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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導言:小說澳門,多元風貌 鄒家禮浮 水月房間 水月木屋系列之肉芝 太皮關 太皮潘朵拉之心 王藝霏似水,流年 半月回家 半月緝兇 李宇樑W. I. I. 李宇樑記憶之過 孟京琳琳 承希審美 若林惑 寂然奪 方恨少聚—遙寄天上的外公 梁淑淇講故事時間 梁淑淇裸男.約會.天才 梁淑淇報告“班長” 梁錦生睇“路” 梁錦生心出逃 清水河我們的路 清水河那雙眼睛 許均銓寫故事的人 深林二月十四 深林5133543596984868997106121127130135148167175183190197203216220228
天使 陸奧雷特徵 陸奧雷九號高跟鞋 渺星靈樹光石影 渺星靈詛咒 梧桐隱藏的秘密 楓靈向右走向左走 嬉水池雨下得真好 亞信微黃 蘇麗欣233235237243249252257259267
5導 言小說澳門,多元風貌鄒家禮作者隊伍逐漸形成這本選集收錄二〇一一年間發表的三十三篇小說,其中二十三篇發表在《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七篇發表在《澳門筆匯》,一篇發表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版,一篇發表在《華僑報》華座版,一篇發表於內地的文學雜誌《百花園》。挑選作品的過程包括公開徵稿以及由編者在過去一年的報刊上搜尋,亦有透過社交網站的澳門文學群組向廣大文學愛好者徵集,盡力找出澳門作者在二〇一一年所發表的小說作品,並經過細心閱讀及充
6分討論,從中精選出這三十三篇。值得特別說明的是,二〇一一年澳門小說的成績不止於此。這一年第二屆“澳門中篇小說徵稿”成果豐碩,選出呂志鵬 《異寶》、梁淑淇 《我和我的⋯⋯》、水月 《回首》、梁錦生 《印記》、初歌今 《冰心》、太皮 《綠氈上的囚徒》、何貞 《澳門來兮》 等七部作品隆重出版,同時澳門文學獎的小說組亦選出多篇優秀之作,因本書篇幅所限,上述兩大文學比賽的獲獎作品皆已另行出版,我們與《澳門文學作品選》的主辦單位認真商討之後,決定暫不把這些作品收錄,而上述作品皆為值得推薦的好小說。關於編選標準,我們既關心“小說”的技藝,同時也關心小說對“澳門”的描寫和關注,在這兩項簡單的條件中,兩者兼備固然最好,但即使只有一項亦會列入考慮之列。此外,我們會考慮入選作品能否稱得上年度佳作,更會審視作品能否顯示澳門小說的最新變化和發展方向。值得慶幸的是,也許因去年出版《2010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的鼓舞,令不少作者更積極地發表作品,無論篇幅、數量和質量上都有所提升。在篇幅方面,去年入選小說卷的作品以一千字至四千字為主,今年我們已有條件收錄五篇篇幅在七千字至一萬字的小說。在數量方面,由於徵稿反應熱烈,作者積極支持,我們在初選階段及最終選定的篇數都比去年多。在質量方面,幾位資深而思想較成熟的作者如李宇樑、梁淑淇、水月各自交出了別出心裁的好作品。穩固的中堅分子清水河和太皮繼續為本土題材努力耕耘,幾位不可忽視的新銳作者如梁錦生、孟京、蘇麗欣則認真
7求變,在技巧上爭取令人眼前一亮的表現。他們在作品中展現的實力令我終於隱隱看到澳門的小說作者已經漸漸形成一支隊伍。閱讀他們在本書的作品,讀者基本上可以了解澳門小說的整體水平和多元風貌,還可以感受到澳門的社會脈動對這些小說家在不同程度上的影響。(當然,如果加上這一年未有發表短篇小說的廖子馨、梯亞、呂志鵬、李爾、初歌今、陳志峰,這支隊伍肯定會變得更強勁,我們的小說選也會更完整,但願他們會在二〇一二年多發表作品吧!)不止寫澳門的澳門小說如果有人以為澳門小說就是寫澳門的故事,甚至認為澳門的作者只會寫在澳門發生的小事,那可能是出於偏見,也可能反映出澳門小說的推廣力度未夠,讓人誤會了。以本書選入的作品為例,當然有很多作者書寫澳門,寫澳門的賭業百態(梁錦生的〈報告“班長”〉、〈睇“路”〉;清水河的〈我們的路〉),寫澳門的市民生活(清水河的〈心出逃〉;承希的〈琳琳〉),寫澳門年輕人面對的生存困境(太皮的〈關〉),寫澳門消逝了的昔日情懷(太皮的〈木屋系列之肉芝〉)。這些作品目標明確地反映澳門的庶民生活,或悲鳴,或慨嘆,或婉惜,或深入探討,寫真寫實,或借題發揮,虛構傳奇,他們的努力的確形成澳門小說一道亮麗的風景。
8但今時今日的澳門小說其實績不止此,有些作者已在本土書寫的基礎上開闊視野,寫出不止是寫澳門的澳門小說,例如李宇樑的〈緝兇〉既是對交通肇事者的控訴,但更深一層的內容是寫不負責任的人對自己的殘害,小說顯然在單一事件之外有更深刻的寄託。他的〈W. I. I.〉寫網上遊戲對現實時間的干擾,流露對遊戲玩家的冷眼旁觀和無情嘲弄,小說的情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發生,可見李宇樑的小說觸覺,早已不受澳門的地域因素限制。然而,更進一步開拓澳門小說題材與技巧多元面貌的作者是梁淑淇,她今次入選的〈裸男.約會.天才〉看似是遊戲之作,但舉重若輕,既寫出了澳門小說難得一見的機智幽默,同時也示範了首尾呼應、精準無誤的敘事技巧,這種對寫作技巧的探討和實踐,非常值得鼓勵。同時她也在題材上另闢蹊徑,努力寫作“癒療小說”,發揚以小說自助助人的精神,教人面對人生不同階段的傷痛,她的〈聚〉書寫對外公離世的哀傷與懷念;〈講故事時間〉更進一步以巧妙的故事情節鼓勵失去親人的朋友彼此互助,積極面對人生,她的小說世界無視澳門的現實,懷抱普世價值,而且在技術上精益求精,是澳門小說不止寫澳門的最佳證明。長年寫作散文的水月在二〇一一年開始寫作小說,以《回首》輕取第二屆中篇小說徵稿的獎項,她發表的短篇小說亦見分量,〈房間〉寫癌症末期的主角入住康寧中心走過人生最後一段日子的心路歷程,平實細緻,真摯動人;〈浮〉寫都會女子與異國男士的愛慾糾
9纏,還涉及跨境殺手的故事和小說作者的身份迷思,她在小說寫作上一鳴驚人,同時豐富了澳門小說的題材,實在值得期待。新的澳門,新的視野由於澳門已不再是昔日的小漁村或小城市,在這個只有 29.7平方公里的地方,居住了 557,400人,人口密度是每平方公里 18,768人,這件事本身已經夠奇情了。隨着近年博彩業快速發展,大型度假設施相繼落成,澳門的社會環境摻雜了更多變化。在這些變幻的時刻,澳門的小說作者也在不同程度上回應了澳門的最新變化。我們可以從梁錦生的〈報告“班長”〉看到博彩業培訓年輕荷官的情況,他的〈睇“路”〉也把青年沉迷賭博的過程寫得詳盡細緻;而清水河對於賭場內部運作顯然更為了解,他在〈我們的路〉像引領讀者探險似的進入賭場深處,關注博彩從業員的求生百態。他們對於當下澳門博彩業的描寫都投入了不同程度的努力,立意寫實的決心是值得肯定的,但如果能把題材消化得更好,為小說注入更豐富的思考空間,把故事構思得更好,把敘事技巧安排得更好,作品便可發揮與別不同的魅力。太皮今次入選的兩篇作品皆流露對本土題材的關注,〈關〉寫政治社團基層幹事的掙扎求存,苦等上位,蹉跎歲月的悲哀無奈,側寫澳門青年面對高通脹
10和高樓價的徬徨無助,還描述男女主角為了過同居生活搬到珠海居住,每日返回澳門工作的情形,實在是某部分澳門人的生活寫照。小說的男主角心高氣傲但眼高手低,處事被動卻埋怨沒有機會上位,妒忌他人的成就,討厭別人的風光,作者精心寫出某種澳門人不長進的性格特質,對於失敗者的心路歷程探索得相當深入,為此篇一大亮點;但另一方面,小說高潮寫關員關上海關閘門令女主角有機會提出分手,構思不俗,可惜描寫不夠深刻,有草草收場之感。另一篇〈木屋系列之肉芝〉寫海傍木屋區的往昔故事,題材獨特,如果處理得宜,大可為曾在該處居住的老居民守護記憶,讓新一代澳門人了解昔日木屋區的風情。不過作者在小說中肆意發揮想像力,由孩子爭玩具的尋常小事寫到後來怪力亂神,一地妖精,卻未能說出當中寄託,令寫實的力度打了折扣。太皮在二〇一一年勇奪第二屆“澳門中篇小說徵稿”的獎項及第九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他寫小說的實力毋庸置疑,而且他選擇的題材非常獨特,今次入選的兩篇本來都可以為澳門小說寫出新景象,可惜未能把好題材表達得盡善盡美,然而瑕不掩瑜,我們仍然對他有很大的期許,希望他在比賽以外也多發表好作品。為澳門小說帶來更多新意的是孟京的〈記憶之過〉,寫主角的失憶與記憶,人對記憶的感覺,以及社交網站 Facebook對記憶的召喚,拼貼出一段遊走於異性戀與同性戀之間的奇情。方恨少的武俠短篇〈奪〉寫幫派內鬨,老二想奪權,老大處處防範的故事,形式是武俠的,情懷卻是澳門的,也是拓寬小說視野的新嘗試。
11今次的編選工作儘管已經比去年更嚴謹,編者從公開徵集所得的五十三篇作品選出二十七篇,然後從我們可以接觸的報刊中選出六篇,其中經過反覆磋商,但相信仍有一些好作品或未符合《澳門文學作品選》出版條件的作品會被遺漏。幸好現在網絡發達,澳門作者仍有很多發表空間,但願今次《澳門文學作品選》的發行和宣傳工作做得更細緻,能吸引更多作者在二〇一二年發表好作品,為讀者和編者提供更多好選擇。
13浮水月一浴室一片迷濛,水嘩啦嘩啦地從花灑頭噴射下來,彷彿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能滌盡爬滿身子的慾望的汗水。這渾身的慾望是充滿污垢的、卑鄙的。我閉上眼睛,身子滑了下去,消毒水的氣味嗆到喉頭。我索性沒入水中,剎那間,四周變得很空洞,只有水聲依舊在耳際激盪⋯⋯對於費拿度,我是沒有歉疚的,如果有,那也是六年前的事。那時候,費拿度從里斯本回來向我求婚,我知道他是不錯的選擇,但我拒絕了。我無法面對婚姻,更加無法忍受與一個沒愛情感覺的人長相廝守。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折磨慾望的,或者說,他是我用來折磨自己身體的男人。費拿度說沒法忘記我,因為我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就這樣,我們各取所需,維持着一段卑污的慾望關係。每當我失戀的時候,是的,我經常失戀,費拿度永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他會抱着我,讓我任性地哭個死去活來;他也會傾聽我的心如何被愛情撕成碎片;他甚至會陪我去跟蹤那個我愛着的負心人,然後,我們讓彼此的慾望瘋狂地吞噬對方。
14我不是用身體去報復男人,只是,失戀的傷痛好像要把身體狠狠的折磨才能告一段落。我不會隨便的在酒吧找個男人,沒有感情的慾望發洩是不能止痛的。費拿度愛我,我知道,我在他身上尋回失去了的被愛着的感覺。費拿度是可憐的,他不能在任何時候得到我,他只能在我陷入痛苦的時候吻我、抱我。其他時候,我會斷然又絕情地把他拒諸門外。沉淪彷彿能縫補破碎的心,雖然,它的線步有點粗糙,把一顆心縫得歪歪斜斜、扭曲變形,但這心畢竟是活過來了,縱使佈滿傷痕。我從浴缸爬起來,擦乾了身體,迷霧的鏡子爬滿傷心的淚水,裡面鎖着一樣朦朧的我。“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二“小超,今晚去‘寂寞人’好嗎?”同事晶晶興致勃勃。“不好。”“別掃興嘛,計劃書都做好了,算是慶祝一下囉。”晶晶撒嬌似地拉着我的手。“喂,妳看不見我的雞皮疙瘩,我又不是男人,少來這套啦!”“呸呸呸,我才不向男人撒嬌,小超才是我的最愛。”“哈哈,真拿妳沒辦法,妳別喝得爛醉才好,當心我賣了妳。”
15同事們到了“寂寞人”就不寂寞了,他們慣於豪飲,唱歌唱得聲嘶力竭,也不怕震穿耳膜。陳經理尤甚,他的大男人氣概好像只能在這兒揮灑,末了總要醉倒,打着如雷的呼嚕被扛着回家。晶晶倒是有一副好嗓子,柔情似水又帶點性感的鼻音,任何男人都會聽得痴痴迷迷。晶晶說感情要分散投資,把全部感情只押一注的人是傻瓜。我就是她口中那種傻瓜,她常常揶揄我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我要是像妳那樣就要死了,男人一個個跑了,都沒見過妳傷心流淚,小超,女人的眼淚不流出來是要中毒的。”我不是沒有流淚,我只是拒絕在朋友面前擺出可憐兮兮的憔悴模樣。我不需要安慰,安慰使我心如刀割。如果我有那麼一刻的崩潰,也只有在費拿度的懷抱裡。費拿度不是我的朋友,他是介乎情人與朋友之間的一個曖昧關係,一個甘心承受折磨的情慾對象。費拿度以外,我還有一扇秘密窗口,以宣洩我情感的悽婉悲涼,那就是我在報章發表的小說。我隱身在文字的背後,不容許任何人來干擾這片小天地、小歸宿。三今天陽光很好,正好用來曬霉。潮濕的天氣持續得太久,甚麼也得發霉,像晦氣的人那樣臉罩烏雲,沮喪而黯淡。我走在板樟堂的步行區內,好掃走身上的晦氣。
16一位老者在賣藝,奇奇怪怪地含住毛筆邊走邊畫;議事亭前地照例舉行着不知甚麼名堂的遊戲與展覽,說是不知名堂,其實是我無心過問。這兒幾乎天天有活動,亂哄哄的倒是熱鬧,只是不像從前法國人去廣場的盛裝華服,而是換上了街坊衣着的婦孺爺孫和匆匆忙忙的上班族罷了。我從老藝人身邊走過,冷不防一個魯莽的男人撞了上來,老者的墨汁打翻了,濺在我雪白的麻紗裙子上。真倒楣!“對不起,你們沒事吧?”魯莽的男人滿臉抱歉。“Never mind!”老者說着俯身拾回他的工具。我這才發現原來老者是外國人。“⋯⋯女⋯⋯哎⋯⋯小妹,請問他說甚麼,我不懂英語的。”我瞪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忽然氣上心頭,他看不見我的裙子被弄得一塌糊塗嗎?還膽敢叫我做翻譯!我扭頭便走,他卻一把拉住我。“小妹,對不起啊,妳的裙子⋯⋯我賠妳一件吧。”我這才又發現男人是說普通話的。“不用了。”我沒好氣地隨便應了他一聲,不忘補充說:“老人家說不打緊,叫你別介意。”心想,他大概是內地來的遊客吧,這陣子在鬧回歸熱,內地人搶着來這兒觀光,免得他回去說澳門人小器無禮。誰知道這人真是難纏,一疊聲不行不行就強拉着我走進旁邊的時裝店。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着實教人來不及作出任何適當的反應。我只得隨便挑一件換
17上,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和店員周旋,原來他身上竟然只有人民幣,最後裙子自然是我自己付的錢。“哪裡有兌換店,讓我兌了錢還妳吧。”“先生,真的不用了。”男人顯然不知所措,漲紅了臉,這時候,倒覺着幾分憨厚。他忽然正兒八經地說:“我叫毅國,湖北人,如果你不介意,讓我做東請客補償好嗎?”我滿肚子的悶氣不知何時被這人漲紅的臉驅散了,也不自覺地俏皮起來,“好吧,湖北人跟澳門人去上海館子如何?不過你得先兌好錢,別再要我掏腰包才好!”四毅國好像是專門來給我解悶的,碰巧我還剩兩天大假,閒着沒事就帶他遊澳門。毅國其實沒我想像中老實,有時候油腔滑調,奇怪的是他不像其他遊客一樣帶着照相機。他說:“美好的事物存在心內就夠了,何必硬要把活生生的人鎖在照片裡呢。”臨別的那夜,我們在“寂寞人”消遣,大家都有點醉意,毅國輕輕撫弄着我的髮鬢,眼神卻閃過一絲苦澀,是臨別不捨的愁緒使然,還是其他甚麼,我不太明瞭,我只感到這其中滲透着一種憂傷的味道。他沒有趁勢吻我,抱了我一下然後把酒一飲而盡。
18毅國只留給我他的手機號碼,其他的他似乎不想說,我也不便追問。“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黑夜是專橫的,不留餘地的。他從不為誰稍等一會,無論你喜不喜歡,他都要把天空抹黑,然後逼近你的或我的窗前。可他也是浪漫的,專情的。他對月亮的鍾情,達致永恆。當月兒心情不好,臉色暗了下去的時候,他會叫星星出來與她作伴,但每當月兒亮出她那盈盈的臉蛋來,黑夜就會把星星都趕回去,好讓月兒俏麗的臉龐顯得分外明媚。黑夜同樣是可憐的,他知道他深愛着的月兒不愛他,他只能默默地眷戀着她。月兒不是來與他做伴的,她的一身銀裳,是她決意追隨她那白日戀人的烙痕,看在黑夜的眼裡使他既迷醉又痛心。他恨透了月兒這種無休止的癡戀,所以每當落日的霞光浸染天邊,月兒披上銀裳趕上來的時候,他就要毫不留情地一下子霸佔整個天空。費拿度與窗外的黑夜對望,看着看着就不能自已地撥了小超的電話號碼,他知道小超是會拒絕他的。今天在大三巴,他看到了小超,小超的笑臉教他心痛,他從沒在小超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爛漫的笑容,可小超不是對着他笑,她壓根兒沒看見他。他不知道小超身旁的男人是誰,居然可以讓小超快樂成那樣子。而對費拿度來說,除了替小超拭淚,便一籌莫展。
19五“小超,你好沒良心,放假都沒買些點心回來探班。”晶晶又來撒嬌。“我放假就是要閒着,還管妳的點心?”“總之妳就是沒良心,難為人家天天想妳呢。對了,昨晚又有一單槍殺案,妳知不知道?就在酒店門口,恐怖啊!”“是嗎?我還沒看報,又是賭場黑幫幹的吧,他們的大佬一天未放出來,這些事就沒完沒了。”兩天後,我收到一個包裹,是毅國寄來的,寄出的地點是澳門,我想他是臨走之前寄的吧。裡面竟然是一條黑色緞子的吊帶長裙,他居然還記掛着要賠我裙子。便條上寫着:裙子剛好合身,這男人真是夠細心的了。雖然很想撥一個電話給他,可經驗告訴我,妳要滿不在乎,輕描淡寫,男人才會着緊。更何況毅國是內地人,我還是清醒些吧,異地鴛鴦苦相思,我又何必自討苦吃,難道這些年來吃的苦頭還不夠嗎?可我真的有些惦掛他。
20六我低下頭,滿心喜悅地等待這一刻,這一刻的告別,告別我的少女時代,告別母親的懷抱;可一抬頭,卻已是淚盈於睫。突來的淒酸以渾然不覺的澎湃力量,淹沒了一個新娘該有的其他一切感覺。敬茶給母親的剎那間,我匆匆垂下眼簾,生怕這無由的少女彷徨,會破壞出門的熱鬧氣氛,一顆淚珠茫然地掉了下來,滑過我濃妝艷抹的臉頰。救護車的嗚嗚空鳴劃破夜空,黑夜突然變得死寂,我在呼天搶地的叫聲中昏死過去。只一夜間,紅色的新娘褂子淪為喪服,我的新郎死了,在一夜的灌酒後死了。我看到身穿喪服的我,在黑暗中用幽怨的目光投向我,彷彿這一切都是我害她的,那麼的慘然無助⋯⋯我驚出一身冷汗,摸索着亮起床頭的小燈。這個夢魘不知要糾纏到甚麼時候,都這些年了,我還是不斷地做着同一個惡夢。是的,我曾經結過婚,不到一天就做了寡婦。他們說我是命硬剋夫,那年我才二十三。從此我患了結婚恐懼症,沒敢再剋夫,但男人是一個個走了,我不怪他們,或者他們命不該絕,才會愛到深處便離去。有時候我懷疑自己也像《西遊記》的八戒一樣,要經歷千世情劫才能超生。
21七我在讀者郵箱收到毅國的來信,使我不無震驚。我是把和毅國在一起時的感覺融入了字裡行間,沒想到他竟然讀到了,而又那麼堅定地知道是我。你不能不信緣,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無論天各一方,總還是會發現對方的。這之後,我和毅國的通信不斷。收發電郵成為我每天最渴望的事情,哪天沒收到毅國的信,就有點悵然若失;回信給毅國,要比我寫稿的時候更用心,更專注;有時候忙到深夜才回家,心裡惦掛着的仍然是毅國的信。如果你也喜歡文字,會明白文字的魅力多麼強大,強大到可以攫住一個人的心,要比任何的肢體或語音交流纏綿悱惻、蕩氣迴腸。毅國顯然是駕馭文字的高手,我得承認,他用文字俘擄了我。我始終沒問毅國在哪兒,我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而且這實在無關緊要,沉醉在電郵的往還
22間,其他一切彷彿不再重要。一個實實在在地可觸可摸的身體,比不上心靈交集那麼令人油然神往。有血有肉的戀愛談得多,身體與身體離離合合;慾望的滿足和失落、傷痛與快感都好像是孿生的,相比之下,使得我和毅國的交往有點撲朔迷離、如夢似真地在虛幻與現實間游移晃蕩,更教我依依眷戀。八莫名的無力感滌忽滲透了我,是一種欲拒還迎的無奈。毅國忽然要把我從夢幻中拉上來,而且這麼堅定自信,他甚至沒有問我想不想見他。是的,我很想見他,卻又害怕相見。我太清楚激情是怎麼一回事,也太熟悉激情如何化為灰燼,直到灰飛煙滅。是的,我愛上了毅國,珍惜毅國,因而害怕見到毅國。愛情的火苗一旦燃點起來,你不會知道它能燃燒多久。難道情與慾真的無法分道揚鑣,男與女真的無法只在心裡愛着對方而不涉肢體交流嗎?一陣悲傷湧上心頭,無措的我彷彿已然看到了毅國離我而去的背影,是那麼的決絕無情。
23音樂噴泉此起彼伏的水柱,好像專門來襯托我野馬般躍動的心跳,我很慌亂、很傻、很無助。黑緞子吊帶裙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身體,卻無力安撫我的心,盛裝打扮的我坐在公園像一個失戀的瘋婦。如果海邊佇立的觀音也知道我此刻的迷惘,也會用慈愛的目光撫慰我吧。終於,我走進了“寂寞人”的時候已是十一點。氣氛有點奇怪,店裡的燈光好像比平時亮多了,但毅國不在。猶豫間,我才察覺到店裡根本沒有其他客人,酒保衝我一笑:“妳不知道,剛才警察來掃場,客人都跑光了。”我隨便要了一瓶 Corona。“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嗎?”“好像又開槍了,這年頭子彈亂飛的,生意難做啊!”我無心聽酒保嘮叨,腦海一片空白,人也變得恍恍惚惚的。毅國到底是沒來,還是被帶去問話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我甚至連毅國拿甚麼證件也不曉得,是“雙程旅遊證”還是“因公護照”?“小姐。”“小姐。”“喔,甚麼事?”“妳的手機。”要不是酒保提醒,我還沒注意到手機的閃燈滾動着。“喂。”“小超,是我。”居然是毅國。“你倒是爽約得乾淨俐落。”“不是的,小超,我有些急事要辦,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
24“別對得起對不起的小題大作,你忙你的吧。”我故作輕鬆。“小超,我好想妳。”“⋯⋯”毅國突如其來的情話讓我無言以對。他不知在電郵上說過多少次想我,而我也不知回過多少次同樣的話了,但原來這句話從文字跳到嘴邊,是如此難以啟齒,毅國有勇氣說出來,我卻頓時語塞。“我知道。”良久我才如夢囈般說出了這三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痛不癢的字來。夜深如海,我喜歡沒在黑暗中的感覺。“不來也好。"“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九窗外雨聲滴答,費拿度來過電話,我無心理會他。我知道,我在戀愛,再一次被愛情攫着了,費拿度是失戀的止痛藥,更確切地說是麻醉藥。他很清楚,除了失戀的時候,否則他都會被我拒諸門外。朦朧中我沉沉睡去,彷彿聽到有人按門鈴,又仿似電話鈴聲不斷⋯⋯
25我在樓下碰到了毅國,或者應該說,他在樓下等我。原來昨夜的鈴聲不是夢境,一夜沒睡的他鬍茬滿臉,看上去有點滄桑,卻又顯得分外性感。我匆匆打電話回公司請假,帶毅國上樓。毅國有點落寞,他看着我的眼神,閃爍着要把我看到心裡去的堅持。我泡了咖啡,咖啡的香味濃郁得化不開,人也好像迷在可可豆的香氣裡走不出來。我靠在毅國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沉醉在這無聲的甜蜜裡,恍惚間毅國吻了一下我的額角,依然無語。然後毅國靠在我的頭上睡着了,我不敢挪動身體,怕驚醒了他,或也許,是怕驚醒了這恬靜溫馨的依偎。愛情如果能在睡夢中長相廝守,哪怕是永遠的沉睡下去,也要比在現實裡被情慾撕裂更教人心馳神往,我開始有些明白殉情的旖旎動人。毅國醒來的時候,才注意到我昨夜換下的黑緞子裙掛在睡房的牆上。他看看我,綻開一個曖昧的微笑,“妳穿上它一定漂亮極了。”往後幾天,我們都窩在家裡,聽音樂,說情話,穿黑緞子裙跳慢四,做飯,偶然到樓下超級市場買點補給,去小公園散步,就沒出過門了。陳經理來過幾次電話,我都推說身體不適無法上班。晶晶在電話那頭撒嬌,說我害她累出了黑眼圈。
26毅國不想出門,我也樂意閒閒散散地享受二人世界。外面的世界太現實,是一種叫人不得不睜開眼睛的現實。“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我們自然沒躲得開情慾的羅網,可這是歡愉的彼此需要,而不同於用身體去折磨自己的靈魂,去抵消心靈的創傷那種自殘自虐的痛苦的快感。十毅國回去之後我的生活又回復正軌,只是更加痴迷地等毅國的電郵。晶晶纏着要我請吃燕窩,說是要補償她過去一個星期的損失,憑着女人的細心,她嬌嗔地說:“妳這是甚麼病嘛,病得那麼明艷照人!”毅國有兩天沒來電郵,三天四天一星期過去了,我再也沉不住,撥了毅國的手機號碼。“毅國?”“嗯,小超,怎麼會是妳?”毅國的聲音好像來自外太空那麼遙遠空洞,還有些斷斷續續的。“喔,沒事,只是沒收到你的電郵。”“對不起,我在貴州比較遍遠的地方忙着點事情,沒法上網。”
27“這樣啊,沒事啦,知道你平安就好。”“傻丫頭。”毅國還是首次向我吐露行蹤,貴州啊,好像很遙遠貧瘠的山區。澳門這地方不怎麼樣,但至少,我們的孩子不用靠捐助才能上學讀書。這兒雖然仍是千瘡百孔,但相較之下,我們比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幸福,實在不該要求太多。毅國啊毅國,你的生活又如何?你是怎樣長大的?你我相遇相識相愛,而我對你的生活是如此陌生,如此一無所知。毅國也沒過問我的事,他甚至連我的過去也不問。“我愛着的是現在的妳,過去的妳,就讓她過去吧。”有時候很想把我的過去告訴毅國,但即使說了又如何?我應該把那顆補了又補的歪歪斜斜的扭曲了的心赤裸裸地放到他眼前嗎?這於我們的愛有何幫助?或許毅國是對的,過去的就讓它枯萎、凋謝、長埋黃土。可現在呢?現在的毅國呢?除了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愛,他的其他的一切一切,真的無關要緊嗎?真的可以不聞不問嗎?“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可是,可是,毅國已經不是半夢半真的虛幻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我深愛着的人啊!想到這兒,我的心如墮冰窖,還聽見一絲絲微弱的崩裂的聲音。
28十一陳經理和我去上海出差,在內地談生意少不了灌酒,好像不在酒杯飯桌前就無法談得攏似的。席間老上海硬是要灌我,陳經理替我挨灌,大口大口地乾乾乾。我想起他在“寂寞人”的樣子,暗暗祈禱希望他千萬不要醉倒才好,我可是沒那力氣扛他回酒店的。使人驚訝的是陳經理牛飲過後居然面不改容,只是臉色有點兒蒼白。“陳經理,看不出來你是海量啊,平時你倒是第一個喝醉哩。”“喔,哈哈,平時跟你們去消遣放鬆了嘛,喝不喝醉其實是意志力的問題。”“這樣啊。”“當然囉,今晚我要護花,怎能醉呢!”陳經理鮮有地俏皮,其實他人蠻好,又老實,只是命犯剋妻,和我一樣命硬,但他至少也有過完整的家室,有過幸福的日子,他的兒子也快五歲了。究竟是先嘗過幸福再失去,還是幸福沒抓緊就溜走了更讓人痛苦?我和陳經理相比,誰又比誰更悽酸悲涼?大抵我們都會覺得自己苦一點吧。悲傷是個人的感覺,除了自己,誰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感受到的苦楚呢!陳經理剛才在路上被風吹了吹,出了一身冷汗,覺得渾身無力。躺在床上的陳經理,好想撥個電話,哪怕只是說聲晚安也好,但他卻連撥電話的對象也沒有。撥給兒子嗎?他又能對才上幼兒園兩年的小子說
29些甚麼呢?跟他說喝了酒覺得苦悶難熬嗎?跟他說長夜漫漫獨個兒睡的床總覺着冷清嗎?一 三 〇 七當他無聊地漫無邊際地瞎想的時候,“一三〇七”這串數字忽地撞入腦袋,他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這一拍果然把那個“一三〇七”拍了開去。那是隔壁小超房間的號碼啊,陳經理覺得自己無聊得有點可恥,小超是他的得力助手,作為企業的市場經理,他懂得有才能的女人絕對不能碰,女人再強,當她變成了你的人的時候,她的能力便會從事業上攀升到男人的頭上,到頭來等於為自己扣上了手銬。女強人是要管事的,他無法想像白天黑夜都在同一個女人的眼皮下過活。陳經理剛要起來拿香煙,就聽見隔壁“一三〇七”的門啪地響了一下,他不知道這一聲是房客外出,還是迎客內進的啟示,可兩者似乎都與他無關。陳經理又下意識地拍了一下額頭。十二回到酒店後,我偷偷溜了出去。我的目的地是網吧,我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毅國有沒有給我電郵。
30毅國總是這樣,他從不問我能不能應約,他只是發出命令。明天,明天晚上我才會抵達珠海機場,這下可好,我連澳門都不用回了。毅國望着我的行李箱笑着說:“怎麼了?我沒有叫你搬過來住啊。”“也不知道人家才剛剛下飛機!”我打了他一下以示懲戒。誰料毅國低喊了一聲,露出痛苦的表情。“怎麼了?”“不礙事,只是手臂受了點傷。”我這才發現這麼熱的天氣毅國還穿上外套。他的左臂上纏了紗布,說是打球的時候摔傷了。毅國把臉埋在我的髮上,手臂繞過我的脖子抱着我。我喜歡毅國從背後抱着我睡,這樣很舒服,好像被幸福抱住那樣。毅國說他會有一段時間不能見我,他要去陝北辦點事情,也沒法傳電郵,如果手機接收沒問題的話,他會聯絡我。我很想問他到底去做些甚麼,最終還是忍住了沒問,我不想破壞我們在一起的氣氛,他既然立心不說,我再多問只會惹人厭煩。愛情是不能查根究底的,愛情最討厭追問,除非你決定要把愛情長埋婚姻裡,否則,糊裡糊塗有時候要比清清楚楚幸福得多。況且,我是剋夫命,不打算再去害誰。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愛神的使者,因為拿了愛神的弓箭亂發而被轟下凡間接受愛情洗煉的,在嚐遍情愛的苦果之後,才能重返神殿。
31十三毅國去陝北快一個月了,只打過一次電話來,訊號很弱,我打給他又總是無法接通。費拿度找過我好幾次,最後一次被我罵得狗血噴頭。我說他卑鄙無恥,只想着那回事。但其實我和他到底誰比誰更卑鄙無恥呢!費拿度也不過是一具被我踐踏摧殘的軀體,甚而靈魂。沒有毅國的電郵彷彿要比失戀更磨人,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毅國的人重要還是他的電郵重要,這個月來我更像一具行屍走肉多一些。“寂寞人”再無法減輕半點寂寞,陳經理照例爛醉如泥。這天回到公司,同事們圍作一團七嘴八舌地搶着看報紙,不知道有甚麼大新聞。“小超,快來看看,這個殺手蠻帥的啊,可惜可惜。”晶晶軟綿綿的聲音教人啼笑皆非。帥的殺手就不冷血嗎?我的目光移到殺手的照片上便失去了知覺⋯⋯晶晶打量了這房子一下,她無法想像一個獨居女人的家怎麼會收拾得這樣整齊,小超的房間甚至連梳妝檯也沒有,就那麼一面青銅鏡子掛在牆上,就連口紅粉盒香水這些日常用品也站在抽屜裡一動不動的,多寂寥啊!
32半天了,小超暈倒半天也沒男人打過電話來。當晶晶正在為小超不值的時候,牆上的掛鐘突然噹的一聲悶響,嚇得晶晶登時從沙發上彈起來,鐘擺搖頭晃腦地敲過十二下就停住了,但它的餘音彷彿還在晶晶的心內縈繞震顫。“見鬼!好無聊的玩意兒,甚麼時代了啦,還留着個老古董?!”晶晶不禁打從心裡替小超憂心,難不成她喜歡老頭兒?甦醒過來的時候已躺在自己的床上,晶晶氣急敗壞地坐在床沿。我以為我會就此死去,但我竟然尚在人間,這是多麼殘酷的現實啊!剎那間許多線索都能連接起來,毅國那天為何會在板樟堂出現,為甚麼沒帶照相機,為甚麼沒有在“寂寞人”等我,為甚麼跑去偏遠的山區,還有毅國憂傷的眼神。我整個人崩潰了,哭得死去活來、聲嘶力竭,晶晶也不問因由,只是憐惜地陪着我。晶晶說能哭出來就好,證明妳的靈魂回來了。是的,我的靈魂回來了,可毅國永遠無法回來。這一次我的心是整個地粉碎了,再也縫補不了。我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了甚麼?為了承受這許多傷痛嗎?如果愛情可以在睡夢中長相廝守,我情願一睡不醒。十四我倒在費拿度的懷裡抽泣,這次我沒有像以往一樣給他說我的故事,說我的心如何被撕成碎片,我的心走了,在毅國正法的那天隨他遠去了。
33費拿度開始吻我,他的手滑到我的胸前,我們在吞噬着彼此的肉體,或者靈魂⋯⋯“啪!”我突然猛地推開費拿度,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打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費拿度錯愕而痛苦地望着我。我無法再折磨費拿度,也無法再折磨自己。我沒有失戀,我沒有被拋棄,我沒有一個負心的人燃起我那卑污的、自殘自虐的慾望。費拿度的身體止不了我的悲傷,麻醉不了我的靈魂。我是恨毅國的,恨他那天魯莽地撞上來,恨他愛上了我,恨他連自己的真實姓名也沒有告訴我。毅國啊毅國,你那雙沾滿血腥的手曾經深情地滑過我的每一寸肌膚,你的眼神曾經苦澀而柔情地凝望着我,難道你真的是一個殺人如麻、冷血無情的人嗎?毅國,我恨死你了!可我再也無法用折磨慾望去忘記他。時間可以量度戀情的長短,卻無法量度哪一刻才叫刻骨銘心。“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把威士忌一飲而盡⋯⋯我的身子滑了下去,消毒水的氣味刺進喉頭。尾聲秋天的風有點涼,黑緞子長裙撫摸着我的身體,我,竟然尚在人間,而毅國是永遠回不來了。
34兩年以來我發表了一些悲情小說,編輯說我是悲情聖手,讀者說我的故事最是情深如海。但他們哪會知道,我的一字一句,都和着血和淚,都是我受盡折磨的靈魂的吶喊。晶晶後來做了陳經理夫人,小倆口幸福之情溢於言表。但我知道晶晶是懷着孩子出嫁的,而這孩子並不是陳經理所出,陳經理自然是被蒙在鼓裡。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無論怎樣曲折迂迴,總還是會發現對方的。“別看得太清楚,當事物變得清晰,裡面的污垢都會浮上來。”我對自己說。費拿度走了,沒留下片言隻字。這樣也好,我和他都不再需要對方,不再需要沉淪在卑污的情慾裡。沉淪或許可以縫補破碎的心,但我的心已遠去,飄浮在世間某個荒蕪的角落,不再需要修補。無心的人在塵世裡飄飄蕩蕩,倘若我的心有那麼一刻回來了,她也只是浮游在我字裡行間的一個扭曲變形的魅影,她甚至在給你訴說着她的故事的時候,也不曾流下一滴傷心的眼淚。(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4月第42期)
35房間水月住進康寧中心的那天,我的心境不明所以地平靜。這兩個多月以來,我住過的房間,沒有比這一間更教人安心、舒暢的了。這兒可以看到後花園,下午有人搓麻將,有時候還會開茶會。段先生今天來看我,說了一些體己話。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長臉寬下巴,老花鏡掛在胸前。他說,人生匆匆,年輕時沒有體會,現在人老了,追不回青春,只好把餘下的人生儘量燃燒,做義工幫助有需要的人。我就是他燃燒生命餘暉的對象之一。我想他原意是要安慰我,幫助我紓解情緒的。只可惜,他選錯了話題。人生匆匆到底有多匆匆,我的感受比他深。說這些話,與一刀子插進我的心臟無異。不過不要緊,他是跟這個房間的我說的。若這番話是跟另一個房間的我說,恐怕他沒法應付我的反應。姑娘總是笑笑口,問,今天覺得怎麼樣?然後把放着四顆藥丸的小杯子放在床頭櫃上。面對康寧的姑娘,比起其他房間的姑娘,多了一分自在,少了一分壓迫。其他房間的姑娘,她們的笑容有點壓抑,好像非要親眼看着我把藥丸吞下不可,才甘心走出房門似的。康寧的姑娘,早上的藥還在床頭櫃上,下午的藥照樣放下,就“安心”地出去了。
36前陣子我在香港,住過三個房間,私立醫院和公立醫院。我每天心情沉重,情緒抑鬱。房間裡面除了我還住了些甚麼人,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在確診之後,我的腦袋就不聽使喚,總是一片灰暗。我大哭過幾場,自己一個人哭,也與老婆一起哭。姐姐們也有哭,我想她們是背着我哭,所以她們的臉也在流露一種壓抑的表情。跟姑娘們的壓抑的笑容,卻不大一樣。三個姐姐之中,大姐比較堅強,三姐容易激動。二姐呢,她的表現介乎大姐與三姐之間。我總覺得她喜歡裝作沒事一樣,好像只不過是來看我休息度假,兩人聊聊天就好。照顧房間的姑娘讓人害怕,雖然我對她們並不陌生。以我十八歲就生病的經驗,見過的姑娘的臉,應該是不怕她們的。但每當她們走進來,像我這樣的病人,怕的是她們要宣佈的事情。那些檢驗和治療的過程,是要把人嚇怕的。如果醫生要來,那更教人情緒不安。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的我,只要安心住在這個房間就沒事了。再沒有甚麼可以嚇倒我了。隔壁的張先生住得比我久,如果跟他比較,我的情況差太多。他可以自由走動,進進出出。我得有人攙扶,出入都要坐輪椅。假如人生走到此刻,還有人能使我妒忌的話,就是隔壁張先生了。也許康寧的每個房間的每個住客,妒忌的都是張先生吧。不過他們有些連妒忌的力氣也沒有了。前星期我住的那個房間,是醫院三樓的單人房。後來住雙人房,但對我來說,都沒兩樣。決定權不在我這
37兒,房間和醫療費用不輕,我沒有過問。我知道姐姐們不要我為這些事擔心,在香港住的房間更值錢。但這時候,錢,似乎是我人生中最不必記掛的事,姐姐們是這樣說的。我知道自己有多悲傷,但我不知道姐姐們有多悲傷,孩子,又可曾知道悲傷是怎麼一回事。老婆也許是這世上我能感受到與我一樣難過的人。在我從第一個房間搬去第二個房間,再搬第三、第四個的期間,我們的頭上都不會看到太陽。老婆的人生,算是給我搞砸了。那時候,是老婆堅定不移,才能嫁給我的。雙方的家長都反對我們結合。而我心裡明白,他們都是為了我老婆好,才會反對的。二姐一貫採取中立姿態。她不反對我們結婚,但勸我們不要生孩子。然而,把孩子生下來,正是我和老婆當時最強烈的意願。媽媽為了我的婚事,難過得不想說話。她認為,我這樣的人是不應該結婚的,更不用說生下一代了。她們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不認同。像我這樣的人,只爭朝夕。也許她們覺得這樣太自私,然而,她們是以常人的角度去考慮的。我,不是一個常人。或者說,我,不是一個能以平常人的角度去考慮將來的人。媽媽希望我不要累己累人,二姐也有這種想法吧。自從十八歲患病之後,我看不到自己的將來。將來對我來說,可能只有明天,又或者今天。十八歲那年,死神沒要了我的命,但改變了我的人生。在治病與康復期間,我都抱着一個信念—我要盡情玩樂。
38我交了好幾個女朋友,都不長久。她們來來去去。對我來說,既不能給她們承諾,也不能計劃將來,愛情不過是我短暫生命裡的點綴。我沒有工作,即便算是暫時康復了,我也沒努力找工作。我承認,在那一段人生裡我是頹廢的,不顧他人感受的。但我有許多朋友,在獅子會少獅團隊也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一個就是我老婆。我終於遇到一個願意不顧後果,不管將來如何,也肯與我建立家庭的人。愛上一個沒錢、沒工作、沒將來的男人,算她倒楣!我,卻是幸運的。在我有生之年,我渴望做爸爸,雖然,爸爸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在我出生之前,爸爸就走了,撒手人寰了。他唯一留給我的,除了一隻雷達鋼帶手錶,就只有癌細胞了。有一天二姐在這個康寧房間內,提起爸爸,還問我從小沒有父親有何感受。二姐以為我一定覺得人生缺少了父愛,會有很大的遺憾。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實從來沒有過遺憾—對於爸爸。我想像不出有爸爸與沒爸爸有甚麼不同。因而我對二姐說,我看到的只是一張陌生男人的照片,每年我也與媽媽去拜祭這個男人,僅此而已。對一個沒見過面沒有過感情交流也沒有回憶可懷念的人,我甚麼感受也沒有。那一刻,我在這個房間裡,突然頓悟,終於徹底明白當初二姐說婚可以結,孩子不能要的意思。那時候,二姐沒有明說,也許她以為我會明白她的暗示—你怎麼忍心你的孩子將來也像你一樣—沒有爸爸!
39可惜,這一切已經太遲了。關於爸爸,我現在有了遺憾,而且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我爸爸也有過這樣的遺憾吧,不過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的三位姐姐。爸爸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媽媽說,爸爸過身後,她才發現自己懷了我的。爸爸沒機會知道自己遺下了我,可想而知他走得比我還要匆忙。我在這個房間裡,懷念自己的房間,那是我今生也回不去了的地方。在那個小房間裡,我和老婆還有兩個兒子,有過許多快樂時光。雖然很想,但我堅決不回去那個房間,家裡的房間。我怕一旦病發時老婆沒能力應付,還是住醫院的房間吧,姑娘的臉儘管沒老婆的親切,但她們有能力照顧我,無論生死。現時來說,我大概只剩下兩星期至一個月的人生。確診時醫生說我有三個月。在我轉來轉去,從這個房間去那個房間的同時,我的人生所剩無幾。除了醫院的房間,在香港我還住過酒店房間。那天,是瑪麗醫院準備替我動手術的前天傍晚。三個姐姐和老婆都在。我突然就失控了,當醫生走進房內的時候,我決定放棄了。他們要把我的半個腦袋割掉,半邊臉割掉,說或者有一線生機。但我不想這樣活下去,這樣的人生,與其生,不如死。我連累老婆還不夠嗎?試問一個沒了半個腦袋半邊臉,且極大可能全身癱瘓的老公,她將如何與我共度餘生!更何況,那也不一定能保住我的命有多久。半年?一年?五年?
40我放棄了,我發難了。我要出院!姐姐們沒有辦法,只好送我去酒店房間暫住,讓我再想清楚,再與老婆好好商量。然後我便回到澳門,在家裡住了一晚,我就不想再留在家裡的房間,要求住院。這樣我又回到醫院的房間。姐姐們還是不肯放棄,她們左打聽右打聽,我不得不聽她們的,多見了兩三個醫生。只是,我心裡明白,多少個醫生也救不了我。而我,也不想再浪費時間,我的人生所餘無幾,時間我是花不起的。在我所餘無幾的人生中,還是在澳門的兩家醫院接受了化療和電療,那是應姐姐要求的。她們關心我,我只能接受。大姐建議我去北京或美國找名醫。這可不必了。到她們決定讓我住進康寧的房間,我知道,她們終於接受了現實,接受了我活不了的現實。姐姐們沒有明說,只說搬去比較自由的房間。我自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腦袋暫時還清醒着,雖然已很久沒睡覺了。康寧是鏡湖醫院內的善終服務中心,只有垂死的癌症病人,才可入住。我的腿開始浮腫。兩個多月幾乎沒進食,骨瘦如柴。早已變成獨眼龍的我,用紗布蓋着一隻眼。那隻眼不能見人,會把人嚇怕。癌細胞不知如何把我的眼球推了出來,凸出來的眼球實在太叫人害怕了,我也不想嚇着我的兩個兒子,他們還小。沒有人與我談身後事,除了我老婆。這個話題是很難開口的。不過我也不必擔心,姐姐們會替我辦妥的。她們輪流來看我、陪我,也應該承受了很大壓力。二姐比較任性,她一個人推着我去後花園,去旁
41邊的天台球場,如果可以,她大抵會想把我推去我想去的所有地方。我的痛漸漸減輕,病發後我痛不欲生,但不能用重藥,現在他們用重藥幫我鎮痛,因為我已活不了。活不了的人,他們可以讓他活得不那麼痛。痛越少,死越近,這個我了解。嗎啡是癌病鎮痛的用藥,劑量越重,痛苦越少,但也同時把人毒死。朋友都想來看我,但我不想看他們。他們若來了,我要怎樣面對呢?要我把自己的病情重複又重複地講,他們不累,我累。我現在的狀況,這副模樣,也見不得人。假如要看朋友哭,我寧願讓他們留下笑的回憶。我最要好的朋友,兒子們的契爺,是我唯一願意見的朋友。我不許家人向我的朋友甚至同事透露我在這個房間,這個我在世上最後的棲身之所,我只想與家人共處。我一天比一天虛弱,只是頭腦還清晰。晚上和白天都醒着。也許上天想給我多些在世的時間,所以讓我不用睡覺。我想寫下今生的際遇和感受,但寫不了。我想寫下遺言,也不知道該如何下筆。最教我放不下的,是老婆和兩個兒子。今生我欠他們的,只好來生再報。大兒子八歲,小兒子四歲,他們會如何長大,長大了會做甚麼,我都很想知道。希望他們會好好讀書,將來會孝順媽媽。想到他們,我的心很痛,那是嗎啡也鎮不住的痛。我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甚麼也沒想,我的頭腦也逐漸不那麼清醒了。今天,姑娘用了點滴包幫我打嗎啡。這是最後的手段了吧。
42兒子們在吃麵,我也想吃。我坐在那兒想說甚麼,但最終無法開口。即便開了口,好像也不知自己說出了甚麼話。大限已到,我知道了。我不希望自己進入昏迷狀態,我怕昏迷了還聽到人們說話,而只是自己動不了。只可惜,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以為能甘心住在這個房間,直到最後。然而,當頭腦變得模糊,我卻有走出這個房間的念頭。但是,我無法出去,姐姐們也無法讓我出去了。終於,我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進入了我最害怕的狀況。二姐想帶我的兒子們回家,小兒子哭鬧要媽媽,但他的媽媽想留下陪我。我聽見二姐無計可施,發狠強拉小兒子回家沒成功。隔天姐姐和老婆都在房內,她們小聲談話,好像怕我聽見。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有斷斷續續地聽見她們說話,不過多半時候我停留在一個空洞的世界裡,無聲、無嗅、無知、無覺。最終,我離去了。不在房間裡了。我沒再聽到任何關於我的事,也沒看到甚麼人,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將在何方。我只感到很輕、很輕,輕到連靈魂的重量也感覺不到了。房間不在了。老婆、兒子、姐姐們,我走了,來生再見⋯⋯(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11月11日)作者簡介 水月,本名林慧嫺,具備雙魚座的盲目特質,理性與感性共存,冷漠與熱情相融,喜歡一對一的朋友聚會。人生中有些事情來得太早,另一些又太晚,在逆向人生中感悟生命,認為人生的經緯線跟地球一樣,繞了很多圈,還是緊密相連的。
43木屋系列之肉芝太皮那年秋天,我省下零用錢,一塊幾毫地好不容易儲了足足一個月,加上爺爺資助的二十塊,才湊夠錢從玩具檔老闆白頭佬處買來一隻“變形金剛”。那是狂派的角色,可以變成飛機,是蓮城玩具廠沒生產的品種,到手後我愛不釋手地玩了整整一個星期,才捨得借給弟弟玩。可是,在之後一個周日早上,我們去空地玩過捉迷藏回家,發現原先放在飯桌上的狂派機械人不翼而飛了,辛辛苦苦儲錢買回來的玩具憑空消失,使我急得直想哭!當時木屋區家家戶戶都相當貧寒,加上互相信任,不少家庭都不習慣鎖門,我們出去玩時自然只是將門虛掩,而且狗兒阿 B 在飯桌下睡覺,該沒人會偷東西吧,想不到心愛的玩具還是被人竊去了!我悶悶不樂,很是委屈,便想到了住在海皮附近的卜人傑和卜國華兩兄弟,最近他們老是跑到我們這一帶來偷東西,我的變形金剛一定就是被他們偷去了!果不其然,在我家屋外菜園租田耕作的農夫黑頭告訴我,曾見到那兩兄弟在屋前探頭探腦,還以為叫我去玩呢。聽他說完,才見到理應看守家門的阿 B 從遠處搖頭擺尾地踱回來,顯得漫不經心,更刺激了我的不快心情,便決定向卜家兄弟的父親告狀,討回玩具。
44我一直不知該如何恰當地稱呼卜家兄弟的父親,大人們都叫他做“仆街祥”,不止一個人說過他脾氣暴躁,一有不快就會暴跳如雷,對妻兒拳打腳踢。他有三個兒子,二子卜國華還有一個孿生弟弟卜天賜,據說就是他對懷孕的妻子拳腳對待,影響胎兒成長,一出生就弱智了,還好另一個兒子沒受影響。大人千叮萬囑,叫我們不要與這一家子交往,因為“仆街祥”曾經犯過很嚴重的罪行,坐過牢,兒子手腳不乾淨,也是他調教而成的。至於他犯過甚麼事,幾乎沒人說得出所以然來,有人說他打劫過銀行,有人說他打傷了警察,甚至傳說他殺過人。想着想着,我到了離家約兩百多米路程的一所龐大木屋外。那木屋的建築用料殘舊破損,樑柱參差不齊,大部分鋅鐵皮都已生鏽,又不見髹油甚麼的,到處結着蜘蛛網,顯得陰暗而死氣沉沉,給人不吉祥的感覺。我未曾進入過裡面,但聽說過,那裡上下兩層共住了十多戶人家,每戶都只佔一個五平米左右的板間房,而二樓有一個四米來長的露台,晾掛了數之不盡的衣褲。我在屋外徘徊。傍晚時分,陸續有大人下班回家從路上經過,有人騎着自行車,響着鈴鐺要我讓路,也有些不知名的大人進入屋內。周圍農田上的農夫越來越少,溪澗中響起青蛙的奏鳴曲,暮色四合,炊煙隱隱,海邊傳來了貨船的汽笛聲,我隱約還聽到朋友在遠處叫喊我。我來回踱步,一轉身,碰在一個大人胸前,抬頭一看,只見“仆街祥”滿臉怒容,瞪視着我,
45後邊還跟着他的妻子。兩人沒理會我,推門便要內進,我“ 碌”地吞了口水,壯起膽子,喊道:“卜人傑卜國華偷了我的玩具啊!那是爺爺送給我的!”那“仆街祥”一聽,轉身向我又一瞪眼,嘴角掀動,好像想罵我似的,只見他粗獷的臉孔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像蜥蜴一樣匍匐在嘴唇邊。我感到惶恐,退後一步。他沒說話,進屋去,用力將門轟上。“阿皮你在做甚麼?”我正不知所措,文仔從海皮的方向走來,到我跟前問道。我將前因後果跟他說了,他便笑道:“算了吧!這兩兄弟手腳不乾淨人人都知道啦,他們早前才因在學校偷錢,被開除了!況且啊,他們的父母也好不到哪裡呢,聽姨婆說,上個禮拜見到兩兄弟在富記士多裡偷零食,當場被抓住了,押着去跟他們父親算帳,他們父親還發惡不認帳!我上個禮拜買的新水槍,昨日不也是被他們偷了?”我聽他說完好生不快,又怨恨阿 B 不好好看家,唯有自認倒楣。正要跟文仔離開之際,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哀號從頭頂傳來,哭喊聲隨之響起,隱約還聽到大人打罵和孩子求饒的聲音。文仔說:“是他們兩兄弟!有好戲看了!”“咔喇”一聲,陽台的門被撞開,卜人傑及卜國華兩人連爬帶滾地,哭喊着爬向陽台一角,他們的母親表情兇狠,握着一隻拖鞋逼趕兒子,向他們的頭臉猛抽,啪啪連聲!可憐兄弟倆都已被打得頭臉紅腫,淚眼昏花,狀甚淒然。我和文仔對望一眼,吐了吐舌頭,這種痛打真是吃不消啊!難道就因為我告狀,就
46不問情由地暴打兒子?難怪人們都說這一家子奇怪!正在附近玩耍的兜伯和紫山等四、五個小孩聞聲跑來,兜伯見狀眉開眼笑,拍手叫道:“打得好!”兩兄弟的母親不知是否聽到,打得更狠了。屋裡閃出一個大人來,那是“仆街祥”,他抬着一口紙皮箱子,對我們樓下的孩子大叫:“臭小子,你們的垃圾啊,不要再吵啦!”說着將箱子用力一扔,直扔到我們身後,花花綠綠的玩具散滿一地,我驚呼:“我的機械人啊!”還未來得及行動,其他孩子已像餓狗搶屎般撲到地上,不管玩具到底是否屬於自己的,搶了再說。兜伯和紫山爭奪起一隻星球大戰的黑武士來,都聲稱是自己所有,我只把握機會將幾隻過去在家中被竊,極大可能是被卜家兄弟偷去的同款玩具抱入懷中!只聽“仆街祥”喝道:“八婆!打夠啦!抓他們回去!”他的妻子便丟下拖鞋,伸出兩手,一手提着一個兒子耳朵,像麻鷹抓小雞般扯他們進屋去。兩兄弟用極其怨恨的眼神望我,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低下頭去。門一關上,文仔等將剛才餘下的不敢撿拾的玩具,悄悄藏進懷中,一哄而散了。我既內疚又感害怕,早知卜家兄弟會遭受父母這般教訓,就不告狀了,又怕屬於他們自己的玩具被人撿走,將來要把帳算在我頭上可怎辦啊!把眼望向那口空蕩蕩的箱子,正在出神之際,忽然見到石屎路邊與菜田之間的草叢下,有一個紅色的小小東西好像動了一下。我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見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機械人頭部,用手一拔,絲毫扯不動,不知甚麼人將這玩具埋在泥土中呢,便用手
47指將頭部周圍的泥土摳開,使勁扯了出來,竟是一隻造型奇特、顏色配搭不協調的機械人。那並不是我認識的造型,既不是變形金剛,又不是六神合體。反正憑空多一個玩具,便不管那麼多了,打算帶回家洗刷乾淨,再找朋友一起研究。我站起身要回家去,不經意一望那木屋陽台,赫然見到一個瘦削的孩子,雙手繞過欄杆,一隻拇指塞進嘴巴,癡癡呆呆地望着我,見我回頭,咧嘴而笑。我一下反應不過來,吃了一驚,其時卜人傑從屋裡衝出,拉過那瘦削小孩的手,衝着我罵了一句粗話,然後進屋關門。我才想起那是卜家的么子弱智兒卜天賜,他平日很少出來玩,因為大伙都要拿他取笑。這時我更過意不去了,可能家貧的卜家兄弟,偷玩具都是為哄這個智障的弟弟高興呢。我望着手中剛挖出的機械人,自言自語地對它說:“好吧,我洗乾淨你,找個機會將你及其他玩具送給卜天賜吧!”鬱鬱不歡,乘着夕陽,捧着玩具回家去。母親在工廠下班已是八點多。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掛在床上的衣架,對着我手臂用力抽打一下!我大驚,躲到一邊去,無辜地望着父親和弟妹,要他們解圍。母親指着我罵道:“你個死人頭你是不是向那姓卜的告狀?害得人家兩公婆吵大架!‘仆街祥’殺過人你知不知道?萬一他要害我們你說怎麼辦?我們躲得了嗎?要不是在路上碰到他們隔壁的朱錦春,真不知道你闖了禍!”
48我很是委屈,說是人家偷我玩具,我將玩具討回,根本沒錯!“那玩具是爺爺有份給錢買的!”母親更氣憤,用力抽了我手腳幾下,隨手將我放在床上的幾隻機械人玩具統統丟出屋外,連弟弟的玩具也不能倖免。我哭得十分淒惶,但仍及時將那失而復得的變形金剛攬在懷中。母親罵道:“我不准你將玩具撿回來!讀書那麼差學人玩甚麼玩具?”她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進廚房幫父親開飯去了。吃完飯,弟弟和妹妹去了外公家玩,我怕母親會對我寶貴的玩具有下一步動作,不敢離家半步,守在門口的位置與父母一道看電視,趁他們不注意,到屋外去審視玩具有否被摔破,忽然靈機一觸,知道如何處置這些寶貝了!我家門口是一個兩米來寬、三米來長的石屎小前庭,隔着庭子相望的是農夫黑頭的菜園,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菜園邊上有鐵線網和木方造成的矮圍欄。那時黑頭的葫蘆瓜剛收成不久,瓜棚還未拆下,乍眼看來一片陰森森的。得到方才從泥土中挖玩具的經驗所啟發,我趁黑頭不在,悄悄將玩具帶進菜園子裡,挖一個洞,要將玩具掩埋,等母親氣消了,再挖出來玩!我那時根本不知道將玩具埋在濕潤的泥土裡會生鏽,也不曉得黑頭在 地時可能會弄壞它們,只是匆忙地連同那新挖出的不知名機械人,一古腦兒埋入洞中。剛埋好爬出菜園,弟妹便出現在家門前了,問我做甚麼,我誑說挖蚯蚓。阿 B 不知從哪裡跑來,隔着圍欄向我挖過的泥土吠叫,我趕開牠,叫牠不要多事。
49晚上睡到半夜,聽到屋頂傳來“劈劈啪啪”的聲音,不知何時竟下起雨來,雨滴灑在鋅鐵皮上,一陣一陣的,煞是好聽,然而我卻隱隱約約聽到屋外傳來小孩子的笑聲,難道這麼晚了卜家兄弟還來偷玩具?疑心生暗鬼,有點害怕,便用氈子蓋過頭,未幾又昏睡過去。第二天一大早,一把粗獷的聲音在屋外吵吵鬧鬧,將我吵醒。我認出是黑頭的聲音,便睡眼惺忪地爬起身走出屋外看是甚麼回事。大雨已停了,格外透澈的天空送來朝陽刺目的光芒,我迷糊間找到黑頭,只見他旁邊還有一樣巨大的東西,揉一揉眼,定睛一看,乖乖不得了,在我昨晚掩埋玩具的土地上竟長出了一棵三米來高、頂部大如一個小池塘的大型蘑菇來!那蘑菇頂蓋是紅色的,有白色小斑點,菌柄像我家門口那麼闊,活像“藍精靈”居住的屋子,旁邊的瓜棚都被擠得東倒西歪!荷着鋤頭的黑頭和現場一些大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黑頭道:“我長這麼大個人,遊歷了這麼多星球,都沒看過這麼巨大的蘑菇!”大蘑菇陸續吸引不少人前來,家人都睡醒了,大家都看得嘖嘖稱奇,議論紛紛:為何這塊田地上突然長出棵大蘑菇來?是否涉及神聖和鬼怪?當中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喻意?我暗自吃驚,隱隱覺得這一定與我埋下的玩具有關,但又不敢告訴別人。雖然大家都好生奇怪,但畢竟大人得上班,小孩得上課,沒多久人都散了,全叔等叫黑頭和其他農夫先不要管大蘑菇,待晚上大伙下班回來再說。
50可想而知,早上的課堂我是如何艱難地捱過的,心思根本不在課本上。中午一放學,我便立即飛跑回家去,離家還有一段路程,突然聞到一陣撲鼻奇香,越接近我家,那股香氣就越濃烈,到達屋外,只見那棵蘑菇的菌柄上竟掛滿了七彩繽紛的花朵,活像一隻隻水母,似有生命般蠕動着,散發令人愜意的香氣!雖然中午下班回馬場木屋區吃飯的大人不多,但也聚集了二十來人。“邪門⋯⋯”晶叔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怎麼了?”我問。“只有在埋葬死屍的泥土上才會開出漂亮的蘑菇來,而且越美麗的蘑菇就越有毒,也表示死屍分解的養分越豐富⋯⋯更何況,這棵東西還長出花來了,難道⋯⋯”他摩挲着下巴,雙眼狐疑地望向大蘑菇的根部,又眯着眼看正在與女鄰居調笑的黑頭。“難道?”我大驚,望向泥土,心想:難道玩具真的有生命嗎,都被我殺死了?吃過午飯後又得去上下午的課,枯燥的課堂像永遠不會完結似的,很不容易盼到放學鈴聲,我揹上書包,不管三七二十一以火箭的速度奔回木屋區去。可是,奇怪的是路上已再嗅不到任何香氣。當我喘着粗氣跑到家門前,一看,只見大蘑菇的花兒都已凋謝了,像蟬蛻一樣縮在菌柄上!我暗想:雖然大蘑菇看來還很艷麗,可按照這樣的成長速度,估計應該活不到明早吧!等它枯死了,就可將泥土挖開,查看玩具仍在否。
51母親早早下班回家,隨即關上門窗,說那蘑菇有古怪,不准我們再出去看!雖然我十分納悶,但違拗母親不過。晚上吃飯時,只聽得外面聲音漸漸嘈雜,知道輝哥、兜伯和文仔等孩子也來了。我坐立不安,趁母親洗澡的當兒,不再管那麼多,打開門衝出去一看,只見近大半個馬場木屋區的人都聚集到這裡來,黑壓壓地站在我家和黑頭的菜田周圍;瓜棚已被拆下堆放一邊,好些人踩到田地上,在那大蘑菇下七嘴八舌地討論。我擠到較前的位置去,見到有些大人拿了手電筒去照大蘑菇,一些光束落在菌柄上,我得以看得較為清楚。令我吃驚的是,白天長花的地方,其時竟結出一個個人形果實來!再瞧真一點,那些果實竟與我前一天在卜家屋外挖出的機械人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各不相同!它們頭部連着菌柄,像有生命一般,只要一被光束照射到,就會用手擋着雙眼;有人用木枝輕捅其中一個果實,它竟咿咿呀呀地哭喊起來!大家看來對此聞所未聞的怪物感到害怕,只是人多膽壯,部分人竊竊私語,我聽到有人說蘑菇底下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當兒,我瞥見卜人傑和卜國華帶着卜天賜也來湊熱鬧了,看到那小子痴痴呆呆的表情,又想到他失去許多玩具,心裡難受。“越看越邪門了!”站在人群中的全叔向晶叔道:“砍了它吧!”晶叔叼了根煙,乜斜着眼說:“看定點兒!”湊到全叔耳邊說了些話,兩人對視一眼,忽然迅雷不及掩耳
52地同時奔到黑頭兩側,出手將他制服。晶叔含着香煙怒喝道:“黑頭!講,黑婆幾日不見了,你是否殺了她,將她碎屍後再埋在田地裡!這蘑菇一定是黑婆顯靈!”全叔罵道:“你不容狡辯了!我早知道你一直就想殺死黑婆!你每日都和阿花眉來眼去!你們一定有一腿!”黑頭雙手被反扭,表情痛苦,求饒道:“那婆娘返鄉下去了,本來說今日就回來,現在未見人,我哪知她跑哪裡去?她不殺我已算不幸中的大幸,我又怎敢殺她呢?”晶叔、全叔同聲喝罵:“講大話!大家快點報警!”雖然狀況異常,但大家看到那有點滑稽的情景還是忍俊不禁。一把破鑼般的女聲叫道:“喂,你們把我老公怎樣了?”大家循聲望去,只見發聲的人竟是黑婆,原來她一直就站在人叢中,只是沒人發現。晶叔和全叔大吃一驚,一起放開手,嘿嘿而笑,退過一邊,黑頭用粗話痛罵他們,他們只當沒聽到一般。黑婆說自己路上耽誤了一點,因此遲了回來,碰到如此大陣仗,還未來得及跟丈夫和大家打招呼呢!大家都拿他兩公婆取笑。忽聽卜人傑驚叫:“天賜呢?”原來兩兄弟只顧看熱鬧,卜天賜竟自走開去了!文仔叫道:“看!”大家循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啊!只見那卜天賜走到大蘑菇下,手裡不知何時已摘下一個機械人果實,那果實逕自手舞足蹈的哭喊!大家不知那東西是否有毒,正要去搶之際,卻見那弱智兒拿起果實來,歪着頭端詳一下,便大口一張,咬下果實頭部,吱吱連聲,吃得
53津津有味!那果實的四肢軟下來,好像死去一樣!大家都呆了,那卜天賜又是一口咬下去,吃了果實的一隻手,轉過頭,對着眾人怪笑,一口又一口地,很快就將整個果實吞進肚子裡,舐舐嘴唇,伸手便想去摘第二顆,卻是突然全身一震,兩眼一翻,滾跌地上!卜人傑兄弟沒命地奔過去,扶起弟弟,但見他雙眼翻白,口吐白沫,一動不動,像已沒有生命跡象。卜家兄弟哭喊道:“天賜!你不要有事啊!”縱使木屋區的居民與卜氏夫婦都不太相善,但見這情景都頗為擔憂。全叔道:“有誰去找他父母啊?”晶叔說:“你去找吧,他那麼兇惡,等一下以為你害了他兒子呢⋯⋯”有一位阿姨罵道:“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另一位阿叔道:“不是這麼說,還是小心一點好,畢竟他是壞人⋯⋯”“閉嘴!”一聲喝罵從地上傳來,只見卜天賜竟自清醒過來,在兩個哥哥一臉錯愕的表情下緩緩站起身,口齒清晰地罵道:“你們沒資格罵我父母!”大家都震驚了,面面相覷,說不出話。卜天賜張嘴想要說甚麼,忽見他又像撞邪一般,全身劇烈震顫,眾人但見他筋肉和骨骼不規則地蠕動,啪啪作響,一直維持了約三分鐘光景,異動才停止。我定睛一看,在微弱的光線下,只見原本瘦削的他竟然變得健壯,本來比孿生哥哥還要矮一個頭,現在卻反而高出一個頭來,一點都不像十歲的孩子,反而似十四、十五歲,呆滯的表情已消失無蹤,換來的是一臉機智!難道那果實竟有神奇功效,可讓人脫胎換骨?
54我驚訝得喘不過氣來,大家也被這景象搞懵了!卜天賜縱身一躍,跳上蘑菇頂蓋,在上面打個空翻,又跳回田中,一時又跳到我家屋頂上,像會武功一般在周圍縱高伏低,發出爽朗的笑聲!突然“啪喇”兩聲,傳來晶叔和全叔兩人的驚呼,他們撫着臉,好像不知何時被人搧了一記耳光似的!只見卜天賜又已站在蘑菇頂上,叉着腰哈哈大笑!他聲如洪鐘,罵道:“劉東晶!周大全!這兩巴掌只是給你們的小小教訓!如果你們敢再出言不遜,我就要你們好受!”當時站在我旁邊的文仔和兜伯被嚇得面無血色,我只奇怪卜天賜為何懂得說那麼多大人的話,只聽他續罵道:“哼!你們這些大人,盡欺負我一家,你們胡編亂造,認定我父親是壞人,一點機會都不給他!他做甚麼都是壞事,他買東西回來,你們就說是偷的!我阿媽去街市買菜,你們開檔的就總要短斤少兩!她去富記士多買東西,姨婆那老不死就總跟在身後防她!你們這班人,認定我們一家都是做賊的!我們家到底有甚麼得罪你們了?你們知道偏見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啊!偏見可以將好事變成壞事,可以將好人變成壞人,可以將愛心變成仇恨!好了,現在我兩個哥哥就成全你們的想法去偷東西了!為甚麼要對我們家有偏見!你們還說甚麼來着?說我生下來弱智就是因為我父母做得壞事多?呸!你們問你們自己,你們沒有做過壞事?你們沒有想過偷東西?你們對社會又有甚麼貢獻!”
55卜天賜一疊連聲所說的話與他年紀毫不相符,我聽得莫名其妙,但大人們不知怎麼就臉有愧色。他又說:“你們的偏見,是因為我父親做收屍的仵工,是因為我母親在墳場做清潔,你們怕鬼,你們怕不吉利,你們故意作故事,看不起他們,想方設法疏遠他們!好了好了,你們成功了!你們越是對他們有偏見,我父母就越是抬不起頭!你們都是虛偽的傢伙,你們的偏見源於內心的懦弱,你們害怕,所以都只會自我保護!你們─”“住口!”一把大人的聲音喝道,原來不知何時,卜天賜的父親“仆街祥”已站在眾人身後。一個阿姨輕聲說道:“卜秋祥來了。”我那時才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望着他,只聽他平和地道:“天賜,夠了!他們沒有說錯,我確實做過錯事,雖然我離開囚牢了,但不代表我的靈魂就可以釋放,我明白大家的想法,我沒有怪責大家!天賜!回家吧!”卜天賜一臉乖戾之氣,“呸”的一聲,罵道:“膽小鬼!”一個翻身,再不跟父親對答,跳到對面的屋頂上,掠入遠處田園中,眨眼間消失無蹤!一切是那麼突然,大家還未來及得消化,戒備而狐疑地看着卜秋祥,好像他也會突然間變形似的。卜秋祥一臉內疚與不忿,卜人傑和卜國華兩兄弟從大人之間擠了過去,一人拉住父親一隻手,朝面前的地上吐口口水,對大家表示不屑。他們的父親搖頭說道:“果然不出所料,報應來了!”他轉向我家左邊、黑頭菜園另一邊一幢二層樓高的木屋喊道:“李伯,這棵就是肉芝嗎?”我們隨着他的目光往那處望去,只見第二層有
56一個陽台,陽台後面有一扇打開的門,內裡卻是漆黑一片,無聲無息。那裡是姨婆的住所。晶叔喝道:“ ‘仆街祥’你別再裝神弄鬼了,一定是這棵毒蘑菇散發毒氣,害得大家被迷惑了,講!這棵毒蘑菇是不是你栽種的?剛才的事一定不是真的,來!我們砍下這棵鬼東西,再用火水燒了它!”說着便搶過黑頭的鋤頭,死勁向蘑菇菌柄上砍去。“咿啊─”一聲嬰兒般的哭喊從菌蓋處傳來,幾個機械人果實隨即掉到地上,腐爛枯萎。晶叔動氣,搶進我家裡去,拿出一桶火水,便要潑向蘑菇!卜秋祥叫道:“不要,這會害了整個木屋區的!”全叔較為冷靜,先制止晶叔叫他別衝動。“晶仔,冷靜一點吧!”一把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從姨婆家黑漆漆的門裡傳出來。晶叔一呆,喃喃自語:“李伯?”李伯是富記士多老闆娘姨婆的丈夫,也是我們屋主,聽說他是木屋區裡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木屋區大部分田產為他所有,近年因身體多病,一直躲在屋子裡,我們大部分小孩子都未曾見過他,那時他聲音一響起,全場清靜下來。只聽李伯斷斷續續地說道:“這是棵千年肉靈芝,也就是我們大家所說的太歲。他是馬場木屋區的守護神之一,傷了他的話,不單止木屋區可能出事,連整個蓮城的運勢也可能受影響啊!現在他果實老了,開始掉下了,看來很快便會現出真身來,你們不要驚嚇他啊⋯⋯”果然,機械人果實不斷從蘑菇柄上掉下,有一兩個孩子搶去撿拾,但一拿到手上就迅速腐爛枯萎。經常被
57欺侮的紫山也許見到卜天賜的奇蹟,便不管三七廿一,拾起一顆,張大口便要吞下去。李伯急道:“晶仔,制止你前面那小孩,枯萎了的芝果會害死很多人的!”晶叔不敢怠慢,劈手將芝果搶走,“呼”的一聲,竟已化成飛灰。李伯聲音又傳來了:“馬場木屋區的肉芝已有一千多歲,成精四百年,現在還是小孩模樣,平時生活在泥土中,會幻化成蚯蚓或者花卉等平常事物,平時不輕易現身,只有有緣人才能找到他,也只有可憐人才會得到他的幫助!”大家一聽李伯之言,知道芝果是寶,恨不得去搶仍掛在蘑柄上的新鮮果實,但很快地芝果都已經全部掉在地上腐爛消失了,而整個肉芝更像洩氣的氣球一般慢慢縮小。黑婆抱怨道:“這塊田地是我們租賃的,早知就不讓你們進來,我們摘下芝果慢慢享用,說不定我可變回從前的美貌,現在被你們弄得亂七八糟,真是的!”肉芝越縮越小,竟變回我在卜家外面發現的機械人模樣,我才確信自己挖出的竟是一個神物。他晃動着小腦袋四周一看,見到站在一邊的我便現出笑容,“噗”一聲跳到我頭頂上,嘰嘰喳喳地講了幾句話。我將他捧在手掌心,他又嘰嘰喳喳地向我說甚麼,摸了一下我鼻子,揮一揮手,一個翻身跳到地上,鑽進泥土中,消失不見了。李伯說道:“小朋友,肉芝跟你說,他會暫時住在你家底下,馬場將來會有大劫發生,他會留下來救助大家,到時你去呼喚他,他便會幫助你了!”其時雖有百多人在場,但一下子都寂靜下來,大家彷彿不知說甚麼好,畢竟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奇異萬
58分,如不是親眼所見,確是難以置信。李伯用命令的語氣道:“晚了,大家回去吧!睡個覺,你們就會忘了今天的事。”“爸爸,弟弟他到底怎麼樣了?”卜國華問父親道。“天賜去幫父親完成一項任務,你們不用擔心,睡個覺,你們就會忘記他曾經存在過,我們回家吧!”“甚麼任務?”卜人傑奇道。卜秋祥沒再說話,微笑着搖搖頭,帶着兩個兒子離去。晶叔和全叔對望一眼,一臉無奈,也先後回家。李伯的話好像很有感染力,大家也忽然疲累起來似的,一邊打着呵欠,一邊陸續散去。黑頭大叫倒楣,幸虧菜園收成不久,新種還未播下,否則損失慘重。擾攘到十一點左右的光景,菜園回復以往的冷清,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母親要我們快點睡覺,因為次日要上課。我等家人都回屋後,悄悄走到肉芝生長的土地上,用手扒開泥土一看,只見我所埋下的玩具都生鏽了,嘗試扭動一隻機械人的關節,竟然掰不動。我很不開心,想不到一天的光景玩具就已殘破,鬱鬱不歡地用泥土將玩具重新掩埋。站起身,拍拍雙手,忽然聽到隱隱約約的笛聲,知道遠方寂寞的菜園佬又吹響了那悠揚而孤清的曲子,想起卜秋祥剛才離開時向兒子展露的笑容是多麼的慈祥,唇下的蜥蜴好像一朵花兒。(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12月第43期)
59關太皮“咔喇、咔喇、咔喇⋯⋯”一陣遲鈍的聲響,拱北口岸的金屬捲閘緩緩拉起,擠在口岸廣場上的幾百個人,“嘩啦嘩啦”地,一下子衝進出境大廳,爭先恐後地霸佔自己通行的通道─有排在中國內地居民通道上的,有快步衝進港澳居民通道裡的,也有擠進自助過關通道中的。大堂裡每個人,臉上都掛着不同表情,幾百張臉就有幾百個表情,在這些形形色色的表情下面,是一個個隱藏着的故事。晉季跟在眾人身後,走進大廳。此刻,他的表情是甜蜜、美滿的,因為他的手還拉着另一個人的手,那隻手軟綿綿地,像沒有骨頭一樣,手的主人是昨日開始跟他同居的妮歌。他倆在自助過關通道上排隊,雙手握緊。想起昨夜甜蜜的溫存,兩人相視一笑,情不自禁地輕輕接了一下吻。過了拱北口岸,出了澳門海關,陽光從舊關閘門樓的一角照射過來, 耀得人都睜不開眼睛。天氣晴朗,微風吹送,令人愜意。晉季看到妮歌額角滲汗了,便拿出一張紙巾,正要擦拭,卻見她帶着甜蜜笑意的眼睛和白嫩的臉龐,自己心房剎那間好像停止跳動了,感到整個人軟下來。幸福,原來觸手可及,想到這幾個月來,與妮歌相識到同居的過程,還感到像做夢一樣。
60晉季今年二十五歲,在一個社團裡做幹事,月收入約一萬一千元左右,比一般同齡人要低。他畢業那幾年,適逢賭權開放後各大賭場相繼投入運作,不少遇到這個機遇的年輕人,憑一點努力,很容易便可平步青雲,獲取高薪厚職。當然,他也可選擇到賭場做荷官,或者從事其他與博彩業有關的工作,但他認為自己與別不同,不應隨波逐流,而應為社會做一點事,因此加入傳統社團,為民服務。幾年下來,眼見每個同學在各自企業升做主管的升做主管,加薪的加薪,但他依然在低層打滾,不但未加過薪,好像這一生都得在相同的職位上混下去似的。他的工作很有意義:當社團領導人要聯絡老太婆伯爺公進行宣傳活動時,他就得一個一個去聯絡,保證出席人數不會使領導沒面子;當上司要到哪裡去拜訪時,他就得確定好時間、地點和出席者,然後保證拜訪流程的每個環節暢順,尤其是上司離開會場時,車子就得等在門口。工作吃力不討好,但前輩的教導一直支撐着他:在社團慢慢浸淫個十年八載,就會有上位機會。對此,他是深信不疑的,等待出人頭地的一天。晉季認為,與妮歌相識,就是他堅持在社團做事的結果。妮歌在慈善機構裡任社工,主要負責處理遇到家庭問題困擾的婦女求助,協助她們與家人溝通,在必要時安排地方,給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庇護。有一次,晉季轉介一宗家暴求助個案,遇到了正在安撫一名失婚婦人的妮歌。
61“請問,王妮歌小姐在嗎?”“我是。⋯⋯你是睦鄰總會的黃先生嗎?你等一下⋯⋯先到那邊坐坐可以嗎?我待會兒便過來了⋯⋯”晉季的思緒無法從妮歌那悠揚聲音裡抽離,眼中盡是她回頭一刻震撼心靈的景象,那像雕刻出來的大眼睛,那像見到初戀情人時害羞一樣緋紅的臉龐。他像被醍醐灌頂的迷途旅人,忽然找到人生方向,他愛上了眼前這個首次見面的女子。那天,將個案轉介後,他擅作主張地向妮歌表示,睦鄰總會打算拜訪她的機構,交流如何保障單身母親的經驗,希望能作安排,她便說會向上司反映。為便於聯絡,他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對方的手提號碼、MSN 及 Facebook 帳號,至於之後是真向上司提議安排一次拜訪呢,還是誑妮歌說計劃取消,那就以後再說。從那天起,晉季感到自己的人生好像步入了另一個階段。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除應付繁忙工作外,整副心思就放在與妮歌的交流上。他們在 MSN 上聊天,談論社團事務和八卦一些社團界的傳聞,有時又分享有趣的網站鏈結和 Youtube 短片,友誼進展飛快。他在Facebook 上關注她一舉一動,對方每更新一次狀態或上傳新照片,他就搶先留言。他本來認為極度無聊且浪費生命的線上遊戲“開心農場”,也因對方着迷的關係,瘋狂地迷上了,在虛擬世界種植大量鮮花,送給對方擺放出來,在兩人間建立了獨特的連結。
62晉季不知道如此單相思最後將開出甚麼果,他只默默地耕耘着。有一天,他見到妮歌在 Facebook頁面上,將感情狀態由“In a Relationship”改做“Single”,那時他正接待一個相當饒舌的阿婆,偷空上網,心頭一陣狂喜,差點就想親吻阿婆以表達難言的喜悅之情。他沒即時留言,而是隱忍着觀察、等待,過了二十九天,見她一直沒將感情狀態更改,又沒在狀態中透露任何有新戀情的蛛絲馬跡,他知道時機成熟了,再不行動只怕後悔莫及,於是向妮歌展開熱烈追求。過程甜蜜、動人、難忘,而結果出奇地幸運,他把妮歌追到了。他們和所有情侶一樣,接吻、愛撫,但就算實實在在地經歷了這一切,他還認為自己在做夢,每一天都像生活在夢中。“我想要溫暖,我不想一個人。”妮歌以前一直與前度男友同居,與父母關係很差,不願與他們一起住,現在,她租住的單位還有半個月租約便滿了。“不如,我們搬到珠海住好嗎?”晉季提議。他目前仍與家人同住,與弟弟共用一個房間,要與妮歌一起,就必須租房了。作為一個典型的澳門青年,他希望有一份穩定工作,計劃好生活,買車買樓,結婚生子。為這個目標,他大學時就開始儲錢,為將來打算,畢業兩年加上以前積蓄,已約有接近十萬元了。換了在十年前,十萬元的積蓄足夠給付新樓首期,然而,這些年樓價升得太快,這筆錢距離那些動輒二、三百萬的新樓的首期還很遙遠,而十多萬元就算可以給付幾十年樓齡的舊唐樓首期,也沒有錢去裝修。
63晉季的打算是,再多儲十多萬元買較新的二手樓,而現在不是花錢的時候,於是向對方提出了住到珠海的要求。他朋友約瑟在香洲有一個房子,極新淨,所在小區治安還過得去,願意以一千三百元的租金租給他。“妮歌,我想多儲一點錢,那麼我們可以快點結婚。”晉季柔情道。妮歌皺起鼻子一笑,依在他胸膛上,從下面望着他的雙眼,含羞答答地點頭答應了。晉季想不到又是如此順利,也許,她想快點離開那個帶給她很多回憶的房子吧?於是,他們搬到香洲那個公寓去。搬進去的第一天,他們共度了第一個春宵。由於不知道花在路上需要多長時間,第二天他們很早就起了身,在關口等開關。他們緊緊地握着對方的手,好像怕對方丟失似的。燦爛的陽光和晴朗的天空,襯托着美麗新世界的心情。往後的日子,晉季和妮歌過着小夫妻般幸福的生活。每一天,他們早早起床,一起在小區裡的小店吃早餐,再逼巴士,與各色人等一同擠過關。到得澳門,晉季便在停車場取來他的電單車,先載妮歌上班去,自己再回到社團。在每天花在路上的一個多鐘頭時間裡,他們兩個一直緊緊地互相緊挨着,像粘連在一起的連理枝,每個細胞都滲透到對方身上。“我真的很愛你,很愛你,妮歌,求你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臨睡前,晉季用臉挨着女友香暖的乳房說。妮歌沒說話,只用吻來回應。
64雖然社工工作比較困身,但機構裡有些寄宿修女分擔事務,妮歌往往可準時下班。晉季則不然,他每天都像有大量做不完的工作,連社團領導放個屁不夠臭都關他事似的,文字工作、接待、活動協調、回應投訴等等都要他負責。有次,經常遲到五個小時上班的主管甚至叫他清洗女廁。晉季認為,這些辛勞總有一日會有回報的,不是嗎?社團領導人在政治上扶搖直上了,主管現在也飛黃騰達,由遲到五個小時變成遲到六點五個小時了,他們境況這麼好,總會提攜我吧?帶着這些想像,他每晚最早下班時間都在七點半左右,有時要到十點。每個晚上,妮歌都乖乖地在一個公園的圖書館裡看書,等男友下班。她已經看完了村上春樹全集,開始看晦澀難懂的福克納全集了。每天晉季趕到圖書館,就立即抓住她的手,露出哀求的眼神要她原諒。那時妮歌就會放下書本,朝他輕輕一笑,然後一起過關,在地下商場吃點東西,回家去。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每日走長長的路程通過拱北口岸和澳門海關,雖然兩人使用的都是自助過關系統,但總希望有一天可以“兩關一檢”,減省通關時間,當然這只是小市民忽爾掠過的想法,他們都接受了現實。有時晚上七點左右過關,通道塞滿澳門市民、旅客和在澳門工作的內地勞工,小兩口往往找不着北,被人潮推着前進。晉季與父母見面機會少了,妮歌則幾乎沒提及家事;晉季沒機會找朋友,妮歌則幾乎沒有朋友。主導兩人生活的,影響兩人情緒的,除工作外,似乎只有每日的出關與入關。
65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人民幣不斷升值,口岸商場食品價格也升得很快,他們開始吃諸如沙縣小吃之類便宜的東西當晚飯了。最近居住的小區經常有賊人光顧,他們加緊鎖好門窗,但有一日回到家,發現可以偷的物品還是被偷走了,筆記型電腦也被小偷鉗斷鋼索盜去。他們養了隻小狗,一個月後被一輛奔馳給軋死。有半個月時間,晉季不做避孕措施,但半個月過後,他又開始戴套子了。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妮歌開始叫晉季考慮自己的職業前景,要他去考公務員,否則做荷官算了,總好過在一個經常督促政府進步而自己卻在退步的社團做一世沒出頭的工作。晉季一直敷衍着。睦鄰總會最近來了個新同事,因那人剛畢業,沒有任何工作經驗,晉季因此處處關照他,但後來從負責會計的秘書那裡得知,對方工資竟是自己的一倍半,原因只是現在外面薪資水漲船高,主管面試那人時面子放不下去,一口承諾按市價請他而已。妮歌的機構最近來了個兼職心理醫生,對她表示了好感。她將這個情況告訴男友。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這樣的日子過了接近大半年。在年底出“雙糧”的一天,晉季請女友到皇朝區一間餐廳吃西餐。這間高格調餐廳晉季只去過一次,但妮歌卻像對環境相當熟悉。妮歌塞了一小塊牛排進口內,慢慢咀嚼完,然後說:“我朋友說氹仔有個單位租三千五,我們去看看吧?”
66晉季應了一句“ 好 ”,沒再說話,低着頭,去切他的鵝肝。“不去看看?”妮歌追問。“我們現在租金只是一千三百元,如果住在氹仔,就得多花二千多元,一年就是兩萬多啊,我們再忍耐兩、三年,那時我就儲到首期了。”晉季誠懇地說。最近,樓價又升了很多。妮歌沒再說話,晉季怕她生氣,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妮歌把手抽開,“我很累。”靠着椅背,閉上眼。晉季看着對方,甜蜜地笑了,他以為對方只是賭賭氣。他眼睛像畫筆一樣,逐處描畫對方輪廓,好想就這樣看着對方一生一世。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出關,入關。兩個月後。這天,晉季被社團的周年晚會糟蹋完,下班已經十一點半了,忙得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機會打給妮歌。這時,圖書館是早早就關了門的,而公園的大閘也快要關上了,晉季趕到公園外,看到妮歌站在一邊等他,涼風颼颼地,她就像一片落葉般捱不住一聲嘆息,他立即奔上前去,拉住她雙手說:“對不起!”妮歌搖頭淺笑:“沒關係。”這時珠澳兩邊關口也快將停止通關了,晉季駕電單車將妮歌載到關口放下,隨便在附近將電單車推上行人道泊好,與女友一起匆匆跑過了澳門海關,走到“三不管”地帶,只見拱北口岸那邊的人員正在落閘呢,還裝
67模作樣地呼喝未過關的人快點過去。晉季知道那些關員的“習慣”,把閘降到一半,好讓慢條斯理的澳門人快點衝過關去,然而,這天的電捲閘卻沒有停下的跡象。晉季拉着妮歌,快步走到拱北口岸入境大廳前,他低頭通過了電閘,這時,跟在身後的妮歌用力將手一甩,並沒跟着過去。晉季一愣,連忙轉過身,只見妮歌流着淚站在電閘的另一邊,這時“咔啦”一聲,電閘關上。他驚訝地望着女友,只見對方一臉不忿的表情,一邊搖頭表示抗拒,一邊向後退去。晉季央求關員,“開門給她吧!”關員露出一臉為難的樣子,事實上他們經常“製造”此一情況,等過關的人聚集到一定數量,再開閘讓他們通過,然而這一晚,閘外卻只有那女的一個,但總不能不讓對方過關吧,便要呼喚控制台請求開閘。“不要!”妮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不要啊!”“怎⋯⋯怎麼了?”晉季不明所以。“我要走,我要離開你!”妮歌指着他大罵,說完轉過身跑開!“妮歌!不要啊!你開玩笑嗎?”晉季大叫,雙手抓住鐵閘不停搖晃。兩個關員將他扯開,罵道:“不可以這樣!”只見妮歌越跑越遠,消失不見,晉季被免稅商店遮擋視線,但彷彿聽到澳門海關大門關上,傳來“啪”的一聲。那一聲像子彈一樣射穿了他的心,他頹然坐在地上,一臉呆滯地望着地板。──原來抓得緊緊的手,也有脫逃的一天。還有甚麼是我們可以把握的?
68那一晚,晉季打了一千萬次電話給妮歌,都打不通。第二天去慈善機構找她,她同事告知,她已有一個禮拜沒來上班了。他沒有妮歌家人朋友的聯繫方式,想透過 Facebook 去找她,卻發現已經沒有她的頁面了,難道對方將他封鎖?申請另外一個帳號去搜索,才知道原來她已把帳號取消。MSN 自然也再見不到對方上線。家裡除了她的衣服,原來幾乎沒有她的物品。這一年來,他未送過禮物給對方,也沒跟她去過旅行。他認為對方會明白的,因為要儲錢買樓。他與妮歌失去聯絡,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關卡,將兩人完完全全地隔開了。晉季繼續過着出關入關的生活,只是再沒有一個人用暖香的身體給他帶來溫暖了。後來,他飛黃騰達的領導並沒提攜他,他反而成了內部權爭的犧牲品,辛勞工作的成果,也被每天遲到八個小時的主管據為己有了。失業在家的他,正與一個叫 O 的網友聊天,兩人談得好投機,他打算與她發展,而這已是另一個故事了。(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4月第42期)作者簡介 太皮,本名黃春年,而立之男,普通職員,體胖鬈毛,頭大如斗,人窮志短,一事未成,堅持寫作,平衡心理。《澳門日報》副刊作者,《華僑報》副刊專欄作者,中長篇小說著作有《草之狗》、《愛比死更冷》及《綠氈上的囚徒》,短篇小說〈搖搖王〉獲第九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
69潘朵拉之心王藝霏啊!潘朵拉!美麗迷人誘人!是你的無知,還是你的邪惡?打開了上帝的“魔盒”,放飛了嫉妒、貪婪、痛苦、災難⋯⋯卻關住了希望。⋯⋯杜飛飛脫下賭場的莊荷制服,換上了名牌西裝,發動從二手車市買來的“法拉利”,奔馳在通往大學的路上。一路暢通無阻,到達大學校門口。杜飛飛低頭一看,Piaget 手錶正顯示五點十五分,顏如玉的身影還沒這麼快出現。抬頭一望,校門口那尊頭頂博士帽身穿博士袍的雕像,正藐視着自己。 杜飛飛別開臉,可眼角的餘光仍停駐在雕像上,腦海裡回響着顏如玉的話:“我家是書香門第,所以父母給我取名如玉,就是取自‘書中自有顏如玉’。” “知道!我知道!譽為‘香港之寶’的黃金寶,說不定他父母替他取名時,也是取自‘書中自有黃金屋’,可人家不是在書中掘到寶,而是在單車賽中揚威揚名。行行出狀元,都甚麼年代了!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杜飛飛收回眼角的餘光,閉上眼睛養神。霓虹燈閃爍下的賭場,沒有晝夜之分,而作為一名賭場的員工
70當然也“黑白不分”,可為了追求大學裡的顏如玉,唯有任泛着血絲的眼睛繼續充血,在這大學門口守株待兔。 為甚麼不考進大學,坐在她身邊,與她並駕齊驅?或者,即使不坐她身旁,也可“近水樓台先得月”?沒考上?不!不! GCE 成績好得就算進不了牛津大學,也可以進劍橋大學。若真的遊蕩在康橋下,說不定靈光一閃也能作出與徐志摩〈再別康橋〉相媲美的詩。而不是像如今在這複製的威尼斯大運河畔,獨自惆悵。 一批莘莘學子,喧嘩地湧出校門。杜飛飛睜開眼睛望去,一眼看到鶴立雞群的顏如玉,在人頭攢動處“獨自美麗”。 紅顏如玉的顏如玉,身邊不乏狂蜂浪蝶。張三李四,阿貓阿狗,杜飛飛都不怕,就怕那個歐風,自稱已取得跆拳道黑帶一段;這也並不令杜飛飛感到可怕,怕就怕他英俊瀟灑,玉樹臨風,這是迷死女生的利器;他就是甚麼都不做,只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一尊雕塑,也會令女生騷動,令男生自卑。 杜飛飛整了整領帶,打開車門,三步併成兩步走到顏如玉面前,眼神灼灼道:“Hi !有兩張音樂會的票,是你喜歡的馬友友獨奏,一起去看好嗎?” “哦⋯⋯我沒時間!”顏如玉左顧右盼,心不在焉。 “那明晚呢?或後晚?我可以⋯⋯” 顏如玉見歐風走過來就快與自己擦身而過,忙轉過身問杜飛飛,“你剛才說馬友友的音樂會?” “是!兩張前排的票。”他沉到底的心馬上升起。 “好吧!走吧!”
71顏如玉踩着貓步、風姿綽約地走在歐風前面,在他眼皮底下坐進了杜飛飛的“法拉利”。洋洋得意的杜飛飛,忙發動汽車,轉動方向盤,加大油門,呼嘯而去,眼角還不忘掃視一眼後視鏡裡“節節後退”的歐風。距音樂會時間還早,杜飛飛提議去吃葡國餐,還特意選中歐陸建築風格的木偶餐廳,想在寫意的環境下與散發着馥郁書香的顏如玉,共進晚餐。“你也認識那個佘美吧!一個不知‘失敗’怎麼寫的人,居然與歐風走在一起。”“哦?照你這麼說是佘美倒追歐風?”“當然呢!歐風那麼優秀。”聽着自己喜歡的人在讚美另一個男生,杜飛飛口裡吃的美味葡式焗馬介休,如同嚼蠟。“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愛情有時總令人心甘情願地落入圈套。”杜飛飛緩緩地說。聰明如他,心裡知道顏如玉剛才何嘗不是在利用他激將歐風。“姜太公釣魚,為了釣到王與侯。佘美是甚麼!算甚麼!”“蛇蠍美人了,佘氏的‘佘’字,通‘蛇’音,所謂,蛇毒心腸;而名‘美’,也就是蛇蠍美人。”嘴上這麼說的杜飛飛,心裡可很感激這個佘美撬走了勁敵。“Oh ! My God !拯救拯救歐風吧!”杜飛飛聽她激昂的呼籲,試探地問:“如果佘美是那邪惡的蛇,歐風是伊甸園裡的亞當,誰會是夏娃?”“嗯,以後自有分曉。”顏如玉避開他的目光。
72杜飛飛此時突覺得顏如玉更像伊甸園裡那條邪惡的蛇,引誘他犯罪:他心有餘悸地想起數天前,顏如玉站在他當值的賭檯前下注,押大開小、押小開大,連輸幾局,心痛悔恨之情難以掩飾。爾後,終於有一局贏了,他給她派彩時多夾進一個高金額的籌碼,她也不動聲色地拿起走人。 張愛玲說:愛情,原來是含笑飲毒酒。 杜飛飛說:愛情,是縱身一跳的深淵。 他知道這個深淵,會令自己粉身碎骨;但為博得美人一笑,不惜鋌而走險。 他不知道,真心的愛情,最初的階段並不需要太多的養分。 大學圖書館裡,顏如玉坐在座位上托腮低眉,眼皮下的那本專業書已攤開了很久,可沒幾行字映入她的眼簾。歐風有兩天沒來上課,不知發生了甚麼事?這個問號停駐她的腦裡,生根發芽。 一個熟悉的身影隱約在一排排書架間,顏如玉掃視了一眼,露在書架下的鞋、六寸高跟 Prada,她知道這是佘美無疑。班上的男生都說佘美很有女人味,顏如玉並不認同,認為這完全歸功於 Prada 女人味的品牌包裝了她。 顏如玉發覺她一直流連在小說書籍處,心想就快考試,她還有心思看小說?這狀況不單純!於是,站起身悄悄靠近過去,發現她正看得入迷的書,是一本名為《霍亂時期的愛情》的書。
73噢!好浪漫的書名!顏如玉在心裡驚嘆一聲。誠然,現在大家都是“大學時期的愛情”,缺乏驚濤駭浪的愛情背景,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情節;可現在又不是霍亂時期,佘美為甚麼對這本書這麼感興趣?哦,不對!歐風有兩天沒來上課,難道患上霍亂?若真是,那佘美真是機關算盡,想趁虛而入。這麼想的顏如玉,隨手從書架拿本書翻閱,當然也看不進去,但又不想離開。 終於,佘美放下書走了。顏如玉走過去打開書一看,映入眼簾的第一句是:我對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沒能為愛而死。 “噢!妖言惑眾!”顏如玉又驚嘆一聲,隨即翻閱內容介紹:《霍亂時期的愛情》又名《愛在瘟疫蔓延時》,敘述了愛情作為情感和肉體的疾病如同經受任何其他的疾病一般⋯⋯作者馬爾克斯的主旨是,相思之病作為心身疾病可以比之於霍亂。 顏如玉合上書,心裡突有點難受:愛情之殤等同身體的疾病,卻無藥可醫。佘美患上、杜飛飛患上、自己患上⋯⋯誰人沒患上;愛情既然如同霍亂、瘟疫,哪能不蔓延。 有點斷章取義的顏如玉,把書放回書架,不想借閱;雖然這本書被人翻閱得有點破損,但她不想從中揣摩那些愛情瘟疫患者的心理,對她來說,要愛情就不要怕傷痛,而且只有抓不住愛情的人,才是絕症者。幾個愛情患者,終於相聚於路環黑沙海灘的燒烤檔。
74海風習習,烤火通紅,香味撲鼻。杜飛飛把一串串雞翅、魷魚等食物放上架燒烤,佘美則拿着刷子往一串串上蘸調味汁,可不時滴到炭火上,發出嗤嗤聲。 這嗤嗤聲,在杜飛飛聽來,更像是肌膚的撕裂聲,他覺得肝膽俱裂應是這般痛楚。因為此時,顏如玉正眉飛色舞地向歐風訴說馬友友的音樂會。 “馬友友演奏的皮亞左拉作品‘Soul of the Tango’,很有一種華麗又憂鬱的獨特吸引力⋯⋯”傾聽的歐風沒有出聲,只微微上揚嘴角。 佘 美 卻 緩 緩 插 嘴,“探 戈 音 樂 是 放 縱 於 節 奏 中的愛與痛、夢想與現實,上次校音樂會,歐風拉起‘Libertango’,也演繹出了探戈的靈魂。” 垂着眼簾的杜飛飛,唇邊無聲地泛起一縷自嘲,因為恍然知曉了小提琴手的顏如玉,為甚麼喜歡看馬友友大提琴演奏會;原來歐風也是一位大提琴手,原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實,音色渾厚、低沉的大提琴,最適合喧嚷傷感的氣氛,若配合激昂、悠揚的小提琴,就更相得益彰。”顏如玉不離主題。 聽着顏如玉“司馬昭之心”的言論,杜飛飛已是無語望蒼天了,但看看淡定坦然的佘美,靜默如初的歐風,他心裡知道這場愛情角逐,沒有火藥味;雖然如此,他的心仍很難受,那種委屈摻雜的難受,無可奈何又無力的難受,只求這場燒烤聚餐快快結束。 可,這場燒烤聚餐只是剛剛開始,還有幾位中學時代的同學也陸續趕來聚餐,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大家無所顧忌地說笑:
75“怎麼還形單影隻?你學院不是有不少美女嗎?” “兔子不吃窩邊草!”“噢!這麼講究原則!”“哪裡是我講究原則!我是草!那些美女才是兔子呢!” “哈哈!悲慘世界!”“你以為個個是歐風,迷倒眾女。”“男與女不盡然全是草與兔子。”歐風深邃的眼眸,迷離幽遠。“那還有的是甚麼?”顏如玉追問。“也許甚麼都不是!”歐風的神色變幻莫測。“人說,愛情是大學的必修課,其實,也可以是一門選修課。”佘美插嘴。“猶抱琵琶半遮臉?”“欲說語還休?”“愛在心頭口難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幾個同學七嘴八舌的。喧鬧氣氛下,歐風、佘美再無言語,默默吃串燒;顏如玉疑惑不解,燒焦了幾串。而一直木着臉、沒出聲的杜飛飛,目光如炬,腦中電光石火地閃爍,覺得一定哪裡有不對勁:顏如玉的蠢蠢欲動,昭然若揭;佘美毫不設防,令人難以置信;還有關鍵人物歐風,過於低調、收斂,有點高深莫測。但杜飛飛仍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或者說,大家相聚的機會並不多;大學與賭場,並不是兩條平衡線,更沒有交叉點;否則,他自己為甚麼追顏如玉追得那麼辛苦。久賭必輸,久戀必苦。
76身在賭場、情場的杜飛飛,覺得自己有一天可能會患上人格分裂症。看着賭客不是大把大把地輸錢,就是大把大把地贏錢,而贏了錢回頭又輸了錢,快樂的人沒有幾個;人說,賭場失意,情場得意。 杜飛飛不知道,賭場與情場有甚麼關聯;只知道自己不賭而戀,戀而失意。世界上戀愛的人到處都有,為甚麼不能算自己一個,在愛中失落的人到處都有,而自己卻是其中的一個;找到一個最愛的深愛的想愛的親愛的,又如何? 電話裡的顏如玉,永遠是一致的音訊:我暫時沒時間!遲些再聯絡! 亦舒說:愛情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杜飛飛說:愛情是欲罷不能的鴉片。 他知道這愛的鴉片,會令自己上癮,錐心蝕骨,體無完膚。 他不知道,不是真心的愛情,很可能就是個陷阱,難以全身而退。 多次拒絕赴約的顏如玉,突然主動打電話邀約,驚喜若狂的杜飛飛把汽車當飛機開,飛快地赴約。 大學門口,亭亭玉立的顏如玉,獨立如那尊頭頂博士帽身穿博士袍的雕像。把車駛近的杜飛飛,看到與雕像站成銳角的顏如玉,恍然想到她就快畢業了;也就是說,自己追求她也快四年了,卻沒有實質性的飛躍。 他下車為她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他永遠是那麼有紳士風度,遠不像同齡的男孩子般那樣毛躁而粗心,他希望自己的愛心細心雄心野心,能開花結果。
77“想去哪裡吃飯?”他側着頭、深情地柔聲問。 “隨便。”她避開他的目光,別過臉看窗外。 “觀光塔旋轉餐廳,好嗎?可以俯瞰全城夜景。”他說,邊看着後視鏡裡她的表情,卻發覺她眼神朦朧、神遊物外。 若有所思的杜飛飛加快了車速,窗外的景物節節後退,窗外的五顏六色照映進來,一層又一層光暈,令顏如玉完美無瑕的臉,更顯美感卻變化莫測。 卞之琳〈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杜飛飛〈斷章〉:你不是醉心於風景/於風景的我醉心的是你。 他希望她作為自己眼中最美麗的風景,能拉近與自己的距離。 他不希望因為自己少讀幾年書,而自慚形穢,畢竟IQ 與成功不是成正比。 “你快畢業了,有沒想過在哪間公司求職?會計專業⋯⋯” “不如先不去吃飯,把車停在海邊,我想吹吹海風。”顏如玉打斷他。 杜飛飛的心飛揚起來:在海邊吹海風,漫遊浪漫,怡人怡情。Hallelujah !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西灣海畔,明月映照,美景如畫,顏如玉便是這畫中的佳人。 佳人的一隻玉手優雅地掠了掠被海風吹得飛揚飄逸的秀髮,說:“你剛才不是問我畢業後求職的事?其實,我不想這麼快工作,我想先去葡國遊學。”
78遊學?葡國?杜飛飛心裡剛湧起的希冀像流星般迅速隕落,喉嚨頓時被梗塞住,想挽留她,卻說不出;一股巨大的悲哀以毀滅性的威力擊中了他:肝腸寸斷、體無完膚。想想她大學學涯已令自己的心思千迴百轉天上人間,如今還要遊學,而且遠在葡國。 他唇邊抽搐地泛起一抹苦澀:這將近四年的時間裡,愛上的終究不是璀璨的愛情,而是有她存在的那一片天空,如今連這片晦澀的天空都快不屬於自己了。 “不過,我擔心經費不夠。”顏如玉繼續訴說,可愛的小嘴微微撅着,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差多少?”杜飛飛問,但恨自己為甚麼不以她經費不夠而挽留下她。 “好幾萬。” “我來籌款!”杜飛飛明知自己是“月光族”,存款簿裡的錢沒有幾位數;卻一口保證,只因為自己對她的愛是一場中毒過程,日益上癮,沒有解藥,病入膏肓。 “Love is patience, love is kind.”這是聖經上的話,他也知道:愛是持久忍耐、加以恩慈。 “You shall not tempt your Lord ! Your God !”這也是聖經上的話,他卻不知道:愛一個人,到此為止。為了握住她那雙冰冷的手,杜飛飛利用莊荷的職務之便,間隔一段時間就偷竊籌碼,並全數兌成現金。 他有想過這樣會萬劫不復,但由他那時多派籌碼給她,縱身一跳進深淵起,他已把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假如時光倒流,他還是會那樣出手;無論是以前,還是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唯有這個“愛”字可詮釋。
79愛可詮釋,愛更可感受;杜飛飛感覺顏如玉越來越親切了,不再高高在上,邀約必赴,還目光流轉、梨渦旋旋、語笑嫣然。 杜飛飛也越來越有神采了,每每送顏如玉回家後,空車廂裡便旋繞着他的口哨聲。 這晚,他送回顏如玉,悠然地駕着他的法拉利,突然發現前方路邊有個熟悉的身影;他放慢車速緩緩駛近,降下車窗,探出頭喊了一聲“佘美”,並熱忱要送她一程。杜飛飛在心裡一直把她視為同一戰線的戰友,一致杜絕顏如玉靠近歐風。 “快畢業了,會計專業很吃香啊!” “也不是很吃香,雖然各行各業都需要會計人才,但已供過於求。” “這也許是顏如玉要去葡國遊學的原因吧。”杜飛飛苦笑地說。 “哦?沒聽過她提起,若要提高會計專業,歐洲或澳洲才是首選。反而法學院的學生,會選擇去葡國進修,你知道澳門法制五十年不變;所以,歐風一畢業就去葡國⋯⋯噢!小心!你要闖紅燈了!”佘美大叫。 臉色灰敗的杜飛飛一看,紅燈已亮起,趕緊踩腳煞,煞住了車;但內心萬念俱灰,頭伏在方向盤上,啞着聲音道:“你說歐風也一畢業就去葡國?和顏如玉一起?那你有沒有一起過去?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佘美對他一連串的問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大二那年,她發現歐風一個天大的秘密,也是這樣痛不欲生。人說,最美的愛情一定是那清苦的蓮心,一直苦到心底,才能有那麼美麗的蓮花。
80可有一種花,晶瑩剔透、出水而立,不叫蓮花,叫水仙花,在希臘,叫那喀索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這樣抒懷:⋯⋯但你只定睛在鏡裡光亮的眸子/像火焰燃燒僅是在消耗自己/有豐盛存留卻去盡造作饑荒/你可愛的自我竟成為你的仇敵/你現在是世界上鮮明的裝飾/不過在將進入那青春的絢麗/在你的蓓蕾裡可埋葬你的後繼⋯⋯ 佘美終究沒有對杜飛飛說出真相,任他的車像一頭咆哮的獅子,衝刺馬路。但第二天,她在學校攔住了顏如玉。 “聽說你要去葡國遊學,那杜飛飛怎辦?你有沒看過《霍亂時期的愛情》這本書?” “略略翻閱過,你想說甚麼?”顏如玉在腦海裡掠過書中的那句:我對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沒能為愛而死。 “嗯⋯⋯那你有沒看過《希臘神話故事》?” “你故弄玄虛甚麼!”顏如玉有點跟不上她跳躍的思維,皺着眉頭道:“沒甚麼事我要走了。” “有看過希臘神話故事,應該知道‘那喀索斯情結’吧!” 顏如玉站住腳,說:“Narcissism ?自戀!怎麼突然說到這個詞!” “歐風患有自戀情結!” “呵!怎麼可能!這世人患‘俄狄浦斯情結’、‘厄勒克特拉情結’就多得是,從沒聽說有人患‘那喀索斯情結’,再說,人有少少自戀很正常。”
81“若是少少自戀當然很正常,也稱不上患‘那喀索斯情結’,你都知道這世上患‘戀母’、‘戀父’情結的人多得是,甚至戀童癖、戀物癖,為甚麼就不相信也有人患自戀癖?看看這四年來,我得到了甚麼?你又得到甚麼?”佘美幽幽地說。 顏如玉無語,深深吸了口氣,覺得吸進去的空氣冰冷苦澀,滲透五臟六腑;她悲慟地、感同身受地回想這四年來的點點滴滴,才發覺佘美的話不是無中生有,歐風個性方面確實有些蛛絲馬跡是自己不曾領悟到的。難怪由大二起,她不設防地大度又豁達,自己竟然蠢到以為她不戰而敗。 突然知道真相的顏如玉,心亂如麻:這樣自己還有必要去葡國追隨歐風嗎?是不是該通知杜飛飛不要再為出國的經費費神;還有,自己這四年來全心全意傾慕於無情的歐風,不曾真心對待痴情的杜飛飛,這到底是甚麼孽緣?自己能忘記歐風嗎?杜飛飛能忘記自己嗎?就算能忘記,這個時間過程也沒有麻藥,要割掉感情上的癌細胞,還得撕心裂腑。 是的,撕心裂腑的杜飛飛,正坐在停於校外的車裡,剛才一通電話把顏如玉召出來,不是要找她算帳,只是需要、須要證實一件事。 急急走出校門的顏如玉,不待杜飛飛下車幫她拉開門,已自己動手拉開坐進,但一股濃濃的酒味撲鼻而來,還有他一對佈滿血絲的眼睛的逼視。 “你喝過酒開車來啊!”明知故問的顏如玉,心裡發怵,避開他的視線。
82“死不了!你的關心反而令我受寵若驚!”他的嘴角牽了牽,一絲譏諷顯現無遺。 “飛飛,我⋯⋯” “甚麼都不要說。”杜飛飛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視自己的眼睛,“我只想問你,你到底有沒愛過我一點點?” 顏如玉惶恐地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點點愛,會置我於死地?” 顏如玉又惶恐地搖搖頭。 杜飛飛心中的城堡土崩瓦解,頹然地放下手,抱住自己的頭,手指插進頭髮,痛楚鋪天蓋地而來。 “飛飛,我不會去葡國遊學了,我會留下。” “太遲了!我萬劫不復,你的一點點愛,令我的一雙手沾滿罪惡。” “你說甚麼啊?你⋯⋯”顏如玉掩住嘴巴,驚恐地意識到之前他給予的大筆錢,來路分明不是他的儲蓄,這四年來他不惜大撒金錢追求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月光族”,他哪還有多餘的錢給自己出國? “飛飛,我把錢還給你,你退還給賭場吧!”顏如玉怯懦地說。 杜飛飛抬起頭,眼裡水霧蔓延,聲音很艱澀,“你這是叫我自首?” 顏如玉垂下頭,無法面對他,心裡更梗塞得慌,腦海裡一直回響着杜飛飛那句:“你知不知道你的一點點愛,會置我於死地?” 他的愛、這種愛,已低到塵埃裡,卻沒有開出花來!她的心底、最柔軟處,終於尖銳地疼痛起來、蔓延開來。
83蔓延全身的疼痛,伴隨着醒悟、悔悟,令顏如玉哽咽、無語地緊緊地抱住他,用盡全身力氣。 感受她溫暖的愛的杜飛飛,嘴邊泛起一絲愴然的笑:一個男人要等待死到臨頭的時刻,才得到一個女人的真愛,是一種悲哀?還是一種幸福? ⋯⋯ 啊!潘朵拉!潘朵拉之盒!留下了“希望”;因此,人類雖然遭遇種種挫折和折磨,飽受無數苦難和災厄,仍懷有“希望”⋯⋯(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7月15日)作者簡介 王藝霏,大學文化程度,一名金融競技場獵人,在理性的數字國度裡,與感性的文字攜手共舞。
84似水,流年半月十二歲那年,楊陽轉校到二中,第一次見到沈拓。班上的小霸王,目中無人,囂張跋扈,據說家裡是當官的,師長對他的行為都睜隻眼閉隻眼。作為一個轉學生,而且還是長得像個娘兒們的轉學生,自然沒有逃過小霸王的捉弄。本以為會見到楊陽哭爹喊娘的情景,怎知那瘦小的轉學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掃了掃自己身上的污穢,轉身走了。十三歲那年,楊陽做完值日,回家途中撞見沈拓跟一群外校生在暗巷中鬥毆。他靠着牆在巷外站了良久,直到打鬥聲沒了,才走過去蹲在躺地上哼氣的沈拓旁邊,問他要不要去醫院。沈拓瞪了他一眼,說老子好得很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楊陽聽了只是扯了扯嘴角,留下自己的晚餐,站起來走了。沈拓看着他留下來的一瓶牛奶和一塊麵包,半天沒有任何動作。十四歲那年,沈拓走到楊陽座位旁,說老子覺得你不錯,以後跟着我混吧。楊陽沒有說話,只是在選科的時候跟他一樣填了理科。十五歲那年,楊陽父母離異,沈拓找了大半個城市才在學校旁邊的廢墟中找到他。沈拓說小白臉你知道我最煩你甚麼嗎?就是甚麼都悶在心裡不說,看得老子也憋屈!楊陽笑了笑,遞給他一根煙,說抽嗎。沈
85拓一愣,隨即說抽!怎麼不抽!兩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嗆咳着分享了人生中第一根煙。十六歲那年,沈拓交了第一個女朋友,帶來給楊陽看,說哥兒們我女朋友還不賴吧,要不要給你介紹個?楊陽淡淡地看了他女朋友一眼,說謝謝,不用了,我對香水過敏。女朋友走後,沈拓問你小子怎麼回事?是不是不喜歡我女朋友?大不了換一個嘛,來,給爺笑一個。楊陽推開他,說笑你奶奶個熊!十七歲那年,沈拓說小白臉咱們考同一所大學吧,你跟着我,我罩着你,多好。楊陽笑着說沈拓我不能答應你,我不能再見你了。你活得開心點吧。沈拓問為甚麼,楊陽說沒有為甚麼,就是見你見得膩味了。沈拓痛扁了他一頓,說你以為老子只有你一個朋友嗎?不見就不見,稀罕!然後氣沖沖地走了。誰知道一語成讖,他真的走得遠遠的,讓他怎麼也找不到。二十七歲那年,沈拓結婚,婚禮上再見到那個人,沈拓抱着他喝得爛醉,說你小子夠狠,說走就走,我他媽忍你很久了,我⋯⋯我⋯⋯說着說着竟哽咽了。楊陽笑笑,給自己倒了杯酒,說我敬你,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沈拓拿過他的酒,說得了吧,就你小子那點酒量還是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楊陽奪過酒杯,一口飲盡,說這是我欠你的。欠你高三那年喝醉酒說的那句“我喜歡你”。(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3月4日)
86回家半月那一年冬天據說是有史以來最冷的。但是這個歷史有多長,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當中很少能活過一個季節的。我們喜歡躲在爐灶底下、電腦主機、微波爐後方、暖氣機這一類溫暖陰暗的地方。大家都冷得不想出去找食物,有些蟑螂不是餓死就是冷死。死了也沒甚麼,蟑螂本來就是短命鬼。也許上一刻還在跟你談論某隻風情萬種的母蟑螂的小伙子,下一秒就被踩在鞋底了。大家都一樣。所以生命沒有甚麼好掛念,最重要的還是吃、吃、吃。盡自己所能地吃,然後繁殖後代。我叫吱吱,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這個名字,總之大家都這麼叫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生的,這也不打緊,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我很少提出疑問,別人怎麼過我就怎麼過。蟑螂不需要想太多。我活了很久,當然這個很久是相對其他蟑螂而言。我曾經看過春天,也看過秋天。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差點凍僵。我每天吃吃喝喝,擁有過很多母蟑螂,躲過無數的拖鞋底,很多小同伴都把我當作英雄。我一直很自豪,直到我遇見了栗栗。見到栗栗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87不像我們整天成群結隊,栗栗總是獨自一個。她長得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母蟑螂。我們當中很多蟑螂都曾向她示愛,但都被她的冷漠嚇退了。他們總是撇着嘴說她很高傲,看不起他們。我也喜歡栗栗,但是我不像他們那麼愚蠢。因為我從來不讓栗栗知道我喜歡她。所以,她願意跟我說話,我可以跟她當朋友。栗栗跟我一樣,也活了很久,但具體是多久,我們也說不出來。總之我們曾經的夥伴都死了。蟑螂記憶很短,我們都已經忘了他們長甚麼模樣。以前只要啃得動的東西我就往肚子裡塞,但現在我不了,我有更高的追求。我跟栗栗做過許多冒險,我們去偷吃女主人新買的草莓蛋糕,去廚房吃新鮮的土豆泥。我們不再翻垃圾桶,不啃排風管上的油煙,漸漸疏離群眾,以一種高人一等的視角俯視着我們庸庸碌碌的同類。冬去春來,舊的一批老蟑螂死去,新的一批小蟑螂長大,蟑螂是一個強大的種族,不管死了多少,我們永遠能生出多少。我們個體的生命很脆弱,但是整體的生命卻很強大。我想就算地球毀滅,我們的種族還是會繼續延續下去。春天總是下雨,栗栗喜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毛毛細雨,而我喜歡站在她背後,看着她美麗的栗色翅膀隨風振動。我想那將會是我一輩子見過最美麗的風景。“吱吱,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要做甚麼?”有一天,栗栗這樣問我。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也許人類會思考,但我們是蟑螂,蟑螂從來不思考太過嚴肅的問題,我們只需要思考如何安全地吃到想吃的東西而不被打死。
88我想這樣回答,但是看着栗栗黑亮的大眼,我突然說不出話來。我再一次覺得,栗栗跟我們是不一樣的。雖然我一直追隨她的腳步,但是我們還是不一樣。那一天,我離家出走了,我到處流浪,見過不同的蟑螂,跟人搶過地盤打過架。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想要追求甚麼,我只知道我要向前,再向前,也許有一天能找到答案。雖然我很快就忘記自己從哪裡來,又想要尋找甚麼答案。又是一個冬天,那一年又下起了雪,我趴在窗前,已經奄奄一息。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同樣下着雪的冬天,我遇見了一個女孩子。她很高傲,很冷漠,但是我依然喜歡她。她讓我知道,即使作為一隻蟑螂,也可以活得跟其他蟑螂不一樣。現在我就要死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告訴她,栗栗,我已經成為一隻能配得上你的蟑螂,你願意跟我在一起,生一堆小蟑螂嗎?這就是我最想要做的事。可是,你在哪裡呢?我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3月25日)作者簡介 半月,本名蔡曉君,就讀於澳門大學。熱愛看書,熱愛寫字,熱愛音樂,熱愛旅行。可以宅在家中兩個月甚麼都不做只看書;可以揹上背包到處去瘋直到把自己弄丟;可以在正經場合維持蒙娜麗莎的微笑超過三小時;可以在深夜的澳門街頭脫掉鞋子赤足狂奔。不想長大,不想世故,不想圓滑,不想平凡。如此任性地隨心所欲,只不過是因為,世上沒有後悔藥。但願你們讀了我的文字,會懂得這樣的一種不捨,懂得我,多麼想要陪你們到青春的最後。
89緝兇李宇樑一自從女兒去世後,他再沒法子駕車。女兒的死使他對汽車產生了恐懼、厭惡甚至罪惡感。他雙手抱着一個手提包站在馬路邊上,準備橫過馬路,步行到建在馬路中央的公園去。看着風馳電掣的車輛、肆無忌憚地閃爍着刺眼的車頭燈,他感到雙腿發軟,內心卻對之深惡痛絕。那些無視路人、踩油門直衝過斑馬線的司機究竟有沒有想過那些行人當中可能會有自己的親人—駕車的人難道意識不到自己腳下可以奪去一條人命、拆散一個幸福家庭?他的女兒是被汽車輾斃的,死在行人斑馬線上,司機不顧而去。一念及此,他就感到心臟抽搐絞痛,也感到無比痛恨⋯⋯二那宗“意外”發生於一個多月之前。他的獨女才十五歲!夫妻倆正為她籌劃兩年後去外國念書。她是那麼可愛、聰明。十五年來,看着她從
90手抱到亭亭玉立,為她的歡笑而開心,為她的不樂而擔憂,她是他夫妻倆的悲喜所繫,是他夫妻的共同話題、家庭的核心。現在,家庭已變得空洞,他與妻子沒有了話題,也沒有了將來。他妻子的性格本來很平和溫馴,自女兒出事後,她變得嫉惡如仇,尤其痛恨那些與行人爭路的司機。走在路上,她會故意與沒意思在斑馬線前停車的司機搶路,她是以自己的性命去挑戰那些為貪幾秒方便而視人命如草芥的冷血司機。她甚至會忽然停在斑馬線中央,面向被迫煞停車的司機怒目而視。沒了女兒,她甚麼也不在乎。他與妻子相反,對馬路產生了恐懼症,每當要橫過馬路,他就膽顫心驚,四肢發軟。此刻,他緊緊抓着手提包,瞧着經他面前呼嘯而過的車輛—那裡面任何一個司機都可能是潛藏的“兇手”。想到這,他竟也油然興起一股跟妻子一樣的衝動,想不顧一切地衝到斑馬線上,用自己的身體將那些盲目飛馳而來、充滿冒犯性的汽車撞開。好幾年前,他曾經駕車撞倒過一位行人,現在回想起來,額上仍不禁涔涔冒出冷汗來。他的開車習慣也是充滿冒犯性,因此常被妻子女兒嘮叨,他總覺得厭煩,現在才感到無比懊悔。他已在馬路邊站立了好久,始終提不起勇氣橫過馬路,走到對面的公園去。不可以再等了!與那個人約晤的時間快到了。他提心吊膽地將一條腿跨上斑馬線,卻冷不防老遠一部汽車霸氣地響起車號,全速駛來,嚇得他急忙收回伸出去的腳,連連退後兩步。
91他以前駕車常咒罵行人,現在才發覺到,一個控制着殺人武器的人詛咒另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是多麼的不公平。女兒的意外慘劇是發生在晚上十一點多,一條寬闊筆直的馬路上。那晚剛巧他有事駕車外出。妻子接到警局的電話後,撥電話到他的手機,他沒接電話。稍後在醫院裡,妻子的妹妹再撥他的手機,響了好久,他才接聽電話。妻子的妹妹覺得他在電話裡頭的反應有點怪怪的,說話氣息沉重急促,她懷疑他在電話那頭幹着甚麼。由於她從沒聽過姐夫有甚麼越軌的記錄,所以她就沒有深究下去。她相信姐夫比自己的蠱惑老公來得忠實可靠,她老公三天兩頭就駕車到內地公幹去,天曉得真假。姨甥女出事那晚,他又駕車返了內地,當晚沒回家來。當他乘計程車趕抵醫院,妻子已哭昏了頭,沒注意到他眼眸裡那深藏的歉疚。事發後,夫妻倆差不多一個月沒上班,將自己深藏在家裡。他的妻子整天瞧着電子相框裡女兒的生活照發呆,眼裡滿是愛,眼底下也帶恨。他內心也夾雜着愛與恨,恨意更深。夫妻倆恢復上班了,而警方仍未找到肇事的汽車司機。他的妻子一直緊緊催逼警方,但案件毫無進展。發生意外的地點一般在晚上較少路人來往,沒有途人目擊到事發經過—或者,是沒有人願意挺身出來報告;他相信後者的可能性較大。在這小城裡,在馬路上不要命、行事卻怕死的人多的是。
92三妻子早已很不耐煩,就在上個星期的一個晚上,她跟他提出,要自行懸賞一筆鉅款緝兇。她說的時候,一臉堅決,看來已經深思了很久。他希望事情會隨着日子過去而被淡忘,當他聽到她的主張,着實感到意外。他深知妻子堅毅的性格,為了替心愛的女兒復仇,她會不顧一切。他藉詞拖延了一天。他仔細地反覆推敲各種結果及可能性,最後,他同意了她的主張,但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必須以他的手機作唯一聯絡,並由他單獨與舉報的人接觸—這樣子,希望事態的發展可以在他的控制之下。由於夫妻倆都在政府機構裡擔任不低的職位,生活算得上是富裕,金錢算不上是個問題;但她提出的懸賞數字使他吃了一驚—金額太巨大了,這樣會引起很多貪財的人的覬覦,反而對事情沒幫助。幾經勸說,她才肯將金額減去一半有多。妻子將這個懸紅計劃跟警方通報了,接着,懸紅的告示就出現在小城各大小報章,甚至鄰埠幾份大報的搶眼版位上。她更在未經跟他商量下,逕自在大街小巷張貼了街招。他妻子對這個行動是完完全全豁了出去,甚至近乎歇斯底里。她將傳單夾在停泊的汽車擋風玻璃上,在巴士車廂內、電台、電腦網絡上的 Facebook 都廣發了懸紅消息。她特地請了幾天假,拉扯了妹妹,兩人從早到晚在發生意外的街道上派發傳單,甚至向附近的店舖及路人查探。她是誓要揪出“兇手”來。
93那鋪天蓋地的懸賞告示,有如佈下天羅地網,小城各處都會見到紮了馬尾、笑容可掬的少女照片;少女與死亡打動了小城每個父母的心。他幾乎可以預測到可能的結局。四果然,沒多久,他的手機就收到了幾十個來電及短訊,除了少數來自陌生人的慰問外,都是詢問賞金數額的真實性或者提供所謂“消息”。“我當然親眼看到啦。我要先收到賞金—或者至少收一半,才告訴你那輛車的車牌號碼。”電話裡頭的人高聲浪地說道。“不。依規定,要導致肇事者被捕及檢控,才會付賞金。”他儘量控制着內心的煩躁,應對着。“要是你抓不到肇事者呢?”又或者:“萬一你食言,我向誰要錢去!”“我可以退讓一步,”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你先讓我知道車牌號碼,我去查核一下,證實你不是胡謅一個號碼來騙我。又或者,”他緩呼了口氣:“你能夠提出證據,證明那確是你所指的那部車所幹的。那麼,我就預付你三分之一的賞金。”“你如何能‘查核’,那不是胡亂編的?”那人遲疑起來。“總之我有辦法!”他暴躁地應道。“⋯⋯”對方囁囁嚅嚅的。他儘量耐心地等待着。
94然後,對方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一個號碼。他沉默了一會,然後問道:“你手上有甚麼證據嗎?”“⋯⋯我⋯⋯親眼目睹的⋯⋯”“有證據嗎?”他沉不住氣,提高了聲線。“⋯⋯沒有⋯⋯”“你可別再打來!否則我一定將你這渾蛋的電話轉介到警局去!”他赫然失去耐性,暴躁地吼叫,然後掛線。類似的電話他接了很多,都是企圖蒙騙的—至少他是作如此判斷。除了慰問的來電外,他都有將那些電話轉告給妻子,他知道妻子“願”受騙也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緝“兇”的機會。時間久了,他妻子開始懷疑起來,開始留意他的動靜和手機來電。終於,昨天晚上,他的手機收到一個文字短訊。短訊的第一行只簡短寫了四個字:“我有照片。”然後,是約他翌晚見面的公園地點及時間。他依舊將這個訊息告訴妻子。五此刻,他手心冒着汗,提着一個內放了足數的懸賞金額的手提包,正在赴約途中。那鉅額的金錢是他今天特意到銀行裡提取的—當然是瞞着妻子。
95公園裡,昏暗街燈下,他終於跟那個發短訊的人會面—不,應該是那“兩”個人。那是一男一女,約莫十六、十七歲的年紀。那男的身形嶙峋、容貌瘦削,剪了一個時下的 punk 頭,嘴裡嚼着口香糖,一副慵懶無聊的樣子;那女的圓嘟嘟的身形,一臉稚氣,身上仍穿着校服,手腕裡挽着一部新款的智能手機。他斷定那男的是陪伴着女的而來。“⋯⋯可以讓我看看照片嗎?”他極力穩壓着發抖的聲線。那女的“嘖嘖”的咬嚼着口香糖,二話不說,在她那四寸大小的手機熒屏上展示了一幀照片。他的心臟快要跳了出來。照片右下角顯示了拍攝的日期及時間,正正與那宗意外的時間吻合。照片內的背景也看似是意外的地點。照片鏡頭從後拍到一部遠去的汽車,附近有一個倒在地上的人形。鏡頭與汽車頗有一段距離,加上拍攝的角度和肇事現場燈光昏暗的關係,根本照不清楚汽車的車牌,甚至汽車的型號;漆黑之中,只能隱約猜出汽車的顏色。—— 那已足夠炸毀他的神經!他腦裡乍然一響,身體簌簌發抖,張嘴瞪着照片好一會,忽然眼淚涔涔而下。“我還有一張拍得較近的。”她吐出嘴裡的口香糖,開口說道。用不着再看其他照片,他已認出來了。
96他以抖得不受控制的雙手將裝着鈔票的手提包遞給那女孩,然後雙手接過她手上的手機。他當然認得出那部肇事的汽車。他抽噎着,低頭看着手裡捧着的手機,連串眼淚掉在熒屏上。他以指頭撥動熒幕,畫面立即換上另一幀距離汽車較近及較清晰的照片,而且還有閃燈拍攝。用不着細看,他知道那部是他自己已經駕了三年的汽車。那晚,現場環境幽暗,他又分心說電話,根本沒留意到有途人過馬路。馬路少有的寬闊筆直,汽車奔馳得飛快。撞倒人了,他根本不知道撞倒了誰,只一心想趕快開溜,他不可以被抓到—他之前有撞倒途人的記錄。之後,他心慌意亂地躲在停車場裡,不敢接電話,直到妻子妹妹打來的第二通電話,他才驚覺自己成為了“兇手”和“受害者”的父親。事發之後,他一直深深痛恨自己。他站在公園裡,街燈下,捧着手機,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他方發現到地上那個從自己背後方向投來、熟悉的女子陰影,和恰似犬喪子發出的哀鳴⋯⋯(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1月7日)
97W. I. I.李宇樑一一閃一閃的熒屏色光使 Y 那原本蒼白的臉色看來弔詭怪異,他躲在沒有亮燈、深邃陰暗的小房間裡,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熒屏。矮桌上擺滿了一碗碗未吃過的飯菜,像神檯前的祭品。電腦網絡上傳來 W 的聲音,似近還遠。他說話猶如行兵調將:“A 小隊到左邊去!‘術士’準備!”電腦前的 Y 慣性地托了托厚重的近視眼鏡,回答網絡上的 W:“‘術士’已經就位!”W 下令:“開始攻擊!”房門輕輕打開,母親捧着熱騰騰的飯菜進房來。母親一瞥矮桌上的長碗陣:“昨夜的飯你仍未吃?”視線沒離開過屏幕上的遊戲畫面,他騰空一隻手從矮桌上拿起一碗飯來。“那是上星期六晚的。”她提醒他。“嗯?”他手指在長碗陣上來回,企圖找出最近期的一碗。母親遞上新鮮的飯菜:“先吃今晚的吧。”他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你的同學嘉俊來找你,正在客廳裡等着。”
98“他不打機的,來找我幹嘛?”“他來借筆記。”“讓他等一會兒吧。”“你多久沒踏出房間了?”母親以手指圈劃着電腦熒屏:“你的世界就這麼小?”“妳不懂,網絡遊戲的世界好大。”母親愣愣地瞧着十七歲的兒子那瘦弱的身體:“大得可以吃掉了你,吃掉你這一代。”二一個佝僂的黑影推門進來。Y 雙眼仍不肯離開屏幕,隨口招呼:“媽。”“我是外婆,你媽仍在醫院裡陪着你爸。”外婆回答。他忽然想起來:“嘉俊還在外頭等着嗎?”“外頭沒人。已經很久沒人來找你了。”很久?剛才媽不是說嘉俊來借筆記嗎?他心裡頭嘀咕,手上忙碌地按着電腦鍵盤。外婆忍不住說:“你不問候你爸?”於是他順口問道:“爸呢?”“他進了醫院。”“哦。”網絡上的 W 忽然高呼:“救我!救我!”“他怎麼啦?”外婆嚇了一跳。“他被怪獸追殺,只有我可以救他。”他一臉認真:“外婆,我來教妳玩 online game?”外婆笑起來:“外婆的時間好矜貴呢。”
99“遊戲裡的時間也矜貴,過得很快。”“生活裡的時間更快得嚇人呢。”三有人捧着冒煙的東西進房來。電腦前的 Y 頭也不回,問道:“外婆?”“是你媽。”他慣性地伸手接母親手上的“飯”,但此刻她手上捧着的卻是插了三柱香的香爐。他忽然想起外婆:“咦,外婆呢?”“這香是供奉給她的。你外婆死了好幾年了。”他一愣,他不是才剛跟她談過話嗎?他沒空細想,隨口說道:“真遺憾,她還未試過打機。”“她可沒遺憾,她生活過。那些年裡,你忙於打機的時候,她忙於生活。”網絡上的 W 問道:“‘術士’,你跟誰說話了?”“我媽。W,你這人可奇怪,從不讓我知道你的手機號碼,卻又不肯 call 我。”“我曾經 call 過你,電話總機總說號碼不對。”W 答道。“是你撥錯了吧?”母親憂心忡忡地問:“你究竟跟誰打機和說話?”“一個叫 W 的人。我倆心意相通,我是‘術士’,他是‘戰士’,他以 warrior 的 W作為角色名字。他打怪獸,我負責對他救援,甚至使他復活。”
100他其實對 W 所知不多,只知他比自己年長二十年,一副吊兒郎當。“我們是在網絡上認識的,從未見過面。”“嗯?”母親心神恍惚地盯着牆上的電腦電源插頭。他繼續解釋:“網絡上,妳可以和任何人打機,本地的,外國的,相識的,不相識的,甚至外太空人!媽,我玩遊戲的同時,也學習着做生意,我在網上買賣寶物呢。”“甚麼寶物?”他神秘地說:“不是一般網上遊戲的武器或金幣,沒人會猜得着。”母親告訴他:“你妹妹要學拉小提琴。”哦,怪不得近來客廳常傳來刺耳的小提琴音調。他笑着說:“憑她那天分?別浪費時間了,要學好音樂得花很多年的功夫呢。”W 傲然插嘴:“我從不浪費時間,我這二十年時間可收集得不少寶物。”母親對始終未望過自己一眼的兒子說:“你不回頭看媽一眼?”他轉過身來,匆匆擁抱了母親一下,才發覺母親已變得滿頭白髮。他悄悄地告訴母親:“我剛學到 hack 進別人帳戶、偷取寶物的方法。我要和 W 開個大玩笑。”他朝母親眨貶眼睛,一臉得意。然後,他瞥到母親要拔掉牆上的電源插頭。“噢,媽,別拔掉。”他嘴上哀求,眼睛仍盯着電腦。母親猶豫了一下。“拔掉了,我會消失,整個世界都會消失。遊戲毀了,我的世界也就毀了。”母親頹然放手,默默地推門離去。
101四網絡上,W 向他炫耀:“我現在上網用的是最新型號手機:IP2032。”Y 笑着說:“手機哪能玩這個遊戲?屏幕哪夠大?”“它不需屏幕,屏幕裝在特別的眼鏡裡頭。那是我妹妹剛送給我的新年禮物。”W 說。Y 想起自己的妹妹,好像甚麼時候有人告訴過他,妹妹去了紐約深造小提琴。嗯,深造?他想起母親好像好久沒來送飯了。W 忽然氣急敗壞地問道:“現在是甚麼時候?”“除夕囉。”W 高聲叫道:“不!今天是甚麼年份?”他被 W 的反常表現嚇倒:“你怎麼啦?”“今趟是我最後一次和你玩 online game了。”Y 愕然:“你轉換伺服器?”W 沉默了一會,絕望地答:“我要死了。”“我可以使你復活嘛!”“是我要死,不是‘戰士’要死。”他吃了一驚:“你得了癌病?”“我失掉了最寶貴的東西⋯⋯”W 哀聲說。W 說,他忽然發覺自己一事無成,生無可戀,他要自殺!Y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訥訥問道:“你在哪兒?”“一間六星級酒店,正參加中學校友會的除夕酒會。”他聽到 W 的背景傳來一首熟悉的小提琴音樂,那首曲是妹妹經常練習的。“讓我來見你最後一面,畢竟我倆是老拍檔。”W 黯然答應:“我等你卅分鐘,”他頓了頓:“Happy new year。”
102Y 忽然醒起:“你長的是甚麼樣子?我們從未見過面。”W 已登出了網絡。他決定要趕過去救他。他是個擅長治療與復活的“術士”,他倆是“不死族”!但,W 是誰?五他終於踏出房間,一口氣趕到酒店去。豪華的宴會廳裡音樂悠揚,他辨出是 W 背景傳來那首音樂。一位年約三十歲、儀態優雅的女嘉賓正在演奏小提琴。他覺得這環境似曾相識,好像在哪兒經歷過。這時候,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士迎前和他招呼:“剛才你躲到哪去了?”他莫名其妙:“我才剛到達。你是⋯⋯?”男士一愣:“嘉俊啊!”嘉俊?中學同學?他打量着嘉俊那一身光鮮衣着:“你怎麼成熟了這許多?”另 一 位 西 裝 筆 挺 的 男 士 笑 着 趨 前:“Happy new year !”Y 衝口問道:“你就是 W ?”“我是偉明啊!”“今晚開化妝舞會嗎?”他困惑地瞪着一下子老了許多的中學同學。嘉俊問道:“中學那年,我到你家裡去借筆記,你讓我在你客廳裡白等了半天,你忘了吧?這些年來,你幹些甚麼?”Y 努力思索着,竟然想不出自己這些年幹過些甚麼來:“我做寶物買賣。”
103嘉俊問道:“開古玩店?”Y 覺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實,難道自己走進了遊戲世界。他問兩人:“你們認識一個叫 W 的人嗎?”“W ?”他着急地解釋:“他要在這酒店跳樓自殺!”剛才演奏小提琴的女士姍姍上前。Y 托托眼鏡:“妳很眼熟。”偉明笑說:“你妹妹已是國際級的名演奏家。”Y 傻了眼,瞪着眼前的女士:“我妹妹?”嘉俊:“她為成功付出了許多年時間呢。”偉明:“聽說你也不分晝夜躲在房間裡頭努力哩。”Y 靦腆地答道:“救救人,打打怪物而已。”“咦,我送給你那份新年禮物呢?”他妹妹開聲問道。“妳甚麼時候送我禮物?”“剛才送你的,才不過一個多小時之前的事。”“我⋯⋯我才剛到。”他有點糊塗。“要吃點甚麼嗎?”妹妹輕嘆了口氣。“我不餓,媽煮給我的飯還未吃完。”妹妹瞪大眼睛:“媽已經去世了很多年。”他愣住:“她前幾天才給我送飯⋯⋯”妹妹痛心地瞧着哥哥:“她彌留的時候仍記掛着你呢。”她臨離開和別人應酬之前向他介紹:偉明是大學教授,而嘉俊早已當了大律師。Y 驚詫得張大嘴,怎麼會?他們不仍在念中學嗎?
104一個侍應捧着一部手機上前:“先生,這是你剛才遺下的手機。”他接過來看:“這不是我的。”但當他一看型號,詫異地說道:“咦? IP2032 ?”他注意到機身上有個 W 的刻字:“那是 W 的!”“還有一副眼鏡。”侍應交出一副奇形怪狀的眼鏡。他興奮地高呼:“果然有裝在眼鏡裡頭的屏幕!他沒騙我!”他在 W 的手機上登入 W 的網上帳戶,輕讀出 W的網上日誌:“我要死了!我生無可戀!花了二十多年時間積蓄下來的寶物一下子被人偷掉了!”“誰偷掉他的寶物?”嘉俊問。Y 心虛地迴避嘉俊的視線,心裡為自己跟 W 所開的玩笑感到無限懊悔。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寶物來,連忙登入自己的帳戶查看。他霍地臉色發白:“啊!我要死了,我的寶物也被盜光了,都被人以低賤價格賣掉了。”嘉俊提議:“你且看看 W 有沒有 call 過你。”Y 忽然想起 W 說過總撥不通他的手機號碼,於是他試用 W 的手機撥電話給自己。W 的手機傳來錄音:“你所撥的號碼不齊全。”“怎麼你的電話只得八個號碼?”嘉俊問。他狐疑地盯着嘉俊。“八個號碼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現在九個號碼啦。”嘉俊說:“你的古玩店究竟買賣些甚麼寶物?”Y 舉起手上腕錶,腦袋一片空白。“塑膠手錶?”
105“時間⋯⋯”“時間?買賣時間?”嘉俊詫異。Y 忽然意識到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可能性,他慌張地問:“現在是甚麼時候?”嘉俊瞧了瞧名貴腕錶:“晚上快十二點啦。”他緊張得不住發抖,高聲叫道:“不!今天是甚麼年份?”“二〇三二。”他瞪大眼睛:“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快?我才不過玩了幾局。”妹妹應酬完,回到哥哥身旁來。她指着他手上的手機:“咦,那不就是我剛送你的新年禮物嗎?”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我的?”“IP2032,可以玩網絡遊戲的手機。”她點頭。他怔怔地望着妹妹:“那不是 W 遺下的嗎?”妹妹指着機身上的刻字:“那 W 字是我刻上去的。你忘了自己的英文名字嗎?”“Wyman ?”他驚呼起來:“⋯⋯我是 W ?”(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7月1日)作者簡介 李宇樑,從事創作約卅年,包括舞台劇本、戲劇評論及小說。二○○一年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轄下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邀請赴香港出任駐港藝評人。其作品分別被中國話劇藝術研究所選入《中國話劇百年劇作選》及《中國九十年代劇作選》;《捕風中年》被拍成電影《還有一星期》,並獲第十六屆洛杉磯國際家庭電影節最佳外語喜劇片獎。
106記憶之過孟京君說,我昏迷了半個多月,顱內出血,第三次開腦時差點命喪,可是我已無感,這刻只覺得活動困難,呼吸不順,對一切都很陌生。醫生說,這是腦部外傷所引起的失憶症,瘀血散盡便會慢慢恢復。我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一個月後,醫生終於批准我出院,君帶我回家。她是我的同居人,在賭場任職公關。她說我很少提及過去,只知道我的出生帶走了我的母親,父親不久便娶了台灣女人,那個女人帶走了我的父親和我的童年,但依然定期匯款給我直到大學畢業,肯定的大概就這麼多。君很擔心我的醫藥費,後來得知在教育機構工作,醫藥費全免,她才鬆一口氣,因為她不知道可以找誰來幫我。屋租水電網絡,君和我每月分擔約三千,自己的伙食大概也要兩、三千。我的銀行存款,二萬六千七百〇三元,很好,還可以休息數月,這讓君安心了點。君點了一根煙,問,失憶是甚麼感覺。我也點了一根,吐出煙圈。空的感覺,沒有框的空,你知道嗎?空?你還是那麼會吐煙圈。我想我是無親無故,君,我好像沒有朋友。哈,你的朋友我都不熟。
107幾個午夜她都穿着黑色窄身短裙,踩着八寸亮皮高跟鞋出門,性感誘人。她從不談工作的事,回來就睡,黃昏起來叫外賣。我總是睡不着,天亮之前儘量打發時間,一直上網,看電視,看報紙,看書,眼睛累了就走到露台抽煙。從二十七樓向遠看,黑夜早已籠罩了整個城巿,月光在另一邊,路燈像一條淒切溫婉的長鏈,包圍着深邃無底的海,一切都被抑壓得近乎靜止,彷彿白天再也不會來。君說過,這房子是我挑的,她不喜歡北區,距離她工作的地方太遠,也不喜歡這麼高,覺得很不踏實,但我非這間不可,她不喜歡與人爭辯,於是屈服了。她還說,我可真寂寞。她說得很對,只要有啤酒或煙,我都可以整夜坐在露台上,甚至更久,看海水慢慢靠近岸,看車呼嘯而過,看人遛狗,幻想自己在遼闊的對岸。我是如此孤獨排外,生活只能單調而安靜。每星期兩次的物理治療使我心力交瘁。樓下的巴士站只有六號能到達山頂醫院,偏偏老人和小孩特別多,不忍心佔他們的位置,但我不能站太久,腰會痠,而且從總站坐到終站要繞很久,不停搖擺使我噁心和鈍痛,即使治療都排在下午,最早也要中午起床,我根本睡不夠,一點精神都沒有,於是沒有耐心,一個月只去了三次。揭開眼罩,已是下午兩點二十五分,我越來越晚起床,越來越畏光,越來越怕人聲,越來越頹廢。光線使我不斷打噴嚏,想不通自己為何選用這種半透明窗簾,若不是手頭拮据,很想立刻新造一幅。
108關了冷氣,很睏,其實天氣很涼,但我需要關窗,和讓棉被裹着的安全感。拿着泡好的合味道杯麵,坐在露台上,呼吸,吞嚥,呼吸,吞嚥。海上有風,我開始失落。每棟建築裡都有人在工作,每輛車上都有乘客,每條街都有汗水,大家都有要做的事,而我卻吃睡吃睡日復一日地重複,不知是記性太差還是生活太單調,我發覺我不只記不起以前的事,這兩個月也沒有一件事能讓我記住,我仍是空的。睡前留了一張紙條給君─最近都沒有跟君交談,其實我們只有在我住院的那段日子聊得比較多。她是一個異常安靜的年輕女子,很少笑,很少透露自己的事,房間永遠有一種奇怪的香味,社交圈子也很神秘。我很好奇我們是怎樣相識的,但始終沒有問,我希望她能幫我,只有她能幫我。中午突地醒了,睡不回去,到底失憶前的我是怎樣的?從出院到現在,我都不過是一具慵懶的行屍,終日漫無目的。君仍在睡,東森台在播《瑪莉與我》,我凝視着熒屏不斷流淚,停不下來。我也很想擁有一隻狗,天真、活潑、樂天、忠心、非你不可。我想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被需要。拿啤酒時發現地板上有一塊磁石和一張紙條 ─Facebooktrustless825@facebook.comSylvia Hon
109P.S.:Sylvia Hon、Sylvia Hon、Sylvia Hon⋯⋯這是我?怎會把這麼性感的照片當大頭照⋯⋯不過比現在也漂亮太多了,一定是攝影角度的關係⋯⋯塗鴉牆上有很多留言,問我最近怎麼了,去哪裡了,要不要喝酒吃飯諸如此類⋯⋯有幾位則希望我儘快康復,我猜他們是同事。我用君的帳號留言─Sylvia Hon一直翻閱舊照片,原來我曾經去過北京、上海、台灣、香港、廣州、長沙、武漢、南京、哈爾濱這些地方,除了台灣行其中一張,我被一位女生搭着肩在 Pub喝酒,其他都是風景照,沒有人臉。有一張則讓人心驚,一隻拿滿藥丸的手,照片介紹是:接下來是一張雨中夜景,照片介紹是:我實在是看不下去,濫情的人讓我噁心。君終於醒了,我問她我的舊號碼,她說我出事前已經沒用手機兩個多月,說這樣是為了清靜,我覺得君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告訴我。
110辦了電話之後到樓下的茶餐廳吃米粉,老闆娘說,湯底是牛肉熬出來的很有營養,但我真的吃不下,老闆娘顯得不太高興,仍叫我注意身體,那刻我突然非常感動,在澳門,已沒有多少人會關心不認識的人了。洗完澡不久電話響起。喂,Sylvia,今晚去唱 K嗎?我來接你。是把磁性的男人聲。可是我不記得你們是誰了。我說。所以這樣才要出來嘛,我們都是你的老朋友啦。他說。半個小時後他駕車來到樓下,說我憔悴了很多,快認不出我。他是一個溫柔的男人,鼻高,清秀,有着明顯的眼袋,笑起來像小孩。他說他是我的高中同學Olee,我們經常都有聚會,有時吃飯,有時唱 K。夜晚的中區還是人來人往,新葡京使我頭目眩暈。唉,這兩個月我好像跟世界完全隔絕了,一個人自閉這麼久,嚴重腦閉塞。我說。他笑了,說我以前完全不是這個樣子。我們來到皇朝其中一間 KTV,打開門嚇了一跳,房內大約有二十多人。他們看到我像看到鬼似的,大家都喊起我的名字,一個女孩斟了半杯芝華士給我,笑得很甜美,另一個女孩則遞給我一桶冰。我加了幾塊冰喝起來,Olee 為我逐一介紹,但歌聲太大,我聽不太清楚,仍然一直點頭。朦朧中看到一個男人,好像望向我,但當我轉頭看他時,他卻刻意迴避我的目光,和別人猜起圍枚。我問Olee他是誰。他是少偉啊,你還是不要靠近他,他不太喜歡你呢。他說。
111我一直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冷氣吹得我身體微顫,後腦發緊。有些人會過來跟我聊兩句,問我要不要一起玩,我搖搖頭,他們便走開。兩、三個小時後終於有人跑到廁所吐,一些人昏迷了一樣靠在沙發上,一些人仍在玩,大話骰、lucky、一六、猜枚,至醉方休。剩下的則顧着唱歌,一首接一首,越唱越情深,還不忘喝酒。我的頭開始痛了。不禁對這個場面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寧願回家上網或獨自喝酒,也不想再逗留一分鐘。以前我也是其中之一嗎?這時一個男人走向我,說,怎不來玩?別說你怕啊。我說我不會玩。我來教你,我不習慣你這樣坐着。另一個男人說。我望向旁邊的 Olee,說有點不舒服。他靠近我說,噢,dear,我喝了酒不能駕車,再過一小時我們就坐的士回去,好不好。我嘆了一口氣,他快要親到我的臉頰,似乎也已醉了。為甚麼大家都這麼墮落?少偉突然走過來拉着我的手離開 K 房。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那一刻我感動得想哭,像在荒島上氣息將斷的,終於等到救援的人。你已失去了原來的樣子,Sylvia。聽說你不太喜歡我,為甚麼?我很愛你。甚麼?我們分手了。⋯⋯哦。
112我們都再說不出話。他的頭髮在風中飄揚,眼睛如森林般純淨,眉宇糾結,神色疲累。出事以後別人說甚麼我都不太相信,但我絕對相信我愛過他。路邊有很多人截的士,等了很久仍等不到,我的膝蓋骨已開始軟,他說,去星際等吧,那裡有很多車。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他走在前面沒有回過頭,我覺得很無辜,明明甚麼都不知道,卻一直受氣,他就這麼不諒解嗎,出事兩個月他也沒有出現過,若是愛我,若相愛過,為甚麼會這樣?以後都不會再去那樣的聚會了。我說。很好。他說。回家立刻打開雪櫃,拿出一瓶礦泉水拼命喝下去。我已經不太清醒。清晨五點多,竟然還未到我往常的睡眠時間,但感覺已過了數十小時那樣長,我拿着餅乾坐在露台上思考剛才發生的事,實在想不通聚會的意義,以前的自己和這個世界。天色漸亮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打開電腦寫了一首關於夜生活的詩,抽光屋內所有的煙,再喝半杯白蘭地才回房間睡覺。夢到少偉。在模棱兩可的米白色房子裡,我們一起煮菜。他從後擁着我,笑得很快樂,一隻米格魯搖着尾巴圍着我們跑來跑去,突然之間他哭了,我也很難過,米格魯消失了,我坐在飛機上,走了,然後我醒了,頭很痛,痛到快要虛脫。一星期後,Olee 打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吃飯和唱K,為兩位高中同學慶生,我立刻說好。我實在想念少
113偉,只有這樣的聚會才有機會再見他。我很快地洗好澡,研究起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出事之後我都沒有碰過這些東西,顯然以前的我很愛化妝,粉餅、唇彩、胭脂、隔離霜、睫毛液都各有好幾樣,眼影顏色更是齊全,還有假眼睫毛、指甲油、噴霧式髮膠、一堆看不懂功能的護膚品。想打扮得漂亮一些,卻笨手笨腳地打翻了一瓶精華液,假眼睫毛也不會貼,最後給自己化了淡妝,穿上一條棗紅色的連身裙便匆匆出門,高跟鞋有點緊,走了幾步便覺磨腳,但只有這一雙能配我的裙子。Olee 已經等了我二十分鐘,他不但沒有生氣,還靠過來嗅我的頭髮,說我比以前還要漂亮。這句話讓我不安的心頓時踏實起來,總覺得自己不太自然,不夠大方,化妝的樣子很怪。飯局令我失望透了,大家不是拿手機出來玩,就是炫耀自己的事業愛情,有做地產的、有做網頁的、有做工程的、有修角子機的、有做荷官的、有做文員的、有做老師的、有做保險的、有結了婚不用做的,也有幾位同學考上公務員,由始至終我都沒有搭上一句話,或許因為我一無所有,少偉也沒有說話,一直很安靜。短髮女孩問我有沒有打算回學校,說現在很缺專職人員,好歹我也有兩年經驗,她願意幫我。我說身體還未完全康復,還得考慮考慮。出來工作是遲早的事,但以我現在的狀況,做好一份工作相當困難,怕連累了好心推薦的人,我想靠自己通過面試。至於做甚麼,真的沒有所謂,能維持
114生活就心滿意足了,或許我是幸運的,沒必要供一層樓,不需要養一頭家,沒有父母讓我孝順,不嚮往其他國家,無須應酬任何人,更不會想追看最新的電影,買最潮的服飾、相機、蘋果商品。結帳的時候 Olee 付了我的份,他知道我的景況,雖然他很自然地做了這件事,我還是覺得難堪,決意下次不再去了。馬尾女孩偷偷跟我說他以前追過我,雖然他現在已有女朋友,看來對我還未死心,說他是個可靠的男人。可靠的男人不會有了女朋友還眷戀另一個女人。我冷冷地說。她也不過是愛他的錢。她說。我笑了,即使過得再窮困潦倒,也從沒想過依賴別人。這個社會崇尚物質,好的生活就是擁有好多好的物質,潮流領着一堆人盲目追求,不論合適與否,在我看來都是商業、陰謀。但別人的想法我從來都不了解,也不覺得需要去了解,所以我也不用別人了解我。到達 KTV 已是十一點多,因為遲到了十幾分鐘,預約的房間沒有了,只好坐到大廳上,老闆不愁沒有生意,服務態度也不太好,服務生也不太顧客人的臉色。坐在廳上的大都是八〇後,不知何時開始,唱 K變成了我們最愛的娛樂,大家都很純熟地拿起骰盅搖,非常浮誇地搖起來,我點了一杯 Gin 坐到少偉旁邊,他卻故意把身側到另一邊。你不是說以後都不來嗎?我以前都唱甚麼歌?連王菲都忘了?我真的無法相信。那幫我點一首好嗎?
115他點了《夜會》,好像有甚麼想說,又止住。此刻我能感受到他的內在,纖細、冷漠、傷痕累累。我喜歡他純淨的眼睛,即使憤怒也不帶攻擊性。他並不屬於澳門或任何地方,他一直在荒島裡,而我也一樣。喂,到你的歌了,不唱嗎。我好像真的不會唱。你剛才不說?我想知道你想我唱甚麼。無聊。我們為甚麼會分手?不要問。你還愛我嗎?真的不重要了。
116我愛你。你不會一輩子都失憶的。難道他認為我變回原來的樣子便不能相愛?為甚麼要被過去阻礙,有甚麼困難我們跨不過去,我真的不懂,更不懂他為甚麼要過這種生活,麻醉自己有很多方法,但別人狂歡時,他不過是個旁觀者。他比我更頹廢。我想我們都需要信仰,只有信仰能讓人徹底改變,而愛情不能,失憶也不能。我說。我不覺得我需要改變,現在這樣沒甚麼不好,你看我不快樂,不代表我真的不快樂,別把你的價值觀套到我身上,別把你的想像當真,沒有人能夠完全了解另一個人,拯救你的未必能拯救我。少偉說。永遠都不會在你面前出現了,滿意了沒。我別過頭去,淚水充盈了眼眶,我想我已經受夠了,或許我並不愛他,只是我太孤單,剛好他的孤獨溫暖了我。如此而已。破碎一地的心,怎能修復如初。他說。我顧不得滲血已久的腳跟,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出大廳。我只想回家,回到我安靜的荒島上。大家都病了,如果我以前是這個樣子,我寧願一直忘記和永遠被忘記。不知道哪個方向才是對的,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宋玉生公園外面,坐在鐵欄外的石椅上,顧不得髒,
117把刮腳的高跟鞋脫了下來,我想我已經走不動了,無助不是最恐怖的,絕望才是。如果我不愛他,我根本不會多說一句,根本不會去這種無聊的聚會,此刻也不會難過成這樣。我拿着血跡斑斑的高跟鞋站在路邊,沒有乘客的的士也不願意停下來載我,能想像這副尊容有多恐怖吧,可是也已無法把鞋穿回去。少偉向我跑來,邊喘氣邊罵,你這白痴,愚蠢的女人!我哭了,哭得很委屈。失憶的人殺人都可能被判無罪,你怎能一次又一次地責怪我,而不給我任何理由?我嗚咽着說。 Sylvia,我已為你變成百口莫辯的那種人,別再問了。說完他走到對面的 OK 便利店,買了一盒防水膠布和一瓶水替我清理傷口,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我完全不覺得痛。我們坐在石椅上,我靠着他,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君近來好嗎?你認識她?她怎沒提過你。我們是舊同事。為何你不自己問她?我找不到她。嗯。她很有個性。君是不想我們再相見。為甚麼?她介紹你給我認識的。那又怎樣?突然,他站起來抱起我,我沒有做任何反抗,就這
118樣被他抱着在街上走,把鞋子遺留在那裡,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我能夠清晰地聽到他砰砰的心跳聲。他仍是屬於我的,這刻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幸福的,不管前路是天堂還是地獄,只要跟他一起,去哪裡都沒有所謂。灰濛的街道沒有很黑,動盪的胸膛不太安穩,但我竟然不知不覺地睡去,醒來已快到家門口了。我摟着少偉不願下來,深怕自己在做夢,若真是夢,也沒關係,我就不要醒來。但他說,已到了,快走,不要再說話,我不想聽。語氣像是趕走卑微的賤女人一樣,他忽冷忽熱的態度實在讓我難受,但我想他也累透了。於是我客氣地說,謝謝你,我一定會再找你的。回到家便倒頭大睡。一直以來,失眠都是我最大的困擾,誰能治好這病,誰就是我的信仰,信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即便明明看到裂縫,也不會質疑。我決定了,不管以前發生過甚麼事,我都要和他重修舊好。我有信心。中午起床的時候,君在吃外賣,她今天休息,我們一起看《尋秦記》。她永遠有很多應酬,從沒見過她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我認為她在外邊會是另一個樣子,不曾覺得我真正認識過她,我們的關係就像魚缸裡的魚,時而相見,時而並肩,而通常各自游走。少偉或許喜歡過她,我想。她這麼美,這麼安靜、性感、神秘,淡紫色的長髮經常綁着高高揚起的馬尾辮,習慣踮起腳尖走路,總是毫不留情的像幻覺一樣賣弄玄虛的女人,男人多少都有點着迷。君,我跟少偉的事,你知道多少?
119沒有多少,怎麼了嗎?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和他為甚麼會分手。因為一個叫 Hilary 的女孩。呵,第三者。那他還裝甚麼呢?不,Hilary 是你的女朋友。甚麼?她是你在台灣的女朋友。我不相信。你們一拍即合。怎麼可能?你以前也一直強調你不是同性戀,只是她剛好是女生。沒有可能。Hilary 說你的 Facebook 密碼是你的生日加她的生日二月二十二日,我不喜歡她,沒替她轉述。我焦躁不安地跑回房間打開 Facebook,內心掙扎不已,在登入與否之間猶豫良久,直至認為各種荒謬都可以雲淡風輕地說一句還好還好,所有可能性都無關緊要。SylviaSylviaSylvia
120SylviaSylviaSylvia1217此刻我只想變作一塊石頭,沉入冰冷的深海不再醒來⋯⋯(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12月第43期)作者簡介 孟京,女,本名鄒君儀,一九八五年生。
121琳琳承希我第一眼看到琳琳的時候,那一年她只有十一歲。那時候,我們一家剛搬進位於氹仔的全新單位。可是剛住進去才兩個月,客廳上整塊地板就凸了起來,洗完澡浴缸的水要一個多小時才能退掉。爸爸和媽媽整天都在埋怨個不停:“澳門的地產商實在太沒有良心了。四百多萬買回來的所謂‘豪宅’,建築質量竟然這麼差,簡直不能住人。”有一天颳颱風,雨水從窗台不斷地滲進來,把我們的家變成和街市的魚檔差不多。我們只好匆匆忙忙搬到姨媽在北區買來收租的一個空置單位暫住幾個月,等工人把新家重新裝修好之後再搬回去。我們搬進臨時“徙置區”的第二天下午,我下了校巴,打算在樓下的士多買一罐可樂再回家做功課。我把汽水拿到櫃檯,老闆娘用冰冷的聲音對我說:“六塊錢。”我剛想把一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她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把清脆的聲音,用女高音的聲量喊着:“喂!她也是住在這裡的街坊,你怎麼能像騙遊客那樣騙住在附近的小孩。你這麼做太缺德了⋯⋯”這時候,剛好有幾個遊客從門口打算走進來,老闆娘忽然間像武俠電影的主角那般,閃電似的右手把我手中的一百元鈔票搶去,左手把九十七塊錢塞進了我
122另一隻手。瞪了我和我身後的女孩各一眼,緩緩地說:“買完了東西的話,請快點走吧。”原來琳琳前一天已經看見我們搬進她家的對面。從那一天開始,我和琳琳變成了好朋友。爸爸和媽媽平時都很晚才下班,所以琳琳成了我在這個臨時居所唯一的朋友。雖然她只比我大一歲,可是她會做很多我當時做夢也沒有想過會做的事情。家務幾乎由她一手包辦—買菜、做飯、拖地等;這與我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小都在溫室中長大的女孩相比,她簡直成了我的偶像。琳琳很喜歡放學來我們家,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等我做完功課。然後,我們會一起玩網上遊戲或者聊天。我們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我曾問過她為甚麼不在自己家看電視,她想也不想就這樣回答說:“我覺得你們家很溫暖。在這裡,我可以忘記所有的痛苦。”我問她有甚麼痛苦,她沒有回答。有一天晚上,爸爸和媽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忽然間在家裡大聲地爭吵了起來。正當他們的聲量不斷上升的時候,媽媽忽然間看了我一眼,對爸爸說了一句:“看在女兒的份上,不跟你吵了。”爸爸也說:“我也是看在女兒的份上,不跟你吵了。”然後一個人進了廚房,另一個人進了睡房。正在客廳裡和我一齊做功課的琳琳的雙眼一下子全都紅了,眼淚不停地向下流。我過了很久之後,才明白她那天為甚麼會哭得這麼厲害。
123有一個星期五晚上,我做完作業剛準備上網玩一會兒遊戲,琳琳按我家的門鈴。我原以為她要來玩,可我隔着鐵閘看到她那疑惑的眼神時,就斷定她找我是有別的目的。“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走?”我跟爸爸、媽媽講了一聲之後,就跟着她走了。我們走過白朗古將軍大馬路,再轉入青洲大馬路,到了美居廣場的時候,琳琳拿出一張上面寫着地址的小紙條,兜兜轉轉,問了好幾個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琳琳叫我在走廊口等着,她一個人按鈴走進了一個單位。過了幾分鐘,鐵閘被大力地推開,琳琳紅着眼睛從裡面跑了出來。我跟着琳琳走下樓的時候,隱約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嚷着:“我不管你怎麼做,總之以後我不要再在我們家裡看見她!”我們下了樓,一個中年男人從大廈裡追了出來。摟着琳琳的肩膀,半跪在地上,一邊抽泣着一邊說:“琳琳,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寶貝女兒。可是,爸爸和媽媽已經分開很久了,我們都應該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我知道我是虧欠了你們,可是我自己也開工不足,現在養這個家也有困難,實在再沒有能力再幫你們了,希望你和你媽媽能明白。還有⋯⋯”他從懷裡拿出用零錢湊成的幾百塊現金,慢慢地遞給琳琳。“我明白。爸爸請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了。對不起。”琳琳一邊說着,一邊露出了微笑。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琳琳的爸爸。自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琳琳提起過他,就好像這個人從沒有在世界上出現過似的。
124雖然琳琳幾乎天天都來我們家裡,而她們家就在我們家的對面,可是我幾個月來一共只見過琳琳的媽媽幾面。我每次看見她,她的臉色都有點發黑,像是正在生病似的,而且手也在不停地抖。琳琳似乎也不太願意在我們面前提起她的媽媽。我們只知道她是晚上上班,白天在家裡睡覺。有一天,我在學校開完運動會提早放學,我聽見對面單位傳來大力的拍門聲。我從門縫往外看,有幾個手臂上有紋身的大漢一邊大力地拍打着琳琳家的鐵閘,一邊大聲地叫着琳琳媽媽的名字:“你再不馬上把濤哥預支給你那批貨的錢還了,我們是不會放過你的!”“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免費午餐的!”一個多小時之後,我又聽到幾個鄰居對着琳琳家門口被淋上的油漆議論紛紛。她們大部分說的話我都聽得不太清楚,只是偶爾聽到其中一、兩句。“這個女人真命苦,從大陸來了澳門以後才知道那個男人原來已經結了婚。”“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可這也不是碰那些東西的理由啊。”“可不是,那些東西是戒不掉的。我們這幢大廈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毀在它手上了。”“最可憐的還是小孩,才十幾歲。唉!”有一天,琳琳的媽媽再也沒有醒來。第二天,琳琳被社工接走,住進了一個寄養家庭。這些事情都是在我上學的時候發生的,所以我連跟琳琳說一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
125我們也在幾天之後搬回了裝修好的新家。一年後我生日那天,爸爸媽媽為我在大廈的會所舉行了一個生日派對。我託了很多人,最後幸運地找到了琳琳寄養家庭的電話。我給她打了很多次電話之後,琳琳終於答應來參加這個派對。雖然我再三叫她不用買生日禮物給我,可是她還是買了一條限量版手機電話繩給我,上面刻有我最喜歡的卡通人物。我開心得不得了,緊緊地握着她的雙手。就在這時候,我無意中發現她手臂上一條又一條的傷痕。那天下午,當我們家的外籍保姆不經意地把琳琳的禮物與其他親戚、同學送的禮物放在一起時,琳琳的電話繩便被其他用威尼斯人和新八佰伴禮盒裝着的電子遊戲機和名牌衣服等名貴禮物比了下去。琳琳看着,甚麼話都沒有說。派對之後,我送琳琳去附近巴士站。一路上我不停地向坐在寶馬或凌志車上的親戚和朋友揮手道別。巴士快要抵站的時候,我對琳琳說:“你今年能來我的生日派對,我真的很高興。我實在太喜歡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了。你以後不但年年都要來,平時也要經常來我家玩喎。”她點了點頭,握了一下我的手,轉身上了巴士。可是,琳琳的一雙眼睛已經很清晰地告訴我,在她的心目中,我已經離開了她的世界。我能預料到她不會再到我的家,可是我萬萬沒有預料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琳琳。半年後,琳琳所有的痛苦都結束了。那天我在報紙的新聞看見一幅擋着眼睛,穿着校服
126的女孩的相片,可是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就是琳琳。旁邊的標題是:“少女墮樓身亡,原因未明。”新聞的內文寫着一名獨自留在家中的少女從寄養家庭二十樓的陽台墮下,救護車到場時發現已沒有生命跡象。一名副警司在接受訪問時說,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的可能性,但根據環境證供,無法確定是自殺還是意外。那一年她只有十三歲。(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4月29日)作者簡介 承希,本名余巍,教師,業餘愛旅遊、看書、發白日夢,性格善良,鍾情於身邊一切小情小趣的事物。
127審美若林“樊小姐,外界都稱妳為本地近十年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攝影師,妳有甚麼看法?”“謝謝。大家太客氣了,也不需區分性別。我只是專注做我喜歡的事而已。”“才不是呢!樊小姐妳以女性的敏銳,捉住了被攝物的感覺。評論就說妳最新的攝影作品,非常具張力,主角就是徘徊在物件間的空氣、凝結在相片上的氣氛,妳能與讀者分享一下如何訓練得一雙‘攝影眼’,總能找到特別的題材、拍出具靈魂的照片嗎?”“‘攝影眼’這回事⋯⋯是天生的吧!我媽媽很有藝術天分,是遺傳自她。”“怪不得。有云‘天分未能用錢買’,說得可對!那麼妳媽媽從事哪類藝術工作?”“她從前喜歡畫畫。”“女,我認為妳最新一輯的懷舊照片拍得不美!”“哪有媽如此斬釘截鐵地否定女兒的作品的?審美是非常主觀的,妳就是覺得不美也應該鼓勵一下吧!”“妳放在網站的頭一幅是甚麼意思?我看不出來。”“看不明白就不要看吧!”“搞藝術有甚麼前途,賺得多少錢?”
128“我們全家人都有藝術細胞,就是沒有一個搞藝術的。那是為甚麼?”“五萬塊的工不做,妳知道多少人每天辛苦受氣,也只賺五千元?”“媽,在社會上打滾,無論妳攀得再高,也只不過是個要看人面口的小角色。妳每天再辛勞,公司年賺過億,妳也是得五萬元。公司的成功,是屬於老闆的成功,我再多花十年,還不是成就別人的虛榮而已?我們總在花費自己的生命,為他人作嫁衣裳,那我的人生呢?就只有藝術創作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代表自己!”媽一怔,似乎有突如其來的頓悟,只是不願承認。我後悔我說的話,因媽媽的人生已經不能回頭了。“妳⋯⋯妳沒收入怎麼辦?”“人生是為了甚麼啊?就是每天埋頭埋腦,消耗所有精力去完成些對自己沒意義的事情,再等月頭出的那份薪金去買糧存活,好讓我繼續這樣生活下去而已?”“是不是找不到工作?妳從前的老闆沒跟妳聯絡嗎?”“為何妳總不能明白我在說的話!我的藝術天分也是來自妳的!妳記得小時候妳帶我去博物館嗎?妳會眼睛發光看着作品,跟我說這是美、那是不美;去公園裡不是看盛開的荷花,而是去學欣賞殘荷;教我用手逐小撕一張紙、與用直尺按着拉開、及用剪刀剪的直線,是有分別的。妳仍記得妳在舊屋露台放個櫃,來收好妳的油
129彩與畫掃,不許我們碰,周末就作畫嗎?為甚麼現在反而是妳不明白?為甚麼反而是妳!”“媽,我要一幅我小時候的相片,就在公園荷花前妳替我拍的那一幅吧。”“用來幹甚麼?”“懷舊照片系列在圈內評價不錯,有畫廊邀請我辦人生第一個個人攝影展。雜誌要訪問我,想要刊登我一幅童年照。”媽面帶不惑,喃喃自語:“那一系列明明不美⋯⋯”媽,也許是因為妳離棄了藝術,所以藝術也離棄了妳。(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12月9日)作者簡介 若林,本名黃嘉琳,熱愛寫作。
130惑寂然年輕貌美的妻子名叫渺,事業有成的丈夫名叫煒,煒在公司的得力助手名叫萌。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的。煒在公司內扶搖直上,他的工作很忙,萌也是那種極端盡責的好員工,她比任何人都服從煒的領導,不知不覺愛上他。最近他倆需要到北京公幹,簡直是順理成章的發生了關係。不久之後,萌坦率地跟煒說:我懷孕了。對於這樣的結果,煒感到十分為難。他和渺向來是令人羨慕的恩愛夫妻,儘管他最近發現自己也深愛着萌,無論如何也需要對萌及她的孩子負責,可是此時此刻,他並不願意把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訴渺。煒希望拖延時間,考慮過勸萌墮胎,計算過一旦跟萌鬧翻對他的事業和家庭可以構成多大的破壞。另一方面他對渺充滿歉疚,於是對她格外殷勤,讓渺大為感動,沒多久,渺也跟他說:我懷孕了。孩子的來臨果然為父母的人生寫下新的一頁。萌對煒表白,她可以不計較名分,不需要煒負上責任,只希望為他誕下孩子,萌對這段愛情無怨無悔,她甚至打算獨力養育孩子,她懇求煒容許她完成這個心願。煒無法不答應她。
131自從渺宣佈懷孕之後,煒的父母和親友都大感欣慰,他們都為這對恩愛夫妻快將成為父母而感到高興,渺更迫不及待地買了不少嬰兒用品回家,準備當個好媽媽。故事寫到這裡就寫不下去了,戀愛與義務,何者為輕?何者為重?太太與情婦,該如何選擇?選擇了愛,是否也要選擇傷害?這個故事的作者是一名高二女學生,她最近把頭髮剪短了,臉上多了一份清麗的決絕。這是她第一次寫小說,她希望參加一項中篇小說徵文比賽,自以為想出了驚天動地的三角戀題材,但苦於無法決定故事的結局,在這個燠熱的下午,她央求寫作班的老師指導她完成小說。寫作班的老師也是她的班主任,學文學,教語文,因為常在報刊發表文章,學校也安排他開辦寫作班,協助學生參加比賽,爭取更多得獎機會。聽完她的故事,老師說:“妳不應該想這種事啊!妳還年輕。”女生說:“這是寫實的故事,這樣的事每個人都有機會碰上,遲早都會發生。”老師認為:“這名丈夫一定要向太太坦白,並且回到太太身邊,一般讀者都希望看到這樣的結局。”女生認真地寫下老師的意見,他看着她年輕而不服氣的臉,凝視她眉頭深鎖且想入非非。突然,女生抬起頭來抗議:“煒真正的困境是他開始愛上萌,那是誰都不能阻擋的熱戀階段,他理應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事情來,轟轟烈烈愛一回。”
132老師看着她白晢光滑的臉,還有包裹在白色校服裙之內,微微隆起的胸部,感受到強烈的青春氣息。這時候,女生那轟轟烈烈愛一回的論調竟沒來由地讓老師心虛得慌了:“這個男人必定會對太太負責,像他這樣的男人即使做了錯事,也不忍心傷害太太的,夫妻之間的感情畢竟會比較穩固。”“可是,煒已經循規蹈矩了那麼多年,萌的出現是他苦悶人生的一個出口,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種做一次壞人的想法是很有吸引力的,也許他可以藉此在刻板的生活中解放出來,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甚麼,希望追求些甚麼。”女生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的意見,她發現老師像着了魔一般留意着她每一句說話,每一個表情,在這一刻,她覺得好滿足又好幸福。女生知道老師難以認同她的故事,但他終究會被這樣的故事深深吸引,老師的太太也懷孕了,她要煒讓萌和渺一起懷孕,主要是對老師的反應感到好奇,倘若這個男人也讓情婦懷孕了,他將會如何選擇?“這個男人對妻子呵護備至了這麼多年,難道他不會覺得累嗎?”她把自己喜歡的結局告訴老師時,激動得緊握着他的手。老師任由她擺佈故事的結局,並且在她那誘人的敘述中得意忘形,不能自拔。故事的結局是:煒真的不知道如何在妻子與情人之間作抉擇。他沒有讓萌知道渺也懷孕了,更不敢向渺說明自己和萌之間的出軌行為。
133他以為自己可以拖延時間,他甚至偷偷渴望會有奇蹟出現,例如萌或者渺任何一方遇上意外而流產,他就可以得到一些喘息的空間。可是有一天,煒陪伴渺到衛生中心進行胎兒保健檢查時,他感受到渺已經完全投入到母親的角色,煒突然覺得無比內疚,他真的不忍心再欺騙這單純的女子了,於是毫不保留地把萌和孩子的事和盤托出。真正的故事也許現在才開始:渺不但沒有怪責煒,反而心生歉疚,她說:一定是我做得不夠好,才會讓你和萌發生感情和關係。渺表明不能失去煒,她可以無條件原諒煒,只希望他留在自己身邊一起照顧孩子。她自知無力影響煒對萌的感情和責任,因此並不脅逼丈夫解決跟這名情婦的糾結,她可以忍。渺表面上千依百順,穩住了煒的情緒,暗中卻向所有親友以及丈夫公司的所有同事詳述了煒和萌的姦情,她當然不會要求煒的同事為她主持公道,卻成功製造了驚人的輿論壓力,為煒和萌設計好姦夫淫婦的位置。萌飽受旁人的指指點點,竟毫不生氣,她總是跟煒說現在一切以胎兒為重,孩子就是她人生的未來。她幾乎把未婚懷孕這件事理解成真愛的見證,她老是跟身邊的人說:一個男人即使結了婚,有了孩子,也會希望追求真正的愛情,只有真正的愛情能讓男人不理後果,不惜一切。
134優柔寡斷的煒,讓愛得轟烈的萌和溫柔體貼的渺分別為他誕下一子一女。他在妻子與情婦之間疲於奔命,也勢必在兩名子女的人生蒙上陰影。中篇小說徵文比賽已經結束了好幾個月,女生的小說尚未寫完,她在兩個月前被學校勒令退學,據說一直在家中思考小說的結局,跟所有同學和朋友斷絕來往。寫作班的老師在三個月前突然離職,有同學說他通過考核成為公務員,有同學說他的離職跟一宗轟動一時的孕婦自殺案有關,有同學說老師現在全職寫作,快將寫出一部可歌可泣的偉大小說。在那個燠熱的下午,老師在女生的敘述中變得迷糊了,他記得自己曾詢問女生:“這篇小說叫甚麼名字?”“這篇小說叫惑。誘惑的惑,也是疑惑的惑。”女生幽幽地說。老師目不轉睛地看着女生誘惑的臉,心中滿是疑惑。(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5月27日)作者簡介 寂然,本名鄒家禮,廣東新會人,澳門大學中文系畢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副理事長,《澳門筆匯》執行編輯,《澳門日報》專欄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月黑風高》、《撫摸》、《救命》,以及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淇合集之《雙十年華》。
135奪方恨少一他正在籌備刺殺老大。這件事肯定會令江湖掀起腥風血雨。但行動已經開始,此時此刻,即使他決定取消刺殺計劃,也無法改變老大慘死的結局。刺殺的計劃秘密進行。老大是“黑風寨”大當家,“神通八臂”傅壯飛。老大既是南方第一大寨“黑風寨”的創辦人,又憑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稱霸一方,而且也是他的義父。他十歲那年父母遇上馬賊,慘遭殺害,幸好當時路過的傅壯飛出手相救,殺退馬賊,還把他帶回“黑風寨”,把他養育成人,傳他絕世武功,並扶助他當上“黑風寨”的二當家。可是,他仍然要殺老大,他認為老大是非殺不可,“他不死,我死。”有了這樣的決心,他便可以無所顧慮,精心安排他的殺人大計。刺殺老大的計劃,絕對不能讓寨裡的兄弟知道,因此他必須借助外力。他邀請了省城四公子與他密謀
136大計,還談好了老大死後,四公子如何推舉他為大當家,以及如何瓜分“黑風寨”的龐大財寶。整個計劃的來龍去脈,除了他自己,只有他的心腹何虎知曉。殺人的計劃,令他十分興奮。他當了二當家太久了,他相信天下間所有當老二的人,都會希望坐上老大的寶座。二傅壯飛總是對雷力看不順眼。他對義子要求甚高,儘管這位“黑風寨”二當家早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人稱“奪命小八臂”,可是傅壯飛總是對他的表現感到不滿。他希望這孩子武功再精進一點,辦事再幹練一點,對手足部下再嚴厲一點,把“黑風寨”在黑白兩道的勢力再推動得霸氣一點,可惜雷力一直無法達到他的期望。在“黑風寨”內,傅壯飛的地位猶如天子,所有人都對他俯首聽命,像他這種白手興家,開幫立業,實力雄厚的豪傑,有時難免會目中無人,目空一切,加上他那“神通八臂”的獨門武功練的就是一種氣蓋河山的霸道,寨中兄弟與他相處時總要忍受他的呼呼喝喝,無理批評,惡意侮辱,即使二當家雷力也不能例外。雷力向來善於忍辱。他常說:“我的命是大當家撿回來的,‘黑風寨’是大當家一手創立的,他對寨中兄弟嚴厲一點也是為了大家好。”
137他更善於在老大面前示弱。他深明當老二的主要功能就是讓老大放心,即使傅壯飛是他義父,但像他這樣的霸主,稍有猜疑即會大開殺戒,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能忍耐,他知道當老二的先決條件就是要逆來順受、任勞任怨、絕不逞強、毫無怨言。即使他現在已經掌握了“黑風寨”的大部分權力,他的武功也早已練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罕逢敵手,可是他仍然要忍。他知道喜怒無常的老大始終是“黑風寨”的真正首領,寨中多位元老、猛將都對老大忠心耿耿,而且傅壯飛縱橫江湖數十年,打遍南方無敵手,威名遠播,人人景仰,所以雷力善於忍辱,更精於假裝,他絕對不能讓老大對自己產生懷疑。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努力扮演着好孩子、好部下、好兄弟的角色。“黑風寨”是南方武林中最具實力的幫會組織,除了在江湖上與各大大小小的門派結盟和周旋,更與不少朝中重臣有生意往來,以霹靂手段為這些權貴解決過不少問題。雷力深知各方人馬都對“黑風寨”又愛又恨,虎視眈眈,因此即使他一直與傅壯飛意見不合,也只能顧全大局,忍氣吞聲,還假裝對大當家唯命是從,從中建立自己成為必然接班人的威望,這使得江湖中人都認定他是傅壯飛的得力助手、唯一傳人、未來寨主。他也樂於讓人產生這種錯覺。他知道人在江湖,有時錯覺也足以讓人敬重,良好的名聲更可以壯大他的個人威望。
138而且,借助傅壯飛的威名,他也建立了龐大的人脈關係。何況,他在十五年前已經證明了自己具有獨當一面的實力。那一年他率領十二名精兵掃蕩南方八個與“黑風寨”為敵的幫會,經歷大大小小二百多場激戰,不但在一個月摧毀了八大幫會的力量,還順道把三個跟“黑風寨”意見不合的門派殺個措手不及。在那一役中,他讓整個武林都知道他有勇有謀,速戰速決,心狠手辣,而且武功極高,“奪命小八臂”的外號從此在江湖上叫得響亮。也就是說,早在十五年前,江湖中人已盛傳雷力具備擔任大當家的實力。可是他一直等,一直忍,一直讓武林同道為他感到不值。三可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每一個幫會組織都會有某些不為人知的內情。十五年前,傅壯飛並沒有傳位給一戰成名的雷力。對於這位義子的卓越表現,傅壯飛並不欣賞,他甚至曾私底下批評雷力膽大妄為,無故率領弟子冒險犯難去滅了三個不相干的門派,卻不知這三個門派乃京師重臣安排在江湖的耳目,雷力表面上是立了大功,事實上是闖了大禍。傅壯飛當時生氣得一掌打在雷力的胸膛,要不是雷力早已練得一身強悍的內功,及時保住了心脈,才不致當場氣絕,但他被傅壯飛一掌擊中之後,竟花了十
139年時間才完全康復。那天之後,他的內功也只能練來療傷保命,難以再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從身受重傷那一刻開始,雷力便認定大當家想殺他。要不是當時寨中多位兄弟全力勸阻,並且捨命擋在雷力面前,傅壯飛還會打出第二掌。他深知“神通八臂”的掌力攻擊一次比一次強勁,大當家的第二掌足以把他打得肝膽俱裂,一命嗚呼。雷力被傅壯飛打得當場吐血的時候,他才見識到“神通八臂”的掌力竟可練到這個地步,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這一掌讓他明白到自己的功夫相當有限,儘管大當家聲稱已經把“神通八臂”的秘訣傳授給他,但看來他苦學多年的不過是這套高深武術的皮毛,傅壯飛並未把完整的“神通八臂”傾囊相授。他當時心裡在想:原來他無意傳位給我。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又沒有子嗣,為何對我這義子如此猜疑,是我不能勝任“黑風寨”的大當家嗎?抑或這老狐狸早已另覓傳人,而我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人物?當時寨中的元老也看出他急於接掌大任,在他養傷期間都紛紛勸他:不要太心急,大當家只有你一位義子,寨中的兄弟只認你一位二當家,老大現在對寨中的大小事務仍未完全放心,不過他的年事已高,老二你仍然年輕,可以等,值得等,也必須等,反正,老大現在擁有的一切,將來也是傳給你的。不過,雷力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他已經等得太久。老大的年紀的確不輕,但長年在麗花院跟妓女鬼混的習慣不改,獨斷獨行的霸道作風不變。更令他擔心的是老大的武功,儘管已經一把年紀,這十幾年來老大仍能親自領兵,把“百毒門”的掌門打死,把“唐家堡”
140在南方的據點逐一剷除,把“金沙幫”幫主和十八個壇主的武功廢了,並強令他們成為“丐幫”最低等的弟子。更可怕的是一年之前,朝中政敵委託殺手集團“星魂樓”派來對付他的十二名殺手全被他打成殘廢,並且在十二人臉上各刺一大字:一,年,之,內,傅,壯,飛,必,毀,星,魂,樓。這些行動在在證明,雷力不應再等下去。等下去也未必有結果,更未必有好結果。老大之所以仍然讓他當二當家,全因他在三年前娶了“省城四公子”之一、吉祥公子孟玉龍的女兒孟小嬌,並憑着與孟玉龍的關係,成功拉攏“省城四公子”控制的地方勢力與“黑風寨”結盟,壯大了“黑風寨”的財富收入,也保住了自己二當家的地位。他本來也希望等到老大年紀老邁,或者百年歸老之後才出手奪權。但這老傢伙一年前公然與“星魂樓”為敵,儘管此事令不少曾被“星魂樓”損兵折將的武林中人拍手稱快,但大家亦同時為傅壯飛捏一把冷汗。傅壯飛能令“星魂樓”十二名殺手無功而還,本來已是轟動武林的大事。但這位“神通八臂”傅老英雄竟敢誇下海口,聲稱一年之內必毀星魂樓,這種狂妄行為簡直令武林同道匪夷所思。“星魂樓”乃活躍於京城附近的殺手組織,一向以不擇手段的暗殺方法令人防不勝防,聞風喪膽,據說其樓主段星魂跟宮中一眾御前侍衛有密切關係,他極有可能是當今聖上安排在民間鏟除異己的御用殺手,偶爾捲入武林仇殺之中,只為了掩人耳目。既然大當家膽敢挑戰“星魂樓”,雷力覺得不必再等,機會來了。
141四鼓勵雷力早日行動的人,是何虎。何虎是雷力的心腹,也是他的助手、愛將、軍師、知己、好兄弟。何虎本來是行走大江南北的捕快,三年前因追捕“食人魔僧”釋圓智誤闖“黑風寨”,並與二當家雷力一見投緣。為協助他追捕釋圓智,雷力派出五十名子弟兵加入戰陣,並將這名橫行七省、濫殺無辜的魔僧生擒,送上京師發落。三個月之後,何虎返回“黑風寨”,投靠二當家。原來那“食人魔僧”釋圓智乃當今皇后的弟弟,早年情場失意遁入空門,因修練佛門內功走火入魔,心智失常,終日以食人為樂,何虎押解他受審時,他也坦白承認自己吃過三百多名婦女和童子,並且堅信自己把活人吃入肚中,即可令他們成仙成佛。何虎以為這樣的魔僧,理應判以凌遲之刑,豈料主審的官員早已收到皇后密旨,只准判監,不許處死,於是把這名“食人魔僧”發配西域,命他看守天雷寺,宏揚佛法,永遠不得踏足中土。何虎對於這樣的判決忿忿不平,於是他毅然辭官,重臨“黑風寨”向二當家交代案情,並希望加盟“黑風寨”,以助“奪命小八臂”一臂之力。雷力與何虎可謂一拍即合。雷力在“黑風寨”長大,對於江湖中很多事情都了解得不夠透徹;何虎多年來走南闖北,與各種惡人周旋,而且熟知朝廷內部的操作情況,連雷力與孟小嬌的婚事,都由何虎建議、撮合、提親、促成。
142何虎是“黑風寨”內唯一一名由二當家提拔的成員,雷力只信任他一個人,大小事務都放心交給他去處理。何虎的辦事能力極高,任何事情交到他手上都會辦得好,而且他從不邀功,永遠推崇大當家、二當家領導有方,時常讚揚寨中兄弟盡心盡力,他有本事在短短幾年間令寨中上下心服口服,卻從未令人懷疑他的忠心和熱誠。雷力對何虎早已推心置腹,他甚至會把刺殺大當家的想法告訴何虎。何虎當時的反應令他很難忘。何虎說:“你終於說出來了。”雷力說:“你認為如何 ?”何虎說:“你的神通八臂功力遠不如他。”雷力說:“如果加上你的追魂槍、離魂針和失魂刀,也許仍有一點機會。”何虎說:“那要看他當時處於甚麼狀態。”雷力說:“我會等候最佳時機。”這樣的話題,他只能跟何虎說。在雷力的想像中,一旦自己接掌大當家之位,何虎將順理成章擔任二當家。當傅壯飛把“星魂樓”的十二名殺手擊退,何虎主動跟雷力說:“最佳時機終於來了。”何虎向雷力介紹了“星魂樓”跟宮中侍衛的秘密關係,他分析道:“不管此事由誰指使,一旦需要出動‘星魂樓’的殺手,對方都有必殺傅老大的決心。當今世上,可以請得動‘星魂樓’派出殺手的人只怕不多,關於幕後主謀的來歷,傅老大恐怕也心知肚明,所以他說出一年之內必毀‘星魂樓’的狂言,並把此事公告天
143下,相信他是想集結力量,反客為主,讓‘黑風寨’的兄弟陪他一起火拼‘星魂樓’的殺手。”雷力說:“如果要殺他的人來頭夠大,或者是來自宮中的勢力,恐怕他是不能不死的。”何虎繼續分析:“傅老大這一着反客為主,其實是把‘黑風寨’眾兄弟的身家性命都押進一個賭局中,但即使他能率領‘黑風寨’的兄弟戰勝‘星魂樓’,也難免會元氣大傷,屆時要殺他的幕後主腦仍然會派出其他強手來殺他,而且對方也絕對不會放過‘黑風寨’的人,搞得不好也許會來個血洗‘黑風寨’。”雷力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與其等老大大舉進攻‘星魂樓’,不如先下手為強。”何虎說:“二當家是老大的義子,他日仍然要在江湖上行走,實在沒有必要背負誅滅義父的惡名,但如果說老大死在‘星魂樓’殺手的暗殺之下,一切都會來得合情合理,老大一死,二當家憑着‘省城四公子’在官場中的深厚關係,加上適當的進貢,必定能阻止‘星魂樓’來犯,也許能讓‘黑風寨’與京師的權貴合作得更好。”這樣一來,刺殺大當家的念頭實在合情合理,符合“黑風寨”的長遠利益,大有機會令寨中的業務更大展鴻圖,更一本萬利。因此大當家一定要死。雷力覺得自己簡直是要替天行道了。於是,他按照何虎的計劃,調動人手,佈置妥當。只等老大入局。
144五月圓之夜,雷力聲稱接到“省城四公子”的密函,得悉“星魂樓”樓主段星魂已經從京師趕到黑風嶺了解地形,準備有所行動。為了江湖義氣,“四公子”不但率先向傅壯飛通風報信,還約他在天刀峰密議,商量如何合力擊殺段星魂及其同黨。“神通八臂”傅壯飛親率二當家雷力赴會。“四公子”的密函言明,為免打草驚蛇,大當家宜輕裝上陣,少帶部下為佳。傅壯飛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數十年來都有單刀赴會的習慣。來到天刀峰,“省城四公子”果然依約出現,四人聲稱段星魂一伙已抵達黑風嶺以北,並已派了先鋒部隊在省城收集情報,了解“黑風寨”的運作情況,根據“四公子”的研判,段星魂等人極有可能對大當家的“神通八臂”有所顧忌,因此選擇智取,不敢力敵。他們相信段星魂是想先下手為強,大概正在準備以施放毒藥之類的手段對付“黑風寨”的一眾英雄。傅壯飛聽了四公子的消息,不但不慌不亂,反而相當興奮。他說:“幾位公子,段星魂這種三流殺手無論用甚麼手段都只會徒勞無功,我現在就去把他們剝了皮,拆了骨,今晚之後,世上就再沒有‘星魂樓’了。”他居然打算不躲不避,直接去跟敵人火拼。這分豪氣,令在座眾人好生佩服。但這分豪氣,也令站在他身後的雷力心生憤怒。
145他知道自己一生都無法學到這種霸氣與自信,果斷與威武。他痛恨義父過於勇猛,讓他永遠望塵莫及,永遠被比下去。他此時二話不說,竟把平生所學的“神通八臂”本領全數攻向傅壯飛的背部。“神通八臂”是一種以速度和力道取勝的武功,能夠在同一時間使出八種不同的攻敵手法。雷力的武功皆由傅壯飛傳授,儘管雷力在他背後突襲,但見他向後轉身掃出三掌,即把雷力的攻擊化解於無形,但與此同時,“省城四公子”的衣袖之中同時發出一叢黑光。“啵!”傅壯飛後腦被那四團黑光團團圍住,但見他全身一震,整個頭顱轉眼之間已滿是鮮血。“黑袖飛針⋯⋯你們是⋯⋯星魂樓⋯⋯”傅壯飛此時七孔流血,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話來。但他的戰鬥力仍未減退,在這生死關頭,他以修練了數十年的“神通八臂”神功作出垂死反擊,竟同時發出八種兵器及暗器,凌空向“省城四公子”及雷力出招。傳壯飛的招式綿密、霸道、瘋狂,四公子和雷力本已招架不住,但正當他全力施展“神通八臂”反攻這幾名惡賊之際,一枝纓槍無聲無息從天而降,擊中他的天靈蓋,然後,一柄飛刀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他的咽喉,傅壯飛完全無法閃避。擲槍和飛刀的人,當然是何虎。傅壯飛渾身是血,悲憤地說:“破空刀,驚神槍,你是段星魂。”
146雷力見傅壯飛已經身受重創,無力反抗,連忙欺近他面前,使出“神通八臂”中至為霸道的“開山拳”和“裂石掌”,把養父的身體打成肉醬。然後,他對何虎說:“怎麼你這麼遲才出手?怎麼你的刀和槍突然會變得這麼厲害?”何虎面無表情地說:“你沒有聽到大當家剛才誤以為我是段星魂嗎?老江湖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我‘星魂樓’的隱秘絕學。不過,殺這種莽夫又豈需我義父親自出馬。”雷力大為震驚:“你是段星魂的義子⋯⋯”何虎說:“雷力啊雷力,你義父的確是對你愛護有加,毫不提防的。朝廷和‘四公子’一直忌憚他的絕世武功,所以一直對‘黑風寨’退讓幾分。”雷力說:“我當上大當家之後,一定會與各方力量衷誠合作,一定會把大部分利益先向朝廷和‘四公子’進貢。”何虎搖搖頭,兩柄飛刀從他手上破空而出撲向雷力,他說:“大當家和二當家父子同遭‘星魂樓’的殺手暗殺,今晚之後,世上再沒有‘黑風寨’,只有一班被‘四公子’好心接收的散兵游勇,他們的實力,足可鞏固四大家族在南方的力量,令他們穩健發展,無往而不利。”雷力曾經嘗試避開何虎的飛刀,但原來破空刀的威力在身發刀的內勁,即使他避過了飛刀,但何虎的內力早已破空而出,割斷他的咽喉。儘管身受重創,雷力卻並未立刻死去,他只是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頸項汨汨流出鮮血。
147在他臨死之前,仍能清楚聽到何虎對“四公子”這樣總結事件:“他的老大對他恩重如山,這卑鄙小人卻恩將仇報,剛才要不是他先出手暗算傅壯飛,你們的黑袖飛針絕對奈何不了‘神通八臂’,要不是針上餵了見血封喉的劇毒,令傅老大的一身功夫難以施展,恐怕現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們幾個了。”他還聽到何虎說:“這傢伙為了奪權連養父也要暗殺,這種人不配在江湖上立足。他既然可以為了權力而殺他的恩人,我們也不必對他仁慈,對這種人渣斬草除根,殺了乾淨,他的命本來就是他老大的,老大死了,他也沒有資格再活下去了。”後來,一切都歸於寂靜,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想到:“老大對我恩重如山,沒有他,就沒有我,我對他的忠心義氣,江湖上無人不知。”懷着這樣的信念,他在天都峰頂日漸腐朽,成為白骨,且無人知曉。(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12月第43期)作者簡介 方恨少,另有筆名寂然,本名鄒家禮。
148聚—遙寄天上的外公梁淑淇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團聚的故事。由我失去你開始。然而,我必須先擁有你才能夠失去你。因此,我該先問自己,我確曾擁有過你嗎?抑或是,當我擁有你的時候,我從沒察覺到這擁有的幸福。一直到失去你的許多年之後,我仍然無法弄清楚。所以,關於團聚的故事一直沒有寫成。
149突然,我想起我的父親。說是父親,其實不過是一個概念。關於父親的記憶十分片面,基本上只剩下零碎的片段,都是沒有聲音的畫面。就像觀看默劇一樣,片段一再播放着,卻始終保持冷漠自恃。父親牽着我的小手,在黝黑的街上行走了一段路。昏黃的街燈照出歪歪斜斜的影子。要是我傾斜的倒下來,影子會修正過來嗎?這一段路,由我家一直通往麗都戲院。麗都戲院都已經拆掉改建成住宅大廈了,這段路卻依然漫長。唯一的殯儀館就設在這路上。每次經過,我都不敢往裡面張望。穿着白色孝服的人臉上都沒有表情,看了令人膽戰心驚。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得穿上孝服,臉上也許沒有表情,也許不。當時實在無法想像,人生終有盡頭,而死亡卻是虛幻的。因為從來沒有接觸過,死亡不過是一個名詞。就像父親一樣。
150前面的大排檔傳來一陣熟悉的味道,不是炒着豉椒排骨就是乾炒牛河。每次我們來這大排檔都是吃豉椒排骨和乾炒牛河。經過一灘污水,我踏在污水上面,白色的帆布鞋因而染了一個個灰點,漾開的花兒在跳舞。然而,灰濛濛的花兒並不討人喜愛。那是我人生第一個污點。這樣的污點回家後母親用啡黃色的肥皂在上面一抹,再用擦子用力地擦,終究是可以擦掉的。可是當時我只知道這是我唯一的一雙運動鞋,明天上運動課時必須穿上。而每個同學腳上的運動鞋都雪白得發亮。我抬起頭,嘟着嘴望向父親,他的樣子是模糊的,因為我始終記不起他的樣子。父親到底是甚麼模樣,其實並不重要(因為我說不重要,所以便不重要)。我只記得他嘴唇上面的鬍子。其時他的嘴巴一開一合,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我也看不見他的嘴巴,因為我只看到上面稀疏雜亂的鬍子。沒由來地,我覺得噁心。我想嘔吐。然而,我沒有吐出來。這不是嘔吐的時候。即使當時年紀小,我還是可以清楚知道那不是嘔吐的時候。於是,後來每次想起父親,都是一陣嘔吐的感覺。噁心的感覺,到底是沿自那段記憶,還是往後的種種?這也不是追究的重點。這一段路,每重溫一遍,就越懷疑這不過是小說的情節。根本甚麼也沒發生過。沒這段路,沒大排檔,沒有污水,沒有白色帆布鞋,當然也沒有父親。甚至沒有我。
151幾乎從一開始,我就接受了父親與我毫無關係的事實。我甚至因為我的家庭背景跟大部分同學不同而暗暗自豪。我沒有父親。但是我有母親。有外公。有外婆。還有太婆。
152他們都疼愛我。有沒有父親又有甚麼分別呢?我從不避忌這樣的背景,有甚麼見不得人?是的,我生長在單親家庭,可是我潔身自愛,我奮發向上,我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理想,難道不值得我自豪嗎?成長於給標籤了的單親家庭,我一直不覺得是一個遺憾。只是我從小就覺得,婚姻不可靠,男人不可靠,世上根本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罷了。我無法堅持家庭背景對我的性格毫無影響,雖然我一直努力地抗拒這樣的標籤。然而,我終究無法理清性格中哪一點跟家庭背景有關係。偏執?孤僻?悲觀?自卑?懶惰?倔強?如果可以將性格上的缺憾統統推向這個藉口,那麼我就可以高呼,我本來是一個完美的人 (可惜我現在不是)。
153大家都沒有正式跟我提起,但我一直這樣相信,父親離開我們之後,組織了另一個家庭。那個家庭沒有我(也不需要我)。而我的家庭,也再沒有他的位置(回頭我也不要他)。父親另組的家庭幸福圓滿嗎?我沒有深究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他是幸福的,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幸福無比。家人都疼我愛我,而我一直不相信的愛情也竟然降臨在我身上。愛人使我相信,愛一個人,就是一生一世。如果還有來世,我們還是要繼續愛下去。於是,曾經有過的愛與夢,都已經實現了,我甚至一度大言不慚地說我死而無憾。然而,我很快便發現,我的人生未完,所以我必須繼續追尋我的愛與夢,而這是一輩子的旅程。
154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父親團聚,老實說,我是在長大以後才原諒他吧。童年的時候,縱使沒恨過父親離棄我,我卻無法原諒他離棄母親(雖然我一直不知道他突然消失的原因)。然而,這樣不負責任的行為,本身已經構成不可原諒的罪名。所以許多年之後,我依然最痛恨不負責任的人。那時候,看着母親為了養育我們所付出的汗和淚,我竟然暗地裡詛咒父親沒有好下場。
155後來我當然明白這是多麼要不得的想法,可是當時幼稚而無知的我,只想着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應當得到的懲罰 (這個人一輩子也不配得到幸福)。所以當我聽說父親生活潦倒時,我的心情是多麼矛盾而內疚。我並非真心希望他沒有好下場。那不過是一個小女孩無知的吶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況且,母親和我現在的日子幸福無比,我們才不需要用他的不幸來襯托自己的幸福。只是有時我不禁會想,如果父親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們的生活還會跟現在一樣幸福嗎?抑或是更幸福也說不定。
156父親有一隻斷指。他的右手食指只有一半。據說是他在童年時不小心被機器弄斷的。這大概是我對父親記得最清楚的一點。說來好笑,我是靠這隻斷指來確定眼前的人的而且確是我的父親。那一天,我專誠到香港去看祖父最後一面。那是更遙遠的記憶。所以,這最後一面,不帶絲毫傷感。帶着斷指的男人坐在我的正對面,跟我記憶中父親的印象截然不同。沒有鬍子,身體單薄得不像一個健康的男人(印證了他生活潦倒的傳聞)。我敢肯定,在這天見面之前,假如我們在街上打照面,我一定不會認得這個男人就是我身體流着的血的源頭。我和父親面對面,沒有任何交談,一直到整頓飯結束,我們依然沒有談過一句話,比同桌的陌生人更陌生。我們的生命已經再無交集,也不需要任何交集了。我終於可以放下父親在我生命中的象徵意義。
157最後記得的片段,父親駕着電單車載我兜風。那一段路很長,可是我只記得,我們經過聖保祿學校的門口,那夜的街燈特別昏黃,寒風吹拂而過,將我的臉吹得冷冰冷冰的。“好玩嗎?”“好玩極了。”從一開始,外公就在我的生命中扮演着父親的角色。我必須這樣承認,他實在稱職極了,所以我才不曾為失去父親而傷心。
158如今回想起來,外公一直疼我疼得不得了,縱容我的任性 (把我寵壞該不是他的本意吧,但我還是感謝他一直寵我愛我)。由懂性開始,外公就負責照顧我的起居飲食,無微不至。小學以前每天一塊錢購買零食。中學以前每天中午一個紅蘋果。大學以前每天下午茶兩個新鮮熱辣的蛋撻或者一個豬扒包。還有每頓飯精心為揀飲擇食的我而設的菜餚。外公沒有一刻忽略過我吧。而我竟然沒有向他表達過任何愛意。他有感受到嗎?曾經有那麼一刻,感受到我對他的感激嗎?直到許多年之後,我依然為我始終沒有對他說過甚麼感激的話而懊悔不已。可是今天即使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還是沒有勇氣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我有多疼他吧。多麼窩囊啊。我一邊暗罵自己,一邊擦去在瞬間決堤的淚水。噢,我親愛的母親和外祖母,妳們可不要吃醋啊。我也同樣愛妳們。
159大概是先天不足吧,我自小就身體不好。曾經每一年都會發現有甚麼大病,好像肝臟發大、肺部有甚麼病菌入侵之類的,總之就是要令家人為我擔心。那一年,我大概七、八歲吧,醫生說我可能要做甚麼手術。我的悲觀性格在那時候已經發展得非常成熟。還記得那天外公拖着我的手,從診所步行回家,我開始胡思亂想:還有一個星期便是生日會,我邀請了一大班同學到來參加我的生日會呢,可是我不想做甚麼手術啊,不管醫生說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大,但總有風險嘛。如果手術發生甚麼意外,生日會那天就沒有了主角啊 (雖然我從來不喜歡成為焦點)。想着想着,我偷偷地流下眼淚。外公很快發現我這個傻瓜在流淚。“如果妳害怕的話,就不要做手術好了。”“真的可以不做嗎?”
160“我說可以就可以。”結果,我並沒有做任何手術,卻一直活到今天。電單車將外公和我撞倒那一剎,我根本沒弄清楚狀況。外公為了保護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我推開,而他卻結結實實地被那個莽撞的司機撞倒。外公的臉上、手上都佈滿傷痕,而我卻絲毫沒有受傷,只是受了一點驚嚇。
161那一年,我六歲。當時我就知道,生命無常而脆弱。然而,當我們一天一天活下去,生活中種種磨練,只會將我們對生命的珍視一點一點地磨滅。因為生命繼續,我們每天營營役役,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為着活得更舒適一點,更開心一點。於是,我們都忘記了生命的真正意義。誰還有空去想生命結束之後的事?誰會將每天視為生命的最後一天,然後努力活得無憾?噢,有憾無憾生命還是會結束。可是我再也不想,因為至愛的消逝而產生任何遺憾。所以,還是好好珍惜身邊人吧。
162我是吃着外公煮的菜長大的。每一頓、每一道菜,都是他親手準備的。我從來沒有稱讚過外公的廚藝有多精彩,可是我一直真心覺得,每一道菜都美味極了。而如今,都成了回憶的味道。外公最拿手的小菜是“老少平安”。知道“老少平安”是甚麼嗎?那就是將豆腐和魚滑一起攪和蒸煮的一道菜,製作簡單又便宜,卻極其美味。之所以叫做“老少平安”,因為豆腐和魚肉都是極易消化的食物,而且營養豐富,所以特別適合一家老幼食用。
163由於愛人喜歡吃外公弄的“老少平安”,所以我們每次回去吃飯,飯桌上一定少不了“老少平安”這道菜。曾經,愛人說每一次都是“老少平安”不是辦法啊。我還沒準備好怎麼告訴外公不用每次都弄“老少平安”,可是我和愛人都沒有機會再吃了。縱使再吃“老少平安”,都已經不是回憶的味道了。到目前為止,我人生中最大的遺憾是:你離世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我一直沒機會問,你會原諒我嗎?
164小時候你每天給我一個紅蘋果,希望“每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這句話會在我身上實現。我一直沒讓你知道,那時候我吃蘋果吃得厭了,於是我總是將蘋果送給校車上的同學。你會原諒我嗎?我在晚上通宵趕功課的時候,你好心勸我早點休息,我卻不耐煩地說你好煩。你會原諒我嗎?我因為一些無聊的小事而心情不好,於是你跟我說話我卻不理睬。你會原諒我嗎?去年的旅行泡湯了,我一直沒有把握機會組織另一次旅行。你會原諒我嗎?那個星期,我因為工作而身處外地。出發那天,誰會想到這個星期是你生命的最後一周?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寧願不要那份工作,也要在你最後的日子守在你身邊。可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哪一天是自己生命的盡頭,哪一天是至愛親朋的最後一天,所以,我一直沒學會珍惜。那天家人收拾你的遺物,我只能袖手旁觀。你會原諒我嗎?因為實在無法面對你遺下來的每一件東西。這隻勞力士你只會在生日那天戴上。這件皮褸你買了以後就一直不捨得穿上。你最後還穿着的拖鞋已經破了,你卻還不捨得丟棄。鐵罐裡的硬幣你儲了多少年才有這一大堆?這隻玉戒指在你長胖以後就再也戴不上。你曾經如此珍視的東西,你曾經不捨得用的東西,就在這裡,只是你再也不需要它們了。原來我們根本不需要擁有,因為我們終將失去所有。我真是一個愚不可及的傻瓜。你會原諒我嗎?
165
166我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團聚的故事。曾經,為了一段從不圓滿的父女關係。如今,卻只希望讓自己相信,我跟外公一定會重聚。團聚,原本是世上最美好的,可是我卻無法制止死亡不在小說裡出現。因為我從來不相信,死亡代表終結。而我必須這樣相信,另一個世界的而且確存在。所以我們現在不過是一場暫別。只有這樣我們才得以重聚。在另一個世界。總有一天。(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5月第42期)
167講故事時間梁淑淇先旨聲明,我絕對不是歧視單親爸爸這個身份。單親爸爸或者單親媽媽同樣值得尊敬,我對他們心存敬意,當然也僅此而已。我也不討厭肥黃這個單親爸爸。雖然他為人閃縮,工作不上心,遲到早退,喜歡講爛笑話,但這些都不至於構成我討厭他的原因。因此,在這事上,純粹是對事不對人。我想說的是,每次聽到肥黃跟女兒講電話時,我都會煩躁不安,精神繃緊,處於隨時爆發的狀態。如果一個大男人正正常常跟女兒講電話,當然不會令人不安,可是肥黃偏愛將聲調提高八度,陰陽怪氣地說話,而且每次閒話家常之後,必定是挑戰我個人忍耐極限的講故事時間。肥黃講的故事,通常取材自童話故事、伊索寓言、成語故事之類。故事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會因應每一個角色而變聲,譬如講小紅帽時,他便得同時扮演小紅帽、老婆婆和大灰狼,只要你想像到一個年近半百的胖子尖聲刺耳地扮小女孩時有多恐怖,你就可以想像我每天受着怎樣的折磨。對,天天如此,而且還是同一個時段。每天下午準五時,他案頭的電話就會響起,他必然即時拿起話筒,嬌聲嗲氣地跟對方說話。
168聽着他嬌聲嗲氣說話,再瞄一瞄他的樣子,我往往有嘔吐的衝動。同事見我快要抓狂,紛紛勸我到外面走走,上個廁所或者抽根煙。上廁所如何才能躲開那整整十五分鐘的講故事時間呢?我又不是腎虧,更不可能天天腹瀉。抽煙?我去年好不容易戒了煙,如果為了這個無聊的理由破戒,肯定被老婆說我不爭氣,把我趕出家門。我當然可以像其他同事那樣躲在茶水間說三道四,別人的是非永遠講不完。但如果要我跟三姑六婆共處一室糾纏於是是非非,我跟那些三姑六婆有何分別?我並非故作清高,但我還是要小心跟某些同事保持距離。不,不是指身體的距離,而是在人格上的距離。至少,我真心覺得自己品格高尚,除了在心底裡暗暗不爽肥黃的講故事時間。但由於我品格高尚,因此所有不滿都只藏於心裡,表面上我還是十分欣賞肥黃對女兒的寵愛。我每天五時還是坐在辦公室,聽肥黃講故事。我大惑不解,有必要非在辦公時間跟女兒講電話嗎?回家就可以見面,何止講故事,做話劇也行嘛,為甚麼偏要這樣折磨我們這班同事?對,其實同房的所有同事都對此厭煩不已。雖然飽受折磨,但我們誰也不願出面叫停。誰願意阻止一個人自得其樂地跟女兒講電話呢?那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嗎?肥黃的講故事時間一直持續着,彷彿永無休止,我好奇他到底講了多少年,打算由此推算出他女兒的歲數,藉此預計到肥黃還要講多少年的故事。
169我在這裡工作了半年,但比我早入職的同事都說他們上任時,肥黃已經準五時開講。最後 Jason 決定向經理打聽,他和肥黃都是這公司的開國功臣。那天我們幾個同事邀請經理吃晚飯,說是慶祝我過了半年的試用期。酒過三巡我們才將話題帶到肥黃身上,經理一聽到肥黃跟女兒講電話的事,掛在臉上的笑意僵硬成令人心寒的懼意。“怎麼啦?”Jason 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一邊問經理一邊跟我打眼色。“他真的還在每天跟女兒講電話嗎?”經理問。由於經理有獨立的辦公室,絕少來訪我們的辦公室,所以不知道肥黃跟女兒講電話並不出奇,可是既然他說“還在”,那表示他早知此事,而且已經維持了一段時間。“對,天天都講,他一接電話就說:囡囡,今天怎麼啦。”我說,還扮着他那令人討厭的語氣。經理皺起眉頭,慢條斯理地說:“肥黃的確有過一個很可愛的女兒。”有過?我在心裡狐疑,但不敢直接提出疑問。“那時候他女兒放學回家後就會打電話給他,然後他就會講故事給她聽。那時候我們取笑他講的故事難聽,但他說沒辦法,太太走了,女兒又喜歡聽故事。你們應該知道他的太太是胃癌走的,那一年他的女兒才兩歲,所以他很寵愛這個女兒。”“這些我們都知道。”肥黃的辦公桌上放滿了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有時提起他的妻子,他都會眼紅紅地說可惜她死得早,看不到女兒長大。
170經理掃視了我們一眼,神秘兮兮地說:“但你們大概不知道,他的女兒在八歲那年游水時溺斃吧。”“甚麼?”這一驚非同小可。“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因為我的兒子跟他的女兒是同學,所以我才知道。後來他意志消沉,無心工作,如果不是這樣,今天當經理的應該是他不是我。”“怎麼會呢?你有的是真材實料,雄才大略,肥黃哪能跟你相比?”同事們紛紛藉此機會大拍馬屁,而話題也一轉轉到經理身上。肥黃的話題自然又突兀地終止了,可是我卻猶自震撼中。因為我就坐在肥黃旁邊,對他的講故事時間感受最深的人是我,所以我不能接受他的女兒早已去世的事實。如果真是這樣,這些日子以來他到底在跟誰講電話?那不可能是他精神分裂拿起話筒跟空氣講故事,因為是他案頭的電話先響起來,然後他才接電話,所以,必定有誰打電話給他。可是,那到底是誰呢?不可能是他女兒的鬼魂吧?我感到毛骨悚然。父親因為過度思念女兒,所以死去的女兒受到感召,每天照樣打電話來聽父親講故事。甚麼跟甚麼嘛,這個世界怎麼可能有鬼魂打電話來聽故事這樣的無稽之談?就算真有鬼來電,也應該是在夜深人靜嘛,光天化日打到辦公室算是哪門子的事?邪門啊。
171你叫我以後怎麼看待肥黃講故事這件事?連暗地裡覺得討厭都變得行為可恥。因為知道肥黃女兒已死這一層真相,其他同事都向他寄予無限同情,但基於答應過經理要繼續扮作不知道,所以大家都裝作若無其事。只有我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因為每天下午五時,肥黃依然在我的旁邊講故事,我怎可能視若無睹?當然,我其實可以直接問肥黃,但我不打算這樣做,主要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他。我和另外三個同樣感興趣的同事商量,決定採取 A計劃。A 計劃是在四時五十五分將肥黃支開,待他電話響時便替他接聽,到時真相自然解開。可是無論用甚麼方法也不能令他在五時前離開他的辦公桌,一個星期之後,A 計劃宣告瓦解。在商量 B 計劃時,一個同事提議在肥黃的杯中下瀉藥,我罵他是看得八十年代的港產片太多了。另一個同事說那麼直接將他的電話線轉到另一個同事的電話線,那不是神不知鬼不覺嗎?我想了想,行得通啊。於是 B 計劃獲得一致通過。我們決定利用肥黃上廁所的時間將電話轉線,可是由我們決定實行 B 計劃那天開始,肥黃連續多天沒在下午離座上廁。那也沒辦法啊,我向 Jason打眼色,唯有見機行事。所謂見機行事,就是 Jason 買了新茶葉請肥黃試飲,他不虞有詐,立即拿着新茶葉到茶水間泡茶。
172肥黃一走,我立即將他的電話線轉給 Tony。他坐得離肥黃最遠,不容易被肥黃發現。事情辦妥後,我們都表現得亢奮而緊張。四時五十五分,我們一一找藉口聚在 Tony 的辦公桌前。每過一分鐘,真相就離我們近一點。五時正,Tony 案頭的電話死寂無聲。五時十時,電話依然沒有響,我們宣佈放棄。“是不是壞掉了?”Jason 拿起電話又放下來。Tony 瞪着我,“是不是你不懂得轉線?”“怎麼可能?我明明按照指示。”嘴裡雖然這樣說,但心裡還是不太確定,就當是我搞砸好了。B 計劃無故失敗之後,大家都意興闌珊。其後經理丟給我們一個大客戶,我們忙得頭昏腦脹,也就無暇實行 B 計劃 C 計劃。那天是星期日,因為明天要將建議書交給大客戶,所以我回到公司趕工。就在這時,肥黃的電話響起來,我想也沒想就接聽了。電話那邊傳來一把童稚的聲音,“爸爸?”我嚇得差點將電話掉在地上,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五時正。“妳爸爸今天放假啊。”我心驚膽跳地回答。“放假嗎?”我聽得出女孩有多失望。“但我想聽故事啊。”“妹妹,妳叫甚麼名字啊?”“嘉嘉。”嘉嘉?我記得肥黃的女兒叫海明。“嘉嘉,妳可以請媽媽過來聽電話嗎?”“哦。”
173我聽到女孩大聲叫了兩次媽媽,然後一把女人的聲音驚訝地說:“哎呀,早跟妳說今天爸爸不在公司,妳找不到他啊。快收線吧。”“但叔叔說請妳聽電話。”女孩有條不紊地對母親說。真相似乎大白了,這對母女一定是肥黃的情人和私生女。正當我以為解開謎底時,女人已然接過電話,一開口就是道歉:“對不起,我女兒騷擾你了。”“妳誤會啦,我不是要投訴。”我連忙說。“我女兒常常打電話來,一定為你添麻煩了。”“我雖然坐在她爸爸旁邊,但也說不上為我添甚麼麻煩。”我客氣地說。“黃生很疼愛嘉嘉嘛,每天跟她講故事。”電話另一邊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嘉嘉的爸爸過身了。”“嗄?”甚麼跟甚麼啊?聰明如我也給弄糊塗了。然後,女人解釋,嘉嘉以前常常一放學就打電話給父親聊天,兩年多前她父親去世,但無論向她解釋多少遍,她就是不明白死亡的意思,每天放學回家照樣拿起電話打給父親。初時女人以為嘉嘉只是打到丈夫的手機,所以沒有阻止她,因為她自己也常常這樣做。後來嘉嘉跟她說爸爸向她講故事,她以為她講大話,可是當嘉嘉每天都能講出一個故事時,女人才開始正視這件事。她故意請假回家觀察嘉嘉,發現她拿着電話對答如流,於是便搶過電話來。那時候她才知道跟嘉嘉講電話的是黃生。他說他也有個女兒,只是女兒離開了他,所以他很樂意跟嘉嘉講電話。
174女人曾試圖禁止嘉嘉再打電話給這個陌生人,可是那只讓嘉嘉陷入沒有必要的無助。於是,她只好讓嘉嘉繼續打電話找“爸爸”,對黃生則是心存感激。原來嘉嘉打父親的手機沒人接聽,便開始亂按號碼,聽到男人接聽電話就說找爸爸,不知被罵多少次惡作劇之後,她打到了肥黃的辦公室號碼。我可以想像,兩年多前當肥黃突然接到嘉嘉的電話,劈頭就聽到一個女孩喊自己做“爸爸”,他的心情有多激動。他一定以為女兒打電話來找他了。於是,他開始向嘉嘉講那些他來不及向女兒講的故事。一個失去了女兒。一個失去了父親。透過一條電話線互相安撫對方。這是一個比小說更小說的奇遇,偏偏讓我遇上了。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做着我最討厭的事。也許因為我品格高尚,不忍心讓一個小妹妹失望,所以當女人講完以後,我請嘉嘉聽電話,然後向她訴說一個童話故事。我講得不好,因為我不懂得聲演不同角色,但我答應了嘉嘉,下個星期日我會向她講另一個更精彩的故事。於是,我也有了自己的講故事時間。(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3月11日)
175裸男.約會.天才梁淑淇裸男一個裸男迎面走過來。正確來說,是一個用雞皮紙袋蒙着頭,全身赤裸的男人。我呆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裸男向我越走越近。心跳加速,全身發滾。雖然非禮勿視,但我還是無法將目光從裸男的身上移開。如果我反應夠快,好應該拿出手機拍下蒙面裸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街上悠閒地走動的樣子,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啊。可是當時我因為過度震撼而呆住。震撼我的並不是裸男在街上遊蕩這件事,而是裸男原來是這樣子的。這可是我第一次看見成年男人的裸體啊。我想我現在一定臉紅耳熱。裸男走得慢條斯理的,還不時停下來向路人展示裸露的身體。街上漸漸聚集了旁觀的群眾,有人向他大罵露體狂、猥瑣、變態,裸男統統置之不理。
176我奇怪的是,人們口裡罵裸男不知廉恥,但他們都停下腳步看着這個露體狂的一舉一動,甚至拿出手機拍攝,沒有人—一個也沒有—制止這個裸男繼續前進。裸男在我身邊走過後,我跟其他人一樣走上前觀看,只見他光脫脫的屁股在日光的照射下有點刺眼。這時我的心跳稍稍穩定下來,立即打電話給表姐。我約了表姐在這裡見面,而她已經遲到十五分鐘。表姐一接電話便為遲到道歉,我連忙制止她說下去,我根本不在乎她遲到,我只是想向她報告我在街上遇見裸男的實況。表姐聽到後異常興奮,表示要馬上跑過來看。突然身後有人大叫:“瘋子,別跑!”我笑着對表姐說:“其實我覺得這個裸男不是瘋子,瘋子怎會懂得蒙臉?”我本來還要向表姐發表自己的見解:那個裸男一定是偷情後被老婆罰裸跑。但話未出口,身體突然連環被撞,雙眼冒星。待我回過神來,只發現手上空無一物,剛剛還在通話的手機不翼而飛。我轉了一圈,地上並無手機的蹤影。這可是上個月才新買的手機啊。正當我自嘆倒楣之際,突然被一聲隆然巨響嚇倒。我朝聲音來源望過去,只見我剛才站着的位置變成一堆頹垣敗瓦。“簷篷倒塌了!”我聽到有人這樣大叫,旋即陷入莫名的恐慌。我望向前方,剛才引起哄動的裸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群眾轉而聚集在簷篷倒塌的現場,議論紛紛。
177現場一片混亂,而我的腦袋陷入停頓狀態,直至表姐來到我面前,捉住我雙臂將我搖晃,我差點就壓在簷篷之下的靈魂才返回體內。表姐開口的第一句並不是關心我的安全,而是追問:“那個裸男厲害嗎?”“厲⋯⋯厲害。”其時滿腦子只是想着我這條命是裸男所救。一個偶然出現在街上的裸男,無意中挽救了我的命,而他對此毫不知情。這是上天的安排,抑或是人生的荒謬?可笑的是,我並不知道救命恩人的樣貌,只知道他裸體的模樣。約會男人的心情持續高漲。公司最艷麗的同事就坐在他身旁,雖然已貴為兩子之母,但無論身材和樣貌均依然是極品。男人不知道交了甚麼好運,女人會主動提出今天跟他約會,還特意強調丈夫出差了。男人不是沒有猶豫的,他前天才答應陪妻子到廣州探望正為胃癌進行化療的岳母,可是這絕非他的意願。一來他跟岳母的關係並不和諧,二來他討厭醫院的氣味,三來山長水遠啊。權衡過後,他決定講一個大話成全所有人。他告訴妻子公司臨時安排他於周末值班,為了安撫妻子的情緒,他主動提出將超時工作的薪酬統統給她買手袋,妻子不虞有詐,雀躍地叫他努力工作。
178於是,男人毫無顧慮地跟女人約會。女人上車後,他試探着問她要去哪裡,說到底,約會的意思並不等同於幽會,萬一他有所誤會就糗大了。女人說了一間酒店的名字,男人還來不及高興,女人已補充說:“那裡的下午茶套餐現在半價呢。”男人失望地應了一聲,女人嬌柔地笑了笑,右手靈巧地越過波箱,放在不該碰的位置。男人吞了一口口水,全身繃緊起來。確認女人的意思後,他才開始思索他是不是真的要背妻偷情?他跟女人的關係會是逢場作戲抑或是認真長久?正想得出神,女人突然尖叫,“小心啊。”男人這時驚見一個人衝到汽車前面,他急煞車但還是碰到對方。對方後退了兩步後跌坐地上。男人驚魂甫定,下車查看對方的傷勢,這才發現被他撞倒的人是一個用雞皮紙袋蒙着頭的裸男。這一驚非同小可,誰會想過駕車撞倒一個裸男?他不知所措,正猶豫是否應上前慰問裸男,突然兩個男人跑過來扶起裸男,然後一人扶着一邊將裸男架走。男人猶自呆着,沒弄懂眼前發生的事,正擔心女人會不會被嚇倒,女人卻在他身後哈哈大笑,“這個男人倒有自知之明,知道他這樣的尺寸會成為笑柄,所以蒙起臉來。”男人回頭看着女人笑得花枝招展,卻對她剛才的說話異常反感。(是因為他也有自知之明嗎?)上車後,女人叫男人猜猜裸男為甚麼會變成裸男在街上走。
179男人對此毫無興趣,但還是順着女人的意思開始提出多個推論:召妓帶不夠錢、賭錢輸大了讓人脫光衣服禁錮、玩脫衣撲克成為大輸家⋯⋯女人打了個呵欠,“你的答案真沒趣。”“我想不到了。”男人對這種事的想像力很有限。“你怎麼不說偷情被對方的老公逮個正着,於是光着身子逃離現場?”這也許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男人潛意識裡將這個可能性抹掉,他才不願意想像有關情景,對準備偷情的他來說,未免太可怕了。“你不覺得這樣更刺激嗎?”女人說話嬌滴滴的,好不誘人。男人又吞了一口口水,腦海中閃過剛才那個裸男的身影。不,他才不要被逮個正着,更不要變成笑柄。男人望了女人一眼,雖然有點可惜,但他必須構思如何拒絕女人的約會而不失霸氣。天才“是這樣的,我和阿龍正進行一項秘密計劃,打算預你一份。”如果你聽到好友這樣跟你說,你很自然會反問:“甚麼計劃?”“說明是秘密計劃嘛,除非你答應參加,否則我們不能告訴你。”
180“如果我不知道是甚麼計劃,我怎能決定是否參加呢?”“你認為我們會害你嗎?”“我當然不是這樣的意思。”“換句話說,你答應加入啦。”“吓?”來不及反應,反正你有興趣知道他們的神秘計劃是甚麼,於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之前你不是說過想賺點外快嗎?我們的計劃就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撈一筆快錢,所以我們決定搶手機。”“搶手機?”“對,現在超過一半人用智能手機,到手的話一定能賣得好價錢。”“但每次只能搶一部,風險大回報小啊。”“所以我們計劃一次搶很多很多部,越多越好。”“你們想打劫手機店嗎?”“當然不是,打劫的風險太大。”雖然還沒聽到計劃之全部,但你對搶手機一事毫無興趣,“你跟阿龍不就行了嗎,為甚麼還要我加入?”“因為我們都是天才啊。只有三個天才湊在一起,這個神級計劃才會成功,而且你的角色非常重要,沒有你不行啊。”突然被套上天才這頂帽子,還說沒有你不行,你很自然受寵若驚,腦袋因為過度興奮而失去理性。“我跟阿龍商量好了,你負責引起路人的注意,當他們拿出手機拍攝你時,阿龍就會跑過去撞他們,就
181在他們失去平衡的時候,我便搶走他們的手機。一整條街的人的手機啊,最少可以搶到十部八部。你不用擔心,最危險的工作我和阿龍分擔了,你只需要引起路人注意就行,輕鬆得很。”“我要怎麼引起路人注意?”“很簡單,優哉悠哉地步行,當我大叫暗號時就開始跑。”“我又不是明星,誰會注意我?”“只要你脫光衣服,你是誰根本不重要。”“甚麼?”“你放心,我們會準備一個雞皮紙袋讓你蒙頭,沒有人知道你就是那個裸男。”你心跳加速,呼吸困難,可能隨時暈倒。“我⋯⋯我不行,我退出好了。”“你知道了我們的計劃,就是我們這一夥,既然是一夥就不能拆夥,除非有人不幸離世。”“那我負責撞路人的角色吧。”“你跑得比阿龍快嗎?”“阿龍是田徑短跑王,我怎及得上他?”“你知道就好。”“那我負責搶手機吧。”“我倒沒所謂,但你想清楚,這是唯一直接犯罪的角色,被捕的話罪名肯定最重。”你現在總算弄懂了“騎虎難下”的意思。“考慮成怎樣?”你深吸一口氣,在沒有選擇中作出選擇,“那麼,暗號是甚麼?”
182“瘋子,別跑!你一聽到這句話就開始跑,我和阿龍會立即採取行動。”“甚麼時候開始行動?”“阿龍去買雞皮紙袋了,他一回來我們就出發。”你悚然一驚,“這麼急,我沒心理準備啊。”“這樣更好,你扮演一個瘋子啊,做瘋子是不用心理準備的。你只要脫光衣服就好。”“你不是說我是天才嗎,為甚麼要我扮瘋子?”你在作最後的掙扎。“天才與瘋子,從來只是一線之隔。”你無言,想出這樣一個計劃的人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阿龍回來後替你戴上雞皮紙袋,在你雙眼的位置劃上記號,再剪開小洞讓你重新戴上。“天才上場了。”阿龍說罷拍拍你赤裸的屁股。本地有史以來最“天才”的劫案,即將上演。(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4月29日)作者簡介 梁淑淇,女生,喜歡鑽一切女生想鑽的牛角尖,因為想了解牛角尖的構造而寫小說,一不小心得過一些獎,還結集出書。熱愛看說明書和研究科技產品,因為想認識電腦如何代替人腦翻譯,入讀香港中文大學修讀電腦輔助翻譯,得碩士學位,更愛動腦筋英譯中中譯英。性格善良,有稜有角,有態度,有潔癖,愛上網,愛看電影,愛追看電視劇,愛家人,愛胡思亂想。曾出版《雙十年華》(與寂然合著)、《小心愛》及《我和我的⋯⋯》。
183報告“班長”梁錦生一經過為期三個多月的博彩培訓,淑儀終於學會了關於百家樂的“密技心法”,可以站在賭檯面前展開派牌的工作了。剛上手派牌的淑儀可謂得心應手,熟記口訣的她動作乾脆,且一次小錯誤也沒犯,漸漸更忘記了手震的緊張。她首要自豪的是,自己所在的賭場公司相對其他博彩企業來說,培訓的時間較長,培訓的工作辦得特別高效。她深信,從這裡培訓部出來的,都是“派牌菁英”。她未入職這間公司前對“博彩”知識不甚了解,除了聽過“估大細”外,其他的賭術賭法一竅不通。有自賭場跳槽出來的“前輩”向她訓導過,甚麼都不要緊,最重要是學會玩“百家樂”,現在大部分賭場裡的賭檯都是在玩“百家樂”。淑儀略有所思,生硬地點了點頭。“呂文光,十票。”“趙麗敏,十三票。”“徐淑儀,三十二票。”一片鼓掌和歡呼聲。劉老師恭喜淑儀以高票當選小學五 B 班的新班長,鼓勵她今後要以身作則,不辭勞苦地替同學服務。趙麗敏有風度地向淑儀揮手,做了個“頂呱呱”的手勢,一臉歡顏。
184雖然已經是第五度當選班長,淑儀依然有點不會應對群眾投射過來的目光。她含羞答答地低下頭,笑了一笑。呂文光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這個新的女班長。淑儀怎麼也沒想到會在培訓班的第一堂課上重遇“單戀情人”,隔了多少年沒見呢,自從淑儀離開了那間“一直做班長”的小學,轉眼應該有十一年沒見面了。當時少女情懷總是詩,心跳的回憶是現在無法明白的。然而,在這個時候遇上呂文光,不知是緣份抑或上天刻意的安排,反正確實為她帶來了不少驚喜。她驚訝過了這麼多年,呂文光的長相依然這麼俊秀,輪廓分明,雙眼炯炯有神。她分外喜歡雙目有神,彷彿會放光的男孩子,因為她媽媽早上替她紮孖辮時開玩笑地說過,這類型的男生特別有抱負、有野心,值得信賴,可以託付終身。這可能就是小時候的淑儀單戀呂文光的第一原因。課後,呂文光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談到了中學時經常被某個對他有成見的“衰老師”整蠱,逼使他中途輟學;談到了他怎樣加入不同類型的銷售行業,擔起了不同限額的銷售業績;談到了他在各種銷售行業中如何表現出色,夜晚不用上班的時候更積極地上夜校,千辛萬苦補回中學畢業證書;談到他為甚麼厭倦了每年每月每日為趕銷售業績而奔馳,替企業拼命賺回來的錢只有少量流入自己的荷包,百般無奈的他便蓄勢待發地轉變“工作戰場”,務求在新的領域中有一番大作為。淑儀笑容親切,一字一句地傾聽他的苦惱和迷茫,過程中適當地點頭和補上一兩句話鼓勵他。當淑儀最後明白到他為甚麼來這個班上課,再次成為了她的“同學”,她主動地跟他要聯絡方法。
185小學五 B 班選出班長的次日,淑儀遭到某個頑皮同學的“整蠱”。事緣她總是在放學後最後一個離開班房,當時是下午六點半,她上完廁所折返回來空無一人的課室,發現黑板上寫滿密密麻麻潦草的字,顯然被劃花了。淑儀吃了一驚後,馬上接受現實,拿起粉刷用力地抹走別人鬼鬼祟祟的“惡作劇”。這時候,原本一隻腳已經踏出校門,對於選不上班長一事耿耿於懷並展開“報復”的呂文光突然良心發現,另一隻腳驅使他往回跑。呂文光氣喘吁吁地跑回五 B 班,以“和平大使”的身份出現,協助淑儀完成抹黑板的工作,不知不覺竟博得了她深深的好感。“報告班長,我是正義的化身,回來替你消滅黑暗的。”淑儀在賭檯前發呆,憶起呂文光當時傻頭傻腦的這句話,不禁莞爾一笑。二淑儀和呂文光完成博彩培訓後,被分配到一間已經過氣,場面不甚熱鬧的賭場工作。隨着金融海嘯和其他新的大型賭場落成後,二人所處賭場的人流更顯冷清,水靜鵝飛,讓他們辛苦練習回來的派牌技術無法施展。在職場打滾多年,呂文光的危機意識要比淑儀多,加上他不太習慣深夜工作,便萌生出走、跳槽的去意。有次在派牌的時候,他不小心犯了個小錯。粗獷的賭客拿着手上的葵花 8,針對着他的錯誤,衝他咄咄逼人地咒罵,直至投訴的聲音傳到他的“Super”(Supervisor 的簡稱) 那裡,
186風波經過一輪調解後才得以平息。很自然地,他收到了生平第一封由公司專門發下來給他的“警告信”。淑儀好言安慰他,勸他不要再出亂子,但他確實沒意識到自己之前的錯,反而把恨意推到“Super”身上—他覺得這個“Super”根本就是當年那個對他有成見、整蠱他的中學老師的化身!所以,他為自己找到了足夠的理由,憤然辭職!小淑儀大腦發熱,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她真的很想當面對着自己的父母說,她在徬徨無助時,遇到一個正義化身的男孩子,那個男孩子是她目前單戀的對象。可是,淑儀終究沒法子說出口。她一回到家,父親便興高采烈地問起她的功課,母親在一旁打電話,向親友們炫耀自己的女兒在校內年年做班長的“威水史”。她敷衍完父母後,一個轉身衝入自己的小房間,瞄了一下廳,察覺時機成熟,立即撥通了趙麗敏的手機號碼。只有對着趙麗敏這個知己同學,淑儀才安心說出此時自己的情感心路歷程。儘管這段歷程尚未有甚麼特別的“情節”,但是,兩個天真爛漫的同學一人一句胡亂說一通,便把整個“校園愛情”事件說得已經煞有其事了。“甚麼?你要進賭場工作?做莊荷?老竇不是反對你做的工作,只是擔心裡面的人品流較複雜。”父親得聞消息,眼珠一凸。“我不明白啊,你有大學本科學位,理應有更多選擇。”母親臉色蒼白,流露不解。“你們兩老不明白現在的求職情況,工作難找啊。況且,近幾年的家境如何你們不是不清楚,我只是渴望第一份工的起薪點較高一些,這樣,我就可以應付這個小城的高物價指數。此外,你們兩老也可以生活
187得舒適一點。放心,要是做得不爽的話,我可以隨時遞辭職信走人。”“我們老人家的事不用你這個小毛頭操心,我們省吃儉用供你讀大學也不是要你一出來便成為‘高收入’人士。”“淑儀,你一直是學校的‘班長’,也是我們心目中成績優異、仁德兼備的‘班長’⋯⋯”三“班長”,淑儀對這個詞曾經陌生,她在中學階段仍一直是班長,但到了大學便不是了。她在大學裡漸漸發現,在眾多學生中,最有話語權,說話最多人願意聽的往往不是班長,而是懂得分享怎樣去玩、怎樣去消費的同學。她希望自己出來工作後徹底擁有“話語權”。她深信,在這個小城若果財政不獨立的話,你根本不可能說出別人愛聽、愛搭理的話。“班長”,出來工作後的淑儀對這個詞有了另一層意義的體會。原來“班長”是賭場裡的一個代名詞,是對荷官的尊稱。命運真是喜歡安排具諷刺性意義的巧合,昔日的她正經務實地給同學派卷,今日的她兢兢業業地給賭客派牌。兩種動作如此相近,兩種幹起來的心態卻如此不同。淑儀想着想着,漸漸走入了一個空虛的深淵。在呂文光辭職後的第三日,他約淑儀出來共進晚餐,跟她滔滔不絕地聊到他們的過去,聊到這個身處的小城如何令作為中低下層出身的他們越來越失望,令她深深地同情。
188呂文光開車把淑儀帶到某間五星級的酒店,在豪華單人房裡,與她發生關係。事後,在床上,他把自己早有計劃的事向她和盤托出—他當時炯炯的眼神,讓她在這次“商量”中沒有“拒絕”的餘地。“班長,請你出來,把考試卷分給大家。”淑儀一臉厲色地站起來,走上教壇接過整疊試卷,回望一個班房的同學,各人都滿懷期盼地等着她儘快派卷,爭取更多時間填答案。這是這個學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試,它直接影響到課室內某些“邊緣分子”的升留級情況。考試時間是漫長而沉靜的,通常過了半小時後,負責監考的劉老師精神便會鬆懈,站在某個角落很久背對着學生想入非非。就是這個時候,是很好的作弊機會,只要把握住現在,將仔細抄好答案的紙條傳過去給鄰座的他就行了。趙麗敏如是想。當然,她沒有想到,在傳紙條的過程中,班長淑儀正一臉狐疑地盯着自己!趙麗敏察覺後,知道自己正處於一個無從辯解的時候,唯有向她猛眨眼,示意她不要多言。“鄰座的那個男孩子,是我一直喜歡的人。”考試過後,趙麗敏細細聲在淑儀的耳邊低泣。淑儀面無表情,以很快的速度消失在趙麗敏視線範圍內,一次頭也沒回。其實,那時候淑儀的心情是六神無主的。一名男賭客賭輸了錢後發晦氣地把籌碼丟向淑儀的臉,原本臉色蒼白的淑儀變成鐵青色了。賭客餘怒未消,即場用發音古怪的家鄉話“問候”了淑儀的娘親十遍。淑儀好不容易地沉住了氣,“請”他離開。呂文光行動迅速地坐到原來那個賭客的座位上,把一堆山的籌碼壓在“閒”的字眼上。看了一下自己的牌
189後,他叫淑儀把莊家的牌打開。她隨意翻牌,一隻“十點”,一隻“九點”,那麼,“九點”是自然牌。呂文光不滿地把手上的牌丟開去,是“八點”,是自然牌,“八點”輸“九點”,真倒楣極了。淑儀井然有序地把牌放好,將“莊贏”的牌子翻開,顯示所有買“閒贏”的賭客都輸錢了,便把檯上的籌碼堆在身前。她在整理籌碼的過程中,悄悄做了些手腳⋯⋯呂文光皺着眉,低下頭,一聲不響竄出賭場。還記得,淑儀是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走到教務處,踱步不前。劉老師剛剛從教員室出來,看到神色尷尬的淑儀,察覺到她有點不對勁,便立即上前詢問。在老師多番勸導下,淑儀膽怯地,斷斷續續說出了昨天在課堂上見到作弊的情形。大汗淋漓,驚慌萬分的淑儀躡手躡腳地把偷來的一個個籌碼入好袋,塞進賭場廁所裡的沖廁槽那裡。在淑儀家中,父母親相繼表達了對她現任男友的不滿,不諱言懵懂無知的女兒極有可能被這個打扮流氓的男人帶壞。下班後的淑儀從沖廁槽那裡把“寶藏”挖出來,埋在身上。正當她移步走出廁所之際,迎面而來的一個女荷官不小心把她撞倒了⋯⋯籌碼散落一地。淑儀異常驚慌地望着滿地籌碼。學校裡,趙麗敏臉如死灰地盯着淑儀,用一種極其失望的語氣對她說:“報告班長,我沒有作弊,我只是想幫同學⋯⋯”(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3月18日)
190 睇“路”梁錦生一阿湯開始焦躁起來了,母親看得出,女朋友看得出,連網友都看得出。阿湯每晚都在社交網站上留下一些焦躁的言辭,網友們看了也着實替他憂心。事實上,阿湯遠沒想過自己會面對這種煩惱,因為他一直以來都確認自己是優秀的。他的熱情,他的賣力,絕對不會比同齡的人付出得少。為甚麼只有他收不到通知?求職信已經寄出三十多封了。“死線”將至,九月一日開學的大限快來了。仍然沒有學校通知他可以入職,這意味着,他在新的學年得不到教職工作,他沒法如願走上教壇,他不能成為一名教育工作者、學生們心中敬仰的老師。四年前的阿湯,對比同齡的人來說,對自己的未來職業生涯的規劃做得相當認真和細緻,他當時已立志做一名“授業、傳道、解惑”的老師,不打算嘗試從事別的行業。於是,他毅然報考本地大學的英文教育專業,考出來的分數要比該專業要求的分數線高出許多呢!大學期間,他積極地參與課程活動;課餘和一班志同道合渴望投身教育事業的朋友一同做編寫教案的研究;關於研討本地教育改革或教育法例諮詢的座談會,他一次也不曾缺席。大四畢業前那一年,他在某間中
191學做實習老師,算是過了一下“教書癮”。因為是實習工作的關係,學生們對這個新來的老師客客氣氣,上課沒怎麼添亂,聽不明白也不提問,讓阿湯在講壇上興致高昂地照本宣科。阿湯在這個環境下,教學的自信一下子提高了不少,下年的這個時候,他自信應該以同樣的筆挺姿勢站上講壇。可是,畢業論文答辯後,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過去了。這三個月內,他目睹身邊一個個教育專業的同學紛紛覓得教職,最令他感到離譜的是,有一、兩個非教育專業的中學同學也告訴他,新學年會在某中學任教。偏偏是他,這些年以為自己走對路了,結果,眼看着日曆,瞎操心,瞎焦慮。在母親和女友的安慰下,他冷靜下來,計劃先做一年兼職散工,下一年再“捲土重來”。他抱着這個想法不到兩日,昔日中學母校的楊老師忽爾打電話給他,問他找到工作沒有,有沒有興趣回母校教書,這裡正缺一名英文老師。阿湯曾經對母校的校園建設和教學方針存有看法,所以沒想過在畢業後會回歸這裡工作;但是,現在是騎虎難下的生死關頭,加上楊老師是他的恩師,盛意拳拳邀請他回來,他怎好意思拒絕?一霎眼,三年過去了,阿湯逐漸適應教學的流程,開始“入型入格”地為學生改測驗卷,而改卷的速度隨着教學的歲月同步增長,教務負荷量便相對少一些。上課的時候,他找來與英語有關的爆笑視頻,博得全班同學的掌聲。這是他教學生涯的蜜月期,尤其當他領到滿意的薪金後,自我陶醉的樣子摑都摑不醒。
192二重感情的阿湯想到了女友,由大學時結識到現在,他們的愛情跨入了七周年紀念日,為表誠意,他決定下課後駕車到某大賭場購物廣場的精品廊,挑選一款名牌手鏈給女友作禮物。買禮物當日,天空呈現一種反常的暗紅色,風勢突然強勁起來,樹葉被吹得呼呼作響。挽着精品禮袋的阿湯眼看天色不對勁,打算快快離去;可是剛準備踏出門口,駭人的雨勢就兇猛地來了,一瞬間令室外變成了另一個世界。考慮到泊車的位置離這裡很遠,自己又沒帶雨傘,阿湯沉住氣,留下來靜待時機。閒着無聊的阿湯走近隔鄰的賭場,他不止一次來過這裡了,昔日是帶一些來自內地的大學同學來參觀和見識。雖然阿湯未曾賭過,但他對賭博不是一無所知,起碼會玩百家樂,反而較易玩的“估大細”令他不感興趣。澳門賭場環境其實不像港產片拍的那樣喧囂,實情是荷官沉默地、熟練地派牌,而賭客們沉默地、心情複雜地看自個兒的牌。當荷官翻開“莊贏”的牌時,所有之前買了閒贏的賭客們皺了皺眉頭,呆望着自己面前的籌碼被沒收,或無奈,或細聲抱怨自己手氣太差。阿湯站在一張賭檯旁邊有十分鐘了,看着坐下來的玩家輪着改變,他突然萌生了些許想成為玩家的衝動,心想,今天已花了不少錢給女友買禮物,倒不在乎把少少零用進貢給賭場吧,說不定到最後還有進帳的機會呢。這種既矛盾又帶點僥倖的心理促使阿湯用幾百元現鈔換了若干個籌碼。當外面天色轉晴時,阿湯手上的籌碼數像港產片拍的那樣“戲劇性”地翻了幾十倍。
193某日,母親無意中見到兒子躺在沙發,無故發笑,以為不用上班的阿湯要麼腦子突然短路,要麼校園生活實在樂趣無窮,令他久久回味。實際上,阿湯持續着第一次賭博時的好手氣,最近幾次難得的出手贏多輸少。他意識到自己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所以不會把大量的時間浪費在賭檯上,只是,當他有時在某些教育理念上和別人爭執不下又想不開的時候,便會到賭檯那裡碰碰運氣。但聰明自信的他十分懂得控制玩的時間,他有着清楚的意識—我在娛樂,我參與的遊戲是短線投資,這個圈子裡沒有最重要的大贏家,我只是個路過以“一半分析力”配合“一半運氣”的普通玩家。也許,就是有着這些因素,阿湯“賭博測驗”的“成績表”總是印上高分數。考得“高分”的阿湯雖然高興,但他沒有把這份開心的感覺和母親分享,怕被她誤會自己不務正業。反而,母親願意將整理屋子裡一切舊物的重任與他分享,他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最艱巨的任務,是清理雜物房的舊物,就這樣託付給阿湯了。他幹起活來也蠻起勁的,可能由細到大,很多粗重的功夫都是由他負責,習慣了。離牆角最近的地方有個旅行袋,阿湯記得裡面好像擺放着他以前捨不得丟掉的小學教科書和測驗卷。很自然地,他打開了旅行袋再次看看跟自己有關的昔日蹤跡,四年班的英語書裡夾了張印着六十分的英文測驗卷,這張卷背後被劃滿了一個個緊密相連的圓圈和交叉。阿湯出神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認得這些符號。他最近才見過,是百家樂中莊閒走勢的“路”。
194三一段差點完全忘記的回憶重現眼前,十歲時的阿湯愧疚地拿着自己的測驗卷找父親簽名,父親看到印着五十分的測驗卷難以滿意,但沒有表現出要責罰兒子的意思。那時候,母親迷上了打麻將,幾乎沒有人能打消她每日“開檯”的慾望。她斥令父親替兒子補習,教好他的作業。表情嚴肅的父親對阿湯坦然闡明自己的文化程度不高,最高學歷程度是小學三年級,當時讀小四的阿湯還勝過他呢。阿湯聽了這句話後有點沾沾自喜,重拾自信。父親繼續展開教育,說,他在校園裡學到的東西少,並不意味着他的知識比一般人差,事實上,他的社會經驗豐富過很多人,現在準備教兒子,利用“技術分析”應付測驗—阿湯,你耐心聽着,所謂的“技術分析”,就是以過去的走勢研究將來的走勢,在賭場裡,大家都叫這做睇“路”。看到英文測驗選擇題的走向嗎? AABBB,叫做“一路”,BBDDD,叫做“長路”,是非題裡的是是非非叫做“順路”,要記住“長 A 博 A”、“不要不信邪”等等的秘訣。父親悉心地教了阿湯多年來在百家樂睇“路”的心得後,叮囑他考試前要仔細研究之前派下來測驗卷裡各種選擇題答案的“路”,作好下次測驗的準備。阿湯似懂非懂地按照父親的指引,在兩個月後的一次英文測驗中,用“技術分析”—就是靠自我感覺選擇答案,得了個六十分,這是他小四生涯裡面唯一一次英語測驗混到合格的結果。
195時至今日,阿湯苦笑地看着許多當年的測驗卷,原來卷面背後的空白處均被好賭的父親用來寫“路”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他留給阿湯的“遺產”呢。想到這裡,阿湯黯然地苦笑。五一黃金周的賭場分外多賭客。這天,放假的阿湯又閒着沒事,混進來碰運氣了。他女友最近對他若即若離,令他心裡有點介意—明明她心裡是着緊我的,為甚麼偶爾卻冷面相待呢,女人的脾氣真是變幻莫測,儘管識了這麼多年,但還是搞不懂她為何會這樣。看來,阿湯除了想碰運氣外,還想透過紙牌和籌碼為自己消消氣。冷面的女荷官翻牌,她的自然牌是“六點”,阿湯手上的兩張牌是“兩點”和“三點”,他自然牌是“五點”,但因為阿湯這局買了莊贏,所以他面前又堆滿了一座山的籌碼。旁邊的賭客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已經連續贏了十七盤,均跟着他的想法下注。不是開玩笑,當阿湯抬頭望着顯示莊閒走勢的屏幕,他好像突然有種能預知下一個走勢會出現甚麼圖案的能力,靈感來自父親在他測驗卷背後劃的符號,即是說,他現在可以利用“技術分析”睇“路”。過了一小時,阿湯不像平時那樣收手,繼續把疊高的籌碼一次次推出去。這期間,他一滴汗也沒流過。等了一會兒,電話接通了。阿湯出了賭場後,平靜地向女友報告,剛才在購物廣場的精品廊買了一套最名貴的首飾給她,她一定想要的,因為是她一直以來最喜歡的名牌子。今晚還訂了一間貴價餐廳的座位,準備與她燭光晚餐。
196在電話的另一頭,女友接連發出喜出望外的讚嘆聲。“那我現在過來找你。”阿湯駕車駛出殷皇子大馬路,這裡節假日的車特別多,經常塞車,他打算儘快繞路,逃離車群。當他駛到民國大馬路和衣灣斜巷的交界時,有個冒失的途人闖進了他的視線,他緊張地搖動呔盤,控制煞車掣,向路人失聲大叫:“睇路啊!”⋯⋯沒有多少錢給兒子交學費、給妻子填補麻將費,甚為懊惱。他失魂地走在馬路邊,後面傳來一個人的驚喊聲—“阿叔,小心睇路啊!”—原來一輛失控的跑車正向他襲來。阿湯的父親閃避不及,當場活生生給那輛車撞死。“轟”的一聲。阿湯突然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前面的路。(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2月11日)作者簡介 梁錦生,一九八七年生,二○○七年八月十五日第一次投小說稿到報紙副刊,從此開始業餘創作,大學四年默默筆耕,寫有小說、散文各四、五十篇,另影評劇評書評若干,現從事新聞工作,在文字堆中打滾冀找到新的創作方向,已出版中篇小說《印記》。
197心出逃清水河公司辦公室主任陳嘉文病倒了,而且病得毫無跡象,甚至乎有點從天而降的味道。當他發覺精神不太好,到醫院作進一步檢查時,檢查結果是肝癌第四期,剩下三個月壽命,連住院進一步治療都免了。我們一班同事都不太相信,懷疑醫院檢查出錯。“怎麼會呢?一個生活健康的人,每年都檢查身體。”同事們在辦公室裡紛紛議論。智仔甚至開玩笑地說,陳 sir 可能用這個藉口逃避老婆大人的嚴密監管。當我們紛紛議論時,只有女同事黃明慧沉默不語,似乎陳嘉文的病早在她意料當中,又或者陳 sir 曾經將病情向她透露一二。黃明慧對我們的猜測和議論並沒有插嘴,完全不似她口沒遮攔的外露性格。不管我們相信與否,陳主任在家養病則是鐵一般的事實。記得十年前,我進入同發賭具製作公司時,陳嘉文還是公司辦公室的高級文員。同發賭具製作公司專門替一間博彩業公司製作一些小規模的賭具,業務量不多,但毛利非常高。後來聽同發賭具公司的人說,我們的幕後老闆亦是該博彩公司的大股東,肥水不流別人田,自己開公司做自己股份公司的生意。奇怪的是,我進入同發賭具公司以來,未曾見過所謂幕後老
198闆在公司出現過。小道消息說,陳嘉文是這位幕後老闆外家的一個親戚。但陳嘉文和同事們相處特別融洽。所謂高級文員的職位,工作不外乎寫一些簡單報告及處理貨款交數事宜,按工作類型劃分只不過是雜工而已,完全與高級扯不上邊。陳嘉文亦坦率地告訴我們,我以前所任的高級文員,或者現在辦公室主任的職位,都是老闆為了加薪而設,以後你們想加薪,亦要找一個名堂升職。黃明慧頂了陳嘉文一句:“我要升職做皇后。”大家都笑了。我剛進公司時,陳嘉文還是和其他五位同事一起坐在辦公室大房,沒有單獨房。平時閒着無事,大家東南西北瞎吹到下班時間,要不在電腦上玩接龍撲克遊戲。我被安排坐在女同事黃明慧旁邊的寫字檯。黃明慧屬於偏肥的少女,白白胖胖的臉型,一說起吃東西,臉上自然流出笑意。後來才知道她是一位鼓吹自我獨立的現代女性。我一坐下,黃明慧就老實不客氣地說:“新來新豬肉,按公司規矩,你要請大家吃一餐飯。”我爽快地答應了。但坐在黃明慧對面的一個皮膚白白、大約未到四十歲的男人開玩笑地說:“明慧你沒有飯開,沒有人陪,要新同事打救啊?”黃明慧站起來指着他對我說:“這位是陳 sir 陳嘉文,不過你不用請他,因為他是住家男人,一放工就要回家向老婆大人報到。”我看着陳嘉文,他臉上仍掛着笑容。他聽了黃明慧帶針對的說話後,猶豫一下,似乎需要掙扎一會才說:“你們以為我外出吃飯都沒有自由嗎?好,我今晚就跟你們去高興。”黃明慧走到陳嘉文身旁,用手拍拍他的肩膀說:“你講真?不要反悔。”陳嘉文被黃明慧的激將法激得有
199點惱火,站起來用手捏了捏黃明慧胖胖的臉說:“我像開玩笑嗎?”黃明慧笑着喊一聲“非禮啊”就彈開了。當晚,我們到了筷子基其樂餐廳吃飯。與其說是吃飯,倒不如說找一個藉口出來喝酒行樂。菜上來後,同事們一齊舉杯,向我這個新同事說歡迎,我急忙一口乾了。陳嘉文本來不想喝酒,但被黃明慧用眼角一掃下,才不得不呷了一口。黃明慧笑着說:“陳 sir,你喝幾杯啤酒壯膽,回去知道怎樣應付老婆了。”陳嘉文白了黃明慧一眼,心有不甘地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啤酒,但臉色開始變得有點青。他張開嘴反駁黃明慧:“簡直是笑話,我喝酒都沒有自由,來來,我單獨和你乾一杯。”說完,他不由分說地將黃明慧面前的啤酒杯搶了過來,倒滿一杯,再給自己倒滿一杯。陳嘉文和黃明慧碰了碰杯,然後一口乾完這杯啤酒。陳嘉文乾完這杯啤酒後,還得意地將啤酒杯翻過來,意思是點滴分明。智仔細聲地對明慧說:“明慧姐,你不好再和陳 sir喝了,否則陳太又跑來興師問罪了。”陳嘉文見他們咬耳朵,估計又說自己,便拍拍智仔肩膀,“說笑話,我喝酒都沒有自由。”說完要和智仔碰杯。智仔有點不願意,但陳嘉文用眼睛瞪着智仔。智仔只得和陳嘉文一起乾完這杯啤酒。三杯過後,陳嘉文好像有點興奮了,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和我碰了碰杯,說:“新來新豬肉,以後多多努力,一齊 happy。”我說:“我新來公司,人生地不熟,還請陳 sir 多多關照。”“唔唔,我們為新來的打工仔飲一杯。”陳嘉文說完站起來舉起酒杯和大家再喝一杯。這時,他的手提電話響了。他看了一下,不想聽,按了一下。過了不到一分鐘,電話
200又響了,陳嘉文又想按,但黃明慧提醒他,“陳 sir,你老婆追魂 call 來了。”陳嘉文無可奈何地接聽電話。他喂了一聲,便一直聽對方說話。最後,陳嘉文報出在筷子基其樂餐廳時便收線了。黃明慧叫智仔:“你快點送陳 sir 回家,不然他老婆看見就麻煩了。”陳嘉文不服氣說:“我不用你送我回家,喝酒又不是甚麼大不了,老婆過來又怎樣?”但黃明慧和智仔不由分說拖着陳嘉文上智仔的汽車,由智仔送他回家。陳嘉文走後不到十分鐘,一個斯文優雅的女人進來餐廳。黃明慧立即叫一聲陳太。陳太詢問:“嘉文呢?”黃明慧說他一接到電話便坐同事車回家了。陳太搖了搖頭細聲說:“唉!叫他不要喝酒就是不聽,你們啊!”她欲言又止。黃明慧似乎和陳太打了許多次交道,她婉轉地對陳太說;“我們有新同事入職,請吃飯,所以陳 sir 才勉強出來和大家吃頓飯。”說完打眼色給我。我只得接着話題說:“難得陳 sir 肯賞面,和我們吃飯。”第二天早上,黃明慧待陳嘉文一踏進辦公室大門,便奚落他:“我都說過,你出街要向老婆先請示,再批准,後匯報。陳 sir,你昨晚的耳朵沒有被扯掉吧?看看,唉!慘囉,到現在耳朵又紅又腫。”說完哈哈大笑。陳嘉文為半路中途離場向我們道歉,說:“中午飲茶算我的。”黃明慧故意扁了扁嘴,說:“你以後如要參加我們的活動,要帶夫人批准的手諭才來,免得我們為你打圓場。”原來陳太不容許丈夫外出喝酒,公司同事都知道。智仔私下告訴我,以前陳嘉文和我們出來吃飯,像是出籠的小鳥,一拿起杯子便和大家碰杯,喝得不亦樂乎。後來,陳太下了禁令,下班後不准和同事一起吃飯。
201再後來,陳嘉文中午亦不和大家一起外出午膳了。他解釋說:“人到中年,要曉得注意健康,曉得保養,外面餐廳用的都是千年油,不健康。”說完,他指指保溫飯瓶的飯繼續說:“我這些飯用三種米煮,糙米、紅米、泰國米各三分之一。”黃明慧瞧瞧保溫飯瓶,只有發黃的青菜和魚,“你煮的青菜應該在開水裡一泡便拿起來,沒有放油,所以發黃得像是秋天飄落的樹葉。陳 sir,你乾脆吃樹葉好了。”陳嘉文只得尷尬地笑了笑。智仔插話說:“明慧姐,陳 sir 已經很慘了,你還要落井下石。”黃明慧直接地說:“他可以將這些飯菜倒掉,和我們出去午膳。”這回輪到智仔不小心說道:“陳sir 每天只有二十元零用。”陳嘉文又尷尬地笑了笑。到這時,我只得打圓場:“難怪陳 sir 身材保持得那麼好,原來陳太調教有方,吃得清淡。”從此陳嘉文沒有參加我們的大小吃飯、飲酒節目。一來我們不敢再叫他,二來陳嘉文亦不敢主動要求參與。前兩年,陳嘉文晉升辦公室主任,他亦是草草買兩打蛋糕打發我們。黃明慧對陳嘉文的生活方式有點看不慣,或者是對陳太的家庭管理方式有點看不順眼,所以不時奚落陳嘉文:“你快成和尚了,但心不靜,和身體不協調,很容易悶出病來。”陳嘉文反駁說:“明慧,你這是甚麼歪理?”黃明慧似乎十分認真地解釋:“一個人明知不喜歡這種生活方式,但迫於環境又要委屈地接受,但其實心已經出逃,身心矛盾,互相爭鬥,長久下去結果會怎樣?”陳嘉文反駁說:“這就是你不結婚單身的原因了。”大家都笑了起來。
202知道陳嘉文的病情後,黃明慧提議下班去看一下陳sir。放工後,大家買了一些雞精、即食燕窩到陳嘉文家。陳嘉文看來精神不錯,一看見我們,表現得很高興,走過來逐一拍了拍我們的肩膀。我們儘量擠出笑容。說真話,對於一個行將離世的人,我真不知說甚麼好。陳太看來憔悴得多了,彷彿一座沙堆塌了下來。她看見我們,勉強裝出笑容,為我們泡茶後,說要出去放狗,便拉着獅子狗外出散步了。陳太一出門口,陳嘉文就問黃明慧要不要喝點紅酒。黃明慧遲疑一下。陳嘉文笑着說:“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命,反正人生就這樣過了,我何不放縱一下?現在我太太亦任由我發揮,對我說你喜歡做甚麼就做甚麼,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她還說早知這樣,我會讓你自由放縱,不為你操心。”說完,陳嘉文便開了兩枝紅酒,用一些罐頭果仁送酒,一下子喝了起來。我從來沒有看見陳嘉文那樣開心過。以前我看見他喝完酒後臉色變青,但這次喝了紅酒後臉色紅潤,絲毫看不出他是一個身懷絕症、不久於人世的人。兩小時後我們離開時,陳嘉文說我來日無多,你們有時間就多來陪我吹下水、喝一下紅酒。我們點了點頭。到電梯口時,我看見黃明慧偷偷用紙巾抹眼淚。半年過去了,陳嘉文依然健在。我們都懷疑醫院的檢查報告出錯。只有黃明慧淡淡然說:“陳嘉文出逃的心回到身體,身心合一,用身體的免疫機能幫助對付癌魔。”(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6月24日)
203我們的路清水河宋學彬“炒車”(出車禍)了,這是我晚上十點半回賭場上班時聽同事說才知道。今日早上六點半下班後,我和我女朋友紫欣、宋學彬和他女朋友胡曉雯,以及尹耀祥五人還一起到青洲的灶記吃早餐,想不到二十四小時,宋學彬不幸出事了。今天早上,我們吃完早餐準備離開時,宋學彬推着電單車,說反正回家都睡不了覺,到機室打一下機。我知道他們兩位都是夜遊神,日夜顛倒,上夜班特別精神,但一上早班時就像黃鱔上沙灘,離死差不多。我們曾經取笑他倆是從地球另一半過來的。我行鐘(工作期間短暫休息)準備將宋學彬炒車的訊息發給尹耀祥時,在手機上看到尹耀祥發來的短訊:“收到料,彬彬在醫院昏迷不醒,我們明天去醫院看看他吧!”訊息後面還加了十幾個感嘆號。我看着這十幾個感嘆號,感覺它們像一枝枝針刺向我心窩,痛得連我拿奶茶的手都有點發抖,我只得用雙手捧着奶茶。我和宋學彬、尹耀祥都是在工人學校的初中同班同學。我們三人都不是讀書的材料,好不容易才捱到初中畢業,便沒有繼續升學了。之後,我在社會流浪、工作了幾年。再後來,我跟着社會大潮流報讀勞工局莊荷課程。讀完後,剛碰上博彩業蓬勃發展之際,我
204很容易進了一家本地博彩公司。想不到上班的第二天,我在公司遇見宋學彬、尹耀祥二人。他們告訴我,他們早在一年前已進來做莊荷了。我們三人又走在一起了。我們只有初中畢業,學歷不高,沒有野心,又沒有上進的毅力,我們進入賭場工作都是想找一份有穩定收入的職業,沒有想得很遠,更沒有想得很多。當我們公司其他同事紛紛離職到其他博彩公司尋找新機會時,我們三人都沒有打算離開公司。我看見其他同事紛紛離巢,亦曾經心動過,但一想到自己是甚麼料子,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差不多記不起了,到外國人管理的外資賭場工作,如工作上遇到甚麼事情,怎樣找鬼佬上司解釋,肯定是啞巴吃黃蓮了。所以我離職到外資公司闖一闖的苗頭,如剛生成的火種,一下子被滔天大浪淹熄了。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在我還沒打算離開的時候,偏偏聽到上司的一句話,令我改變了初衷。那一天中午,正值賭場人山人海的時候,有一位入職十多年的女同事為客人多博一隻牌。按常理,做了多年莊荷,對牌例已經滾瓜爛熟,實不應該犯這種非常低級的錯誤。這個超級錯誤牽連負責在賭檯旁邊跟眼的我。由於這個超級錯誤,令客人輸打贏要,要求公司作出賠償。自賭權開放後,賭場的賭客像夜總會的大爺,有理無理算我們錯,要我們賠禮、賠錢道歉。當然這個道歉和解釋只得勞動我們的上司了。我們的上司苦口婆心地向客人道歉及解釋一番後,再送上酒店免費住宿及食券,客人總算息怒。當上司處理完畢回來時,我才如釋重負地向上司道歉,並帶點怨
205氣地對女同事說:你醒目啲啦!我上司聽到我這樣埋怨女同事,語帶輕蔑地說:“唉!如果是醒目都走光啦!”說完一臉晦氣地走開。我從上司這句話明白到,在他眼裡,我們這些不能離開算是“牛什”莊荷,如果不是老弱病殘,那麼就是和豬差不多愚蠢的三級殘廢人士。我心裡整天很不舒服。後來我和宋學彬、尹耀祥出來宵夜時和他們一說,他們都有同感。宋學彬說:“現在不管上司還是同事都是這樣看,如有機會我們真要轉一下,反正現在澳門賭場還缺乏人手,做差一點都不至於被人炒。”這 件 事 過 了 三 個 月 左 右, 剛 好 有 一 間 外 資 賭場 擴 張, 我 們 三 人 都 遞 了 求 職 信, 要 求 做“鬚 刨”(Supervisor,即監場主任)。外資賭場看到我們三人都有三年多的莊荷經驗,關鍵還是他們缺乏人手,我們三人幾乎沒有甚麼面試便輕易進入外資賭場做“鬚刨”,薪金升了一大截。後來,我女朋友紫欣、宋學彬女朋友胡曉雯、尹耀祥女朋友姚鳳仙都陸陸續續從原公司跳槽過來了。外資賭場並不是像我們想像那樣,只有規則,沒有一點人情味,或許他們比我們中國人的公司更富人情味。但我又覺得他們那種人情味只是表面的大張旗鼓,而不是本地公司那樣只要你明白但不想你看見那種偷偷摸摸。本地人的公司職員可以私下憑藉“契爹”、“契娘”的關係而扶搖直上,但絕不公開;而外資公司可以用一種大鳴大放的態度來實現。正如最高上司所說,我們要上下打成一片。我們不清楚他們所謂上下打成一片是單指工作上的打成一片,抑或工作、休息
206都打成一片,還是有其他目的的打成一片。我沒有深究最高上司的講話內容,亦沒有去迎合的打算,反正我們抱着打工求安穩的心態來工作。時至今日,我能做到“鬚刨”位置已經很幸運。這可能是大時代才將我推到連發夢都不敢想的位置。我承認,我沒有遠大的目標,或許根本上沒有人生目標,說白一點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我亦明白自己處於低微的位置,所以習慣對一切逆來順受。我對客人也好,對上司也好,無論是否自己錯,我都會第一時間向客人或上司道歉。你們或者說我做人沒有骨氣,但我明白,我自己讀書不多,可選擇的工作不多,為了生活,我不能不夾着尾巴做人。不妨私下和你們說一句話,做賭場生意幾乎等於做野蠻人生意。對野蠻人只有奉承,讓他們過大的虛榮心或者自卑心得到有效的滿足,他們才會罷休。如果和他們講道理,等於秀才遇上兵,有理亦講不清。再說句不好聽的話,哪怕政府,對於賭場種種的違反勞工法不停加班的野蠻行為,亦只能說博彩業是特殊工種,甚麼都有例外,可以特別處理。你說道理,是非只憑實力,有實力就掌握是非的解釋權。你們看看多年前美國佬打伊拉克的薩達姆,還不是推翻薩達姆後才說沒有證據嗎?那又有誰說他們枉殺無辜呢?“到鐘埋位了。”同事許家源拍了拍我肩膀,示意我要回場面當值。我從回憶中醒過來。我從員工休息室走回到賭場時,又想着宋學彬,不知他怎樣呢?第二天下午,我和尹耀祥一起到山頂醫院探望宋學彬。但我們沒有看到宋學彬。宋學彬還在深切治療室。
207我和尹耀祥只得在醫院走廊的長凳坐着和宋學彬的父親聊了一會。宋學彬父親看起來很年輕,但可能因突如其來的橫禍受到驚嚇,臉色有點發青。宋學彬父親告訴我們:“阿彬至今昏迷不醒,明天要動手術清除腦內的瘀血。阿彬女朋友已經醒過來,但肚裡的 BB 保不住。”我和尹耀祥都不知道胡曉雯已經懷孕。這段時間,胡曉雯還經常和我們一起飲冰凍的飲料,還是蹦蹦跳跳,完全發覺不到她有懷孕的跡象。後來,我們從宋學彬父親陸陸續續的說話中大概知道車禍的情況。昨天早上,宋學彬、胡曉雯和我們在灶記吃完早餐後,便到附近一間機舖 (網吧) 打機,直至九點左右覺得太累才開電單車載胡曉雯回家。當他們駛到狗場附近的馬路時,宋學彬為了閃避一個橫過馬路的老太婆而被迎面而來的大巴撞翻。因宋學彬在前面擋着,胡曉雯受傷不重,但宋學彬大腦嚴重受傷。最後,宋學彬父親還引述交警人員的判斷說:“阿彬可能因為疲勞過度導致反應緩慢才造成這次意外。”當我們離開山頂醫院時,看見尹耀祥的女朋友,應該說是前女朋友姚鳳仙亦來探望宋學彬。尹耀祥一看見姚鳳仙,故意將頭轉向另一邊,姚鳳仙只得和我打招呼。我和宋學彬、尹耀祥都沒有甚麼上進心,我女朋友紫欣、學彬女朋友胡曉雯亦沒有。或者我們都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抱着一種幸運之心,過着隨遇而安的生活,對升職之事不聞不問,一切隨緣。但尹耀祥女朋友姚鳳仙心態比較積極,當她看到幾個初中未畢業的女同事都升為 PM (Pit Manager 的簡寫,場區經理) 時,她似乎發現了升職的竅門。於是,她開始和男上
208司們打成一片。有時,姚鳳仙還特意將她在卡拉 OK 和上司擁抱在一起的照片放在 Facebook 上讓人分享。我在 Facebook 亦看到他們抱頭攬腰的親熱相片,我相信尹耀祥一定亦看過。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讓人分享的,尤其是披上愛情這件神聖外衣的東西。結果尹耀祥和姚鳳仙分手了。過了三個多月,姚鳳仙果然如願升為 PM,亦即是我們的頂頭上司。聽其他同事私下議論,姚鳳仙還成為我們賭場鬼佬高級經理的女朋友。但這些都是同事之間的私下議論,到底有多少真,有多少妒忌,我更沒有心思去想,更沒有閒心去求證。現在澳門社會,雖然愛情故事不多,但愛情事故亦不會太多,男女之間離離合合就像日出日落一樣正常。或許現在的愛情像一陣風,真不知道甚麼時候轉了方向。現在的所謂愛情說得多,說得濃重,說得燙心,但其實在雙方心裡的分量都很輕。你們看看在婚宴上,在牧師面前鄭重說“照顧你一世”的婚諾,轉眼間都忘得一乾二淨,離婚的人數比結婚的人數還多。尹耀祥和姚鳳仙分手後不久,有一次我們宵夜時,尹耀祥談及姚鳳仙時亦沒有太多的怨言。尹耀祥看起來似乎有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灑脫。尹耀祥還稱讚姚鳳仙才是真正的世界女,能發現成功的竅門。我知道尹耀祥雖不至於愛得死去活來,但亦有一種專注。如果不是,他不會和姚鳳仙從初中走到現在,一起已經走過了許多年。可能尹耀祥亦明白多情總被無情惱的道理,哪怕怎樣愛她亦要裝出無所謂的姿態,免得給人嘲笑。
209宋學彬炒車後,我有好幾天不敢開電單車。我有陰影啊!正如我看見盂蘭節街上滿地祭祀品時,我會想到這段日子,世上真有許多鬼從地獄裡爬出來一樣。我一坐上電單車,心裡有點恐懼,眼前總出現宋學彬被大巴撞翻的情景。我只得去坐巴士了。與其說坐,倒不如說去逼,去擠。我搭了幾天巴士,從來沒有坐過,都是站着被人擠得緊緊的,差不多連氣都喘不過來。這還不算,擠巴士比開電單車多花好幾倍時間,但還是經常遲到。擠巴士的幾天裡,我已遲到二次,被公司給了“窩寧”(Warning,書面警告)了。上司還說下次再遲到,會有更嚴厲的“窩寧”。政府說現在澳門交通擁塞,呼籲市民多坐巴士。唉!如果我們乘坐巴士上班,要不提早二小時出門,要不等着豉椒炒魷了。無可奈何,我只得再開電單車了,不過我儘量開得慢一點。如果碰上夜班,太疲勞、精神不夠時便坐的士回家。說來也怪,現在的士司機大佬,好像不喜歡我們,又不相信秒咪錶一樣,我們一上車他們便說不按咪錶收費,一程收五十元。說完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現在澳門的士,彷彿變成尊貴之列,專接載賭場上尊貴的客人,而我們這些打工仔,只得靠邊站了。我開電單車還有一個原因,因為要做柴可夫斯基,接送我的女朋友紫欣上下班。紫欣還俏皮地說:“你幸運了,給你一個機會,讓美女擁抱着你開車兜風。”宋學彬炒車一個月後,胡曉雯上班了。她看來臉色蒼白,沉默寡言。我們問宋學彬現在怎樣時,她只是說他已經甦醒過來,但好像失去記憶。我試圖再詳細問一些情況時,胡曉雯似乎想迴避走開了。
210任麗飛又發牢騷了。我知道她比我還早半年進入外資賭場做荷官,到現在已差不多三年了。聽其他同事說,她好像是在澳門大學教育學院英文系畢業,人長得不錯,又能幹又能說,但每次公司升職時,她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她看着一大批只有中學程度、比她還遲進入公司的莊荷都升職了,偏偏她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她似乎有點沮喪了。我和她在同一 Pit (場區) 工作,我知道她是比較認真的人,無論對愛情或工作都講求規矩,追求完美。任麗飛非常健談,說話很有條理。她曾坦率地告訴我,她進入公司以來已失戀幾次了。我開玩笑問她是不是要求太高,看不起我們賭場學歷低的同事,一心想釣個金龜婿啊!她毫不客氣地說:“都是你們這些男仔花心,見一個愛一個。”但女同事辛曉燕在任麗飛行鐘離開時私下告訴我:“任麗飛對愛情十分專一,對男朋友看得很緊,所以她的男朋友感覺沒有自由,於是分手了。”我聽了辛曉燕的話,感嘆地說:“現在講求自由奔放的年代,男女之間只是一種合作關係,如果對另一半管得緊,即是逼他們造反,提早結束合作關係。所謂哪裡有壓迫哪裡有反抗嘛!”辛曉燕白了我一眼,說:“合作關係都要講誠信,現在你們男人,等於在魚場裡的貓,看少一分鐘你們都會偷食。”我說:“如果這樣不相信自己男朋友,整天提心吊膽,在一起生活都沒有意思。”辛曉燕說:“這是現實社會,人有我有,明知你們男人個個都壞只好揀不算太壞的一件。”我沒有再和辛曉燕辯論下去。我知道自己很幸運,能
211找到一個明白事理的紫欣。紫欣是我在舊公司時認識的,她的經歷和我差不多,都是在貧困家庭長大,初中畢業便出來工作。紫欣和我一樣,抱着隨遇而安之心工作和生活。紫欣對愛情亦抱着這種態度。有時,我抱怨她對我那種不聞不問的態度,問她是否想另結新歡。誰知她引述中國大陸女作家安妮寶貝的話說:“現代最好的愛情是兩人作個伴,不干涉對方自由,不向對方表白,一起時有話說,擁抱時覺得安全,分手時又可以隨時離開。”我問她:“你真想要這樣的愛情嗎?”紫欣說:“不想,但這是現實,只有這樣才最不容易受到傷害。”我聽了紫欣這句話時,有點感動,將她擁抱入懷。我知道她是愛我的,只是她不想我有太多束縛,有太多的顧慮。我抱着她時,她頭倚着我肩膀,我感覺我肩膀有點濕了。下午差不多到下班時,有一位客人因為任麗飛派錯牌和她有些對話。PM 過來處理。按照牌例,這一局客人應該輸掉所投注的五十萬,但考慮到任麗飛將閒牌錯派給買莊的客人,PM 經請示上司後同意這一局作和局,客人可以取回本應輸掉的五十萬本金。看來很好的收場,客人亦滿心歡喜準備取回本金。誰知,一向認真的任麗飛說:“不可以這樣做。”正想收回五十萬的客人,一聽任麗飛這樣說,臉色一下子變青了。PM忍不住說了一句:“任麗飛,你黐線啊!”任麗飛沒有理會 PM,繼續和顏悅色地對客人說:“剛才我派錯牌,是我錯,我向你道歉,但按牌例,先生你這一局應該輸掉,但我不可能錯上加錯,將這五十萬還給你,這
212是犯法。你輸掉的五十萬,作為博彩收入,政府有百分之四十的收益,如將這五十萬還給你,等於令政府蒙受損失,屬於欺騙政府的違法行為,我不敢做,亦不能夠做,希望你明白及體諒。”任麗飛停了一下,看到客人和 PM 仍沒有罷休的勢頭,突然插上一句:“如果你們執意要作和局,我只好報警了,到時你們可能會惹上官非。”這時,客人無可奈何地說:“算了,算了。”PM 見客人沒有意見,又不知退回給客人是否真的違法,沒有再言。但 PM 待客人走後,他責備任麗飛不服從上司指令。任麗飛不甘示弱,大聲地說:“我沒有不服從,我只是不想做違法的工作,我和你去見總經理。”結果,PM 和任麗飛一起去見賭場總經理。第二天,任麗飛被公司以不能很好控制自己情緒為理由,要求她自動辭職。但任麗飛堅持沒有犯錯,拒絕辭職。過了幾天,任麗飛接到公司單方面解約的信函。當聽到任麗飛被解雇的消息,有一些同事幸災樂禍地說:“任麗飛,你以為大學生讀多幾年屎片看不起我們,在賭場工作學歷高沒有用處,EQ 高才會有用。”我默默無語,我想如果我讀完大學在賭場做莊荷,升職機會比那些初中畢業的人還少的時候,我和任麗飛一樣都會有怨言,或者我反應可能更大。我又再一次為自己沒有多讀書而覺得幸運了。我覺得在賭場,普遍存在學歷越高越反動的看法。無論上司也好,同事也好,一聽見你是大學畢業進來賭場做莊荷,片面認為你不會在賭場呆得長久,所以在每一次升職之時,都不會主動為你提名。況且有一點知識的人,自覺機會比其他人多,亦沒有必要為了升職而刻意去迎合上司。
213宋學彬出院了。我和尹耀祥到他家探望他時,他坐在沙發上看着我們傻笑。他真認不出我們了。看來他真是失憶了。尹耀祥離開時,特意拍拍宋學彬的肩膀。宋學彬很開心地笑了,笑得口水都流了出來。但我和尹耀祥看到宋學彬開心的樣子,怎麼也笑不出來。我和紫欣繼續做偷偷摸摸的愛情遊戲。有時,我們上夜更時,紫欣跑到我家來;有時,當我們放周假時,我們到珠海拱北唱完卡拉 OK 後租一間酒店房間纏綿一番。紫欣說我們這種情侶生活十足男女私下偷情。我只得笑着說,偷情可以偷一世啊!雖然表面看來我們在賭場工作收入很高,但在澳門買一間幾百呎的單位都要二、三百萬,哪怕現在看來我們可以勉強供得起,但將來又會怎樣呢?我沒有那種明天會更好的自信,我亦不想因買一個小小住宅成為壓在我身上的一座大山,當我供完樓後,經濟自由之時,人生都差不多到達尾站。所以,我沒有買樓的打算,現在只能和父母一起住,過一日算一日。紫欣亦沒有表現出要我買樓的強烈慾望。正如她說,如果將來因供一層樓而令生活困難,肯定會家嘈屋閉,恐怕這段婚姻亦不會太長久。尹耀祥近期上班時無精打彩。我懷疑他可能失戀而整天在家裡打機。可能紫欣女仔人家比較細心,她說尹耀祥臉色和手的皮膚有點變青,而且消瘦,可能吃了其他東西。但我問尹耀祥有否“啪丸仔”時,他一口否定。
214尹耀祥表面上對失戀看得很豁達,但內心還是耿耿於懷。有時他在公司員工休息室時,都伏在檯上睡覺,完全不想和其他人閒聊。有時我們一起到珠海拱北卡拉 OK 唱歌時,他出人意料地揀了張學友的舊歌如《情已逝》來唱。這些老掉牙的歌,尹耀祥唱得聲情並茂,七情上臉。每唱完歌,尹耀祥總是將一杯啤酒或威士忌灌進口裡。然後又借故走出外面說透一下氣。回來時心情又興奮地不停地唱。紫欣又一次告訴我,耀祥肯定“揩嘢”。“揩嘢”是指啪丸仔吸毒的意思。我搖了搖頭,真是不知道。前幾天放周假,我們到珠海拱北唱卡拉 OK 時,尹耀祥唱完張學友《偷心者》這首歌後,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杯威士忌和我碰了碰後,一口喝完,之後揮手大聲說:“去死啦!姚鳳仙。”說完一拳打在沙發後面牆壁上,木牆壁立即穿了一個大洞,尹耀祥的手滿是鮮血。木牆隔壁是另外一間卡拉 OK 房,裡面的人一看見牆被人打了一個洞,都大聲嘩然。我只得過去向他們道歉。當我再回到我們卡拉 OK 房時,其他同事都走光了,剩下紫欣用紙巾為尹耀祥包紮受傷的手。但尹耀祥渾然不覺,還不停地揮動另一隻手,不停地叫着:“去死啦!姚鳳仙。”紫欣被他的驚人舉動嚇得差一點哭了。不知是否隔壁房間的人報了警,還是大運會期間,珠海公安局加緊治安檢查。不久,派出所警察到場了。他們將尹耀祥帶往派出所查詢。我以為沒有甚麼事,大不了賠償牆板的損失,反而紫欣有點擔心。我和紫欣再沒有心情在卡拉 OK 唱下去了,便租了一間酒店房睡覺,但我們睡不着。我抱着紫欣,沒有一點生理衝動。我們在相擁中模模糊糊睡着了。
215第二天九點多,我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派出所打來,要我到派出所一趟,商討一下尹耀祥之事。我和紫欣匆匆趕到派出所。派出所警察很禮貌地將尹耀祥因吸毒罰款五千元及行政拘留七天的情況簡略地向我們說一下,並將罰款單及拘留通知書交給我。我知道,尹耀祥肯定不願將此事告訴家人,只得讓派出所警察找我了。我接過罰單和通知書,心想五千元罰款我可以代他先行交納,但尹耀祥肯定因無法回公司上班被公司解雇。回澳門時,紫欣一直拖着我的手,沒有說一句話。我亦沒有心情說一句話。當到達紫欣家樓下時,她突然哭着抱着我說:“我們結婚吧!”我緊緊抱着她,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句話。我想災難每天每刻都在發生,我們的朋友不幸地遇上,幸運是我們還未遇上,我們的路或許崎嶇不平,或許漫長,慶幸我們還能在路上安然走着。我想將來生活的路不管怎樣,或許風平浪靜,或許驚濤駭浪,但我和紫欣還是要走下去⋯⋯(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9月16日)作者簡介 清水河,本名羅衛強,現為澳門筆會理事,《澳門日報》專欄作者。曾獲獎作品包括:散文〈黃昏的青洲河〉獲由中國作家雜誌社、中國女友雜誌社聯合舉辦的全球第十八屆文學青年作文大賽佳作獎,該文收錄於《心海流沙》一書中;散文〈盧園的聯想〉獲二○○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小說〈今夜下了一場暴雨〉獲二○○七年第七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秀獎;散文〈舊地重髹〉獲二○○九年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
216那雙眼睛許均銓“婚後幾年我都沒去掃墓,每年由阿姨代我上香。今年你陪我去掃墓,真好!”凱薩琳的眼睛閃閃發光,她慶幸自己嫁了一個好丈夫。伯里斯以極大的興趣看着妻子凱薩琳,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真美。婚前他就感到這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不知在何處見過,像哪一位電影女明星或是哪一位歌星?他想不起來。現在凱薩琳在整理各種掃墓用的供品,有雞、燒豬肉、水果、糕點、特製的超大美鈔、大港鈔、大人民幣,還有特大的冥錢、香燭、紙衣等等。分別裝入兩個特大的膠袋中。結婚兩年,伯里斯第一次陪妻子去掃墓。一歲的小女兒洛伊絲交給菲律賓女傭瑪麗看護,伯里斯不迷信,可墓地那種地方是不適合小孩去的。伯里斯與凱薩琳將所有供品裝好後,兩人各提一包走出住宅,乘電梯到了大廈停車房,驅車往離島方向駛去。一排排陵墓,佔據了半片山坡,上山掃墓的人還真不少。凱薩琳在前頭引路,因伯里斯是第一次到這墓地。凱薩琳在一排墓碑前停下腳步。“爸爸,媽媽,弟弟!我今天帶丈夫伯里斯來看你們,你們還沒見過他呢。”凱薩琳帶着欲哭之聲。
217伯里斯第一次看到岳父、岳母、小舅子的遺像。岳母和小舅子的眼睛與凱薩琳極相似,伯里斯又苦苦思索何處見過這對似曾相識的眼睛,但沒結果。凱薩琳擺放好所有的供品,然後上香,點上蠟燭,她默默地看着香燭在燃燒,她的思緒回到以前的日子。他們一家四口,原本是一個美滿的家庭。後來父親沾上賭,賭運又極差,越賭越糟,成了一個病態賭徒,除了賭甚麼都不做,家裡值錢的東西全輸光了。父母親為此常吵架,最後離婚了。凱薩琳跟着母親,弟弟跟父親。父親沒因離婚改掉賭博的惡習,反而變本加厲,欠下賭債就向親友借款;弟弟原本學習成績就一般,跟着父親,有樣學樣,也常進入賭場。“這幾年我不敢問岳父、岳母、小舅子的事,怕你傷心。今天,我想知道,他們為何這麼年輕就去世?”伯里斯看着小舅子的遺像問。“父親因濫賭,最後與母親離婚。父親沒教好弟弟,父母離婚五年後,才二十出頭的弟弟,到鄰近地區幫人偷運毒品出境,過兩重海關都沒查出,可出境後,就馬上被捕了。他們對弟弟何時帶着毒品出境,一清二楚,不久弟弟在獄中身亡。販毒的人命賤,死了也不過像一隻螞蟻,不了了之。不久,父親在一晚服了大量的安眠藥,也走了。”凱薩琳很平靜,大約是事隔多年,而現在又是對心愛的丈夫敘述往事。
218伯里斯張着嘴巴,他好像想到了甚麼,他突然想起甚麼。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那岳母呢?”“弟弟和父親走後,街坊鄰里對媽媽說:弟弟是被人利用,有的警官想升職,就與毒梟聯絡,利用無知青年去做案,比如帶毒品過境之類。每天進出海關的人數以萬計,很難查出誰的身上帶有毒品,但有人報告就不同,弟弟跟着爸爸在賭場混,認識的人也複雜了。我們能怪誰?你不做犯法的事,誰能把你怎麼樣?媽媽常常一個人在哭,說自己沒照顧好兒子,有時一個人自言自語,我很害怕,我已失去爸爸和弟弟,我怕再失去媽媽。可媽媽因傷心過度,三年後還是離我而去。媽媽早就在父親和弟弟旁買好了墓地,常說:活着時沒照顧好兒子,希望到陰間後補回⋯⋯”凱薩琳看着香燭已燃燒盡,蹲下來,將一杯杯酒倒到地上。“你怎麼從不說這些事?”伯里斯的語氣有點怪怪的,凱薩琳沒留意。“你認識我時,我已是父母雙亡的孤兒,你不想提起我傷心的往事,正說明你是一個體貼識趣的男朋友。婚後我也不談這些傷心事,媽媽在世時非常恨警員,認為他們設圈套害死弟弟,而你又在警界服務,我也就不說這些事了。”凱薩琳輕描淡寫地回答。伯里斯望着岳母、小舅子的遺像發呆。他感到冷,很冷,那寒冷是從體內往外冒,伴隨寒冷的是一身冷汗,冷汗濕透了他全身,他呼吸越來越重,胸口發悶,一陣暈眩,伯里斯重重地倒在地上。
219凱薩琳見狀,驚慌失措地大聲呼叫鄰近掃墓的人來相助,七、八個熱心人一陣手忙腳亂,有按伯里斯人中穴的,有往他的太陽穴上擦驅風油的,最後伯里斯有一點知覺,他聽到有人說:撞邪!墓地不適合時運低的人進入,你們快點回家吧⋯⋯伯里斯在婚前破了一件販毒案,也因此升了職,今天才知道案子中的青年,正是自己的小舅子。妻子凱薩琳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原來是小舅子的眼睛。(原刊於《百花園》,2011年10月總第505期)作者簡介 許均銓,男,出生於緬甸仰光市,緬名Kyaw Win,祖籍廣東台山。大專學歷,著作有《澳門許均銓微型小說選》、小小說集《一份公證書》、《歸僑在澳門》(合編著)、《緬甸佛國之旅》(合編著)、《緬甸華文文學作品選》(合編)。散文〈驛站的歲月〉獲第八屆澳門文學獎散文組優秀獎。長住澳門。
220寫故事的人深林我認識一個寫故事的人。但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再也寫不出故事來了。據說,從前,他寫的故事都是精彩絕倫的,沒有一個人讀過以後會不動容。曾經,即使是最大奸大惡的罪犯,看過他寫的故事,都會感動得淚流滿面;最自閉的小孩,看過他寫的故事,就會開懷大笑;最孤獨的人,看過他寫的故事,也會頓覺充滿溫暖。但是突然,他就不再寫了,沒有人知道為甚麼。而現在,寫故事的人已經不再年輕了,他自己一個人,生活在一個只有幾百呎的小房子裡。和他的相識十分偶然,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可是我們就成為了朋友。他答應我,會告訴我他的過去,當作是交朋友的一點小誠意。於是那天我就到他家稍作拜訪。啊,忘了說,我現在也算是一個寫故事的人。那是一棟舊式唐樓,四層高,他就是住在第四層。知道我會去看他,屋子外的木門也沒有上鎖。我擰開門鎖,輕輕地推開門,一切都是老舊的味道。他靜靜地坐在一張已經褪色的紅色沙發上,點着一支煙,也不是吸,只是讓煙留在手上,慢慢地任它燃燒殆盡。夕陽的餘光透過窗子,撒落在他臉上,脖子上,半邊身體上。配合着身邊的家具,那套黑木桌椅,舊式的風扇,還有馬賽克的磁磚地面,煙霧籠罩在周遭。如果當時我拿着照相機,合在一起,畫面是屬於六十年代的。
221寫故事的人看見我來了,慢慢地起來,跟我笑了一笑,指着沙發旁的一張搖搖椅,說:“來了,請坐吧。”又從餐桌上拿起了水壺和茶杯,為我倒了一杯水,然後又回到沙發上。慢慢地靠着椅背,他帶着一種溫暖親切的微笑,徐徐地說:“我答應過你,跟你說我的過去,但其實我沒有甚麼可以告訴你的。我現在已經寫不出故事了,我能跟你說的,也只有回憶⋯⋯”於是,我細細地,留心地聽着。⋯⋯好久以前,在這個小房間裡,寫故事的人,曾經有一名戀人,叫靈感。在那個靜靜的時代,寫故事的人和靈感一直在一起,也不記得是怎樣認識的,如何相愛的,他們就是天造地設地在一起了。他和她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一對!寫故事的人說,只要靈感在他身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靈氣的。靈感快樂時,最愛穿着她最愛的白色洋裝,下身是一條懂得飄散的百褶裙。那時,周圍的風就是甜的,空氣是柔和的,連踏出來的每一步,都像會隨時遺留下一縷縷香味。他看見她快樂,寫出來的都是生氣勃勃的故事。有時候下雨,靈感就會穿起一件藍色的旗袍,獨個兒站在窗前悶悶不樂。那一把長長的頭髮,凌亂地披散在兩肩,托着頭,望着雨發呆、嘆氣。望着望着,寫故事的人就會被影響着牽動情緒—望着她哀嘆,他就想落淚,然後紙上就會出現一個又一個感動人心的故事。
222靈感很少說話,心情好的時候卻常常笑,寫故事的人覺得,那是世上最美最美的畫面,因為這個畫面,他寫下了許許多多的愛情故事,讓很多女孩子深夜的時候,讀到欲罷不能。寫故事的人說,他好愛好愛靈感。有時候,他但願靈感能和他重疊着,永遠永遠不要分開,哪怕只有一刻分離,他都能感受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為了靈感,他努力地寫作,拿到了稿費,就為她買所有最好的、她最愛的東西。每天除了寫作,最重要的事就是牽着她的小手,談天說地。稿費比較多時,他就會帶着她去旅行,他希望他們的愛情能散佈在世界各處。旅行時,他們會去看屋子,湖邊的,海邊的,郊區的,所到的城市他們都找過。常常會在幻想:找到最心儀的,就買下來!等年紀差不多了,兩人就在那邊終老,一生一世很快就幸福地過去了。所以,寫故事的人,生命的重心就是寫作,以及這個奇妙的女人!這天,細雨霏霏,靈感硬要拉着寫故事的人到街上走走,她帶着一條典雅的淺藍色絲巾,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好不飄逸。靈感心情很不錯,一手拿着一條冰棍,一路上拉着寫故事的人蹦蹦跳跳的。不知走了多遠,過了兩條長長的斑馬線,經過了一間意大利餐廳,旁邊是一間毫不起眼的畫廊。靈感被畫廊櫥窗陳列的一幅油畫吸引住了。整幅畫都是以灰藍色作背景,一個白衣服黑頭髮的女孩,獨個站在最右下角。靈感隨即推開畫廊的玻璃門,門柄掛着的風鈴叮叮叮地響起,走了一圈以後,出了門口,又端詳了那幅畫好一陣子,最後,才不情不願地被寫故事的人拉走了。
223第二天,寫故事的人如常地,一早起來想要弄早餐,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身邊的靈感不見了。他有一種極不祥的預感,於是草草地換了件衣服就跑到街上,要把靈感找回來。他找過常去的超市和咖啡店,去了書局和快餐店,都沒有找到。又過了那兩條長長的斑馬線,經過昨天經過的意大利餐廳,終於,在那家畫廊,看見了靈感。他深愛的女孩正隨性地坐在地上,一聲不響地,靜靜地凝視着前面的畫家作畫。那位畫家大約三十多歲,留着及肩的長髮,麻衣麻褲,一身儉樸的樣子。手中拿起畫筆,盯着畫布,似乎在思考着甚麼。靈感就隨性地坐在地上,坐在他的後面,前面擺着張小椅子,一直用手托着下巴,手肘頂着椅子,一會兒看着畫,一會兒就看着畫家,可是,卻全身都散發着愛情的味道。寫故事的人站在玻璃門外,看得腿僵住了,他不知應否走進畫廊。最後,他還是離開了。在街上遊遊晃晃地,但腦子一片空白,他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太敏感,但同時他又解釋不了,為何連自己都不敢走進那小畫廊。不知走了多久,他最後回家了,癱坐在那張紅色沙發上,盡想着些有的沒有的。閉上眼睛,他想要休息,可又不敢睡着,他要等靈感回來,他相信,她一定會回來!當黑幕低垂時,屋子的門被推開了。寫故事的人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是靈感。她回來了!她走進屋子,把頭髮輕輕地一撥到肩頭,慢慢地脫了鞋,光着腳丫,向大廳走去。
224寫故事的人彷彿從來都沒有那樣高興過,他馬上到桌前,拿起水壺大聲說道:“回來了嗎?回來了就好,喝杯水吧,出去那麼久一定逛累了吧。我今天甚麼都沒有做,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剛把水壺放下,寫故事的人感到腰間有一股力量,把他重重地抱住了。他的背被靈感的小臉貼得麻痺。“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靈感脆弱地說。“說甚麼對不起呢?來,喝水吧。”寫故事的人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腕上,想要轉過身去。誰知靈感把他抱得更用力了,“你不要轉過身來,就停在這個地方,聽我說,好嗎?”寫故事的人把頭向後望了望,“好,你說啊。”“對不起,我要離開你了。”像萬箭穿心一樣,他萬萬想不到她說出來的,是要離開。“為⋯⋯為甚麼?”“你愛我嗎?”靈感低聲地問。“愛啊!”這是一個毫不遲疑的回答!“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我愛上別人了!”寫故事的人不知道要如何回應,良久才說出:“那,那我呢?”“也愛的!可是,我知道他要走了,去阿根廷。我的心告訴我,我要跟他走,對不起,我知道我自私。”她的淚水沾濕了他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切都靜止了,在這一分鐘,寫故事的人不知道,如果她走了以後的時光,會否一直地靜止。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他們在一起到底有多久了,天造地設,不
225是應該會天長地久嗎。現在,她的心告訴她,她要離開了,於是她將會狠狠地離開。留下他的心,獨個兒孤孤單單地,從此以後,他還剩下甚麼呢?寫故事的人無語。牆櫃上有個砂漏,藍色的砂星星點點地撒落下來,像是過了半輩子的時間一般,靈感沙啞地說:“對不起,我知道我任性,我知道你的好,我知道是我的錯,我是都知道的。可是,是否我一定要是對的呢?既然你愛我,能否我是錯的,你也一樣的愛我?”哭累了,她輕輕地放開了他,低聲地說了這番話,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也還來不及轉身之前,就奔出了門口,甚至,連鞋子也沒穿⋯⋯⋯⋯“然後呢?你就這樣讓她走了嗎?”我緊張地問。“我回過神來以後,她已經走了,我發了瘋一樣地去追,可是已經追不到了。”寫故事的人眼神閃過一絲落寞。“那你可以到那家畫廊去找啊!”“傻瓜,我當然有去的,而且,自那天以後,我每一天也有去,可是,那家畫廊再也沒有開門了。我想,就是像靈感所說,他們一起去了阿根廷吧。”雖然有點不禮貌,但是我還是衝口而出:“你的靈感也太任性了吧,說走就走,一點都不負責任。”“你可能會覺得她自私,負心吧,可是這就是靈感!她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着她的話—‘是否我一定要是對的呢?既然你愛我,能否我是錯的,你也一
226樣的愛我?’她說得對,她愛自由,愛隨心所欲,我愛她,我也應該要愛她的任性。所以,最後我想通了,很老套,愛她,不等於要擁有,對嗎?”我深思了一會兒,望着他的這間小屋。從前我只聽說過他是個寫故事的人,從來沒有想過他有自己的故事,這間屋子裡,應該有過他許多的回憶吧。突然間我問道:“從那以後,你就再沒有見過她了嗎?”說故事的人低下頭,望着手上的煙,說:“不是的,我見過她兩次。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想她,終於有一天想到不行了,我就去了阿根廷,在那裡,我生活過一段時間,有一天在一個市集裡,彷彿看到一個好像她的女人,她的氣息我是認得的。我好想衝上去,但我猶豫了。最後當我走過去的時候,那女人已不知所蹤了。那次以後,就是幾年後的事了,這次我是確實的看見⋯⋯”“真的嗎?這次你有和她說話嗎?”我緊張地追問。“也沒有。第二次是在一位攝影師的世界巡迴攝影展上,其中的一件作品,照片上的人就是靈感,作品的名字,就是戀人。那時我知道,她應該已經離開那位畫家了。”“和攝影師在一起了嗎⋯⋯”“可能吧,我也說不準。”“所以,沒有了她,你從此就不再寫故事了?”“是再也寫不出來了,有時候我想寫,也是能寫出一些,但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不知所謂,最後就在
227結尾,滿腦子都是她。唉,我還是忘不了她。”寫故事的人滄桑地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自然地展現着,讓我深感歲月的悲哀。“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她回來的,或許很多人都會覺得我沒有用,但這是我所選擇的。生命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只有一次,但卻每個人都不同。等待,讓我至少還有希望,讓我人生還有點意義。有時我也是會出去走走,去看看不同地方的小屋子。如果靈感有一天回來找我了,我也應該尋找一個可以好好給予她幸福的地方,就如當初計劃中那個我們會一起終老的地方一樣。”寫故事的人說到這裡,滿臉的幸福。很難想像,這世界上有人還留着這樣單純的愛。或許你不明白,因為我也不明白,但愛情就是這樣,太過明白,倒也就沒有甚麼意思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1月28日)
228二月十四深林楊大媽今天起得特別早。屋子對面的卡拉 OK 正好要關門了,有幾個年輕人互相摟摟抱抱地從卡拉 OK 僅僅開着的門緣走出來,中間那個被攙扶着的男孩,看來不到十八歲,一直大聲嚷嚷着:“她不要我!她不要我是她的損失!”然後再搭上一、兩句髒話。看來是喝醉了吧。楊大媽茫然地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她討厭看到這種青年!但她沒有理這些,想着自己的心事,低着頭走。走了幾步,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大大小小的袋子,其中有名牌運動服裝紙袋,有到市場買菜時用的紅色塑膠袋,也有超級市場的塑膠袋,那比較挺身,楊大媽都喜歡收集超級市場的袋子。但現在都在推行環保,要多拿幾個也很不容易,所以她的家中都塞着很多塑膠袋,萬一要用起來,就方便嘛。她再檢查了一遍,應該是沒有漏掉甚麼了。其實現在只有四點多鐘,楊大媽是要趕在上班以前把事情搞好。她在一個菜欄上班,每天七點半她都準時回去,負責的工作就是把各種各樣的蔬菜揀選出來,洗好,挑出壞的,量度整齊,然後入包裝袋,運去酒店、餐廳。有時還要削甘蔗,黑色的長甘蔗,要去皮的時候一點都不容易。楊大媽看見過其他賣果汁的地方有那種電動的削甘蔗機器,但她工作的那個菜
229欄沒有,都是自己一手一腳削的。這工作,夏天做還行,冬天就比較倒楣,因為很多菜都會浸在冰水裡面以保持新鮮。本來她是會帶着手套撿菜的,但有一次老闆在她旁邊盯着,嫌她戴着手套幹得太慢了,終於她只有偷偷地趁老闆不在時才能戴;老闆在時,她得徒手幹活。在只有七、八攝氏度時,楊大媽量着菜的手,都被冰水凍得通紅通紅的。但楊大媽覺得,苦算甚麼,咬咬牙就過了,自己沒有學識,錢,總是難賺的嘛。年輕時家裡沒有條件,供不起自己去念書,這也怪不了誰,誰叫自己投胎時不是生在帝王家、富豪家?所以她盡了能力,都要供兒子上大學。大學生,多威風。小,中,大!大學,得是“大人”,大大的人才能讀得上的。想起兒子,楊大媽是很自豪的,自小兒子就很乖,讀書從來沒有拿過第三名以下的,讀那間大學都是保送進去的。老伴死得早,她要自己一個撐起這個家,可是她無怨無悔。因為她丈夫留給她最好的,就是兒子!這樣的凌晨,街上有的店子都還是燈火通明的,楊大媽也覺得甚是稀奇。留心看了幾間,原來都是花店。啊,今天是二月十四號,是情人節,怪不得。楊大媽只是清楚地記得了今天的日期,卻總是忘了這個節日。花店裡的人都忙忙碌碌地,為一對又一對的情人包紮着甜蜜的祝福。楊大媽的袋子裡也有一束花,不過是昨天在三盞燈那裡買的。其實她也羨慕着花店那些包得格外精緻的花束,她有問過價錢,最便宜的要四百多塊錢一紮,數一數只有十幾朶花。從此,楊大媽就決定自己包了,就買上幾張花紙,以她的手藝,也還是能包得很好的。自己買的花,要選甚麼顏色都有,比那幾百塊的能大上好幾倍。
230不過,雖說買花是求節省,可是她卻很願意為兒子買他喜歡的東西。楊大媽的兒子有一件寶貝的球衣,黑色的,兒子跟她解釋過那是甚麼球隊甚麼的,可是她壓根兒記不住,甚麼蘭又甚麼奴的,像是古代那些宮女的名字。還記得兒子讀高二那一年,有一天回家,兒子突然對她說:“媽媽,你知道嗎,我已經一個月沒有好好吃過一個早餐,不過,今天我終於帶回來了我的寶物。”然後就翻出來一件黑色球衣,拿着歡天喜地了一整天。兒子也是一向節儉的,想必這次是真的很喜歡吧。雖然楊大媽嘴裡一直埋怨着說他神經病,為了一件衣服不好好吃東西,一面卻很心痛兒子—如果自己有點錢,兒子就不用寧可捱餓也不向自己開口要錢了。沒有買過,楊大媽也不會知道原來球衣並不容易買呢,她走進那些掛滿球衣的地方,拿出兒子那件珍藏,卻被那女售貨員白了一眼:“大嬸,你看清楚好不好?這和我們店是不同牌子的!”楊大媽還不相信,“你這不是有黑色的嗎?沒有這個號碼嗎?”她指着球衣上的三號。售貨員不耐煩地說:“我知道,這個球隊這個牌子,我們店裡沒有賣!你到前幾個舖位去問吧,都跟你說是不同牌子的,大嬸。”就這樣,那次她幾乎是被轟出來的,可是現在,楊大媽已經完全知道地方了。比起第一次買時,順利了許多。不知不覺,走着走着,就已經到了賭場酒店林立的區段。澳門這幾年變了好多好多,發展快了,東西都一直漲着價,像沒有底一樣。可這邊的酒店,亮着的燈都像不用付錢似的,徹夜地開。想一想自己,夏天的時候若不是熱到不行都不開冷氣的,冬天就忍着,連暖氣機都捨不得買。這邊近海,有海風吹過來,很冷。
231但楊大媽就一直朝海的方向走過去,上了橋。已經五點〇六分了,楊大媽看一看手錶。她慢慢地,慢慢地向橋中心的方向走去,越走就越覺得沉重。海面沒有甚麼波浪,靜靜地,在天空未明下,卻有點詭異。酒店的燈仍然閃爍着,照在海面上,又蕩漾了開去。是這裡了。她認得。沒有多少車在橋上走過,在這個迎風的地方,楊大媽慢慢地拆開了大紙袋,拿了一盒白飯,一碟白切雞,一碟燒肉,一碟糖醋排骨,還有那一大束自己精心包紮的鮮花。小心翼翼地,她蹲在橋邊狹窄的人行道上。當膝蓋碰到水泥地的時候,楊大媽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崩了堤一般湧出來。“兒子,你聽到嗎?你有看到嗎?媽媽來看你了,你還在不在這裡呢?”楊大媽低聲地說着,抽泣着。掏出了元寶香燭,點燃⋯⋯六年前的今天,二月十四日,楊大媽的兒子在這座橋上發生了車禍。那一年,楊大媽的兒子讀大三。他在大二時用獎學金買了輛二手摩托車,為了幫補媽媽,就一直做兼職,每天在氹仔澳門穿梭着,有時還要上夜班。就是那一天,二月十四日,情人節,他在回家的路上,和一名醉酒駕駛的青年迎面相撞,兩人皆當場不治。楊大媽一生就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了,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不能相信那個孝順的兒子就在醫院一個電話通知以後,就沒有了。含着淚,楊大媽抽出了一根竹子和一個衣架,顫抖地把那件黑色球衣拿了出來,掛在竹竿上─“兒子,
232媽媽自私,捨不得把你最愛的那一件燒給你,媽媽想你總有甚麼可以留給我。但我都有去給你買新的,以前沒有給你買,現在都買了,其實只要你回來,媽媽甚麼都給你買。你有聽到嗎?你都有收到嗎?”楊大媽把竹竿上的球衣綁在柱子上,就像旗幟一樣,球衣隨風飄蕩着。“如果我知道賺那點錢會把你害死,我寧願做死了,也不讓你出去賺一分一毫,是媽媽沒有用⋯⋯兒子,如果你能投胎,能再走下去,千萬要好好選,不要選到像媽媽這樣的,只會讓你過苦日子,不用管媽媽,能去投胎就去投胎吧兒子⋯⋯”楊大媽崩潰地哭着,跪在飯菜前,手已經拿不穩東西了。可她還是吃力地捧起碗筷,想要陪着兒子吃一頓飯。其實有很多次,她真的很想死。但是她不敢,因為她不知道死了以後,會否真的能看見丈夫和孩子,如果不能呢?那到底人要伴隨那點空氣去到哪裡?而且她又聽說,如果一個人是自殺死的話,會不停重複着死前的過程,她不想死後都一直要在這個痛苦的深淵裡被折磨下去。至少現在,也還能帶着回憶捱過這一生。寒風中,天還沒亮,楊大媽獨自走着回頭路,彷彿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甚麼要追求了。楊大媽知道,就算天亮了,那件黑色的球衣是如何醒目地隨風飄揚,也不會有誰留意到,橋中間的那份深切的悲哀。(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4月22日)作者簡介 深林,本名林月嫦,愛胡思亂想愛故事愛文字,有很多願望及正在思考夢想。
233天使陸奧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她失戀了。她身邊有好多男生都喜歡她,可是她還是失戀了。沒有人看出她有多難過。她每天都跑到山上,一個人看着遠遠的大海,然後一句話也不說,一連幾十天。大家都沒有聽她說過一句關於失戀的事情,是如何分手,因為甚麼原因,發生了些甚麼事,她都沒有告訴朋友。好幾個男生想向她展開追求,可是每談到關鍵處,她總是說她沒有準備好,現在的自由很好。默默地等待的人只能繼續默默等下去,停留在好朋友身份的追求者,有一些顯得好痛苦,有一些知難而退,這些她都漠不關心。她對整個世界漠不關心,好長一段日子只是按照人們認為正常的生活方式在運作自己的身體。該上班的時候上班,下班了約朋友吃飯,吃完飯就上山。她說,上山是為了鍛煉身體。她選擇其中一個追求者一同旅行,追求者為她拍下很多單人照片,按照她的要求,拍出了旅行中的動態與美感。她其實並不缺乏甚麼,她知道。她其實也並沒有甚麼不正常,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是那樣。她依然有愛、希望與夢想。她傷得好重好重,重得幾乎沒有異樣。曾經有個人看過她的眼淚。那是沒很久以前的事,那個男人是
234一個比她更安靜的人,他有一雙懂得聆聽的耳朶。她彷彿有五百天沒有跟人說話似的,迫不及待把心中所想告訴他。男人說,妳甚麼都不缺,妳的人生是美好的,妳只是缺乏微笑以及為妳帶來微笑的人。男人木無表情的話,沉澱在女孩心裡面,像一個沉重的鉛錘壓住心臟,然後粉化成灰。她有一種解脫的感覺,突然放聲大叫,然後嚎啕大哭。那夜,她被安靜地懷抱着。他也許不是最好的人,卻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在她的身邊。那個曾經失戀的女孩,那夜抓住了她的天使。(原刊於《澳門日報》新園地版,2011年10月1日)
235特徵陸奧雷所謂人的特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也許是一個人的外貌,也許是一個人的做事風格。我經常會為各種小事情鑽牛角尖,就像去想特徵這個問題的時候,人就會異常的毛躁。最初知道她的時候,並不覺得她有甚麼不同,如果真的說有甚麼特點的話,只能說她的臉總讓人感到無法確認。甚麼是無法確認呢?就好像太過平凡、太過沒有特徵的東西,即便你觀察多少次,結果轉過頭來依然會忘記的情況。“我應該在某個地方見過她吧?”雖然那麼說,但卻對於自己是否真的見過完全無法肯定。就是那麼一張連哪裡有一顆痣長着、哪裡有一顆牙不齊整、哪裡有一道疤痕的情況都沒有的臉,讓我越來越好奇。她到底是從怎樣的家庭長出來的呢?要怎樣的父親和怎樣的母親結合,才能生產出那麼毫無破綻的臉?後來我開始跟蹤她,經常站在她工作的那家麵包店附近的報攤,一邊看時尚雜誌一邊偷偷觀察她的舉動。對於她那張越來越無法說出特徵的臉,也是那時候開始慢慢產生印象的。有一天甚至突然覺得,這樣的臉其實挺特別的。也許這樣的臉,才接近於神創造人的時候使用的那個原型,也就是她很有可能是最接近上帝形象的臉啊。一想到這裡,也就忍不住高興起來。那位一直對我在報攤不肯離開而有怨言的阿姨,看到我無緣無故在發笑,越發不恥我的行為,她給我一記白眼。然後我把正在看的雜誌買下來,緊跟在剛下班的她後面。
236這個女孩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步履平穩,沒有傾向左,或者傾向右。其動作就像電腦模擬人體運動的畫面一樣,極其的機械化,我甚至可以想像大學教授將會在課堂上拿出來跟同學說:“所謂人類理論化的步行,就是這樣的情況。”在裡面,空氣的阻力、地面的凹凸不平等因素都被一一忽略掉。只要這樣一想,還真禁不住要佩服,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一個人,能夠活得如此的理論化。沿路她停在影音店外的櫥窗,但我無法確定她在看甚麼產品。我只能繼續往前行,走過影音店時,我發現店裡面所有的電視機、電子相架竟然全都映着她的臉,各種大小的,同一張臉。我揉了一下眼睛再往櫥窗望去,依然是她的那張臉,而且清楚明白地知道她正望着我,冰冷地望着我。而就在我自她背後經過的一刻,她轉過臉來,清楚明白地說:“為甚麼跟着我?”“為甚麼跟着我!”這句話像回音般反覆在我的耳邊響起。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甚至沒有聽清楚她的聲線,沒有看清楚她的臉。我只低下頭來思考着要用怎樣的話回應她。那一刻,我發現了她的影子,說發現是因為此前從來沒有留意。她的影子長着一條長長的尾巴,我看見一張跟林志玲非常相像的臉掛在尾巴的末端。那些話音,是從那張臉的口中說出來的。我心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然後,我狠狠地賞了自己一記耳光,想確定自己是否在做夢。那個紅紅的掌形,印在了我的臉上。我沒有痛的感覺。(原刊於《華僑報》華座版,2011年2月27日及3月6日)作者簡介 陸奧雷,本名梅仲明,一九八一年生,澳門詩人,短篇小說及專欄作者,亦以筆名喬捷寫故事,曾獲澳門文學獎詩、小說及散文類獎項。
237九號高跟鞋渺星靈“七號到底有甚麼不好!”說話的男生在生悶氣,但卻怪不得他,畢竟是追求了兩年的愛人,快快樂樂地交往了兩個星期,便無緣無故地要求分手。“七號?”酒保為他送來一杯啤酒。“多點冰。”“已經很滿了。”“多點吧!”他有點不耐煩。酒保小心翼翼地又加了一塊:“有些事,總不能勉強。”男生望着檯上溢出的啤酒,若有所思。“小姐,這款式是本店從國外進口的,每個尺碼只有一雙。”“但這雙九號,有點⋯⋯小問題。”她撥了撥鞋跟的皮革說。“其實小姐你穿七號已經很足夠了。”“對啊,晴晴,九號太大了。”坐在試穿椅上的梓軍說。“我知道。”晴晴笑着回答。 “時間差不多了,你先到樓下找他們,我去排隊付帳。”他在她額上印了一吻,目送她步出門口,但數分鐘後,又忍不住打給她:“到了嗎?那家餐廳空調很涼,記得披上圍巾,你的感冒還未痊癒。”“知道了,以為我是小孩子嗎?”晴晴翻着餐牌,正想告訴梓軍,所有朋友都到齊了,卻被電話傳來的對話打斷:“先生,這是七號,請檢查一下款式,若沒有問題,多謝九百八十元。”“到我結帳了,一會兒見。”“梓軍⋯⋯”話未完,對方卻已掛線。“才沒見幾分鐘,就要纏綿得不住喊着名字麼?”一位友人開了她的玩笑,晴晴也跟着笑了,但沒有人發現,那笑容背後的不妥。不久,梓軍也到了。
238有時候,糊塗只需要一刻,而清醒,亦然。這天晚上,晴晴忽然提出分手,黑暗的戲院內,還是能夠看出梓軍的一臉愕然。電影散場了,他的雙手,分別牽着一隻不屬於他的手,和兩張已經沒價值的票尾。她鬆開了他的手,但他抓緊了,她再鬆開,他又再抓緊,晴晴有點無奈:“你明白剛才電影中那道 IQ 題嗎?”說着,又把中午那雙七號的高跟鞋還給他:“我要的是九號。”手,終於鬆開了,但這次鬆開的,是他。“甚麼 IQ 題?”酒保問。“怎樣才可把一隻大象放到冰箱裡?”梓軍望了望酒保,便直接說出了答案:“打開冰箱,把牠放進去,關上門。”“甚麼?”酒保笑了,梓軍繼續:“怎樣才可把一隻企鵝放到冰箱裡?”“不一樣麼?”“是要先打開門把大象取出,然後再把企鵝放進去。”酒保一臉疑惑:“所以,跟分手有關?”梓軍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上的啤酒喝完,又叫了一杯。“猜不着!九號?她腳有那麼大麼?”酒保問。“沒有。”梓軍道。酒杯又空了:“再來!”分手後正值長假,晴晴本以為可以試着沉澱自己,豈料寧靜為她帶來的,卻只是更多的回憶。她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這時候,讓她最感慶幸的,應該就只有各款之前無意買來的杯麵,終於到了用兵之日。沉澱也好,回憶也罷,最終還是要上班去,大家都得知他們分手的消息,但誰都不敢問個究竟,於是一分人造的寧靜,維持到她下班的時候。她還是想念那雙九號,即使它並不完美,但下班後再訪那家鞋店,它卻已經賣掉了,望着那位置被另一款高跟鞋所取代,她好像又有一絲感悟。
239“本店還有那位設計師的同期系列⋯⋯”店員耐心地介紹,只見晴晴搖了搖頭:“不,我就喜歡那一雙。”離開鞋店,她又來到了分手那天的餐廳,坐上同一個位置,可是,腦中想的,卻壓根兒不是梓軍。“小姐,想要甚麼嗎?”“香芋奶茶。”“香芋奶茶?”侍應生眉頭皺了一下。“哦!不!⋯⋯一杯特濃咖啡,一份蘋果批。”同一張深紫色的絨布沙發,同一系列薰衣草的餐具,甚至還能聞到同樣的香薰味道,但此刻,卻再嚐不到過去的香芋奶茶。沒有太多人知道,這裡,是她跟梓軍開始交往的地方,但更少人知道的是,她喜歡這裡,喜歡紫色,只是因為曾經有一個他,說過紫色跟她最相配。曾經,這裡是一家台式餐廳,但兩年前,那老闆移民,把整家店轉賣了;新老闆沿用了店面的一切裝潢甚至餐具,可是把名字換了,並轉營成為一家咖啡館。從前,晴晴每年暑假回澳,都會跟那個他來這裡繼續台灣的味道:二客大腸麵線,一份鹽酥雞,一份炸雞排,一份花枝丸,還有一杯最大號的香芋奶茶,每次都是一肚子的滿足,每天都是一腸子的快樂。他和晴晴都是在台灣念大學的,人在外地,看到相同語言的人感覺便會分外親切,他比她大一年級,不同科系,卻因為港澳僑生的活動而經常見面,墾丁、淡水、日月潭、阿里山⋯⋯都成就了彼此的回憶。大一的暑假,他們第一次單獨約會,相約到陽明山看夜景,這裡的風很大,但景色卻還是依舊迷人。再高聳的建築物,在這裡看去,都只是一些光亮的小點;再高
240的白雲,此刻感覺,都像能伸手可及。他們背靠着彼此,屈膝而坐,半小時過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感受着彼此的曖昧。“你最喜歡甚麼顏色?”他忽然問。她喜歡藍色:“你猜。”“紫色。”她有點失望:“為甚麼?”“因為我覺得紫色跟你最相配。”說着,他的右手捉住了她的左手,把一盒紫色的禮物放在她手中:“給。”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紫色的盒子,而盒子裡面,是一條配有紫色吊飾的項鏈。“喜歡嗎?”“喜歡。”她笑了,他也笑了,他們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卻能夠從對方背上傳來的溫度感受到彼此的快樂。“就說你喜歡紫色。”他得意地,而她卻是滿面通紅,等待着他為她戴上項鏈,同時,還不忘期待着自己的初吻。“不試試看?”他靜靜地說。“你⋯⋯不幫我戴上嗎?”她有點生氣,又有點羞愧。“自己戴上吧。”“為甚麼?”“因為我總是喜歡你的獨立。”她偷偷地嘆了一口氣,果真為自己戴上了,但他還是沒有轉過身來。他又笑了,但這次的微笑並沒能透過緊貼的背傳遞給對方,因為她還是覺得有點介意,這事不該由自己代勞。忽然,他輕輕地把雙手向後繞住她的腰:“我們交往吧。”然後手掌打開,展露出上面寫着的“我愛你”,終於,她又笑了。從此,她喜歡紫色,喜歡獨立,更喜歡他。三年過去了,晴晴畢業後在澳門找了份工作,而他則繼續留台,完成還有約二年的碩士課程。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八千七百六十小時,期間,小孩不會
241一下就成為大人,幼苗也不夠時間變成大樹,卻足以讓愛情在裡面徹底枯萎。這些日子裡,她每天都守在電話旁邊,等待他興致到來時的一通電話,但他總是很忙,忙着兼職,忙着論文,甚至忙着打遊戲機,他的興致由最初每日一通,到每三日一通,然後是一、二個星期或更久。他們開始吵架,開始為私人空間的問題出現分歧,一年不到,他提出分手了,原因是覺得她變了,再不能給他空間了。晴晴不願意分手,放下所有的尊嚴都想要挽回,但最終他的一句“想專注學業”,一句“沒有感覺了”,讓她再沒有糾纏的藉口。回澳兩年了,晴晴一直單身。曾經,她相信自己能很快站起來,直到她花了長長一段時間,卻未能忘記他,她才驚覺,原來過去所謂的獨立和堅強,竟然從不源於自己。她開始相信,沒有結果的初戀,是一個詛咒,使人甘心沉溺在不堪的過去之中,她不願相信,卻是事實:她在等他回心轉意。這餐廳縱然已非比從前,但晴晴閒時還是愛到這裡來坐坐,因為她總是覺得,也許能在此碰到他。她曾經有無數幻想,想像他們的再次相遇,就連要說些甚麼,都給想好了,可惜就在兩個多星期前,她發現所有幻想都落了個空,因為她從來沒有幻想過,他會帶着別的女人來跟她相遇,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她,便直接跟女伴在另一邊廂坐下。望着那隻曾經與她十指緊扣的手,如今在溫暖別人,晴晴有說不出的難受。在同一個晚上,她答應了跟梓軍交往。黑夜之中,快樂,只屬於梓軍一個,而悲傷,則全歸晴晴所有。她
242回到自己的家,對着鏡子,脫下了那條為別人喜歡的紫色項鏈:“不是喜歡獨立嗎?甚麼時候學會替人家拉椅子、切牛排⋯⋯”心裡想着,淚就流下來了,而且,一流就是一整夜。這兩個星期,他的影子更甚地纏繞着晴晴的思緒,於是她費了更大的力氣,去讓自己試着愛上梓軍,直到她在電影中看到那道 IQ 題,卻赫然發現自己的無知!她發現感情跟那道題,都分享着同一個邏輯:當你愛上第一個人,你只要把他直接放進心裡就好;但當你要愛第二個人,卻必須先從心裡趕走第一個。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所以決定提出分手,因為她知道,再繼續盲目地強迫自己,結果只會傷了自己,更傷了別人。那天離開戲院後,她在街上踱步了很久,回家時,已近凌晨,她打開了房間那個紫色的鞋櫃,撫摸着裡面每一對九號的紫色高跟鞋。“為甚麼你們女生老是愛買鞋?”“你沒有聽過一雙對的鞋會帶你走到對的地方嗎?”“如果那是真的話,你就要買大二號了!”“為甚麼?”“因為哪天你累了,我還是能夠揹着你,穿着它,帶你到對的地方。”晴晴踮起腳尖,深深地在他臉上印上一吻:“是你自己說的哦!”“是啊,就是我說的!”紫色的櫃門關上了,但回憶卻關不住,於是她的眼睛又開始模糊了。(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7月8日)
243樹光石影渺星靈樹影婆娑,一棵聳高的老樹,屹立在公園近乎盡頭的一角,深綠的葉子看似雜亂無章,卻是錯落有序的生長着,一陣微風吹過,隨即娑娑作響。正午的陽光巧伴白雲,湛藍的天空是說不出的清新,光線透過葉子間的空隙,在地上隨風映照出游動不定的光點,猶如上映一齣深奧的默劇,只供有心人觀賞。話說在那棵樹被移植到這公園之前,早就有一張長長的石椅在等候它,這二十多年來,儘管大樹的樹椏被風吹斷過無數次,石椅亦不時被小孩惡意破壞,但它們還是依舊相伴着彼此。曾經有人說,它們或許只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可就是有人相信,那絕對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樹下,椅上,就坐着這麼一個中年男人,臉上的細紋見證風霜,用不上肌肉的牽動,在陽光下早已表露無遺,他指間夾着一支香煙,風一吹,白煙便隨着風向,一縷縷地從他旁邊飄走,正如他的靈魂。由坐下的一刻起,男人的視線便從未離開過那些光點。不曉得他就這樣坐了多久,只見他走的時候,煙頭已散滿一地。“六年,好像很長?”倚琪坐在床邊的化妝檯前,摸着脖子上幾條明顯的皺紋,端詳着鏡中的自己。身旁的李堯把下巴壓在她右肩上:“有多長?有尼羅河長嗎?”她搖頭。“有亞馬遜河長?”她也搖頭。“有密西西
244比河長?”她笑着:“沒有。”她很喜歡他的聲音,尤其每次耳邊細語的時候:“世界首三大長河都比不上,那就不算長了。”兩片溫暖的唇緊貼着她的臉,溫度,讓她感到自己是一塊半透明的冰,正緩緩融化。“世界第三長河是長江,不是密西西比河。”她說。他長長嘆了口氣,把身子移開:“你知道嗎?”他躺在床頭,雙手交叉放在頸項後:“有時候,我也覺得,我們有點遠。”話完了,氣氛就好像變了,原來當冰變成了水,就注定柔弱,她很怕受傷,在發現自己已不能自拔後:“有時候?”他又坐了起來,在鏡中與她對望,假裝認真地說:“例如:你地理知識太好的時候。”她笑了,望着鏡中那一臉稚氣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總是想得太多。他雙手從她的背繞到她的腰,下巴又回到她的肩上,他最愛她剛洗完澡,沒有香水,只有淡淡一股洗髮精的味道,簡單,潔淨,像她本身。“還有你太美的時候,美得好像很遙遠。”她的淺笑驀地變深了。愛情的加溫,讓這女人變成了水,沒有形狀的她,變得快要沒有自我,好像不過多久,就要變成蒸氣,瀰漫在他的每個角落。結婚時,李堯廿六歲,倚琪卅二歲,六年的距離讓大家不願相信他們之間單純的愛,尤其女方是那種出身富家的失婚女人。李堯出身平平,家裡費了很大的氣力,才讓他到國外留學。回國後,他在一家大公司初試拳腳,滿有能力的他,表現出眾,巧遇管理層退休潮,兩年就升到副經理位置。老闆器重他,器重得想要把小女兒嫁給他,可這樣的厚愛,卻惹來別人眼紅,私下說他手段了得。大家都知道小女兒是個同性戀,所以早就準備好零食汽水,靜看這場精彩戲碼。
245最初,還是有人為李堯抱不平,責罵那些口沒遮攔的同事,不料他後來還真主動起來,不時往老闆家中作客。這舉動碰上經理一職懸空,便自然被大家串聯起來。不出所料,李堯最後壓倒了幾位老資歷的前輩當上經理,並傳出跟老闆女兒結婚的消息,大家表面上對他比以前更恭敬了,但背後卻說盡了骯髒的話。午後,大家都拿着“李李聯婚”的喜帖議論:“真沒白費那張臉。”“也許兩年前升副經理,也是這個關係!”“李堯算是嫁進去吧?說不定要像貫夫姓一樣,把妻子姓氏加在原姓之前,李李堯?有趣!每次叫他,好像口吃一樣,李李⋯⋯堯,我⋯⋯我有事找你。”大家想到那種滑稽,都笑成一團。“李倚琪?是離過婚的大女兒!”“哦!原來同性戀解決不了,就改投棄婦!”“但口味也太重了吧?她應該有大上他六、七歲!”“咄!你花錢的時候,會管銀紙上的發鈔日期嗎?”這些話題,幾乎沒有停過,他的難受進化成麻木,但愛,始終不變。那些話,止步在九七年的金融風暴,公司破產,員工失業,誰都沒空去管別人的事。倚琪的父親和妹妹在破產前,借了他們夫婦的所有財產便一走了之,眼看還未供完的房子被銀行收走,倚琪對丈夫有無盡歉意,然而,這件事卻無損李堯對倚琪的態度,更甚的是,他還勸她原諒父親。二人在一家破舊的房子住了下來,但兩個月後就搬出去了,李堯現在的工作雖遠不及從前,但在那種時勢,已算不錯。那年,三十歲的他和卅六歲的她,有了生命中第一個寶寶,名字早取好,不論男女,就叫李元,一元復始,萬象更生。
246但並非每個開始,都配有美好結局,就在小生命還沒成形以前,一片鮮紅便沾污了快樂的白。一場交通意外,孩子沒了。坐在輪椅上的倚琪格外憔悴,涼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伸出手,感受着它的流動。如果可以,她多想丟開眼前擱在腿上那綠灰相間的毛毯,跟風來一場賽跑,可惜,她不能,因為她已再站不起來了。“怎麼忽然想來這邊走走?”李堯把妻子吹到前額的髮絲順到耳後。“想回來看看。”她拿起椅上一片落葉,放在掌心:“二十多年了,大樹和你坐着的那張石椅總是在一起,但有人說過,它們只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也許早已厭惡對方。”那句話,是她前夫說的。李堯聽出言外之音,輕輕往她鼻頭捏了一下:“但我只覺得,它們都因為彼此的陪伴而幸福,就像我們。不要說想跟我分開,因為你可是注定被我照顧一輩子的,跑不掉!”倚琪拍了拍沒有知覺的腿:“好像是。”他蹲到她跟前:“我要你欠我一輩子,因為這樣,我們下輩子才能再遇上。”她點了點頭,眼睛模糊了。李堯用了一年時間,讓倚琪接受和習慣車禍後的生活,這些日子,其實並不好過。直到二〇〇〇年,他終於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儘管開業時就只有這麼三人。而不幸,在四個月後再次降臨,倚琪的不幸,讓李堯不得不放下公司一切,整整一個月陪在她身邊,一場嚴重的急病讓她再生不出孩子了,所以這年有個棄嬰被稱作李元,從此,他們便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婆,你說該把真相說出來嗎?”只見倚琪在輪椅上無語,腿上那條綠灰相間的毛毯還是擱着。“就知道
247你不肯做決定!”他望着倚琪的笑容:“你笑吧,笑吧!這些年,大小事都歸我操心,你可別忘了下輩子還我!”說完便把小元叫到房間:“小元,誰跟你說了這些?”才開始說,五歲的小元又哭了,李堯捏了捏他臉蛋:“一元復始,萬象更新,這是小元名字由來,在爸爸媽媽心目中,小元就是個快樂的新開始,是我們的希望,小元對爸媽如此重要,又怎會是別人的孩子?”“只是,只是⋯⋯”他在小元臉上親了一下:“常常哭會變女孩子的!”小元嚇了一跳,急忙用衣袖把淚拭去:“我不要變女孩子。”但說着,又哭起來了。這些年,李堯一直如有神助,公司發展一日千里,總忙得不可開交。那天到家,已是凌晨,腳步浮浮的他一個勁倒在床上:“老婆,不出三年,我們就要上市了,我要把它定在你生日那天!你說好不?”李堯見妻子無語,便道:“好了,別生氣!答應你,不再喝那麼多!給你說個笑話,今天有人說上次的意外令你毀容了,所以你躲在家中不敢見人,這種故事也編出來了!你說該揍不?”微弱的燈光下,倚琪在笑,但他卻哽咽:“之前就說小元是我和別的女人所生,這次連你的事都給亂說!你說,能忍麼⋯⋯”外面的風聲協奏着悲哀,呼呼作響,淚,滴在床上,化成了小圓點,卻又不住擴大,終於,他不支睡去了。二〇一〇年四月三十日,他們的公司正式上市。今晚,讓他想起特別多,酒杯內是紅色的感慨,李堯二話不說,一飲而盡,旁邊的李元今年剛好十歲,個性沉靜卻聰穎。一位太太摸了摸他的臉蛋:“小元皮膚真好,媽媽平日都給你煮甚麼好東西?”話畢,場面驟然鴉雀無聲,很多人都知道那員工被揍的事,上市前,更有雜
248誌記者挖了出來大造文章,惹來多方傳聞,有人說他其實早另結新歡,也有人說他們夫妻不和,但無論如何,大家都知道,他的太太是他的禁忌,絕不能提及。那位太太的丈夫大吃一驚,連忙想要圓場,大家都看出氣氛的不對,故說些有的沒的,想把話題帶過。“我太太愛煲養生的湯,且手藝甚好。”李堯笑着說了這句,尷尬徐徐散去。致辭時,他簡要地介紹了公司簡史,並說了些例行的感激之詞,當台下傳來掌聲,熒幕便緩緩放映出一張倚琪的照片,綠灰相間的毛毯放在跟前,她坐在輪椅上對着鏡頭笑了,李堯拿起酒杯,回頭對她笑了,就像每天出門前一樣。他說:“獻給我一生中唯一最愛的女人!”眾人站起,送來最熱烈的掌聲,但當照片的旁邊顯示出 1961 - 2000 這幾個數目字,掌聲就停住了。二〇〇〇年,倚琪因急病過世,嘩然之中,他深深的鞠了個躬,台上燈光熄滅了,賓客沒有看到他臉上的淚,只聽見場內悠悠播起: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5月20日)作者簡介 渺星靈,本名吳禹湘,生於澳門,畢業於澳門理工學院,主修診療技術(醫學檢驗),現從事實驗室檢驗工作。失眠時習慣寫作,寫作時習慣失眠;喜歡單純享受文字,向來以無目的創作為創作目的。
249詛咒梧桐“我恨不得他立即在我跟前死去。”我跟自己這樣說。看跟前的一個大胖個子,嘴裡叼着香煙,無賴的一副德相,我還要向他展現笑顏,以示待客之道。我心裡咒罵着他,願你輸掉身家,願你立即暴斃。為何我不可以有這個想法?有人可以滿口仁義道德,有潑婦可以當街謾罵。我只是心裡叱罵,對比一街鬧出來的髒話,簡直是微不足道。最毒婦人心,其實只是這樣而已。可憐我這個人。他手上的香煙已不知是第幾根了,我被吞沒在一個又一個的煙圈。抬頭張望,祈求得到拯救,可惜只是數之不盡的眼睛,漆黑黑的佈滿着整個天幕,監視着你、我和他。這便是我生活的世界,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有堂皇,只有煙圈。天氣報告說:“三號風球仍然懸掛,將考慮改掛更高的風球。”這個城巿,總有些時候遇上這樣的天氣,上天似乎看不過城巿的陰暗,烏雲蔽日,山雨欲來。一來便是幾天、幾夜的雨,好好洗滌、擦亮這個城巿。
250雨過後,污塵沒了,一切又會回復正常。虛偽的霓虹燈依然照得發亮,嘗試以此蓋過了一切真的假的。我已數不清,站在這裡有多久了,又發了多少張牌,又收了多少個籌碼。到底,我一天的時間是怎樣計算出來的?是以客人一根又一根的煙頭,一副又一副撕碎了的撲克牌。對他們來說,我根本毫不起眼,他們關心的只是牌面。我只是機械式、重複着同樣的動作。對於這樣子的工作,不用多少時間便會變得很純熟。原來,社會從來沒有改變過,一直充斥着重複又重複的工作,從以前的炮竹,到工廠剪線頭,再到現在發牌。唯一改變的,是生活在這個城巿的人晚上出來活動。因為多了很多夜晚不願睡覺的人走來了這個城巿。這是供求的關係。過着不夜天生活的人,才感到生活過得精彩、沒枉過。這是二十一世紀賦予城巿人的新定義。重複的工作充斥着每一處街頭,比勞動密集型的時期更甚。在瑰麗奢靡的包裝下,我們穿着同樣的服飾,做着千篇一律的動作。到底,重複了上百次、上千次以後會到達怎樣的境界?
251全天候服務便利店員工“歡迎光臨”的問候,隨着收銀機“叮”聲過後,他又完成了一個循環。重複又重複,循環後又來一個循環,直至青春之火燃燒掉。我不會羨慕寫字樓工作的辦公室女郎,每次見到“不便之處,敬請原諒”的通告,我知道她們也是做着同樣的事情。教育培養我們成為獨特的個體,走到社會,原來只是跳進了一個扼殺創意、理想的大坑。明知沒有出路,卻沒有後退的餘地。我只可以,重複做着工作的時候偶爾幻想一下,僅此而已。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胖個子連人帶籌碼昏倒在地。我的詛咒奏效了嗎?抬頭張望,我給了上頭一個眼神,他們會有安排的。一天就這樣子過了,我到了員工室更衣離開。走到外面感受強風的力量,駕着我的電單車,在路上接受風雨的洗禮。(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7月29日)作者簡介 梧桐,本名黃勵瑩,澳門大學文學碩士,曾於二○○八年出版詩集《影下螢火》。
252隱藏的秘密楓靈我有一個隱藏的秘密。七歲的時候,我一個人躲在家裡最暗的角落,刺眼的強光從門縫透入。我聽到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和不知名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不覺得多餘。“晴,我們的申請通過了!”媽媽寬大的影子覆蓋了我的身體,當時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的蒼白。我聽到小鳥掙脫了纏人樹枝的聲音。我被告知要來到這個叫澳門的城市,於我,彷彿是一種解脫。自小在鄉間,我被認為是出生於被詛咒的家族裡,外婆、媽媽和我三代都被驗出是病毒的帶菌者,鄉間人對醫學沒有太多的認識,只懂得要離我們越遠越好,所有與我們有接觸的東西和人都要被隔離。“女啊,不要跟這個姐姐玩耍!”我還記得我的小馬玩具被鄰居小孩的媽媽狠狠地扔進沙地的一幕,而我,也就被隔離到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的地方。病毒不會直接損害內臟,只是在細胞內有複製的可能,我也是被詛咒複製的個體,這是潛藏在我體內的隱患,是在心裡最底處的秘密,我害怕被人有意無意地揭開。
253今年我十七歲,秘密陪伴着我整整十年,它沒有發作,只是靜靜地嵌在我身體的基因裡。醫生說暫時沒有根治的藥,疫苗是有效的預防方法,我覺得,它已是與我並生的一種限制。澳門的環境與鄉間很不一樣,這裡有很密很密的房子,每個縫隙都被填得飽飽滿滿的,就像在腸子裡灌滿了食物和氣體,撐得容易忘記腦袋需要運作。我堅定地相信這只是因為我沒法跟上城市的步伐所致,我好喜歡這裡的人的笑容,澳門人很和善,總是從本質上帶着質樸和些許笨拙,在談笑間令我也不以為意地忘掉那個秘密。直至在睡前一個人躺在床上,聞到枕頭強烈的消毒藥水味時,我耳邊又縈迴媽媽的叮囑:“注意與別人的距離。”我真的與別人有差別嗎?好像花盡全身的氣力都無法逾越的鴻溝,我曾經在滂沱大雨時緊盯着房間的玻璃窗,雨點瘋狂地、一大滴一大滴地拍打窗前,來不及流到邊框,已經被推趕匯成水柱,殘缺的雨痕,再頑強的掙扎也是多餘的。然後,我的腦海又閃現她的臉⋯⋯樹葉隨風猛然搖晃,一朶碩大的黑雲從教學樓旁冒出,有雨的腥味。今天是我們的畢業禮。我的瞳孔在天空漸變的過渡間放空,突然旁邊一閃,還以為是打雷,原來是閃光燈的光芒。“阿晴,還在發呆?快來拍照吧!我們都人齊了。”小茹在遠處呼喚我。她是我在澳門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上小學、中學,今天一起畢業,可是,我常常因
254為無法和她交心而內疚;我害怕看到我們書桌間的那道縫隙,這是彼此間的距離,時時刻刻在提醒着我與她的不同。小茹把我拉到人群的中央,笑聲、呼叫聲在我身邊爭相起伏,夏天樹上有小昆蟲的叫聲,夾雜照相機“咔嚓”的聲音,雪在融化。“好啦好啦!都拍好合照了。今天是阿晴的生日,我們拍一張親她的照片好嗎?”小茹手舞足蹈地喊道,雙手堅挺得像盛夏的樹枝。怎麼了?我渴望與別人的親密渴望到要死,然而,這是不被允許的。同學們的臉都靠攏過來,每毫米的靠近都在挑戰我界定的範圍。頭頂一陣的冰涼,雨點一下子密密地墜落,同學們頓然四散,跑到可避雨的地方。小茹握着我的手,示意我走向教學樓,但我卻在那一秒間極力掙脫了她,往另一方向狂奔,獨留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雨中。⋯⋯我又看到她的臉。我無法形容她的長相,只知道是長得完美的。“妳長得好漂亮,我很羨慕妳。”我對她說。“謝謝!妳也長得好好看啊,只是妳總是掩蓋着。”她向我微笑,其實沒有看清是笑容,但是笑的感覺。空氣流竄着暖流。“妳肯定是很健康的,這是我注定沒有的東西。”我說。“是吧,我沒有被驗出患上甚麼病,沒有對甚麼呈陽性。”
255“呈陽性”三個字被不斷地重複,充斥在我周圍的每一個空氣分子中。我不敢正視她的眉目,反正甚麼都是模糊的。“能被檢驗出來的東西不算是秘密,不必放置在一個別人無法進入的地方。世界上有太多不能被明確證實的東西。”“不能被明確證實的東西?妳有嗎?”“有,妳見到的只是我健康的外殼,可是,內裡也有敗壞的東西,不能明示。”那股暖流被卡在夾縫裡,動彈不得。“這就是妳的秘密?”我想盡力望清她臉上的表情,結果徒勞。“人漸漸長大,就會發覺要找到至少一個的秘密埋藏起來,才能平息心中的不安。我不知道不安是從有秘密開始,還是從要尋找可以隱藏的秘密就開始,但絕不是這樣自擬的秘密,這是對自己的不公。”“自擬的秘密?但我不是選擇要隱藏它的,我是被選擇成為這樣的。”“它不是妳的敵人,它的存在預示着妳要花時間和力氣去消除它。妳有妳該有的勇氣。”“勇氣⋯⋯”“我心裡有不健全的地方,真正被迫隱藏的秘密。但我看到妳有着健康無邪的本質,這是從心散發的力量,所以妳長有一副清晰的臉,鼻子、嘴巴、耳朶和眼睛都是細緻標準的。”
256“所以我就無法看到妳的臉?”“妳不覺得很多人的臉都是模糊不清的嗎?”我竭力回想每天在街上與我擦身而過的體溫,雖然有人的溫度,但臉卻像河、樹、魚,或是一道白光,就是無法像人。暖流在我的手中消失,我隱約感覺到在繃帶下已復元的皮膚組織,急需有陽光溫柔的照射;雪融化後沒有等待再次的凝固,而是聽見春天歡快的腳步聲⋯⋯我奮力跑到剛才拍照的地方。陽光從雲底深處照射過來,把小茹的輪廓照得好美、好美。(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9月23日)作者簡介 楓靈,本名梁倩瑜,一九八七年生於澳門。自中學至今於《澳門日報》、《華僑報》、《新生代》、《劇場‧閱讀》及香港《文匯報》、Artplus等媒體發表文學、採訪、藝術評論及插畫作品,並在《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定期發佈插畫作品。
257向右走向左走嬉水池曾經有一對男女,他們習慣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偶然他們會相遇,在一個深秋,或在一個旋轉木馬上,可惜人物對上,時間對上,終點總是對不上。他們從不認為有必要改變,但當他們認識了對方,重視了對方,卻總是不能在一起時,他們想,是不是該為對方做點甚麼呢?終於,他們又一次在機場相遇了。“我們又見面了。”他們愉悅地說。“你要離開這裡了?”“嗯,我要向下一站出發。”“真巧,我也是⋯⋯”他們一句一句,不停訴說着大家的巧合,他們互相認為這是好開始的見證。“你要去哪裡?是夏威夷嗎?”女人看着高大又黑實的男人,心中暖意洋溢。“傻瓜,還記得你說過甚麼嗎?你說巴黎是一個浪漫的地方,有機會一定要和所愛的人去,可當時我只知道向右走,並未發覺左邊有這一片美妙的土地,所以我向上天祈禱,希望我能與你一起去這完美的地方,你看,現在不是實現了嗎?”女人聽得淚流滿面,男人溫柔地為她拭淚,寂靜並未影響他們之間的交流,世界彷彿停止了,但又像急速了,在來來回回之間,女人終於開口說話:
258“的確,巴黎是一個好地方,可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地,你知道嗎?每一次的相遇,雖然時間不多,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我沒有一刻不想你,我想我該為你做些改變,你看,這就是我為你所做的事。”女人緩緩地將一張窄窄的機票遞給男人,她看着這機票像一張無情的刀,狠狠地把他們分開。男人心感不妙,待他看過後,他已不知道該說甚麼,或者該做些甚麼。一個人要鼓起勇氣去改變,並不是容易的事,當改變過後,發現一切決定得太匆促,人們還有剩餘的勇氣去糾正嗎?他們彼此都想:為甚麼當我改變方向時,你卻再次與我逆行,難道我們真不是一對合適的情人?他們默不作聲,只是兩腿已各自向自己的目標走去,並沒有猶疑,因為他們相信,即使現在方向不同,但終有一天,他們會再見,於同一個終點。(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3月11日)作者簡介 嬉水池,本名楊雪慧,喜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發表小說。不是作家不是文人,討厭咬文嚼字,只想用最淺白的語言來演繹內心的故事。愛星也愛嬉水池,珍惜創造的喜悅,若世上只有一顆星,願將一切許給曾經,然後用雙手再去創造,成為嬉水池的喜悅。
259雨下得真好亞信一老闆決定結業,過起休閒的退休生活。我在這家公司從十幾歲做學徒開始,一直做到經理,三十多年的歲月匆匆就過去了,我從當年的毛頭小伙子變成了現在的中年人。對於公司結業,作為一名資深員工,我們早有耳聞,也是預料中事—老闆的子女全都不想繼承家族生意,而老闆也已經年老了,總有退下來的一天,只是當這一天到來時,心裡還是很不捨。而且,我就開始為我的生活擔憂起來了,我剛過五十四歲生日,雖然自覺還是有能力繼續工作,可是已經不年輕了,想重新找到一份工作實在不輕鬆。當然,如果我有錢的話就不用為找工作而煩惱了,問題是我從前不擅理財,花錢如流水,總覺得還有時間去儲錢為退休生活作打算,誰知道時間一晃就過去了,等我意識到要好好儲錢時已經是人到中年了,何況碰上公司結業,儲的錢距離退休生活所需的開支還差得很遠。思前想後,我決定去開的士,做一名職業司機啊!這年頭,澳門各行各業都缺人,司機也是,不過做司機幾乎沒有太大的年齡限制,對於我們這種年齡比較大,又有的士駕照的人最合適不過。
260其實,從經理轉變為一名的士司機,心理多少有落差,剛開始,我特別不想碰到熟人,所以儘量去賭場和港澳碼頭接載客人,車子上我常備了一副太陽眼鏡。不過一切都比想像中輕鬆,沒那麼多難堪,澳門那麼小,隨處會碰到熟人,根本就避無可避,所以我也放開心態—人生總有跌倒時,不過是不同的事、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階段,即使躲過了一次還有下一次,接招吧!所以,遇到熟人時我會熱情地打個招呼,有些熟人會很驚訝地看看我;有些熟人很快就恢復常態,也跟我打起招呼來;有些熟人會故意多給些小費;有些熟人會說些刺耳的話⋯⋯無論怎樣都好,我都樂呵呵地接受,順耳的就聽進去,聽了不舒服的我就“左耳進右耳出”,不讓它污染心情。作為運輸行業,每天都會接觸到不同的客人,我常常會很期盼接載到這兩個客人—我的前妻和兒子。二年輕時的我,生活過得實在荒唐,視婚姻如無物,每次發工資就先花一筆到其他女人身上,後來還學人家包養二奶、三奶,染上賭博的惡習。生活極度揮霍,家用從每個月上繳一部分到完全拿不出一分錢來,有時甚至要反過來向老婆伸手。我的前妻碧枝是個好得沒話說的女人—賢慧,容忍,一切以家庭、老公和兒子為主,唯獨沒有她自己。她曾經力勸我要
261端正個人生活,她給我機會給我時間,讓我去改,她在我最艱難貧苦的歲月陪伴我,可我實在是一個大混蛋,不但沒有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還辜負了她。她那麼一個好脾氣和賢良淑德的人,當年的她就是受不了我的荒唐,忍無可忍,才決心提出離婚的吧!這些年來,我常常會在夢中看到她獨自啜泣、傷心難過的樣子,然後我就會立刻驚醒過來,但夢中情境卻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歲月流轉,如今我很想再見到她,我不奢求她原諒,只想跟她說聲:“對不起!”我也想跟兒子小傑說聲:“對不起!”我們離婚時,他才十三、十四歲,現在應該快三十歲了吧!當時,他的個頭剛到我腋窩,現在應該比我高很多了吧!他以前總埋怨英文單詞太難背,現在他在澳洲生活了十多年,說不定英文比中文還好呢!他還會那麼恨我嗎?有時腦海中會蹦出這樣的一句話:“我恨你,為甚麼你要破壞這個家庭,傷害媽媽?”—當時,小傑曾咆哮地質問我。隨着年歲的增長,這句話出現在我腦海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想起,我的心就會刺痛起來,從小傑出生到成長到離開澳門,我從來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我只關心自己贏錢還是輸錢,身上有沒有多餘的錢去泡妞⋯⋯我好像從來沒帶他去過公園,從來沒接送過他上下課,從來沒為他出席過家長會,從來沒帶他去飲過一次茶,從來沒陪他說超過半個鐘頭的話,從來沒有⋯⋯我真是一個失敗的父親!當年離婚時,我以為自己把住所賣掉,把所有的錢給了兩母子,就很瀟灑、很慷慨、很仁義,以後我們就沒拖
262沒欠,我以為自己的良心會好過一點,可是我做得根本就不夠,我的缺失太多了,並非一點金錢就能補償得了,而且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事後再怎樣補救都已經錯過時間,失去時效了。將近三十歲的小傑已經不需要我帶他去公園,接送他上下課了⋯⋯這些年來想跟他們母子倆說聲“對不起”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有空的時候我就會在心中默念那三個字,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這三個字派上用場的話,會不會跟當年我跟媽說的那樣—可以流暢一點。大概十年前,我又因為借高利貸賭博而被人追債。我首先想到的是向那些“紅顏知己”求救,她們平日得到我的好處最多,不過她們卻用各種藉口打發我,即使我上門去,也都統統躲着我,彷彿我是一個能致人患重病的細菌那樣,最後我只能回家求媽。媽甚麼都沒說,默默地回房間,把她的存摺和提款卡交到我手上,說她全部的錢都在這裡了,然後又回到凳子上繼續看電視。我輕輕地把鐵門關上,透過鐵門的空隙,我看到背對着門口的母親,原來已經滿頭白髮了,印象中母親的白頭髮沒那麼多的,甚麼時候多了那麼多呢?她的背甚麼時候彎了那麼多呢?我突然感到很心酸,重新又把鐵門開了,母親很驚訝我又折回,其實她不知道我還沒離開,我跟媽說:“媽!對不起!我把錢還人以後就不賭了!”母親那時已經七十五歲,耳有些背,別人跟她說話她總會要求對方大聲地重複一遍,我以為她會聽不清楚,沒想到她緩緩地轉過頭來,跟我說:“浪子回頭了!”然後她站起來去燒香給父親,口中唸唸有詞。我趕緊走出門外,不讓母親看見我眼眶紅了。
263我很遺憾不能親口對父親也說一聲“對不起”。在他生前,我對他總是不斷地苛索,沒盡過孝道,現在我只能在他的墳前跟他說:“對不起!”人或許都需要一個契機去覺悟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契機就是因為這個遺憾,令我明白到有些事情是不能等待的,如果當下不去做,可能就再也做不成了。我一度很努力地想再聯繫到他們母子倆,可是卻發現由於時間實在太過於久遠,我早已經沒有了他們的聯繫方式,而他們也彷彿消失了似的。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份工作,很努力地賺錢,有時我想,如果我年輕時能顧家一點,努力一點,現在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遺憾了。我每天都會燙好衣服,然後穿上去工作,我的心裡期盼着他們有一天會出現在我面前。雖然這樣的可能性非常小—他們移居澳洲多年,可能沒怎樣回澳門了,即使回來,也不一定會坐上我的車⋯⋯六月裡有人對我說過: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仍舊是希望。是的,哪怕這個希望有多渺茫,對我來說,只要是希望就可以了,希望就像夢想那樣,是生活的養分,一點一滴地滋潤着枯燥乏味的人生,所以,每天我都會固執地穿得整整齊齊才去工作,我想如果有一天遇到他們了,我要給他們正面一點的印象,因此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希望做好它。另外,我還常常買些小白玉蘭放到車廂裡,碧枝以前常常買這些花回家,我也變得習慣了一邊聞着這種淡淡的花香一邊工作,這種花香的味道總能勾起人的回憶。
264三颱風季節又來了,那天下起了暴雨,這種強暴雨天氣是我們生意最好的時候,其實那一天原本只是平淡的一天,可是卻發生了奇蹟。那天我去港澳碼頭接客,大雨夾雜着強風,只要有任何的士停下,就會有乘客衝上來坐車。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即使車窗被雨打濕,四圍都罩上一層薄霧,可是我還是輕易地認出他們來了。我的心情突然無比複雜,原來即使練習了無數次,等到真正面對時還是會有一點點膽怯,有一點點猶豫,有一點點緊張,油門在不知不覺中放慢了速度,我告訴自己:“如果人生只有一次翻身的機會,那就用盡全力吧!”然而後面突然有一輛的士爬頭,停在他們面前,我正想把車停下攔住他們,他們已經匆匆地上車了,我緊緊地跟在那輛的士後面。我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一拳,為甚麼剛才不加大油門衝上去,如果今天不能跟他們見面,把想說的話跟他們說出來,我一定不會原諒我自己,一定不會!車子駛到了路環一間靠海的大酒店門前,我關了車,雨傘也沒打,就衝了上去,他們還坐在車上找零錢,我急急地拍打着車窗,車內的人驚訝地看着我,碧枝很快就認出我來,她輕輕地開了車門下了車,打起雨傘,把我頭上的雨水擋住。小傑也詫異地從車內走出來。大家都沒哼聲,呆立着,世界彷彿只剩下風聲、雨聲和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我努力地對着他們笑了一下,不知道這個笑容夠不夠燦爛,不過我盡力了。
265我忙說:“我在港澳碼頭就看到你們了,一直跟到這邊來。”碧枝回報了我一個笑容,她說:“澳門變化真大!我們都老了!”歲月都在我們的身上留了痕跡—我已經滿頭白髮了,背也稍稍有點彎了,碧枝也有了白髮,小傑長得真是高大,我的身高估計只到他的耳旁。我說:“是啊!”然後又是一陣寂靜,我轉過頭望向小傑的方向,對他說:“小傑現在比我高多了!”小傑一直酷酷的,他只是點點頭,算是回應了我。空氣彷彿凝固了,氣氛有點冷清,我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現在改行開的士了!為了生活,現在甚麼都能放下!”碧枝點頭笑着說:“是啊!人總會改變的!”“我⋯⋯我,碧枝啊!有句話我想跟你說很久了,對不起!我以前太對不起你了,我不是祈求你原諒,我只是想為自己當年對你造成的傷害道歉!人老了,回頭去看自己年輕時做過的事,我無法想像自己當年怎麼做得那麼差勁⋯⋯”碧枝再一次很驚訝地看着我,不過她很快就說:“事情都過去很多年了,還想它幹甚麼呢?!”我感激地看着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我說:“謝謝!”我把頭轉向小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低了低頭,我想掏出褲袋裡的煙來—緊張的時候我就只想抽煙,手在褲袋裡摸索着,我才想起煙已經被淋濕了,
266只好把手就這樣擱在褲袋裡,說:“小傑,我也對不起你!沒做好父親的責任,我真的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啊!”說完了這句話,我突然很想離開,我怕看到他的反應,我說:“我先走了!”然後我轉過身,背對着他們急急往回走。雨嘩啦嘩啦地下着,彷彿一道水簾將我包圍起來,不知道為甚麼今天的眼淚就像這場大雨那樣,也跟着肆意地流下來。這場雨下得真好!在打開車門之前,我看見車窗反射中的自己滿臉是水滴,可是我不想抹。我剛在車位上坐下來,就看到小傑在拍打我的車窗,我立刻把車窗開了,疑惑地看着他。他張了張一直緊閉的雙唇,說:“這是我們在澳洲的地址,還有,這些年來媽從來不讓我恨你!”我慎重地接過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卡片,說:“需要用車就打給我!”他點了點頭,仍舊是酷酷的樣子。我打開了雨刷,雨刷把窗外下着的雨撥開,我目送着他們走進酒店。頭髮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流到我的臉上,混合了我的淚水,流到了我的嘴裡,我沒有抹掉這些水滴。今天的雨下得真好!(原刊於《澳門日報》文化小說版,2011年12月30日)作者簡介 亞信,本名霍慧玲,女,以弄筆為樂。
267微黃蘇麗欣街燈的光,既映照出街上看來淒清的樹影,也散滿一地圓圓的微黃光環,一個接着一個,在黑夜,像是沒有止息的。她,走着走着,接受着這光與影的降落。這微黃,看像酸酸,又帶點甜甜,像是一個埋藏在心裡最深層的感受;或也可代表那個剛剛的經歷,就是剛剛,她從那個不遠的酒樓走出來,向一位一位好友道別。一如既往,相聚後的分離使人更覺孤單冷冽。這,實在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平復。夜,包圍着每一個人,包括她。但,人們都沒有被夜幕的氛圍嚇怕,習慣於這座繁華的小城,燦爛燈光輝映閃爍,熱鬧得沒有一絲孤寂。這是一個舊同學的聚會晚宴。十年了,大家仍堅持一聚,深厚友誼可見一斑;十年了,同學們談戀愛的談戀愛,結婚的結婚,有了孩子的有了孩子;十年了,看着同學的感情生活,像走上階梯般一級一級地提升改變,由女孩,成為人婦,再成為母親;十年了,她,還是一樣,唯一跟別人說的改變,就是自己的工作,由這一家公司,跳到那一家,再轉到別一家,薪金職位也像走上階梯般一級一級地提升改變。
268垂吊的橙黃大燈,竟像大海中生活的大貝殼。那黃,散落一室,讓這包廂充滿和暖的感覺,大家的笑容燦爛,顯得分外親切。對話沒有止息,你一言我一語他一句她一笑,熱哄哄人群聲音此起彼落。談話內容由回憶類的陳年往事、同學近況,到生活類的結婚籌備、買樓置業、照顧子女。不知不覺,原來大家都步入快中年的境地,於是,分享生活類的話題確實是比較實際。從兩年前開始,她就覺得跟同學們的想法逐漸疏離,已不限於三、四年前的那些工作的辛苦、上司的刁難、同事的競爭,而是多為哪個地方拍婚照好、哪一家銀行做按揭好、哪裡超級市場的奶粉才是正貨等事宜操心。漸漸地,她好像退到後面,由在熱鬧中的歡顏變得顯得有點落寞的笑容,默默地吃着,悶悶地笑着。某位女同學坐在她的旁邊,肥胖的身型令人難以想像這位女同學的身材以往是窈窕的,已是一子一女之母,那歲月的痕跡肆無忌憚地躺臥在臉上。聽說她每天還得要上班,與她丈夫兩人為生活拼搏─供樓、供車、供書教學、供保險、供傭人照顧小朋友。每次她見到這女同學,她不禁存着一份僥倖的感覺。女同學與大家大談生仔經、賺錢經、供樓經等的生活理念後,發現身旁的她有點安靜,就問她,甚麼時候帶男朋友給她們看看啊?大家的目光都突然投射到她的身上。她笑笑說,還沒有對象。女同學笑得開懷,說要為她介紹對象,又反問她好不好,她爽快說“好”。
269她心想,這個外貌體型走樣的女人,是要當眾酸她一下嗎?不過,很快,心掙扎了一下,就覺得自己很可笑,暗笑自己還是小女孩嗎?為這樣的事介懷!當然,她回憶,很多人都說要幫她物色對象,尤其是她的父母與親戚,甚麼三姑的兒子、六嬸的姪子、八叔公的孫子,他們都為她安排。往往,吃了一兩頓飯,逛過一兩次街,看過一兩場電影,就不相往來了。燈光下一片黃黃的海,大家浸淫於當中,臉上都泛着微黃,猶如敷了一層薄薄的面具。彷彿,熟絡的場面話間,其實大家都不了解大家。那個他,坐在對面桌背對着她離她不遠的位置,與男同學們大聊汽車及足球,她剛“沒有對象”的那一席話,他會不會聽見呢?都那麼多年,每次聚會,她還是有點在意他。她,只有他,多年來都沒有別的男人再進入她的生命了;那時他的髮鬢、他的笑容、他的聲線,多年來無意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心跳竟加速一陣子;是對他念念不忘,抑或是心有不甘,多年來她還是搞不清楚。不過,她明白她想甚麼都是多餘的,他的女兒都八歲,兒子都四歲,人家已有一個幸福的大好家庭。九年了,時間沖淡了他對她的一切。她有時想,要是那時沒有因為第三者的介入而跟他分手,或許,他已成為她的丈夫,他的小孩就是她的小孩了。那年的某個大晴天,陽光大得能把一切都燒焦,他就在大學課室後面的長巷中,告訴她那位第三者的存在。就在她傷心欲絕後的不久,聽說他結婚了,那第三者懷了他的孩子。不知不覺都九年了。
270談笑間,她禮貌地作出大方的微笑。但,心,卻納悶起來。忽然想起今天有一件工作沒有完成,明天得安排 Anna 及 Sandy 打好報告,要叮囑她們不要打錯字,自己也要小心謹慎核對,現在的年輕人做事總是如此粗心大意!之後,還要呈上去給大老闆看,明天必定要忙上一整天了!突然猛醒過來,她想,為何又在想工作的事情呢?每天待在公司幾乎十個小時還不夠嗎?工作、工作、工作,她的生命,彷彿只有工作。同事上司的關係永遠只是同事上司,永遠不會超越這關係,或許,大家在辦公室都醜態盡現,沒有一絲讓人遐想的空間。每天工作朝九晚八,回到家只有吃、看電視與睡,放假也待在家裡,社交圈子小得可憐。工作牽着她的鼻子走,活像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以前喜歡寫作的她去了哪裡?以前甚麼都不怕向前衝的她去了哪裡?以前懷有遠大抱負的她去了哪裡?以前純真性格對未來充滿夢想的她去了哪裡?以前他愛的她去了哪裡?跟往年一樣,這頓聚會的晚飯,吵鬧歡樂的氣氛下,就結束了!這樣的聚會也許是能為她沾回一點青澀味道的感覺,也許,她不太甘願連這一丁點感覺都在指縫間流走。那麼多年,感覺,變得很麻木。血仍是流,但很多時候,都冷得可怕。“碎、碎、唸、唸”的鎖匙聲此起彼落,門一打開,一陣黑暗襲來,她的手探探地、摸摸地找到了燈掣,開啟了她家裡的一盞大圓球天體形的吊燈。這是購
271作者簡介 蘇麗欣,本名劉嘉欣,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華南師範大學人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澳門電子夢境氛圍樂團Evade的主音、作曲及填詞人。二○○九年自資出版個人文學作品集《流心》,二○一一年獲得《澳門每日時報》短篇小說徵文比賽冠軍。於對岸的城市,在芸芸的款式中她獨愛它那微黃的光彩,既酸酸,又甜甜。關上門,終於可以卸去一切偽裝、一切堅強、一切複雜。她放了一缸溫溫和和的暖水,脫下衣服,躺進去,閉上雙眼⋯⋯(原刊於《澳門筆匯》,2011年4月第42期)
書名:2011年度澳門文學作品選(小說卷)出版:澳門基金會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主編:廖子馨 鄒家禮責任編輯:袁紹珊校對:梁惠英 李靜瑩設計主任:馬偉達系列設計:韋雅思封面設計:CINZA DESIGN排版:梁國輝印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行數量:1000本出版年份:2012年7月ISBN 978-99937-0-154-5版權所有,不得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