然叫出了聲音,一聲呼喚,把我從夢中叫醒。睜開眼睛,感到身上被柔軟的被子包裹着,原來自己在床上!外婆呢?透過房間微弱的燈光,隱約看到對面牆的一排書架,哦,這是我的臥室,外婆在千里之外的家鄉,在外婆家後面那片油菜地裡,外婆長眠在那裡已經快三年了!
  • 131外婆經常在我的夢中出現,她的模樣一直都沒變過。外婆慈眉善目的,從來都沒見過她對誰發脾氣。從外婆家到公路上等車回縣城,要走幾十里山路,外婆微胖的身子搖呀搖地走得很快,我們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她夏天時喜歡穿白色府綢大褂,搖着扇子給我們講故事,給我們搧風搧蚊子;她總是在冬天來臨前就給我們做好了棉衣棉褲。到了冬天,我們學習、看書,她就坐在旁邊繡花、繡鞋墊,或者給我們剝炒花生吃,輪流每人一大把,剛吃完,就又有了。人死了之後,到底還有沒有靈魂和感覺呢?醫學告訴我們沒有。但是,我相信有,我更希望有!因為我要外婆知道我在想她,希望外婆也在牽掛我。二無數次夢到恩師,夢中,恩師不是在教我唱歌,就是給我講解唐詩宋詞,或者,在河邊青青草地上,恩師倒立着以雙手走一圈,我在旁邊拍着手掌說老師真厲害⋯⋯蘇軾寫“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屈指算來,恩師走了也快十年了。十年是個怵目驚心的數字,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數字。每每想起恩師,總是想起童年的時光,想起童年的那所學校。小時候,父親遠在關中軍營,我跟母親在陝南鄉村學校,那時候交通不便物資缺乏,老師們大多住在
  • 132學校的宿舍裡,一學期才回家一次。我們家跟恩師一牆之隔比鄰而居,朝夕相處八年,恩師待我像女兒一般親。記得我讀五年級的那個夏天,放暑假前,母親帶着妹妹回縣城辦事,留下我一人在學校,一日三餐均託付恩師照顧。考完期末試,下起了連陰雨,大雨傾盆,公路多處被沖毀,原本一天一趟的班車也停發了,但是,我天天嚷着要回家。大雨下了六七天,這天早上雨稍微小了一些,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沿着簡易公路走回家,回家去找爸爸媽媽。恩師一再勸說:“不行!太危險了!萬一你出了啥事情,我怎麼向你的父母親交代啊?等明天天晴了,又通車了,我送你坐車回城裡去。”但是我哭着說走路也要走回家。恩師無奈,只有送我走。雨中我們打着傘,恩師揹着我的書包和行李,我們赤着腳在泥濘的簡易公路上走啊走,走到了一條大河前。這條河上沒有橋,平時水很清澈也比較淺,人和汽車都趟水過河。如今,河水渾濁,水流湍急,根本看不清楚河水的深淺。我們站在河邊,恩師勸我說:“看看!這怎麼過的去哦!不如我們回去吧?”我站在岸邊,雙手捂着眼睛,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我要我媽媽嘛!我要回去嘛!嗚嗚嗚⋯⋯”恩師好像有點生氣了,他那兩道如刀削般的粗黑的劍眉向上揚了揚,眼睛好像要噴火,我嚇得止住了哭聲,哽咽着,從指縫裡偷偷看他,只見他也正在看着我,他的怒火轉瞬即逝,臉上溫和下來,對我親切地說:“好了,莫哭了,莫傷心了,我知道你已經二十多天沒見過你媽媽和妹
  • 133妹了!好,我們回家吧!來,我揹你過河!”於是,我打着傘,趴在老師的背上,老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揹我過河,好幾次,我感到恩師就快站不穩了,腳下的水流是那麼地湍急,我開始害怕,這時候恩師讓我閉上眼睛不要看水,說看了會頭暈。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我們已經順利地到達了河對岸,不過,老師的腳被河裡鋒利的石頭劃傷了好幾個口子,鮮血直流⋯⋯我想做一個夢,就做這個下雨天我回不了家的夢,也是爸媽留我一個人在學校的家裡,也是只有老師照顧我,但是,在夢中我一定不會天天嚷着要回縣城的家。在這個夢裡,我要天天開開心心認認真真地跟老師讀書,練毛筆字,學畫畫。老師不僅文學造詣深厚,而且琴棋書畫俱佳,而我,至今寫的字很醜,畫畫是白痴。現在的我明白了,當年小小的我叫着嚷着,哭着喊着要回家,老師內心一定很傷心:“無論我怎麼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地疼愛她,她還是要回家找她的爸爸媽媽!”老師,現在我才明白,那一天我傷了你的心。三你是夢中唯一的愛人。我經常夢見你。那也是一個明媚的四月天,我們打算結伴同遊。我們站在火車站的月台上,已經買好了遠行的車票,我興高采烈雀躍萬分。眼看列車進站的時刻就要到了,
  • 134這時,你說你去去就來,讓我就站在月台上等你回來。過了幾分鐘,火車鳴叫着進了站,可是你還沒回來,我着急地到處張望找你,可是找不到,急忙打你的手機,卻是不通。月台上人很多,大家都擠着上火車,把我擠過來又擠過去,我很着急,也很害怕,我根本看不到你的影子,我不知道是該繼續等你,還是該上車?我擔心你已經從另一個車門上了車,因為我們要坐的就是這趟車,於是我急忙跳上車,我剛一上車,火車拉響了汽笛, 當 當地就啟動了!這時候,我突然看到車窗外的你就站在月台上,着急地向我揮手!但是,火車慢慢加速,漸漸把你拋在了身後,我着急地哭了起來⋯⋯一聲哭聲把自己哭醒,醒來,暗夜裡,我想,我們幾時會去坐火車呢?請你不要在火車開動前走開,或者,我該一直站在那裡等你?(原刊於《華僑報》副刊,2011年4月25日)作者簡介 秋葉,本名尹紅梅。生於漢水上游秦巴山城,居澳門十餘載,小學教師。工作之餘愛好散文創作,係澳門《華僑報》專欄作者,在澳門《華僑報》、《澳門日報》、《澳門教育》、《教師雜誌》,陜西《西安文藝報》、《旅途》等報刊發表散文、論文百餘篇,有散文集《秋葉集》公開出版。
  • 135寸草心阿絲在燈下寫此文時,父母正在萬呎高空之上往小城遠飛。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原本正在享受退休悠閒生活的父母漂洋過海來到這個被他們形容為極端沉悶的地方,只是為了照顧初生的孫兒。嬰兒的雙職父母以及在學的姨媽本人,都無法完全分配照顧嬰兒的時間,亦找不到讓人安心又能負擔的托嬰服務,不得已便勞動老人家。曾在公園先後遇過三位來自中國的長者,他們都是應子女之邀來美照顧小孩。會開車與否,諳英語與否,他們的感想都極之相似:可以的話,旅遊簽證期滿後回國,不想在此地久留。目睹父母這半年來的生活,長者們歸心似箭的感受便不難理解。原本習慣的晨運由於每天過於操勞而取消,以每朝為上學上班的人準備好早午餐來揭開勞動一天的序幕。當“兵慌馬亂"的家人都出門後,餘下兩老與嬰兒整天留守家裡。無車可開,就近都是住宅區、公園和學校,雖然宜於散步,只是小姨甥不喜歡坐嬰兒車,走沒多久便哭叫起來,完全限制了他們的行程,更別提到遠一點的超市、商店。所住的地區不同於有唐人街的大城市三藩市、洛杉磯,華人不多,相應地中餐、中式店舖便少,連訂閱中文報紙都無送上門服務,讓習慣每天閱報的父親不得不上網瀏覽。
  • 136被迫改變的,還有很多。在小城,父母每天嘆早午茶,與老友聊天,兩老的晚餐亦吃得簡單。在這裡嘆茶需待到周末妹妹放假,茶樓雖不缺,在父母眼中都比不上小城的好。其實,他們志不在糕點,而是與老友共聚那份自在暢快感而已。母親為了一家八口、口味各異的飯餐亦是費煞思量;在小城每天到樓下街市便搞定,這裡“買菜"是一周才進行一次的大採購。再說,肥嘟嘟的小姨甥愛黏人、愛摟抱,父母對照顧嬰兒這份“正職"更是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這半年的美西育嬰生活,對不懂英語、人地生疏的父母來說,是比工作還要辛苦的苦差;他們堅持逗留到簽證最後期限,只是為了替女兒分憂。當一縷和煦的晨光灑落在後院的青草地上,我想:小草何時才能完全回報春暉的恩澤呢?恐怕是沒有這一天吧。(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5月31日)作者簡介 阿絲,本名陳美絲。
  • 137的士奇遇記凌谷早上,我撐着傘站在路口等的士。在澳門,攔計程車難,早上上班前更難,碰到下雨就更是難上加難了。遠遠看到一輛亮燈的計程車,我揮一下手,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在原地等它開過來時,一個人衝出去馬路要“截糊”。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司機都會開門納客的,因為這樣能早點計費。但是,那車沒反應,一直等綠燈亮了,往我這邊駛過來。我鑽進車裡,說了目的地,建議一條路線,並補充說,另一條路應該會很堵。司機很平和緩慢地說:“你真的認定那裡很塞車?我看不一定哦!年輕人,做事放輕鬆些。不想遲到,就得早起一些。”這時,我已透過鋪滿水痕的車窗看着松山的綠樹出神,在構思今天要寫的稿,並沒有回答甚麼的打算。碰到紅燈時,他回過頭來笑着問:“怎麼樣?我的話不中聽?”“沒有啊!你說得很對!請繼續!”我回過神來說。他說:“做事就該不急不緩。你明白嗎?”他拿起一塊毛巾在方向盤上來回擦着,好像在呵護一顆珍珠,問:“你明白嗎?你來解釋一下。”我想起佛陀關於琴弦鬆緊的比喻, 笑說:“我想聽你說。”他繼續:“就說開車吧!開太快容易撞,太慢了會阻礙別人。踩油門那一腳下去,要不徐不急,恰到好
  • 138處。那力度要把握得很好,聽從心的直覺去把握它!做甚麼事都一樣,不要一股腦拼着命去做,也不要停下來完全不做。不慌不忙,順勢而為,當別人需要時,你已經做好,那就非常棒了。人生本來是很簡單的,不要搞得太複雜。我們生來就是要來學習這一切的⋯⋯”就在聽得入神時,他指指前面的路面說:“你看,你認為會塞的路沒多少車嘛!”原來他並沒有走我建議的路線。“不要太在意自己內心的擔憂,不一定的!”接下來,他又再反覆講解他的處事哲學,聲音依舊很平緩,每一個音都咬得很到位,也不會有多餘的廢字,你甚至會認為他是在電影鏡頭面前很誠懇地獨白。我留意到,他的車開得很穩定流暢,不偏不倚,一如他的語音。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一位有道之人在跟我分享他的經驗,想起一位印度智者說的四句真言:“無論你遇到誰,那都是對的人。無論發生甚麼事,那都是唯一會發生的事。不管事情開始於哪個時刻,那都是對的時刻。已經結束的,已經結束了。”下車時,司機說:“好好想一下我剛才說的。”除了感謝,我還能說甚麼?總覺得,只有全然感激一切遇到的人和事,我們才能獲得寧靜並深沐宇宙意識的恩典之中。(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7月1日)作者簡介 凌谷,本名禤廣瑜,七十後,愛翻書,曾寫詩,好攝影,相信文以載道。詩結《新悅集》。
  • 139百味餐經驗談袁紹珊每次被邀請去吃“百味餐”,第一個想法總不是將吃到甚麼好東西,而是,該煮些甚麼東西好?所謂百味餐(potluck),是北美一種常見的社交方式,即來客自帶食物,眾志成城拼湊拼湊,常常變出一桌百味雜陳的盛宴。初到加拿大念書,老外似乎無potluck 不歡,同事聚會、鄰居聯誼、朋友見面,全都打着 potluck 的旗號。究其原因,省卻主人家備宴的煩惱倒是其次,單是品評食物和交換食譜,就不愁沒有話題。Potluck 不是女士的專利,但總有成見認為,男友煮得一手好菜是特別獎金,女友廚藝出眾是必修學分。以前看美國電視劇 Desperate Housewives(港譯《靚太唔易做》),那些住在郊區的全職家庭主婦每日灶煙不斷,為的就是用食物開展其形象工程。現實生活中,我見得最多的反而是大學研究所裡全職女職員策劃的potluck 午餐籌款,又要工餘做菜,參加還得先捐三十加幣,真是“親力親為”的行善方式。大家是否那麼喜歡下廚不得而知,但 potluck 作為“美食社交”,對男男女女確實有着不可忽視的影響力。當然,為 potluck 頭痛的總是大有人在,這時超巿和百貨公司的熟食攤位便是救星。有一次和兩個韓國
  • 140女生到一個加拿大婦人家裡吃聖誕大餐,主人家建議我們帶一點家鄉小菜。我總覺得老外很重視誠信,狠不下心作弊,加上住得離唐人街又遠,想想買一盒昂貴的巧克力送禮好了。兩個女生卻在韓國城買了現成的韓國泡菜餅,又坦白向主人招了,說自己做不出主人家的美味,結果反而更討喜。往後的感恩節聚餐我變聰明了,買了冷凍餃子,在主人的廚房煮了一鍋沸水,把餃子噗通噗通全丟進去然後蓋鍋,等水再滾起便熄火撈起完事。我覺得這樣現煮顯得很有誠意,也證明我沒有作弊。結果北京來的男同學看不過眼,幫我在餃子湯裡加三次冷水:“這樣裹着的豬肉餡才會熟透呢。”眾人莫不感恩。後來,山東朋友 Y 建議到他家一聚,規定入鄉隨俗,不帶吃的不能進屋。他主人家不欺場,即席弄了水煮魚。魚、黃豆芽和醬料包都在唐人街買,用平底鍋略為炒香,居然弄三兩下就成形了,湯底也有個模樣。最後豪邁地澆下一鍋滾油,雪白的魚肉吱聲響着,香氣和讚嘆聲頃刻溢滿一屋。Y 的女朋友二話不說,把一大袋薯片傾倒在大鐵盤上鋪平。我心想,這若不算作弊,便是一等一的potluck 高手。但見 Y 和女友快刀把三色燈籠椒切成細粒,連同大量起司碎條散在薯片上面,再放入已預熱的大烤箱。三分鐘後取出,清爽與濃稠交錯,薯片顯然已昇華到另一層次,配上起司醬和辣醬沾吃,單是氣勢已經懾人,連才子佳人的形象彷彿都烙在這些墨西哥薯片上。
  • 141女同學 C 緊隨其後,低調地把一個盒子拿到微波爐去翻熱:“時間倉促,只來得及弄點見不得人的小吃。”打開盒蓋探頭一看,整齊地排着一支支爐火純青的蜜糖雞翅。一吃,讚不絕口。“其實就是他愛吃,我便常做,熟能生巧而已。只可惜最近極忙,不然會再弄個起司蛋糕⋯⋯”單身的男生都偷偷嘆了一口氣,C的男友更是甜在嘴角了。我那時因即將回國,想乘機把家裡的食材清理掉,大着膽子做了個中西合璧的“三絲炒麵”。切了冬菇絲、胡蘿蔔絲、芹菜絲,用有機橄欖油爆香蒜頭炒起,再加入事先煮好的意大利麵,以及鹽、糖、醬油等調料,試吃一下覺得還不賴。但六小時後再上桌,熱力早在保鮮盒形成水氣,起潮得厲害,麵條的賣相和口感早已潰不成軍了。“你這麵,該不是過期的吧?”一個帶着媽媽做的菜來赴會的男生,狡猾地問道。“哎喲,論廚藝我哪裡比得上伯母呢!有媽媽在身邊照顧的小孩就是幸福!”如果非得要總結一下我的 potluck 經驗,就是至少要有一道拿得出手的菜式陪你行走江湖,哪怕簡單如皮蛋豆腐或炸春卷。可以的話,菜式要易於攜帶,耐存放,同時要顧及主人及其他客人的飲食忌諱,並儘可能在家先煮好;最好有點地方特色,不易與別人相同,煮得不好也可推說是家鄉口味。真的很懶,就帶上紅酒、雪碧和罐頭水果粒,當場弄一大瓶Sangria水果調酒,把大家灌得微醺就更好了。(原刊於台灣《聯合報》繽紛版,2011年5月17日)
  • 142皮蛋與粥袁紹珊炎炎夏日,住在澳門的我吃着消暑的皮蛋煮節瓜,半湯半水,很是滋潤開胃。“皮蛋這陣子漲得可厲害!”父親的話言猶在耳,過兩天打開報紙,大字標題“皮蛋當選世界最噁心食物第一名”。皮蛋在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 (CNN) 的評選中,被形容為“惡魔煮的蛋”,噁心程度居然比菲律賓的樹蟲、柬埔寨的炒狼蛛和韓國的狗肉更甚,引發華人網民的熱烈討論,直指 CNN 種族主義作祟,大陸的“蛋企”更直接去信抗議。一時間,皮蛋從壞蛋變成好蛋,各種皮蛋料理被一一羅列,以力證皮蛋多年來對升斗巿民的默默貢獻。我對評選甚麼最美最醜、最好吃最難吃的活動一向不以為然,因為那永遠是少數人的世界觀。如果認真起來全人類一人一票,單是那十幾億中國人的支持,“最噁心食物”哪輪得到皮蛋?外國人對皮蛋的偏見,於我原是舊聞。小時候看樂團 Beyond 成員黃家駒演的港產片《莫欺少年窮》,其時正值香港回歸前後的海外移民潮,電影主角吳駒為了要舉家移民,身兼多職還賣皮蛋瘦肉粥賺錢。結果全家的移民體檢報告都通過了,唯獨男主角胃部 X光片有黑黑的一團,懷疑是胃癌,被迫一個人留了下來。後來醫生再檢查,發現那“癌細胞”不過是因為吃了太多家裡賣剩的皮蛋瘦肉粥,主角當場失聲痛哭:“原來就是那天殺的皮蛋!”
  • 143皮蛋的好壞只有醫生說了算,我對它只有敬畏之心。但黑白好像總是絕配,那經石灰加工的皮蛋一旦落到豆腐上或白粥裡,感覺頓變純潔安全。皮蛋瘦肉粥是“港式粥”的代表,但究其源頭,其實大部分廣東“生滾粥”很少用皮蛋。每逢早餐消夜時段,粥店裡總有一大鍋煮得綿滑的粥底,待客人點菜後,老闆就另用小鐵鍋盛幾勺粥翻煮至滾熱,再按需要加入滑雞、鮮魚片、豬肝、豬血、肉丸等食材略煮,最後撒上蔥花或生菜絲便可上桌。其鮮香清潤,自不待言。我小時候就常常因為“生滾粥”太燙、吃太慢而上課遲到,我愛用勺子挖起碗中央滿滿的粥,不及吹涼,便一次又一次把嘴巴燙傷。後來央店家幫我加入滿滿的薄脆片,或央母親多點一碟剪成小塊的油條,讓油條吸飽粥水冷卻再吃,一如牛奶麥片。母親說:“傻孩子,用勺子輕刮碗邊薄薄的粥面來吃,做人不要太貪心。”一試,奏效,果然萬物皆有道,深感飲食也有形而上的一面。記憶中,廣東“生滾粥”那種鮮活永遠和燙口掛勾,唯獨皮蛋瘦肉粥永遠有一種寧靜致遠的味道。坊間的皮蛋瘦肉粥,大部分連米連肉連皮蛋烹煮多時,只用微溫熱着,不甚燙,粥味也甚淡泊。初抵中國北方,信不過早餐店裡的無味白粥、小米粥、綠豆粥等,覺得皮蛋瘦肉粥才是“安全食品”,因極熟稔,若有怪異也易辨出。念書時在北京大學食堂裡那些幾塊錢人民幣一碗的,皮蛋甚多,肉極少,只能稱之為皮蛋肉末粥吧,卻一吃就吃了四年。
  • 144其實最想念皮蛋往往是病的時候。有一年,我隨樂團到韓國濟州島參加亞太管樂節演出,因為水土不服,結果和其他十個團員一起病倒。隨團的大姊姊當晚向民宿主人借了廚房,煮了一大鍋皮蛋瘦肉粥來分吃。看着那黑黑的皮蛋在熱呼呼的白粥裡載浮載沉,我生平第一次感到“雪中送炭”一詞的真切。多年後一個寒風刺骨的新年夜,快要感冒的我一個人從波士頓坐長途夜車回紐約曼哈頓,心裡就念着那些“溫暖的黑炭”。紐約唐人街食肆之髒亂雖早有所聞,甫下車,卻馬上鑽進一間港式粥店。我看了看中英對照的菜單,發現只有豬血一詞沒有英譯,竟把心一橫,放棄了最安全的皮蛋瘦肉粥,點了一碗很可能讓我拉肚子的豬血魚片生滾粥。吃罷,暖入心脾,活力充沛坐地鐵回朋友家。不知不覺,原來皮蛋已經陪我度過童年、疾病、異地求學、孤身出國,我也算熟稔它的魔鬼面孔天使心腸了。雖然它有着亦正亦邪的造型,雖然包裝盒總是此地無銀三百両地寫着“無鉛松花蛋”,但我還是會對它投出善良的一票吧。 (原刊於台灣《聯合報》繽紛版,2011年8月18日)作者簡介 袁紹珊,詩人、專欄作家,畢業於北京大學及多倫多大學。曾獲澳門文學獎等獎項,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刊物,著有個人詩集《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及英譯詩選集《這裡/Here》。
  • 145忽然有病 張佳文一直以來,我在奮鬥,希望讓自己的人生發光發熱,我從未在意過生與死。我很年青,死亡距離我太遙遠了⋯⋯一天早晨,我的心突然抽搐,這樣的一下陣痛並沒使我在意,可是兩、三天的持續陣痛,終於讓我開始感到不安。衛生中心的醫生說:“你好像有點心律不正,轉介到醫院作進一步檢查吧!”就一句話,我坐上了計程車,手持醫生的轉介信,沿途望着那美麗的聖誕節燈飾,我赫然發現—世界原來是那麼美好,但我是否還有機會再感受這份美好呢?此刻的我,六神無主,忐忑不安,我的心像被掏空,在胡亂猜想,若心臟出問題了,需要長期服藥或打針嗎?需要長期躺在那蒼白得可憐的醫院病床嗎?又或者我會被宣判只可再活數年便要走向死亡嗎?淚水在眼角緩緩而下,原來死亡離我很近很近⋯⋯我曾經執着的一切,現在都變得毫無意義;我所計劃的未來,現在已遠離我了;此刻留下的,除了無助,就只有心酸。十八歲的我,第一次在晚上獨自踏入醫院急症室,掛號、分流,還有那漫長而磨人的等候,沒甚麼特別的流程,惶恐不安卻不斷對我施加壓力。看着秒針遲緩地移動,手裡緊握的紙巾也早已濕透,此刻只有淚
  • 146水能稍減我的負擔,能讓我在喘不過氣的壓力箱中繼續微弱地呼吸。從前所思所想的一切世事,只要放到“生命”這個浩瀚的課題下,顯得如此瑣碎和不值一提,既然如此,我又何需再苦苦追尋;既然我空無一物地來訪這個世界,我又豈敢想帶走些甚麼?多得上天憐憫,經過心電圖、X 光、驗血等的檢查後,醫生說了一句:“生活壓力過大,平時多放鬆,身體便無大礙了。”我的奮鬥之心又悄悄出現⋯⋯(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5月10日)作者簡介 張佳文,一個男生,一枝鉛筆,一件往事,我任思緒橫飛,然後寫下所想。寫着寫着,寫出了一種對文字的鍾愛。然後,我從抒情到體悟別人不一樣的人生,從體悟到關心社會,所有我所寫的,是我成長中的重要點滴⋯⋯
  • 147紀念程祥徽從教三十年的“文物”張卓夫程祥徽教授從一九八一年起在本澳從事教學工作和學術活動至今已屆三十年了。為此,境內外文化人包括經他培養成才的眾多後輩,近月來多方奔走聯絡,籌備一系列紀念活動,其中包括擬於十月廿三日至廿六日舉辦的“澳門語言研究的回顧與展望學術研討會暨慶祝程祥徽教授澳門從研從教三十周年”活動。我非常有幸地曾經在上世紀八〇年代至九〇年代兩度成為程門弟子,先在東亞大學公開學院中國文史學士學位課程,後在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後稱中文學院) 語言學碩士學位課程,所受教益真是終生難忘。那時候我和同學們都同樣地最愛聽程師的課。有些老師可能因為準備未足,有時會講話離題,或幾乎是照着教案“解讀”,程師不同的是,他攜備教案但通常不用看教案。他不僅見多識廣,理論精闢,而且教學經驗豐富,所以總是緊扣題旨,廣徵博引,流水行雲,揮灑自如。其中涉及詩詞、語言風格學、社會語言學三者所述尤為精彩,往往直至下課、放學,大家仍渾忘時空所在,捨不得他離去。他常能用最簡單易懂的話把最深奧複雜的理論一下子解釋清楚。例如講到詩的含蓄之美和朦朧之美,他說:“詩是甚麼?詩是一個謎!”他這麼一說,我就
  • 148馬上明白,而且記得很牢固。這是因為他的解說形象化,把理論昇華到新境界,如果沒有湛深的學養是不易做到的。我之所以能寫詩,乃得程師啟蒙、引領所致。我從一九六〇年十一歲開始喜歡寫“近體詩”,寫了很多,但全都只“押韻”而未符合平仄黏對的規範。直到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初,我寫了一首七言“絕句”準備給在報社當總編輯的一位朋友(龔文先生),先寄程師請求指導。程師在幾日後(十六日)就將覆函寄來。我看了他的覆函,很有興致地揣摩近體詩的格律,從此開始用規範的格律寫近體詩。我的〈感事致某報人〉原本是這樣的:“悠悠國事幾滄桑,激濁揚清不輕忘。求真豈可言轉軚?丹心熱血薦炎黃。”程師給我修改成:“悠悠國事幾滄桑,激濁揚清不敢忘。豈可求真言轉向?丹心熱血薦炎黃。”一般老師給學生的這類覆函,只要將不妥當的字句改好就完事了,即所謂“教員,教員,一教就完”,而程師的覆函不止於此。其實詩尤其格律詩的修改不同於文章,要為別人改好一首格律詩有時比自己創作更費勁。看這覆函,我深刻地感受到程師教導學生、批改學生作業的認真態度。他在一張 A4 紙上做了三方面心思縝密的工夫:一是在儘量保留原作結構特色和涵意的前提下作出必要的修改,同時解釋修改的理據;二是以這首七言絕句為例,用繪圖加旁述的方式,深入淺出地剖析近體絕句平仄、押韻、粘對的佈局;三是闡釋近體詩的語言風格。覆函既幫助我寫成有生以來第一首正規的格律詩,又保護和啟迪我創作格律詩的興趣。
  • 149覆函的最後一段說:“絕句用字不必太古雅,亦不可太淺白。太古雅則近古詩或古風,太淺白則近樂府、詞、曲。您所作七絕很有七絕味道。”這段話實際上暗示這詩的第三句原本所用“轉軚(車的方向盤) ”一詞不符合近體詩風格的要求,然而說來委婉而洋溢關愛之情。這段話是非常切要的,因為確有不少新一代寫近體詩的人雖學懂了格律,卻往往忽略了近體詩的特有語言風格,用上過於冷僻或過於俚俗的詞語,程師的教導使我在初學階段就及時地避免走上這段彎路。程師長期在中國語言風格學領域中是大家和開拓者,他在課堂上講授語言風格學時曾經更具體地說:在近體詩中不要說“電視機”,而要說“熒屏”;不要說“拖拉機”,而要說“鐵牛”。我此後在寫近體詩乃至為公共機構寫應用文等不同文體時,都着意貫徹程師在課內外所授語言風格理論,實踐中覺得程師所教真是立竿見影。我亦留意到,程師因為在當時和我並未相識,他在上述覆函中用了“卓夫先生”、“您”,在相識和交往之後才說“卓夫”、“你”,這就是溫、良、恭、儉、讓的應用語言風格特徵的示範,是他的言教以外的身教。程師在詩學方面的身教言教,此後對我寫詩的興趣、技巧和特色影響深遠,我亦一直懷着感恩之忱,這從二〇〇三年六月我寫的以下一首七律可以詳察:羈泊濠邊四十秋,風吹霜氣上吾頭。寸功未遂平生願,尺素常存故土憂。欲把苦甜酸辣句,來澆遠近古今愁。時賢幸為傳明教,一卷吟成興自遒。詩中“時賢”主要的是程師,“一卷”是經程師指導並為賜序的詩詞楹聯集《松風竹韻》。
  • 150上述由程師親手用三枝不同顏色的筆寫成的覆函,埋藏在我書房內舊書簿堆中超過二十年了,當我聽說紀念程師在澳從教三十年的系列活動正在籌備,用了幾個晚上翻箱倒篋把它找出來。它,不止是紀念品,我覺得它更是本澳教育事業光明面上的一件珍貴的“文物”。(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1日)作者簡介 張卓夫,澳門大學語言學碩士、公共行政學榮譽學士、中國文學暨歷史學學士。筆名曲同工、向景恩、景邦等,個人著有《松風竹韻─張卓夫詩詞楹聯選輯》、《鏡海紅塵》、《澳門多語現象研究》、《澳門半島石景》、《澳門海島石景》等,與人合著《Roteiro das Ilhas 離島遊蹤》、《海島風華》等。論文、劇本、散文、詩歌、楹聯均曾獲全澳或全國比賽大獎。現任民政總署主任文案、中國楹聯學會常務理事兼學術委員會委員、中華海內外對聯書畫家協會副主席兼對聯文學委員會主任、澳門寫作學會理事長兼《澳門寫作學刊》主編、澳門楹聯學會理事長兼《澳門楹聯學刊》主編。
  • 151紀念母親的“七七”法事張進萍母親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了,今天是母親“滿七”的忌日。為了操辦母親“七七”忌日,我早在網上花木場訂購了一株“沉香”樹,準備種在母親生前居住的院門口,希望母親的靈魂能夠嗅到“沉香”的氣息,隨着這株“返魂樹”早日投生。“七七”一早,我去市場取了提前訂好的七枝黃色百合花、七枝白色百合花和一個白色菊花花籃;還有五色水果籃兩份。白色的花是去仙峰山墓地祭奠用的,黃色的花則是去斗門金台寺作佛事用的。五色水果兩處各一份。之後又買了準備放生的七隻白鴿。回到母親的住地淨身後,先在母親的遺像旁敬上一炷香,擺好素菜水果,開始隨着佛音為母親助念。我雖不是一個地道的佛教徒,但母親生前信佛,所以一切祭事均以佛道和俗道並行。那七隻白鴿也隨着音樂的節奏咕咕地叫着,彷彿也在唸着“南無阿彌陀佛”。唸完經文後餵飽鴿子,我和哥嫂弟妹一起抱出鴿子,準備在家門口放走牠們,怎奈一鬆手鴿子就飛回家,我們兄妹試了幾次都放不走。怎麼辦?商量後決定帶着牠們先去仙峰山墓地祭奠,然後去斗門金台寺再放生。於是幾隻鴿子溫順地進了鴿籠上了車,一路上竟發現牠們都臥着睡着了,偶爾一晃車牠們睜開眼看看便又睡了。
  • 152從珠海開車到斗門金台寺約一小時,我們來到寺廟,這裡的僧人已佈置好做佛事的寺場。小和尚把我們帶來的花和水果還有鴿子放在母親的像前,引領我們站在各自的位置。這時陸續進來十個僧侶,加上主持的師傅和助理的小和尚共十二個僧人,還有我們兄妹四人共十六人。佛事進行了大約一個多鐘,和尚們吟誦了十多種經文,我聽到了有“地藏經”、“觀世音菩薩經”等不同的經曲,我們跟着僧侶一起唸,一起隨着小和尚的示意下跪、行場。大約輪流叩頭進行了上百次,佛事才臨近尾聲。我為僧人們不辭勞苦的誠意所感動,也為能夠這樣在佛寺為母親做如此之隆重規模的超度儀式而欣慰。我想母親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安慰。做完佛事我們準備再次把鴿子放走,打開鴿子籠,七隻白鴿陸續飛到了寺廟的屋簷下,僧侶們說就讓牠們隨緣吧。我也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讓牠們留在寺廟躲開世俗的血腥捕殺吧。我們相信鴿子也會伴隨着母親在佛光的指引下走進佛國,那定會是一個無憂慮無痛苦的極樂世界。註:一、七七:亦稱“齋七”、“理七”、“燒七”、“作七”、“做一日”、“做七”等。舊時漢族喪葬風俗,流行於全國各地。即人死後(或出殯後),於“頭七”起即設立靈座,供木主,每日哭拜,早晚供祭,每隔七日做一次佛事,設齋祭奠,依次至“七七”四十九日除靈止。此俗漢代尚無記載,大約與佛教傳入中國有關,南北朝時已多行之,後世沿而不改。
  • 153佛教《瑜伽論》謂人死後,為尋求生緣,以七日為一期,如七日終,不得生緣,則更續七日,至第七個七日終,必生一處,以故有“七七”之期及逢七追薦之俗。另一說,人初生以七月為臘,一臘而一魄成,經七七四十九而七魄具;死則以七日為忌,一忌而一魄散,經七七四十九日而七魄泯,此為道教魂魄聚散之說。第七個七日,民間又稱為“斷七”、“盡七”、“滿七”。比較受重視的是頭七、五七與盡七。二、沉香:沉香為古代(沉、檀、龍、麝)四大名香之首,被譽為香中鑽石。佛教和道教自古認為它是唯一能通“三界”之靈物。中醫認為沉香為香藥,具有通關開竅、鎮靜鎮痛、溫腎納氣、養生治病等神奇功效,歷來是重要的藥材。三、返魂樹:“返魂香”為神話中“返魂樹”的香氣,死者如聞則能復活。(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2月3日)作者簡介 張進萍,現任職於澳門理工學院語言暨翻譯高等學校。
  • 154一杯茶的憶記清水河對於喝茶,有如一些人對吃榴槤、臭豆腐一樣,開始時不太喜歡,甚至厭惡,但慢慢接受了,便會上癮。在我印象裡,第一次喝茶應該是六、七歲的時候。那時,家裡有客人來訪,父親顧不得囊空如洗,執意請客人到鎮裡唯一的一間茶樓喝早茶。當時,我們稱喝早茶的茶樓叫“茶居”。茶居內隨便擺放十張八張沒有油漆的原木桌子,再在每張木桌旁擺放幾張四方木椅,設備十分簡陋。我印象最深的是,每一張木桌下面都擺放一個鐵痰盂,方便茶客將煙頭、茶渣、剩水倒進去。茶居內有幾隻聞肉香而至的飢餓狗隻四處遊走。當茶客吃點心時,狗兒垂涎三尺,使一些有“惻隱之心”的茶客忍不住將一些骨頭扔給牠們。聞聲而動的狗蜂擁而上,於是木桌下面便成了幾隻狗的奪食戰場。最難堪的是,狗在爭奪中把鐵痰盂打翻,滿地狼藉。這時,一些茶客開始罵狗、罵娘、罵給狗餵食的茶客了。而動了“惻隱之心”的茶客笑着搖了搖頭,再不敢扔骨頭給這些垂涎三尺的餓狗。當時茶居屬於國營企業,上點心特別慢。我一進入茶居,聞到其他檯的肉香,早已垂涎欲滴,惟很久未見香噴噴的點心放在我們的桌上。但父親和客人似乎習慣這種慢吞吞的上點心方式,有說有笑地喝着早已泡好的“大鍋茶”。我萬般無奈,只得和木桌下面同樣飢餓的狗相互對望,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後來沒有東西可吃,隨手拿起放在我面前的一杯茶,學着大
  • 155人一樣呷了一口。茶又苦又澀,差一點吐出來,這是我對第一次喝茶的感覺。事隔多年,我再沒有喝茶了。直到一九八四年,我已經出來工作,才第二次喝茶。那年夏天,我隨上司到福建省福州市參觀當地市政設施。名義上是到當地取經,其實是遊山玩水。當地市政管理處一位科長專門陪我們到福州著名景點鼓山遊覽。傳說鼓山上的巨石如鼓,每逢狂風暴雨來臨之時,顛簸激盪有聲而得名。而在鼓山半山腰有一座福州最有名的湧泉寺。聽當地科長說:“湧泉寺的地方,最早是一個潭,後來才填潭建造寺廟。因為寺廟前面曾經有一丘壑湧出泉水,因而人們才把寺廟改叫湧泉寺。”當年,汽車還不能直達半山腰的湧泉寺,接送我們的司機只能把汽車停在山腳的地方。我們一行下車後,頂着烈日當空,沿着一條黃泥小徑步行到湧泉寺。時近中午,氣溫高達三十八度。當我們到湧泉寺前面一個涼亭時,已經汗流浹背。當地科長吩咐我們在涼亭處稍作休息後,便直奔湧泉寺裡面。我四處張望,涼亭下面有一個很大的溪澗,隔着溪澗有一座不算高的山,聽說叫白雲峰。白雲峰上有一飛泉從山頂瀉下,如白龍飛舞,雖沒有“飛流直下三千尺”,但亦甚為壯觀。飛泉落在山下的溪澗時,撞出很大的水聲。不久,當地科長帶着一個臉胖胖、額頭已佈滿皺紋的老和尚,以及一個年約十二、三歲左右的小和尚來到涼亭。當地科長向我們介紹這位老和尚是湧泉寺的住持。住持向我們拱手作禮,並用閩南話說了幾句。但我們不懂閩南話,只好作揖還禮。住持在涼亭的石椅坐下後,跟小和尚說了幾句閩南話。小和尚聽罷,馬上拿起綁在涼亭其中一條柱上的麻繩拉了起來。不一會,一小木桶隨繩而上。小和尚往上拉溪澗水時滿
  • 156臉笑意,手腳麻利,看得出他早已習慣此玩意。我望着前面一桶涼涼的溪水,真想走過去牛飲一番。可惜礙於禮貌,只有用舌頭沾沾已乾的雙唇,笑了一下。住持向我們說了幾句閩南話,當地科長翻譯說:“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們要用天然的山溪水為你們泡最好的茶湯。”老住持馬上從早已放在涼亭石檯上的一套茶具中取出一個紫砂茶壺,先用清涼的泉水沖洗一番,然後點燃酒精爐煮水。他從一個鋁質的茶罐裡挑出一些較長的茶葉,放進紫砂茶壺裡。溪水煮沸了,主持將沸水倒進紫砂茶壺。大約五秒鐘,主持將茶壺裡的茶湯灑在四隻小茶杯上,然後又將四隻小茶杯上的茶湯灑在紫砂茶壺上。連續做了三次同樣的程序後,第四次泡出來的茶湯才用來喝。我們一行連同當地科長和司機共七人,這四杯茶先給我上司及另外三位比我年長的同事喝。當第五次泡好四杯茶時,才輪到我、當地科長和司機,以及老住持自己喝。這時,我偷偷看一下手錶,離我們到涼亭時已有大半小時。我望着那杯熱氣騰騰、金黃的茶湯時,心想倒不如早給我一碗涼溪水好了。但當我看到住持光禿禿頭上大汗淋漓,順額而下,我實不忍心浪費他的一番好意。科長知道我心有些抗拒,便對我說:“福州人對着得尊重的客人,才會以如此隆重的茶道招呼。有如你們廣東人宴請賓客,用最好的酒菜招呼一樣。”我點了點頭,抱着感恩的心理分三次喝完這杯熱茶。一杯茶湯下肚,不知是否因為科長說話的作用,還是茶湯本身如此,感覺茶湯雖濃釅但甘涼。幾杯下肚,熱氣全消。我們喝茶時,住持不停地用閩南話向我們介紹鼓山及湧泉寺的情況,當然又要勞煩科長充當翻譯。我們一邊喝茶,一邊欣賞鼓山的美麗風景。在我們喝茶
  • 157這段時間,小和尚一口茶湯都沒有喝,一直站在住持旁邊,綻開天真無邪的笑容。當溪水用完,他又將小木桶扔到溪澗裡,搖一搖再拉一桶溪水上來。我望着稚氣未消的小和尚,感覺我好像欠了他甚麼。當我們下山時,我嘴裡還留着茶湯的清香。這時我才真正明白“一杯春露暫留客,兩腋清風幾欲仙”絕非虛言。時過許多年,當年老住持怎樣形容鼓山及湧泉寺的說話,我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鼓山及湧泉寺的景致,亦已經模糊不清了,留在我腦海裡的,只有天真無邪的小和尚,泡茶的老住持,以及白練似的飛泉。“攜子飲茶者多,同父飲茶者少,簷前水,點滴何曾倒轉流。”回想起我同父親第一次飲茶的經歷,使我明白父與子的責任關係。至於在鼓山湧泉寺第二次喝茶,令我想起熱情如火的閩南人。其實飲茶與喝酒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各有各的精彩。我們不妨在“為名忙,為利忙”營營役役中,忙裡偷閒,飲一杯茶,陶冶心情;在“勞心苦,勞力苦”的現實世界中,苦中作樂,喝一杯酒來,喝出壯志豪情。(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0月26日)作者簡介 清水河,本名羅衛強,現為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獲獎作品包括:散文〈黃昏的青洲河〉獲中國作家雜誌社、中國女友雜誌社聯合舉辦的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該文收錄於《心海流沙》一書中;散文〈盧園的聯想〉獲二○○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小說〈今夜下了一場暴雨〉獲二○○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秀獎;散文〈舊地重髹〉獲二○○九年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
  • 158聲聲泣血榴花底陳雨潤曾問地水南音演唱家梅姨(吳詠梅)的身世,不得要領。往事未如煙,舊事總斷腸!其實聽她演唱地水南音,如泣如訴的聲腔,不就在道盡坎坷⋯⋯陳志威寫成第二、三支南音新作,寫當年情當年事,梅姨度曲、操曲時淚湧多回。她說曲詞勾起歷歷在目的往事。我將此情告訴李成俊董事長,他叮囑我快些勸止梅姨,叫她抽離角色:“這樣很傷老人家身體!”錄製《鄭觀應傳奇之盛世危言》唱片時,聽梅姨絲絲入扣、蕩氣迴腸地《嘆五更》,深深感覺到《胭脂扣》中那份風塵歌姬盼郎歸的孤單無奈的淒美。在梅姨的歌聲中也可找到當年賣唱師娘的神韻,找到正宗地水南音的承傳。五十年代在港澳歌壇裡南音仍然熱,當時撰曲高手邵鐵鴻寫了一支《郎歸晚》,被喻為“靚聲王”、花樣年華的梅姨一唱而紅,港澳唱家紛紛學唱、選唱,當時還有電影公司以此曲為名,拍攝了《郎歸晚》歌唱粵語長片,及後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等均受這一潮流影響而誕生。梅姨在《鄭觀應傳奇之盛世危言》唱片中所演繹的重頭舊曲目《何惠群嘆五更》,是名作,足以與地水南
  • 159音經典《男燒衣》、《客途秋恨》等分庭抗禮。《何惠群嘆五更》其實是由清代撰曲家何惠群所寫的《嘆五更》,由於此曲藝術成就非凡,被公認為南音中精品曲目,能突破時空,一代接一代人地傳唱,及後還有不少人仿效撰作,出現不同版本的《嘆五更》,如《續嘆五更》、《光緒王嘆五更》、《賭仔嘆五更》、《煙精嘆五更》等。演唱此名曲的唱家更多不勝數,其中較有名的,如民國時期的歌姬鳳嬋較有代表性。及後的張月兒、張瓊仙、呂紅等都曾以此曲作首本。然而由潤心師娘、銀嬌師娘,以至吳詠梅所演唱的《嘆五更》更能唱出滄桑味,她們沉鬱哀怨的腔調根本就在泣血啼紅:怕聽林間個隻杜鵑啼,聲聲泣血榴花底⋯⋯在艱苦年代,戰亂時期,南音最能引起聽者共鳴,“滿座聽聞皆掩泣”。地水南音能歷久不衰的感染力、藝術魅力就在這裡。唱片中收錄的另一首名曲《孤飛雁》,也是詞靚曲美的上佳小品,由澳門唱家杜瑞華演繹,其溫柔婉轉的唱腔特色將離情別緒盼郎歸的心聲展現。首次聽她唱《霸王別虞姬》演繹虞姬一角,已留下深刻印象。杜瑞華優雅溫純的南音唱腔,源自其優秀的子喉唱功。南音分為戲棚南音、地水南音兩大流派。戲棚南音以新馬師曾、阮兆輝、梁漢威等為代表;地水南音則以白駒榮、王德森、杜煥、區均祥,以及上述幾位師娘唱家最為人熟悉。杜瑞華的溫婉雅致韻味,較接近呂紅的風格,應別樹一幟稱之為“閨秀南音”。
  • 160都說澳門是藏龍臥虎之地,文人畫師陳志威撰寫南音新曲,一支比一支成熟,一曲比一曲有文采,例如開頭的【十板】【正線】序曲已先聲奪人:“龍頭大屋,雍陌門風,睇下呢喃燕夢,巢已寄簷篷,只見得階前檻外霞綺動,挨住教堂廟宇,慣聽暮鼓晨鐘。四下華宅洋房,真係玲瓏擠擁,遠眺滿江帆影,浩海艨艟。”寥寥數筆,勾勒出清朝末年的濠江小漁村風貌,華洋雜處景色。曲中有畫,景色躍於音符之中。例如一段【乙反】:“朝內港,啟書窗,你睇婆娑花木,又映斜陽,夜幕漸低燈漸上,就算炊煙四起,都唔係家家香,聽得有人,作賣身想,求個費用安家,便冒死出洋。更痛心幾多人,通街被搶,幾多煙民,瞓對燈槍,幾多老病無錢醫,幾多餓殍未葬,心悲憤,高呼禁毒除煙癮,我鄭觀應再三懇,我經已五內如焚。”把鄭觀應所處的時代背景、悲慘的社會實情展現,難怪梅姨在度曲時淚流不止。威哥的心血,威哥為澳門地水南音承傳所作的努力,必會為每個聽過此曲的人所認同、讚賞。(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3日)作者簡介 陳雨潤,男,常用筆名雨花。澳門筆會理事,澳門出版協會理事長,澳門文化廣場總經理,長期與書為伴。曾從事新聞傳媒工作,跑慣大江南北,見盡好人好事,惡人壞事,感悟悲歡離合、世事無常。近年醉心於古典文學,特別是儒釋道傳統哲學。業餘偶有散文小品投稿於《澳門日報》副刊,先後結集出版仿古巾箱線裝散文集《自色悟空》、《傳情入色》。
  • 161指南的參考方式陸奧雷每到情人節,很多人便要為節日做準備。因為有了需求,報紙雜誌近年也懂得在接近情人節的時候推出過節指南,推薦一些得體的禮物,介紹一些有情調的餐廳等等。不知道有沒有一些媒體會為情人們度身訂造一些合適的短期旅行指引,這樣的報紙雜誌專題想必會有不少人關注的。無論如何,就以澳門為舞台想像一下吧。當全城五十多萬人在報紙上看到同樣的產品推介,當我們看到那間被描述得彷彿只要跟愛侶到過那裡,他們當晚獻身或獻金的機會便會提高百分之三十的夢幻餐廳,說不定情人節當天便會出現每一個男生都手拿着同一品種的花朵,又同樣的在身上藏起了相同的廉價 Tiffany項鍊來接女朋友,然後一對對情侶陸陸續續以相同的步調走進同一間餐廳點同一客情侶套餐的情況。想想確實是非常超現實的,但我們絕對不能否定這樣的可能性。只要想到自己的情人看着鄰桌張三的女朋友手上也拿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禮物,吃着同一塊心型牛排的情景,就知道場面有多尷尬了。所以說指南這種東西,說方便確實是很方便,特別是像我這種不太喜歡動腦筋的人,每次我看到報紙雜誌上面介紹某款鞋子的時候,就會想:“直接買這個
  • 162東西送給太太吧,也許可以免除我費煞思量又不得要領的結果。”即便她有不滿意的可能性,還可以裝出誠懇跟她說:“這可是某某雜誌最新一期介紹的新產品,不是那麼輕易能夠買到的。”但未必每一個女性都那麼喜歡跟隨潮流或者喜歡這種大路貨色的。按專家的語言來說,就是最終必須因應個別情況而定,喜歡得到朋輩認同的大路女友,按指南行事就可以了。否則的話,便要用指南的標準當作否決的參考,不要買錯大路貨囉。(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3月12日)作者簡介  陸奧雷,本名梅仲明,一九八一年生,澳門詩人、短篇小說及專欄作者,亦以筆名喬捷寫故事,曾獲澳門文學獎詩歌、小說及散文類獎項。
  • 163缺失男彭海鈴男人遭揭發婚外情,基於是公眾人物,且還得繼續在政壇拼鬥,只好向公眾交代─雖然沒多少自願成分,還要拖着另一半來個恩愛亮相,兩夫妻這段“雙簧”,在人們預計之中。不過,政治化妝術並未將當事人裝扮得體,“感情有缺失”,實在是蹩腳的台詞,以為輕鬆帶過,卻不料有欲蓋彌彰的反效果,教人對於他到底是如何“缺失”更有興趣。於是傳媒落力追查,周刊要賣錢,當然爭着揭內幕,緋聞女主角曝光,不是一位,編號一、二、三,至於有沒有四、五、六,或更多,目前仍未知曉,有待發掘。看來不是“感情有缺失”,而是“感情多番缺失”,難怪被追問得口啞啞。原來不是拙於辭令,乃是缺失太多了,不知從何說起!趕個潮流,“缺失男”這稱號,他真當之無愧。當名人就有這煩惱事,婚外情?別的男人一樣多的是,這是“全世界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原來武打明星才是“缺失男”的祖師爺,這“名言”的確好使好用),更有說,這叫“課外活動”!但有點知名度的,緋聞往往被放大到報章雜誌上,人盡皆知。話說回來,“缺失男”固然有缺失,但那些女主角們也有過失。按內地的統稱,這些都叫“小三”。堂堂事業女性,何苦自貶身價?況且世家大族,不輕言離異,此是預見的結果,但仍決意一頭栽進去,說到底,後果自負。(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2011年10月24日)
  • 164世上只有老婆好彭海鈴各位老媽光看標題,請勿動氣,“世上只有媽媽好”自然是真理,歌仔有得唱。無奈現在歪理當道,老媽也只得忍忍氣、讓一讓了。老婆,即是妻子,古人謙稱為“賤內”,因男主外,女主內,妻子打理家頭細務,從生兒育女,到洗衫買餸煮飯,事無大小,親力親為,任勞任怨。所以,老婆絕對是好得沒話說。在光棍節(2011 年 11 月 11 日)仍未能“脫光”的朋友們,趕緊娶一個老婆備用,因為根據社會發展形勢、兩性關係狀況、倫理道德標準等各方面顯示,老婆的好處,不止於此,擺一個在家裡,計落有賺。現在的老婆,還該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出現、表現適當的態度、發表適當的聲明⋯⋯簡而言之,老公有任何負面新聞、不利傳言、是非纏身,老婆都要力撐到底,像撐飯蓋的死雞。若嫌一人力量不夠,還可挺着肚裡的孩子,實行打孖一齊上。 從“缺失”的政客到“淫狼”的藝人,化解招數必然是十指緊扣拖着老婆出來合演“大龍鳳”,真是“世上只有老婆好”。在這關節眼上,當然不能拉出老媽來做擋箭牌,那會招來“縱子行兇”的罪名。老婆就不同了,沒罪不特止,還可贏得“識大體、知進退”的美名。
  • 165因此那些老公們便能振振有辭地脫罪:“我老婆相信我”,“我太太已原諒我”。是的,老婆已自願或非自願力撐,那汝等張三李四路過打醬油的還有何資格指指點點?─看,這不就是歪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2月5日)作者簡介 彭海鈴,澳門出生,教學為生,存活於市井中,遊走歷史與文學之間,幾已不辨“正業”為何。小文章喜以社會時事為題,數百字盡現人間各態。著作有:《看風景的貓》、《牽蘿補屋》、《道理還是自己的對》、《次等聰明》、《已涼天氣》、《食相─澳門飲食文化漫談》、《盧廉若公園與盧氏家族》(合著)、《汪兆鏞與近代粵澳文化》等等。
  • 166奧地利音樂之旅曾國堅一、在司馬榮神父的故鄉嚶鳴合唱團應奧地利布爾根蘭(Burgenland)州政府之邀,八月有一次音樂之旅。布爾根蘭州是司馬榮神父(Fr. Guilherme Schmid)的故鄉,我們來奧地利的演出,就在該州的漢斯頓市(Hornstein)和艾森斯達特市(Eisenstadt)。兩城離維也納都很近,只半小時車程。對比繁華的大都市,這兩城都很清幽。房子小巧,只兩三層,大多有小花園。人們把精心挑選的花草種在園子裡,點綴在窗台上,十分亮麗雅致,很能顯出當地人崇尚自然的品味。團友們逛街,發現路旁有許多高大的栗子樹,乒乓球大小的果實綴滿枝頭。“怎麼沒有炒栗子?要是內地,肯定滿街都是栗子檔了!”望着令人垂涎的栗子,大家議論着。筆者想:只幾天不習慣餐飲,思鄉病就來了。悠閒的歐洲人才不拼命工作呢!街上不光沒有栗子檔,就是行人也不多。商店規模較小,連咖啡室都很迷你,十張八張桌子,顧客四五個。可能因為人不多,少了人海的摩擦,遇上我們這些不常見的亞洲人,都會點頭微笑示意。人群聚集的地方,只有教堂。
  • 167漢斯頓市的帕利舒教堂(Parish church)和艾森斯達特市的海頓教堂(Haydn church)是我們演出的地方。到奧地利頭一個星期,無論練習、綵排、吃飯,都在這兩教堂或附近。經常看見人們一家大小着裝整齊進內,或參加彌撒,或舉行婚禮,或觀看音樂演出⋯⋯看得出,信仰在他們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去海頓教堂的人特別多,可說是絡繹不絕。這教堂遠看有點像金字塔,近看更像一隻大海螺。據說是掏空了一座小山,再用挖出來的岩石建成的。所以,教堂上面有盤“山”而上的小路,路的兩旁還有十多個洞室,陳列着許多雕像,向參觀者依序講述一個又一個聖經故事。海頓教堂有名還因為世界著名音樂家海頓在此工作過相當長時間。教堂的管風琴建造於十八世紀末,那時海頓常用這部管風琴演奏。海頓去世後,靈柩就安放此教堂的一個小室內,教堂也以他的名字命名。二、帶神父作品回家到司馬榮神父家鄉演出,說實在,我們都有點兒緊張。這裡人才輩出,可能座席上的一個普通聽眾,沒準就是音樂家。我們演唱的歌曲,雖然已排練了大半年,但到上台時,還生怕唱不好,辜負了司馬神父家鄉的觀眾。
  • 168幸好,演出中規中矩。令人感動的是,來捧我們場的觀眾都是購票進場的。教堂座位不多,卻座無虛席。開演前的一刻,全場安靜得很,我們一進場,即響起熱烈的掌聲。第一場音樂會演唱的是司馬榮神父在澳門的音樂作品,主旨很明確,就是把司馬神父在澳門的作品帶回故里;第二場是澳門本土合唱作品,讓神父故鄉人了解一下澳門傳統音樂的現況,其實也是介紹司馬神父為澳門所作的貢獻:他在澳門二十多年,無論在學校或樂團,培養音樂人才無數,我們演出的部分作品就是由司馬神父的學生,或學生的學生所作。節目完畢,掌聲不斷,直至我們把備用“安哥”的歌曲都唱完,觀眾久久不肯離座。演出的尾聲,我們還特意加唱了海頓的“Agnus Dei”—作為澳門人,能在奧地利的海頓教堂裡,用海頓二百年前演奏過的管風琴伴奏,演唱海頓的世界名曲,太不可思議了!來這裡演出的團體,專業的、高水準的多的是。筆者相信,主人歡迎我們,首先因為我們是來自遠方的文化使者。七十多年前,司馬神父從奧地利來澳門傳教和傳授音樂;如今,我們把他及他學生的音樂作品帶回來了。時光跨越七十年,兩地相隔萬里,不同的時空竟在此一刻連接起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中國駐奧地利大使館派了政治參贊王順卿先生出席觀看我們第二場演出,還在宴會上發表講話,肯定我們為文化交流所作的努力,體現了祖國政府對我們這次音樂之旅的重視和關懷。在緊張演出的縫隙,當地主教、市長、州長分別宴請了我們。每次席間,都
  • 169請來穿着漂亮民族服裝的克羅地亞樂隊助興,可見主人對我們款待的熱情。雖然我們很少人懂德語,但儘量用英語,甚至俄語和主方人員交談,彼此十分融洽投契。餐後,賓主雙方人員還在樂隊歡快的樂聲中起舞,每次宴會都以親切輕鬆的餐飲開始,在熱鬧歡樂的大聯歡中結束。演出完畢的第二天,主方人員還陪同我們驅車到另一個城市拜祭司馬榮神父。墓園很簡樸,團員們圍着神父的墓地站着,有人點起蠟燭,大家唱起神父改編自克羅地亞民歌的中文合唱曲 《可愛的童貞花》 :“可愛的童貞花美麗潔且雅,在天國的樂園中吐芳華⋯⋯”當唱到“從天上俯聽我們的歌聲⋯⋯”一句,大概都想起奉獻了一生的神父就長眠在我們腳下,此刻,他在天國可聽見我們正為他歌唱?不少團員的眼睛都泛起了淚花,筆者憋了好一陣也潸然淚下⋯⋯(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16日及23日)作者簡介 曾國堅,曾在《澳門日報》等報章發表散文,主要作品有:〈遊蘇散記〉、〈劈棺照魚的故事〉、〈在那白夜的遠方〉、〈午夜浣熊〉、〈到三八線上的農家作客〉等。
  • 170同學日銀禧加冕詠青我早已把曾任教十六、七年的中學看成是自己的澳門母校。母校有銀禧加冕的傳統,即每年趁聖誕節假和校慶時節為高中畢業二十五周年的學生加冕慶祝。想當年自己還是大學畢業不久的青年教師,對銀禧加冕的禮儀充滿好奇;對畢業二十五周年回母校接受加冕的同學深表祝賀,為他們慶幸;當然,對那些有資格給學生加冕的老師更是又敬仰又羨慕。對於那時的我來說,能親手把禮帽端端正正地戴在畢恭畢敬的學生頭上,似乎還是很遙遠的事。沒想到,轉眼間,這無上的榮耀,真的降臨了﹗十年前,我也開始有資格為我的學生加冕了。接到請帖的時刻,我驚喜,雀躍、興奮地等待這一時刻的來臨。回想四分之一個世紀前,這些孩子只有十六、七歲,他們懷着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夢想,就要遠走高飛、各奔前程了。我們亦師亦友,畢業典禮、謝師宴上,都一再相互送上最美好的祝願。我們珍惜離別前的每一時刻,還找機會再相聚在一起,難分難捨,甚至於相約︰十年後的某日某時在某棵大樹旁再相聚!怎知,教學工作越來越繁忙,除了忙於教學,每年送走一批畢業生,又迎來一批新的同學,還要照顧家庭、孩子,當年滿懷激情許下的願望,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 171話雖這樣說,當我靜下來,不時都想起這些孩子,掛念他們,他們如今都身在何方?工作順利嗎?生活得好嗎?十年的約會,我無意中爽約了,他們中間有沒有人應約來到大樹旁,有沒有在那棵大樹上留了言?這使我格外珍惜這個二十五年的約會。我被告知,由於種種緣由,不是所有的同學都能趕回澳門母校參加銀禧加冕的。他們有的已經在全球不同地方落地生根;有的已經工作、定居在鄰近地區;個別的、即使仍留在澳門的,也不一定能聯絡上。可想而知,這樣的聚會是非常難得的。回到母校,走進禮堂,熱鬧極了,陣陣歡呼聲、問候、擁抱,那種久別重逢的喜悅,溢於言表。但是,當我和其他擔任加冕的老師被一一邀請上台就坐,待我坐定,用渴望的眼神巡視台下排列整齊、等待加冕的同學,就在那莊嚴的時刻,我又感到一陣陣的震撼。無疑,孩子們長大成人了、頂天立地了﹗稚氣除盡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莊重、甚至威嚴!當然,作為社會棟樑、家庭支柱,責任感和歲月也在他們臉上刻上了痕跡。再環顧四周,端詳昔日共事、一起耕耘育苗的老師和前輩們,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辛勞,也給每位老師留下深深的印記,歲月不饒人啊﹗除了銀禧加冕慶典,我還見證過珍禧慶典(三十周年)、紅寶石禧慶典(四十周年)、金禧慶典(五十周年)、鑽禧慶典(六十周年)和金鑽禧慶典(七十周年),那種喜悅,那種興奮,那種震撼,真是一個高潮接着又一個高潮,令我畢生難忘。
  • 172世界在變,人在變,但那依依不捨的師生情、同窗情、人情,永遠不變。非常感謝母校的同學日加冕的傳統和安排,這不僅提供機會讓離校幾十年的同學、師生回母校暢聚,緬懷昔日的友情和崢嶸歲月,回顧過去榮光,還讓師生見證歷史,見證母校的歷史,見證澳門的歷史,感受那層層歷史的積澱,分享人生的喜悅和快樂,體驗和感悟人生的真諦和震撼,薪火相傳,代代接連,生機勃勃,源源不斷,直到永遠﹗(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2月29日)作者簡介  詠青,本名楊秀玲,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後留學英國,先後取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及學位後英語教學文憑。曾任澳門培正中學英文教師,現在澳門大學任教。
  • 173《三字經》的英譯者賀越明《三字經》真是命運多舛,“文革”後期曾與孔孟之道綁在一起,被批得體無完膚,如今有些地方“古為今用”,讓小學生誦讀,但讀的卻非原著,而是刪節本或修改本。冬春軒先生有感而發,在一月六日《澳門日報》副刊專欄撰文,對此表示“實在費解”。文中提到,“一九九〇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它列入該組織編輯出版的‘兒童道德叢書’,向世界青少年推薦”。作者博聞強記,名不虛傳!值得補敘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兒童道德叢書”的《三字經》,是由新加坡教育出版社印行的中英雙語本;該書的英譯者,是復旦大學已故教授潘世茲。我偶然拜識潘世茲先生,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那時他已年屆八旬,退休居家。承他信託,我在每月發薪日到外文系為他代領退休工資,然後送去他家。因夫人和兩個兒子都去了美國,他一人獨處,頗為孤寂。我除了送工資,有時路過他家附近,也上門看望和閒聊。不久得知,這位老學者打算將《三字經》譯成英文出版。他說:“儘管《三字經》所宣揚的孔孟之道有其局限性,但要了解中國社會千百年來的基本道德觀念,它卻是一本不可不讀的書。”
  • 174有一天,潘先生告訴我,開始動手翻譯《三字經》了。這本古籍,讀起來琅琅上口,簡明易懂,但要變成另一種語言,讓那些對其背景、典故毫無所知的域外讀者也能理解,卻非易事。他充分體察到這一點,對原文分成三個層次,進行字譯、句譯和意譯,而且反覆推敲,一字不苟,務求讀者哪怕只是初通英文,在閱讀和理解上也不會有障礙。他做事極其認真,在正式譯書之前,還去信時任校圖書館館長的賈植芳教授,請他協助查找較好的版本。這一譯述工作,持續約兩年完成。書稿交付新加坡教育出版社後,不過三四個月,就收到了樣書。據聞,書未印行,李光耀總理就致函向潘世茲索要一份書稿,讀後稱譽不迭,指定作為新加坡小學生的必讀教材。後來,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為“兒童道德叢書”之一。我記得,一九八九年夏天去他家時,獲贈一冊簽名本,成為那年年底我赴美深造的行囊中所攜廿多本書之一。若論輩份,潘世茲一九三九年在英國劍橋大學獲得碩士學位,算是李光耀的學長。回國後,他在上海聖約翰大學執教,歷任歷史政治系主任、教務長和代理校長。那所著名的教會大學,正是在他手上,完整無損地移交人民政府。他本人則在一九五二年大學院系調整後,轉入復旦大學外文系任教。潘世茲祖籍廣東南海,祖父是茶葉商,家境殷實;父親潘宗周,曾任上海工部局總辦,以雄厚財力多方搜求古籍珍本,從袁寒雲手中購得曲阜孔府世襲寶物
  • 175之宋版《禮記正義》後,大喜過望,將宅第以“寶禮堂”名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繼承了“寶禮堂”藏書的潘世茲,為防止祖國文化典籍被敵寇搶奪,求助英國駐滬機構,得以將藏書用軍艦運到香港,存入匯豐銀行保險庫。此後,雖經美、日書商重金利誘,他不為所動。新中國成立後,他主動寫信給文化部文物局局長鄭振鐸,表示願將“寶禮堂”藏書捐獻。鄭遂委託專人,協助辦理赴港、銀行取物等手續,終在一九五二年九月將藏書安全運抵上海,再經專列運到北京,由國家圖書館收藏。在當時的文化界,這是一大盛事。雖說唐代已有雕版印書,但唐和五代刻本僅有殘頁存世,且多已流失國外;宋刻本品質精美,傳世極為稀少,早在明清時書賈即已按頁計價。海內外大圖書館,如有宋版,均列為特藏中之特藏、善本中之善本。潘世茲捐獻的“寶禮堂”藏書,內有宋刊一百一十一種、元刊六種,總計達一千〇八十八冊,可謂價值連城!可是,這樣一位赤誠愛國的學者,卻在後來的“反右”和“文革”中受盡迫害和羞辱,不僅戴上“右派”帽子,還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判刑入獄七年。等到政治上改正、平反時,已垂垂老矣。牢獄歲月,通常可怖而不堪回想,但潘先生對我說起的,卻是一個人性的“亮點”:我進提籃橋監獄後,每碗飯下面不是有一條魚,就是一塊肉,或者是一隻蛋,而其他犯人都沒有。我一直很奇怪。出獄後,有一天在馬路上,忽然見到一位典獄官從對面走來,我
  • 176正想避開,他卻上來打招呼:“潘老師,你還記得我嗎?”我一驚,不知如何作答。他繼續說,原來他是聖約翰大學的學生,解放前已是中共地下黨員,說我那時對進步學生的活動很寬容很放任,從未加害⋯⋯ “到這時,我才曉得,是這位學生暗中照顧了我。”老人講述這段往事時,語調緩慢,兩眼凝視前方。他晚年還開始撰寫一部英文自傳,書名譯成中文,是《感恩與懺悔》,給我看過開頭部分的打字稿,可惜至一九九二年去世也未能竣稿。從書名可以悟出,老人始終是篤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13日)
  • 177人生不相見賀越明北方有家出版社計劃給我出兩種文集,說是我在中、美兩國從事過新聞工作,閱人無數,其中一種專收寫人記事之文。為此,我將凡是有關人的篇什集中檢讀,發現最早的一篇,是刊登於一九八〇年六月十日校報《復旦》的人物報道,寫的是數學系講師歐陽光中。那時,我還在新聞系念大三,課餘兼當校園記者。校報總共四、五名記者,都是同學;亦有分工,我主要聯繫理科各系。所以,這個配合校慶七十五周年的報道任務,便非我莫屬。對歐陽老師上的課,數學系的學生有口皆碑,而且成了他們的一個美好記憶。“文革”後首屆考入該系的李源潮,曾在復旦校友網訪談中憶及大學生活:“我最喜歡兩門課。一是數學分析。數學分析是最有用的學問。所有你能夠感覺到的問題,用數學分析一分析,很多事情難的就變成容易的了。二是概率論。概率論是最奇妙的學問。”他特別提到:“歐陽老師教課教得最好,同學們第一愛聽。他講課清晰,吸引人,讓你覺得不僅是進入了一個科學殿堂,也是進入了一個藝術殿堂。他把數學的美全部講出來了。他的課,那不叫講課,是講課藝術。”這個描述準確又傳神,表達了同學們的共同感受。
  • 178那次採訪,我怕提不出像樣的問題,不便馬上直接訪問歐陽老師,而是先到數學系試點班找學生了解情況。這個班在蘇步青校長關心下,於一九七九年下半年開設,班上有李駿、顧鳴皋、徐幼予等全國數學競賽的優勝者,俗稱“尖子班”。去到宿舍表明來意,立即獲得良好的回應:“歐陽老師上課上得這麼好,是應該宣傳、宣傳!”隨後,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講了好幾個事例,有的非常具體生動。譬如,歐陽老師上課講到“廣義重積分”這個定理,不像通常那樣進行條分縷析的論證,而是設計一個相當直觀的例子,再提出一系列問題,讓學生們自由思考。上課前,他們預習過這部分內容,概念已經明確,但對前後左右的相關性不曾想過,而這些問題像一塊塊磁鐵,從不同側面開啟了大家的思維之門⋯⋯採訪結束時還有個小插曲:當我聽說試點班只有一名女生時,隨口問了一句:“那班裡怎麼開舞會?”一位學生說:“喏,開舞會時,僅有的女同學和一個個請她的男同學輪流跳得筋疲力盡,其他男同學只好抱着凳子轉圈圈。”這個回答,令人忍俊不禁!我從學生那裡獲得豐富的素材後,與歐陽老師約定時間作了一次訪談,經過很順利。記得他有一段話:“美國當代著名數學家哈爾姆斯說過,最好的教學方法不光是講明事實,而且應該鼓勵學生動手去做。我很欣賞這句話。這個‘做’,當然不僅僅是指做習題,而是指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教師在按質按量傳授好知識的
  • 179同時,一定要注意培養學生的能力,使他們不僅成為知識的接受者,而且成為知識的創造者。”後來,這篇報道以“在第一台階上精雕基石”為題,結尾處寫道:“如果說,數學是自然科學群峰下的台階,那麼,數學分析便是第一台階,而數學中的微積分、級數等理論,則是第一台級上的一塊塊基石。歐陽光中,這位新中國培養出來的中年教師,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正是在第一台階上精雕基石的人。”發表時,配有歐陽老師備課的照片,還刊出了編輯寫的短評,倡議全校“重視教學方法”。自那次訪談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歐陽光中,但因為“歐陽”是個複姓,比較特別,所以一直存留在記憶中。六年前我到澳門不久,因工作關係結識了校友周平先生。他是六十年代初數學系的高材生,畢業後被選送參與國家尖端科技項目的研究工作。有一次交談,他提及數學系幾位名師,說他入學時,歐陽光中還很年輕,但卻以助教之職上大課了。“你不知道麼?他現在到澳門工作了。”原來,歐陽老師從復旦大學退休後,獲此地新成立的一所大學聘請,前來執教。這一訊息,真讓人有“天下真小”之慨!但想想也不奇怪,像歐陽光中這樣經驗豐富、講課出色的退休教授,能被延請到澳門的高校任教,恰好從一個小側面,反映了本地文教事業這些年來的急速發展,成為不少專業人士的匯聚用武之地。自然,這也是得以聆聽歐陽老師講課的眾多學子的福分。
  • 180從前年起,我也被同一所大學聘為客席。因是兼職授課,時間不是早上就是晚間,來去匆匆,從未有過與歐陽老師偶遇的機會。澳門不大,校園更不大,但就是緣吝一面。這正應了“詩聖”杜甫充滿哲理的佳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其實,生活中像這樣“不相見”的憾事,真不知凡幾!能否“有緣千里來相會”,取決於各自出現在同一個時空的機率。常言道:三十年為一代。我與歐陽老師那僅有的一面,距今已逾一代之隔。如若有一天在哪個場合彼此相見,肯定都會感慨,他固然已是皤然老者,而我也從當年的大三學生,駸駸乎步入中年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月29日)作者簡介 賀越明,祖籍山西省文水縣,生長於上海。畢業於復旦大學新聞系,先後獲文學學士、法學碩士學位,留校執教數年。後赴美國留學,獲夏威夷大學傳播學碩士學位。在美西兩家華文報社擔任採訪主任和編譯主任多年,後任職於一家出版公司。現任澳門《九鼎》雜誌總編輯,著有《讀報的學問》、《中國十大出版家》(合著)和《中國人的世紀》等書。
  • 181吃在杭州馮傾城每一次回杭州,都感覺到她總有不同的韻致。她的美是不用說的了,是這樣寧靜而又鮮活地讓你欣賞、徜徉。她仙境般的情韻,原是不食人間煙火似的,但她那讓人齒頰留香、雅致的美食,像曲院風荷隨手可摘的清脆鮮嫩的蓮子,透滑甘甜的藕粉羹,又是那樣的親切可人。第一次吃杭州菜,是那時的大師兄、現在的外子在勺園餐廳請同學們吃家鄉菜。因為覺得杭州菜很好吃,特別是那道西湖 菜湯, 菜翠綠,滑嫩清香,湯水清澈,便也認為這位大師兄人很好、很純粹了。想不到一個地方的菜式也跟人的形象學掛勾。第一次到杭州是在學生時代,下榻天倫飯店,這店兒小巧精雅,有旋轉的樓梯,閃亮的水晶吊燈,一如歐洲小鎮裡的小酒店。素雅纖巧的白瓷波浪形餐碟,盛着鮮百合炒芹菜、龍井蝦仁、蜜汁火方、油燜春筍、炸響鈴等等精緻的杭幫菜。鮮百合炒芹菜有益健康不用說了。龍井蝦仁上菜時蝦仁玉白、鮮嫩,輔以碧綠清香的明前龍井,據傳是乾隆命其御廚創製而成。油燜春筍鮮嫩爽口,是魯迅的最愛,所以嚼着這肉厚質嫩的春筍時能感覺到一股甜甜的文學味。蜜汁火方是杭州傳統名菜,選用金華火腿質地最好的中腰峰雄片,用冰糖浸透蒸熟,襯以鮮蓮,綴上青梅、櫻桃、桂花等,酥糯濃香,滋味鮮美,仿若香稠清麗的杭州歷史。至於這形如馬鈴、色澤黃亮的炸響鈴,既
  • 182是下酒的好菜,其鬆脆香爽、入口即溶的特質,嚥下了才領會,這就是愛情啊。最早看到對江南美食的描繪,是在《射雕英雄傳》裡。話說黃蓉用峨嵋鋼刺剖了公雞肚子,將內臟洗剝乾淨,卻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團泥裹住雞外,生火烤了起來。烤得一會,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濕泥乾透,剝去乾泥,雞毛隨泥而落,雞肉白嫩,濃香撲鼻。黃蓉正要將雞撕開,身後忽然有人說道:“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這人正是洪七公。黃蓉當下撕下半隻,果然連着雞屁股一起給了他。洪七公大喜,夾手奪過,風捲殘雲地吃得乾乾淨淨,一面吃,一面不住讚美:“妙極,妙極,連我叫化祖宗,也整治不出這般了不起的叫化雞。”那一段正是寫黃蓉如何燒“叫化雞”給丐幫幫主洪七公換來降龍十八掌的精彩一幕。看書時年紀尚小,想來也跟洪七公一樣嘴饞,心想日後甚麼時候真能嚐嚐地道的“叫化雞”的滋味。真正吃地道的叫化雞已是多年後的事了。那次是在杭州樓外樓吃的,不過這烹調跟黃蓉的不一樣,是將肥嫩母雞填以各式佐料,用鮮荷葉、竹箬殼包紮好,再塗上酒壜泥,在爐火上煨烤三四個小時。據說這叫化雞因為朱元璋愛吃,又被後人稱為“富貴雞”。如今在燈火輝煌的大雅之堂進食,真覺這賣相富饒的雞就是“富貴雞”,未能感受到洪七公當年撕吃叫化雞的野趣和滋味。中國人對美食的想像力極其豐富,如《紅樓夢》裡就經常有各種烹調的描寫,讓人浮想聯翩。難怪現代商家會絞盡腦汁模仿小說裡美食的做法來招徠客人了。杭州山水固然鍾天地之靈秀,但她近年卻以人文之名登入世遺名錄。像杭幫菜不僅色香味俱全,很多
  • 183菜式的典故還不乏民間傳說的忠孝傳統。比如“宋嫂魚羹”。相傳北宋汴梁人宋五嫂,隨宋室南遷來到臨安,和小叔一起在西湖邊以打魚為生。一天,小叔因得了重感冒食慾不振,宋嫂便用鱖魚蒸熟剔去皮骨,佐以椒、薑、酒、醋等燒了一碗鮮美可口的魚羹,小叔喝了很快便病癒了。原來菜做得好,也是史上留名的。如果詩寫得好,菜也做得好,那就是完人了。宋代大文學家蘇東坡,除了文才出眾,也還是個烹飪高手。他兩次出任杭州太守,疏浚西湖,築堤灌田,造福人民。百姓為感謝他而“抬豬挑酒”,他便囑家人把百姓送來的豬肉烹製成香醇味美的大肉塊,犒勞民工,一時傳為佳話。此後,人們既傳頌蘇東坡的為人,也仿效其獨特的烹調技法,並將這細皮薄膘的五花條肉燒成的香酥美食稱為“東坡肉”。由於這個“東坡肉”味美而不太難做,奶奶便讓不通烹飪的我學着燒,以便孩子們回到澳門想吃家鄉菜時,我也能在家裡做一點。外子常說奶奶的廚藝堪與黃蓉媲美,母親的菜是他人在天涯時最美好的回憶。一位文化界的朋友說,她每年暑假回上海,必定留幾天在杭州樓外樓邊吃佳餚邊看美景。可我們帶着頑童們回老家,唯一的主題就是吃。爺爺奶奶先踩了點,再帶着我們去靈隱寺吃小孩子喜歡的帶葷的素菜。去西湖國賓館吃招牌的西湖醋魚。在九溪農家吃最好火候的東坡肉。對於只需餐風飲露的林黛玉,西湖的山水靈氣、人文涵養就足夠填飽肚子了,可是對於我等俗人,饞嘴的結果是,吃掉的東坡肉會在身上長出來。(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8月17日及24日)
  • 184路環小鎮馮傾城周末,累了。突然想吃安德魯葡撻,外子便載我到路環小鎮。車子馳過綿延的環山公路,兩旁的參天大樹經年常綠,草木香息沁人心脾,疲累漸行漸消。到了路環市中心圓形地,空氣中飄着一種特別誘人的香味,不用說,這是葡撻向人們發出的訊號了。買了一隻烤雞腿、一瓶啤酒給外子,我自己要了一杯胡蘿蔔汁、一個葡撻。無論是路邊公園的石桌旁和海堤上,都坐滿了遊客,華洋夾雜,皆一派閒情逸致。來到這裡,突然覺得自己也有了一份遊客的悠閒心情了。我們在堤岸上隨意地坐了下來,一邊欣賞海邊的景致,一邊享受美食。很久很久沒有這份閒適了,原來生活也需要“充電”,而大自然就是最好的“電源”。黃昏退潮,有一條連接岸邊的防波堤露出水面,一些少女在上面拍照,鏡頭裡肯定是伊人宛在水中央的美麗畫面了。環顧四周,葡式建築錯落點綴,充滿了南歐風情,岸邊交替生長着的是嶺南大榕和鳳凰木,黃黃的海水讓人想起了中國人的黃皮膚,中西文化在這裡交融得竟是如此的天衣無縫。 捎了半打葡撻和藍莓奶酪回家,小兄弟倆樂不可支。第二天的午飯就定了在小鎮吃。首先在海邊的餐廳吃了葡式牛仔肉和基圍蝦,小兄弟倆便在廣場中遙控玩具飛機的升降,引來了鄰座生日茶會中幾個幼兒的追逐。後來,小兄弟倆又乖巧地走進了旁邊聖方濟
  • 185各教堂內朝聖祈禱。他們驚喜地發現教堂內有一幅聖母抱着聖子的中國畫,鳳釵霞披中國古裝打扮的聖母像觀音娘娘,而蓮衣藕臂的聖子則像金童。教堂外有穿着西式禮服的新人在拍結婚照,新娘子曳地的白紗裙擺像莫奈筆下那盛開的白睡蓮。午後,初冬的海風依然熙和得帶點春意,一家人在海堤旁的木製長椅上坐下來。孩子們想下海去看看小螃蟹,可惜今天漲潮,水勢浩蕩,連海中的防波堤也被淹沒了,僅僅露出水面的兩根石墩竟分別有憩息的白鷺各據一邊,一隻紳士般凝思佇立,一隻禁不住寂寞,在水面翩然起舞。抬頭透過鳳凰木的葉梢看藍天白雲,羽毛狀的葉網外的天空,一瞬間讓人錯覺以為近得可以擁抱。忽然,孩子們一陣歡呼,原來天空飛過一隻大鷹,像軍演的戰機般緩緩地展示牠矯健的雄姿。路環,如此讓人嚮往,是澳門人心靈棲居的小島。(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1月23日)作者簡介 馮傾城,本科畢業於澳門大學葡文學院,北京大學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碩士,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比較文學博士。現任澳門特區政府文化產業委員會委員,澳門特區立法會顧問高級技術員,澳門大學中文系兼職研究生導師。出版有散文集《飄逝的永恆》、現代詩集《鏡海妙思》(合著)、漢譯葡語詩集《靜寂的周界》等多種著述,主編有《鏡海同聲集》與多期《澳門中華詩詞》,在《人民日報》(文藝專輯)、《詩刊》、《中華詩詞》、《當代詩詞》、《哈佛燕京學者北京年會論文集》、《政大中文學報》等文藝類或學術類期刊與文集中發表古典詩詞、現代詩、葡萄牙文學評論等數百篇。
  • 186中大八景黃坤堯香港中文大學是鑲滿寶石的靈山,矗立於吐露港濱,周圍群山繚繞,山水相依,草木蔥蘢,鳥語花香,配合不同時期的建築和設計,房舍蜿蜒,高低錯置,形態優雅,色彩柔和,構成一座美麗的校園。晚上星光點綴於群山之中,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很悅目。中大校園是全日對外開放的,一年四季,來者不拒,有幾個出入口,無門可關,當然也是屬於大家的。平日有很多校巴和汽車在山路上穿梭來往,大學師生匆忙地上課下課,川流不息,渲染成流動的河道。假日的時候,校園稍為寧靜,但往往迎來了大批的遊客,以及一些拍婚照的佳偶,看來也是歡快躍動的節拍。此外,這裡還有很多世界知名的專家學者、諾獎得主、詩人墨客,以及體藝精英等,無論認識與不識,很多時就在身旁走過,緣留一面。七十年代初期,我在烏溪沙的渡輪上遙望中大,山青水秀,煙波淡蕩,可望而不可即,感覺就是仙境似的,有些神往。後來到了中大,讀書教學,竟也成了傳說中的山人,開卷神遊千載上,垂簾心在萬山中,三十年過去了,難免還是看不清中大的廬山面目,但日夕與歲月在山中流走,總也有些感覺,慢慢也就化成永恆的意象了。有時要帶友人遊覽中大,指點江山,敷陳故事,遊走在風光中,結合個人體驗,按照傳統四字句的命名方式,稱之為天人合一、仲門烽火、仙嶺朝
  • 187暉、未圓湖夢、雨燕迴翔、馬鞍迎面、藥圃飄香、聯苑桃花,化成了中大八景。天人合一是中大八景中必然的首選,二〇〇四年一月揭幕。官方的命名叫合一亭,入門石碑上刻有錢穆〈天人合一論〉的原文,至於亭呢,則在於若有若無之間,頗有印象派飄忽朦朧的感覺。漫步於新亞山頭,眼前盡是尋常的樂群館圖書館等,房舍儼然,可是一進入園中,忽然海天一色,空明澄碧,過濾了人間諸般色相,原來的樓房、道路、人車、草樹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只剩下了八仙山橫臥於天地之間,而吐露港的水色也流淌於眼前腳下,廣闊無邊,淙淙有聲,人天寂然相對,更與山水融為一體,純潔寧神,淨化心靈,沒有任何雜念,未幾即湧出激動澎湃,以至震撼的感覺,人與天之間,原來是可以這麼貼近的,一剎那電光火石的撞擊,提升到思想的悟境。當我們內心安頓之後,登上台階,宛在水中央,吐露港下的科學園慢慢冒出來了,而公路上汽車火車繼續奔馳,一切又回復到平凡真實的世界來了。幾秒鐘的世界,已歷千劫。原來小園子裡只是一潭淺水,映着蒼榕老樹,以及遊人的倒影,從水平的視角中,也就與山下的海水連在一起了。站在台階上,迎風四望,與八仙默對,環顧鹽田仔、馬屎洲、烏溪沙蒼翠的田野和島嶼,以至船灣淡水湖上的一道海堤,再投向莽莽青蒼的赤門海峽,海闊天空,心曠神怡,其實也就是美的享受。前幾天看到一個洋人青年躺在“天人合一”四個大字的石碑上面,雙掌合什向上;後來又有一位女子爬上來了,兩人對坐,談笑風生。錢穆“天人合一”的境界,原來是可以換一個角度來詮釋的。
  • 188仲門烽火在校本部的中央位置,四方形的平台也就是中大的心臟,大家慣稱之為烽火台,盛載了歷代中大人的激情和壯志,跟圖書館、百萬大道、科學館連成一體,兩邊還有惠園羅馬廣場及灌木草叢圖案,迎風浩蕩,氣象萬千。加上每年畢業禮都在百萬大道上舉行,旁邊還有校長室、行政樓、文物館、中國文化研究所等主體建築,這裡也就是中大最人氣匯聚的地方了。後來在平台上豎起了朱銘銅鑄雕塑太極系列“門”的傑作,好像兩個人過招似的,將一切紛爭化解於無形之中,現在改名為“仲門”,意為智慧之門。本來互不相干的兩個概念也就磨合為一了。圖書館擴建,本來想將烽火台暫時遷拆的,經過學生及校友的抗爭,一切保留原狀,紋風不動。可是現在四周都在圍板的包圍之中,擴建之後當會氣象一新的。未圓湖夢,這是崇基校園的精華地段,山上的溪水匯聚成湖,再注入吐露港。湖上有拱橋,有曲橋,就像西湖上的蘇堤、白堤,分隔湖面,一邊為養德池、一邊為荷花池,園中有一座紅色的獅子亭,在幽蒼萬綠之中,分外奪目耀眼。未圓湖將圓未圓,留有餘地,帶出思考空間,沿着湖水在哲徑上漫步,止於至善,更是動人的哲學境界。湖邊種了幾棵高大的香楓,泛着漫天的紅霞,染紅了半壁的湖水。而近日杜鵑花搶先綻放,爭妍鬥麗,未幾漫山遍野,開滿了坡地,自然更為燦爛了。藥圃飄香即中草藥園,二〇〇八年九月揭幕,可以說是最新的景點。從崇基的禮拜堂入山,穿過了小橋流水,以及旁邊的神學院,林木茂盛,鬱鬱蒼蒼,沿着步道登山,很快就到達中草藥園了。或者從校本部拾級而下,沒幾十步也可以到達。這裡本來是一片濃
  • 189蔭的山谷,草樹繁生,密不透風。現在闢為藥園,搜集了香港五百餘種的中草藥苗,加上校園栽種的二百餘種,形態各異,展品豐富,有些還種在溫室之中,每種都有資料說明,兼具研究與教育的功能。這裡除了可以認識大量的中草藥之外,山谷周圍還散發着特有的藥香,空氣清新。雨燕迴翔,中大鳥類特多,其中雨燕更大量在校本部圖書館的屋簷下築巢棲息,繁衍後代。雨燕腳短,更呈鉤狀,不能在地上行走,一生都在飛翔當中,姿態優美,專門捕捉昆蟲為食。尤其是早晨及黃昏的時候,大批的雨燕在校園中飛來飛去,更為壯觀,令人流連忘返。前幾年圖書館維修,搭着竹棚帳幕,而屋簷下留有通道,儘量不影響雨燕的生活。現在圖書館擴建,自然也要費一點心思來安排牠們的居所。聽說有新建的人造鳥舍,不知道雨燕能不能適應了。馬鞍迎面,開車上聯合道,快到山頂之時,馬鞍山忽然冒了出來,跟人打個照面,每次都有驚艷之感,顯得特別雄壯,頗有李白〈送友人入蜀〉“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的氣概。從聯合書院的山頂憑欄遠眺,山下就是中層的校本部,而底層則是崇基校園,整個校園也就呈現在眼前了。遠望九龍諸峰及馬鞍山新巿鎮,城門河奔流出海,其實也是一幅壯麗的畫面。在山頂上,聯合及新亞之間新建的衛星遙感地面接收站,一個大大的白圓球矗立在兩座水塔之間,校園隨處可見,看來也很壯觀,甚至成為中大的地標了。仙嶺朝暉,早上日出之前,眺望八仙嶺,天際開始泛亮,透出一縷紅雲,漸漸燒紅了整個夜空,一段金紅,一段暗紫,一段深藍,一段灰黑,相間成文,富有層次感覺,跟着也就燒紅了整個吐露港的海面。我拍過
  • 190了幾張照片,大地上還是一片漆黑的,而海天之間,色彩濃艷,氣氛詭秘,跟白天所見的感覺完全不同。聯苑桃花,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在聯合苑住了六年,每年春天屋前桃花盛開,越開越燦爛,鑲嵌潔白的牆上,疏映橫斜,生機勃發。後來遷往巿區,而一樹桃花也就隨即枯萎了。此情不再,但桃花的影像還是長留心中的,拂之不去。當時寫過一首〈泛金船〉的悼詞,序云:“山居久矣!年年歲歲,桃花深巷,朝夕與對,不覺情生。去秋誤墮市廛,而縈念難已。春深復返,僅剩枯枝,花盡葉死,不禁大慟。全依東坡律韻。”詞云:桃花也就是心中的佳人,日久相對,難免情生,緣生緣滅,化作永恆的懸念了。以上中大八景純屬個人的主觀印象,自然也注入了個人的感情色彩,未必得到大家的認同。尤其是最後的聯苑桃花,其實早就不存在了,只能留在照片或詞中,大家也不必費神去找了,以免失望。或者最後一景其實也是故意留下的空白,似有還無之中,讓大家自行設定,發揮想像空間,不妨各自補充心中一個更難以磨滅的印象。(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月19日)
  • 191草原印象黃坤堯內蒙草原是一片鮮艷亮麗、生機勃發的大平台,天蒼蒼,野茫茫,在天圓與地方之間,漫無邊際,沒有阻隔,胸懷坦蕩,就任思想自由地馳飛。日月星辰,風雨雷電,四時交替,晨昏霞彩,盡是快速變換的圖景。我們瑟縮在浩渺的穹蒼之下,蒙古包內舉頭打開了一道天窗,凝視天空的白雲掠過,靜聽歷史寂靜的跫音。而大自然淹沒於汪洋荒漠之中,躍馬橫戈,牛羊芳草,迴蕩着舞影歌音,影像翩飛,載浮載沉。世代蕃息,說不完的傳奇姿采,歲月流金,瀰漫着的英雄血淚。也就鑄就了不一樣的生命境界,感受着非一般的色彩豐盈。二〇一一年七月下旬,我獲邀參加第七屆“藝海流金─草原文化之旅”活動,由國家文化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政府主辦,通過合作論壇、座談會、參觀訪問等,推動了港澳和內蒙古之間的文化版塊與藝苑交流,擴大認識和合作,相互提升和增值。過去我對內蒙所知不多,主要來自於歷史地理的相關教學,除了昭君出塞及成吉思汗的鮮明形象之外,其他都比較陌生了。特別是元朝退位以後,蒙古民族也漸漸淡出了課本的舞台,隱沒於廣漠遼闊荒煙蔓草的世界,與世無爭,走入內陸的心臟,西向遷移,不再南下牧馬,
  • 192也就很難進入正統的漢文書寫之中。現在來到了呼和浩特,街上湧現了很多大機構,兼用漢文和蒙文的名稱,讓人耳目一新,看來也是自治區的特有景象。可是除了蒙古包、蒙古袍、全羊宴以及連場歌舞之外,這幾天能聽到蒙古語的場合不多,普通話已成了全民族的共同語,泯除了此疆彼界,有助溝通和了解,應用廣泛。不過,從多元文化的角度來看,草原文化當與蒙古語協進成長,不可偏廢。七月二十五日的早上,我們乘坐深圳的早機出發。五時半在旺角發車,天還未亮,在燈火闌珊之中,開到了皇崗關口的黎明。在這七日的旅程當中,我們以旅客的身份來到了內蒙古,當然看到了很多的新鮮事物了。其實換了一個角度來說,可能內蒙古的朋友也一樣地凝視着我們,顯出新奇和雀躍。香港來的很多都是文化界和藝術界的著名人士,包括音樂、舞蹈、演藝、話劇、美術、書法、攝影、文學、合唱團、博物館、設計、出版等不同專業,星光熠熠,名家亦多,很多即席表演的,也就跟當地的藝術工作者啟動了觀摩及溝通的作用,氣氛甚佳。澳門名人亦多,藝術工作者也比較年輕,甚至還有兩位十四歲的粵劇小演員,黃成彬跟香港的陳劍聲合唱《鳳閣恩仇未了情》,男女對唱,顛鸞倒鳳,做手自然,竟然迷倒了不少眾生。舞蹈教師潘圓圓、陳小玉絕代雙姝,台上台下,隨時翩翩起舞,當然也吸引了眾多的攝影鏡頭了。因此,港澳的節目互動其實也是意料之外的副產品,讓人擦出火花,大開眼界。甚至這幾天還促進了香港以至港澳不同專業之間彼此的認識,相互欣賞,有聲有色。
  • 193首日黃昏在酒店門口拍攝全體大合照。酒店前面有大片的白楊樹,排成一列的,起碼二、三十棵以上,映入眼簾的,突然樹梢上繁花盛開,鋪滿了白花,斜日迎風,翩翩招展,原來白楊樹的花季竟然是在七月底的夏天,惹人注目,但也有些奇怪。中原的楊花柳絮在三四月中飄飛,難道塞北可以延後到七八月才開花嗎?後來第二天早上,樹梢上的白花全都不見了,一夜之間落盡,可是地上無花,隨風飄落向誰家,難免更令人困惑了。晚上過馬路往對面的大劇院看蒙古族的歌舞表演,回來時天已漆黑,有射燈打到樹頂上,竟然泛起大片的白花再次盛開。後來在回程往機場的路上還一再看到白楊花開的奇景,跟當地的朋友說起,原來白楊樹的葉片有不同的顏色,一面深綠,一面淺綠,當迎風吹舞時,由於角度的變換,有時是綠葉扶疏,有時又是白花飄揚了。白楊樹的花期還是在三四月的春天,花絮漫天,不會在夏天開花的。原來這竟然是美麗的幻象,跟我們捉迷藏似的,時隱時現,可以說是另類的“變臉”表演。駐足葛根塔拉草原,整日置身於空蕩的曠野之中,藍天綠草,近在咫尺,幾乎沒有任何明確的目標。但灑落的日色迷濛,浮於一團光影明暗之中,視野模糊,那種杳無邊際的感覺,總讓人無地自容似的,顯得輕盈渺小。相對於草原上的那達慕大會,有摔跤、射箭、馬術和賽馬等競技比賽,全是力的表現,顯示他們才是草原上真正的主人。草原上幾乎沒有明顯的制高點,要之就用石塊堆起了一座小山丘,山丘上的
  • 194四方及中央分別插上幾根主旗杆,拉起幾條大繩子,掛滿了黃白藍三色的哈達,場面相當壯觀。祭敖包乃向山川神靈禱告,八大喇嘛不斷地誦經祈福,信眾們繞着敖包走三匝,然後在個人所屬的生肖前面綁上了哈達,各取所安。回程漫步於草原當中,忽然遍地開滿了紫白色小花,我不想踩着柔弱的小花,總是左閃右避的,可是最後還是避無可避,多不勝數的,只得硬踩了。後來知道這種小花叫沙葱,可供熬湯及煮食之用,連牛羊也喜歡挑沙葱來吃的,除了有益健康,據說還可以闢除羊肉中的腥味。自然界萬物相生相剋,相互依存,隨時都有很多的學問,發人深省。草原中有一條小河流過,一灣淺水,迎着黃昏的陽光,閃爍生輝,遠看有點像螢火蟲的飛舞,跟草原上沙葱的小花連成一片,此起彼落,吶喊相呼,靜觀自得,原來也是意想不到的景致。傳說中的鄂爾多斯草原風光秀麗,迷倒了年老的成吉思汗,有意指定為自己的長眠之地,現在已經建成一個年輕的新城巿了。新城巿的建立才十年左右,除了大面積的廣場,以及很多件大型的石雕表現成吉思汗的英雄故事之外,周邊還有鄂爾多斯文化藝術中心、大劇院、博物館、圖書館、新聞中心、會展中心、體育中心等七大標志性的文化工程,各有獨特的造形設計,多用堆疊形式,例如文化藝術中心上層圓形,下層方塊,恰好表現了“天圓地方”的設計理念。大劇院是兩件婦女頭飾,構圖簡單,紋理精細。圖書館則是幾冊豎起的精裝書本,好像將要打開似的。至
  • 195於博物館由三堆曲線構成,像是一塊流線形的磐石,其實遠看更可能是月宮寶盒,藏品豐富。十年時間打造出來的文化中心,美觀而又實用,合起來又是一個龐大的展區,變成了讓人駐足徘徊的景點,瞻仰歷史與文明交會的時刻,展現鄂爾多斯特有的文化風情。至於成吉思汗的陵殿,由三組蒙古包構成,鷹擊長空,展翅欲飛,俯瞰蒼茫的原野大地,可以淋漓盡致地表現成吉思汗的英雄氣概。旁邊還有阿拉坦甘德爾敖包,莊嚴肅穆的;而蘇勒德祭壇尤為雄偉。“蘇勒德”是成吉思汗大軍的徽幟和旗幟,所向披靡,威震四方。祭壇由白玉砌成,遠看還以為是北京的天壇。蒙古人採用秘葬形式,隨處入土為安,不佔墓地,臨死前向一撮駱駝的頸毛呼出了一口氣,即為靈魂所附,因此成吉思汗陵殿中只有他、皇后及三位妃嬪的靈包,沒有遺體。此外還有他用過的弓箭、雕鞍及聖奶桶。成吉思汗五十歲時久病復癒,乃於三月二十一日集八十一匹白馬的鮮奶於桶中而祭天,後代子孫相沿成習,並訂出每年從農曆正月初一日起計的八十一天為“查干蘇魯克”大祭,一般會是三月二十一日,閏年則為二月二十一日。成吉思汗陵原稱“八白室”,是可以移動的 帳,後來忽必烈在元大都交由成吉思汗八大功臣的後人組成達爾扈特部族,專責守陵,世代相承。八百年來久經戰亂及遷徙,但成吉思汗靈前的燈火長燃不滅,也是一項神蹟。歷史上中國的皇帝很多,陵墓更多,但成吉思汗不死的象徵,以及到今天所受的尊崇與不斷的祭祀,看來就遠高出於其他皇帝之上了。
  • 196在鄂爾多斯,經歷了一夜的風雨,使久旱的草原迎來了濕潤的空氣,早上氣溫低至十八、九度,頗有早秋的感覺。當日要去響沙灣,才剛下過了雨,沙是不響的,更不見黃沙流動塵土飛揚的景象。天朗氣清,不晴不雨,不冷不熱,應該是挺舒服的。在浩瀚的沙漠中漫行,坐過了不同的交通工具,例如索道、吉普車、高速衝浪車、火車,甚至駱駝等,各有風味。匆匆過場,臨走前有藍天襯托,掃掉了灰濛的感覺,黃沙才有點亮色。在塞上,昭君的青塚是嚮往已久的勝景,果然不讓人失望。入門之後,遠遠就看到一個美人的頭像,簪花插髻,盛妝以待,含情地凝視着南方,獨留青塚向黃昏,這自然就是傳說中昭君的墓地了。不過,無論西漢東漢,呼和浩特一直都屬於漢朝的邊地,並未為匈奴所佔,昭君遠嫁的地方當在外蒙古一帶,死後要老遠的遷回漢土,實在有點不可思議。另外單于大帳本是軍政辦公的機要地方,現在就遷到青塚旁邊,更有點守陵的意味,是耶非耶?現在單于大帳已是一個劇院,演出的《昭君情緣》,分為迎親、佳話、同慶三幕,用民族大團結的方式締造了永久和平的願景,歌頌愛情的力量,自然也是民族政策的定調了。臨走前在友人的安排下,順道參觀了內蒙古將軍衙署博物院,這是清代屏藩朔漠的將軍府第,乾隆四年(1739)建成,命名為綏遠城,駐屯滿洲八旗官兵。設綏遠將軍統領,並管轄漠南蒙古王公及大同、宣化之駐軍。將軍衙署門前有高大的影壁,門側立石獅一對。院
  • 197內廳堂三進,前為大廳,兩側為東西廡堂,大廳後為公廨,後院為將軍私邸。民國以後的不同年代還做過了綏遠省政府及內蒙古人民政府的辦公大樓,裡面展出了滿清文武大員及八旗官兵的服飾器用、住所環境、來往公函等,展品琳瑯滿目,同時也展示了近代內蒙古歷史曲折發展的軌跡,加深了我們對內蒙古的感性認識了。七月三十一日回程時經深圳灣口岸回港,順道遠眺大運會場地,一地兩檢,十分方便。可是有記者團友在通關期間丟掉了照相機,工作攸關,大驚失色,馬上再出境入境,當然找不到了。我們在車上呆等了一小時,算是整個旅程中一點的瑕疵了。(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11月23日)作者簡介  黃坤堯,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資深書院導師。著有《書緣》、《翠微回望》、《溫庭筠》、《詩歌之審美與結構》、《香港詩詞論稿》、《清懷詩詞稿》、《沙田集》和《清懷詞稿.和蘇樂府》、《清懷三稿》等;編纂《劉伯端滄海樓集》、《番禺劉氏三世詩鈔》、《繡詩樓集》、《香港舊體文學論集》、《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合編)、《餘事集─中華當代教授詩詞選》(合編)等。
  • 198媽媽,我不是受害者黃庭蕙媽媽約了我去她家聊天。我在三鄉的田裡買下時令蔬菜,回到城裡又在觀光塔買了媽媽喜歡的麵包和燒雞,像小紅帽般提着菜籃走上西望洋山那條高高的斜路,直往媽媽的家。按下門鈴之後,沒人應門。再按,還是沒人應門。由於昨天剛在內地丟失了電話,當下沒有機會向媽媽問個清楚,情緒便跳進童年時氣媽媽某些問題的狀況中,“媽媽一定是去了外面玩,不守承諾的傢伙”。逕自在心裡咕嚕,還出口罵起來。站在門外亂七八糟地猛按鈴,依然沒人開門。“媽媽一定曾在早上打過電話給我,或者捎過短訊來,見沒人回覆,以為我失約了,她自己也跑出去玩了。有沒有搞錯?”心念調校至被害者的角色,覺知者睡得正甜。折返到慈幼校園附近,在茶餐廳裡借打電話,聽到媽媽的聲音,即斥喝道:“為甚麼您約了我卻不在,以後也不要再約我!”然後像向男朋友發脾氣的戀人般大力擱下電話,當時心裡還一鼓作氣地惱恨着媽媽,覺得這個人從來沒有愛過我。待到跑進書店裡,翻了些奧修 (Osho) 的書,記起我已覺察愛的價值,怎麼還不能原諒媽媽在我童年時曾傷害過我的心的事兒呢?我既然能愛自己,愛陌生
  • 199人,為何不能無條件地愛家人呢?如果我因為她們對我做過的錯事而惱恨她們,便是我也為自己做過的錯事而不能原諒自己,也代表了我無法全然地愛自己。在修心的路上,假如我因不覺察而傷害自己,從而傷害別人,那是無知與愚痴。然而,今天我已跟昨天稍有不同,已經慢慢地成長了一點點,進步了一點點,在能量轉化和心志提升的道路上,覺察中隨順水流而去。於是,我又借用別人的電話撥給媽媽:“昨天我在內地丟失了電話,所以這兩天您找不到我。我剛在門外放下了食物,您把它們放在冰箱吧。”媽媽回覆的語氣很好。顯然這兩個人正在努力經營新一面的關係。我難以向媽媽說聲對不起,只能借題發揮地庭外和解。我與家人的老舊歷史,並不是一時三刻能夠全面解決的。可是,愛自己,就是對自己寬容,對別人也寬容。包容自己,也包容別人。原諒自己,也原諒別人。用最大的心力幫助自己成長,同時以最大的心力幫助別人成長。愛人如己,如神愛人。在修心的路上,每天都要覺察、反省與慈悲。(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1年8月9日)作者簡介 黃庭蕙,又名黃曦儀,生於一九七七年,澳門土生土長。喜讀木心、余華、王小波等。寫作廿餘年,現為華僑報“寧靜的力量”專欄作者。
  • 200習慣微風你從我的身邊走過,輕輕的,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我又一次對着你的背影發呆,思緒跟着你的步伐一直在飄,靈魂已不再屬於我⋯⋯也許該習慣了,只是,為甚麼依然會覺得難過?我曾經嘗試不再想你,我以為我可以不再想你,但原來,想你已成為一種習慣,想你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思念是一種痛苦,思念一個不會思念你的人更加痛苦。我的思念對你來說那麼輕,輕得不能在你心中留下任何痕跡,輕得不能讓你把腳步放緩一點點⋯⋯我就在你身邊,你知道嗎?當然,你不會知道。我們是兩條平行線,平行線是永遠不會相交的,這是定律。我們中間有一條溝,你一直在溝的那邊走,我只能一直在溝的這邊跟,靜靜地望着你遠離的背影。我在這邊向你揮手,你看不見,因為你的眼睛從來看不見我的存在;我隔着溝對你大聲呼喚,你聽不見,因為你的耳朵從來藏不下我的聲音。我只能在這邊默默地跟隨着你的步伐,期待有一天你會偶然回頭。累了,真的很累!你走得太快了,我快跟不上了,怎麼辦?我想停下來了。也許有一天,我的步伐可以停下來,但我的思念呢?我的思念可以有一刻停下來嗎?
  • 201每次看着你的背影,心,很痛,痛得幾乎不能呼吸。直至你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然後,淚眼模糊,眼淚悄然滑落。還在等待甚麼呢?在等待兩條平行線有相交的一天嗎?我真傻,我以為自己是誰呢?愛不等於擁有,愛也不一定有回報,這些也是定律。只要所愛的人開心,我就應該開心,真的是這樣嗎?不,我還沒有如此能耐。那麼,是我不夠愛你嗎?但願真的是。感情的世界多麼不公平。曾經不下一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從此不再思念你。於是刻意逃避你的背影,漸漸地,我似乎真的開始不想你了。然而,某天,當你的背影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我才發覺原來我並非不思念你,我只是忘記了自己在思念你而已。就像我不是不呼吸,我只是忘記了我一直在呼吸而已,呼吸可以暫時屏息,但卻無法不繼續。這是某位作家的名言。也許,我終於體會到了,體會到“思念是向上延伸的,好像是因為向上,所以沒有盡頭”。當思念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我漸漸地體會到,思念也是有味道的,苦澀的味道。(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4月20日)作者簡介 微風,本名黃關玲,生活於大都市中的凡人,十六年的求學生涯讓自己稍稍沾上一絲文學氣質。喜歡邊走在街道邊隨想,在喧鬧的都市中尋找孤獨的靈感。穿梭於大街小巷的同時,深深體會每一屋簷下的平凡故事,並且相信,只有平凡才是永恆。
  • 202令人長憶黎國威楊百川三十三年前的一九七八年,我已移居美國五年。當時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結束,敝鄉中山縣一位堂阿姨, 是市政府醫院一位赤腳醫師,擅長針灸,她早前由石岐偷渡來澳門,小住三年後,又“屈蛇”(粵語,即偷渡)過香港,繼而利用聯合國難民身份(當時中國尚未加入聯合國),成功申辦來美居留,目的地是加州洛杉磯。因為她在當地舉目無親,暫在教會棲居。她致電找我求助,欲在加州開展針灸事業。斯時我人在聖安東尼奧與四弟森林經營楓林酒家,對羅省不熟,並無深交親友可以相詢,我只好去電三藩市舅叔公黎江南,請他介紹洛杉磯一位識途老馬,可以助我堂阿姨暫作落腳之地。當年舅叔公黎江南雖然已是七十歲有多,但這位美國老華僑熱心助人,馬上着我飛到加州,與堂姨一起上華埠洛杉磯同源會,拜 訪 大 老 黎 國 威 先 生(Irvin Lai), 他 會 為 我 們 指 點一二。真是“出門遇貴人”,與黎國威先生甫一相見,他便坦然向我這位“澳門仔”表示歡迎,他自我介紹,他與澳門有段情緣。原來在解放前,他是單車運載隊成員,每天大清早從石岐市接來海味雜貨,紮在單車上,八小時風馳電掣地送到澳門十月初五街之協昌海味店內去,當天午後又折返中山。解放後,他遷居澳門,就在協昌海味店任職,不久便移民美國,轉眼
  • 203六十年光景。因為曾在澳門居停,領有澳門身份證,當然與我同是澳門居民,再加上與我舅叔公黎江南同為姓黎,“同姓三分親”,所以雖分居加州南北兩地,但感情不淺。此外,當年來美的中山人氏不多,多的是五邑台山人氏,所以他與同是中山人氏的舅叔公黎江南,被稱為“萬里他鄉遇鄉親”,情誼深厚。我是其子侄, 他當然大力助我們排難解紛。根據他多年居美經驗,他建議我堂阿姨離開華人眾多的加州,深入到美國內陸州份去開展業務,因為那裡天地廣闊,生意競爭又少,正適合新大陸闖將去開拓自己的天地。多謝黎國威僑老的指點迷津,我堂阿姨二話不說,便轉戰美國內陸,到內布拉斯加州(Nebraska)的林肯市(Lincoln)去,開設中醫針灸診所,造福當地美國民眾。堂姨這樣一去,便是三十二年,而我亦自當年拜候過黎國威先生後,再無與他相見,僅在每年新春過年之時,向他致電請安。八十年代我隨父母遷居休斯頓,經營李家莊酒家,認識一位來自越南的華僑,亦名叫黎國威,他是當地王朝燒臘東主,我將此事特告知黎國威僑老時,他哈哈大笑,笑說世間有此巧合事,真是痛快不已,他日有緣,黎老叫我介紹小黎北飛上加州,他定會設飯局款待,一盡老黎會小黎之緣。可惜兩者俱忙,卅年均未能相見,而黎老亦於去年仲夏離世,享年八十三歲。黎老驟逝時,我與內子剛巧北遊加國,待到返抵德州接得此惡耗時,黎老早已入土為安。對此我深表歉意。近日,我到羅省參加友人婚嫁,刻意踏入華埠羅省同源會拜祭黎國威。站在他遺像之下,翻開他的紀念冊,他在美國的一生,在我眼前浮現⋯⋯
  • 204華人在美國歷史上遭到各種不平等對待,深受歧視與排斥,畢生為美國華裔爭取權益的華埠羅省同源會大老黎國威,憑其智慧及領導能力,加上對服務社區有強烈的使命,超過四十年服務參與羅省中華總商會,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三年擔任會長,長期卓越的貢獻,曾獲商會頒贈“最高榮譽終生成就獎”表揚。他積極為華裔爭取應有權益,包括向政府衛生部門反映華裔的飲食文化,例如幾乎要被禁售的“北京烤鴨”及“點心”,經過他的努力推動,向洛市衛生部門及聯邦農業部上訴,加州於一九八〇年通過 AB2603 法案,將烤鴨合法化。身為華埠精神領袖,黎國威不僅為美國華裔民眾向主流社會開啟一道門,同時也讓其他亞裔學習到如何參政及爭取權益,影響深遠。他參與爭取成立“華埠安全協會”,幫助英語能力有限的華埠居民解決治安問題;他投身華埠民權組織,創辦同源會,擔任南加州華人歷史學會會長,更在大都會捷運局金線延長工程,帶頭爭取保存挖到的華人遺骸,並重葬華人遺骸,興建紀念牆,以慰華裔先靈。在擔任南加州華人歷史學會會長及理事期間,黎國威致力向洛市市府爭取將早期華人的“長青墓園”(Evergreen Cemetery),以及興建於清朝光緒年間(一八八八年)的華人焚燒金箔、衣物的“寶爐”列為古蹟,有關工程直至一九九七年完成,是洛杉磯現存最古老的華人歷史古蹟。黎國威當年為修整華人“寶爐”四處奔走,貢獻了許多心力,雖然年代久遠和當時特殊的歷史條件,已經無法辨認這些遺骸的身份和姓名,但他們是早期歷盡艱辛的華人移民,應該受到應
  • 205有的尊敬。黎國威的堅持讓華人後代了解源遠流長的中華傳統文化,也讓後人能緬懷祖先,表達對華人移民先驅的敬意。一百多年前在加州興起的淘金熱中,大批華人離鄉背井、千里迢迢來美國拓荒建設,洛杉磯是最早的華人移民集居地之一,當時多數華人都從事築路挖礦、挑擔洗衣的工作,為加州以至美國的迅速繁榮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儘管如此,由於美國在一八八二年至一九四三年期間實行的“排華法案”,法案規定華工不得申請家眷來美,不得購置房產,不得出入高級的社交場合,留辮子要交辮子稅,挑擔子要交扁擔稅等,華人在美國歷史上遭到各種不平等對待,深受歧視與排斥,也造成無數的悲劇。當時,華人無法成為公民、被禁止結婚或者擁有自己的土地,他們甚至連免費葬進窮人墓地的資格都沒有,不能安葬在為平民設立的長青公墓,而被迫葬在附近為窮人和身份不明者而設立的“義塚”(Potter's Field)。當年多數華工的遺骸或骨灰,在人死數年以後由親人帶回國,部分貧窮華工死後因家人無錢買棺木,遺體直接埋入地下,葬在墓園外的一小片空地上。而根據洛縣公墓一九一八年的檔案記載,當時白人下葬免費,華人下葬要付十美元,在當時是非常昂貴的價格,相當於現在一百九十五美元。到一八九〇年後,洛杉磯地區華人死後才獲許葬入正式墓地。一九二四年縣政府在華人墓地集中的義塚上建立火葬場,拆除了所有的墓碑,從此義塚的確切位置被遺忘了。直到二〇〇五年,金線地鐵建築工
  • 206人,在波伊爾高地(Boyle Heights)第一街處施工時發現了一百七十四具遺骸。有感於華人對自身權益的麻木,黎國威生前力求喚起華人維護自身利益的意識,包括要求美國向華人社區道歉,重新安葬華人遺骨到長青墓園,對這些早年開發美國卻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們進行深切悼念,華人遺物交由華人社團和博物館保管,在挖掘出土處建立紀念碑等。落葉歸根是華人的傳統,從挖掘、考古研究、DNA 分析、修建紀念牆,到將華人的遺骨移葬到長青公墓,在黎國威不屈不撓奔波、努力下,華裔先人的靈魂總算安息了,也讓後人參觀墓地時,會記住那些為華人爭取民權的先驅們。這一切一切,都是與黎國威終生奔波有關的。今天, 黎老雖然已離我們而去,“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加上美國國會中有識之士正力圖推翻早年的“排華法案”,一旦扭轉乾坤,黎老在天有靈,應感欣慰。走筆至此,我默默喚聲:黎老,安息吧!(原刊於《澳門月刊》,2011年11月)作者簡介 楊百川,本名楊楚楓,出生於澳門營地大街,小學受教於婦聯小學,為首屆畢業生。一九六七年畢業於濠江中學,後加入澳門綠邨電台,從事愛國宣傳工作。兩年後,改到澳門勞工子弟學校任教,專責語文、歷史、英語科目。一九七三年夏,遵循父命,移民美國,隨堂上從事中餐館事業至今。 長期以百川、柏村、楚楓、楓華、喬海、馬涯、競舟、淬礪、碧濤等為筆名,為報刊寫文,報道異國風情,個人所見、所聽、所得,其中在香港《新晚報》設有“海外來鴻”專欄十餘年。近十年,長期向美國僑居地及港澳報章雜誌社投稿。
  • 207第一場雪碧戈前陣子北京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雖然只是小雪而且只維持了一段很短時間,但我卻很雀躍,因為我終於在北京看到下雪了。八年前的初冬第一次來到北京,很渴望看到下雪,可沒盼上;但在離開後第二天,卻下了一場大雪,我一直覺得那是個遺憾。我一直在想像下雪的景象會是甚麼樣的,大部分生活在南方的人對下雪都有一份嚮往。我第一次看到雪是去年在英國,那天早上突然看到很多像塵埃般的東西慢慢地飄下來,羽毛般的輕柔,請原諒我的無知,那一刻,我真的在懷疑那究竟是雪還是塵埃?後來同伴大叫:下雪了!那一刻我特別的興奮,活了二十多年,我終於看到雪了!它成為我最難忘的一個美好回憶。我在美術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欣賞着那紛飛白雪。我覺得下雪的景象引用南宋詩人呂本中的 《踏莎行》 所形容的最為貼切: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艷。我對雪的喜愛不止於嚮往,更多的是着迷。為了看雪我去過中國的冰都─哈爾濱,感受過那零下三十度的滋味!在北方,白色成為了冬天的主色─可愛的雪人、白色的松樹、積滿厚雪的街道,一切都是白濛濛的,彷彿走進了童話國度。
  • 208最近天氣預測北京即將迎來第二場雪,雖然氣溫會降得更低,可卻不減我心中對雪的熱情。(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1年12月16日)作者簡介 碧戈,本名戴碧琪,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學生,澳門大學心理學學士,從事心理輔導教育工作,熱愛旅遊閱讀,曾於北京生活。
  • 209松花江的歌齊疆中國有三條最長的河流,長江、黃河和松花江。讚美長江的歌有《長江之歌》,歌頌黃河的曲有《黃河大合唱》,而抗戰歌曲《松花江上》,則以其悲壯凝聚的血淚情感,成為當年中華民族奮起的交響樂章。我的祖輩世居澳門,祖父卻對早年的澳門娼賭盛行喪失了信心,毅然將自己六個兒子中的四個先後送往內地讀書深造。上世紀四十年代中,父親在上海復旦大學學習期間,曾與原澳門培正中學校長康顯揚是校友。一九五〇年,作為新中國的第一批大學生,父親被招聘到哈爾濱市,先後在松花江畔的東北農學院、東北林學院、黑龍江大學任教,在東北紮根落腳半個世紀,成為他們那一代人中極為罕見的“松花江畔的老澳門”、老資格的黑龍江省澳門籍貫的政協委員。我出生在松花江畔,對這條穿城而過的大江有着特殊的感情。上世紀六十年代中,祖父第二次從澳門出發,漫遊祖國山川大地,終點就是“天鵝項下珍珠城”的哈爾濱市。那時的我只不過是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但當年祖父的形象,卻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還記得,祖父穿着一身雪白的西裝,拄着一根精緻的文明棍,筆直地站在松花江邊,望着那滔滔奔流的江水,淺吟低誦:松花江,太陽島,江鷺橫
  • 210飛,輕舟蕩漾⋯⋯我好奇地問祖父:“爺爺,為何您這麼喜愛松花江,而且您的名字就叫松江,這是不是一個巧合啊?”祖父輕撫着我的頭,呵呵笑道:“哦,在中國的南端,有一個離開祖國母親懷抱多年的地方─澳門,那裡有蔥蘢的松山,而澳門又稱作濠江,那才是我的名字的含義。澳門也是一個中西合璧、令人憧憬的地方,將來你長大成人後,一定要回到祖居地看看呀!”“松花江水波連波,浪花裡飛出歡樂的歌”,這是著名男高音歌手關貴敏的成名曲。如今,我早已回到了祖輩生長的地方,為小城貢獻綿薄之力,而近日哈爾濱市代表團到訪澳門,喜見來自“音樂之都”的朋友們,牽手澳門,共謀發展,譜寫南北合作新篇,在此謹獻上我心中最喜愛的歌,以表衷心的祝願。(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8月1日)作者簡介  齊疆,本名李壯,原籍廣東中山,一九五五年出生於黑龍江省哈爾濱市。畢業於齊齊哈爾市師範學院。在內地曾任技術工人、局機關宣傳幹事、局機關秘書、科長等職務。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移居澳門,現任職《澳門日報》校對工作。
  • 211文化與階級樂水小時候學英文,老師教我們,如果聽不懂對方的說話,希望對方重複一遍,應該說:Beg your pardon。當時我似懂非懂,就把這句短語當作英文文言文死記了下來。直至今天,我仍未知道 pardon 的準確意義是甚麼,卻自以為高雅,當我請求對方重複他剛才說的話,就會來一句“May I beg your pardon?”,並作紳士高雅狀。近來讀到人類學家福克斯的《英國人的言行潛規則》時,才知自己有多愚蠢。原來在英國,Pardon 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低下階層的用語,其盛行之勢足以讓有些人稱中下層聚集區為 Pardonia。如果我們試試壓低聲音與英國人說話,中下層人士會回 Pardon,中上階層會說 Sorry,而上層與下層會有同一個反應 What,唯有區別是下層人士發音時會吞掉 T 音。讀到這裡,我深深悔恨:原來我交錢讀書,最終卻把我教成為中下層人士,而且還是故作優雅的中下層人士。語言作為文化的重要成分,一直是階級的重要區分。例子多不勝數:在中國古代,懂文言文者為中上階級,說話委婉者的是有教養的人;在歐洲古代,懂拉丁文者為中上階級等等。除此以外,布迪厄在研究法國人各階層喜好甚麼音樂時,發現大學教授和藝術家階
  • 212層喜愛巴赫鋼琴曲,中產階級較喜歡格舍溫的《藍色狂想曲》,而約翰·斯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則受到中下層階級歡迎。當轉向研究飲食文化時,布迪厄發現資產階級熱忱於濃烈的主菜、甜膩的餐後點心和含酒精飲品;專業人員選擇精緻、清淡的食品;藝術家偏愛異國風味;而體力勞動者則大啖分量大且又鹹又油膩的菜餚。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此類研究,可謂是桑塔格的《疾病的隱喻》。浪漫主義小說興起時,女主角一般都多愁善感,體質纖弱,不約而同地患上肺病。秋風涼意中羸弱的身軀、蒼白臉頰上病態的紅暈,較之於精力旺盛卻粗鄙不堪的資產階級,憂鬱脆弱而敏感內斂的肺病“被想像成一種裹着一層光輝的、通常具有抒情色彩的”疾病,相比之下,“健康反倒變得平庸,甚至粗俗了”。最後我想到澳門,到底有多少文化細節會被人用作階級區分的標準呢?車的牌子?(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3月12日)作者簡介 樂水,本名沈中達,畢業未幾,職場仍新,攜書走向世界。
  • 213 沖洗“亞馬喇”魯茂港澳回歸前,有些人對社會現實的改變抱有種種疑問;也有些人生出一種天真的幻想。以其中一個方面而言:當時,有人說既然港澳回歸祖國,那麼一定會有一番新改革、新氣象,譬如城市的街名,也許會像內地一些大城市一樣,出現“人民路”、“解放路”、“八一大道”、“五一大道”、“先烈路”、“延安路”⋯⋯這些紅彤彤的命名;而一些帶有殖民地色彩的街道名稱,必定會一掃而空吧?然而,到了回歸前夕,國家公開了對港澳的“資本主義制度五十年不變”的政策,大家才理解:不會把“皇后大道”改為“人民大道”了。想起來,大改街道名稱,除了政治因素外,其實對民眾生活和城市事務運作,都是有莫大的不方便的;擴大來說,對商貿、旅遊、郵遞、治安、新聞採訪和報道等方面,都會造成混亂。以商貿來說,港澳是國際化的、開放的城市,百多年來和外地進行商貿活動,都是以一貫沿用的街道名稱來聯繫,一旦改動,對於訂貨、付運、收貨、聯繫、簽署商貿合同的資料,都必須一一改動,你說牽動有多大?
  • 214旅遊方面,在新舊街名的使用過渡期中,人們想來探親、訪友、參觀、遊覽⋯⋯真不知道能不能及時吐故納新,連地圖也要更改啦!還要大改門牌呢!一般市民都習慣了、記熟了老街名,一旦來一個大改變,甚至連本地居民出街都要迷路了,親友寄信來,用了舊街名就引致投遞有阻滯了。改街道名稱看似事小,但對民生的影響其實可以很大。還是一國兩制,保持現狀吧!寫這篇小文的“靈感”來自幾天前的爆大水渠造成“水淹亞馬喇(馬路)”、“浪沖美副將(馬路)”的事情。“亞馬喇”和“美副將”都不算得是光彩的名字,沖洗一下也不妨,只是暫不改名吧。(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2日)
  • 215簡稱和縮寫魯茂現代社會越來越發展創新, 在經濟、政治、 文化、民生、科技⋯⋯各方面的活動和組織也越來越多,而為了提高效率和方便,對於一些社會上的政經名詞,便往往採用了縮寫,使人們容易溝通。特別是一些國際性的機構和組織,更是多以外文的縮寫來標示的。先說外文的縮寫這一方面,真是多似天上繁星,令人眼花繚亂,數不盡,也難全記牢,就是連辭典上也無法搜羅齊全,因為,新的事物不斷誕生,因此,新的名詞簡稱與縮寫也不斷誕生。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每個月國家公佈的經濟數據,如 GDP、CPI、PPI、GNP ⋯⋯等,在一些傳媒上,為了壓縮時間和空間,大都以英文縮寫來表示。如果人們不去適應,那麼,就會與一日千里發展迅速的世界腳步脫節了,所以,學點基礎英文和電腦科技(用來查對簡稱和縮寫)是十分必要的。同時,在十里洋場的社會中,許多政府工作人員和服務行業人員,都習慣了把英文縮寫名詞夾雜在一些對話中,也許這並非出自一種崇外意識,而只是一種專業慣例,因此,我們作為接受公眾服務和消費服務的大眾, 也應該有一點點思想準備, 否則, 可能產生不方便,或辦事出錯。
  • 216再說簡稱這一方面,也是多姿多采的;有些簡稱,人們都耳熟能詳的了,如“人大”、“政協”等這些國家機關;舊日的“一野”、“二野”,今日的“一炮”、“二炮”等這些軍事單位;“抗大”、“魯藝”等這些革命的學校;加上各省市的簡稱,都是“通識科”的材料吧。然而,有些簡稱,如果組合得不對勁,那也不免鬧點小笑話,例如人們互稱對方的姓前加上“老”字,以示老交情,則“老張”、“老李”、“老陳”等都聽來親切,但姓竇的被稱為“老竇”,姓武的被叫做“老武”,姓柴的被叫為“老柴”,對廣東人來說,都有點難為情叫不出口。有些相聲常常取笑一些不恰當的簡稱,例如:一般的省政府簡稱為“省府”,市政府為“市府”,地方政府怎能簡稱為“地府”呢?(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1月20日)作者簡介 魯茂,本名邱子維。曾於大公、文匯、新晚、新少年等報刊以“維三丘”筆名發表散文、短篇小說及影評等作品。在澳寫作生涯長達四十年,曾以“萬山紅”、“梅若詩”、“柳惠”、“魯牛”、“魯茂”等筆名,撰寫散文專欄“單刀集”、“望洋小品”、“晨窗小品”、“開顏集”、“筆耕集”、“二弦”等;又曾創作長篇連載《星之夢》、《辮子姑娘》、《路漫漫》、《百靈鳥又唱了》、《昨夜星辰》、《打虎不離親兄弟》、《白狼》等。其中“望洋小品”曾結集出版,並由文化局譯成葡文專集。
  • 217咱拿銀子拽他!穆凡中“咱拿銀子拽他!”是明朝大款沈延林的一句“名言”。“拽”在北方話裡有兩種讀音、兩個意思;一讀“zhuài”,用力拉扯的意思;一讀“zhuai”,使勁兒扔的意思。“咱拿銀子拽他”就是“拿銀子使勁兒扔他”、“用銀子砸他”、廣東話“用錢掟佢”的意思。說這話的大款沈延林,是京劇《玉堂春》裡的一個人物。《玉堂春》是由古典小說《警世通言》裡〈玉堂春落難逢夫〉改編的一齣戲。故事說,吏部尚書之子王金龍結識名妓蘇三(玉堂春),相互愛慕,誓共白頭。不意王金龍床頭金盡,被鴇兒趕出妓院,流落街頭,夜宿關王廟。蘇三託詞燒香,與王在關王廟相會,贈銀使王轉回南京。王去後,蘇三裝病拒不見客,鴇兒遂用計將蘇三賣予山西富商沈延林。沈妻與趙監生通姦,本想用藥麵毒死蘇三,不料藥麵被沈延林吃了,一命嗚呼。沈妻便誣告蘇三毒死親夫。洪洞縣令受賄,將蘇三問成死罪。蘇三解至太原,“三堂會審”,巡按恰巧是情人王金龍。藩、臬二司審明案情,平反冤獄,蘇三、王金龍破鏡重圓。沈延林在劇中“嫖院”、“騙賣”、“毒夫”幾折中出場─
  • 218山西洪洞縣富豪沈延林,在京城開了很多大買賣,年底,錢也賺足了,帳也收齊了,便想去尋尋開心。問他的小使兒二娃子:“這京城裡頭,有甚麼地方能讓大爺我開開心心?”二娃子便告訴他,東華門春院胡同來了個小姐叫玉堂春,生得是“又勾勾,又丟丟”,別提多漂亮啦,咱們去那兒玩玩吧!沈延林聽了很高興,吩咐二娃子帶上銀票,多帶銀子,哼着小曲兒直奔春院胡同:“家住山西山山西,又有銅錢又有銀,二娃子帶路往前進,春院胡同去會佳人!”自從王金龍回轉南京以後,玉堂春就裝病拒不見客。這天,天氣好,命丫環推開窗子,臨窗梳裝照鏡。正在此時,樓下來了沈延林,二娃子往樓上一指,悄悄告訴沈延林:她就是玉堂春。沈延林往樓上一瞅,登時兩眼發直,嘴張的老大!接着噗通跪倒,口中唸道:“玉堂春!我的親娘祖奶奶,我祝你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哪知,玉堂春根本沒理他。二娃子也說:“人家不理你!”這下沈延林可火了:“不理我?咱拿銀子拽她!”說話間,沈延林從二娃子手上接過一錠銀子,“嗖”地聲往樓上拽了過去,巧!這錠銀噹啷一聲正落在玉堂春的妝檯上。玉堂春拾起銀子,眼皮都沒抬一下,翻手就拋出了窗外,罵了聲“蠢驢”!便“啪”地關上了窗戶。一聲“蠢驢”罵得沈延林心中癢癢,越發地朝思暮想,直弄得一絲兩氣,七顛八倒。忽然想到一句“姐兒愛俏,鴇兒愛鈔”,從鴇兒那裡下手,“咱拿銀子拽她”,不愁鴇兒不用心。果然,沈延林花了三百両銀做
  • 219媒錢,又給鴇兒一斗金子替玉堂春贖身。鴇兒便設計騙玉堂春說王金龍高中皇榜。玉堂春往關王廟還願,被人劫持到洪洞縣⋯⋯以下情節前面說過,不再贅述。戲中,沈延林這角色丑行應工,說山西白,唱梆子腔很滑稽。“咱拿銀子拽她”又用了個“拽”字,所以觀眾很容易記住。讀者朋友或問:你怎麼會想起沈延林和他的這句“名言”?這緣自七月二十二日《澳門日報》一則新聞:“富豪揚言一億買康熙墓。”內容大致是:清東陵歷來被視為風水寶地,其中景陵地宮—康熙皇帝墓,建成於一六八一年。三百年來經過多次盜竊、火災的損毀,年代久遠環境變化因素,以及對墓中文物整理修繕的需要,所以清東陵景陵地宮一直未對外開放。七月十一日清東陵來了一位山西口音的富豪,硬是要參觀康熙墓地宮,導遊告訴他,這裡暫不對外開放,不能參觀,這富豪當時就火了,順手掏出一萬人民幣,“啪”地一聲“拽”在那導遊腳下,大聲叫嚷道:“這地方我買了不就是我家的了嗎?我給你一個億夠不夠?我買啦!”這則新聞裡,“山西口音的富豪,把一萬人民幣‘拽’在導遊腳下”這情節,讓我一下子便想到“咱拿銀子拽她”的沈延林;也陡然想到一位旅美女作家讀《金瓶梅》的一段話:“我認為《金瓶梅》裡的男男女女是存在於任何時代的。不一定穿着明朝或宋朝衣服⋯⋯他們鮮衣亮衫地活在中國土地上;出沒於香港與紐約
  • 220的豪華酒店,我曾經親眼見過他們。”這話聽來多少有點兒矯情、有點兒“文藝”,可我相信。再明顯不過,我們眼前這位“拽”一萬人民幣,聲言要用一個億買下清東陵的現代富豪,不就是衣着鮮亮地站在我們面前的明代款爺沈延林嗎?這兩位雖然時隔四百多年,可他們那種“錢能通神”愚昧信念的“生物體遺傳的基本單位”—基因,卻是一樣的。(原刊於《澳門日報》鏡海版,2011年8月24日)作者簡介 穆凡中,山東人,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定居澳門。學的是工、民建築,幹的是土木工程。澳門筆會副會長,澳門華文戲劇學會主席,中國戲劇家協會第七屆顧問。 為圓少年時的文學夢,學人家弄墨舞文;一九八八年向《澳門日報》投稿,至今二十四年矣。結集出版了《澳門戲劇過眼錄》、《昆曲舊事》、《勾欄瓦舍》、《東柳西梆》上、下冊及續編等隨筆雜文、劇評戲說等。
  • 221賭石穆欣欣腕上的玉鐲戴了十年。十年前,我的生活重心移至北京。長輩阿姨送我此玉鐲,當時只覺得是個稀罕物件,便一直戴。數年前有段時間定期看中醫。老中醫童顏鶴髮,愛玉,看我腕上玉鐲,說我和玉有緣。這玉鐲我戴得溫潤通透,光是中間一段紫色,已令玉鐲身價水漲船高。這次在雲南,發現當地女性,不論年齡,人手一隻玉鐲。一次晚飯,同桌七位女性,不例外,每人腕上都有玉鐲,一隻鐲子就是一段故事。被告知,我玉鐲裡的那段紫色,行話“春帶彩”,是玉石中的上品。朋友中有專好此道、以此為樂的,第二天帶我們見識了當地的“賭石”。玉本為石,溫潤而堅硬。賭石就是在一堆堆頑石中,慧眼識玉,分辨內裡乾坤。盛水的噴壺和迷你手電筒是賭石的必備工具。在石頭上均勻地噴水,再用電筒在濕石上照,內裡是否藏玉,依稀可辨。選中的石頭,由操作人員在切割機上當場切開後,交由賭石者親自揭盅。內裡是石是玉,自有分曉。這,有點像賭場裡的開大、開小。昆明市區有幾處花鳥市場,裡面既賣金魚、貓狗等寵物,也有珠寶首飾店,當然,最多的還是玉器舖。據說黃龍玉是近兩年被熱炒的一種玉。
  • 222賭石的地方,在一家花鳥市場內。朋友說,他戀上賭石,不過一年多。這裡的石頭,都是在近緬甸邊境之地採回。再問,朋友賭過多少石頭。一噸多!這仨字,從朋友嘴裡吐出,舉重若輕。可我等,卻驚得直吐舌頭!鋪子裡的石頭,有標價上萬、十幾萬乃至幾十萬、上百萬。一塊石頭,開出上品之玉,加工成玉鐲、玉飾配件、把玩、乃至散珠,都是可生財的資本,有人以此發家致富,如人稱老哥的店舖掌櫃。整整一下午,喝着功夫茶,朋友和老哥坐而論玉。能聽個皮毛,已是慧根深植之人了。石頭如人。賣相好的,多被青睞。三尖八角者,多不藏寶;但也有例外,證明人也好,石也好,有看走眼的時候。朋友的玩,已臻一定境界。一般人都能看出內中藏玉的石頭,他已不大挑,因為缺乏驚喜。也因為,這類石頭開出的玉,無甚上品。好石頭,必然有分量,拿上手,有墜手的感覺。堅如磐石,穩如泰山。想磐石、泰山,是何等分量。從石到人,一個人的分量,和身高體重無關,甚至與社會地位、官職頭銜都無關。那是骨子裡透出的堅硬。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是對人的至高評價。(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9月14日)
  • 223胡同裡的靈魂穆欣欣坐在四合院的柿子樹下,頓感內心澄靜。柿子樹沒有想像中大,兩棵樹對稱種植,使小院有了平衡的美感。正值春天,樹葉泛着新綠。兩棵柿子樹,是老舍先生在一九五三年種下,可想見金秋時節,柿子綴滿枝頭的豐盈景象。夫人胡絜青給這個小院取名“丹柿小院”。一九五〇年到一九六六年,老舍先生於此度過了生命中最後的十六年。老舍紀念館(老舍故居),隱藏在王府井燈市口西街的一條窄胡同內,胡同名豐富胡同。這裡與外面喧鬧的、北京味兒越來越淡的王府井大街成了鮮明對比。故居收藏有老舍作品的各種版本、手稿、圖片,還有當年的服裝、用具。據說老舍選此為居所,是因為這裡離北京文聯、北京人藝、吉祥戲院都很近。還有東安市場,步行不遠即達。那時的北京,是宜居城市,街道是為步行設計的。在老舍故居裡,心裡一直在問一個問題,這個“生在北京、長在北京、死在北京、寫了一輩子北京”的人,看到今天的北京,會落下淚來。他心中的北平,非今天的北京。那曾經是怎樣一個大氣、從容、寧靜的地方:“北平在人為之中顯出自然,幾乎是甚麼地方
  • 224既不擠得慌,又不太僻靜:最小的胡同裡的房子也有院子與樹;最空曠的地方也離買賣街與住宅不遠。這種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經驗中—天下第一了。”丹柿小院,體現了這種佈局。一個愛北京、愛生活、愛文學、愛藝術、愛花草、愛貓的人,以滿腔熱誠投入新社會,最後卻投了湖。連他投身的那個太平湖,現在也沒了。丹柿小院在東城,太平湖在城市的西北角。都說,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那天,老舍先生是從丹柿小院走着去到太平湖的。一段不短的距離。離家前,他和四歲的孫女說了最後一句話:“和爺爺說再見!”在紀念館內的展廳裡,我也幾乎落淚。一路上,他經過的都是再熟悉不過的街道和景色,包括什剎海。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何他要從東城走到西北,又為何選擇的是太平湖。這次,在丹柿小院買的兩套明信片給了我答案:“老舍,誕生於北京市西城小羊圈胡同,他的小說大多數以北京為地理背景,其中的地名都是實際的北京地名,多達二百四十多處,絕大部分集中在北京城的西北角,那兒是他的根。”最後,他有落葉歸根之意。小院一角,竹影掩映之下,有一隻貓,悠閒而壯實。想必它知道,這院子的主人愛貓。(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5月4日)
  • 225石榴紅,秋蟹肥穆欣欣食物中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唯螃蟹。這是那個明代公子哥兒張岱說的,其著作有《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張岱一生好美食、好絲弦、好精舍。吃喝玩樂,無所不精。卻自言“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文章不成,學仙學佛,學農學圃,俱不成”。不成乃自謙,因為見過,所以懂得。張岱最喜“蟹會”。每到十月,“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於午後至,煮蟹食之。人六隻,恐冷腥,迭番煮之”。可見,張岱吃蟹,不加鹽醋,食其原味。又為了不過分烹煮而傷其風味,每隻螃蟹都是個別蒸煮。而蟹的每個部位皆獨具風味:“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 。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吃螃蟹,要有閒情、閒心。溫茶暖酒,三五知己閒談對飲,一樂也。一盞燈下,兩個人兒,推杯換盞過後,桌上蟹殼狼藉,又是一樂!這個秋天,人閒了,不免多吃了幾回螃蟹。
  • 226夜裡十點,將大閘蟹一一取出,用刷子逐一刷淨,剪開繩索,放入鍋內,大火開蒸。八隻大閘蟹手舞足蹈掙扎求救,不忍目睹。不消一會兒,室內香氣四溢,這些橫行霸道的傢伙在鍋內泛出紅彤彤的顏色,勾引腹內饞蟲。先前的惻隱之心,瞬間被口腹之欲所替代,到底還是俗人啊!這一夜,八隻大閘蟹,和我家男二號一氣消耗了七隻,有堆積的蟹殼為證。不過,比之張岱每人六隻的蟹會,還差些!當時得令的食品最好吃,螃蟹不在話下。朋友又送來兩箱石榴,大小均勻,鮮紅可愛,和一眾友人分而食之。每看到石榴,就會想起已經離開我們的公爹。公爹在北京師範大學的居所門前,有小小院落,除各類花草之外,還有一棵香椿樹和一棵石榴樹。公爹一直把我當小孩看待,其時,我已是而立之年。多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公爹打來電話,讓我們回北師大一趟,說石榴熟了。那天忙忙碌碌,直至晚上,我們才回到師大。久病臥床的公爹,見了我,第一件事,是拿出已經備好的手電筒給我,說,快到院子裡看石榴。你看石榴是倒着結在樹上的。看來,公爹一直在等我回來看石榴。我拿着電筒,在院子裡就着夜色,第一次看到結在樹上的石榴。
  • 227今夜,新月如鉤,和男二號說起這段往事。心中滿是幸福的同時,又被濃濃的無奈所包裹。人生啊,總是此處圓滿,彼處缺失。(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12日)作者簡介 穆欣欣,澳門人,現居北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會員。南京大學戲劇學博士。 《澳門日報》副刊“美麗街”專欄作者。出版作品:散文集《戲筆天地間》、《詩心》、《美麗街》 (合著)、《風動心也動》、《相看儼然》、《澳門藝術叢書》之《走回夢境—澳門戲劇》(與宋寶珍合著)。 參與澳門基金會與中國藝術研究院合作項目《澳門藝術叢書》(八卷)的統籌、策劃及顧問工作。曾參與《澳門當代劇作選》、《澳門戲劇史稿》、《中國當代戲劇史稿》等編撰工作。戲劇隨筆、論文散見內地戲劇類核心期刊。
  • 228魚霜滿林牠的尾部不停地擺動。我看着,也數着,總數十三次。當牠的尾巴第十三次拍在膠袋上的同時,也宣告牠的生命結束。貌似家庭主婦的她用力在膠袋上捶了一下,之後膠袋裡的魚就再沒有動過了。這城市不能沒有魚。聽說吃魚的小孩特別聰明,相反不吃魚的小孩就會笨得像頭豬,這是每位母親口中經常說的話,通常還會在話的前面加上“專家說的”或者“新聞說的”字樣。不論是叛逆或是乖巧的小孩,大概都會相信這樣的話,儘量多吃一點魚。為的是希望有一天,在新聞上說吃魚會聰明的專家是自己,而且在新聞上插上一小段,就是告訴世界說,所有專家的母親都不愛吃魚,但多得母親的反面教材,才能成就今日像自己這樣的有成就的吃魚專家。專家已經證明,吃魚對小孩有莫大的益處,尤其是對腦部發展,想要你的小孩聰明,就讓他多吃魚,如果他對海鮮過敏,很遺憾的要告訴你,他是命中注定的一個庸才,是個笨蛋。所以,經過電視新聞中專家們嚴密分析後,得出來的結論,就是人類智慧的源頭就是魚。所以說,這世界不能沒有魚。小孩向貌似家庭主婦的她拋出一道世紀難題。“大魚吃了小魚會變聰明嗎?”對的,應該是的。如果說
  • 229吃魚能夠讓人變聰明的話,那麼吃魚的魚也會變聰明的,按推論來說,人一生吃的魚遠遠不及生活在海洋中的魚,那代表魚的智慧比人類還要高嗎?這樣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個人空想就能解決的,我決定寫信詢問電視台,尋找專家的幫助。我靜靜等待着新聞專家的答覆,在此期間,為了讓我家的金魚停止變聰明,牠被迫成為了素食者。可能是因為問題太過嚴重,我在三天後就收到電視台的電話回覆,解答的節目即將在明天晚上播出。在新聞播出之前,家中的金魚依舊食素,而我,就不停地吃魚,希望能在短時間變聰明點,能更好地理解專家的回答。可惜我沒好好聽媽媽的話,現在才開始吃魚已經太遲了,在節目播出之前,我一定還來不及變得足夠聰明,所以最終我還是無法明白專家的做法,但我仍專心地坐在電視前兩個小時,觀看電視裡的專家質問一條寧死不屈的魚,魚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開口說出甚麼秘密,只是不停地擺動尾部,情況就像是那條膠袋中的魚,被用力捶了一下後就宣告牠生命結束。事情還是沒有得到解決,問題也暫時無法回答,我想一定是專家吃的魚還不夠,所以不夠聰明。(原刊於香港《文匯報》文藝天地版,2011年6月5日)作者簡介 霜滿林,本名林健新, 澳門小城內一個慵懶至極的寫作人。或想像力過分豐富,導致思緒嚴重過敏,滿腦子怪人怪事怪場景沒法訴說,唯有轉化於字裡行間,但求得到半點抒發。自問欠缺深厚的文學修養,作品中少了典雅,也不見霸氣,但求作品能牽繫小城內同伴的情感和回憶足矣。
  • 230兒子的小秘密鏏而學校運動日已經過了一星期,兒子某天睡醒的時候突然談起一件瑣事,他擦擦眼睛,認真地說:“媽媽,I have a secret !(這陣子我們經常看一本叫 Thomos has a secret 的書,自此,他便經常說關於 secret 的事,很好笑!)我告訴你啊!那天運動日,我們小組不是拿第三嗎?那是因為我們是最多人的一組!我們有十五人呀!拿第一的組只有十三人,拿第二的十四人,我們十五人,所以我們拿第三了!”我聽着聽着,一下子答不上來。他又繼續說:“你知道嗎?那時輪到我跑,因為我一直在數人數,所以遲了起跑!但我肯定我們是十五人啦!⋯⋯”他認真得有點嚇人,而且內容“獨特”,我有點質疑他在說夢話。 他繼續喋喋不休,我卻想着回應的方法,我設想了以下答法:一、孩子,你做夢吧? 二、真的嗎?會不會是你數錯了?三、會不會人是少了,但老師已經作出了其他安排,例如安排同學多跑一次?四、算了吧,都過去了!大家都有獎品的,是不是?
  • 231我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應該認同他,相信學校安排失當,還是質疑他的想法,站在權威的一方去教育他?⋯⋯想着想着,不知甚麼時候,他說完了,眼睛直盯着我,彷彿催逼我回應的樣子,我不好意思地隨便回了一句:“你很生氣嗎?”“不是呀!我只是告訴你,那天我數了,我真的數了⋯⋯我怎麼會生氣,媽媽你不是說過嗎?輸是沒有所謂的,只要我跑得快,下次可以再跑,還會贏回來的。我記得的,我三歲的時候,你告訴我的!⋯⋯”他話真多,好像總是停不下來!三歲的時候?我想起來了。那一年辯論比賽,學生每天在我家留得很晚,孩子有天問:“媽媽,為甚麼大家都不睡覺?”我說:“我們要去比賽,所以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為甚麼要很努力、很努力?”他不解。我說:“因為我們都想贏呀。只有很努力才有機會贏!”決賽完結那天,我很晚回家,他從床上爬起來問:“你們贏了嗎!”“輸了呀!”我淡淡地說,他聽了竟然紅了眼圈。“傻仔,輸是不要緊的。我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比賽就是這樣子,很努力就可以讓自己‘更叻’,如果我們‘叻’,下次就會贏回來。好像你和同學跑步,跑多了就快,快了就有機會贏!⋯⋯”那天我反過來安慰他的情景實在有點逗笑,只是也沒想過,這樣隨意的對話他是記住了。 小孩子是一張白紙,他是鮮艷的黃,還是失落的灰,在於我們怎樣去塗。如果不相信他,要他深信權威的判斷,他就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如果我們隨意附和,讓他無視權威,他便會偏激自大。而且現實世界
  • 232中,不是任何事情都絕對公平的,很多時候只是失諸交臂吧,好像風之子因傷退出奧運,國人傷心落淚,隔天國內報章頭條極盡悲痛,甚麼“風之子折翼”、“十三億人夢碎”、“舉國傷痛”⋯⋯但說到底,奧運會(Olympic Games)只是個遊戲,需要那樣執着結果嗎?我覺得根本沒那個必要,人生的所有競技均源自“遊戲”,與其教孩子計較結果,不如讓他明白道理!兒子再三強調,那之所以是個“secret”,並非因為不可告人,而是“沒有人會相信我的!”,但他堅持“我真的數了!”。作為媽媽,我很高興他願意相信我,而且把我說過的話牢牢記住。我作文以記之,是期望他長大後回看本文時可以記住:媽媽會以你的努力為榮,我們不需要計較跑第幾─肯跑就好,盡力就好,只要不停下腳步,我們就能跑得很遠很遠⋯⋯(原刊於《百分百家長》,2011年1月第31期)作者簡介  鏏而,本名楊穎虹,喜歡以文字塗鴉─隨意隨心地道出世間事。曾為中學教師,現職大專院校中文顧問。為《澳門日報》新園地版專欄作者,曾於澳門文學獎奪得散文及小說獎項。
  • 233以本雅明的方式感受成都龔剛曾經對成都這個巴蜀名城充滿詩意的想像,“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這是杜甫從春夜、江畔、武侯祠等不同視點描畫的蜀都風韻;“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這是陸游從劍門關進入成都時的感慨,細雨微茫,劍門雄森,遠遊的詩人騎驢而來,即將點開一個未知的世界,全詩一字未提成都,卻令人頓生遐想。除了騷人墨客的點染,還有圍繞成都的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還有古槐樹下的茶館,搖着鵝毛扇的行人,小酒館裡的夫妻肺片,小巷裡的麻將聲,悠閒,寫意,怡然自得。十二年前,第一次親臨成都。從雙流機場進入市內,觸目所及,首先是高矮不一、光禿禿的平房,然後是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高樓大廈,大街上公車、私家車、自行車前擁後擠,川流不息,街邊的燈箱,售貨攤,停車站,各色商舖,還有高懸空中、下墜如肥肚腩的密集電線,也和那個年代一般的大城市無異。
  • 234這樣的城市,你管它叫成都也好,武漢也好,長沙也好,甚至北京、上海,都無所謂,因為都是一個風格,一個模子,總之沒法和“錦官城”的想像相疊合。難怪有西方學者把所有現代化城市統稱為“無名的城市”(anonymous city)。稍後幾天,去走了走都江堰、杜甫草堂,才找到點置身蜀中的感覺。都江堰由李冰父子主持修建,歷經兩千餘年,依然夾峙着滔滔岷江水,長長堤壩,透出蒼蒼之色,秦時明月曾將它照亮,三國風煙曾將它輕籠,它就像穿越時空的一段傳奇,凝固在亙古長流的江水之畔。尋訪杜甫草堂的那個午後,雨下得正急,從小徑旁的森森竹葉上,溜下一滴滴發亮的雨水,輕快地沒入草叢之中,草堂房樑上鋪蓋的經年茅草蒸出一層水霧,恍如唐時的煙雲。撐起一把大傘,昔日的同學少年談笑風生,信步園中,讀廊廡亭間的妙聯,賞雕塑大師劉開渠的杜甫塑像,不遠處水池裡的漣漪,就像連綿的韻腳。本雅明感嘆說,時間絲毫不留餘地,無情地把我們從過去拋向未來,而在空間中,我們可能成為另一個人。我的理解是,只有以空間截住時間,才能從逝水流年中,抓住永恆。十二年後,我第三次來到成都。這一趟行程很短,僅三天兩夜,但走訪的地方還不少,三星堆、金沙遺址、蜀錦博物館、杜甫草堂、武侯祠、錦里,像走馬
  • 235燈。翌日晚上,還在蜀風雅韻劇場,靠着竹編椅,喝着蓋碗茶,搖着武侯祠買來的鵝毛扇,欣賞了變臉、吐火、滾燈、手影等一連串絕技表演,舞台上的演員臉冒油汗,我們這些悠閒的看官也是油汗沾衣,但過癮是真過癮。這個戲園可是蜀地僅存的古典梨園,那種東京夢華般的氛圍,那些變幻不定的古裝魅影,那種種明清川人叫好過的絕活、折子戲,傳神如生地重現在現代人眼前,有一種與歷史共舞的幻覺。回來後得知,蜀風雅韻所在的青羊宮就在武侯祠附近,武侯祠又在杜甫草堂附近,在跟團趕行程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幾個景點分佈在成都的不同角落,真是夠糊塗的。不過,這或者也是一種樂趣吧。世上的遊客大抵有三類,一類會在旅遊某地之前,先將當地的餐廳、酒店、景點、氣候,甚至怎麼走更近,搭哪路車省錢,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來到目的地,一切照計劃進行,分毫不差;一類會在抵達目的地後,首先買一張地圖,每到一處景點之前,都會查清該景點所在街區,好比行軍參謀;還有一類毫無規劃,信馬由繮,撞到哪算哪,碰到啥算啥,既不查電腦,也不帶地圖。我就屬於後一類。美國作家桑塔格評價本雅明說,他缺乏方向感,不善於看街道地圖,這反而成為他熱愛旅遊的原因,使他掌握了遊蕩的藝術。在漫不經心的閒逛中邂逅驚喜與意外,這或許就是遊蕩藝術的真諦和魅力所在吧。照康德的說法,這叫“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本雅明本
  • 236人認為,法國象徵主義詩人波德萊爾可算是遊蕩藝術的創造者。在十九世紀的巴黎大街上,在混雜着紅髮女乞丐、枯萎的老女人、古怪老頭子、盲人、寡婦等邊緣人的擁擠漫湧的人群中,波德萊爾一次次體驗到震驚與“醜中之美”(beauty in ugliness),也一次次賦予他寫詩的衝動和靈感。我不敢自比波德萊爾,但也一向喜愛遊蕩的藝術。每到一地,無論行程多緊,都要四處逛逛,哪怕只是到酒店附近的街巷上走上一遭。這次遊成都,可謂馬不停蹄,但我愣是抓住等車時的幾分鐘空檔,拉上兄弟,在酒店前的大街上走了走,無意中撞見一座古廟,探身進去,空蕩蕩的,煙火全無,回頭看匾額,竟然是一座清真寺。真是一個有趣的發現。也許是我的審美怪癖,對於一座全新打造的城市,我一向沒有甚麼好感,總覺得火氣太重,就像暴發戶的豪宅,處處錢銀堆就,奢華固然奢華,可就是少了點底蘊,所以既不耐看,也不宜於閒居。成都就不同了,只是在街市上隨便逛逛,就會撞見一座廢棄的寺廟,一個年久失修的戲台,一間老商舖,一所幽深的宅院,牆頭、簷上,爬些藤蔓。更令成都增添一層神秘色彩的是近在城內的金沙遺址和遠在城外的三星堆。三星堆原為夏商時期古蜀國的國都,因起伏相連的三個黃土堆而得名,有“三星伴月”之稱。金沙遺址距三星堆僅五十公里,也曾是古蜀國國都,繁榮於商周時期,兩都之間,雖只一箭之遙,卻橫亙着兩千年時光,留下了十足的懸念。
  • 237漫步這兩處遺址,滿眼是銀的,銅的,金的,玉的,僅國寶級文物就有太陽神鳥金飾、青銅神樹、十節玉琮、金面具、金杖、 青銅縱目面具、玉牙璋等十餘種,雕工精細,造型瑰奇,不乏異國情調,有些簡直就是外星人的鬼斧神工。如青銅神樹,通高近四米,樹幹筆直,套有三層樹枝,每層三根枝條,枝條的中部伸出短枝,短枝上有鏤空花紋的小圓圈和花蕾,花蕾上各有一隻昂首翹尾的小鳥,枝頭有包裹在一長一短兩個鏤空樹葉內的尖桃形果實,其工藝之精湛,手法之細膩,組合之繁複,很難想像是五千年前的先民所為,倒不如看成是火星叔叔馬丁的傾情巨獻。又如太陽神鳥金飾,純金鑄就,薄如蟬翼,構思也極為大膽前衛,遠看像一團輪轉不熄的火焰,近看則是金烏負日,儼然如生,分明是超現實主義的傑作。在一個“燦爛”、“輝煌”、“華麗”、“偉大”等修飾語早已成為陳詞濫調的年代,金沙與三星堆這兩個古蜀文明的廢墟,再次啟動了這些語彙所內在的動人心魄的能量。令人詫異的是,如此燦爛的古蜀文明,卻在一夕之間灰飛煙滅。專家們紛紛加入無獎競猜,水患啊,戰爭啊,遷徙啊,天災啊,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我卻如神附體般地想起了那幾尊華麗光圈之外的奴隸雕像,雙手反綁,跪坐,臉部肌肉掙扎扭曲。被反綁着的奴隸固然無力反抗,但沒有綁縛的奴隸,卻可以燃起一把火,燒掉整座以乾草和木材搭成的宮殿。阿房宮是怎麼毀滅的,古蜀王國就是怎麼消失的。
  • 238作者簡介 龔剛,祖籍浙江義烏,筆名夢堂。北京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博士,清華大學哲學系倫理學博士後,現任澳門大學南國人文研究中心學術總監、中文系博士生導師。著有《儒家倫理與現代敘事》、《錢鍾書:愛智者的逍遙》、《百年風華:20世紀中國文學備忘錄》等學術專著,並在《外國文學評論》、《中華文史論叢》、《倫理學研究》等文史哲類國家級核心期刊及《詩刊》、《散文》、《隨筆》等文藝刊物上發表有各類學術文章數十篇及散文、詩歌、小說等數百篇。有詩作入選中國年度最佳詩歌,曾獲全球華文散文大賽優秀獎、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並有學術隨筆被譯成法文、意大利文。面對偉大的廢墟,古典主義者緬懷着古典藝術的靜穆典雅,浪漫主義者慨嘆着轉瞬即逝的榮光,現代主義者卻聽到了歷史的警示和救贖的召喚。本雅明說,現代文明在它的豐碑樹立起來之前,就已經坍塌為一片廢墟。我想我終於讀懂了他的寓意。(原刊於《澳大鏡報》,2011年11月20日第6期)
  • 書名:2011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散文卷)出版:澳門基金會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編:湯梅笑 水月責任編輯:袁紹珊校對:梁惠英 李靜瑩設計主任:馬偉達系列設計:韋雅思封面設計:CINZA DESIGN排版:梁國輝印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行數量:1000本出版年份:2012年7月ISBN 978-99937-0-155-2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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