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論胡曉風詩詞的文化意蘊(代序)陳 頌 聲一、引言小小的澳門,原來竟然是一個詩歌的鬧市。翻開報紙,每周都有連串新鮮面世的詩篇;要是往議事亭前地、荷蘭園附近游轉一圈,不時會碰上一兩位濠江詩人。在澳門詩壇,胡曉風是其中頗為引人矚目的一位。他用過多個筆名,除胡曉風外,還有東方一羽、南宮燕、冷千山、姬寒碧、藍嵐、獨孤月、冷弦等等,在《澳門日報》、《華僑報》、《澳門脈搏》等報刊上,先後開闢了《濠江小唱》、《橫眉集》、《低眉小語》、《五弦》、《南灣唱情》、《唱情之外》等專欄,披星戴月地辛勤筆耕,為一九八○年至今天的澳門文壇增添了姿采和活力。胡曉風寫散文、寫評論、寫新詩,更擅長於寫舊體詩詞,是一位具有多副筆墨的多產作家和詩人。他的詩詞篇什,不但數量可觀,題材廣泛,內容豐富,而且貼近生活,跳動 時代的脈搏。由於藝術技巧圓熟,個性鮮明,有思想深度,因此,他的作品具有相當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本文的立意,是試圖透過胡曉風的心路歷程,探索他的詩詞的文化意蘊。二、曲折的心路歷程一個人的心路歷程,跟他的生活道路是緊緊地連在一起的,也跟他的學養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少年時代,胡曉風在其家鄉──廣東省順德縣大良鎮度過。這是一個以桑基魚塘著名的鄉鎮,當年戲班下鄉演戲很盛行,自五歲起,胡曉風常常跟祖母去看大戲、聽粵曲。他又喜歡聽富有南國風味的民間賣唱,如龍舟、木魚、南音等等。伴隨 悅耳的唱腔曲調,那些通俗而優雅的唱詞,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並逐漸引發起濃厚的興趣。胡曉風喜愛讀書,自懂得閱讀之後,便把家裡的藏書,囫圇吞棗、一知半解地看個飽。一九八○年五月,他在一篇文章中,談到那陣子讀書的情況:“我從小便愛看書,初時看《封神榜》、《聊齋》、《七俠五義》這些,隨後看《三國》、《文素臣》以及張恨水等鴛鴦蝴蝶之類。看第一本文藝小說是巴金的《滅亡》,後來凡是巴金的書都看。因為王任叔的筆名也有個‘巴’字,所以也買來看了。不錯的話,最先看的是《兩代的愛》。”(《記王任叔》)這些經聽覺和視覺攝取得來的藝術營養,為他日後從事文學創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 II -“七.七”蘆溝橋事變,給中華民族帶來深重的災難,也改變了胡曉風的生活路向。三十年代後期,只有十多歲的胡曉風,就被捲進離鄉別井行列之中。到了南洋,他先是在親戚的出入口公司當店員,工作有時要到貨倉跟苦力為伍,早七晚七,下班後則躲在幽暗的十瓦電燈光下自修。之後又曾在工廠、橡膠園、學校工作過。從六十年代起,他得到機會轉而從事華文報紙、雜誌的編輯工作。胡曉風生活流轉,足跡幾乎走遍東南亞各地,居停則以印度尼西亞為最長久。其所到之處,事實證明,都絕非理想中的淨土。在漫長的歲月裡,他和廣大華僑一樣,飽嘗殖民地三等居民的酸楚,那些永遠無法磨洗的生活印痕,透過他僅存的少許文字,人們還是清晰地瞭解到。試看:“百年孤恨識伶仃,風雨羈魂逐浪萍。萬里生憐腳下草,未曾亡國已吞聲。”(《風雨夜縱筆》)回憶起過去,他談到有這樣一段經歷:“是人都會有肚子餓的感覺,肚子餓是很難頂的。我少時在一間工廠當學徒,廠方包宿食,吃飯有定時。但因是體力勞動,未到吃飯時間就很餓了,廠規又不許自由進出,沒奈何,只好扭開水龍頭猛灌自來水。”(《“饑饉三十”之感》)生活中的寒風冷雨和國難鄉愁,很早就跟胡曉風結伴︰“誰歌家住松花江,夜靜聞歌念故鄉。故鄉我亦悲家破,舉世流亡幾戰場。”(《夜聞歌松花江上感而有作》)這是他的少作,當時日本已發動太平洋戰爭,星加坡淪陷,日軍登陸爪哇島前夕,在空襲的炸彈和機槍子彈飛舞暫停後,一個靜寂的深夜,不遠處有人唱起悲愴的《松花江上》,胡曉風聞歌感興,寫出以上的一首詩。透過這明白曉暢的短章,一個愛國的熱血青年的憤激沉痛的心情和詩才,均已躍然於紙上。在日軍侵佔南洋群島的三年多的日子裡,不少人被殺,被抓進集中營,其中有胡曉風的前輩、朋友的父兄和相識者。在這黑暗的歲月裡,胡曉風的筆並沒有停下來︰“門前病樹有啼鴉,三度刀叢望歲華。幾朵猩紅驚血染,依然春恨在人家。”(《春恨》)這首詩,他寫出了華僑陷入度日如年的苦況,在日軍投降前夕,他寫的《夜》,又表現了受迫害的人們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亂葬堆前磷火飛,誰家飲泣風淒淒。集中營內人爭起,擁坐牢門待曉雞。”到日本投降,荷蘭殖民主義者又想重返印尼再圓其殖民殘夢,印尼人民則在蘇加諾領導下爭取獨立,於是爆發了一場新的血與火的戰鬥。在這場正義與非正義的搏擊中,胡曉風寫了《蘇加諾宣告印尼獨立》、《泗水戰役》等詩篇,記下了“旂飄樓瓦壯,血灑市塵腥”的悲壯場面,以及“江山誰是主,昂首號生存”爭取獨立的決心。遠離故國的遊子,胡曉風的心,跟當地的本土居民和華僑連在一起,也跟故鄉、祖國緊貼在一起。由於工作關係,他和文化界的鄭楚耘、王紀元、王任叔、司馬文森、梁披雲等等,都有過不同程度的交往。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段時日,中國領導人周恩來、劉少奇、陳毅、賀龍先後出訪印度尼西亞,胡曉風都有機會見到這些代表祖國來的親人。每一次盛會,他都情不自禁地把當時人群歡迎的盛況,訪問的國際意義,以及個人的感受記諸詩
- III -詞之中。這類作品,根據胡曉風後來在《讓歷史作證》、《浪打洪湖哽咽》、《人民怎能失去您》和《元帥、詩人、外交家》等回憶錄裡,順帶提到的就有五首。這組詩詞,數量雖然不多,但彌足珍貴。作為歷史,它把廣大僑胞感謝祖國關懷的雀躍之情作了生動的描繪,“夫道人流湧似浪,迎風旂彩密於林”;作為個人,這組充滿激情和熱切冀待的詩章,又真實地透露出詩人的心境:“依歸,終於找到了,我和祖國永遠連結一起。”下面,我們看看其中的一首詞:白髮元戎著。乘長風,排雲萬里,匆匆來去。都感公來真意外,世局如棋無據。但記取,和平共處。寮國煙塵剛果亂,看殖民殘世仍如許。恨帝國,推波助。天南近亦曾風雨。卻回頭,百年友好,忍心相負?代世飄零羈旅恨,垂老依人更苦,聽爭訴,歸期又誤。我自嚶鳴春夢遠,恐春來未許鶯棲樹。千萬意,譜金縷。──《金縷曲.送別陳毅外長》整首詞並沒有正面寫陳毅外交部長,但從三個層面,分別敘寫如棋的世局、世代飄零的華僑境況和個人的心緒,融情於事,情真意切。而這些又與陳毅此行有緊密聯繫。縱觀胡曉風整個飄泊生涯,令他最為震撼,影響最深的,有三件事:一是經歷日軍南侵,印尼反抗殖民統治,爭取獨立運動;二是六十年代印尼那場大排華之後,接 的“九.三○”政變;三是受到中國文化大革命的間接衝擊。在印尼的“九.三○”政變中,他有不少朋友被抓被殺,不少人逃亡,自己也在風聲鶴唳中過 逃匿的生活,生命和事業受到嚴重威脅,寧靜的生活橫遭破壞。正是︰“破曉驚魂劍氣森,掀天轉斗路千尋。都門奔走聽傳檄,一夜江山變古今。”(《政變塵夢》之一)迎 腥風血雨,他寫下一首首義憤填膺的悲歌:“此日江湖多網阱,暗雲鷹隼正眈眈。”(《夜送CM》)“後會不知日,死生無定時。”(《致S》)“一笑橫刀去不回,山城落日掩寒灰。”(《山城哭舊》)在《傳約多死難》,他把沉痛的哀悼之情和憤怒的控訴交織在一起:落日送孤雁,悲風起遠林。時危未苟免,事急復登臨。海國情懷壯,文壇筆陣森。寸心疑捕影,生死兩沉沉。“九.三○”政變,震動了印尼整個華僑社會,也給胡曉風的人生旅程留下難忘的一頁。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雖然跟胡曉風並沒有直接的關係,然而血脈
- IV -所繫,在心靈上他亦受到劇烈的衝擊,例如他曾經見過,曾經為之歌詠過,曾經在槍林彈雨中浴血奮戰過,曾經在國際舞台上叱吒風雲過的劉少奇、賀龍、陳毅等人,轉眼之間都被打成反革命,慘遭迫害。又如有的頗孚眾望的歸國華僑,在那黑白顛倒的日子裡,亦遭到非人的荼毒,其中有人經不起煎迫而以一死昭告天下。胡曉風當年就有《遙悼莊圃師》的詩篇,表達他複雜的心情:“風雨送歸棹,長歌入國門。人情驚隔世,桃李憶平生。白髮孤兒夢,青衫老病身。絕憐江畔草,無語故山雲。”這一切,都是廣大僑胞無法接受的。胡曉風頓時墜入濃霧之中,後來他在《家祭》這首律詩,前半段寫到當時的感觸:“叱吒狂飆大地昏,萬家散盡起冤魂。十年寫血埋長恨,半夜吞聲對短燈。”他還談到:“這種變化實在太急太大了,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來解釋,我們也是很難理解的。”“在那段日子裡,我們簡直無所適從,得不到啟示,沒地方傾訴,既苦悶又孤淒。夜靜思量,真覺憂從中來,不可斷絕,為自己悲哀,為祖國心痛。”(《讓歷史作證》)一次又一次的追求,一次又一次的破滅,令胡曉風的心境波濤翻滾,心路歷程顯得崎嶇而曲折,“九.三○”過後,儘管“萬里羈棲遊子淚,十年守望異鄉情。同在風塵一翹首,無多肝膽照伶俜”(《歲盡寄友》),再加上“亂雲迷目失旂幟,逆境欺人有魑魅,萬里餘生似海粟,未應惆悵望歸潮”(《遣懷》)。在多方面有形和無形的壓力下,他只能帶 複雜的心情告別南洋。他去時是單身,離開時是獨自一人;他帶 朦朧憧憬而去,卻背負 實在的無奈而別。在榴槤飄香,椰樹搖曳的赤道邊沿,胡曉風有過傷痛和失落,但亦有過歡樂和收穫、灑脫和浪漫。那份同樣是難以忘懷的甜美,不時跳動在詩行句意之中,例如“有情寶石已無多,憂鬱盈杯淚歛波”(《藍色的浪漫》);“山倚夕陽入醉鄉,國情家夢兩茫茫”(《落日》);又如“無奈欲圓家夢怯,非關山水萬千重”(《中秋過了》);“一抹青山已 痕,可憐浪漫卻無根”(《不要問我到哪裡去》)。此外,還有“舊日風情收拾盡,停車敢問可憐宵”(《千里友情》);“心寄望洋山下水,天涯未必蕩迴聲”(《燭光搖曳》)等等,如果把籠罩在字面上薄薄的輕紗揭去,便清楚地看到,過去和現在,緊緊地縈繫住胡曉風的,始終是四個字:國情、家夢,此外就是朋友和綿綿的情絲。三、獨特的文化意蘊一九八○年,胡曉風踏足澳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流寓”到了澳門。這到底是他自己有意的轉移,抑或是歷史誠意的安排?求證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澳門已經實實在在地接受了這位詩人,而詩人又將自己認認真真地投入到這片土地上。澳門雖然不是養育過他的故鄉,可是鏡海距離順德,僅僅是兩小時的車程。澳門是中西文化交融最早的地方,保存 胡曉風十分熟悉,十分親切的中國傳統文化。他曾經深有感觸地提到︰“不少人崇尚西方
- V -生活,以為外國的都比中國好。但在下這片‘流浪的雲’,在外國飄蕩幾十年,反而覺得鄉土更親切,更值得懷念,有時簡直想得發瘋!”(《看廣東民間藝術團演出〈雨打芭蕉〉》)可見投身到將要回歸祖國懷抱的澳門,胡曉風滿懷 的是多麼興奮的喜悅之情。到了一九九五年,他進一步表明:“作為中國人,我的‘依歸’只有一個,就是中國!”至於對澳門的感情,又說︰“十多年來,比一些道地的澳門人還要投入。”(《十年淡淡的兩代情──兼談莊文永對我心態的錯覺》)沉積深厚的眷戀故國鄉土之情,一旦得以實現,詩人又迸發出新的光彩。從文化的視角去觀察,在將近二十個春秋裡,胡曉風不僅投入到澳門,而且投入到時代中去,他以其嫻熟而輕巧的筆墨,豐富的人生閱歷,真誠地、不知疲倦地歌唱。他的作品彌漫 濃馥的文化氣息和生活氣息,既有時代特色,又有地方特色,既有民族特色,又有個人特色。他的詩詞的文化意蘊,則集中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樂觀的價值取向,強烈的憂患意識,愛心的刻意訴求和生動的新聞效應。(一) 樂觀的價值取向每個人的價值取向,固然跟他的經歷際遇有密切關係,同時亦跟他的文化修養、性格品賦、生活態度分不開。這幾方面綜合在胡曉風身上,反映在他的詩篇裡,我們清晰地看到,他的主旋律、他的價值取向,是積極的、樂觀的。這種樂觀是植根於腳踏實地、面對現實,是理智的,而不是盲目的。這裡,首先讓我們看一看,在困惑、在挫折、在無奈、在生活的大轉折的艱難時刻,他採取的是怎樣一種態度。七律《一笑揮惆悵》是胡曉風踏上澳門初期作品之一:幾回霧海失樓台,又見輕帆破浪來。墜葉不知鷹翅健,凌霜仍有菊花開。總覺深情須理智,倘無小忍即庸才。艱難一笑揮惆悵,終古斜陽豈是哀。詩寫得含蓄委婉,蘊藉深沉、跌宕無奈的心境幾乎隻字未提,只是在落筆時附上一句:“經過多番波折,失去了的確是很多很多。”隨即筆鋒一轉,信心十足地以雄鷹、菊花自況,憑藉理智和氣度,那怕挫折再大仍會迎風展翅、凌霜怒放。最後的“艱難一笑”和“斜陽盡處是明天”的樂觀精神,鮮明地展示了詩人瀟灑的人生態度。這種價值取向,樂觀向上的情緒,或明或暗地滲潤在他的詩章裡。《似水流年》是一首激勵人們振作精神,切戒閒散慵倦的小詩:“春花秋月意何之,剎那芳華兩鬢絲。心怕倦慵無所託,於回首處又星移。”他又針對澳門面臨“九九”回歸而湧動一時的移民潮,在一九九○年冬寫了《十年湖夢情思》,以自己到澳門十年來的生活體驗,誠摯地勸喻人們在作出重要抉擇之時,需慎重考慮︰“十年
- VI -湖夢泊萍蹤,希望人間曲未終。芳草有情隨處綠,去留一樣可從容。”胡曉風還善於捕捉日常生活中的事物,賦予它新的含義,或是揭示內裡引人深思的哲理,使讀者從中得到教益。例如:為愛凝眸在遠山,遠山眉黛一痕彎。彎彎世路原如此,此念通時心自閒。──《為愛》得失時機剎那間,人生能有幾歡顏。世情若悟球來去,何怨浮雲不見山。──《看世界杯》夜深車走隱雷聲,滿地甲蟲數不清。最是惱人無泊處,回頭可悟世間情。──《泊車人生》這些作品,寫作時間不同,題材不同,剪裁的手法不同,但主旨卻是一致。人的一生,無論是生活、工作,事業、感情,既有坦途,亦有荊棘泥濘,有時候像一場足球比賽,勝負成敗之間,往往在於一個偶然的機會,這機會不管是自己爭取到,抑或是別人給的,都要善於把握臨門的一腳。人的感情生活,有時又像在街頭泊車那樣,常常東不成西不就,找不到停泊的臂彎,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孤淒,可是,當這個心有了停泊處,也許又想到飄泊時的浪漫。有時胡曉風亦會發出“豪情無復似當時”、“十分豪氣行消盡”的慨嘆,的確,情隨境遷,面對新的環境,新的工作,新的問題,豪情俠骨,已是今非昔比,這並不奇怪。然而,即使如此,詩人的滿腔熾熱豪氣,並沒有“行消盡”。因為,對是非,對愛憎,他仍然是那麼了了分明。他一方面極之憎惡隨風搖擺的牆頭草:“生憎搖尾牆頭草,死乞橫屍海上山。”(《秋聲》)一方面盛讚魯迅的硬骨頭精神:“敢作橫眉態,依稀吶喊時。”(《魯迅精神的愛、韌、勇》)(二) 強烈的憂患意識也許是歲月的留痕太深,也許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積澱太厚,也許是對現實和未來思慮的問題太多,在胡曉風的作品裡,隱含 沉重的滄桑感,散發出強烈的憂患意識。胡曉風特別強調詩人要有社會的責任心,“詩要有家國之思”,“要有時代的觸角和社會良知”,他把這種高度的責任感,跟自己曾經有過的艱苦歲月,曾經有過的落寞情懷,曾經有過的死亡威脅連結在一起,熔鑄到他的詩篇裡去,正如他在《患難之憶》第二首所吟詠的︰“百年回首感凋零,剩得天涯風雨情。鏡裡渾忘霜鬢染,都緣憂患幾曾經。”
- VII -在胡曉風的詩詞作品裡,其憂患意識,表現是多方面的,有關乎民族的尊嚴和歷史教訓的,有關乎社會的理想和精神情操的,有關乎澳門的現狀和未來的,等等。一九九二年之初,他用一首《重登媽祖閣》,一首《三探普濟禪院》,沉起澳門和中華民族近代史的一頁:“詩情石跡堪尋味,漁唱依稀五百年。”“一從居士閉禪關,遺石沉思望廈山。”從“九.一八”到“七.七”蘆溝橋事變,從廣島原子彈爆炸到釣魚台事件,詩人都不放過每一個難忘的歷史時刻,沉吟俯唱:“血潮火海一凝思,壯烈沉哀已費詞。今日應無家國恨,眼前煙水又何之。”(《民族的血淚長河》)“蠶食與誰論血腥,燕雲依舊望長城。”(《歷史》)“天風海雨兩瀟瀟,生恨橫波氣態囂。”(《不抵抗主義浮影》)“一從烽火起蘆溝,血淚春江東去休。”(《回首風雲》)“百世難忘原子痛,櫻花血濺大和魂。”(《原爆之痛》)“風波再起釣魚台,敢為乖分動地哀。”(《釣魚台悲情》)一九九六年是“七.七”五十九周年的紀念日,詩人再度敲響歷史的沉鐘:風絮漫牽殘夜思,一簾曉月淒清。淚花火海血塵腥。石欄望隱約,獅子數分明。 歷歷亂離回首處,蘆溝流影無聲。幾多沉醉幾人醒。可憐家國夢,總是古今情。──《臨江仙.五十九年前的那個日子》在硝煙遠去的今天,長城內外,大河上下,誰還在記住那段不該忘卻的歷史,誰還會去細聽飽經烽煙的蘆溝橋的傾訴呢?只有居安思危的人才會這樣發問。胡曉風針對澳門近期日趨突出的景況,例如經濟滑坡,加工業每下愈況,失業人數增加,市場消費疲弱,貪污嚴重,治安不靖……寫了連串詩篇,反映人們忡忡之憂心,標題是那麼鮮明醒目,簡直是單刀直入,剔膚見骨:《迫死人的社會》、《你說怎麼辦》、《孽慾殺人天》、《月向那方圓》、《一齣“海上騎劫”》、《四千多萬的貪污案》、《爆炸案點解咁好玩》。一九九四年暮冬,他寫下《送走灰色的一年》,為澳門作了個年終小結:“哀樂與誰論世心,樓高股急幾浮沉。刀光血影思迎送,唱到無聲意更深。”另外,他又揮寫了《大橋落日浮想》、《偶感》、《都是“垃圾”》、《水上浮碑之情》、《友誼》、《松山燈塔》、《葡女與狗銅塑表達甚麼》和《謀人寺》等詩篇,從另一個側面反映澳門人對中葡友誼的珍惜,對屬於澳門人的財產的關注,以及對某些現象的憂慮和詰責:“錯將銅臭弄風情,百感蒼茫落照明。到底是誼還是辱,砲台殘壁兩無聲。”(《葡女與狗銅塑表達甚麼》)而在《偶感》這首佳作,詩人發出的感慨,提出的問題,就更引人深思:
- VIII -百年銅馬看浮沉,隔岸青山歷古今。舊曲不妨弦外聽,新歡無奈夢中尋。半杯殘酒饒酸澀,一樹寒蟬剩苦吟。敢問灣南深淺水,幾人省識鏡湖心。時至今日,原先昂首於葡京酒店前面具有象徵意味的銅馬已經拆除,並且運回它的老家去了。歷史將要翻開新一頁,南灣的水時深時淺,但生活在這座小城的人們,真正了解澳門的,“幾人省識鏡湖心”呢?總而言之,無時無刻,胡曉風都把憂世傷時的詩筆深入到各個層面,各個角落,凡是人們感到躁動不安的種種問題和現象,他都感同身受,秉筆直書。人生憂患識字始,由於生於憂患,經受過憂患,他處處警醒世人別忘了憂患。他憂澳門人之所憂,他力圖為時代和社會分憂。在令人啼笑皆非的現實面前,他有時不無偏激地發出“只今人性恐無多”、“孤忠已自還天地”的喟嘆,認為“如今,有人肯為一件事,一個原則,一種理想,堅持‘上下而求索’的,現實已不多了。”(《端陽、父親節前夕》)但他亦清楚,世間上紛紜複雜的各種各樣的結,並非那麼容易解開的,因而他又明確地表示“孤憤未隨風逝去”,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是極其難能可貴的。(三) 愛心的刻意訴求讀胡曉風的詩,人們會感覺到一種關懷與愛心在流淌,在呼喚,在訴求,詩人時刻希望人人幸福美滿,生活安定愉快,如願以償。他常常把這些理想和願望,因時或借景抒發出來。早在九十年代初,他在《又是新的一年》,就詠唱“幾番雨又幾番風,希望人間願未空。年去年來饒世味,青山不老夕陽紅”,詩人打從心底裡希望大家收到最佳的新年禮物是“願未空”。一九九五年年終,他在送舊迎新之時,在《祝願》中高歌“幾番風雨扣沉舟,敢向天公呼自由。草木豈知人世願,且將春意入閒謳”。他樂意繼續為大家美好的前景謳歌,奉獻出“心間留得一絲暖,願此光環照別人”(《戀戀燭光》)。環顧四周,生活中確是不乏天之驕子、快活人士,然而,胡曉風的篇什,從未屬意於這些幸福的一群,得意的一族。他所注目的,是在艱難中掙扎的不幸者,是在激烈競爭中的落伍者,是在感情碰撞中的失敗者。相識的也好,不相識的也好,胡曉風都會為他們慷慨地付出一份關愛。澳門筷子基木屋區大火,香港蘭桂坊的意外悲劇,湖南省邵陽市私藏炸藥的大爆炸,雲南省麗江地區的七級大地震,詩人不忍看到“稚子牽衣老無淚,望中燕壘頓飛灰”(《筷子基木屋區大火》);“蘭桂坊前起突變,頓教鶯囀怯哀弦”(《樂與哀之間》);在《寒凝大地 血濃於水》裡寫到災害帶來的嚴重後果:“人禍天災撼世心,血濃於水思沉沉。百年多難寒撕夢,黃土黃魂兩不禁。”呼籲港澳同胞一如既往、發揚愛心,伸出援手。
- IX -台灣著名女作家三毛突然自尋短見,一代歌后鄧麗君的遽然辭世,在一定的範圍內,引起過不大不小的震驚。三毛死前還在一個廣播節目中教人熱愛生命,不要斷絕人生的希望。誰會料到,她卻在醫院的浴室裡,用一雙絲襪了結人生!鄧麗君可謂名成利就,在四十二個春秋裡,為人們唱盡千歌萬曲,唯獨自己卻未找到一份真愛。為此,詩人感到惋惜和哀痛,他為三毛送上“解得千絲成結後,浮沙春夢掩餘哀”(《絲襪柔柔的結》)的詩句,願她到了天國,和她的荷西一起繼續撒哈拉沙漠那段激情。對輕柔甜美的鄧麗君,胡曉風特地寫了《不堪重聽舊時歌》,抒發揮不去的哀思:春夢無痕曲已終,幽情淡淡悼飛紅。瑤台原是不歸路,環佩空留昨夜風。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詩人為藝壇的巨大損失感到悲慟。這種真摯的感情,亦傾瀉在故交新知的身上,在《半闋舊詞》、《朋友與牽情兒女》、《揮灑完沉鬱的一筆》、《悼張陽》、《悼念甘畫師、王導演》和《遙向天涯之悼》等詩篇,都表現了對師友的關心和愛戴,他們在生活上或工作上遇到的難題,特別是不幸的遭遇,在詩人心中都會激起層層浪花。畫家嚴樹芬壯志未酬,一病不起,胡曉風在哀樂聲中揮筆送他最後一程:“墨花幻踏彩雲輕,此去江關未了情,沉鬱沉雄誰復論,可憐杯水奠丹青。”(《揮灑完沉鬱的一筆》)。細讀胡曉風的詩,人們還發現,他的關注力,時刻都沒有離開過容易被遺忘的那個角落的那一群人的身上,雖然素不相識,可是他和他們的心是跳在一起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種思想境界、滲透在他的詩篇裡。在《天橋墜花》、《外勞被迫上街》,他為外地勞工喊出“悲情歲月忍重翻”的呼號;在《按摩浴夢冷》、《北燕南鶯撩亂飛》、《又是香消夢斷》,他一方面對風塵女子的自甘淪落予以批評,一方面對她們的不幸結局表示同情;在《婆婆淒苦誰訴》、《生死兩難》和《逼死人的社會》,他寫出貧病交煎的老人的苦況,陷入絕境的失業者的悲哀,他們幾乎到了“底事人間饒愛恨,生無可戀死何哀”的地步。胡曉風為他們低吟俯唱,正是他“心路艱難愛得真”(《活 》)的又一體現,他亦表示“信有人間冷暖情”(《婆婆淒苦誰訴》),只要大家都樂於付出一份愛心,不幸者便多一份溫暖,社會就更融洽,更歡樂。(四) 生動的新聞效應詩詞創作與新聞結合,是胡曉風詩詞文化意蘊的又一特色。他的詩作題材,有相當的數量是取自新近發生、並為大眾關心的事情,其中以本澳的為主,亦有香港、大陸、台灣,以至世界各地的。從一九八○年開始,尤其是一九九○年至一九九六年這段時間,胡曉風以《濠江小唱》和《南灣唱情》兩個專欄為陣地,發表了一首又一首具有新聞性質、生動活潑的詩歌,形式多數是絕
- X -詩,間中也有律詩、古詩和長短句。有時還以粵方言入詩,寓莊於諧,增添了不少地方色彩。用新聞題材寫詩,這是十分普遍的現象,但是,能像胡曉風那樣持續不斷地寫,寫得那般深受讀者歡迎的,恐怕就並不多見。他之所以選擇這條創作路向,是有他的創作思想作指導的。在《叛徒、潮流、個性》這篇文藝隨筆裡,他特別強調︰“詩應走出房子間,不要過分強調自我,詩若寫給自己欣賞,就無須發表,發表了,就是讓大家品味。所以,詩如不能和生活、社會、時代的脈搏一同跳動,希望引起更多的讀者共鳴,就成問題了。”因此,他大量引新聞入詩,就是實踐詩歌走出房子間的創作主張,使詩歌跟生活、社會、時代的脈搏一同跳動。六十年代已投身新聞工作的胡曉風,對新聞的捕捉是十分敏銳的,他既重視經常冒出的社會新聞,也擅長於把握罕見的特別新聞。當他捕捉到一個新聞題材之後,通常是寫上一篇三幾百字的文章,個別的有長達一兩千字,首先扼要地介紹新聞的內容,夾敘夾議,畫龍點睛地加以分析,最後用一首詩做結尾,評點新聞的內涵,或抒發作者的感受,從而加深讀者的印象。以經常出現的社會新聞為題材入詩的,就有《近重陽“梯間劫”》、《歲晚大減價》、《連接五宗銀行劫案》、《九命奇冤》、《燕窩鮑魚盜殺案》、《法律何價》、《五月節的鼓聲與爆炸聲》和《劫案成日日例牌與官腔》等等。用特別新聞為題材入詩的,則有《張學良被幽囚五十四年》、《畫家范曾去國》、《香港“政改”之爭的突破》、《圍城小姐》、《又一場“揀靚”鬧劇》和《波斯灣戰火》等等,由此亦足以說明,胡曉風詩詞創作之所以多產,跟他善於利用俯拾皆是的題材有密切的關係。寫於一九九六年九月的《又一場“揀靚”鬧劇》,題材來自澳門的選美活動,新鮮出爐的澳門小姐,竟是前三屆澳姐的姊妹,換句話說,也就是一個葡國人家庭的四個女兒連續四屆相繼奪冠,結果一經公佈,“現場即噓聲四起”,於是胡曉風以詩紀事,立此存照:“環肥燕瘦具風情,素口蠻腰意不勝。敢說鏡湖無絕豔,只緣欽點欠公平。”《圍城小姐》寫的也是選美,但這次活動,跟澳姐選舉截然不同,跟香港小姐、亞洲小姐、環球小姐選舉也大異其趣。一九九三年六月,波斯尼亞的首都薩拉熱窩被塞族軍隊圍困了四百個日日夜夜,三十多萬居民不僅沒有絕望,而且越加堅強,他們特地舉行了一次別開生面的選美活動,選出“圍城小姐”。參選的十三位身材健美,樣貌嬌俏的佳麗中,有些在修長的腿上還留下彈片的疤痕。為此,胡曉風歌而詠之:“有情天地亂飛花,燕子歸來認破家。烽火不知人世恨,可憐嬌豔比流霞。”張學良是中國當代史上一個重要人物,一九三一年,身為東北軍統帥的他,由於執行不抵抗的錯誤政策導致失去東北三省而不為國人所諒,時人馬君武曾賦詩予以嚴厲抨擊:“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當行。溫柔鄉是英雄塚,那管東師入瀋陽。”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張學良與楊虎城策動西安兵變,扣
- XI -留蔣介石。事後他被判監,一直到一九九○年六月在台灣歡度九十華誕才首次公開露面,至此,他已過了五十四年被幽囚的生活。這則拖 一條長長的歷史尾巴的新聞轟動海內外,也引起胡曉風一番回憶,於是欣然命筆,寫了一首意味深長的七律:虛擲時光看逝川,激情敢撥舊朱弦。白山有恨砍雲角,黑水無聲繞夢邊。誰說溫柔鄉是塚,自憐基督教從寬。梧桐寂寞人何在,紫燕呢喃認故園。這首詩特別提到張學良身邊的趙一荻四小姐,回應了馬君武的舊作,提到張學良遷囚台灣之後信奉基督教的細節,此外,這首詩之所以引人注意,還因為它通過一個人的新動向,把讀者帶回到不該忘卻的塵封了的歷史中去。以新聞入詩,是新聞的詩化,又是詩的新聞化。詩化了的新聞,可以增添它的藝術效果,增強它傳意的效應,讀者不但通過簡約流麗、主旨突出的報道,對“人物、時間、地點、經過和結果”的新聞五要素一清二楚;還可以透過雅俗共賞的詩詞加深對其新聞價值的認識。當今全球華文報紙多不勝數,惟類似這樣的詩化新聞寫作,可謂絕無僅有。因此,這才受到人們的特別關注和喜愛。四、小結胡曉風馳騁詩壇數十個寒暑,寫下的詩作佳篇無數。他極力主張別人出書,“想年青作者多寫,莫如鼓勵他們結集”(《和年輕人一起的時候》),但他自己對結集至今仍絲毫未加考慮,儘管為此而推波助瀾的人不少,然而他始終是可為而不為。他甚至連“詩人”這頂小帽子也不願戴,他說,一怕別人以“老師”相稱,二怕人們叫他“詩人”,還鄭重聲明“我無悔於不是詩人”(《“窮而後工”及其他》)。他是一位名符其實的詩人,而一直不願自詡為詩人,這就是胡曉風詩情之外的性情,這就是胡曉風詩格之外的品格,這就是胡曉風詩詞文化意蘊之外的意蘊。原載《澳門文學研討集──澳門文學的歷史、現狀與未來》,程祥徽、鄭煒明主編,澳門日報出版社,1 9 9 8 年1 1 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