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淹留廖平子原著陳業東點校澳 門 基 金 會出 版
  • 廖平子（1880－1943）
  • ︽淹留︾凡例
  • ︽淹留︾一頁
  • 目錄︽淹留︾：空前絕後的抗戰詩史……一點校說明………………四三︽淹留︾第一期…………………一第二期…………………一○第三期………………一七第四期………………二四第五期………………三二第六期…………………三九第七期………………四六第八期…………………五二第九期…………………五九第十期…………………六第十一期………………七三第十二期………………八一第十三期………………八第十四期………………九四第十五期………………一○一第十六期………………一○八第十七期………………一五
  • 第十八期………………一二一第十九期………………一二七第二十期………………一三第二十一期………………一四○第二十二期………………一四五第二十三期………………一五一第二十四期………………一五七第二十五期………………一六三第二十六期………………一六八第二十七期………………一七三第二十八期………………一七九第二十九期………………一八五第三十期………………一九一第三十一期………………一九六第三十二期………………二○二第三十三期………………二○八第三十四期………………二一三第三十五期………………二一八第三十六期………………二三第三十七、三十八期合冊……二九點校後記………………二四一
  • ︽淹留︾：空前絕後的抗戰詩史陳業東澳門同胞的抗日救國活動，早於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件後已經蓬勃展開。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深懷愛國熱情的澳門市民即成立了﹃籌賑東北兵災慈善會﹄，積極籌款賑濟東北、上海等地的﹃兵災﹄，支援祖國抗戰。及至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抗戰全面爆發。戰爭烽火燃遍大江南北，大批難民湧入地處海隅的澳門，他們與澳門同胞一道，爲支援全國抗戰作出貢獻。不少文人騷客創作的飽含愛國熱忱的詩歌，成爲澳門文學寶庫中的珍品。最引人注目的，當推老同盟會員廖平子手抄發行、我國出版史上獨一無二的詩歌期刊︽淹留︾。一
  • 廖平子︵一八○︱一九四三年︶，原名士堅，參加同盟會後改名任肩，字蘋盦，別署皙翁、秋人，出生在順德勒南鄉東岸坊一世代書香家庭。祖父廖伯雪是舉人，在兄弟分家時不要田產，只要書籍，被鄉人視爲傻瓜，後成爲晚清順德詩人，有詩文行世。父親廖季延在勒流舊墟開設永隆雜貨店，也是個喜歡讀書的人。平子是家中長子，下有次妹、三弟︵幼溺斃︶、四弟梓侶及庶母康氏所出之五妹適可、六妹燕可、七弟樹芳。廖氏族中有一條家法，凡年少者，不得與年長者同席，先問能不能執筆作文章，如能，則又問能不能執槍射擊，如兩者皆能，然後可與共席。平子早年肆業於大良鳳山書院，品學兼優，深得師友愛重。他除能作文外，亦能持槍、能拳術。順德歷來多盜，清末匪患甚烈。平子年少時嘗荷槍隨丁勇禦匪，長槍壓肩，短辮束額，一時傳爲佳話。後來留學日本時，一次與日人鬥毆，他持棍棒將對手擊倒。他的棍法名﹃十三點半﹄，乃得自家中傳授。廖平子弱冠即與同邑伍憲子︵一八一︱一九五九︶、盧信︵一八七三一︱九三︶等屬文抨擊清政，並倡民族革命，時人稱爲﹃順德文化界三傑﹄。一九○四年秋應陳少白之聘，赴港任︽中國日報︾編輯，主持副刊︽鼓吹錄︾。不久加入興中會。一九○五年孫中山派馮自由到香港組織中國同盟會香港分會，平子與鄭貫公、黃世仲、盧信、陳樹人等率先加盟。一九○七年冬赴日本留學，參加了留日學生組織的﹃抗戰義勇隊﹄，並與夏重民、盧信等人創辦︽大江月報︾，宣傳革命思想，力排君憲言論。一九○九年回國後，先後擔任︽中國日報︾、︽平民畫報︾和加拿大︽大漢日報︾通訊記者。所撰文章、詩歌和小品文筆優美、鋒芒犀利。其長
  • 篇小說︽尺素書︾、︽南宋亡國演義︾和粵曲劇本︽帝女花︾、詩歌︽從軍樂︾等均得讀者喜愛。是年秋，平子回到故鄉順德闢桑田十畝，採用新法種桑養蠶，銳意爲振興鄉邑農業摸索門徑。民國成立後，廖平子接受都督胡漢民委派，先後出任廣東省府秘書、高州宣撫使。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後，平子受稽勳局長馮自由之邀，赴南京任臨時政府稽勳局審議員。與張通典、雷鐵崖、潘公復等人共事，對調查全國革命勳績事，貢獻良多。一九一三年秋，東南各省討袁軍事失利，平子對時局深爲失望。他痛恨袁世凱竊國殃民，於是憤然辭職歸粵。他致力社會福利事業，先後主持廣州花埭孤兒院和上海精武體育會，成績顯著，在社會上產生過較大影響。同盟會改組爲國民黨後，有關方面敦請他將關係轉入黨內，但他婉言拒絕，仍以同盟會員自居。一九三○年，出於對同盟會革命歷史的感情，他接受胡漢民的邀請，到南京擔任國民黨中央黨史料編纂委員會的採訪員和國史館編輯。一九三二年因主持易人，遂辭職回鄉，靠農桑自給，餘暇則繪畫作詩撰文。其畫作深得宋人筆意。有人勸其製作多幅舉辦畫展，既可揚名，又可獲利。他回答說：畫品只供雅人清賞，若鬻以得錢，即成俗品矣。他甚至刊出告白曰：﹃蘋盦所作書畫，自娛而已，非欲炫世。奈近來見索者甚多，或以金錢釣取，或則強奪。此皆傖鄙行爲，不可也。蘋盦願與同好相約：凡欲得本人書畫者，最好以藝術相贈答，庶得觀摩之益。其次花草竹石等類，凡足以供幽齋賞玩者，亦足以慰筆硯之勞。否則面卻則令人難堪，徒勞則趣味缺乏。尙希見諒焉。蘋盦謹白﹄一九三八年秋，日寇大舉南侵，廣州淪陷。繼而南海、番禺、順德、中山等縣皆陷敵手。廖平子深感﹃國
  • 家興亡，匹夫有責﹄，毅然毀家紓難，變賣祖田數十畝，組織鄉民抗日敢死隊抵禦日寇。他曾親到澳門購買槍枝彈藥。可惜由於槍械差劣，又欠缺作戰謀略，堅持數日即告失敗，敢死隊被迫自行解散。廖平子因遭敵僞嚴緝，便於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攜繼室及五歲兒子廖鼎與么弟廖樹芳避居澳門。抵澳後，幾經艱辛在北區筷子磯貧民區賃得一屋，一家大小總算安頓下來。不久受聘到板樟堂漢文學校教授國文。廖氏一家居斗室中，生活頗拮据，但他拒收國民黨當局的救濟。﹃未死鬚眉負疚生，烈士暮年心未已﹄︵黃尊生：︽淹留曲︾︶。爲了宣傳抗日，廖平子以熾烈的愛國熱情和驚人的毅力創辦手抄詩刊︽淹留︾。︽淹留︾爲半月刊，所有詩畫皆爲廖平子親自創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亦全由他一手包辦。一九三九年二月十六日發行第一期，每期發行十五冊，每冊售國幣五角，至一九四一年共發行了四十期。其後改名︽天風︾，又出了十四期。一九四一年冬，日寇侵佔香港，澳門已成孤島，形勢更加混亂。廖平子協同周之楨偷渡潛返順德淪陷區，拯救難童四百餘人。他向中央振務委員會請求撥款救助，振會以﹃順德非華僑區，格於成例，礙難照准﹄作覆。因經費無著，只好將難童就地遣散。其英勇行爲，深爲鄉里所敬仰。一九四二年廖平子接受時在韶關的知交、仲元中學校長梁鏡堯邀聘擔任國文教員，舉家輾轉由廣寧四會而抵達粵北曲江縣，住在鶴涌仲元中學校園的一所破屋內。其時內地物資缺乏，米珠薪桂，教員微薄的工資難以養妻活兒。平子常以玉米充飢，營養不良加上疾病困擾，已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陳樹人聞其困頓，呈報蔣介石委員長，給予救濟費二千元，廣東省當局亦贈以一
  • 千元，廖平子皆以﹃授受無名﹄婉辭卻之。他仍舊像在澳門時那樣，於課餘堅持獨力出版手寫抗戰詩畫刊物，取名︽予心︾，並於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六日發行第一期。他在序言寫道：﹃倭寇陷吾鄉時，曾與戰，因器械懸殊而敗。走馬交，草︽淹留︾四十期，皆以詩歌爲抗戰工作。槍放下，筆可操也。今歸矣！山居寂，而精神則在戰場，遂乃再草此集。屈靈均云：﹃雖體解其猶未變，豈予心之可懲﹄，此意也。杜子美︵筆者按：應爲駱賓王，疑平子誤記︶云：﹃無人信高潔，誰爲表予心﹄，亦此意也。是爲序。﹄︽予心︾依舊擬每半月出一期，每期十五本，每本定價十元。由於平子飽歷憂患，心力俱疲，加之疾病煎熬，︽予心︾出版往延期。︽予心︾中有一首︽病起扶杖過黃田壩︾真實地記錄了平子羸弱難支的病態：﹃置身乃如雲霧裏，只欲行時腳不起。人但驚余瘦似柴，那知兩臉白如紙。路旁見石輒欲眠，誓不與世相周旋。…﹄一九四三年八月，廖平子感冒中暑，因經濟困頓，未能及時治理，加上體質虛弱，纏綿匝月，病勢日益沉重，校方急忙把他送入曲江河西醫院留醫治療，惜已病入膏肓，終在同年九月十九日與世長辭。時︽予心︾僅出五期，第六期尙未執筆。梁鏡堯校長爲其料理後事，曾致函平子生前好友馮自由、陳樹人、梁寒操等云：﹃廖平子先生貧困病重，入河西醫院，十九日病逝。身後蕭條，無以爲殮；孤兒寡婦，無以爲生。请各故舊設法。﹄各人得電，皆致奠儀。馮自由向上峰呈報，由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吳鐵城電請廣東省主席李漢魂就近代辦善後，廖平子終長眠曲江湘軍墳場。其病篤時曾自撰墓聯：﹃半榻孰憐羈旅夢，一抔新葬亂離人﹄，表達了國破家亡的沉哀。終生以報國爲己任的廖平子，沒有等到日寇投降的日子，未能聽得億萬中國人民勝利的歡呼聲，在窮病交迫中，過早地
  • 離開了他深愛的土地和人民，實在可悲可嘆。廖平子手抄發行的刊名﹃淹留﹄一詞，出自屈原︽離騷︾：﹃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淹留︾刊高十九公分，闊十六公分，用連史紙抄寫，白棉紙裝釘。封面右上角有﹃詩學專著﹄四字，下寫期數；左上方有刊名﹃淹留﹄二字，下寫發行日期，鈐﹃自怡室﹄或﹃五山一農﹄朱印。扉頁用宣紙作畫一幅，乃以當期一詩句爲題之山水畫，後署﹃蘋盦﹄二字。內文首頁右上角寫﹃淹留第×期﹄字樣，下鈐﹃廖平子印﹄一方。每期封底注明﹃著作編輯繕寫裝釘發行人廖蘋盦﹄。第一期扉頁有﹃凡例﹄。︽淹留︾容量頗大，每期內文八至九頁，半頁八行，每行字數不一。據現見三十八期統計，有詩二百一十六題共四百五十二首。其中，五、七言絕句八十二首，五、七言律詩一百五十首，五、七言及雜言古風二百二十首。另有詞二首，文三篇，函一通。︽淹留︾第一期刊出的﹃發起詞﹄，開宗明義闡述了創辦這一詩刊的宗旨：﹃淹留者何？誌無成也。讀書無成，抗戰亦無成也。然則將若之何？吾將以筆墨爲原料，以詩歌爲工作，身上百千萬億毛孔，一放出無限光芒，以與敵作殊死戰。內則加筆伐於魑魅魍魎，表同情於志士仁人，於是國魂指日以復，國難指日以蘇，個人格亦永不令損失，以存天地正氣。﹄廖平子以救國爲己任，在家鄉時曾武裝抵抗日僞，來澳後則以筆代槍，宣傳抗日救國，爲喚醒國魂、平靖國難而奮鬥不息，直至生命終止，其言行實在令人感佩。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稱譽廖平子爲﹃南國一詩人﹄，把︽淹留︾許爲﹃抗戰詩史﹄，無疑是極準確的評價。
  • 二中國詩歌有著悠久的愛國主義傳統。愛國主義作爲一種社會意識，本質上是人們與自己祖國之間不可分割的、廣泛而深切的客觀聯繫的反映。它是千百年來鞏固起來的對自己祖國的一種最深厚的感情。這種對祖國的忠誠、熱愛之情，是任何國家與民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凝聚劑與驅動力。它是國家之魂、民族之魂。自屈原始，歷代詩人皆寫下飽含愛國情愫的名句，內中，有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戀國癡情；有爲多難的祖國而憂心的深沉哀傷；有痛憤異族壓迫的切齒悲吟；更有爲救國不惜犧牲的豪情壯志。這些愛國詩句代表了那一時代人民的呼聲，凝聚著人民的愛國情志，表現出禦侮救亡的堅強信念。千百年來，激勵著人民前仆後繼，爲祖國民族的生存與發展奮鬥不息。更有一些優秀作品以社會重大事件和歷史人物爲題材，情與事並著，詩與史相融，因而被譽爲﹃詩史﹄老同盟會員廖平子遭逢戰亂，違難到澳，孤身一人舞動其如椽大筆，透過出版詩刊宣傳抗日救亡，激發軍民的民族精神和愛國熱忱。︽淹留︾中的數百首詩歌，真實地反映了抗日時期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從而再現了歷史風雲，無負﹃抗戰詩史﹄的稱譽。我們可從以下幾方面得到印證。︵一︶︽淹留︾對廣東及鄰近地區的抗戰過程有概括性的敘寫。
  • 抗日戰爭在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後全面爆發。隨著寇焰蔓延，廣州在一九三八年秋淪陷。接著，南海、番禺、順德、中山等縣亦先後淪入敵手。但有侵略就會有反抗，日寇鐵蹄踐踏中華大地的過程，也就是中國人民奮起反擊侵略者的歷程。廖平子淹留在澳三年，正是日寇氣焰囂張、中國抗戰處在最艱難的時期。期間一些重要事件如廣州淪陷、珠江三角洲地區發生的堅守中山之戰、三灶農民抗敵、收復中山之役、鶴山之戰、花縣環山之戰等戰鬥，以及五台山和尙軍報捷、廬山孤軍殺敵、賓陽大捷、湖南大捷等，都在︽淹留︾中得到生動形象的展現。請看︽孤軍行︾：﹁廬山有孤軍，足使中原增正氣；廬山有孤軍，黃帝子孫張大義。在山十月曾殺倭奴五千人，大小百戰每戰皆精神。…﹂詩中描寫廬山孤軍有勇有謀，英勇殺敵，令倭寇聞風喪膽，大張正義之師的志氣。︽中山殺敵紀功歌︾則高歌忍飢抵餓仍奮勇抗敵的戰士：﹁…鼓鼕，氣更雄，昨日一戰克疊石，今日一戰復金鐘。部隊如何了？微聞每日幾難博一飽。愈經艱苦志愈堅，眼中自覺神山小。﹂直接記敘各大小戰役的詩歌尙有︽搴旗歌︾、︽衝鋒歌︾、︽湘捷︾等。此類詩歌真實、形象地記錄了中國人民反抗日本侵略者的悲壯進程，雖然不是一部完整的抗戰史，但已爲我們展現了波瀾壯闊的抗日戰爭歷史長卷的部分畫面。︽淹留︾以史入詩，以詩說史，確實表現出﹁詩﹂與﹁史﹂的雙重價値。︵二︶︽淹留︾塑造了這場侵略與反侵略戰爭中多種系列的人物形象。
  • 抗日戰爭是一場偉大的人民戰爭，在︽淹留︾的許多詩篇中，廖平子都自覺地以寫人爲中心，讓各類不同的人物形象在詩中得到生動的再現。透過一首凝定了特定時空的詩篇，我們可以讀到日寇的瘋狂與凶殘，可以讀到部分將領的腐敗與無能，可以讀到戰爭帶給百姓的痛苦與劫難，可以讀到舉國軍民的不屈與抗爭，更可讀出人民戰爭最終必勝的信念與決心。首先，是塑造了廣大民眾堅貞不屈、誓死保衛家園的英雄群像。廖平子傾注滿腔熱情，把人民群眾作爲反侵略戰爭的中堅去歌頌，顯示他們不可戰勝的力量，給予侵略者迎頭痛擊，大長了中國人民的志氣。它使人們認識到，這是一場真正的人民戰爭，億萬民眾一旦覺醒，動員並組織起來將戰無不勝！︽壕上曲︾就是一首直接描寫戰鬥場面的頌歌。題辭寫道：﹃美戰壕也。戰壕愈多，抗戰愈烈，勝利愈可期也。﹄詩云：﹃漢家大將東出師，掘破崑崙八千里。山神黯魂欲斷，眼中突兀奇男子。遙天耿長庚明，啞烏栖敵夜驚。濁醇落肚苦不寐，腰間軋霜鋒鳴。壯者一躍如飛鳥，幼者初躍神魂小。老翁興酣亦上前，錚鐵骨精神矯。相將爭上戰壕來，血花歷沾蒼苔。頭頸幾番如雨下，青燐蕩漾堆塵埃。…國魂借問幾時蘇，誓如李廣平匈奴。壯哉戰壕內，光采昭百代。任是天昏鬼火青，到底山河增氣概。﹄通過戰場環境、戰鬥時間和戰爭氣氛的描寫，把壯者、幼者和老翁三代戰士的勇敢矯捷表現得淋漓盡致。︽獨子從軍歌︾寫了兄妹二人爭上戰場、並肩殺敵成功的故事：﹃自古英雄多獨子，不到疆場心不死。誰言獨子不從軍，國滅種亡胥在此。倭奴無日不逞兇，神州強半長蛇蹤。…嗚嗚，笳鼓響，獨子責任爺能
  • 知，獨子功勳娘更想。獨子剛從學校回，忽聞入伍更不稍徘徊。左按莫邪劍，右舉珊瑚盃。﹁雙親且勿意驚憒，我能使我民族登春臺。我能一箭射殺妖狐胎，我能艱難困苦出群才。﹂獨子之妹亦獨女，聞兄出發喃語。忽然一夜失其蹤，似較阿兄更先舉。戰陣豈尋常，槍聲短促炮聲長。硝煙纔過輒見兩個少年將軍趁勢上，有如猛虎下山崗。…一戰成功眾歡呼，獨子獨女乃能摧朽更拉枯。﹄獨子毅然從軍殺敵，獨女亦馳騁疆場，象徵著中國人民敵愾同仇、堅拒外侮的決心。︽殊死戰︾之一：﹃朔風烈山河老，胡騎斬人如斬草。就中激起奇男兒，劍氣森萬松道。肉搏不藉鼓鼙聲，舉眼看天夜五更。前方★鬼神叫，敵騎正自臨邊城。邊城之高才十丈，惡木蕭森山俯仰。暗中伏地作蛇行，頭顱落地心仍痒。試問俘馘孰最多？白面書生刀晃。豺狼之肉劇腥膻，割取一臠大如掌。﹄一位偷襲敵營、割敵頭顱的青年戰士形象躍然紙上。最能反映戰爭激發人民保衛家園的愛國心的篇章，莫如仿唐代詩人杜甫詩題所作的︽無家別︾和︽垂老別︾了。︽無家別︾寫日機轟炸，家園盡毀。接著敵僞又進村掃蕩，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激發了村民的愛國心。﹃人生到此誠悲痛，渾如一榻春婆夢。何不趁此時機復國仇，勝此徒爲造化相愚弄。阿兄聞此言，殷勤覓佩鞬；阿弟聞此言，髀肉手頻捫；老父聞此言，長髯一笑掀。還有幾輩婦人正哭泣，雄心勃發忘啼痕。相將次第抽身起：﹁我等今朝真別矣。但期別後你我不相忘，精神活躍槍林裡﹂。﹄於是村民群起迎擊敵僞，然後一起走上戰場。﹃前驅幾個莽男兒，後有婆娘勢急促。見敵猶如虎見羊，奮爪一攫勾其腸。又如蒼鷹下擊九頭★，羽毛
  • 狼藉神魂傷。…無家別後事戎行，一心冀壯山河色。無家造成幾個奇男子，無家弱女亦可光青史。倘非一彈蠲除劣根性，不是醉生仍夢死。倭兮倭兮汝之炸彈何苦來，莫詡轟聲有似鳴春雷。摧人一屋包管增加敵愾千萬丈，死人一命反令父子兄弟殺敵心花開。萬眾一心齊禦侮，不受摧殘不鼓舞。…無家無家大有人，起來無復再逡巡。越經危難心彌壯，愧絕絲淚沾巾。﹄杜甫的︽無家別︾只寫出﹃人生無家別，何以爲蒸黎﹄的苦況，而廖平子的︽無家別︾則賦予新的內涵，寫國仇家恨激發了鄉人的愛國心，他們組織起來殲殺敵人，然後告別已毀家園，昂然走上戰場，讀來令人振奮。︽垂老別︾寫一位老人送子參軍後，自己也告別老妻奔赴前線的故事。﹃原來此老奮發起，疆場誓把國仇盡昭雪。此等氣槪此等情，不愧中原大豪傑。﹄妻子憂慮丈夫﹃飽閱年華身漸老，星白髮如蓬葆。筋疲無力荷干戈，何能疾走南山道。﹄她提議﹃不如將此責付長男，長男戰術夙曾諳。揮戈大可前方去，殺賊殺到星斗南。否則次男有力亦如虎，衝鋒亦可隨笳鼓。生男破敵父有榮，何必親身事行伍？﹄老翁則認爲﹃孩兒殺敵孩兒事，亦如勞燕不同飛。…任教活到三萬六千歲，不經戰陣心不遂。多福多壽仍然是夭殤，暮年殺敵方許稱人瑞。﹄老翁的壯舉得到鄰里的支持，亦鼓舞了鄉人的鬥志。杜甫與廖平子之︽垂老別︾雖然同樣寫﹃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的戰亂環境，同樣寫一老翁與老妻告別的情形，但杜詩中的老翁是在﹃子孫陣亡盡﹄之後，自己又被官府逼上前線，告別時﹃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讀之令人壓抑悱惻。廖詩中的老翁大義凜然，不畏年高，堅持以殺敵救國爲己任。老婦亦深明大義，滿懷豪情，﹃代肩行李出門行，直送良人過山曲。﹄此詩格調高昂，讀之令人鼓舞奮發。
  • ︽淹留︾群英譜中，敵愾同仇、爲救國義無反顧的人物還有很多。如︽木腳英雄殺敵歌︾中的一位士兵，作戰負傷被截去一腿，裝上義肢後自稱編外士兵，繼續馳騁疆場殺敵。因多番受傷，他的﹃木腳已經三換矣，每換一腳至少能殲倭奴數十人﹄；︽赤女行︾中的一位女子，在日寇進村燒殺搶掠時，她﹃黑布纏頸刀在手，胸前烈彈纍懸，大叱一聲如虎吼，刀光一閃倭辟易，烈彈狂鳴倭窘迫，殺開一路血痕凝﹄；︽俠客︾中那位芳齡二十的西鄰女，她佯與蝦夷相好，伺機﹃一瞥亡其軀，更斫蝦夷頭，投諸八達衢﹄；︽結客少年行︾中一位少年，灌醉倭奴與漢奸後，將他們逐一斬殺，﹃手持人頭兩袋頻摩挲﹄。而描繪抗敵禦侮群體的，則有︽中山殺敵紀功歌︾、︽搴旗歌︾、︽衝鋒歌︾、︽湘捷︾、︽和尙軍︾等篇。這類詩歌，或記述正規軍艱苦作戰克敵，或讚揚軍民合作致勝，讀後皆令人鼓舞。另有一篇︽婚劇︾寫一維持會主席爲巴結日寇，將女兒嫁給日本人。婚禮進行中，游擊隊發動突襲，﹃喝聲﹁殺！﹂忽然四面來罡風；喝聲﹁炸！﹂忽然烈彈聲隆﹄。把智勇兼備的游擊隊員寫得栩如生。人民戰爭中，在前方浴血奮戰的壯士決非孤軍作戰，廣大民眾就是他們的堅強後盾。︽縫衣詞︾寫了婦女們日夜埋首縫製寒衣的故事，﹃縫衣試問贈何人，萬眾一心抗暴秦。霜威烈寒侵骨，壯士軍前多苦辛。…捱饑汝爲誰？得非祖國遭憑凌；捱冷汝爲誰？得非危難高千層。捨生取義投民族，民族當然爲汝矜。…家山畀汝一戎衣，便把精神全給汝。試問四萬眾同此一精神，氣魄當然懾敵人。﹄這首詩正是全中國人民萬眾一心抗日愛國的生動寫照。廖平子頌揚廣大軍民團結奮戰、保家衛國，同時強烈地表達了正義之戰必勝的信念。如：﹃但期匹馬橫戈
  • 出，殺敵歸來日未斜﹄︵︽縫衣詞︾︶、﹃不如且待荔枝熟，閑看倭奴抱頭哭﹄︵︽齋中即事書感︾︶、﹃中原自有回天力，紛鬼蜮何足論﹄︵︽衝鋒歌︾︶、﹃殷勤守得箏琵暖，萬里陰霾爲我開﹄︵︽風雨詞︾︶、﹃精誠倘許同團結，未必神州便陸沉﹄︵︽月夜漫行筷子磯︾︶、﹃紛小鳥休啁喞，管領山河有鷙鷹﹄︵︽哀江頭︾︶、﹃莫謂有家歸未得，三春蜂蝶故園飛﹄︵︽間關︾︶、﹃中原莫歎無顏色，松柏焉同秋草萎﹄︵︽中山殺敵紀功歌︾︶、﹃頹廢已非今日事，中原蓬勃多生意。秋風先正壯夫心，此後不容有寇侵﹄︵︽秋風引︾︶、﹃孤軍此舉更令世界皆推崇，抗日之師氣倍雄。蠢爾蝦夷何不掉尾縮頭去，凜神州多烈風﹄︵︽孤軍行︾︶、﹃大抵我國轟烈尙有人，不經危難不傳神。三秋肅殺將完結，會見中原一段春﹄︵︽婚劇︾︶。此類詩句既表現了軍民團結、眾志成城、試看天下誰能敵的無畏氣槪，亦表現出對侵略者的蔑視和最終勝利的信心。︽淹留︾幾乎全景式地描繪了中國人民反抗侵略的波瀾壯闊的戰鬥場面，爲讀者呈獻了一組大型浮雕般的英雄群像。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匯成一曲人民戰爭英雄的壯麗讚歌。作者熱情謳歌抗擊侵略者的正規軍、游擊隊及木腳英雄、醜女、獨子、老翁、老婦、年青男子、婦女、少年等不同出身、不同遭遇的普通勞動人民，讚頌他們具有歷史主動性和愛國義勇，讚頌他們的反抗精神，並以此顯示他們巨大的中堅力量。詩人把普通勞動人民引入這場反侵略戰爭，把他們納入詩歌的審美範疇，並作爲英雄來禮讚，是很有意義的。這類描寫和歌頌人民群眾反侵略鬥爭的篇什，是︽淹留︾中最具光彩、也最能顯示其內涵與價値的部分，而︽淹留︾塑造的這些平凡而偉大的形象亦將永駐在中華民族的英雄史冊上。
  • 其次，廖平子描畫了失職的文臣武將與漢奸走狗的醜惡嘴臉。激於愛國反侵略的強烈意志，詩人以尖銳深刻的筆觸揭露和諷刺了那些誤國、賣國的民族敗類，把他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這些罪惡的靈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背負千秋罵名。汪精衛是近代中國政治舞台上的重要角色。他的政治生涯從民主鬥士開始，最後淪落爲臭名昭著的大漢奸。抗戰才展開不久，他就叫囂﹃戰必敗﹄，認爲中國決不能自立，不降俄，則降日，而且降日比降俄較善。對此等賣國言論，廖平子加以無情的揭露和批判。他在︽胡無人︾詩中寫道：﹃可恨降胡有小汪，豈真傀儡能輝光。含情欲作彈箏妓，勁節終慚鄭妥娘。﹄平子怒斥汪精衛發表叛國投敵的言論，實爲害群之馬，指其氣節還比不上︽桃花扇︾劇中那位妓女鄭妥娘！︽封鎖歎︾寫道：﹃近日人爭談封鎖淪陷區，如何淪陷究竟得知無。既非倭奴有此掃蕩力，亦非民眾不肯捐微軀。都是幾個謬稱長官勤鑄錯，大錯鑄就便如洛山東倒難重扶。﹄﹃專員鄧胖子，枉他體態何魁梧，其實乏膽乏才兼乏識，又好積聚較錙銖。倭奴斷續來，有人問有何良圖？胖子只管垂其首，表示不肯爲先驅。﹄﹃委託陸無髮，此人奸狡卑劣貪利無恥一齊俱。代庖以來每日只管包煙賭，有云月鏟數十萬，或者竟不誣。﹄﹃加上幾個縣長有些極似喪家狗，有些又似塚中狐。﹁抵抗﹂二字不知如何寫，欲求指導不且太模糊。﹄﹃鄉村已淪陷，留得一般民眾血肉沾泥塗，咄長官何處去？遠適異地喝雉兼呼盧。﹄揭露﹃長官﹄們的昏庸、貪婪和怯懦，可謂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 在︽百粵將軍歌︾中，詩人更毫不留情地揭露和譴責廣州守將棄城逃跑的行爲：﹃百粵將軍鎮南服，一任倭奴佔山谷。極峰不責反慰留，引得千家萬家哭。﹄﹃名都大半皆流血，只有羊城未染紅。﹄﹃倭奴詭計未曾忘，暗渡陳倉夢未償。將軍睡眼朦朧起，十萬貔貅無主張。不能委說無糧械，不能推託無關隘。按兵不動是何心？大好江山由汝賣！﹄對於廣州不戰而失，詩人多番表達他的悲憤。如：﹃回首當年棄廣州，使我臨風淚如霰﹄︵︽中山殺敵紀功歌︾︶、﹃回首羊城誰斷送，萬家涕淚看斯人﹄︵︽湘捷︾︶。︽送友人赴赤柱受訓︾詩開頭兩句更寫道：﹃斷送羊城有三憝，曾貪余蠢吳輕狂。﹄句中，曾是曾養甫，時任廣州特別市長；余乃余漢謀，時任廣東綏靖主任與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吳即吳鐵城，時任廣東省政府主席。廖平子指名道姓譴責要爲棄守廣州負主要責任的官員，分別以﹃貪、蠢、輕狂﹄去形容他們，表達了極大的憤慨。平子對那些助紂爲虐的僞村、保長，以及借勢欺壓百姓的僞兵丁，亦給予徹底的揭露、辛辣的諷刺和無情的鞭撻。︽婚劇︾描寫僞主席女兒婚禮進行時被游擊隊突襲，﹃同來幾個蝦夷思抗拒，槍未拔出已無語。平時氣焰依然封豕與長蛇，原來卻是幾隻溝渠鼠。呵，主席今日不必再奔波，一彈送汝歸大羅。新娘本擬預備去作東洋婆，卻又變作油鹽醬醋拌燒鵝。﹄繪聲繪影，一眾敗類的醜態表露無遺。︽支解︾寫一九三九年夏，譚義鄉十三個爲虎作倀的漢奸平日做盡壞事。他們﹃曾隨倭將抬屍骸，曾替倭兵掠婦女，曾爲倭婦拭皮鞋。倭酋洩一氣，十三人中必有幾個聳其鼻。倭酋臀上生惡瘡，又能吮舐忘驚悸。﹄有一次，日寇被游擊隊偷襲後惱羞成怒，把這十三個漢奸支解洩恨。﹃一個一個牽將去，亂斬一頓不問手足與頭肩。﹄詩人指出：﹃古來媚敵終
  • 貽咎，莫謂我能恭順必毋張，蝦夷焉有好心腸。﹄他警告：背叛國家民族、與敵人狼狽爲奸者決沒有好下場！代表著中華民族不屈鬥爭精神的廣大民眾的英雄群像，貪生怕死、怯懦無能的長官的嘴臉，再加上認賊作父、甘爲倭寇吮癰舐痔的漢奸的醜態，組成了抗戰文學的人物畫廊。忠奸善惡的鮮明對比，使︽淹留︾這部詩史充滿強烈的動感。︵三︶︽淹留︾眞實記錄了戰爭給百姓帶來的深重災難。侵略者的野蠻本性，在戰爭中暴露得最徹底。︽淹留︾這幅宏大的歷史畫卷，向人們展示了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犯下的罪行，還真實地記錄了日寇鐵蹄所至，中國百姓流離失所、痛苦呻吟的悲慘處境。廖平子在家鄉組織義勇軍抗戰失敗後，被迫倉皇避難，淹留濠江。他深味國破家亡之痛和顛沛流離之苦，結合自身或親友的感受，在詩歌中真實、形象地描述了日寇帶給中國百姓的災難。切膚之痛使︽淹留︾中這類詩歌成爲飽含著人民血淚和仇恨的控訴。︽哀江頭︾、︽棄兒行︾、︽買薪︾等，是其中的代表作。︽哀江頭︾寫一位三灶婦女因家園被毀，丈夫與數兒殺敵捐軀，她隻身逃亡到澳門，流落路旁。由於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路人誤以爲她是神經婦，紛走避之。婦人後來向平子傾訴了她的不幸：﹃儂今且述儂身世，舊居三灶多援繫。耕田鑿井久安居，碗大葵花插村髻。誰知胡馬逼人來，鐵鳥轟日數回。初毀田園後毀室，灶下崩騰有劫灰。良人努力田間起，誓與倭奴搏一死。…豈知梟鳥啼深夜，剩有招魂一盞燈。大兒卓霞軒
  • 舉，次男誠慤無誑語。三男愛國久忘家，四男終日籌糧糈。誰知一敗更無成，兄弟相將地下行。﹄日寇曾在三灶修建軍用機場，築成後竟把民工活埋。至今當地尙有一個萬人坑，是當年日寇殘害三灶百姓的罪證。在日寇鐵蹄踐踏之下，家室毀盡、骨肉無存的又何止此婦一人！︽棄兒行︾寫一位母親因﹃寇來飢又來﹄，生活無著，被迫把親兒棄在道旁。﹃骨肉棄道路，豈只心爲靡。…誰知此一別，母子成參差；誰知此一別，相見已無期。十步九回頭，依然慈母慈。﹄就在這位慈母傷心欲絕的時候，竟有另一位母親亦來棄兒。兩位婦人彼此相對垂淚，﹃喉梗不成詞﹄這類詩歌用白描手法，形象地再現了百姓遭受的劫難。詩人懷抱強烈的義憤，訴說著淪陷區人民國破家亡的悲痛。一首飽蘸血淚的詩歌，就是一篇聲討日寇罪行的檄文！抗戰時期，澳門雖然未陷入日寇之手，但隨著香港、中山、珠海相繼淪陷，澳門實際上已成孤島。由於人口急遽膨脹，而對外交通梗阻，一切日用品來源斷絕，米價飛漲，民生遂陷於困境。冼玉清在︽澳門小住記︾中記述：﹃米固漲價，柴無來源，亦極緊張。紅木柚雜家具，居民析作燃料，衣服被褥，亦售以易米。﹄此種困況，廖平子有切身體會。︽菜根︾詩寫道：﹃逃難居遐方，無力致魚肉。只好咬菜根，貓狗同一哭。初意菜根賤，雅可稱脫菽。詎知菜實貴，陡覺精神蹙。…索性不復購，鹽豉佐饘粥。﹄貧民往連米漿也不得入口，路旁時有餓殍，甚至出現人吃人的慘狀。燃料是生活必需品，居民除劈家具外，亦伐樹作柴火。當時荷蘭園古木千章，盡斬以爲薪。更有人犯險潛回內地鄉村，偷運柴火回澳出售。︽買薪︾寫一位婦女偕家人隨眾由
  • 內地循水路運柴來澳，途中﹃倭奴汽艇來，風急如馬馳。近則刀劍斫，遠則槍炮施。同行二十人，什九血肉糜。儂夫中彈死，儂子失其肢。回頭艇已摧，飄泊苦不支。幸有薪在側，兩手攀其枝。浮沉一晝夜，始免隨蛟螭。倭奴炮未息，江畔多浮屍。﹄婦人哭訴﹃此薪有冤魂，此薪有血絲！﹄婦人的遭遇何其淒慘，毋怪令聽者含悲！我們說某部作品是﹃詩史﹄，主要是指詩的內容，即以其所反映的社會生活的廣闊性、深刻性和真實性來說的。而且，﹃詩史﹄並不是指用寫史的方法去寫詩，﹃詩史﹄首先必須是詩，它要用形象思維，以情感人，創造意境、塑造形象等手段來反映現實。︽淹留︾通過對戰爭過程的敘寫，成功塑造多種系列人物形象，以及對侵略者罪行的揭露和控訴，讓詩與史、情與事緊密結合，把握住時代的脈搏，再現了歷史的整體風貌，寫出了人民的歌與哭，確實無愧於﹃抗戰詩史﹄的稱譽。三廖平子逗留在澳時，已年近花甲，且貧病交煎，日子過得很苦。︽淹留︾每期發行冊數不多，讀者面不廣，社會效應也就有限。這種狀況，平子是很清楚的。他爲何仍要那樣做呢？原來，支持著平子在百般艱難困苦的條件下仍堅持手抄發行抗戰詩刊︽淹留︾的，是奔湧在他胸中的愛國主義激情。正是這股愛國熱情，令他
  • 決心讓﹃身上百千萬億毛孔，一放出無限光芒，以與敵作殊死戰﹄。事實上，今天我們翻開︽淹留︾時，仍能感到那股熾烈的愛國熱情破卷而出，仍能觸摸到這位老同盟會員那顆有力跳動的心。愛國精神就是︽淹留︾的思想基礎。廖平子的愛國精神首先表現爲濃烈的憂患意識。憂患意識是中國知識份子特有的道德意識，是一種時代的使命感。孟子所說﹃入則無法家佛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已將人生憂患與社會憂患結合起來思考，從而把憂患意識提昇到關係國家民族存亡的歷史規律這一層面來認識。千百年來，先進的知識份子以其所處時代的國家、民族、社稷民生爲憂的情結代相傳，蘊成中華民族愛國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每當時局遽變，潛藏在詩人良心深處的憂國憂民的本能，便會破壁而出，化爲淒美之聲。廖平子違難到澳時，中華民族正處於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淹留︾中大批感事詩，字裡行間皆透露出廖平子對國運的擔憂。如：﹃天地鑄憂愁，白盡英雄髮﹄︵︽古意︾之六︶、﹃只因家國難，恨極渾成癡﹄︵︽聞蛙︾︶、﹃江籬徒見年長，復我江山未有人﹄︵︽秋草︾︶、﹃蛇鼠縱橫逢此日，山河光復更何年﹄︵︽初得家書︾︶、﹃床頭舊夢何須憶，只憶江山付與人﹄︵︽立春︾︶、﹃祇因國難深，愈增意突兀，山神若有靈，爲我驅胡羯﹄︵︽大寒節同諸公登萬松嶺︾︶﹃綽約舊山河，何日得完整﹄︵︽十一月二十日違難馬交一周年，詩以當哭︾︶﹃悠
  • 悠萬里心，使我傷家國﹄︵︽違難兩歲矣…︾︶、﹃腥膻何日盡？懷抱幾時開？客夢禠還續，鄉心往復回。山河刓漸盡，那得不徘徊﹄︵︽歲暮︾之二︶、﹃山河有恙神應斷，庭院無花我亦憎﹄︵︽新晴︾︶。這些憂國詩句，皆是廖平子對國家命運關切與思考的反映。︽淹留︾中，也有一些寫景的詩。這些描寫山水景色的詩歌，並非單純模山範水，它們往與現實相聯繫，情溢言表，寄託了詩人愛國憂民的思想感情。這一切都向人們昭示：這是儒家﹃憂道不憂貧﹄的觀念在廖平子身上的投影。他雖身無分文，卻心憂天下，真正把國家民族的前途擺在生命的首位，放不下，也忘不了，表現出先進知識份子﹃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覺悟及對祖國和民族深切的責任感。廖平子的愛國精神亦表現爲救國報國的奉獻行動。在國家危難時，救國就是凝聚全國人民力量的精神支柱，愛國知識份子的憂患意識和責任感也會化爲勇敢救國的行動。當日寇鐵蹄踏進順德時，廖平子立即毀家紓難，組織義勇隊與戰。﹃守此一孤村，本意驅寇賊。屢戰皆失利，村民實無力。﹄︵︽去國︾之一︶抗敵雖失敗，但平子非凡的勇敢與報國奉獻的精神已鼓舞了鄉眾與敵抗爭的鬥志。離開家鄉後，生活窘迫，卻絲毫無損平子報國之志。他以自己的詩筆參加了這場反帝國主義侵略、保衛中華民族的愛國戰爭。他先後在澳手抄發行︽淹留︾、︽天風︾，在曲江發行︽予心︾，就是要以筆代槍，與侵略者作殊死戰。他說：﹃詩歌云者，豈特吟風弄月、欣奇賞勝、往復酬酢而已。必將察禍福之本
  • 源，挺起而爲民族國家之保障。故夫武人之劍鋒不能爲國家民族效力，武人之羞也；文人之筆鋒不能爲國家民族捍衛，抑亦文人之羞也。﹄︵︽︿淹留﹀自序︾︶︽淹留︾中的錚豪語印證著廖平子拳報國的赤子心。如：﹃胡塵一日掃未盡，我志未竟，肩頭無日不千鈞﹄︵︽開歲︾︶、﹃不如歸，將敵掃，胡塵直同豬與狗，大好江山能再造﹄︵︽鳥語︾之二︶、﹃興酣且唱從軍曲，不讓幽并壯士聲﹄︵︽初夏憶故鄉︾︶、﹃且藏千尊劍，留與斬長蛇﹄︵︽旅況︾︶、﹃一死何足道，慎勿甘投閑﹄︵︽古意︾之五︶、﹃一生總覺求人苦，萬死猶嫌報國輕﹄︵︽新月︾︶等。他在︽與馮□書︾中亦表示﹃縱老仍有救民族救國家之任務﹄﹃總之奮鬥一如昔日，救國不敢後人。﹄廖平子不是軍人，寫作︽淹留︾時只是一介平民，並無出現在與敵肉搏的戰場上，但卻處盡到報國之心，將自己所能做的事全部聯繫到對國家民族的貢獻上去。由於生活指數飛漲，平子居澳最後半年幾饔飧不繼，常以玉米充飢，有時全家每天只吃一餐。有一次，他餓極無力，竟至在路上顛蹶不起。在這般艱難的條件下，平子仍專心創作抗戰詩歌，霜晨吮筆，月夜吟哦，把一腔愛國熱情盡託之於︽淹留︾。平子在澳門板樟堂漢文小學教授國文時，常以︽淹留︾中的詩歌作教材，對學生進行愛國思想教育。如教讀︽哀江頭︾中的句子﹃倘無壯志驅回紇，何必強詞誇戰伐﹄時，平子就向學生解釋說，回紇本指突厥，因當時不能直接提日寇侵略的事實，詩中只能以抗胡虜代表抗日寇。教到﹃紛小鳥休啁喞，管領山河有鷙鷹﹄時，平子就向學生講解，詩句的意思是希望大家不要那麼多意見，我們應齊心一致、槍口對外打日本。﹃鷙鷹﹄即指最高領袖。在教讀﹃莫謂有家歸未得，三春蜂蝶故園飛﹄時，平子就對學生說，大家要對抗戰抱必勝的信心，打完仗就跟著
  • 那些雀鳥飛回故鄉吧。廖平子的愛國行動給學生留下極深刻的印象。曾任澳門中葡學校長的林名溢先生是廖平子的學生，當年才十一歲。時隔六十餘年，他至今仍能背誦︽淹留︾中的部分詩歌。提到廖平子，林老先生總禁不住深情讚道：﹃我們的廖老師一心爲國，真的很了不起！﹄事實上，無論是在順德鄉間，抑遯居澳門，又或在粵北居曲江，廖平子精誠報國的心志絲毫無改。在曲江時，有任某縣長之友人以千元欲購一本︽予心︾，平子說：﹃友實廉吏，鶴且休糧，以重資購予作，又烏乎可？勿已，移作購滑翔機獻呈政府乎！﹄平子臨終前數月寫信給馮自由說：﹃弟近有一種志願，擬鬻書畫，將所得購滑翔機一架，獻諸政府，以爲抗戰之用。此事若成，當可爲一般書獃吐氣。機架一萬元，現已賣得書畫約四千元。寫畫之款用以救國，︽予心︾之資用以救飢，庶公私兩得也。﹄廖平子早年曾拒絕鬻畫換錢，認爲這是俗事。國難之中，他破除平夙不以畫賣錢之例，主動賣書畫籌款。此一改變，正好表現出平子拳的報國心。平子鬻畫籌款購機之事，當時在報界傳爲新聞，影響頗大。平子歿後，馮自由撰詩六首輓之，其四即提及此事。詩云：﹃鬻畫從公事壯哉，獻機殺敵出書獃。詩翁正氣塞天地，愧煞貪污國難財。﹄廖平子就是這樣，時刻都準備著爲國效力、爲國獻身。他的每一縷思考，每一項行動，終極目的都是要爲祖國作出貢獻。廖平子的愛國思想還表現在對祖國山河風物的熱愛。國土是一個國家賴以生存的根基，每個人都應該熱愛自己民族生息發展的土地。每當國土淪喪、外敵橫行
  • 時，一切愛國者都會泣血高呼﹃還我河山！﹄這種對祖國河山的熱愛之情絕不是抽象的，它往通過對淪亡故土的眷戀迸發出來。由於順德淪陷，廖平子被迫在澳棲身，但對家鄉的思念一刻不停，情難自己。無論是結伴登臨遠眺，或逢友儕相聚，或遇節氣輪替，或獨自月夜靜思，故鄉的一切都自然地浮現腦際，而澳門鄰近地方的景物也撩撥起他濃重的鄉思。這一切，都化爲︽淹留︾中意切情真的避亂懷鄉句。諸如：﹃我正出門時，東谿雨漠。野樹正開花，群蜂爭活躍。此境洵清美，具見谿山樂﹄︵︽去國︾之二︶、﹃丈夫愁去國，鄉情日以賒﹄︵︽苦憶︾之三︶、﹃如此江山看不厭，終日煙波相瀲灩﹄︵︽初夏憶故鄉︾︶、﹃憶得家鄉似畫圖，胡塵飄蕩豈須臾。紫籐老屋書無數，可似從前安好無？﹄︵︽憶得︾︶、﹃我久居殊方，我久違村景。心無一日樂，悶極肝腸梗。不知何日歸，東谿浮舴艋﹄︵︽前山︾︶、﹃倉皇走殊方，淒絕濠江水。江水故深，不如北嶺陰。復我家和族，倦鳥思返林﹄︵︽北嶺︾︶、﹃子規啼叫不如歸，蠻風吹老絲鬢﹄︵︽歸鳥歎︾︶等。此外，在詩歌中先後出現過的順德物產如三黎魚、魴魚、甜筍、石栗、黑葉荔枝等，作者皆傾注深愛之情，亦令讀者心焉嚮往。在爲數甚多的懷鄉詩句中，有對家鄉景物的讚美，有家鄉淪喪的悲痛，有被迫離鄉的愁苦，更有思歸故里的冀盼。家鄉越美，愛鄉之心就越烈，思鄉之情就越難捨割。﹃愛我故鄉、保我家園﹄，是廖平子發自內心深處的呼喚，也是他愛國精神的具體表現。廖平子的愛國精神當然還表現在他對人民群眾的同情和熱愛，以及對敵人的切齒痛恨。如前所論，他在
  • ︽淹留︾中熱情謳歌這場人民戰爭的英雄群體，而對日寇及其走狗則給與無情的譴責和辛辣的諷刺，就是明證。在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在血與淚、劍與火交織的時代背景中，日寇的暴行刺激著廖平子的心靈，他痛感百姓塗炭，從而激發起反抗侵略的決心。廣大人民群眾抗敵禦侮的事蹟，又大地鼓舞了詩人的鬥志。﹃國家不幸詩家幸﹄，﹃憤怒出詩人﹄，︽淹留︾的篇什寄託著廖平子濃郁的憂國意識和深沉的報國情思，透露出一位愛國知識份子生不息的浩然正氣。俄國文學批評家別林斯基說過：﹃任何偉大詩人之所以偉大，是因爲他們的痛苦和幸福的根子深地伸進了社會和歷史的土壤裏。因爲他是社會、時代、人類的器官和代表。﹄廖平子的詩歌之所以具有如此巨大的感人力量，其原因正在這裏。四詩歌的本質在於抒情，而且貴以真情感人。別林斯基說：﹃沒有感情就沒有詩人，也沒有詩。﹄事實上，情感真摯的詩歌，不必事以華藻，已能扣動讀者的心弦。廖平子才藝超卓，且浸淫日久，故詩文書畫均臻至上。尤以詩歌寫作，功力最深，短句長篇，皆得心應手。他下筆隨意揮灑，不事雕飾，純然抒寫胸懷。︽淹留︾所作，是他對國事觀察與感受的結果，與時代風雲緊密相連。不論是歌頌人民群眾共赴國難的凜然大義，或是揭露諷刺漢奸走狗的醜惡嘴臉，抑是控訴日寇的殘暴罪行，又或是抒發無盡的家國之思，都表達出詩人的喜愛
  • 與憎惡，道出了平子愛國主義的真情。可以說，具強烈而真實的感情色彩是︽淹留︾詩歌藝術的一大特色。︽淹留︾誕生時，正是中華民族處於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時代的災難，歷史的重負，人格的力量，使︽淹留︾刻上了鮮明的時代印記。在強烈的憂國憂民和拯救民族危亡的文化意識支配下，廖平子以天下爲己任，﹃上感國變，中傷種族，下哀生民﹄，並繼承漢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現實主義傳統，把當時社會現實與自己壯志難酬的悲憤中激蕩出來的心聲，一化爲詩句。其中，有對國家前途的憂慮，有對人民苦難的同情，有對日寇的仇視，更有正義必勝的信念。這些感情的表達是迸發式的，正如梁啓超所形容的：﹃一燒到﹁白熱度﹂，一毫不隱瞞，一毫不修飾，照那情感的原樣子，迸裂到字句上。﹄︵︽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例如：﹃明知毛髮都含疚，借問將身何處藏。月光浩蕩山河白，尙幸娟不我責。趁前照耀故谿山，容余淬礪魂和魄﹄︵︽舉頭望明月︾︶、﹃劇憐甌脫地，偏有未歸人。擢髮仇難數，覆巢恨未伸﹄︵︽燕子︾之二︶、﹃汝輩當求早恢復，莫慣乘桴不想陸。海國多添鼓枻民，到底終非山澤福。快呵，快呵，快起來，時危端仗出群才。隱忍一時羞百代，前人紕繆後人哀。﹄︵︽浮家歎︾︶此類句子皆發自胸臆，如黃河堤決，傾瀉而出，不假雕飾而真情自見。龔自珍認爲詩人的真情實感應與作品思想自然統一，主張詩歌創作要做到詩如其人。他指出：﹃詩與人爲一，人外無詩，詩外無人，其面目也完。﹄︵︽書︿湯海秋詩集﹀後︾︶他認爲李白、杜甫、韓愈、李賀等詩人的作品都是﹃詩與人爲一﹄的真性情的自我表現。廖平子亦以﹃詩與人爲一﹄作準則，他說：﹃與其作詩，不
  • 如做人；與其看我的詩，不如看我這個人。﹄好友黃尊生在評價平子時也說：﹃即其詩可以見其人，由其人亦可知其詩。﹄人們通過讀平子的詩、看平子的生平，便知他的一腔愛國熱情，盡託於︽淹留︾之中。他的詩就是其人格的表現，到達﹃人外無詩，詩外無人﹄的藝術境界。廖平子得到曾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很高的評價。抗戰初，仲元中學校長梁鏡堯在蔡之寓所見到室內掛有廖平子的一幅畫，問蔡，中西名畫頗多，爲何獨懸此畫？蔡元培答說：此老清高孤介，一如其字畫，余喜其人，神交三十年而未見其人。廖平子對蔡元培亦極仰慕，就在︽淹留︾創刊發行前幾天，已託黃尊生寄出第一期到香港送給蔡元培。蔡讀畢大爲讚賞，後親書平子居所名﹃自怡室﹄三字相贈。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蔡元培更撰︽題︿淹留﹀︾絕句三首贈給平子。其一云：﹃用則能行捨則藏，藏於詩國最安詳。熱腸豈許常韜晦，黑暗宵中掣電光。﹄其二云：﹃彭澤襟懷似臥龍，卻於平淡見豪雄。定盦巨眼超儕輩，引取名篇移贈公。﹄其三云：﹃勞力勞心等級平，事無巨細一般成。驚人軼事差相似，只有青年愛迪生。﹄蔡元培盛讚廖平子一副熱腸，早年積極投身革命，退隱後甘於澹泊。特別是歷經變亂而作︽淹留︾，恰似愛迪生在火車上辦報。更引龔自珍詩句，把平子比作陶淵明。他引取的﹃名篇﹄乃龔氏︽舟中讀陶詩︾之二，原詩是：﹃陶潛酷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意思是說陶潛與出山用世前的諸葛亮非常相似，他有著傲霜凌寒的松菊般高潔堅強的品格和節操。請不要相信詩人那種表面的平澹，他的詩三分之二像諸葛亮的︽梁甫吟︾，寄託著豪情壯志；三分之一像屈原的︽離騷︾，深懷憤怨不平。蔡元培借此詩高度讚揚廖
  • 平子既有政治抱負，又是熱愛祖國、感情激烈的人。蔡元培曾撰書一聯自勉，聯云：﹃貧賤何傷，只要把物與民胞安排下去；精神能因，卻須從冰天雪地磨鍊出來。﹄若以此聯形容平子，不是也很貼切嗎？一九四○年一月十三日，由黃尊生引介，蔡元培在其九龍寓所會見了廖平子，彼此相談甚歡，蔡夫人亦出來與平子相見。個多月後蔡元培逝世，平子作︽哭孑民師︾七首悼之，憶述與蔡師會見經過，並表示﹃倘不負期望，揮戈復國讎﹄，意懇情真，十分感人。廖平子爲人真誠、愛憎分明。他的詩歌同樣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不論是歌頌中國人民英勇頑強的鬥爭精神，或是揭露日寇及漢奸走狗的殘暴醜惡，又或是抒寫詩人的愛國情思，無一不具明顯的愛憎傾向。有一首︽理髮︾詩寫道：﹃髮兮真不知應變，何不日長一寸披全面？只因我面實羞慚，輕不許人窺見…嗚呼！余之腦，儘清涼；余之國，怎商量。但願髮工把我頭砍去，俾使負國之輩毋復揚容光。﹄這首詩抒發了平子未能解救國難的痛苦心情。詩人負疚含羞，覺得自己再無面目苟存。簡練的詩句活現出詩人強烈而深沉的愛國情感，實令讀者動容。﹃莽中原歲又殘，幾番淒絕怯憑欄。不知故國蒼茫色，欲上高層仔細看。亂後佳辰非易得，樽前白眼且相安。明朝採得蓬意，未必雄心便已闌。﹄這首題爲︽戊寅除夕︾的詩，充溢著濃重的悲愁，詩人把家鄉淪亡的悲憤，思鄉的愁懷，以及自己因無力解救國難而引起的自慚，一併訴諸詩中。末聯表現出作者雄心未闌、始終以天下爲己任的崇高精神。詩如其人，廖平子在詩中如此表白，他的一生也是這麼做的，其人品和詩品皆激勵著後人。
  • 任何優秀的作品都打上時代與詩人個性的烙印。︽淹留︾中的詩歌，蘊含著廖平子強烈的感情。詩人把反映重大的政治題材和抒寫個人情感有機地結合起來，將一己的深沉身世熔鑄於對國家民族的關注與對百姓的同情之中。我們把︽淹留︾譽爲﹃詩史﹄，不僅指其詩歌反映了詩人所處時代的真實，描繪出許多栩如生的歷史畫卷，而且也指詩中所體現的作者對反映生活的判斷與評價是符合歷史本來面貌的，詩人的好惡愛憎是和廣大人民相一致的。細讀︽淹留︾，在憂時憫世的情感的反覆詠嘆中，我們感受到了平子內心的顫動和情感的呼嘯。風格悲壯激越是︽淹留︾的另一藝術特色。作爲抗日戰爭﹃詩史﹄，︽淹留︾誕生於血與淚、劍與火交織的背景之上。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民族的災難和祖國的危亡，詩人不得不用激憤的語言來傾訴自己的所感所思，因而形成了悲壯激越的藝術風格。︽淹留︾中流露出來的撫時傷亂的憂思、憐憫百姓的情懷、懷念故土的黍離之思，以及殺敵報國的信念，無不悲壯激越，感人至深。﹃莽江湖又立春，大千憂恨總無垠。天心懶極難迴冷，地軸將殘悔作塵。四壁蟲鳴空有意，一幡風動豈無因。床頭舊夢何須憶，只憶江山付與人。﹄這首︽立春︾詩，寫自然節氣雖屆立春，但國家的春天並未到來，國土仍陷日寇之手，百姓仍墮寒苦之中。末聯一句﹃只憶江山付與人﹄，表盡沉哀。︽吃荔子酸而感賦︾
  • 云：﹃佳實雖然得入唇，可曾微妙慰沉淪。中原半落妖魑手，縟圃羞爲爛熳春。果亦安閑方有味，事須攀附不如貧。嫣紅莫詡佳人色，醋海唯君可問津。﹄日寇鐵蹄踐踏著中華大地，果園羞於展現爛熳春色，荔枝果也因缺乏安閑環境而變酸。果猶如此，人何以堪！詩人深沉而委婉地表達了感時傷事的懷抱。表達同樣激憤情感的詩句還有：﹃悠萬里心，使我傷家國。蒼天我問汝，問汝何雍塞。…不能守勁枝，悵望煙塵黑。昨夢斫妖魑，醒來猶動色﹄︵︽違難兩周歲…︾︶、﹃早起窗前尙有星，家燈火醉還醒。自憐半世無安榻，悔不新秋築小亭。舊夢恰同雲黯，宿霖添得水泠。閑鷗野鶴都驚散，耳畔悲笳總未停﹄︵︽早起︾︶等。正所謂心憂國運放悲聲，這類詩句表達了詩人身在海隅、心繫家國而壯志難酬，其悲憤之情，溢於言表。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傷痛是巨大的，幾許家庭妻離子散，多少百姓背井離鄉。廖平子處身其中，與百姓一起倉皇避亂，深味國土淪喪、顛沛流離之苦。切膚之痛使他的詩歌充滿了對受難同胞的深切同情。︽哀江頭︾、︽浮家歎︾、︽偶逢︾、︽棄兒行︾、︽買薪︾等詩寫盡了民生苦況。還有不少詩句從不同角度反映百姓的流離之苦，如：﹃誰知胡馬反縱橫，萬屋凋殘無一瓦。蒼天負我負人，眼看群生泣路塵。縱非嘔盡心頭血，已是絲淚滿巾﹄︵︽舉頭望明月︾︶、﹃萬人械足難奔走，羸屍滿地痕模糊﹄︵︽大雨登松山絕頂︾︶、﹃一覽蕭條景，能不心傷悲﹄︵︽陳寂爰以萬字果酒見贈︾︶、﹃桭出門行，相逢皆動色。道有避兵人，呻吟臥荊棘﹄︵︽去國︾之一︶、﹃胡塵莽遍天涯，旅客何年始放懷。涕淚滿身衣帶緩，江湖一夜信音乖﹄︵︽晚望︾︶等。睹時而傷心，詩人的筆鋒直入戰亂年代，往從視覺、聽覺、觸覺等多角度抒寫所思所感，內心之悲與國恨家
  • 仇聯繫起來，交織成一幅百姓深陷水火的悲慘畫面，格調蒼涼悲壯，讀來催人淚下。思念故鄉是︽淹留︾的重要內容。廖平子避亂來澳，故鄉風物日夕縈懷，每有所感，即化爲深情詩句。請看︽聞雷︾詩：﹃入春七日始聞雷，頹廢胸懷躍幾回。鸚鵡未迴唐社稷，驃騎應戀漢塵埃。飄搖似約三分柳，踐踏當憐一片苔。莫聽嗁鵑歸去急，故園依舊暮吟哀。﹄雷鳴有時，而歸家無期，亂離之人只好借暮吟寄哀。︽去國︾寫道：﹃馬交衣帶水，潸然亦去國。問我幾時歸，悲來語哽塞。﹄澳門離平子家鄉不遠，相似的景物時撩動平子的鄉愁。﹃松山以外山烏，每盼家鄉淚眼枯﹄︵︽大雨登松山絕頂︾︶，﹃躑躅過高沙，不禁吞聲哭。我是無家人，忽然傷草木﹄︵︽高沙︾︶。不論是登松山、攀北嶺、游馬閣、過高沙，抑是望南屏、履前山，眼前景物依然，但大好河山已淪敵手，詩人禁不住悲從中來，不能自已。每遇節氣更替，甚至偶聞蛙聲鳥聲，都會觸動平子的鄉思。他有十首︽憶得︾，盡寫故鄉谿山之美。可是﹃鄉園不可問，禾黍正離﹄，咫尺天涯，有家不能歸，平子心頭之痛是難以言表的。他哀歎﹃異地有誰能慰藉，故園無夢更歔欷。莫言飲恨余經慣，美酒不令醉一匙﹄︵︽端午︾︶。平子對故土的依戀之情，愈久愈烈，恨不能寇氛平靖，﹃復我家和族﹄。此類思歸的詩句充溢著濃重的悲愁氣氛。廖平子身處澳門，而報國之心從未稍減。︽淹留︾中表示復土雪恥的詩句同樣具有悲壯的風貌。﹃風雨尙疑秋，傷時已白頭。驚魂猶歷，江水更悠。戰伐渾疑夢，波濤欲洗羞。倘能驅寇賊，俯仰又何求﹄︵︽寒食︾之三︶。詩人在鄉間曾組織武裝抗日，戰敗遯居澳門，但﹃胡塵一日掃未盡，我志未竟，肩頭無日不千鈞﹄。
  • 翻閱︽淹留︾，我們隨時可見﹃驅寇賊﹄、﹃掃胡塵﹄等句子。由於當時澳葡當局標榜﹃中立﹄，不許使用﹃日寇﹄、﹃抗日﹄等字眼，報章上只好用別的詞語代替。冼玉清作文時用﹃狄﹄代﹃敵﹄，廖平子則以﹃胡塵﹄、﹃胡馬﹄、﹃胡羯﹄、﹃倭奴﹄、﹃島倭﹄、﹃瀛東鯨﹄、﹃東海夷﹄、﹃蝦夷﹄、﹃木屐兒﹄、﹃梟獍﹄等稱呼表示對日寇的鄙視。歌頌民眾英勇殺賊的︽壕上曲︾、︽殊死戰︾等詩皆挾雷裹電，雄渾沉鬱。決心報國靖難的詩句亦充滿英氣，如：﹃畸人應亦奮精神，誓將鐵血靖邊塵﹄︵︽送春︾︶、﹃丈夫思馬革，前路遍旌旗﹄︵︽雨後望南屏飛瀑︾︶、﹃策勳自是男兒事，射石將軍慣夜行﹄︵︽胡無人︾︶、﹃歸來斜倚幽窗想，何日燕然勒一銘﹄︵︽重九日白鴿巢公園登高︾︶、﹃東揭雲旗西按劍，留將鐵血障巖阿﹄︵︽憶得︾之七︶、﹃朝飲一杯酒，暮斬樓蘭首﹄︵︽古意︾之九︶，等。這些句子得杜甫︽三吏︾、︽三別︾之風，頗類陸游﹃僵臥孤村不自哀，尙思爲國戍輪臺﹄的悲壯。憂患意識、渴望救國的雄心與廖平子沉鬱悲涼的心境結合，使得︽淹留︾中的詩歌既有開闊的境界，又迴盪著悲涼的人生感慨，從而形成了古樸蒼涼、慷慨激昂、具有振奮人心的悲壯美的藝術風格。它們繼承了我國古典詩詞以慷慨爲美的傳統，融和著廖平子﹃以天下爲己任﹄的抱負，奏出悲憤激越的時代強音。通俗易誦是︽淹留︾的又一藝術特色。平子工詩。除各種詩體的駕馭、意境的創造、各種表現技巧的運用皆精工嫻熟、運用自如外，還著意於詩
  • 歌語言的錘鍊，故而他的詩歌具有語言通俗、流暢易誦的特色。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其一，句式靈活多變。首先是長短句雜用。︽淹留︾四百多首詩中，古體詩約佔一半。一般來說，伸縮自如的古體詩較宜於敘事。平子以詩敘史，多用古體是應有之義。︽淹留︾集中的五、七言古風固然詞筆俊逸、工穩可讀，雜言古詩更是瀟灑流暢、變化多姿。請看︽開歲︾詩：﹃昨歲開歲有佳句，佳處乃在驅胡人。豈知胡人忽然入我室，將我詩稿片撕爛，有似翩躚蛺蝶嬉青春。今歲開歲又奚若？有句亦是驅胡塵。胡塵一日掃未盡，我志未竟，肩頭無日不千鈞。…奔鶉奔何處？惘出京津。…吁嗟乎！山河舊，終維新；風雨晦，將逢晨。﹄︽獨子從軍歌︾：﹃…戰陣豈尋常，槍聲短促炮聲長。硝煙纔過輒見兩個少年將軍趁勢上，有如猛虎下山崗。﹄兩詩以七言爲主，同時雜用了三言、五言乃至十餘言的長句，節奏變化多姿。類似的詩歌不少，如：︽縫衣詞︾、︽龍目爲倭寇所伐，書以誌慨︾、︽催耕詞︾、︽垂老別︾、︽無家別︾、︽春蟲歎︾、︽婚劇︾、︽支解︾等，皆長短句交雜運用，盡得錯落跌宕之妙。有時散句與偶句相間，更覺抑揚頓挫、流暢易誦。多次轉韻，亦使詩句增加變化。︽淹留︾中的古風，極少一韻到底。常配合句意及情感發展而轉韻，或一聯一轉，或兩聯一換，平聲、仄聲韻交替出現，雖多變而不著痕跡，故而大都音韻和協，讀來琅上口。多種修辭手法的使用也令詩句變得多彩多姿。︽淹留︾的古風常運用不同的修辭格去表現不同的內容。頂
  • 真句如：﹃捨生取義投民族，民族當然爲汝矜﹄︵︽縫衣詞︾︶、﹃古詩人悲塞下，塞下何曾有可悲？﹄︵︽壕上曲︾︶、﹃氣吞河嶽傲豐隆，豐隆借問誰家子﹄︵︽大雨登松山絕頂︾︶等。對偶句如：﹃寒衣今日去，露布明日歸﹄︵︽縫衣詞︾︶、﹃山河舊，終維新；風雨晦，將逢晨﹄︵︽開歲︾︶等。排比句如：﹃阿兄聞此言，殷勤覓佩鞬；阿弟聞此言，髀肉手頻捫；老父聞此言，長髯一笑掀﹄、﹃維時余亦將酒進，賀他能佈堂陣，賀他能復九世讎，賀他能把天聲振﹄︵︽將進酒︾︶、﹃我能使我民族登春臺，我能一箭射殺妖狐胎，我能艱難困苦活現出群才﹄︵︽獨子從軍歌︾︶等。這些特色句子的運用，大都和感情的激越噴發相一致。而多種句式錯雜出現，熔寫景、敘事、抒情、議論於一爐，既增強詩歌的藝術感染力，亦令詩句流暢易誦。其二，句子通俗淺顯。廖平子經歷國土淪喪之痛，﹃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故有︽淹留︾之生。︽淹留︾繼承新樂府詩的優良傳統，把詩歌與政治及生民疾苦密切結合。爲取得宣傳抗日的最大社會效果，平子執意追求﹃辭質而徑﹄，努力使詩句樸素自然而淺顯通俗。句子通俗淺顯，首先是用詞盡量接近口語。如：﹃一段辛酸味，從頭直到腳﹄︵︽去國︾︶、﹃筆禿詞不禿，人木心不木﹄︵︽齋頭四君詠︾之︽禿筆︾︶、﹃去歲春寒不入肉，今歲春寒直透心﹄︵︽春寒︾︶、﹃加上幾個縣長有些極似喪家狗﹄︵︽封鎖歎︾︶、﹃殺敵不知殺過幾多人，不分寒暑與晨昏﹄︵︽木腳英雄殺敵歌︾︶等。此類
  • 明白如話的句子，在︽淹留︾中觸目皆是。一般讀者固然不費氣力，目不識丁者，一聽亦能明其意。此外，平子亦常以時下語入詩，使得句子更淺顯易懂。如﹃人爭言秋草衰，其實世人看錯了﹄︵︽秋草︾︶、﹃可惜娥眉不嗜杯中物，否則余固欣然向剪拂﹄︵︽將進酒︾︶。句中的﹃其實﹄、﹃可惜﹄、﹃否則﹄等語，嚴格說來不能算是詩歌語言，但由於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它們出現在詩中絲毫不覺牽強突兀，反令句子清新可誦。︽婚劇︾一詩摻雜了較多的方言俚語，更具地方色彩。其中一句﹃新娘本擬去作東洋婆，卻又變作油鹽醬醋拌燒鵝﹄，亦莊亦諧，令人過目難忘。難怪胡鈍俞讚道：﹃平子詩多用時下語而不俚俗，即可見其工夫。﹄句子通俗淺顯，還表現在採用百姓喜聞樂見的句式。請看：﹃鵓鴣，鵓鴣。平時夫喚婦，急時婦喚夫﹄︵︽鳥語︾之︽鵓鴣︾︶、﹃婆呵，婆呵，汝等兒孫有幾多，可曾殺敵赴交河？﹄︵︽鳥語︾之︽婆呵︾︶。這些酷似民謠的詩句，不是極易誦易記嗎？幾首︽七詞︾的句式，如：﹃七復七，抗戰以來無損失，無損失。倘非倭寇來侵凌，中國依然未統一。﹄其節奏極肖粵方言區流傳甚廣的﹃數白欖﹄，一讀即琅上口。這些，無疑是廖平子學習民間文學的成果。句子通俗淺顯，也有賴於選用讀者熟悉的事與物。比如︽白鴿巢公園︾中的﹃鄉人盼我歸，有似寒思帛。﹄詩句以天寒思暖衣比喻企盼心情的熱切，當然易被理解和接受。而在︽淹留︾中反覆出現的燕子、蛺蝶、春蟲、風雨、濃雲，以及作者故鄉東谿那些早爲澳門同胞熟悉的風物如荔枝、三黎、石栗等，不少已成爲戰亂詩
  • 歌中寄託遙深的意象。言近而旨遠，正是這些習見的事物，常令讀者心中漾起漣漪，引發共鳴。少用典，也是詩句通俗淺顯原因。眾所周知，寫作近體詩時適當用典，可收言簡意賅之效。廖平子學識深博，寫詩時也會融裁典故於言志抒情之中。但他不濫用典故，更不用冷僻之典。查︽淹留︾二百餘首五、七言絕句和律詩中，直接引用或化用的典故，僅﹃李廣射石﹄、﹃燕然勒銘﹄、﹃洛陽紙貴﹄、﹃魯陽駐日﹄、﹃魏絳和戎﹄、﹃班超投筆﹄、﹃祖逖著鞭﹄、﹃魯連蹈海﹄、﹃精衛銜木﹄等十來個。這些典故在歷代詩歌中早爲讀者熟悉，且在︽淹留︾中數量極少，所以並不構成誦讀的障礙。我們在少年時讀過的︽木蘭辭︾等優秀詩歌，數十年後依然可以背誦如流，其中，詩句流暢易誦是重要的原因。林名溢先生年近八旬，仍能背誦十一歲時所讀的︽淹留︾詩句，能單說是由於林老先生有超人的記憶力嗎？一直以來，人們往從不同的側面去評論廖平子詩歌的藝術成就。平子的摯友黃尊生說﹃馬交東畔沙蘭涘，有客行吟同屈子﹄，把平子比作汨羅江畔行吟的屈原。馮自由則認爲平子﹃近年所撰抗戰諸詩史，如︽淹留︾、︽天風︾、︽予心︾諸詠，慷慨悲涼，大有希臘、羅馬詩人荷馬、拜倫之風槪。﹄今人李有華、張解民認爲平子的﹃古風神近似杜甫﹄。胡鈍俞評價廖詩﹃詩情悲愴，詞筆勁健，得杜工部五古三昧。﹄杜如明指﹃平子之詩，現存以古風爲多。久經喪亂，語沉痛，而能忠厚悱惻，怨而不怒，哀而不傷，詩格宛似老杜。﹄若僅以詩歌而言，各人的評價當然都對。但我們把詩歌與爲人結合在一起看，就會感到，不論是將之比作屈
  • 原，或是比作杜甫，又或是如蔡元培所言將之比作陶潛，總不足以盡平子。屈原的詩歌確實深刻地表達了對國事的憂憤和希望，杜甫﹃晚年憂黎元，太息腸內熱﹄，他的詩也表達了對﹃安史之亂﹄中百姓苦難的同情，而陶淵明歸隱田園，所爲其實跡近自我放逐。他們幾位都沒有投身在災難裡，只能束手無策地歎息。黃尊生認爲廖平子﹃高懷之沖淡，其愛國之熱誠，最與陸放翁相近。﹄陸游的詩歌不但寫出了愛國憂國的情思，更表達出要捨身報國的決心，這是他超越前述詩人的地方。至於平子，他無疑受杜詩的影響極深，這從他的詩風甚至︽哀江頭︾、︽垂老別︾、︽無家別︾等詩題可見。但如果一定要拿一個古代詩人作比擬的話，我們倒覺得廖平子與宋代詞人辛棄疾更爲接近。雖然棄疾以詞稱，平子以詩著，但兩人作品中反映忠義慷慨的愛國情感是一致的，悲壯激越的藝術風格也相近。更重要的是，辛棄疾才兼文武，爲實踐救國之志，曾親率輕騎直驅金兵營寨。廖平子組織義勇軍抗日的經歷，不是與之相似嗎。事實上，廖平子也是很仰慕辛棄疾的。一九四三年春，平子曾手書辛棄疾︽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詞寄給黃尊生。該詞飽含愛國熱情，抒發報國無門的悲憤，悲哀深沉，盪氣迴腸。廖平子在辭世前數月書寄此詞，可以想見其懷抱。話說回來。隨著時代變遷，愛國精神的具體表現也就不同，我們似不必硬把平子比作古人某。他不是屈原，不是陶淵明，不是杜甫，不是陸游，也不是辛棄疾，更不是荷馬、拜倫，廖平子就是廖平子。我們只須記住，廖平子是一個時刻準備報效國家民族的老同盟會員，是澳門抗戰詩史︽淹留︾的作者，這就足夠了。
  • 五︽淹留︾是我國現代出版史上獨一無二的期刊，但一直未被藏書單位著錄，很多人只聞其名，卻無緣目睹其廬山真貌。一九八三年杪，香港知名人士何建華先生將畢生藏書二萬餘冊贈送給廣東省中山圖書館，內有︽淹留︾三十八期。廖平子此一嘔心瀝血之作，被湮沒數十年後，終於重現讀者眼前。一九八七年，正値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五十周年，時任中山圖書館長的佟德山先生爲文︽︿淹留﹀及其作者廖平子︾以誌紀念。一九九○年六月，︽淹留︾一至三十八期由佟先生整理後交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影印發行。據知印數不多，只有少數圖書館購入庋藏。︽淹留︾原本經金鑲玉包裝，藏於廣東省中山圖書館善本室。澳門知名歷史學者陳樹榮先生亦於十多年前從舊攤購得︽淹留︾一至三十八期。該書保存較好，品相較中山圖書館藏本更佳。廣東省中山圖書館藏本與澳門陳樹榮先生藏本，就是目前僅見的兩套︽淹留︾原本了。由於︽淹留︾的讀者不多，研究者也就寥。但有限的文章在介紹廖平子及︽淹留︾的基本情況時各有說法，令人無所適從。以下，將對有關問題略作討論。其一，廖平子生於何年？關於廖平子的生年，至今尙無統一的說法。大部分研究者的文章都避而不提，甚至平子故鄉所編的︽順德縣志︾亦寫作︵？︱一九四三︶存疑。其餘各類人物辭典及研究者文章中，分別有一八○年、一八二年、
  • 一八九二年三種說法。二○五年筆者到順德訪問廖平子七弟廖樹芳先生時，特別提出平子生年的問題。他說：﹃大哥廖平子生於一八○年。﹄而在隨後的交談中，他又提到平子﹃十九歲即到香港任︽中國日報︾記者。﹄這是兩條互相矛盾的信息。查︽中國日報︾是一八九年秋由時在日本的孫中山派陳少白到香港籌辦的，當同年十二月下旬出版。廖平子摯友、後主持︽中國日報︾的馮自由在有關的回憶文章中說到，平子在﹃清季壬寅癸卯問，與王軍演、黃晦聞、盧信等同鼓吹民族主義，時投稿於革命機關之香港︽中國日報︾，評擊清廷暴政，不遺餘力。﹄可知平子不會早於一九○四年到香港。事實上，在︽中國日報︾筆政名單上，直到一九○四年才首次出現廖平盦的名字。這樣推算，無論平子生於一八○年或一八二年，他任︽中國日報︾記者時，虛齡實齡都不止十九歲了。據此，筆者認爲平子﹃十九歲即到香港任︽中國日報︾記者﹄是廖樹芳先生誤記。廖老先生於一九一七年，接受訪問時已年近九旬，雖精神尙好、有問必答，但亦難免有時誤記。他一口咬定﹃廖平子在澳門並無教書﹄，就是明顯的例子。平子離開順德赴港任︽中國日報︾記者時，樹芳先生尙未出生，所以﹃十九歲即到香港任︽中國日報︾記者﹄之說，其實是他後來聽說的，並非徵驗。反之，樹芳先生必很清楚自己的生年，也記得大哥比自己年長多少歲，故筆者認爲廖平子生於一八○年之說較爲可信。當然，此說仍有待日後發現諸如自傳、履歷表之類第一手資料時驗證。至於﹃生於一八九二年﹄之說，謬誤十分明顯，就不須討論了。
  • 其二，︽淹留︾每期手抄多少份？黃尊生在︽南國一詩人︾中說﹃每期居然寫到三十份以上﹄。︽蔡元培日記︾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五日載：﹃得黃尊生函，…︽淹留︾…每期出三十冊，云。﹄方寬烈的︽澳門當代詩詞紀事︾說每期﹃祇抄錄二十份﹄。馮自由之︽廖平子︾說﹃每期僅能寫作十五冊﹄。認定︽淹留︾每期發行十五冊的，還有杜如明的︽廖平子及其抗戰史詩︾、陳華新的︽詩翁正氣塞天地︾、孫文鑠之︽曾居澳門的報界怪傑廖平子︾、佟德山之︽︿淹留﹀及其作者廖平子︾、何道新之︽一個愛國詩人的抗戰︾、陳志峰之︽澳門近代出版業的奇葩︾等。﹃每期三十份﹄之說出自黃尊生。按說黃氏與平子過從甚密，他提供的情況應較可信，但我們仔細推算一下，又覺得有點懷疑了。︽淹留︾每期容量幾達二千言，若每期抄寫三十份，則需寫近六萬字，半月一期，即平均每天需抄錄四千字。若單純抄錄當然不成問題，更花時間的應是創作詩歌。此外，繪畫、裝訂、發行等工作亦在需時。而且平子認爲﹃自己做才有價値﹄，絕﹃不藉他人助力﹄，以他在漢文學校教餘時間來推算，在十五天內發行三十冊︽淹留︾是不可能的事。︽淹留︾第十二期︽旅況︾詩有﹃曾揮一片淚，連寫萬篇詩﹄之句，其自注云﹃︽淹留︾生此已六閱月，手寫將及萬篇﹄。筆者曾試圖循此推算︽淹留︾每期冊數。經點算，︽淹留︾一至十二期共有詩一百六十三首。若十二期共抄詩萬首之話，則每期須發行六十二冊。另外，第二十八期︽大雨登松山絕頂︾中也有句﹃我有︽淹留︾一萬本。﹄照此計算，每期應有三百餘冊，這顯然更不可能。故﹃萬篇詩﹄、﹃一萬本﹄云，只是﹃誇張的詩歌語言﹄，皆不能作準。平子七弟廖樹芳先生當年隨平子逃
  • 難來澳，時已二十一歲，與兄嫂及侄兒住在一起，是目睹︽淹留︾出版全過程的人。那時他見平子實在太忙，曾請纓要幫忙抄寫，但被平子拒絕。他在接受筆者訪問時明確肯定，︽淹留︾每期只發行十五份。樹芳先生的說法應是可信的。而且平子後來在曲江創辦︽予心︾，每期只發行十五份的事實，亦可爲佐證。其三，︽淹留︾每冊售多少錢？︽淹留︾每期售價，同樣眾說紛紜。黃尊生說是五角，方寬烈說是一元，馮自由、佟德山、陳華新、蘇志遠、胡鈍俞、陳志峰皆說是十元，孫文鑠說是十五元。查陳樹榮藏本︽淹留︾第一期，末頁註有﹃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每本定價國幣五角﹄字樣。蔡元培收到︽淹留︾第一期後，於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五日致函黃尊生，附去國幣十元，託轉致廖平子，說明作爲︽淹留︾二十期之預約費。可見︽淹留︾發行時每冊只售國幣五角，這是清楚無疑的。但從第二期起，各期末頁僅保留﹃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一句，再無標明售價。這可能是售價改變的訊號。從︽淹留︾詩中所寫﹃魚蔬價格高三倍﹄、﹃三塊銀元一擔薪﹄，可知澳門物價飛漲，維生指數不斷攀升。平子無奈提高定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照理不會從第二期起驟然加價至十元。據廖樹芳先生回憶，當時是每冊只售一元。最早提出﹃售十元﹄的是馮自由，其他人都不過是援引馮氏之說。馮氏所說的根據又是什麼呢？筆者猜測，他可能是依︽予心︾的售價提出來的。馮自由曾記述廖平子在曲江﹃師昔年在澳門故智，重發行一種抗戰詩史之半月刊，名曰︽予心︾。所有文辭詩畫寫作裝訂諸事，亦如前以一身任之。﹄而廖平子給馮自由的信也寫道：﹃抗戰以來，弟素持吞口水養命
  • 之法，手寫詩稿，靠些筆墨費度日。因口水是自己的，自己吃自己的口水，勝似求人多。︽予心︾之作，擬月出兩期，每期十五本，共得三百元。一家四口，可供米食。餘則另行設法。﹄因爲︽予心︾每冊售十元，可能馮自由據此就以爲︽淹留︾售價也與︽予心︾無異。當然，我們不排除︽淹留︾後期會繼續提高售價至十元，但似乎不應籠統地說︽淹留︾每冊售十元甚至十五元。其四，︽淹留︾最後兩期下落成謎。廖平子在︽予心︾序中寫道：﹃倭寇陷吾鄉時，曾與戰，因器械懸殊而敗。走馬交，草︽淹留︾四十期、︽天風︾十四期。﹄可是，現在所見之︽淹留︾僅得一至三十八期，最後兩期迄未浮現。本來，歷經動亂，缺一兩期並非不尋常。啓人疑竇的是：廣東省中山圖書館藏本缺此兩期，陳樹榮藏本剛好亦缺此兩期，而且據陳華新透露，廖平子在兒童教養院時的學生吳範夫所存有詩缺畫的自抄本︽淹留︾，竟然同樣只有一至三十八期。這真的是巧合嗎？把︽淹留︾各期發行日期排列一看，就會發現從第二十二期開始，發行變得很不準時。如二十一期、二十二期與二十三期之間各相隔一個半月，三十一期與三十二期相隔兩個月，三十六期與三十七、八期合冊之間更相隔了整三個月。這種情況在︽淹留︾前期是絕不曾出現過的。誤期的原因主要是由於廖平子多次病倒。貧病交煎，︽淹留︾出版愈來愈困難了。廖平子是在一九四一年冬離澳潛返順德的，從該年三月發行︽淹留︾三十七、三十八期合冊︵兩期合冊的處理也是前所未見的︶至年底，在這八、九個月的時間裡，平子共發行︽淹留︾第三十九、四十期，接著又出版十四期︽天風︾。如此推想，廖平子在這大半年的時間非常忙碌，並且不能再生病，才有可能完成上述工作。不知︽淹留︾最後兩
  • 期及︽天風︾的發行量是否仍爲十五本，說不定曾因應情況而有所減少，以致今日仍未得見。順德︽珠江商報︾記者何道新在有關報導中直指﹃廖平子的︽淹留︾共出版三十八期﹄，似乎肯定最後兩期並不存在。不知所據者何。總之，︽淹留︾一日未成完璧，最後兩期下落仍是個待解之謎。廖平子在澳門創辦手抄抗戰詩刊︽淹留︾，是古今中外文士所無之舉，誠爲中國出版史上的奇蹟。而這一奇蹟是由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在戰爭硝煙彌漫的歲月裡，在被日寇包圍的澳門孤島上，在貧病交煎的艱難環境中創造出來的。人們在感動之餘，不是應向這位愛國詩人致最崇高的敬禮嗎？廖平子辭世已逾一個甲子，激盪著民族之魂的︽淹留︾、︽天風︾、︽予心︾等詩刊，就是他留給澳門乃至整個中華民族的寶貴遺產。他那爲國家民族無私奉獻的精神，至今仍激勵著後人，他的高風亮節亦將長留人間。寫於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
  • 點校說明一、︽淹留︾每期發行冊數甚少，歷經變亂而能幸存者更如鳳毛麟角，不少人只聞其名而難得一見。一九○年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曾將廣東省中山圖書館藏本影印出版，惟當年廖平子匆促手抄，部分字跡較爲潦草，閱讀時頗費神，讀者面依然不廣。故特點校印刷出版，冀能減輕讀者目力之勞，以收廣傳之效。二、︽淹留︾每期發行十五冊，皆由廖平子手抄而成，嚴格說來，即每期應十五個版本，須全部拿來校對才可見全貌。可惜現在只能見到碩果僅存的兩套，故以保存完好、刊詩較多的澳門陳樹榮先生藏本︵簡稱﹃陳藏本﹄︶爲底本，以廣東省中山圖書館藏本︵簡稱﹃粵藏本﹄︶作校本進行校對，出校則列於各詩之後，以方便讀者對照。三、集中常出現古體字、異體字或通假字，如﹃栖﹄與﹃棲﹄、﹃鐙﹄與﹃燈﹄、﹃嬾﹄與﹃懶﹄、﹃嗁﹄與﹃啼﹄、﹃蘂﹄與﹃蕊﹄、﹃蘦﹄與﹃零﹄、﹃茆﹄與﹃茅﹄、﹃暖﹄與﹃煖﹄等。因大多不算冷僻，上下文連貫讀之即能明白，故一般仍照原樣，不作改動。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二月十六日發行
  • 凡例①一、去國以來，一切物質皆感缺乏，區小品出版，亦不容易，祇有自行抄寫之一法。二、集中所有，皆蘋盦個人詩歌，並無他人作品加入。三、集中詩歌，皆蘋盦自己手寫，不藉他人助力。四、集中詩歌，亦皆倉卒而成，抄寫亦極匆促，未及修改之處，當不能免，尙希閱者指正。五、本集每月發行兩次，以二日、十六日爲期。①粵藏本無﹃凡例﹄
  • 發起辭淹留者何？誌無成也。讀書無成，抗戰亦無成也。然則將若之何？吾將以筆墨爲原料，以詩歌爲工作，身上百千萬億毛孔，一放出無限光芒，以與敵作殊死戰。內則加筆伐於魑魅魍魎，表同情於志士仁人，於是國魂指日以復，國難指日以蘇。個人格亦永不令損失，以存天地正氣。間關間關匆遽①更何之，採得芙蓉擬贈誰？萍實有情終霸楚，桑田無恙待真姬。蒼煙變幻秋千里，故壘蕭條月一眉。莫謂有家歸未得，三春蜂蝶故園飛。①﹃匆遽﹄，粵藏本作﹃匆迎﹄。去國馬交衣帶水，潸然亦去國。問我幾時歸，悲來語哽塞。錦繡話山河，棄蠲孰失德。守此一孤村，本意驅寇賊。屢戰皆失利，村民實無力。世豈無賢豪，百慮冀一得。桭出門行，相逢皆動色。道有避兵人，呻吟臥荊棘。
  • 我正出門時，東谿雨漠。野樹正開花，群蜂爭活躍。此境洵清娛。具見谿山樂。豈期氣韻高，更證心頭惡。群蜂乃送行，若與山花約。嗟哉數點雨，何苦今朝落。不願離家鄉，不願離丘壑①。乃不得不行，甚似逃繒雀。寒藤隱高樹，使我精神縛。一段辛酸味，從頭直到腳。①﹃不願離丘壑﹄，粵藏本先作﹃不願棄丘壑﹄，後改爲﹃不願背丘壑﹄。出門何所事？深冀武力充。何意張巡謀，乃爲房琯窮。昂藏七尺軀，肯爲泣露蟲。晞髮弄朝日，一箭射當中。豈特勤加餐，披襟攬烈風。錯盤陀石，朝昏坐幾時。不知我去後，此石誰撐支？漁父慣招呼，扁舟爲我移。去不曾別，毋乃太差池。平日見畸人，畸人語行奇。忽然蹤跡絕，魚鳥亦懷思。帆檣續行，好訊不嫌遲。勿污我谿水，勿紊我游絲。谿水秋不深，游絲不可麾。獨歎籬邊風，依然吹更悲。雅愛采蘆花，蘆花故蕭瑟。昨已采一叢，本以永今日。胡塵忽動盪，疏矣今復密。村境亦腥膻，此理想不出。妖魔互推許①，蝨蚤區甲乙。哀哉我何辜，紛然入我室。①﹃互推許﹄，粵藏本作﹃互矜許﹄。
  • 白鴿巢公園浩長風鳴，此境良不陋。江山破碎後，意義誰參透。噍啁小鳥喧，從此增闐鬧。蒼鷹會高舉，一擊分昏晝。涼極漸有霜，冉盈懷袖。天意有時倦，人事忽奔湊。祇恐互矜許，乃不知其疚。寂費沉思，陡覺心頭縐。尋幽上碧叢，中有盤陀石。石畔泥已深，百千萬人跡。我來更遨遊，地逼天容窄。倘無奇妙景，何以舒魂魄。延頸望故鄉，旋①群山隔。胡塵蕩未盡，我實失良策。鄉人盼我歸，有似寒思帛。哀哉小戰場，殷紅②蔚成碧。①﹃旋﹄，粵藏本缺一﹃旋﹄字。②﹃殷紅﹄，粵藏本作﹃殷血﹄。回首復回首，興來若有思。萬綠互蔽虧，此路不曾歧。天若慰畸人，雲影光四垂。浩涼風合，秋意留一絲。我故①愛登山，栖山聽更癡。胡塵倘蕩盡，去從此辭。剝復有妙理，時來我自知。笑語偶然息，心頭會有詩。①﹃我故﹄，粵藏本作﹃我固﹄。坡陀一陣風，落葉如雨下。有意迴枯黃，時機不我假。摧殘本天心，此理休奇訝。獨惜人事乖，乃不補其罅。行韻自高，博得蕭閑價。歸來坐小窗，一卷支長夜。
  • 初得家書家書接到手頻顫①，字體生疏孰署箋。蛇鼠縱橫逢此日，山河光復更何年。狂風盪盡無餘草，短笛吹殘有咽泉。欲報一函作何語？孤鐙寂照無眠。①﹃手頻顫﹄，粵藏本作﹃手微顫﹄。隆冬一首①隔江笳鼓逼隆冬，知是天心未放鬆。短被欲箍前夜夢，新愁已減昔年容。分無絕壑迴胡馬，安得溫風慰元龍。莫謂有歌不得，愈經淪落見襟胸。①　藏本　作︽隆冬︾。晚望胡塵莽遍天涯，旅客何年始放懷。涕淚滿身衣帶緩，江湖一夜信音乖。群山寂還相對，舊恨沉總未埋。家弟有書猶未復，何堪明月①上幽齋②。①﹃明月﹄，粵藏本作﹃涼月﹄。②﹃上幽齋﹄，原作﹃滿幽齋﹄，後改。粵藏本仍作﹃滿幽齋﹄。
  • ★殊死戰朔風烈山河老，胡騎斬人如斬草。就中激起奇男兒，劍氣森萬松道。肉搏不藉鼓鼙聲，舉眼看天夜五更。前方鬼神叫，敵騎正自臨邊城。邊城之高纔十丈，惡木蕭森山俯仰。暗中伏地作蛇行，頭顱落地心仍痒①。試問俘馘孰最多？白面書生刀晃。豺狼之肉劇腥膻，割取一臠大如掌。黑暗之中續戰，隔岸相轟不見面。東南西北血花飛，誓保山河志不變。新鬼潛逃故鬼走，巨憝已殲誅小醜。攙槍影晦②日月光，轉弱爲強此樞紐。有刀不殺自家人，有竅須明果與因。期果殺敵誰傳薪，勒石燕然身後身。①﹃心仍痒﹄，粵藏本作﹃心還痒﹄。②﹃影晦﹄，粵藏本作﹃晦昧﹄。憶得憶得家山似畫圖，胡塵飄蕩豈須臾。紫藤老屋書無數，可似從前安好無？十載勤修種樹經，滿園芋栗向人青。近來豈止憂饑渴，萬眾無家忍獨寧。臨行猶種幾畦蔬，詎料倉皇竟棄諸。未悉眄怡亭畔路，有誰依舊事耕鋤？
  • 墨菊新含第幾蕾？尙期①冬煖可銜杯。主人與汝同蘦落，莽天涯首忍回！①﹃尙期﹄，粵藏本作﹃尙云﹄。東谿小艇認依稀，記得當年薄醉歸。十幅布帆應寂寞，春來辜負錦鱗肥。半畝榕陰好讀書，耰鋤有願竟全虛。東風倘許憐清氣，爲阻胡塵入我廬。木樨作蘂近如何？似有山神帶女蘿。東揭雲旗西按劍，留將鐵血障巖阿。鑿得圓一小汜①，寸鱗游漾沫微吹。傷心兩月無甘雨，縱得生存境亦危。①﹃一小汜﹄，粵藏本作﹃一小池﹄。海輻禪林是我家，捨爲僧寺勝闉阇。他時收拾閑心緒，不許情根再發芽。午夜遙聞犬吠聲，縱非實逼也虛驚。窗前細雨雙眶淚，似爲離人滴到明。
  • 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每本定價國幣五角①①粵藏本無此兩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三月二日發行
  • 惜別別後曾幾時，河山靜無語。吹滿一窗風，鉥腎鏤心處。前有夜嗁烏，後有朝飛雁。去住兩茫，往者不可諫。清淚滴羅衣，羅衣故不煖。更吹一夜風，遑問愁長短。秋風愁煞他，秋雨愁煞我。鄰女不知愁，盡日拈花朵。醇酒飲一斗，濁酒飲一杯。明月何時有？春風醉幾回。哀江頭筷子磯邊①朔風澈，片吹人膚欲裂。家歲暮閉門居，將祇舊恨微說②。棲簷健羽凍不飛，路旁有婦淚沾
  • ★︵11衣。初尙盈小雨滴，浸假滂沱濕四圍。初哭淚痕從眶出，再哭淚痕從肺溢。三哭四哭聲漸低，淚痕化血縈雙膝。而我宵深亦閉門，路旁怕有別離魂。風送哭聲久不寐，黯西窗月又昏。開窗欲與斯人語，卻恨茫然③不知處。爲渠一夜不成眠，心頭甚似遭霜杵。五更敲盡纔辨色，憂慮攢胸足無力。衝前躑躅問行人，昨夜嚎啕誰則憶？中有鄰童向我言，此人舉動不堪論。言時以手指彼岸④，似明天地無餘恩。我時目光如電轉，直向斯人四邊展。徒然黑影成一團，鬥敗公雞喪家犬。遙窺伺⑤幾行人，難得天涯有此鄰。交頭竊唯私語，似防災禍纏其身。一人破格向我笑，言﹃此神魂已出竅。無端⑥哭笑劇無常，幻作狐鳴兼犬叫。或言博塞已尋常，千金喪盡佯顛狂。瞞得途人爲援手，自有奇策行包荒。﹂我　此語多揣測，心頭務使祛疑惑。正欲趨前問底由，誰知此婦真奇特。本來亂髮繞雙腮，輕一撥⑦蠲塵埃。遑言美貌如花樣，半是泥污半是煤。兩眼⑧輕一叱：﹁誰言我是罹奇疾？雌黃之口不足憑，世路悠恐不一。樗蒲一擲莽男兒，落拓無聊已背時。娥眉豈可輕污衊，誤被冤誣惹恨絲。儂今且述儂身世，舊居三灶多援繫。耕田鑿井久安居，碗大葵花插村髻。誰知胡馬逼人來，鐵鳥轟日數回。初毀田園再毀室，竈下崩騰有劫灰。良人努力田間起，誓與倭奴搏一死。戰壕幾度氣縱橫，眼中突兀無餘子。軍容黯氣騰⑨，突破重圍第幾層。豈知梟鳥嗁深夜，剩有招魂一盞鐙。大兒卓霞軒舉，次男誠慤無誑語。三男愛國久忘家，四男終日籌糧糈。誰知一敗更無成，兄弟相將地下行。長男一彈穿胸臆，正是宵深⑩夜五更。次男爲救阿兄命，幾度倉皇舉槍柄。天崩地陷炮聲摧，輕一命遭梟獍。三男至此恨塡胸，誓殺倭奴不放鬆。國仇家難相奔湊，敵愾烈山重。誰知戰亦不得利，成仁取義皆完備︶。雙拳
  • (12︵13(14(15★(11)(12)(13)(1(15)緊握赴疆場，直是一腔皆血淚。北風凜雪鋪茵，正是男兒不顧身。四男從此遭星散，傷哉前敵更何人。家室已盡唯逃走，骨肉無存更何有？垂老何難死海隅，祗因欲飲黃龍酒。初投親屬後鄰家，十五盈月印紗。眷屬已躋安樂地，誰將舊恨織年華。聽儂慘語多不樂，睹此　連心更惡)。屏諸門外藉何詞，強捏污名易推託。謂儂有病儂聽之，謂儂好博儂不知。有兒殉國且如此︶，無怪英雄祇淚垂。微聞妙計安天下，憑河有志驅胡馬。密雲不雨更何爲，豈彼兵多我獨寡？家鄉淪陷已踰年，入眼風光盡可憐。胡馬奔騰)途已熟，胡塵飄蕩更無邊。倘無壯志驅回紇，何必強詞誇戰伐)。萬家延頸盼鐃歌，豈獨思歸有戍卒。暮年得閱舊山河，霜雪森凜鸛鵝。漢家煙塵在東北，天山以外皆酣歌。﹄初聞婦語心傷悲，再聞婦語樂不支。轉眼陰霾漸消失，跼天蹐地將奚爲。肅立江湄向婦禮，各有心懷都徹底。柔筋脆骨更何人？華胄不容遭醜詆。吁嗟乎！莫謂匹婦無全能，壯志矜邁墖層。紛小鳥休啁唧，管領山河有鷙鷹！①粵藏本缺﹃邊﹄字。②﹃將祇舊恨微說﹄，粵藏本作﹃心頭有恨都難說﹄。③﹃茫然﹄，粵藏本作﹃茫﹄。④﹃指彼岸﹄，粵藏本作﹃指波浪﹄。⑤﹃窺伺﹄，粵藏本作﹃窺視﹄。⑥﹃無端﹄，粵藏本作﹃忽然﹄。⑦﹃輕一撥﹄，粵藏本作﹃輕一抹﹄。⑧﹃﹄，粵藏本作﹃稜﹄。⑨﹃氣騰﹄，粵藏本作﹃更騰﹄。⑩﹃宵深﹄，粵藏本作﹃星沉﹄。﹃皆完備﹄，粵藏本作﹃都完備﹄。﹃心更惡﹄，粵藏本作﹃更心惡﹄。﹃且如此﹄，粵藏本作﹃猶如此﹄。4)﹃奔騰﹄，粵藏本作﹃縱橫﹄。﹃誇戰伐﹄，粵藏本作﹃誇殺伐﹄。
  • ★大寒節同諸公登萬松嶺松嶺何高，十步九顛蹶。馱詩復馱愁，一氣非兩橛。前頭風不動，後頭松響勃。引得泉回頭，忽然聲又歇。嗟哉汝何物，汝乃山之。山趺藉汝蔽，不期露踝骨。春來何青，蔚爲鼯鼠窟。群鼠入域行，汝猶①恍以惚。我來已嚴冬，冬盡山花發。有草不知名，其香乃激越。舉頭望南方，煙雲互出沒。悠故山川，何爲祇一髮。峰回得小徑，此境②不可闕。獨怪石嶙峋，有時如柱笏。豈真趨勢利，總不忘勳閥。無怪稱大夫，亟欲金門謁。我生甘澹泊，此來亦倉卒。縱使兩忘機，未必不咄。祇因國難深，愈增意突兀。山神若有靈，爲我驅胡羯。①﹃汝猶﹄，粵藏本作﹃汝乃﹄。②﹃此境﹄，粵藏本作﹃此義﹄。立春戊寅十二月十七日莽江湖又立春，大千憂恨總無垠。天心嬾極難迴冷，地軸將殘悔作塵。四壁蟲鳴空有意，一旛風動豈無因。床頭舊夢何須憶，只憶江山付與人。歲暮笳鼓喧朝暮，匆歲又殘。倘非拭涕淚，何故倚欄杆。筆硯還相慰，尊罍且自寬。盆花有幽意，汝亦耐清寒。
  • 蜑雨隨時長①，蠻風吹又來。腥膻何日盡，懷抱幾時開？客夢褫還續，鄉心往復回。山河刓漸盡，那得不徘徊。①﹃隨時長﹄，粵藏本作﹃何時長﹄。戊寅除夕莽中原歲又殘，幾番淒絕怯憑欄。不知故國蒼茫色，欲上高層仔細看。亂後佳辰非易得，罇前白眼且相安。明朝採得蓬意，未必雄心便已闌。開歲①①粵藏本無此詩。昨歲開歲有佳句，佳處乃在驅胡人。豈知胡人忽然入我室，將我詩稿片撕爛，有似翩躚蛺蝶嬉青春。今歲開歲又奚若？有句亦是驅胡塵。胡塵一日掃未盡，我志未竟，肩頭無日不千鈞。抗戰空氣遍全國，直從海澨凌蒼旻。文字收功會有日，全民努力策動真精神。獸掌亦有爪，魚腮亦有鱗。我將爪鱗盡削去，會見瀛海生荊榛。彼昔有詞還振︵平︶，彼昔有齒皆齦。而今無詞復無齒，天南地北皆奔鶉。奔鶉奔何處？惘出京津。黃帝子孫不可侮，侮之直以螳臂擋車輪。長槍火劍何云銳，文人之筆直乃羽之鳳毛之麟。爛醉高歌驚四鄰，四鄰
  • 起視天無垠。枯木逢春自然茂，孰爲霖雨成斯因。吁嗟乎！山河舊，終維新；風雨晦，將逢晨。我家有肉復有酒，興酣莫歎車轔。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三月十六日發行
  • 春水曲春風吹縐一江水，春月平均一萬里。何期水月兩茫，憂患攢胸百不似。邊城何處有嗁鵑？聞道鵑聲化作煙。春來薄潤非關雨，淚滴衾邊如湧泉。年來飽閱谿山味，如此谿山焉可棄！如何一旦棄谿山，風塵澒洞無窮思。心頭有願吾豈奢，煙波深處可爲家。酒盞詩篇①同一艇，此境何曾讓若耶。豈知國運遭蘦落，胡馬奔騰意蕭索。幾輩男兒仗劍行②，肯將頂踵歸圈縛。出門一步一躊躇，如此荊榛何日除。紫藤老屋書堪憶，更有家園半畝蔬。村民與我情偏厚，樵父漁翁多好友。曾掉笭箵一小船③，饋我鱸魚試新酒。每當風雨輒相思，尙否東谿理釣絲。菰蒲似可埋蹤跡，入市魚蝦爲汝危。胡塵有日驅除盡，鹿糜猶可舒情性。一簟榕陰好讀書④，晚看谿月明如鏡。去歲秋風送我行，今年春水卻相迎。縱非賞菊陶彭澤，也是持螯阮步兵。舊曾相識蒲帆好，挂蓆南行卻不早⑤。願與蒲帆共歲華，管領春江直到老。①﹃詩篇﹄，粵藏本作﹃詩編﹄。②﹃幾輩男兒仗劍行﹄，粵藏本作﹃男兒應當仗劍行﹄。③﹃曾掉笭箵一小船﹄，粵藏本作﹃曾掉煙波一小舲﹄。④﹃好讀書﹄，粵藏本作﹃且讀書﹄。⑤﹃卻不早﹄，粵藏本作﹃恐不早﹄。
  • 舉頭望明月舉頭望明月，樓邊冉窺天闕。田舍安全有幾家？幾度低徊意飄越。憶我昔居①拙置園，每當月夜激神魂。披衣拔劍婆娑舞，前無祖逖後劉琨。本期振策安天下，一槍一筆驅胡馬。誰知胡馬反縱橫，萬屋凋殘無一瓦。蒼天負我負人，眼看群生泣路塵。縱非嘔盡心頭血，已是絲淚滿巾。忽然又見團圞影，獨自徬徨發深省。那知明月照何人，不辭勞瘁懸高嶺。無顏玩月匿東廂，卻又難逃一片光。明知毛髮都含疚，借問將身何處藏。月光浩蕩山河白，尙幸娟不我責。趁前照耀故谿山，容余淬礪魂和魄。吁嗟乎！有月不應復有愁，乾坤浩山悠。抽刀可斷東流水，何必關心五大洲！①﹃昔居﹄，粵藏本作﹃深居﹄。聞雷入春①七日始聞雷，頹廢胸懷躍幾回。鸚鵡未迴唐社稷，驃騎應戀漢塵埃。飄搖似約三分柳，踐踏當憐一片苔。莫聽嗁鵑歸去急，故園依舊暮吟哀。①﹃入春﹄，粵藏本作﹃仲春﹄。
  • 燕子樓頭小立，忽然燕子飛來。春光苒，而余去國亦已三閱月矣，不禁悲從中來。燕子飄然至，知君亦避兵。向余無片語，當是淚縱橫。國事同一哭，家書抵百城。春風如有意，猶戀漢旗旌。最苦翛羽，殷勤向早春。劇憐甌脫地，偏有未歸人。擢髮仇難數，覆巢恨未伸。昨聞鄰右子，慷慨已成仁。去傍依柳，歸隨澹風。天心猶醞釀，我意正悾愡。多歷頭爭白，長愁淚變紅。春城誰負汝，一夜雨濛。酒未因花酌，刀還帶笑看。春巢誰穩護，熱淚漫輕彈。夜迴戲狐鼠，時危泣蕙蘭。東風剛解凍，不慮客衣單。不盡呢喃語，憐余復慰余①。舊交蘦落盡，猶剩幾行書，春老能愁蝶，家貧解捕魚。閉門看鼠跡，鐙火故徐。①﹃復慰余﹄，粵藏本作﹃更慰余﹄。普濟禪院觀澹歸和尙手蹟吁嗟乎！興酣余欲仗劍走滄海，寸斫斷瀛東鯨。豈知時機有未遂，飽看歲序無日不心驚。同人謂我心頭不宜
  • (11)(12)(11)(12)再鬱結，況値春色透簾旌。文人例愛①飽眼福，劇蹟正好相騭評。是時輕陰正漠，引余直到禪房行。禪房寂寂更何有？幾輩遺逸曾支撐②。澹歸書法石濂畫，筆勢雄雋兼縱橫。想見明祚正顛蹶，驕庸將帥氣象徒崢嶸。四鎮枉作南天柱，胡馬奔騰肯與爭？書生平日輒爲人輕視，每當危難究竟誰迴縈。餉械固無著，謀猷幾變更。固知赤手未必可以挽頹局③，祇此百折不撓之氣大可與寇相擊砰。堂大節直可貫徹千萬代，豈等卑枝弱葉徒作一時榮。驟觀手蹟令我增感慨④，不知你我志氣誰輸贏。堂民國⑤未必等明末，只恨斷送山河之輩猶享英雄名。萬一神州淪陷盡，天津橋上誰復聞鵑聲。大橋枉自明庚，小巫儔復惜前程。獨漉翁山如可作，天涯預備爲詩盟。否則畫中二石︵石谿、石濤︶亦是奇男子，是我昆弟非父兄。倘或詩書之外有禪偈，一旛風動紅魚鳴。已捨園林作古刹⑥，何難遍地皆珞瓔⑦。獨惜國難不曾自此合，萬方多難更覺心怦。嗟哉澹歸千秋有令譽，倘經成佛可能微還一瞪。看罷蒼生復看我，落花滿地苔痕生。吁嗟乎！四百年來馬交久已成甌脫，卻留一湶正氣西南擎。應知胡虜慣興文字獄，繒繳之下⑧誰復有新鶯。我於此時更想藍田叔侯︵朝宗︶⑨冒︵辟疆︶之輩，猶有幾分做作徒錚。看罷斯蹟欲與僧人語，那知幾輩皆心盲⑩。直歎精神亙千古，亦同腐草埋金莖。①﹃文人例愛﹄，粵藏本作﹃文人雅愛﹄。②﹃曾支撐﹄，粵藏本作﹃同支撐﹄。③﹃挽頹局﹄，粵藏本作﹃迴蒼海﹄。④﹃令我增感慨﹄，粵藏本作﹃令我神出竅﹄。⑤﹃堂民國﹄，粵藏本作﹃迄今民國﹄。⑥粵藏本在﹃作古刹﹄之後有︵謂拙置園︶四字。⑦﹃皆珞瓔﹄，粵藏本作﹃生珞瓔⑧粵藏本在﹃繒繳之下﹄之前有倘能避地四字。⑨朝宗﹄，粵藏本作﹃方域﹄。⑩﹃那知幾輩皆心盲﹄，粵藏本作﹃庸知此輩多心盲﹄。﹃直歎精神亙千古﹄，粵藏本作﹃極難精誠亙千古﹄。﹃亦同﹄，粵藏本作﹃直同﹄。
  • 仲春十日得雨尋常一雨非容易，大抵天公已作情。二月柳絲徒黯，半簾花味尙輕。春衫典盡能支冷，舊恨拋殘許再萌。垂暮胸懷猶勃鬱，杜鵑休作斷腸聲。客至幾人趁冷輒相過，爭奈微塵①撲面多。天討豈曾忘策畫，野行焉復計蹉跎。新愁擬海徒增闊，舊恨鏤心恐未磨。逸致似非容易得，夕陽先我到巖阿。①﹃爭奈微塵﹄，粵藏本作﹃正値胡塵﹄。早春①難得天涯有早春，卻無佳酒賞芳辰。無端鑄就茫劫，半是坑人半試人。小鳥窗前掩卷聽，摘餘梅子太青。群山已把家鄉隔，越過群山更渺冥。似喜還愁日欲曛，無邊宿靄更難分。明朝縛盡江頭草，仰看青天掃亂雲。
  • 萬松蒼靄到門前，似與畸人別有緣。莫遣離愁渡江去，至今紫玉尙成煙。野燕低飛解傍人，小魚出水更精神。如何悟得蕭趣，畫客曾爲我寫真。不曾飲酒不聽歌，生趣居然我獨多。悟到心頭無一物，三春熱鬧又如何。齋頭盡日蕭疏雨，催長棠梨一樹花。蚨蝶也知人意嬾，輕振翅上窗紗。①此題共有七首詩，粵藏本缺第四至七首。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四月二日發行
  • 落花畸人偏愛惜芳菲，惜得芳菲事又非。柳絮豈應同蕩漾，雨絲先自證霏微。丹楓秋老曾舒錦，粉蝶春殘亦上衣。都是一般工點綴，東籬何事說睽違。宛輕陰護綠茵，更添幾片色彌新。游絲似可供先遣，弱絮居然作比鄰。流水莫嗟三月暮，落紅仍是①一家春。蝶蜂未許空相憶②，收拾芬芳尙有人。①﹃仍是﹄，粵藏本作﹃猶是﹄。②﹃空相憶﹄，粵藏本作﹃頻相憶﹄。東風幾度趁欹斜，隱低欄是我家。慘綠不妨名士跡，斷紅猶認美人紗。更番爛縵鋪成錦，千里翩翻變作霞。吩咐園丁莫蠲棄①，容當搔首數年華。①﹃莫蠲棄﹄，粵藏本作﹃莫拋棄﹄。寂枝頭送好春，能來能去更相親。英雄老去無顏色，蚨蝶歸時有主臣。燕啄亂紅應歷鍊，鶯捎餘艷亦精神。
  • 　更　　雨，送　如斯亦　真。幾番飛上美人頭，尙說因風不自由。漢苑當年同燦爛，梁園今日劇溫柔。何曾引領傷離別，正好牽裾問去留。三徑自然存艷跡①，隔籬爭奈晚風颼。①﹃存艷跡﹄，粵藏本作﹃留艷跡﹄。錦衣公子繡鞍過，正恨楊花撲面多。送別好憑三月鳥，繫情應覺幾莖蘿。何時返樹鶯爭問，異樣成茵蟻或馱。最是賞心挑菜路，亂雲低護碩人薖。不曾飄蕩①怨東風，盡在乾坤一氣中。墜溷若逢鈴拯劫，沁芳仍是水邀功。登天或許霞同綺，貼地依然錦作叢。尙有幾分惜別意，子規嗁徹月朦朧。①﹃不曾飄蕩﹄，粵藏本作﹃不曾飄泊﹄。也應回首想前塵，飄泊當完未了因。入世早供蜂醲蜜，出塵仍佐草鋪茵。文章炫爛酬知己，風雨淒迷憶故人。道是無情偏有意，惜春猶具舊精神。
  • 錦繡叢中藉汝名，去來今日更分明。不煩王母傳青鳥，會見︽離騷︾有落英。枝葉漫添離別恨，蝶蜂應作短長盟。功成一例①飄然去，勝似當年走狗烹。①﹃功成一例﹄，粵藏本作﹃功成一樣﹄。便辭香苑去何之？來歲依然會有期。一任封姨多妒嫉，不隨蝶姊嬾腰肢。因風或許颭蛛網，有暈還當傍繡旗①。化作春泥誰賞識，些須心事自家知。①﹃傍繡旗﹄，粵藏本作﹃撲繡旗﹄。化萍飛絮本同工，只恨天心未變通。陌上昔曾歸緩，枝頭今竟去匆。搓殘錦繡拋千里，掃盡胭脂置一叢。都是一般孩子氣，枉誇造物意無窮。門前驄馬數聲嘶，似怪當年夕照低。幾片欹斜仍作隊，十分哀艷總難題。甘心作繭蠶應老，有意乘風蝶未齊。但願美人還一盼，香囊先貯錦屏西。餘意未盡，再成十二首
  • 亂煙終日意濛，更有何人佇碧叢。若說成泥應有待，曾經作實①豈無功。嬌嬈但解憐顏色，臺榭真堪②避雨風。借問此時蘦落盡，更誰沽酒慰殘紅？①﹃曾經作實﹄，粵藏本作﹃曾經作蜜﹄。②﹃真堪﹄，粵藏本作﹃差堪﹄。似水年華歷亂過，三春嗁鴃夜偏多。生增弱絮隨流水，會挈枯蓬上大羅。輕薄豈同閑粉黛，寂寥猶繫故山河。年來空色都參透①，一葦何妨擬達摩。①﹃都參透﹄，粵藏本作﹃都參遍﹄。碧桃爲姊杏爲姨，似此多情更讓誰？緘恨豈煩紅豆子，因風先上綠楊枝。佳人拈樣差能慰，遯客傷春似已遲。獨有一番真本領，飛來不亢亦不卑。不須宋玉守牆東①，蝶姊多情夢已通。自有芬芳流禩代，何曾落拓怨蒼穹。浮萍枉佔三分白，夕照偏分②一線紅。墜地幾番疑雨點，栖遲猶具濟時衷。①﹃守牆東﹄，粵藏本作﹃怨牆東﹄。②﹃偏分﹄，粵藏本作﹃偏多﹄。
  • 一陣香風撲繡簾，佳人枉顧意何嫌。容顏豈爲①流光損，才調終慚②綵筆添。自有坦途留阮藉，不因遺恨學江淹③。十分瀟脫④真難得，前路何妨滯酒帘。①﹃豈爲﹄，粵藏本作﹃莫爲﹄。②﹃終慚﹄，粵藏本作﹃休煩﹄。③﹃學江淹﹄，粵藏本作﹃說江淹﹄。④﹃瀟脫﹄，粵藏本作﹃灑脫﹄。荏苒韶光又一春，蘭應無果絮無因。嬌慵未必能勝酒，車馬何妨①碾作塵。提挈風流應有日，主持欄檻豈無人。鳴鳩倘嫁東君去，妒婦灘頭好問津。①﹃何妨﹄，粵藏本作﹃何曾﹄。黃鸝飛上綠楊枝①，點綴春光正及時。一寸山河一寸錦，十分嫵媚十分癡。尋縱倘許憑青燕，結伴真當②覓紫芝。柳帶自然縈不住，任他飛過水神祠。①﹃綠楊枝﹄，粵藏本作﹃嫩楊枝﹄。②﹃真當﹄，粵藏本作﹃真應﹄。宛轉隨風意未消，臨歧空剩幾聲簫①。百雙蛺蝶供驅策，廿四鴛鴦慰寂寥。風殢便移紅葉渡，日斜猶傍綠楊橋。低枝昨日纔分手，已令蜂兒瘦舞腰。
  • ①﹃幾聲簫﹄，粵藏本作﹃一枝簫﹄。阿嬌素性不禁風，卻立迴黃轉綠中。倘有恩情留舞榭，便將消息託飛鴻。東君拷艷幾埋跡，詞客騰章或有功。回首可憐楊柳岸，斷霞明滅意無窮。惡離愛合盡天心，曾否長亭玉斝斟。紅雨愈增春浩蕩，白萍曾慰客沉吟。今朝儘可隨新燕，來歲真當返故林。桃葉有情還有意，最難恝置雨絲侵。三春明媚汝偏舞，誰惱①傾城絕世姿？微妙且曾②空色相，去留何暇託言詞。離魂草蝶③留餘粉，出浴楊妃有剩脂。片飛來春尙妒，勸君惜取少年時。①﹃誰惱﹄，粵藏本作﹃誰負﹄。②﹃且曾﹄，粵藏本作﹃早曾﹄。③﹃離魂草蝶﹄，粵藏本作﹃離魂倩女﹄。引領齋頭日幾回，每當熱鬧更低回。離枝上皆餘子，宛風前盡俊才。踐踏只堪供駿馬，淹留毋復計奇胎。莫言香園無消息，尙有餘懷護綠苔。
  • 聞鶴五更夢醒，忽聞鶴聲，恍如置身紫藤老屋，不知乃在筷子磯也。時爲二月二日。鶴是東谿物，如何亦訪余？得非諸弟妹，託帶一封書①？國難何曾滅，羈愁或有餘。不知蘦落後，懷抱可曾舒？①﹃託帶一封書﹄，粵藏本作﹃託帶幾行書﹄。昨日曾傷燕，今朝更晤君。自嗟孤僻性，不復怨離群。草木愁同腐，薰蕕似未分。風前莫惆悵，送汝入青雲。靜極還思動，鶴來且暫悲。春風憐傲骨，舊夢戀征旗。清唳超寰宇，奇愁損鬢髭。與君俱有感，真欲訴臨歧。鶴雁前方去，如何竟滯尤。初非驥願伏，卻與燕同羞。將帥多頳尾，英雄已白頭。倘非君點綴，居室尙疑秋。一語誠難盡，傷時叫幾聲。知余異鄉客，不願訴離情。地僻忘今古，天寒憶弟兄。前方正激戰，得汝慰雲程。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四月十六日發行
  • 壕上曲美戰壕也。戰壕愈多，抗戰愈烈，勝利愈可期也。漢家大將東出師，掘破崑崙八千里。山神黯魂欲斷，眼中突兀奇男子。遙天耿長庚明，啞烏栖敵夜驚。濁醪落肚苦不寐，腰間軋霜鋒鳴。壯者一躍如飛鳥，幼者初躍神魂小。老翁興酣亦上前，錚鐵骨精神矯。相將爭上戰壕來，血花歷染蒼苔①。頭顱幾番如雨下②，青燐蕩漾堆塵埃。東鄰健男③膽不足，倉皇避難④來山曲。轟聲幻作狂雷鳴，從此逍遙登鬼籙。西家小弟號羸夫，地棘天荊淚眼枯。白日彎弓射妖狐，身是廛南⑤舊酒徒。自言田舍已荒蕪，衹有殺敵這一途。國魂借問幾時蘇，誓如李廣平匈奴。壯哉戰壕內，光采昭百代。任是天昏鬼火青，到底山河增氣概。有人問我幾時歸，答道﹃我固樂此神不疲。除非殺到敵人首低尻向上，千日萬日皆戎衣。﹄壕寬只一丈，視作幽齋同俯仰。歌聲直上干雲霄，有生不到真虛枉。戰壕倘使褒以舒，戰罷心閑且讀書。掉臂此間良不厭，干戈原是勝耕鋤。吁嗟乎！古詩人悲塞下。塞下何曾有可悲？都是當時意識寡。我今壕上且爲歌，從古男兒血債多。倘使人盡低首⑥，無怪虜氛飛過河。①﹃血花歷染蒼苔﹄，粵藏本作﹃血花滑霑青苔﹄。②﹃如雨下﹄，粵藏本作﹃疑雨下﹄。③﹃東鄰健男﹄，粵藏本作﹃東家
  • 健男﹄。④﹃倉皇避難﹄，粵藏本作﹃幾番避難﹄。⑤﹃廛南﹄，粵藏本作﹃城南﹄。⑥﹃盡低首﹄，粵藏本作﹃願低首﹄。哭劉一偉①①粵藏本無此題。四座且勿喧，四座且勿嘩。四座只管喧，四座只管嘩。我談節烈事，已見玉無瑕。昨得舍妹書，不徒聞邇遐。謂有劉氏叟，罵敵最堪誇。敵乃斷其腔，摑面三斜。須臾乃死去，血肉塗泥沙。將死氣未絕，猶喚大中華。謂得最後勝，倭奴敢攔遮。原來劉氏叟，革命舊名家。與我同譜諜︵同盟會︶，大陸起龍蛇。何期久伏櫪，正乃不勝邪。此奇惡消息，偽耶抑真耶？憶離廣州前，與君還聚首。品茗海邊樓，精神加倍有。謂敵不足畏，一例同豬狗。倘揭魯陽戈，誓不居人後。何期言尙在，性命歸烏有。常山云尙存，大節長不朽。想見蓬勃心，想見攫拏勢。有齒咬欲折，兩足亂頓地。心中無別物，只有烈與義。任彼武器精，一例同兒戲。若與較精神，彼實居第二。祇恨故山川，屢戰皆失利。枕畔絲滴，原來皆血淚。一死亦已耳，此辱誰所賜。
  • 後方有男兒，雄心切勿墜。有淚豈哭汝，直乃哭一般。百萬良家子，殺敵幾時還。男忠女節烈，塞滿漢關山。似此猶不勝，天地亦慚顏。勿謂子孱弱，志氣邁等閑。愧我竟去國，似欲逃時艱。此心汝亦知，何必涕潸。寒食寒食岐關路，匆大有人。胡塵飄蕩甚，錯落幾晨昏。柳色吹將斷，榆錢認未真。舉棋猶不定，何以擯強秦。︵英法合力抵禦極權國，卒無結果①︶①粵藏本作﹃謂英法合力抵禦極權國，卒無結果事﹄。家鄉淪陷後，廬墓近如何？鼓棹人應少，毋勞春水多。江山由我負，憂患更誰磨。何日東谿去，依然著短蓑。風雨尙疑秋，傷時已白頭。驚魂猶歷，江水更悠。戰伐渾疑夢，波濤欲洗羞。倘能驅寇賊，俯仰又何求。斷續江頭客，知皆省墓回。愧余剛避地，愁絕紙錢灰。客路多明月，羈懷守綠苔。驅胡應有日，蛙鼓莫相催。
  • ★百粵將軍歌百粵將軍鎮南服，一任倭奴佔山谷。極峰不責反慰留，引得千家萬家哭。將軍當日初典兵，博得雄才善戰名。幾輩同袍被擊走，卓勳名①驕上京。極峰似感無攀附②，得君肝膽幾全吐。權居高位寄聲威，並且權宜通府庫。將軍對內有奇功，正値倭奴不放鬆。名都大半皆流血③，只有羊城未染紅。將軍俯仰彌得勢，多威多福多援繫。隻手可熱何足論，氣焰真能橫一世。倭奴詭計未曾忘，暗渡陳倉④夢已償。將軍睡眼朦　起，十萬貔貅無主張。不能委說⑤無糧械，不能推託⑥無關隘。按兵不動是何心，大好江山由汝賣！將軍雖是疚神明，卻未虧他萬里程。無端棄甲⑦仍專閫，神鬼夜叫山河驚。吁嗟乎！立足疆場非易事，倘非　運難得意。韓侯︵韓復榘一剛棄魯陽戈，已正明刑誰敢試。將軍今日喜還愁，自我爲之⑧不汝尤。夫人有法司財賄，何必惶失廣州！①﹃卓勳名﹄，粵藏本作﹃卓威名﹄。②﹃極峰似感無攀附﹄，粵藏本作﹃極峰此際無攀附﹄。③﹃大半﹄，粵藏本作﹃強半﹄。④﹃暗渡陳倉﹄，粵藏本作﹃暗襲陳倉﹄。⑤﹃不能委說﹄，粵藏本作﹃不能推託﹄。⑥﹃不能推託﹄，粵藏本作﹃不能委說﹄。⑦﹃無端棄甲﹄，粵藏本作﹃一朝棄甲﹄。⑧﹃自我爲之﹄，粵藏本作﹃我自爲之﹄。催耕詞當春耕兮！國民汝等當知舉國皆胡塵，汝等當知萬眾皆呻吟。此時猶復不振礪，鬼不成鬼人不人。人揮戈當然好，後方糧食尤當保。飛芻挽粟富軍需，士飽乃能將敵掃。人皆曉儲糧，便同捨命赴疆場。鋤頭亦與槍
  • 同利，慎勿倉皇失主張。當春來，春雨足。眼看青蔥一片田，種得千廂萬廂粟。否則雜糧亦可備饑荒，豆芋瓜薯可並蓄。五穀不廢稻粱菰，更有青麥與菽。前方亟盼歲豐穰，後方有備前方強。一齊著手毋輕忽，神州準備紀功坊。來哉來哉且勿徐，汝喜巾車抑荷鋤。家倉廩須充實，慎勿稍形空與虛。鶉鴣，催耕鳥。好鳥能嗁三兩聲，嗁醒人民功不小。一家無餘糧，一家胥捱餓；一國無餘糧，此國終當破①。欲想家強國又興，農夫有穀須勤播。婦女不識耕，只管埋頭織；兒童不識耕，讀書先努力。國家會有用汝時，百般鞏固增顏色。勿嬾勿懈②勿頹唐，能勤能苦能儲藏。有一於此無不勝，何必萬馬皆騰驤。①﹃終當破﹄，粵藏本作﹃終須破﹄。②﹃勿嬾勿懈﹄，粵藏本作﹃勿嬾勿惰﹄。夜起夜起剛聞鶴，餘寒尙繞衣。春深常抱病，祇有覓當歸。世亂人偏老，年荒鼠倍肥①。多情唯柳色，黯護旌旂。①﹃鼠倍肥﹄，粵藏本作﹃鼠獨肥﹄。甕米愁將盡，偏聞鼠齧聲。天當迴淚眼，余忍負詩名。春薄能勝酒，愁長已啓程。悠風更雨，只管撲簾旌。客路多情緒，如何只惱春。且蠲新感觸，一振舊精神。花落蚨仍在，途窮意更興。倘須聞塞笛，我是過來人。
  • 花落無人惜，偏來踏碎紅。祇當培短檻，何敢怨罡風。鵬運三千里，蘭香一萬叢。只今姑寢息，明日計天功。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五月二日發行
  • 鳥語鶉鴣鶉鴣，鶉鴣。平時夫喚婦，急時婦喚夫。山河破碎日將晚，一髮中原望欲無。驍騎直走南山道，莽胡塵今盡掃。枉汝全傾一國兵，休動神州半莖草。鶉鴣，笑絕倒。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他鄉雖好難留步①。莽中原是我家，雨絲風片連朝暮。仗劍揮戈不讓人，卻令滿地皆胡塵。更番避地緣何事，豈無勁節凌松筠。不如歸，將敵掃！胡騎真同狗與豬，大好江山能再造。①﹃難留步﹄，粵藏本作﹃難停步﹄。行不得也哥行不得也哥，行不得也哥，舍南舍北青山多。倘使人盡離去，毋怪虜氛飛過河。汝不他行我亦返，客路不妨春晼晚。故園方唱進行歌，踏上征途應不遠。哥今日不輕行，弟揮刀①斬巨鯨。相將引滿一杯酒，先復新京後舊京。①﹃揮刀﹄，粵藏本作﹃揮戈﹄。
  • 姑惡姑惡，姑惡，姑本不惡，婦實孱弱。好將情性互調劑，支持門戶勤操作。男兒既肯疆場行，母與妻兮都有榮。何必口角相喧爭，誤卻征人萬里程。姑不惡，婦更樂①。樓頭靜聽凱歌還，驚起簷前夜栖雀。①﹃婦更樂﹄，粵藏本作﹃婦彌樂﹄。婆呵婆呵，婆呵，汝等兒孫①有幾多，可曾殺敵赴交河？衝鋒自是男兒事，慎勿哆口談平和。老人能知殺敵好，少年儔敢不傾倒。揮戈逐日漸低②，上國聲威真浩。婆呵，婆呵，快起來！前方隱鳴春雷。明朝痛飲黃龍酒，割取神山作酒杯。①﹃兒孫﹄，粵藏本作﹃孫兒﹄。②﹃日漸低﹄，粵藏本作﹃日漸昏﹄。縫衣詞東鄰小女學縫衣，寧使窗前罷機織。西家①小女學縫衣，有時匆遽忘朝食。縫衣試問贈何人？萬眾一心抗暴秦！霜威烈②寒侵骨，壯士軍前多苦辛。膊肩未曾煖，卻感衣裳短。朔氣森雜戰聲，關山幾度神魂斷。捱餓汝爲誰？得非祖國遭憑陵。捱冷汝爲誰？得非危難萬千層。捨生取義投民族，民族當然爲汝矜。穿一針，牽一線，綿薄何曾抵雪霜，但教意蕊吹還遍。敵騎來，須抵抗，家山③畀汝一戎衣，便把精神全給汝④。試問⑤四萬萬眾同此一精神，氣魄當然懾敵人。哀兵所至目盡瞋，大刀砍落血花勻。寒衣今日去，露布明天歸。人臉上
  • 生光彩，前路征夫洵不迷。縫衣復縫衣，征戰無了期；縫衣復縫衣，英雄報國時。漢族無英雄，久矣遭陵夷。一朝復振礪，勉力同驅馳。在昔女兒甘羅綺，今日女兒愛弓矢。寄罷寒衣且自來，不殺倭奴心不死。欲把神魂寄在針鋒上，浩蕩胸懷兀相向。鐃歌初罷月光低，女兒更覺聲悲壯。縫罷剛聽遠笳，一心報國無攔遮。但期匹馬橫戈出，殺敵歸來日未斜！①﹃西家﹄，粵藏本作﹃西鄰﹄。②﹃霜威烈﹄，粵藏本作﹃霜威冽﹄。③﹃家山﹄，粵藏本作﹃家﹄。④﹃全給汝﹄，粵藏本作﹃盡給汝﹄。⑤﹃試問﹄，粵藏本無此二字。垂老別四座且勿喧，聽我一歌垂老別。垂老不是服賈牽車牛，臨岐特與妻孥訣；垂老不是有意干諸侯，蘇秦刺股曾流血①。原來此老憤發起，疆場誓把國仇盡昭雪。此等氣概此等情，不愧中原大豪傑。老翁亦有妻，老翁亦有兒。老妻聞語笑嘻：﹃汝今一去將安之？雖然匹夫自有責②，國仇不報生何爲。祇因飽閱年華身漸老，星白髮如蓬葆。筋疲無力荷干戈，何能疾走南山道？不如將此責任付長男，長男戰術夙曾諳。揮戈大可前方去，殺賊殺到星斗南。否則次男有力亦如虎，衝鋒亦可③隨笳鼓。生男破敵父有榮，何必親身事行伍？﹄老翁聽罷笑微：﹃此論真與我違！孩兒殺敵孩兒事，亦如勞燕不同飛。汝今說我老無用，重圍尙可雕鞍控。尋常一飯完豚肩，濁酒千杯真快痛④。可惜壯歲不曾赴疆場，斬將搴旗願未償。雄心此際猶鬱，何日得親刀與槍！
  • 任教活到三萬六千歲，不經戰陣心不遂。多福多壽仍然⑤是夭殤，暮年殺敵方許稱人瑞。﹄兒孫聞翁行，安排玉糝羹；親戚聞翁行，餞別調銀箏；閭里聞翁行，婦女皆震驚。還有毫無志氣羸男子⑥，自翁一去雄心萌⑦。老翁此時⑧一手攜其婦：﹃汝亦應當飲我一杯酒。少年不別老更離，莫令你我同衰朽。方今祖國正顛連，神州有恨真難塡。一人恇怯萬人縮，華冑當然雜毳羶。﹄老婦聞言多感觸：﹃殺敵非君真莫屬！﹄代肩行李出門行，直送良人過山曲。①﹃垂老不是服賈牽車牛，臨岐特與妻孥訣；垂老不是有意干諸侯，蘇秦刺股曾流血﹄兩句，粵藏本之先後順序顛倒。②﹃匹夫自有責﹄，粵藏本作﹃匹夫有責任﹄。③﹃亦可﹄，粵藏本作﹃大可﹄。④﹃濁酒千杯真快痛﹄，粵藏本作﹃濁酒一盃誠痛快﹄。⑤﹃仍然﹄，粵藏本作﹃依然﹄。⑥﹃還有毫無志氣羸男子﹄，粵藏本作﹃還有幾個毫無志氣羸男子﹄。⑦﹃自翁一去﹄，粵藏本作﹃自翁去後﹄。⑧﹃此時﹄，粵藏本作﹃斯時﹄。傷春湘竹簾內①子規聲，湘竹簾外②子規魂。子規嗁月愈冷，十萬鬼影吹到門。鐙前有客攤書坐，人與影兒成兩個。人兒饒恨影饒愁，千推萬勘何曾破。時雖三月可曾春，春應旖旎無不新。春光豈獨迴新綠，春風大可祛胡塵。以此看春寂寞，陽春有腳何曾腳。徒有鶯兒泣落花，花蚨直向窗前落。踏春枉說遍郊坰，只有悲歌③許共聽。笳鼓儘堪催歲序，風雲④澒洞晝冥。落紅正擬⑤隨飛鳥，卻奈鵑聲不可曉。莫說嗁鵑太薄情，血痕可
  • 把山河繞。東風漾柳依，何日征人有夢歸？歸來縱解憐深意，亂紅蘦落夕陽微。開簾只管⑥微颸入，飽閱山河同一泣。蚨蝶翩躚解傍人⑦，卻嫌背後胭脂濕。衣帶應憐日漸寬，莫云春事不相干。花前且飲一杯酒，來日應知更大難。隔岸相看唯柳眼，顏色新鮮染圖版。啼痕吹上綠楊枝，游絲已斷⑧誰人綰。浩蕩離愁日未斜，雨絲爭護野人家。勸君且勿輕拋棄，廿四番風到楝花。①﹃簾內﹄，粵藏本作﹃簾外﹄。②﹃簾外﹄，粵藏本作﹃簾內﹄。③﹃只有悲歌﹄，粵藏本作﹃耳畔悲歌﹄。④﹃風雲﹄，粵藏本作﹃風塵﹄。⑤﹃落紅正擬﹄，粵藏本作﹃落花儘擬﹄。⑥﹃開簾只管﹄，粵藏本作﹃開簾儘有﹄。⑦﹃解傍人﹄，粵藏本作﹃解媚人﹄。⑧﹃游絲已斷﹄，粵藏本作﹃游絲歷亂﹄。盼絕盼絕前方信，將然似又疑①。乾坤雙眼淚，只有夜鐙知。山鬼嬉明月，草蟲憶舊時。相逢未歸客，日暮意遲。①﹃似又疑﹄，粵藏本作﹃卻又疑﹄。歸思①①粵藏本無此題。
  • 東谿初泛木蘭橈，地有垂楊一萬條。春末魚蝦隨水上，亂餘兒女背人嬌。鶯啼似感容顏老，酒醒方知意味迢。極笑一般捭闔性，秦人堅拒楚人招。野意①①粵藏本無此題。二月東風撲面生，短橋仄亂雲平。隔谿小鳥如相識，待我行來叫一聲。幾番吟過楝花風，燕子西飛倏又東。最憶西谿寒食日，輕煙漠雨濛。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五月十六日發行
  • 無家別無家別，無家別，勿令兩眼流紅血。亂世無家勝有家①，呆守門庭極迂拙。鐵鳥轟日數回，幾家休炫好樓臺。百年建築須臾毀，避地難攜一撮灰。兄弟妻兒同一哭，舊夢②黃粱今已熟。筐箱倉庫盡淪胥，餓極難圖一碗粥。么童騎犢返橋西，睹此顛連首亦低。忽然又復呵笑：﹃境自迷人不迷。人生到此誠悲痛，渾如一榻春婆夢。何不趁此時機復國仇，勝似徒爲造化相愚弄。﹄阿兄聞此言，殷勤覓佩鞬；阿弟聞此言，髀肉手頻捫；老父聞此言，長髯一笑掀。還有幾輩婦人正哭泣，雄心勃發忘啼痕。相將次第抽身起：﹃我等今朝真別矣！但期別後你我不相忘，精神活躍槍林裡。﹄敵騎來，敵騎來，土賊乘勢揚塵埃。天昏地黑無人影，祇有鵑聲③鳴古槐。敵酋下令勤搜索，不管粱菰兼菽麥。不管雞豚與犬羊，不管衣裳與巾舄。最好十八盈好女兒，黃臺瓜熟子離。否則徐孃亦可供一摘④，不分美惡與妍媸。紛正自相追逐，忽然烈彈來山谷。前驅幾個莽男兒，後有婆娘勢急速⑤。見敵猶如虎見羊，奮爪一攫勾其腸。又如蒼鷹下擊⑥九頭鶬，羽毛狼藉神魂傷⑦。攻其無備出不意，偽倭似與真倭異。偽倭被創雙手高拱如雙螯，真倭畏死卻又頻首頓地。此際何曾阻卻英雄殺敵心，引吭一叱聲嗚喑。不攻以水攻以火，今日蝦夷遭釜鬵。就中幾輩還呻吟⑧，希圖脫網⑨歸長林。來時聲勢一何銳，忽然墜地無餘音。如此勳勞誰建得，回思當日淒涼極。無家別後事戎行，一心冀壯山河色。無家造成幾個奇男
  • 子，無家弱女亦可光青史。倘非一彈蠲除劣根性，不是醉生仍夢死。倭兮倭兮，汝之炸彈何苦來，莫詡轟聲有似鳴春雷。摧人一屋包管增加敵愾千萬丈，死人一命反令父子兄弟殺敵心花開。萬眾一心齊禦侮，不受摧殘不鼓舞。最怕純然恬靜無波瀾，祇合安樂忘辛苦。無家無家大有人，起來毋復再逡巡。越經危難心彌壯⑩，愧絕絲淚沾巾。①﹃無家勝有家﹄，粵藏本作﹃故家勝有家﹄。②﹃舊夢﹄，粵藏本作﹃一夢﹄。③﹃鵑聲﹄，粵藏本作﹃怪鳥﹄。④﹃供一摘﹄，粵藏本作﹃供一攫﹄。⑤﹃勢急速﹄，粵藏本作﹃更急速﹄。⑥﹃蒼鷹下擊﹄，粵藏本作﹃蒼鷹猛擊﹄。⑦﹃神魂傷﹄，粵藏本作﹃神沮傷﹄。⑧﹃就中幾輩還呻吟﹄，粵藏本作﹃還有幾個仍呻吟﹄。⑨﹃希圖脫網﹄，粵藏本作﹃希冀脫網﹄。⑩﹃心彌壯﹄，粵藏本作﹃心愈壯﹄。浮家歎倭奴駕鐵鳥，飛來三角洲。三角洲中多富庶，投奔無路淒嚨喉。聞道馬交石，可以羈塵跡。扶男帶女①且自來，間關正欲求安宅。老婦不能前，騎上人背如鞍韉；兒童不能前②，強拉其手③如羊牽。還有少婦不能走，淚濕毛巾頻掩口。丁男氣力雖有餘，安閑已慣難持久。相將欲上④岐關車，岐關之路多泥沙。車輛已經少，行李亂如麻。百千萬眾如栖鴉，東南西北無枝枒。爬上車沿車已斜⑤，猛然墜地如匏瓜，古今最苦唯亡家。莽前山
  • (11(12(13)(1)(1)(11)(12)(13)(14)(15)路，顛蹶纔十步。忽然鐵鳥又飛來，倉皇一跌一回顧。本期走到濠江隈，自有親朋借酒杯。誰知幾處⑥皆星散，鵲巢已謝⑦鳩始來。梁鴻賃廡本閑事，卻憐入市無餘肆⑧。搔首倉皇只問天，欲求安頓真無地。一家數口託何方？客路西風夜倍涼。幸有扁舟可租貸⑨，嬌妻權作蛋家娘。從此逍遙水一曲，春江滿泛煙波綠。只恨家鄉沒米柴，寇來寇去爭凌辱。午夜風狂水拍天，吹遍南邊又北邊。船頭躍同奔馬⑩，船尾飄如紙鳶)。舉家慌極急相抱，扶得東來西又倒。叔世居然大被眠，不問哥和嫂。入艇初時怕作蹲，誰知日久忘來源。見人只管豎雙膀)，赤足褰裳禮數尊。問君何苦入幽谷，都爲倭奴頻殺戳。千辛萬苦走江湄，一線希期保家族。雖然有艇可藏身，未審何時靖虜塵。倘使淹留久居此，便已無形作蛋民。吁嗟乎！須知浮家泛宅幾儕輩，都是前朝俊與又。宋明當日棄中原，便逃海澨甘蒙昧。莫言蛋戶蠢如驢，乃祖身居朝右或且執金吾。一徙忘世系，再徙忘規模。三徙四徙忘知識4，任人馬喚兼牛呼。吁嗟乎！汝輩當求早恢復，莫慣乘桴不想陸。海國多添鼓枻民，到底終非山澤福。快呵快呵快起來，時危端仗出群才5。隱忍一時羞百代，前人紕繆後人哀。①﹃扶男帶女﹄，粵藏本作﹃扶男攜女﹄。②﹃兒童不能前﹄，粵藏本作﹃小兒不能前﹄。③﹃強拉其手﹄，粵藏本作﹃猛牽其手﹄。④﹃欲上﹄，粵藏本作﹃爭上﹄。⑤﹃爬上車沿車已斜﹄後，粵藏本有句作﹃顧得老來幼又嘩﹄。⑥﹃幾處﹄，粵藏本作﹃幾輩﹄。⑦﹃已謝﹄，粵藏本作﹃已盡﹄。⑧﹃無餘肆﹄，粵藏本作﹃無完肆﹄。⑨﹃可租貸﹄，粵藏本作﹃可租賃﹄。⑩﹃同奔馬﹄，粵藏本作﹃如奔馬﹄。﹃如紙鳶﹄，粵藏本作﹃同紙鳶﹄。﹃豎雙膀﹄，粵藏本作﹃翹雙膝﹄。﹃乃祖身居﹄，粵藏本作﹃乃祖當日﹄。﹃三徙四徙忘知識﹄，粵藏本作﹃三徙四徙並且忘知識﹄。﹃時危端仗出群才﹄，粵藏本作﹃危難正仗出群才﹄。
  • 夜雨由新橋還歸筷子磯狂風吼江皋，千萬人辟易。雨點大如拳，專打未歸客。我今亦未歸，當難逃一摑。問我今何爲，異地久安宅。倘非甘淪亡，何以無一策？行且自想，冷汗濕雙腋。人與鼙鼓連，我與鼙鼓隔。不特無志氣，並不知愛惜。天地不我諒，雨師來指摘。山川不我諒，無端降霹靂；鬼神不我諒，怪梟時一嚇。知交二三子，時危且誘掖。謂我能宣傳，已盡匹夫責，詎反觸我羞，羞極①兩面赤。他人劇扎掙，我反成舒適。縱有蘇張舌，恐難明心跡。我正一路行，雨乃一路瀝。昔時路何寬，今夜路何窄。得非心自疚，十步九逼迫。步履正蹌踉，忽有物阻隔。誰來惡作劇，又欲將余搤。細視笑不禁，原來乃一石。①﹃羞極﹄，粵藏本作﹃羞時﹄。春蟲歎①①粵藏本無此詩。廖子挑鐙坐，忽聞蟲語響。本來天以鳥鳴春，何爲汝亦聲三兩？大抵天公已背時，寒燠失序不相師。人事當然互顛倒，一切動植差毫釐。不觀煙際樹，何曾有子規；不觀池塘裡，何曾蛙蛤纍？汝意得毋以爲彼輩皆夢，特爲庖代完聲施。豈知好逞聰明亦與放棄等，過猶不及同支離。細核汝形容，既非促織亦非蟀；細聽汝鳴聲，非角非徵不叶律。大抵汝挾一種招搖嘗試心，稍窺罅漏便演玄虛術。否則由秋及冬大可鳴到透，何爲今日乃始
  • 聲蕭瑟？應知我書齋，不特詩書筆硯久安排，不特悲歡離合皆包括，不特胸中明淨無煙霾。汝施些須手段難使余激刺，除非聯合龍吟虎嘯來天階。汝自苦鳴我自睡，物感兩字毋復懸胸懷。要之汝自有窟穴，三春何苦仍嗚咽。趁此風和抱落花，好把淒涼輕一撆。春蟲聞我言，果然沉寂不聲喧。其實當時我正憂思切，故作鎮靜縻心猿。天翻地覆孰有如今日，稍一涉念大可失神魂。魯連曾蹈海，精衛解銜冤。倘使我更輕爲物動，悲歡無定尙有餘力迴崑崙。些須小蟲可以驗造詣，王猛之蝨不妨捫。世間不少奇男子，慎勿容易拭啼痕。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六月二日發行
  • 前山異地久栖遲，忽履中國境。前山不高，蒼翠透衣領。上有群峰蔽，下有群湍騁。雖然非偉大，位置殊井。十邑九淪亡，刁斗淒以警。祇此尙安然，蒼生喜有幸。我久居殊方，我久違村景。心無一日樂，悶極肝腸梗。不知何日歸，東谿浮舴艋。人得山川助，我被山川屏。自疚還自憐，百慮攢俄頃①。歸時値微雨，雨後②塵埃靜。亦如天討嚴，蝦夷不復逞。①﹃攢俄頃﹄，粵藏本作﹃煎俄頃﹄。②﹃雨後﹄，粵藏本作﹃雨過﹄。北嶺北嶺一泓水，涓流不已。我正急淪胥，何爲復來此。碉樓高十丈，浸在①蒼煙裡。小醜偶跳梁，當然不敢跂。民族互相持，或者終難恃。古勝人以德，今勝人以技。機械倘精良，恣睢亦可喜。否則任推移，喪亡無日矣。我久居村落，樸俗多蘭芷。時危有敝廬，庇根思葛藟。何期煙際樹，不能攔封豕。倉皇走殊方，淒絕濠江水。江水故深，不如北嶺陰。復我家和族，倦鳥思返林。①﹃浸在﹄，粵藏本作﹃半浸﹄。
  • 高沙躑躅過高沙，不禁吞聲哭。我是無家人，忽然傷草木。草木故森，蔥籠蔭茆屋。不知此擾攘，能蒿幾回目？我思賃一廡，彈琴畣山谷。春光信冥，歲序仍肅。東谿有酒飲，東谿有書讀。祇恨已淪亡，何時恢以復。村愈小愈佳，只求容饘粥。寂水雲鄉，清泉常可掬。送春風塵滿地春容瘦，來太匆去亦驟。忽然又到楝花風，雨絲終日來挑逗。畸人聞說春將行，準備送春不計程。左挈落紅千萬片，右挹嗁鵑三兩聲。春光原是女兒變，尋常不露嬌羞面。不料憐他尙有人，相看喜極還成顫。隔岸鶯兒泣落花，鵑兒亦似余無家。早知春去如斯速，悔不關心認物華。開簾尙有微颸入①，卻怪斯人頻啜泣。難道傷心非爲春，別有深情儘嗚唈。春光無謂更撩他，去來汝亦多。雖然感覺關山遠，昨日柳花還過河。時危倍覺春光賤，一統山河經百戰。愁裡看春不見春，縱使看春不見。春光未必太無情，卻奈箍春計不成。最好山河早完整，再迎春色到簾旌。浩蕩離愁春畀我，春亦自嗟成坎坷。趁此時機略變更，勝似寥守花朵。畸人應亦奮精神，誓將鐵血靖邊塵。家山若許輕拋棄，縱解憐春亦負春。①﹃微颸入﹄，粵藏本作﹃東風入﹄。
  • 雨中望灣背諸山①①粵藏本題作︽雨中望南屏諸山︾。青山如佳人，各具好顏色。不因居遐陬，便無吸引力。我嘗閉目想，幾處遭冤抑。西湖比西子，層亙壓逼①。小姑嫁彭郎，本來已奇特。卻又不到老②，遍地皆荊棘。屈指數尤物，大半傷鬼域。名士與紅顏，居然共通塞。灣背幸有山，山拱南國。海澨常多雨，雨後山容墨③。諸山有奇功，能迴鐵鳥翼。諸山有奇態，別具籠篵式。只此足自豪，何必加粉飾。我來望諸山，諸山真奇極。有時藉煙雨，精神反自匿。有時趁月光，坦明胸臆。大抵能動人，別自富幽默。看誰能領會，便抵清虛域。不憚濕衣裳，躑躅青洲側。①﹃層亙壓逼﹄，粵藏本作﹃層受壓抑﹄。②﹃不到老﹄，粵藏本作﹃不到頭﹄。③﹃雨後山容墨﹄，粵藏本作﹃雨後山全墨﹄。赤女行東村有赤女，二十未嫁夫①。祇因赤女貌赤黑，見者失笑行避途。父母既羞且復愧：﹃門楣得汝添疵累。﹄祇許廚前事爨炊，旦自操勞夕則睡。赤女之姊顏如花，嫁得夫君更足誇。夫君之貌如張緒，夫君之才如李舉。夫君之財銅山積，夫君之門多侍役②。一呼百諾超前塵，日昨臂粉來番舶。赤女之妹亦絕倫，最能淺笑及輕顰。十三嫁得金龜婿，珠玉盈充滿身。每返娘家誇富有，赤女當然倍添醜③。筵前叫姊不應，簾外呼姨更怩忸。
  • 豈知胡馬漫山來，閭巷④驚慌日數回。每見嬌嬈攫將去，麗質居然是禍胎。富家擄盡又貧家⑤，旗翻旭日誰欄遮。赤女之父早逃去，赤女之母遭擒拏。忽然有女出門首，黑布纏頭刀在手。胸前烈彈纍懸，大叱一聲如虎吼。刀光一閃倭辟易，烈彈狂鳴倭窘迫。殺開一路血痕凝，渾如摯鳥⑥盤雙翼。然後慢把阿娘馱上肩，鴻飛冥冥誰爭先。回頭一望門前樹，血色斑如漫泉。奮勇當然乃赤女⑦，偽倭似狗真倭鼠。恨不將身化作好男兒，百千萬億強吾圉。赤女之姊聞已被縛同豬羊，赤女之妹並且⑧媚敵如王嫱。祇因花貌未必心冰雪，每到艱危沒主張。吁嗟乎！飽經凌辱誰人憐，逡巡畏縮無敢前。安得人皆赤女，敵人一見顏色沮。①﹃未嫁夫﹄，粵藏本作﹃未有夫﹄。②﹃多侍役﹄，粵藏本作﹃多僕役﹄。③﹃倍添醜﹄，粵藏本作﹃更添醜﹄。④﹃閭巷﹄，粵藏本作﹃里巷﹄。⑤﹃又貧家﹄，粵藏本作﹃及貧家﹄。⑥﹃渾如鷙鳥﹄，粵藏本作﹃渾如鷙飛﹄。⑦﹃奮勇當然乃赤女﹄，粵藏本作﹃奮勇無前乃赤女﹄。⑧﹃並且﹄，粵藏本作﹃更且﹄。月夜漫行筷子磯筷子磯邊月，畸人徒咄。欲把心懷訴與月輪知，祇恐月兒走入雲泉窟。佯不識月漸低，隔岸聲聞遠雞。波光幾度窺華髮，壯志於今費品題。清光一片關山路，想見征人初舉步。月光殺敵勝似吟詩桃李園，刀痕閃爍多奇趣。爭奈淹留久居此，暮氣沉幾欲死。分明見月在雲端，如何卻在波濤裡①。對月吞聲尙有人，扁舟小住逃胡塵。何不起來同覽山川色②，俾曉中原逐漸新。緩步行來仍獨返，月兒卻又誠和懇。送余直到小樓前，
  • 照見新詩千百本。明月當然證素心③，幾番淬礪④到而今。精誠倘許同團結，未必神州竟陸沉！①﹃波濤裡﹄，粵藏本作﹃波光裡﹄。②﹃同覽山川色﹄，粵藏本作﹃共覽山川色﹄。③﹃當然證素心﹄，粵藏本作﹃居然證素心﹄。④﹃幾番淬礪﹄，粵藏本作﹃幾經淬礪﹄。弈①①粵藏本無此題。十日平分九局棋，輸贏畢竟寸心知。昔時失地須恢復，肉搏依然有健兒。對方著急我偏閑，地陷天崩只當頑。勝敗儘能覘度量，偏師原不負家山。屢敗何曾損壯心，鼓鼙猶復晝愔。眼中久矣無司馬，故意開城操一琴。七擒七縱有奇謀，似實仍虛猛似柔。倘許軍師操勝算，何妨白骨作山邱。
  • 意愈安閑勢愈充，屢經失敗不妨攻。異軍突起如天降，吳下應毋笑阿蒙。壓城休復畏胡塵，支拄中原尙有人。三通鼓罷元戎出，殺敵歸來餞晚春。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　藏本　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六月十六日發行
  • (11偶逢筷子磯邊逢蛋婦，舊居花埭相識久。忽然掉艇逃出來，自言寇焰真難受。敵人如何暴虐倘不知，即此蛋婦可見之。蛋婦貌非美，蛋婦更無貲。垢穢衣裳令人觸鼻欲作嘔，不虞強暴及羈縻。何以多捱幾日①亦不可，其中如何景象可以閉目思。問婦何行止？婦言：﹃掉艇五日乃能至於此。扁舟一葉泛汪洋，經過九生兼九死。來此無希期，或者仍如昔日②賣菜聊支持。拾回一命艱難辛苦何足計，不觀孤雛腐鼠仍被③作牲犧。花埭今已矣，汝之故宅④一切皆摧毀。臨行尙過汝門前，雨餘徒見一汪水。其餘離披書籍歷堆牆隅，何者爲經孰爲史。汝之狸奴聞說劫後⑤曾歸來，主人已去空徘徊。聲苦叫如號哭，子規嗁月無其哀。汝之故人⑥阿環已去世，如何死法亦罕知。詳細大抵縱非飽受寇摧殘，至少亦因饑餓無援繫。獨餘幾隻春燕尙依，在汝庭前歷亂飛。欲探舊主成何狀，雨絲終日意微。﹄我聞此語吞聲哭，淚滴襟邊旋又續。負人負國⑦並且負及一狸奴，今後尙難⑧知結束。昨日鄰家小女還向⑨我辭行，謂歸羊石權作小　營。不知肥羔何以冒虎口⑩，使我駭極不能聲。吁嗟乎！支撐天地)唯恥耳，恥之不顧儔復成方趾。但願少女一聽蛋婦言，莫教沉醉東風裡。①﹃多捱幾日﹄，粵藏本作﹃多延幾日﹄。②﹃仍如昔日﹄，粵藏本作﹃仍如花埭﹄。③﹃仍被﹄，粵藏本作﹃仍可﹄。④﹃故宅﹄，粵藏本作﹃故居﹄。⑤﹃劫後﹄，粵藏本作﹃亂後﹄。⑥﹃汝之故人﹄，粵藏本作﹃汝之故友﹄。⑦﹃負人負國﹄，粵藏本
  • (11作﹃負人負己﹄。⑧﹃尙難﹄，粵藏本作﹃真難﹄。⑨﹃還向﹄，粵藏本作﹃尙向﹄。⑩﹃冒虎口﹄，粵藏本作﹃入虎口﹄。)﹃支撐天地﹄，粵藏本作﹃支持天地﹄。青洲青洲有鬼氣，我友曾言之。若以常理測，此語不爲奇。大抵江湖闊①，險境②故遲。對面沙蘭涘，曾移宋帝師。隨蹕有宮娥，扈駕有近支。文臣血淚多，猶執上國旗。武將氣黯澹，犀甲仍緊披。一般貔虎士，隱拱幄帷③。波浪大如山，有米不可炊。腥風甚於血，著面成瘢痍。況聞中原境，尺寸資蠻夷。倉皇剩一線，丐命天之涯。天地積艱苦，都來撼弱枝。志氣雖猶勁，疾病不能持。或可支辛苦，恨極精神糜。其餘眾宮女，猶是脆胭脂。風塵久支撐，直同秋草萎。淒風失壯士，苦雨摧娥眉。冤魂常不散，猶傍龍髯髭。龍馭且移去，羈留何敢辭。海澨舊精魂，淒咽語阿誰？千年血化碧，萬古恨成癡。水漲多悲風，風來恨更滋④。醞釀爲鬼雄，哀厲無已時。忽然如怪鳥，忽然如神狸。秋蟲無此慘，塞雁同其悲。盈帆艣過，誤爲流水澌。應知此奇境，最足鉥心脾。筷子磯邊水，對面青洲湄。我嘗風雨夕，迢聞子規。亦嘗趁月光，盼絕水邊籬。江籬何時長？子規何日疧？似此虬結深，搖鬼影篩。我來只墮淚，胡馬久奔馳。焉知青洲鬼，不誦黍離詩！勾起我心事⑤，不期惹恨絲。何日奠椒漿，爲建水神祠。①﹃江湖闊﹄，粵藏本作﹃天涯闊﹄。②﹃險境﹄，粵藏本作﹃險象﹄。③﹃拱幄帷﹄，粵藏本作﹃護幄帷﹄。④﹃恨更滋﹄，粵
  • 藏本作﹃恨倍滋﹄。⑤﹃勾起我心事﹄，粵藏本作﹃勾起吾心事﹄。婚劇鄉村闐鬧極，忽然婦女增顏色。少者鬢邊插了幾朵花，行來婀娜如無力。老者尙有十八世紀舊衣裳，一半深藍一半黑。還有幾個謬稱時代好男兒，小褂長衫心翼。問他何事儘張皇，道是主席今朝嫁女忙。主席久已變作東洋裝，一家大小精神揚。主席原來只一女，平時難覓鴛鴦侶。萬里姻緣一線牽，遂教遠近爭延佇。鼓樂聲悠悠，新郎新婦居上頭。新娘臉上一層歡喜一層羞①，新郎體態半類猴兒半類牛。行禮別出新花樣，有時首低尻向上②。半習鞠躬半叩頭，旁人便把胡歌唱。主席欲博③東床歡，昨宵擬就人名單。四親六戚都請遍，只恨嘉賓會面難。迫於無奈拉攏④市廛無賴子，朝還託砵夕來此。衣衫藍縷足趑趄，主席搖頭報效新衣履⑤。頭戴紙花是何人？原來乃是娼和妓。磋商幾度乃成功⑥，盈雜在來賓裡。鳴鑼響炮行禮連呼三鞠躬，喊到﹃躬﹄字忽然幾個大漢躍起居當中：﹃汝輩引狼入室⑦真無恥，難道欺我漢族多愚蒙！﹄喝聲﹃殺！﹄忽然四面來罡風；喝聲﹃炸！﹄忽然烈彈聲隆。同來幾個蝦夷思抗拒，槍未拔出已無語。平時氣焰依然⑧封豕與長蛇，原來卻是幾隻溝渠鼠。呵，主席今日不必再奔波，一彈⑨送汝歸大羅。新娘本擬去作東洋婆，卻又變作油鹽醬醋拌燒鵝。一般墮落男女款式多，焦頭爛額相摩挲。新郎新郎汝竟歸何所？紅光被體只復朱顏酡。誰人來此惡作劇，遂令一片血痕赤。應知此輩之血直乃污我好山河⑩，只堪視作糞穢埋荒磧。大抵我國轟烈尙有人，不
  • (11(12(11(12經危難不傳神。三秋肅殺將完結)，會見中原一段春)。①﹃一層歡喜一層羞﹄，粵藏本作﹃新娘臉上一半歡喜一半羞﹄。②此句粵藏本作﹃尻骨有時偏向上﹄。③﹃欲博﹄，粵藏本作﹃欲結﹄。④﹃拉攏﹄，粵藏本作﹃便請﹄。⑤﹃報效新衣履﹄，粵藏本作﹃報效衣和履﹄。⑥﹃乃成功﹄，粵藏本作﹃始成功﹄。⑦﹃引狼入室﹄，粵藏本作﹃引蛇入宅﹄。⑧﹃依然﹄，粵藏本作﹃不枉﹄。⑨﹃一彈﹄，粵藏本作﹃炸彈﹄。⑩﹃應知此輩之血直乃污我好山河﹄，粵藏本作﹃應知此血實乃污我好山河﹄。)﹃將完結﹄，粵藏本作﹃將經過﹄。)﹃一段春﹄，粵藏本作﹃四海春﹄。孤軍行廬山有孤軍，足使中原增正氣；廬山有孤軍，黃帝子孫張大義。在山十月曾殺①倭奴五千人，大小百戰每戰皆精神。倭奴豕突與狼奔，有時羞恨聲狺。孤軍自知援已絕，聯絡愈堅心愈決。數百壯士精誠化作繞指柔，豈僅尋常一根鐵②。北風烈笳聲起，知道③倭奴今夜合圍矣。兩師之力排山倒海來，避之者生抗者死。犧牲性命本當然，出於無謂殊堪憐。忽生奇計大殺一頓驅腥膻，然後暗中移去易地圖安全。維時倭奴只知斷續施炮火，怎料前方寂靜無聲哆。只有寒光閃逼人來，前者無頭後者墮。原來孤軍早已定奇謀，只許啞戰不許張嚨喉。摸著倭奴只管一刀戳將去，星沉月落風颼。此際倭奴不審東西與南北，不審前鋒與兩翼。陰風每過疑鬼神，血光歷山河黑。幸得天容逐漸光，相將舉目空徬徨。搜索孤軍已移去，鴻飛渺天茫。孤軍自有此番
  • 壯烈舉，一般民族爭延佇。孤軍此舉更令世界皆推崇，抗日之師氣倍雄。蠢爾蝦夷何不掉頭縮尾去，凜神州多烈風。①﹃曾殺﹄，粵藏本作﹃能殺﹄。②﹃一根鐵﹄，粵藏本作﹃一莖鐵﹄。③﹃知道﹄，粵藏本作﹃知是﹄。有感①①粵藏本無此題。殺敵歸來吃荔枝，如何此願竟成癡。增城拚使無佳種，斷不偏宜木屐兒。聞故人謝環死，書以誌慨①①粵藏本無此題。龍目當然已作花，信芳園外綠陰遮。阿環已死誰支拄？剩有長蛇恣攫拏。縱然歸去失良朋，記得當年綠未成。爲我安排一碗茗，楊桃樹下聽鵑聲。
  • 寶樹家風幸保持，略無失節盡聞知。傷心花埭羅家子，迎敵歸來作敵兒。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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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2(13(14木腳英雄殺敵歌木腳英雄誰家子①，每談倭奴②恆切齒。肩槍挾彈赴疆場，精神與國同生死。殺敵不知殺過幾多人，不分寒暑與昏晨。大刀舞動如飛雪，倭奴有頸不能伸。豈知偶戰不得利，眾意英雄③已取義。詎料④不傷其命傷其肢，一腿已殘身亦躓。英雄謹慎遵醫語，割去殘肢忘痛楚。誰知割後心更雄⑤，木腳居然能奮舉。雖然走動如平常，只恨搴旗願未償。興酣又向軍前去，只知殺敵有輝光。如此者般不知幾日月，倭奴被殺亦已聲嘶竭。驀然炮彈又飛來，直掃腳跟身又蹶。誰知此腳乃是木製成⑥，猛遭一彈確難行。只許工人有本領⑦，再鑲一足能支撐⑧。當時笑煞一般救護隊，謂﹃汝身殘何尙不知退？故鄉歸去且優游，從戎可使他人代。﹄英雄聞說只搖頭：﹃汝輩此語實無謀⑨。我以假腳支持敵人真炮火，炮火密集何曾憂。我今細告訴汝行止，我之木腳已經三換矣。每換一腳至少能殲倭奴數十人，此計真自我始。最奇敵人之彈頻損我足，可笑極意經營徒折一根木⑩。假足已斷須臾1)又是來一條，他人計疏我計熟)。﹄上官聽罷笑微：﹃似此行爲功亦巍。只是殘軀例不編行伍，汝當歸去釋戎衣。﹄英雄聽罷)無言答，心頭儘自相兜搭。忽然一夜失其蹤，大抵)又向軍前繞三匝。吁嗟乎！木腳一具矯矣乃如龍，木腳價値難以言語相形容。中原有此好身手，會見倭奴望風走。①﹃誰家子﹄，粵藏本作﹃誰氏子﹄。②﹃每談倭奴﹄，粵藏本作﹃每話倭奴﹄。③﹃眾意英雄﹄，粵藏本作﹃群意英雄﹄。④粵
  • (11)(12)(13(14藏本無﹃詎料﹄二字。⑤﹃心更雄﹄，粵藏本作﹃更心雄﹄。⑥﹃誰知此腳乃是木製成﹄，粵藏本作﹃此腳原來木製成﹄。⑦﹃只許工人有本領﹄，粵藏本作﹃只許良工代修整﹄。⑧﹃再鑲一足能支撐﹄，粵藏本作﹃便能奮臂重支持﹄。⑨﹃汝輩此語實無謀﹄，粵藏本作﹃此語當然沒計謀﹄。⑩﹃徒折一根木﹄，粵藏本作﹃徒損一根木﹄。﹃須臾﹄，粵藏本作﹃瞬息﹄。﹃他人計疏我計熟﹄，粵藏本作﹃妙策行之今已熟﹄。)﹃英雄聽罷﹄，粵藏本作﹃英雄此際﹄。)粵藏本無﹃大抵﹄二字。初夏憶故鄉故鄉佳境何曾闕，第一清新唯五月。三黎︵魚名︶嬉水意悠，更有魴魚互出沒。鄉人烹魚別有方，三黎不必加椒薑。最是苦瓜同氣味，略加鹽豉足珍嘗。汛地當年有甜筍，鮮甘直似離支菌。幾度栽培藉老兵，老兵死後竹同隕。其餘筍味似微苦，處此江鄉已無伍。黑葉麻江有荔枝，天公不負農和圃。我嘗小艇泛東谿，小艇直同一葉低。一卷新詩一盞茗，春江無恙使人迷。半畝榕陰臨水綠，停棹還敲棋一局。微看見①萬安亭︵地名︶，人往人來空接觸。甘灘水濁變成黃，綽約青山列兩旁。灘水奔騰如男子，青山柔媚似嬌娘。如此江山看不厭，終日煙波相瀲灩。一生拚意守江湖，舊遊不數長辛店。豈知胡馬逼人來，里巷驚慌日數回。便須拋卻安恬性②，一趁江頭鼓角哀。鼓角沉聲不起，驀地胡塵真至矣。萬家零落③竈無煙，東岸蒼涼④餘一水。此時誰復戀清閑，只有艱貞禦野蠻。豈同春老無顏色，任從嗁鴃噪空山⑤。回頭悵望煙波遠，萬疊煙鬟如畫本。筷子磯頭淚暗揮，家山別卻何時返？近水遙山倍有情，胡塵未盡⑥客心驚。興酣且唱⑦從軍曲，不讓幽并⑧壯士聲。
  • ①﹃微看見﹄，粵藏本作﹃遙望見﹄。②﹃安恬性﹄，粵藏本作﹃安閑性﹄。③﹃萬家零落﹄，粵藏本作﹃萬家破碎﹄。④﹃蒼涼﹄，粵藏本作﹃蒼茫﹄。⑤﹃任從嗁鴃噪空山﹄，粵藏本作﹃任教嗁鴃滿空山﹄。⑥﹃胡塵未盡﹄，粵藏本作﹃胡塵未蕩﹄。⑦﹃興酣且唱﹄，粵藏本作﹃興酣一唱﹄。⑧﹃不讓幽并﹄，粵藏本作﹃化作幽并﹄。題畫如此江山秀絕倫，直須重振①舊精神。莫言莽胡塵遍，楚尾吳頭認未真。①﹃直須重振﹄，粵藏本作﹃直須振作﹄。畸人慣住水雲鄉，菰葉蕭夜有香。待把胡塵盡驅去，笭箵江上試新涼。松陰松陰小築閱滄桑，剩有西風一片涼。隔岸悲笳未消散，何堪殘月滿衣裳。蛩鳴隱客心驚，斂卻精神仔細聽。聞道中條山大捷，狂歌一夜到天明。
  • (11)境愈蕭條意愈豪，浩歌留與答松濤。心腸筋骨都成鐵，何必倉皇覓佩刀。端午端午依然筷子磯，春餘嗁鴃尙依稀。不因北嶺魚蝦長，便捨東谿筍蕨肥︵北嶺，中山縣屬。東谿則余故鄉也︶。異地有誰能慰藉，故園無夢更噓唏。莫言飲恨余經慣，美酒不令醉一匙①。①﹃醉一匙﹄，粵藏本作﹃酌一匙﹄。支解昨聞譚義︵鄉名︶支解十三人，都是漢奸醜男子。如何漢奸亦有支解日？觸怒倭酋謂彼乖行止。行止何曾乖？曾隨倭將抬屍骸，曾替倭兵掠婦女，曾爲倭婦拭皮鞋①。倭酋洩一氣②，十三人中必有幾個聳其鼻。倭酋臀上生惡瘡③，又能吮舐忘驚悸④。如此勳勞當然博得倭酋歡，何爲一命喪江干？十三隻鬼⑤摸不著頭腦，十三隻鬼有時⑥兄難同弟難。大概是如此有一天，鄉民奮臂桑田起，襲擊倭奴大戰麻江︵地名︶水。倭奴被殺同豬羊，其餘跌在⑦波濤裡。明日當然⑧糾率大隊排山倒海來欲求一戰，怎料游擊壯士竟失陪。侑奴有憤不能洩，倭奴有恨積成堆。此十三人當時神推兼鬼擁，排班伺候誠惶恐。幾個低頭低到腳踭跟，幾個卻把肥臀⑨爭向青天聳。此等情形自可憐，怎料倭奴羞憤之下誰復來周旋⑩。喝聲﹃殺！﹄，便把一個一個牽將去，亂斬一頓不問手足
  • (12)(1(11)(12)(13(11與頭肩。嗚呼！譚義之奸事敵踰父母，鑽營更不惜尖首。誰知亦有倒霉時，古來媚敵終貽咎。莫謂﹃我能恭順必無妨﹄，蝦夷焉有好心腸。早知如此何不3)投向義勇軍，前去殺到三神山盡處。①﹃曾爲倭婦拭皮鞋﹄，粵藏本作﹃曾爲倭婦滌腰靫﹄。②﹃倭酋﹄，粵藏本作﹃倭奴﹄。③﹃倭酋臀上生惡瘡﹄，粵藏本作﹃有時倭酋臀際生毒瘡﹄。④﹃又能吮舐忘驚悸﹄，粵藏本作﹃親爲洗滌忘驚悸﹄。⑤﹃十三隻鬼﹄，粵藏本作﹃十三個人﹄。⑥﹃有時﹄，粵藏本作﹃居然﹄。⑦﹃其餘跌在﹄，粵藏本作﹃一半掉在﹄。⑧粵藏本無﹃當然﹄二字。⑨﹃肥臀﹄，粵藏本作﹃臀兒﹄。⑩﹃誰復來周旋﹄，粵藏本作﹃儔復來周旋﹄。﹃不問﹄，粵藏本作﹃分開﹄。﹃譚義之奸﹄，粵藏本作﹃譚義諸奸﹄。)﹃何不﹄，粵藏本作﹃悔不﹄。菜根逃難居遐方，無力致魚肉。只好齩菜根，貓狗同一哭。初意菜根賤，雅可稱脫菽①。詎知②菜實貴，陡覺精神蹙。一觔三百錢，此爲上等蓛。次者③色萎黃，價錢④始略縮。何嘗有鮮味，只具菜名目。索性不復購，鹽豉佐饘弼。昔人歎久淹，堆盤有苜蓿。今我亦留滯⑤，倍覺杯匜禿⑥。留種有元修，伴鮭無山谷。饑乃穀不登，饉乃菜不熟。咄逼人來，疲絕書生腹。殊方更何有？猿猴始出沐⑦。拭睫⑧看炎涼，趨時恐不速。道有避兵人，　皇　可掬⑨。我　一　，幸不依草木⑩。但期早日　，　冬有旨蓄)。①﹃雅可稱脫菽﹄，粵藏本作﹃雅可稱麥菽﹄。②﹃詎知﹄，粵藏本作﹃誰知﹄。③﹃次者﹄，粵藏本作﹃賤者﹄。④﹃價錢﹄，
  • (11)粵藏本作﹃厥價﹄。⑤﹃今我亦留滯﹄，粵藏本作﹃今我亦久淹﹄。⑥﹃倍覺杯匜禿﹄，粵藏本作﹃只覺盤匙禿﹄。⑦﹃猿猴始出沐﹄，粵藏本作﹃猿人始櫛沐﹄。⑧﹃拭睫﹄，粵藏本作﹃拭眼﹄。⑨﹃道有避兵人，倉皇態可掬﹄，粵藏本無此二句。⑩﹃幸不依草木﹄，粵藏本作﹃尙不依草木﹄。﹃禦冬有旨蓄﹄，粵藏本作﹃依然有旨蓄﹄。詞①①粵藏本無此兩闋詞。望江南題畫江山好，淒絕倚樓人。寂鶯花徒有淚，迢鼓角不成春。空剩苦吟身。待何日，重振舊精神。莽胡塵吹又盡，盈山色看還真，重與歲華新。浣溪紗晚望背郭漁家外山，夕陽人影繞彎，征夫重問幾時還。蕭散已非今日事，乾坤無處著安閑。碧溪空剩幾迴環。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七月十六日發行
  • 七詞七復七，抗戰以來無損失，無損失。倘非倭寇來侵凌，中國依然未統一。七復七，兩年以來倭寇有何術，有何術。心中苦處恐難講得出。七復七，戰事當非容易畢，非易畢。只要大家努力，便會捕捉①褌中蝨。①﹃便會捕捉﹄，粵藏本作﹃便能捉去﹄。七復七，光陰過去如斯疾，如斯疾。我輩揮刀更要一般密。七復七，莫言舉國無寧日，無寧日①。胡馬奔騰何曾損我上國威，只怕國民一味圖安逸。如果憤發兼有爲，睡獅猛鷙誠無匹。①粵藏本無﹃無寧日﹄三字。
  • (11)(12(13(14)(15)(16)(17)(18)(19)(20)(21)(22)封鎖歎近日人爭談封鎖淪陷區，此區①如何淪陷究竟得知無？既非倭奴有此掃蕩力，亦非民眾不肯捐微軀。都是幾個謬稱長官②勤鑄錯，大錯鑄就便如洛山東倒③難重扶。三角洲中好形勢，蠶魚之利冠海隅。可惜盡歸梟獍手④，十人語及九人吁。專員鄧胖子，枉他體態何魁梧。其實乏膽乏才兼乏識，又好積聚較錙銖。倭奴斷續來，有人問有何良圖⑤。胖子只管垂其首，表示不肯⑥爲先驅。既然的確不敢戰，然則頒發子彈何如乎？胖子亦不肯，甚至從優備價亦不遷就一須臾。還有游擊闖賊裔⑦，過去歷史⑧皆卑污。身膺重任匿赤柱，後方布置皆支吾。委託陸無髮⑨，此人奸狡卑劣貪利無恥一齊俱。代庖以來每日只管包煙賭⑩，有云月鏟數十萬，或者竟不誣。最奇倭奴已經入壩甲，尙云彼之部隊叫人不可誤會，真乃豈有此理不勝誅。加以幾個縣長有些極似喪家狗)，有些又似塚中狐。﹃抵抗﹄二字)不知如何寫，欲求指導不且太模糊。哀哉痛哉小民曷爲計，無糧無械，上官雨露不肯稍沾濡。其中不肯屈服尙有幾村落，空拳搏虎焉能免噬膚！鄉村已淪陷，留得一般民眾血肉沾泥塗。咄長官何處去？遠適異地喝雉兼呼盧。金錢厚擁還不算，有人還說﹃汝且休息無所須。﹄嗚呼！長官輩，汝智矣，民則愚；汝活躍，民向隅！弄成慘局汝且揚若無事，詎知淪陷境域萬家替汝作人奴。作人奴隸還未已，更且有人謂爲﹃自作自受須要絕根株﹄。根株縱或絕，究竟國內還有幾侏儒。既封鎖，無他途，無異盡驅其民胥向倭奴死心兼塌地，否則視同化外，一任倭奴殺則殺，屠則屠。否則任令輾轉呻吟無可告，欲死不死蘇不蘇。嗚呼！淪陷之民大抵不是忘祖國，有如花落尙存蚨。若教一例遭擯棄，勾踐無望能
  • (23)(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沼吳。世間不少智謀輩，甚願於此分雞鳧。①﹃此區﹄，粵藏本作﹃此中﹄。②﹃幾個謬稱長官﹄，粵藏本無﹃謬稱﹄二字。③﹃便如洛山東倒﹄粵藏本作﹃便如蜀山東倒﹄。④﹃盡歸梟獍手﹄，粵藏本作﹃盡歸倭奴手﹄。⑤﹃有人問有何良圖﹄，粵藏本作﹃有人問彼作何圖﹄。⑥﹃表示不肯﹄，粵藏本作﹃表示不敢﹄。⑦﹃還有游擊闖賊裔﹄，粵藏本作﹃游擊司令闖賊裔﹄。⑧﹃過去歷史﹄，粵藏本作﹃過去品行﹄。⑨﹃委託陸無髮﹄，粵藏本作﹃委託無髮鬼﹄。⑩﹃包煙賭﹄，粵藏本作﹃庇煙賭﹄。﹃有云月鏟數十萬﹄，粵藏本作﹃有言月鏟卅萬﹄。﹃極似喪家狗﹄，粵藏本作﹃極似喪家犬﹄。﹃二字﹄，粵藏本無此二字。﹃不知如何寫﹄，粵藏本作﹃不知何寫法﹄。﹃其中不肯屈服尙有幾村落﹄，粵藏本作﹃挺然不屈尙有幾村落﹄。﹃金錢厚擁還不算﹄，粵藏本作﹃金錢厚擁神舒泰﹄。﹃有人還說汝且休息無所須﹄，粵藏本作﹃自云我且休息無所須﹄。﹃作人奴隸還未已﹄，粵藏本作﹃作人奴隸猶不算﹄。﹃更且﹄，粵藏本無此二字。﹃幾侏儒﹄，粵藏本作﹃幾寒儒﹄。﹃淪陷之民大抵不是忘祖國﹄，粵藏本作﹃淪陷之民儘多不曾忘祖國﹄。﹃尙存蚨﹄，粵藏本作﹃尙留蚨﹄。﹃勾踐無望能沼吳﹄，粵藏本作﹃勾踐何能復沼吳﹄。飲酒生平不嗜酒，興來飲一杯。亦如沛甘霖，一歲能幾回？性情自嶔奇①，悲歡此際來。下酒無別物，新詩待翦裁。此豈是新詩？狂歌以告哀。①﹃自嶔奇﹄，粵藏本作﹃劇嶔奇﹄。
  • 寥一杯酒①，能翻幾性情。杜康真怪物，愁來輒一觥。一觥吸入肚，志氣彌縱橫。倘有蝦夷跡，拿來作一羹②。始可稱丈夫，也不負斯甖。①﹃寥一杯酒﹄，粵藏本作﹃莫笑村醪濁﹄。②﹃拿來作一羹﹄，粵藏本作﹃拿來且作羹﹄。清酒與濁酒，只管吸一肚①。新愁與舊愁，只管來一縷。奇書與腐書，只管讀一部。好人與歹人，只管來一股。待我興酣時，輕弄板斧。①﹃只管吸一肚﹄，粵藏本作﹃只管吃一肚﹄。清酒有妙理，濁酒味更真。若說宇宙窮，不應有此人。塵世幾複雜①，造就一番春。春花以釀酒，花雜酒更醇②。只恐此美酒，不入庸夫唇③。倘欲沾一滴，先爲掃胡塵。①﹃塵世幾複雜﹄，粵藏本作﹃天公勤著力﹄。②﹃酒更醇﹄，粵藏本作﹃酒彌醇﹄。③﹃不入庸夫唇﹄，粵藏本作﹃不入凡夫唇﹄。倭酋爲捧觴，跪我戎幕下①。不愧稱酒人，如斯亦大雅。狂人②集市肆，見人拉一把③。不特無威儀，抑亦可羞也。酒以抒壯志，無志不可惹。請看中國內，到處皆胡馬。待飲一杯去，殺敵膏原野。①﹃跪我戎幕下﹄，粵藏本作﹃親跪戎幕下﹄。②﹃狂人﹄，粵藏本作﹃狂夫﹄。③﹃見人拉一把﹄，粵藏本作﹃逢人拉一把﹄。
  • 熱極熱浪奔騰待困誰？心腸冰雪幾人知！陰陽自昔多顛倒，調攝於今已窘疲①。窗際有花皆背日，齋頭無夢欲成詩②。五更月落雞爭唱，想見涼風入幕時。①﹃已窘疲﹄，粵藏本作﹃總窘疲﹄。②﹃齋頭無夢欲成詩﹄，粵藏本作﹃齋頭無物不成詩﹄。盆荳荳不生畦中，乃在小盆上。可見①主人心，可想主人狀。主人愛谿山，松下午風颺。主人愛揮戈，鐵笛聲悲壯。何期各不値，精神日以放。小窗無風雨，滾生熱浪。熱氣侵衣裾，血脈條漲。艱難覓一水，有似桃花釀。點滴不偏嘗，與荳兀相向。一杯以灌荳，一杯滌五臟。不期一月餘，荳亦精神暢。綠意滿窗櫺②，花亦有奇樣。白似鷓鴣斑，略無飄泊相。此荳若成熟，桐實不相讓。豈只養鳳凰，大可供醯醬③。荳固有抱負，人亦多度量④。但期守堅貞，長與艱危抗。①﹃可見﹄，粵藏本作﹃想見﹄。②﹃綠意滿窗櫺﹄，粵藏本作﹃綠意滿一窗﹄。③﹃大可供醯醬﹄，粵藏本作﹃大可供匕鬯﹄。④﹃人亦多度量﹄，粵藏本作﹃人亦覘度量﹄。
  • 理髮①①粵藏本無此詩。髮兮真不知應變，何不日長一寸披全面？只因我面實羞慚，輕不許人窺見。汝倘不能寸長，余亦焉能相豢養。不特種胥掃除，發源之地亦且遭影響。等到太陽由腳曬到腦，層刺激謂我救國何不早。嘗打此腦蔽塞多，待加爬剔總有一回好。嗚呼！余之腦，儘清涼；余之國，怎商量。但願髮工把我頭砍去，俾使負國之輩毋復揚容光！熱極得雨嗚呼！天汁榨出了，借問蒼生又若何？憂患可曾一世盡①，戰爭不厭百年多。山魈爛醉騎羸馬②，神女銜愁③帶女蘿。眼底波濤正衝激，一舟余欲再經過④。①﹃憂患可曾一世盡﹄，粵藏本作﹃憂患可能一世盡﹄。②﹃騎羸馬﹄，粵藏本作﹃騎獰馬﹄。③﹃神女銜愁﹄，粵藏本作﹃神鳥銜愁﹄。④﹃一舟余欲再經過﹄，粵藏本作﹃扁舟寧畏屢經過﹄。
  • 和尙軍①①粵藏本無此詩。時聞五台山和尙，救國新編和尙軍。和尙人盡如此，真乃名高天下聞。須知和尙亦有新舊派，新者只將佛說相販賣。裝模作樣侈言四大空，其實寸縷粒粟皆介。舊者出家是何心？希望寺產多兼金。一入此中成廢物，勢利之見高出流伙萬千尋。核計內地緇流不知幾百萬，平時飽吃香積飯。民族興亡何曾略上心，國家存亡更不識分寸。倘使僧人盡如此，僧眾愈多國愈死。麻木大與超脫殊，合十當然分尺咫。孰料此中尙有人，驟聞號召令我拭精神。不知此軍何編練，不知此意何縮伸。大抵佛說尙平等，萬方有難當哀極，救國先於救眾生。金剛怒目能橫框，會見萬眾排山倒海來。袈裟脫下休徘徊，戒刀舞動如飛雪，千樹萬樹梨花開。褒然居首老方丈，定教敵愾如潮上。地獄終當現珞瓔，不期重現一玄奘。嗚呼！佛說當然無色空，其實鏟除橫逆方是如來衷。神州處遭屠殺，縱有婆心術亦窮。嗚呼！和尙有如斯壯烈舉，吾人更要勤軍旅。請看倭寇愈進愈徬徨，都爲隨時遭抵抗。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八月二日發行
  • (11)(12)(13)(14)(15)(16)文與馮□書□足下：日昨蒙君自港來道達尊意，謂將代向政府陳請，俾得撫卹金以舒貧窘①。甚感！甚感！雖然弟之窮，足下知之；弟之志，足下似未悉也。謹一以陳。憶二三年前，蔣委員長蒞粵，幾輩老同志②相聚以語③，謂吾人謀吃一頓飯當在此時。於是首其事者爲鄧某，次爲④蘇某、劉某、陳某等⑤，各書履歷，各溯事功⑥，意氣洋⑦，不可一世⑧。次及於弟，弟乃莊重而言曰⑨：﹃此固然。然余非諸公比⑩，何也？無功抑亦不認老。無功與不認老而乃向政府求撫卹，不乃謬甚！﹄此語一出，相對默然。有以爲是，有以爲非；或以爲矯，或以爲戆。雖然猶未，弟當時實更有幾句說話，只恐太煞風景，故隱而不發。今并爲足下一述。弟之意以爲吾輩今日固垂老，但迴想當年，志氣何若？行徑何若？激昂慷慨之未遑，促縮頹廢之是恥。財蠲則總之以命，屈己要在於伸人，蓬勃，目無今古，何其壯也！曾幾何時，而自放，而自餒，而自棄。昔則氣象千萬，今則俯仰求人。杜詩所謂﹃昔何勇銳今何愚﹄，思之真堪痛哭。竊謂：丈夫不能自食，胥由無志氣，而非出於無能。無志氣，餓死可也。倘有志，不特身未老，縱老仍有救民族救國家之任務。事之夙敗未可必，但
  • (17)(18)(19)(20)(21)(22)(23)(24)(25)(26)(27)(28)(11)(12)(13)(14)(15)(16)(17)(18)(19)(20)各有千秋，不可磨滅。馨香百世之不暇，豈計溫飽於一時。否則年未老而說老，境未衰而說衰，毛舉過去一二小節以爲莫大功，謂即此已足，不必再幹，且謂藉此可圖畢生安樂。此等壞腦筋、劣心理，簡直不能謂爲革命黨。自暴自棄與市儈無殊。抑又思之，國家之資財有限，而立勳之士則無窮。抗日以來，置身前線，或死或殘廢，一時未必便有相當撫卹。以功而論，孰右於此？倉卒間當無辦法。而乃強挖數十年前之舊事，得一錢以冀溫飽，是則是矣，其如人笑何？弟之言此，當有發生疑問，謂弟未嘗窮，故有此風涼語。實則違難以來，弟之處境非復人所能堪。去冬患咳，纏綿五閱月，朋輩皆代爲危，謂不治，肺癆立見。然以經濟關係，無如何也。幸而不醫自癒，否則縱非因貧餓死，亦必因貧病死。實則餓與病相爲表裡，無時不向弟侵襲。對付之術，月異而歲不同。即此一端，可覘近況。若夫最近工作，他日重晤某君，可以向彼一詢，藉知梗概。總之奮鬥一如昔日，抗日救國不敢後人。所以告慰故人者以此，所以自慰者亦以此。敢布區。①﹃以舒貧窘﹄，粵藏本作﹃以抒乏窘﹄。②﹃老同志﹄，粵藏本作﹃舊同志﹄。③﹃相聚以語﹄，粵藏本作﹃相坐以語﹄。④粵藏本無﹃次爲﹄二字。⑤﹃劉某、陳某等﹄，粵藏本作﹃陳某、劉某等﹄。⑥﹃各溯事功﹄，粵藏本作﹃各陳事功﹄。⑦﹃意氣洋﹄，粵藏本作﹃志氣洋﹄。⑧﹃不可一世﹄，粵藏本作﹃得未曾有﹄。⑨﹃弟乃莊重而言曰﹄，粵藏本作﹃弟乃莊重答曰﹄。⑩﹃然余非諸公比﹄，粵藏本作﹃然余甚非諸公比﹄。﹃幾句說話﹄，粵藏本作﹃幾句重要說話﹄。﹃何其壯也﹄，粵藏本作﹃何其威也﹄。﹃氣象千萬﹄，粵藏本作﹃意氣萬千﹄。﹃而非﹄，粵藏本作﹃並非﹄。﹃仍有﹄，粵藏本作﹃豈無﹄。﹃事之夙敗未可必﹄，粵藏本作﹃事之成敗不可必﹄。﹃但各有千秋﹄，粵藏本作﹃而各有精神﹄。﹃且謂藉此﹄，粵藏本作﹃且可藉此﹄。﹃與市儈無殊﹄，粵藏本作﹃與騅儈無殊﹄。﹃謂不治，肺癆立見﹄，粵藏本作﹃以爲不醫，將成肺癆﹄。
  • (21)(22)(23)(24)(25)(26)(27)(28)﹃不醫自癒﹄，粵藏本作﹃不醫自癒耳﹄。﹃否則﹄，粵藏本作﹃設然﹄。﹃即此一端，可覘近況﹄，粵藏本作﹃即此可以覘弟近況﹄。﹃他日重晤某君﹄，粵藏本作﹃他日重晤黃君﹄。﹃藉知梗概﹄，粵藏本無此四字。﹃不敢後人﹄，粵藏本作﹃未敢後人﹄。﹃以此﹄，粵藏本作﹃在此﹄。﹃亦以此﹄，粵藏本作﹃亦此﹄。詩秋意流金爍石中，忽然露秋意。秋意作何狀？說來應駭異。未秋而似秋，遇麴神先醉。又似初調情，形神不敢肆①。有語皆喁，有笑自咥。令人看不真，卻是一回事。在我遙思，在彼甜地。大抵此種情，包涵無盡義。①﹃不敢肆﹄，粵藏本作﹃不敢恣﹄。秋意如好女，專愛弄畸人。輕只一瞥，卻又不逼真。任汝鐵心腸，有時化爲塵。飄然入帷幕，久不相親。待我漸忘懷，忽又來傳神。有時星數點①，有時月一輪。爲汝作蹇修，無因遂有因。①﹃有時星數點﹄，粵藏本作﹃有時星幾點﹄。
  • 昨夜開窗牖，微飔忽進來。南風無此銳，其故何爲哉。汝殆瞻矚慣，能知憂患媒。先時來告我，叫我且銜盃。否則七月初，蘆花開幾堆。白雁翔天末，能令客低徊。但只有一語：雄心切勿灰！於時我神清，於時我意喪。仰視無浮雲①，天容自莽。平生有心事，不作頹唐想。當此氣蕭森，不無稍惘。卻又盼他來，清光可共賞。①﹃仰視無浮雲﹄，粵藏本作﹃仰視無片雲﹄。六月多風雨，秋來與夏爭。此中誰勝負，我總難爲情。溽暑固苦我，秋風惹恨生。不抵相當地，哀樂亦難名①。昨夜東窗下，依然背手行。①﹃哀樂亦難名﹄，粵藏本作﹃哀樂總難名﹄。最奇動盪中，鐙亦有深意。照見壁上書，似有相思字。秋在四時中，自有真地位。不能遏其機，遂使悠至。蟋蟀漸揚聲，慎莫埋頭睡。
  • 宵深夢醒，小艇賣物聲不輟，爲賦一律磯頭賣物尙餘聲，鐙影搖近五更。似有蛟龍隨水上，卻無星斗向人明。簫聲入海波同咽，飄影欹雲鳥與爭。溽暑欲除①秋欲至，寸心嬴得幾迴縈。①﹃欲除﹄，原作﹃未除﹄後改。粵藏本作﹃未除﹄。天涯①①粵藏本無此題。天涯盼絕故人書，短榻無風夢更疏。今世已無安適日，故園空賸雪霜廬。明知萬馬皆奔放，豈敢微雲自卷舒。且向畫圖尋往跡，天寒留得幾畦蔬。旅況旅況今何若？當今知已知。曾揮一片淚，連寫萬篇詩︵︽淹留︾生此已六閱月，手寫將及萬篇︶①。淪陷應同哭，淹留未足奇。只期長淬礪，國事可支持。①此自注粵藏本作︵︽淹留︾出世至此已五閱月，爲詩將近萬篇︶。
  • 貧是尋常事，況余未斷炊。作工憐弟苦，藏幣笑兒癡。無暇談身世，祇應問孑遺。秋風易惆悵，吹夢故遲。新秋萊菔菜，客路竟能嘗。亦似居花埭，如何卻異鄉。舊交多視瘠，新恨欲迴腸。愧絕簷前燕，營巢尙有方。種荳復栽花，窗前興未賒①。一盃成薄醉，舊事莫輕爬。鬼氣侵胡月，詩心起暮笳。且藏千尊劍，留與斬長蛇。①﹃窗前興未賒﹄，粵藏本作﹃窗前意未賒﹄。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八月十六日發行
  • (11)(11)中山殺敵紀功歌中山是否有神秘，如何倭奴屢犯皆失利？大抵中山境域亦平常，不過守土之人未肯①輕拋棄。輕拋土地是何心？使我回首羊石生霾陰②。南番東順縣長皆何往？飄搖風雨無完林。唐家灣，聽已慣，七以前③倭寇無日不覬覦，淪亡只許差時間。誰知此地今日④猶完整，白雲尙佔⑤東西嶺。海陸層起戰雲，何曾損我中山境。長官能守民氣豪，長官能戰民心高。民與長官同緊繫，衝鋒不厭百千遭⑥。黃帝子孫皆愛國，未必中山之民始積極。只因官吏多無進展心，遂令民眾無顏色。鼓鼕，氣更雄⑦，昨日一戰克疊石，今日一戰復金鐘⑧。部隊如何了？微聞每日幾難博一飽。愈經艱苦志彌堅，眼中⑨自覺神山小。中山自昔多富民，解囊應不吝絲緡。何爲強半慳錙黍，難道留資敵寇迎江濱？吁嗟乎！中山一縣尙可支持⑩千百戰，如何敵騎未至已失元戎面？回首當年棄廣州，使我臨風淚如霰。我向中山謹致辭，南天一柱儘撐持。中原莫歎無顏色，松柏焉同秋草萎。①﹃未肯﹄，粵藏本作﹃不肯﹄。②﹃生霾陰﹄，粵藏本作﹃生層陰﹄。③﹃七以前﹄，粵藏本作﹃七以來﹄。④﹃此地今日﹄，粵藏本無﹃今日﹄二字。⑤﹃尙佔﹄，粵藏本作﹃尙據﹄。⑥﹃衝鋒不厭百千遭﹄，粵藏本作﹃衝鋒何止千百遭﹄。⑦﹃氣更雄﹄，粵藏本作﹃心更雄﹄。⑧﹃復金鐘﹄，粵藏本作﹃克金鐘﹄。⑨﹃眼中﹄，粵藏本作﹃眼前﹄。⑩﹃尙可支持﹄，粵藏本作﹃尙能支持﹄。﹃儘撐持﹄，粵藏本作﹃儘撐支﹄。
  • 獨子從軍歌自古英雄多獨子，不到疆場心不死。誰言獨子不從軍？國滅種亡胥在此，倭奴無日不呈兇，神州強半長蛇蹤。獨子焉能免一噬，或較他人苦萬重①。嗚嗚，笳鼓響。獨子責任爺能知，獨子功勳②娘更想。獨子剛從學校回，忽聞入伍更不稍徘徊。左按干莫劍，右舉珊瑚盃：﹃雙親且勿意驚隤，我能使我民族登春臺。我能一箭射殺妖狐胎③，我能艱難困苦④活現出群才。﹄獨子之妹亦獨女，聞兄出發喃語。忽然一夜失其蹤，似較阿兄更先舉。戰陣豈尋常，槍聲短促炮聲長。硝煙纔過輒見兩個少年將軍趁勢上，有如猛虎騰高崗⑤。倭奴雖亦有謀略，卻被苦纏到精神弱。恰如窗際凍蒼蠅⑥，埋首未遑還縮腳。一戰功成眾歡呼，獨子獨女乃能摧朽更拉枯⑦。豈特申胥能復楚，豈特勾踐能沼吳。若以常情論，獨子精神魄力或較他人健。打破舊日側重宗祧放棄整個民族心，何等功勳不可建。我固亦有獨子趨前庭，只惜⑧今年只五齡。否則當令隨眾揮戈往，莫教⑨只管心頭痒。①﹃苦萬重﹄，粵藏本作﹃慘萬重﹄。②﹃獨子功勳﹄，粵藏本作﹃獨子功勞﹄。③﹃妖狐胎﹄，粵藏本作﹃封狐胎﹄。④﹃艱難困苦﹄，粵藏本作﹃艱難辛苦﹄。⑤﹃騰高崗﹄，粵藏本作﹃颺高崗﹄。⑥﹃恰如窗際凍蒼蠅﹄，粵藏本作﹃恰如窗際幾隻凍蒼蠅﹄。⑦﹃摧朽更拉枯﹄，粵藏本作﹃摧朽與拉枯﹄。⑧﹃只惜﹄，粵藏本作﹃只恨﹄。⑨﹃莫教﹄，粵藏本作﹃莫令﹄。
  • 秋風引秋風吹健客心腸，秋風過後精神強。秋風能鞏固邊疆，橫掃妖氛歸大荒。黃帝子孫皆好武①，每遇秋風神鼓舞。一逐倭奴出蘇杭，再逐倭奴出齊魯，三逐倭奴出幽并，胡騎盪盡無餘聲。借問倭奴何處去？長蛇無足不能行。在昔悲秋誰氏子，每到秋來輒萎靡②。是否有秋必有愁，抑或先憂然後喜？最是一邱復一壑，涼雨瀟煙漠。神州倘失主人權，秋風入海將誰託？秋入疆場漸有威，中原處皆戎衣。黃花白酒爲誰設③？掩映征旗柳十圍。悲秋之士神先往，牆東宋玉詩詞喪。江湖滿地一漁翁，杜陵何必心神怏。吁嗟乎！春每傷，秋每悲，精神脆弱幾人知。傷則頹，悲則廢④，誓掃匈奴曾幾時。我有新詩千百本，檢點憂愁等字無不驅令返。欲知蘦落視惋傷，欲驗式微先偃蹇。頹廢已非今日事，中原蓬勃多生意。秋風先正壯夫心⑤，此後不容有寇侵。①﹃皆好武﹄，粵藏本作﹃皆神武﹄。②﹃輒萎靡﹄，粵藏本作﹃神萎靡﹄。③﹃黃花白酒爲誰設﹄，粵藏本作﹃黃花白酒秋消息﹄。④﹃傷則頹，悲則廢﹄，粵藏本作﹃悲則頹，傷則退﹄。⑤﹃秋風先正壯夫心﹄，粵藏本作﹃秋風先上壯夫心﹄。秋草人爭言秋草衰，其實世人看錯了①。草綠固增人意味，草黃更令精神矯。試看平原草漸枯，夕陽飛下無窮鳥。眾鳥何爲斷續來？雌者羽黑雄者皎②。原來草實粒圓，望去極似珍珠小。五穀之功能養人，自然俯仰超八表。應知小草亦有意，卻養③飛禽踰億兆。澤物雖然判短長④，何曾辜負⑤秋風嫋。畸人有館當海隅⑥，生平愛草不
  • (11)(12)(13)(14)(11)(12)(13)(14)曾忘。須臾一灌溉，草亦神酣暢⑦。自言已主草，則奴庭前雜沓無餘地，孰爲杜若孰蘅蕪。每到秋高氣蕭喪，別繞姿致忘槁枯。漠小花開又盡，纍結實如珊瑚。花則白日無氣味，每到夜靜別與群芳殊⑧。大抵⑨無人能領略，只有二三高士始感興不孤。畸人有時攤書坐，有時酌酒陳盃壺。邀人賞草人不至，獨飲獨酌不覺皓月生庭梧。草兮草兮唯我能惜汝，亦唯汝乃始可稱吾徒。嗟哉蘭芷無人識，啞棲鴉終夜呼。畸人正自多傷感，忽然窗際聲搖撼。不速之客從天來⑩，鬚髯如戟圍雙頷。自言身是屈靈均，生平與草同晨昏。江籬徒見年年長，復我山河未有人。秋來詞客不曾悲，便是中原有轉機。薰蕕此後嚴分析，何必傷心讀︽楚辭︾。①﹃看錯了﹄，粵藏本作﹃看差了﹄。②﹃雌者羽黑雄者皎﹄，粵藏本作﹃雄者羽黑雌者皎﹄。③﹃卻養﹄，粵藏本作﹃能養﹄。④﹃判短長﹄，粵藏本作﹃判淺深﹄。⑤﹃何曾辜負﹄，粵藏本作﹃何曾負卻﹄。⑥﹃當海隅﹄，粵藏本作﹃居海隅﹄。⑦﹃草亦神酣暢﹄，粵藏本作﹃草亦神飽暢﹄。⑧﹃別與群芳殊﹄，粵藏本作﹃別與群香殊﹄。⑨﹃大抵﹄，粵藏本作﹃獨惜﹄。⑩﹃從天來﹄，粵藏本作﹃從空來﹄。﹃自言身是﹄，粵藏本作﹃自言本是﹄。﹃生平﹄，粵藏本作﹃平時﹄。﹃徒見﹄，粵藏本作﹃枉使﹄。﹃嚴分析﹄，粵藏本作﹃能分析﹄。百勞①①粵藏本無此題。
  • 晨起聲感百勞，等閑白了鬢邊毛。既然與燕分遲疾，何必因人較矮高。壯志不妨微遏抑，羈懷焉許更爬搔。眼前小鳥噍啁甚，都爲饑腸繫不牢。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九月二日發行
  • 放魚詞並序今年春，孔君宗周贈余熱帶魚數十尾。魚故渺小，大者纔半寸，且能孳息。置玻璃缸中固無妨，而鯽魚一尾亦雜焉。鯽，中國產，長二寸許矣。居缸中，性不習，生機日蹙。余因而不怡者，屢嘗對鯽歎曰：﹃汝固饒江湖之思者也。跼蹐於此，誰之罪也？且余受造化桎梏亦已大半世，屢思擺脫不可得。自悲不暇，乃欲困魚乎？則擬①縱諸馬交之海。然斯海鹹水也，鯽性不習，縱得天，或且死。旋有告余：﹃水固鹹，近因雨多而淡，鯽之機會至矣。﹄急呼工人②將鯽去。工人正炊飯，辭待飯熟。余不可，促之曰：﹃急放之！急放之！鯽不余待，余亦不鯽靳。﹄因憶前年居拙置園，曾解放雙銀杏。銀杏居余家，自曾大父以來凡百有餘年，屈處小盆中，從無一刻舒展。撐天之性，使束縛不能自伸。艱難困苦，人之不憐，反以爲趣③。摧殘物性，傷天地之和，孰有過此！前人下此毒手，前人之過也；後人習而不察，或察焉而不爲之所，後人之罪也。中夜起移而種諸地。鄰人聞鋤聲格，疑有穿窬盜穴而視。睹余黑夜種樹，竊笑謂：﹃留待明日，何嘗不可！﹄然余此時心理，以爲留待明日固已遲矣④。是亦與放魚相類。並誌於此，以見天地雖待余酷，時使余不堪，然余斷不以天地之待余者，轉而待一切之物與人。①﹃則擬﹄，粵藏本作﹃久擬﹄。②﹃急呼工人﹄，粵藏本作﹃急呼女傭﹄。③﹃反以爲趣﹄，粵藏本作﹃反供玩好﹄。④﹃然余
  • 此時心理，以爲留待明日固已遲矣﹄，粵藏本作﹃然明日固已遲矣﹄。送魚入大海，魚去主人思。亦如女出嫁，父母心遲疑。恐汝不能耐，恐汝不能持。波浪大如山，汝實不曾窺。雖然識水性，亦只涉江湄。何曾經浩瀚，海若鳴聲悲。海底多妖魔，別自築籓籬。上與人爭食，下與鬼謀皮。汝且拭精神，勿使有悔時。密邇蛟龍居，蛟龍當問汝：﹃誰是汝主人，何爲獨來此①？﹄汝可一說：﹃主人無建樹。空負天地恩，不能驅胡虜。虜氛日以深，寸心鬱更苦。我正出門時，主人尙傳語。寧可屈個人，斷不塞眾煦。片鱗失故步，心獷多酸楚。何時酬厥願，萬物不消沮﹄①﹃何　　此﹄，　藏本作﹃忽然　此﹄。此水直通天，群鱗爭活躍。大者翅如山①，醜者形如貜。一辨性情，一圖聯絡②。漁人慣窺伺，恨不將泉涸。何曾使沫枯，亦太忘斟酌。可知稍慎重③，便不遭纏縛。海底一條魚，雲間一隻鶴。①﹃翅如山﹄，　藏本作﹃　如山﹄。②﹃　　﹄，　藏本作﹃相　﹄。③﹃稍慎重﹄，　藏本作﹃稍　重﹄。
  • 窗際蒔綠荳，又蒔黃荳①，日來次第成熟，詩以誌喜①﹃又蒔黃荳﹄，粵藏本作﹃又蒔紅荳﹄。荳已成萁綠漸沉，天涯蹴損①壯夫心。幾番酒渴思吞海，一夜風高擬返林。宛栖鴉圍暮靄，盈羌笛慰秋陰。新詩欲寫中興業，墨瀋稀微恐未任。①﹃蹴損﹄，粵藏本作﹃蹴短﹄。偶感歐戰不能不一記，廿八年秋九月二。畸人正自居海隅，落拓無聊心似醉。舉世已無王者師，互相煽惑互牲犧。一波纔散①一波起，縱使形親心亦離。彈兵甲乙多奇論，其實何曾識分寸。既養東方一巨癰，又留鄰國難圓夢。癰穿夢長始張皇②，卻奈偷兒已上床。明知哭笑③都無益，未必撐持便有方。巨熊兀自眠西土，本來能嚇狼和貐。激他不動餌不成，從旁枉擊催花鼓。北海盈一美人，若離若合儘傳神。鳴鳩未必能通信，愛潔都緣倩女身。往日只思④圖利用，誰知反受人愚弄。弩張劍拔西出師，自演玄虛真可痛。神州自昔患憑陵，汝是無情似有情。東方之癰尙不潰，西方之毒或難生。隔河觀火徐圖利，有時火或燒其髲。將因成果成因，勸君且勿誇得意。獨惜中原寇未除，否則執言仗義未許殃池魚。真愛和平乃能安享和平福，縱橫捭闔只好傷前車。
  • ①﹃一波纔散﹄，粵藏本作﹃一波纔動﹄。②﹃始張皇﹄，粵藏本作﹃急張皇﹄。③﹃明知哭笑﹄，粵藏本作﹃已知哭笑﹄。④﹃只思﹄，粵藏本作﹃只知﹄。送友人歸廣州①①粵藏本無此題。珠海非不好，其如秋正濃。荊棘群開花，遍佈封狐蹤。封狐能變幻，獰極爲鬼雄。即之輒欲噬，險象千萬重。有時作媚語，臉露雙芙蓉。縱極腥膻味，化荷花風①。血氣倘未定，強半入牢籠。已入不復出，此生遂告終。寸當自思，莫只行色匆。①﹃化荷花風﹄，疑缺字，粵藏本作﹃化作荷花風﹄。久有親夷心，始作歸歟計。若言無生活，此語恐堆砌。歸去必受辱，歸去必受制。小鳥入樊籠，忽然籠口閉。粒粟不汝吝，或伺肥而噬。日久魔正兇，輕還一睨。不知想剝膚，抑或行便嬖。總之不堪事，兀自相調遞。都緣一念鬆，遂破千古例。
  • 庸人惜身軀，志士爭氣節。此中唯自喻，永不爲人說。歸去自安閑，歸去且愉悅。花埭楊桃樹，佳果纍擷。獨惜楊桃下，不少新墳穴。烈士此成仁，無辜血亦結。不知偶觸目，曾否心悲切。若說我冥頑，此後音書絕。一雨一雨當然集晚涼①，籬邊蟋蟀露還藏。幾番駭浪能安枕，半榻新書漸有香。撥亂莫慚蟲臂小，衝霄猶是鶴心強。孤燈靜對②誠清絕，爭奈宵深鼠更狂。①﹃集晚涼﹄，粵藏本作﹃晚更涼﹄。②﹃靜對﹄，粵藏本作﹃坐對﹄。早起早起窗前尙有星，家燈火醉還醒。自憐半世無安榻，悔不新秋築小亭①。舊夢恰同雲黯，宿霖添得水泠。閑鷗野鶴都驚散，耳畔悲笳總未停。①﹃築小亭﹄，粵藏本作﹃築短亭﹄。青氈①①陳藏本無此題。此據粵藏本補出。
  • 箱籠尋得舊青氈，已是新秋白露涓。窗際亂翻三伏雨，舍旁只剩百重泉。豈無封豕能爭道，都爲書生太信天。霜意愈深鳴愈急，塞鴻於我有前緣。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十六日發行
  • 十秋吟秋風梧桐正摧毀，秋風兀自來。殆惜梧桐死，抑幸梧桐災。苦極難加餐，樹下昔徘徊。偶拾梧桐實，細嚼一回。家國正多虞，敢說心花開？但解歛精神，敵愾增九垓。於今樹已謝，百念登時灰。野老究何心，依然銜酒盃。尙聞彼自慰，齋頭有古槐。秋雨滴復滴，天公似有心。不知簷際鳥，曾否思故林。大雨故滂沱，一瀉千萬尋。小雨瀝更苦，居然變徵音。黯一青鐙，羈懷日以深。有琴不能御，有句不能吟。只有灌園叟，能識此甘霖。園叟復園叟，健羽翔高岑。秋蓬故意撩秋風，與風同纏縛。秋蓬亦健者①，誰敢欺其弱。上希雲際雁，下慰栖簷雀。君倘惜羽翰，余敢承飄泊。
  • 虜氛鬱更盛，腳底將誰託。能不隨流水，若與桑弧約。桑弧射虜頭，蓬乃絆其腳。①﹃秋蓬亦健者﹄，粵藏本作﹃秋蓬有健者﹄。秋花秋花開朵，乃慰畸人耳。畸人倘避地，花亦從此止。白滿東籬霜，昨宵曾竊視。小草不能任，綽約多枯死。從知天地艱，不是祥和比。精神偶失墜，淪落不勝紀。與花同性情，卓犖誰家子。秋碪遊子寒無衣，秋碪夜更急。能識秋碪苦，百慮從茲入。淪亡非小事，勿謂相沿習①。何以慰山河，豈徒作一泣。昨夜不成寐，今日籬前立。蟋蟀振羽鳴，憂患此供給②。①﹃沿習﹄，粵藏本作﹃沿襲﹄。②﹃憂患﹄，粵藏本作﹃憂悶﹄。秋扇秋扇不可捐，秋陽今更烈。誰是息肩時？此語真難說。白日照山河，恍惚千堆血①。斯扇雖微薄，亦解驅煩熱。一扇入清涼，再扇成皎潔。無時不動盪，慎勿嗤其拙。拙是丈夫心，悠可屈鐵。
  • ①﹃千堆血﹄，粵藏本作﹃千堆雪﹄。秋燕秋燕自低徊，非爲營巢計。草成憂患，韶華忽復逝。容易盼秋陰，可把山河蔽。秋風不解事，卻又吹衣袂。穢草不曾除，何苦傷蘭薰。秋燕悵無言，一直趨雲際。秋鐙秋鐙露小光，照見人搔首。金風纔入戶①，已覺難禁受。家早閉門，門外多獰狗。直以吠爲媒②，無噬不成友。鐙昏人入夢，夢亦難分剖。不倒亦不顛，不凈亦不垢。天地一敝廬，誰與計樞紐。①﹃纔入戶﹄，粵藏本作﹃纔入幕﹄。②﹃直以吠爲媒﹄，粵藏本作﹃直以吠爲戲﹄。秋水秋水三四尺，依然泛野航。前路鬱森，傷哉橘柚鄉。橘柚難成實，都緣虎與狼。無日不窺伺，並摧陌上桑。倘揭魯陽戈，猶得慰脂肪。
  • 秋蟬秋蟬體固微，鳴聲卻極大。此是艱負士，生平無依賴。振羽踞高梧，似居塵世外。有意慰飄零，天地不曾泰。霜露昔亦重，不似今宵最。一語能驚人，繁聲莫余奈。齋頭即事①①粵藏本無此題。斗室何曾感寂寥，片帆東望晚通潮。剛逢一夜瀟雨，菰葉如笳蓼似簫。齋頭終日試新涼，荳已成萁半尺長。畢竟畸人甘澹泊，慰情端不藉壺觴。唧唧復唧，寒蟲依短砌。海隅剛八月，涼風哀以厲。當此時序推，志士多流涕。流涕終何用①，豈只②傷蘭薰。曷不拭戎衣，支拄存亡際。笳聲衝戶入③，其勢一何銳。倘不振精神，天地從茲閉。讀書究治亂，冀辨華夷勢。華夷倘不辨④，萬卷將何濟。我有一青鐙，照徹人間世。
  • ①﹃終何用﹄，粵藏本作﹃將何用﹄。②﹃豈只﹄，粵藏本作﹃豈僅﹄。③﹃衝戶入﹄，粵藏本作﹃從戶入﹄。④﹃倘不辨﹄，粵藏本作﹃倘不別﹄。臥月①①粵藏本題作︽臥月有懷︾。一領青衫臥月明，天涯誰識早寒生。已非猿鶴①徒蕭瑟，尙有蛩螿與送迎。未許荃蘭當戶植，思看魑魅背人行。孤鴻影蘸前溪水，便似畸人百不成。①﹃已非猿鶴﹄，粵藏本作﹃已嗟猿鶴﹄。中秋客裡度中秋，試問何滋味。分明一段愁，出語故安慰。袒背臥幽窗，下有山林氣。方意歛精神①，江湖忽鼎沸。興來望滄海，吞舟我亦畏。幸有昆吾刀，屠鯨力不費。從知淒涼境，斷不容歔欷。①﹃方意歛精神﹄，粵藏本作﹃正欲息精神﹄。
  • 有山月愈高，有水月愈冷。胡塵忽動盪，百慮煎俄頃。羌笛咽秋陰，乾坤一以靜。不靜思不沉，不靜慮不屏。白雲何濟事，尙佔東西嶺。家醇酒香，混入紅綾餅。胡笳厲以哀，畸人徒躑躅。我有一樽酒①，聊以濯我足。濁酒不入唇，所憂在桎梏。明月證襟懷，夜游休秉燭。①﹃一樽酒﹄，粵藏本作﹃一杯酒﹄。酒人日以遠，知是徒侶稀。一樽自斟酌，莫忘憂悶時。倦鳥投北林，雙翼故遲。秋風魂欲斷，更値鳴笳悲。吹笳者誰子，何以能支持？①①陳藏本在︽中秋︾題下僅有前三首詩，此據粵藏本補出。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十月二日發行
  • 古意寸心久枯寂，忽然如湧泉。露滴凌霄花，花魂化作煙。懸琴久不御，冷落成冰弦。不知心理拙，抑或人事遷。泉水瀉牆西，涼極故涓。豈只洗我心，分明滌大千。難得秋宵迥，難得秋風挺。故意嬾衣裳，不飲神先酊。昨宵頻作夢，夢入煙波艇。試問東海魚，何日歸滄溟。中原正多事，萬家當援極。莫同鷗鷺群①，午睡不思醒②。①﹃莫同鷗鷺群﹄，粵藏本作﹃莫學鷗鷺群﹄。②﹃午睡不思醒﹄，粵藏本作﹃午睡不曾醒﹄。秋風一夜涼，萬蟲噪如海。各有一段愁，亙古長不改。我自臥幽窗，窗外多蘭茞。折以遺所思，天涯將我待。媵以何言辭，卻患無精采。不如且緘默，任測意何在。余意本平常，揮戈切勿餧。山川不我負，我實負山川。難爲月上窗①，照見斯人眠。夢不在牆頭，夢不在籬前。軍中異苦樂，莽九秋天。一刀一片血，冉化爲泉。泉水各涓，應不再糾纏。
  • ①﹃難爲月上窗﹄，粵藏本作﹃盈月上窗﹄。秋風不可觸，一夜鬢絲斑。應識古英雄，出師靖百蠻。娟明月上，照見漢關山。山河氣象森，昨夢①幾迴環。鋼刀故在手，冷月同一般。一死何足道，慎勿甘投閑。風勁掃塵埃，似我初啓顏。①﹃昨夢﹄，粵藏本作﹃魂夢﹄。胡笳亘不歇，中天懸明月。月來端爲我，憐我心鬱勃。天地鑄憂愁，白盡①英雄髮。誰無腰際刀？敢探蛟龍窟。蛟龍著意鳴，腥氣寒侵骨。浮生任倒顛②，歲月徒忽。①﹃白盡﹄，粵藏本作﹃白了﹄。②﹃浮生任倒顛﹄，粵藏本作﹃浮生自倒顛﹄。朝飲酒家樓，暮宿邯鄲道。落日照大旗，軍聲何草。丈夫處艱虞，自有真懷抱。嗟哉汝何事，一夜容顏槁。曷不振精神，作檄申天討。舊時所讀書，趁此一結束。五十萬年，無此離奇局。我適逢其會，天地不我辱。何以慰蒼穹，只宜自監督。一筆復一刀，非我真莫屬。刀有血痕，筆嚴記錄。倘憂未痛快，更作從軍曲。歌聲直上天，從此無桎梏。
  • 朝飲一杯酒，暮斬樓蘭首。壯士劇多情，苦樂都能受。中原理復亂，儘有人援手。苦不値其機，遂令全含垢。磨須復磨須，何以成不朽。十秋後吟秋陰黯秋懷到幾時，天涯有恨我猶疑。斷霞入海難成錦，遯客傷懷①幸有詩。魑魅可曾欣黑暗，鵾鵬何暇證襟期。蘆花兀自成蕭瑟②，綽約新涼鶴背知。①﹃遯客傷懷﹄，粵藏本作﹃遯客傷時﹄。②﹃蘆花兀自成蕭瑟﹄，粵藏本作﹃蘆花日徒蕭瑟﹄。秋思玉簫聲出最高樓，知是何人據上頭①。山色不曾迴綺夢，月痕焉肯背簾鉤。一鐙焰冷還相對，八月風高似未遒。賴有塞鴻傳信息，隔籬休怨晚颼②。①﹃據上頭﹄，粵藏本作﹃踞上頭﹄。②﹃晚颼﹄，粵藏本作﹃晚風颼﹄。
  • 秋柳宛離亭已十圍，三春曾護漢旌旗。不因征鳥銜枚走，便遣哀鴻作態飛。客路音塵猶歷落，驛園丰韻尙依稀。秋來愈見真標格，莫說迴風力已微。秋葉千山萬壑影殷紅，多謝天公著色濃。蕭寺昔曾圍暮靄，疏林今尙戰秋風。無端離合誠難問，有意鋪排或已窮。一陣寒蟬鳴更急，豈真常與夢魂通。秋雲黯天空有雁歸，秋雲薄似五銖衣。一聲羌笛埋荒渡，萬古愁懷入短旗①。渣滓已除方悟道②，去來無定亦因時。一般寂靜前溪水，脫卻羈留意更微。①﹃入短旗﹄，粵藏本作﹃漾短旗﹄。②﹃方悟道﹄，粵藏本作﹃應悟道﹄。秋雁乍睹天空裂一痕，原來雁陣作雲屯。金風入海非無跡，黃葉當頭尙有村。自與征人通信息，卻勞思婦廢晨昏。
  • 鴉群昨夜啼聲急①，啞終宵滿白門。①﹃啼聲急﹄，粵藏本作﹃低飛急﹄。秋蟲百種秋蟲①百段愁，亦如羌笛晚悠。不甘寂寞隨流水，尙解殷勤慰晚秋。短榻欲翻千里夢，夕陽猶繫故時樓。新詩未必君能和，只許盈據上頭。①﹃百種秋蟲﹄，粵藏本作﹃百樣微蟲﹄。秋月寂齋頭伴讀書，最難忘是月明初。碪聲且任傳千里，樹影何妨繞一廬。歛翼有時知鶴冷，撩愁真欲與蟲疏。蘆花漠東谿水，露宿應憐有老漁。秋山憑誰妙筆寫秋山？著色於今我亦艱。自與清波聯氣味，敢因澗石鬥冥頑。中原莫謂①難完整，萬疊依然擁塞關。獨惜鄉園老居士，只知策杖了安閑。
  • ①﹃莫謂﹄，粵藏本作﹃莫歎﹄。秋聲不道無聲勝有聲，孤鐙挑盡正三更。任教閉戶愁終入，卻喜懷人句已成。策尙餘將老葉，悠偏耐欲寒箏。群蟲緊貼窗前竹，似候蛩螿作主監。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十月十六日發行
  • 結客少年行結客少年場，雄心似未忘。三更酣枕一枝槍，五更滿貯彈一囊。四野煙籠月在水，萬眾沉迷①呼不起。倭酋挾妓作狐蜷，幾輩漢奸②靦顏視。少年專好走狗與鬥雞，樗蒲百萬猶嫌低。酗酒引得途人笑，獨踽謝絕群提攜。或問少年何本領，答言﹃揮刀能斷倭奴頸﹄。眾皆大笑嗤其狂，好爲妄語詞鋒騁。朝不見少年，暮不見少年。少年究竟往哪邊？得非爛醉酒家眠。一日兩日復三日，少年形影尋不出。群言酒鬼會有倒霉時，返魂一定無奇術。朋輩依然同吃酒讀書，諸般怪事無不張其口。忽然有客亂敲門，問彼何人答曰﹃某！﹄入門大笑聲呵，手持人頭兩袋頻摩挲③。倭奴漢奸親復密，魂相虬結④血相磨。或問少年得諸何處誰張羅，答言﹃我自有法斬蛟鼉。只要有人飲我幾杯酒⑤，不管地寇與天魔。﹄眾人聽罷伸其舌：﹃汝真豪邁能把深讎雪。﹄各篩一碗端到少年前，醇醪似爲英雄設⑥。倭奴每失其頭⑦，漢奸何處張嚨喉。低頭閉目心自想，不期有此秘密黨。①﹃萬眾沉迷﹄，粵藏本作﹃幾輩沉迷﹄。②﹃幾輩漢奸﹄，粵藏本作﹃灼漢奸﹄。③﹃頻摩挲﹄，粵藏本作﹃細摩挲﹄。④﹃魂相虬結﹄，粵藏本作﹃魂相蕩漾﹄。⑤﹃幾杯酒﹄，粵藏本作﹃一杯酒﹄。⑥﹃似爲英雄設﹄，粵藏本作﹃特爲英雄設﹄。⑦﹃每每失其頭﹄，粵藏本作﹃往失其頭﹄。
  • 俠客秋深①木葉下，其聲只一槭。誰知葉後頭，有人立咫尺。其捷若猿猴，其輕若蜥蝪②。忽然出屋角，渾如添兩翮。忽然落牆頭，雙手輕一拍。上下與四旁，不知何職責。敵人槍炮利，何曾使辟易。風高天氣寒，只有聲格格。①﹃秋深﹄，粵藏本作﹃宵深﹄。②﹃其輕若蜥蝪﹄，粵藏本作﹃其輕類蜥蝪﹄。西鄰有好女，二十未嫁夫。忽願嬪蝦夷，裝飾若妖狐。閭里都側目，歎爲千古無。此女常自炫①，恃有紅羅襦。殷勤懸屋角，藉以迷當途。舉世不可侮，侮之死海隅。夜與蝦夷戀，一瞥亡其軀。更斫蝦夷頭，投諸八達衢②。是誰好身手，冥如飛鳧。①﹃常自炫﹄，粵藏本作﹃猶自炫﹄。②﹃投諸八達衢﹄，粵藏本作﹃懸之八達衢﹄。土豪藐鄉閭，擁寇爲其主。歛財踰鉅萬，寇舞斯亦舞。朝設玳瑁筵，夕啓玻瓈戶。任寇恣所爲，辱盡宗和祖。黑閈不能窺，窺者禍自取。豈知筵未撤，狂風力如虎。鐙燭歛其光，群蟲相栩①。或則喪其元，或則刳其肚。試問誰所爲，有此高曾矩。①﹃群蟲相栩﹄，粵藏本作﹃群蟲尙栩﹄。
  • 朝爲窶人子，暮著珍珠履。間諜似可爲，吸盡同胞髓。意氣一何盛，慣舐倭奴痔。鄰里無一言，只以獸相擬。忽然失其蹤，有人竊視。首懸溷廁前，市上羊頭似。妻孥正呼號，屋內紅光起。悠成一夢，寸縷皆焚燬。是誰設計謀，壯哉譎以詭。枉讀聖賢書，枉讀忠義事。寇至無一言①，只有雙眶淚。古來稱士夫，徒具此風致。不如守椎埋，當有真意義。英雄不愛名②，自有③殺人器。載藉亦不書，賞識歸稗史。①﹃無一言﹄，粵藏本作﹃默無言﹄。②﹃不愛名﹄，粵藏本作﹃不要名﹄。③﹃自有﹄，粵藏本作﹃只有﹄。送友人赴赤柱受訓斷送羊城有三憝，曾貪余蠢吳輕狂。一朝樹倒猢猻散，走頭無路歸何方。曾媼能持假面目，微聞東食西家宿①。腰纏問有幾多錢，小民或尙遭魚肉。余嬺當年稱主婦，忽然變妾操箕帚。雖然安分可全身，試問何顏對姑舅。獨有吳孃足計謀，故歡重拾了無愁。當筵屢鼓如簧舌，謂可宣傳嶺外州。宣固荒唐聽亦蠢，儼同②階下鳴蚯蚓。是否吮癰舐痔心，層披剝相吸引。抑或細將媚敵之事來商量，自己陳述偏能詳。千門萬戶號聲急，汝與誰人共主張。吳孃吳孃汝有真本領，宣傳宣到晳人境。倘非粉面有輝光，未必詞鋒任馳騁。幾輩青年且聽之：鮑魚之味從頭吹。妖風動盪渾不覺，陷盡一般熱血兒。眾意獨憐不計此，前途欲博頭銜美。平時輒慮米囊空，席位
  • 安全差可喜。既然如此余復有何言，四維從此不能存。盲風③暴雨連朝暮，始有咻怪鳥喧。①﹃微聞東食西家宿﹄，粵藏本作﹃尙聞東食西邊宿﹄。②﹃儼同﹄，粵藏本作﹃儼如﹄。③﹃盲風﹄，粵藏本作﹃昏風﹄。苦憶去歲九月杪，曾過野人廬。紫菊正開花，令我幾踟躕。展轉乞一叢，野老意有餘。謂此君家種，還當伴讀書。我妻剛禮佛，得此意蘧。插以古銅瓶，香篆繞徐。何期菊未萎，胡馬臨前除。倉皇走他鄉，寂子雲居。迄今已一載，渺總愁余。余妻已物化，不禁爲欷歔。何日歸東谿，得親書與蔬。與菊相掩映，尙有蘆花白。採諸百丈村，冷月舒魂魄。孤館正蕭條，得此清秋客。殘鐙照噩夢，滿地血痕赤。已知國難臨，張皇實無益。苦幹且埋頭，或有飛騰策。菊花誠小事，幾時安衽席。旅居苦寂寞，有酒無菊花。何以慰幽懷，哀樂未有涯。丈夫愁去國，鄉情日以賒。一樽自斟酌①，魂夢倍交加。秋冬雖伏蟄，山澤起龍蛇。慎勿笑畸人，思潮正發芽。①﹃一樽自斟酌﹄，粵藏本作﹃濁酒自斟酌﹄。
  • 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二日發行
  • 胡無人妖氛雖播盪，究竟胡無人。有人不必內閣數更新，有人不必將帥變易頻。海陸兩軍不相睦，煎磨遑問刀鋒禿。各撩小忿恣聲威，彈雨連天恐不速。軍國還須藉外交，可憐恩義各相拋①。狙公故智終何用②，黑白紛只自淆。彼邦③亦似遭奇疾，良醫兀自尋不出。朝野人解濫竽，肘後何曾有方術。有口難說心中苦，天皇特受人愚侮。久戰當然失眾心，喪師又是慚千古。萬世一系有虛名，民心倘不見承平。揭竿自是尋常事，不管新京與舊京。如此情形我更何瑟縮，八公山下多喬木。萬葉蕭有戰聲，何難一舉殲蠻族。可恨降胡有小汪，豈真傀儡能輝光④？含情欲作彈箏妓，勁節終慚鄭妥孃。四萬中有此害群馬，本來何損風和雅。獨惜天南戾氣鍾，竟許鴟梟棲廣廈。吁嗟乎！胡無人兮天地快澄清，天涯何必怯笳聲。策勳自是男兒事，射石將軍慣夜行。①﹃可憐恩義各相拋﹄，粵藏本作﹃可憐恩義久相拋﹄。②﹃狙公故智終何用﹄，粵藏本作﹃狙公故智不能用﹄。③﹃彼邦﹄，粵藏本作﹃彼方﹄。④﹃能輝光﹄，粵藏本作﹃有輝光﹄。湘捷三湘畢竟有男兒，汗馬功勳更讓誰。最是洞庭剛落木，人爭誦小戎詩。
  • 曾聞三戶可亡秦，東海屠鯨亦有因。回首羊城誰斷送，萬家涕淚看斯人。中原決戰誰關鍵，莫歎連年失地多。一夜楚歌豪放甚①，盡驅胡馬過滹河。①﹃豪放甚﹄，粵藏本作﹃悲壯甚﹄。笳聲莫歎韻悠，一戰推翻萬古愁。銜石莫名精衛志，忽然思送十三州。雙十日早起，忽聞我軍光復中山縣，喜極而作雖然雙十節，旅居苦不適。忽然集喧闐①，盈窺一隙。是時多雨霧，各自舒魂魄。月兒剩一痕，想見翻金液。老婦聆佳音，鼾睡不思夕。晨起理箱囊，喜極失其屐。少婦不梳頭②，摸得雙繡舄。匆忙著足上，精神都奕③。鄰居問何爲，似有深計畫。答言﹃寇已行，歸去尋親戚。親戚或逃山，或有④匿隴陌。不期甫三宵，便可歸故宅。﹄父老蹣跚行，頻手加額。兒童嬉屋畔，還挾書一冊。共道長官賢，長官能負責⑤。倭寇傾其力，屠殺不揀擇。相持兩載餘，尙可安磐石。苦戰偶失利，夫豈無完策。倭奴立未牢⑥，渾如逢毒螫。倉皇盡數行⑦，腦後遭一摑⑧。狼狽亦已甚，梟鳥垂其翮。啄盡萬家糧，一吐亦可惜。殷勤慰長官，長官立咫尺。揮戈非小事，民眾實于役。倘非集眾長，斷無此偉跡。譬如逐一鹿，豈徒親手格。一人扼其前，眾乃來相搤。不特摧
  • 其角，肉且爲脯腊。中原昔喪亂，負盡軒轅澤。或則守名城，造次輕一擲。或則司要塞，遺棄不終席。議論不足畏，一任人呵斥。好官我自爲，不分今與昔。忽聞敵騎來，肉袒區肥瘠。此中怪現狀⑨，豈難一覓。明知集眾憤，尙欲將人嚇。小人難依畀，血染山河赤。山河何負汝，棖今何益⑩。若履中山境，應使凋血脈。①﹃集喧闐﹄，粵藏本作﹃雜喧闐﹄。②﹃不梳頭﹄，粵藏本作﹃不搔頭﹄。③﹃都奕﹄，粵藏本作﹃急奕﹄。④﹃或有﹄，粵藏本作﹃或且﹄。⑤﹃能負責﹄，粵藏本作﹃能盡責﹄。⑥﹃立未牢﹄，粵藏本作﹃立未穩﹄。⑦﹃盡數行﹄，粵藏本作﹃一夜行﹄。⑧﹃遭一摑﹄，粵藏本作﹃遭掌摑﹄。⑨﹃怪現狀﹄，粵藏本作﹃醜現狀﹄。⑩﹃今何益﹄，粵藏本作﹃將何益﹄。清秋寂寞，屢思菊花不可得。偶適關閘，見小草開花，略如菊狀。細視即吾鄉所謂蟛蜞也，擷一束以歸。苟得其似①聊勝於無①粵藏本在﹃苟得﹄前有﹃所謂﹄二字。清秋韻事多，一菊令我醉。旅居雖不久，寸傷心地。菊與俗無緣，俗亦不菊器。相看成鑿枘，各自相迴避。迢①不見花，似被清秋棄②。余獨窺其微，爲灑同情淚③。郊坰信步行，冉聞清吹。路旁細小花，竟與菊同類。生平善引伸，物都能寄。不必饋所思，儘可通寤寐。窗前種紅豆，自有小林意。得汝來周旋④，俯仰彌多致。主人今若何⑤？憂國多憔悴。
  • ①﹃迢﹄，粵藏本作﹃寂﹄。②﹃似被清秋棄﹄，粵藏本作﹃似被秋光棄﹄。③﹃同情淚﹄，粵藏本作﹃傷時淚﹄。④﹃得汝來周旋﹄，粵藏本作﹃得汝來迴旋﹄。⑤﹃主人今若何﹄，粵藏本作﹃主人又若何﹄。秋容黯澹，攜小兒幼弟同赴東海隅，坐沙灘上，看帆影出沒，最盪胸懷。既又拾水邊貝殼，中有極奇瑋者①各選一掬乃返。①﹃中有極奇瑋者﹄，粵藏本作﹃中有極怪奇瑋異者﹄。隨處皆可憂，隨處皆可樂。倘逢可憂時，花草皆焦灼。否則覽物華，興致殊不弱。迢東海隅，感懷在寥郭。遺我至於此，天公①亦已虐。俯仰成憂患，中原無鎖鑰。風雨正纏綿，泥淖懲雙腳②。志氣彌天地，賞心入邱壑。慣探麋鹿蹤，風勁鳴天鐸。①﹃天公﹄，粵藏本作﹃蒼天﹄。②﹃懲雙腳﹄，粵藏本作﹃困雙腳﹄。新月纖涼月暈初生，估客南來①亦避兵。已信骨多②魚始美，從知③辭拙事難成。一生總覺求人苦，萬死猶嫌報國輕。駐足迢望滄海，不知長笛爲誰鳴。
  • ①﹃估客南來﹄，粵藏本作﹃估客新來﹄。②﹃已信骨多﹄，粵藏本作﹃漸信骨多﹄。③﹃從知﹄，粵藏本作﹃更知﹄。漫行水際得句海底魚龍且上來，亦知我在此徘徊。壯懷欲搏三千里，美酒須銜一萬杯。失路愁城聊短築①，傷心異域忍重回②。秋風斷續箏琵冷，吹到羊城事哀。①﹃失路愁城聊短築﹄，原作﹃莫謂愁城能久困﹄，後改。粵藏本作﹃背後斷霞添水色﹄。②﹃傷心異域忍重回﹄，粵藏本作﹃山層寒雁慰天災﹄。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 淹留民國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六日發行
  • 將進酒我有一罈酒，埋在東窗後。此酒百花所釀成，人皆欲乞一斗。嗟哉人皆欲嘗醇醪，無此程度休叨。欲作酒人莫負酒，負酒之罪大似偷蟠桃。讀書半世不得意，拔劍看天①兼斫地。詩篇百幅寫牢愁②，五更尙滴雙腮淚。欲將美酒澆煩襟，三杯落肚愁更深③。此人直是狂奴態，我酒不爲狂奴斟。軟玉溫香春夢好，坐有胡嫗各顛倒。風吹柳花滿店香，何曾有個傷懷抱。及時行樂固足多，只恨忘懷出塞歌。墜鞭擲錦成何事④，好馬不甘⑤騃漢馱。春夜曾聞宴桃李，幾輩沉迷呼不起。文人最愛賞時光，裙屐翩自可喜⑥。承平點綴固無妨，胡塵動盪休佯狂。若教六管誌風雅⑦，大好山河誰主張。由前種豈能使我心悅服，縱然嗜飲休來瀆。不得其人酒不香，莫謂胥些有此福。我酒第一要飲嶔奇人，荆卿仗劍西入秦。霜鋒要洞魔王腹，莫令蒼生淚滿巾。若遇此人余乃殷勤將酒上，陰霾掃盡天明朗。匹夫能遏萬乘威，民族當然多影響⑧。將軍三箭定天山，簇旌旗擁漢關。元戎下馬軍威肅，萬人爭道看刀鐶。維時余亦將酒進，賀他能佈堂陣，賀他能復九世讎，賀他能把天聲振。劍客先推聶隱孃，小覷藩閥同蜣螂⑨。庭前一葉蕭下，便有人頭滾壁廂。可惜娥眉不嗜杯中物，否則余固欣然向剪拂。一杯醽醁雙手擎，豪懷應爲紅顏屈。封狼毒焰隨風吹，昌黎曾作平淮碑。書生勿歎無權力，筆鋒原可懾妖魑。若遇斯人我亦將酒送，人間有此鸞和鳳。盈一卷嚇蠻書，氣槪真堪相伯仲。其餘和戎魏絳直
  • (11)(11)(11)是孱夫耳，苟安豈識人間恥。更有慚顏學美新⑩，雖尙遊行心已死。此等文人乞余酒一卮，真乃大膽鴟梟欲上碧梧枝。一腳踼翻臭墨汁，問彼呫嗶將何爲。倘使人無飲酒資格，余將自斟自酌不管晨和夕。待到興闌酒亦盡，揮戈直向倭奴擲。天下唯有酒人能愛國，酒入愁懷增魄力。食粟何曾有事功，只因慣把肝腸塞。吁嗟乎！百花之釀美絕倫，何堪滿地皆胡塵。但願人皆能飲此酒，會見中原有好春。①﹃拔劍看天﹄，粵藏本作﹃拔劍向天﹄。②﹃寫牢愁﹄，粵藏本作﹃寫窮愁﹄。③﹃愁更深﹄，粵藏本作﹃愁彌深﹄。④﹃成何事﹄，粵藏本作﹃成何用﹄。⑤﹃好馬不甘﹄，粵藏本作﹃好馬不爲﹄。⑥﹃自可喜﹄，粵藏本作﹃真不喜﹄。⑦﹃若教六管誌風雅﹄，粵藏本作﹃若教一味談風雅﹄。⑧﹃多影響﹄，粵藏本作﹃生影響﹄。⑨﹃小覷藩閥同蜣螂﹄，粵藏本作﹃覷他藩閥如蜣螂﹄。⑩﹃更有慚顏學美新﹄，粵藏本作﹃更有靦顏創美新﹄。﹃酒亦盡﹄，粵藏本作﹃酒亦乾﹄。候船歎海隅山水區，卻是傷心地。請看危樓兩巨層，令人愁絕如癡醉。蹙眉有婦人，喪面①多男子。婦言﹃昨日捱延至到今，不飯不茶兩日矣②。不知船票幾時發出來，面眼瞪幾欲死③。﹄男言﹃汝曾捱延兩日何足奇，我卻剛等候一星期。朝攜包袱來④，暮乃歸遲。見者疑爲洋行有職業，誰悉⑤我卻棖將何之！映相幾毫錢⑥，擔保二十塊，含羞忍辱幾人知。世間若個能寧耐，吆喝何來一壯夫。髮蜷面黑⑦虬髯鬚，問我囊中尙有無，代爲設法可歡愉⑧。旁人⑨果然與招呼，紙幣幾片⑩精神麤。盈忍俊不須臾，船票到手能登途。就中幾個神惘
  • (12)(13)(14)(15)(16)(17)(18)(19)(20)(11)(12)(13)(14)(15)(16)(17)(18)(19)(20)惘，如斯辦法心頭痒。只是財源已窘枯，無故虛麋亦冤枉。眼枯口渴肚餓頻瑟縮，哭不成聲氣不續。有言只好細喁，否則當頭遭一扑。未曾歸時既有此情形，既歸之後更覺心怦。夜睡不許閉門戶，比屋搜杳選壯丁。每遇倭奴須見禮，有時鞭扑難禁抵。少婦當然更恐慌，無限嬌鶯鳴客邸。歸去來兮歸去來，殊方能得幾徘徊。米薪難解決，精神化作灰。歸卻顛連留不可，此中大是傷懷抱。何不趁此時機復國讎，勝似去來自顛倒。微聞游擊隊，充斥淪陷區，層控制使彼難轉側，白日彎弓可射狐。又聞正規軍，出師亘長雲，敵人聞之膽已裂，晴天霹靂無妖氛。倘經歸去加入先鋒隊，足使男兒增氣槪。垂頭甘作入笠豚，縱非狐群亦鼠輩。﹄吁嗟乎！候船之人且聽之，是誰使我至於斯？國讎倘許能安忍，周餘之民靡孑遺。①﹃喪面﹄，粵藏本作﹃垢面﹄。②﹃兩日矣﹄，粵藏本作﹃數日矣﹄。③﹃幾欲死﹄，粵藏本作﹃盼欲死﹄。④﹃朝攜包袱來﹄，粵藏本作﹃朝攜包袱去﹄。⑤﹃誰悉﹄，粵藏本作﹃誰知﹄。⑥﹃幾毫錢﹄，粵藏本作﹃兩毫錢﹄。⑦﹃髮蜷面黑﹄，粵藏本作﹃頭紅臉黑﹄。⑧﹃可歡愉﹄，粵藏本作﹃且歡愉﹄。⑨﹃旁人﹄，粵藏本作﹃有人﹄。⑩﹃紙幣幾片﹄，粵藏本作﹃紙幣一疊﹄。﹃能登途﹄，粵藏本作﹃即登途﹄。﹃心頭痒﹄，粵藏本作﹃心神痒﹄。﹃眼枯口渴肚餓頻瑟縮﹄，粵藏本無﹃肚餓﹄二字。﹃既有﹄，粵藏本作﹃已有﹄。﹃夜睡不許閉門戶﹄，粵藏本作﹃夜間不許閉門睡﹄。﹃嬌鶯﹄，粵藏本作﹃春鶯﹄。﹃聞之﹄，粵藏本作﹃當然﹄。﹃男兒﹄，粵藏本作﹃中原﹄。﹃亦鼠輩﹄，粵藏本作﹃亦狗輩﹄。﹃能安忍﹄，粵藏本作﹃能甘忍﹄。
  • 重九日白鴿巢公園登高白鴿巢前作重九，卻奈垂楊生左肘。黃埃①層疊連碧空，只許泠風自吼。班生志氣欲撐天，只恨難酬祖逖鞭。黯胡塵滿川陸，家鄉遍佈橡皮船。元戎既已拋羊石，偏裨卻自②矜裙屐。城市喧闐雜鼠狐，讎人變作平原客。脫身爲羈旅，咄同誰語？燕雀居然睨大鵬，只因攫得③溝渠鼠。差幸樽中酒不空④，醉後悲歌畣遠風。幾度登臨望滄海，海邊直覺⑤雲濛。九秋健翮能歸去，胡塵莽奔何處？大好山河有主人，精誠團結能相馭⑥。開門揖盜彼何人，萬輩嘻作順民。妖魔倘悉⑦懸秦鏡，始歎當年誤失身。嗚呼！白鴿巢，千萬樹，蕭然葉有秋聲。珠江儘可投鞭渡，游罷剛有笛聲，強拋歲序更心驚。歸來斜倚⑧幽窗想，何日燕然勒一銘。①﹃黃埃﹄，粵藏本作﹃塵埃﹄。②﹃卻自﹄，粵藏本作﹃只管﹄。③﹃只因攫得﹄，粵藏本作﹃只因曾攫﹄。④﹃差幸樽中酒不空﹄，粵藏本缺﹃空﹄字。⑤﹃直覺﹄，粵藏本作﹃尙覺﹄。⑥﹃能相馭﹄，粵藏本作﹃差能馭﹄。⑦﹃倘悉﹄，粵藏本作﹃若悉﹄。⑧﹃斜倚﹄，粵藏本作﹃斜傍﹄。旅思客夢三千里，愁心一萬年。濛多細雨，偏又値秋天。搖落誰人惜，淹留且自憐①。何當集朋舊，相與話鐙前。①﹃且自憐﹄，粵藏本作﹃只自憐﹄。
  • 自解吟詩後，愁懷逐漸多。不知賡續久，故態復如何①。入世資胡語，關門拒病魔。秋宵莫貪睡，留待數蹉跎。①﹃復如何﹄，粵藏本作﹃又如何﹄。鐙影搖難定，應知朔氣侵。獨憐經雪雁，聲出最高林。禿艇人爭渡，寒蟲鬼變音。亂餘思養性，不復耐哦吟。寒雨連朝暮，一樽自酌斟。可憐當亂世，猶自惜瑤琴。明鏡羞人具，清泉出世音。區說窮達，辜負晚鐘沉。著作、編輯、繕寫、裝訂、發行人廖蘋盦①①粵藏本無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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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無恙圖成，即題其上黯胡塵滿川陸，秋風卻把塵驅逐。逐出中原氣象新①，來太匆去亦速。落拓畸人處海隅，何曾有日顏怡愉。馬周入市途人縮，卻道靈均是酒徒。旦自讀書宵看劍，歌不成聲氣不贍。只因苦戰不成功，半乏軍需半經驗。何堪歲月去悠②，山自淒涼③水亦愁。忽然睡眼矇矓起，聞道官軍復蔡州④。中原自是神明地，蠢爾蝦夷休放恣。倒挽銀河洗甲兵，維時始信天非醉。秋風江上是吾家，檢點歸程趁暮鴉。借問伏戎新氣象，可曾拋撆舊煙霞。先訪當年釣魚侶，一舟尙見閑容與。紅蓼花中信手招，年來汝實居何處。何園花草⑤已無存，劫餘尙有雪霜痕。老卻盈幾株樹，獨舒魂魄向黃昏⑥。古屋藏書一萬本，朅來豈任貓狸損。鬼神呵護幾多時，待得歸來秋已晚。晚秋最好步江干，楊柳蕭條葉亦乾。未必關心唯故木，西風應念萬家寒。從此江邊⑦結茆屋，愛讀︽離騷︾箋草木。但教家國免飄搖，燕雀何心計糧肉。秋江寂水彎，看罷遙山看近山。應識家山幸完整，征夫幾度愛刀鐶⑧。時危久不談風景，人與煙波同不幸。何期綽約蓼花開，竟許江心搖舴艋。秋風江上更誰期，尙有當年白鷺兒。呼來共覽山川色，地老天荒汝亦知。①﹃氣象新﹄，粵藏本作﹃氣象清﹄。②﹃去悠﹄，粵藏本作﹃竟悠﹄。③﹃山自淒涼﹄，粵藏本作﹃山自淒迷﹄。④﹃聞道官軍復蔡州﹄，粵藏本作﹃聽說官軍入蔡州﹄。⑤﹃何園花草﹄，粵藏本作﹃故園花草﹄。⑥﹃向黃昏﹄，粵藏本作﹃對黃昏﹄。
  • ⑦﹃從此江邊﹄，粵藏本作﹃從此蕭然﹄。⑧﹃愛刀鐶﹄，粵藏本作﹃看刀鐶﹄。十一月二十二日違難馬交一周年①，詩以當哭①﹃一周年﹄，粵藏本作﹃周歲﹄。迢望家鄉，悠思故里。寒風不滿旗，屢月①吹不起。平生有心事，宇宙亘相峙。何況風雨餘，淒厲不勝紀。薄暮佇江湄，餘霞尙成綺。只恨東谿東②，淪亡一歲矣。愧我畸零人，閑尙居此。①﹃屢月﹄，粵藏本作﹃幾日﹄。②﹃東谿東﹄，粵藏本作﹃東海東﹄。宵深聞鼓角，壯士凌山嶽。磨須復磨須，此語聞數。書生縱言論，未許人相駁。實則空與疏，醜極渾不覺。椎埋有志願，相與爲犄角。血濺好樓臺，對方難捉摸。鷹隼邁風雲，何必頻商榷。有酒不能飲，有句不能哦。平添一陣風，落葉今始多。盈小艇子，黃昏還渡河。載愁兼載恨，在我樓前過。我有一寸心，留繫故巖阿。不知谿水闊，容得①幾蹉跎。欲趁雙鳴鶴，蕭入女蘿。①﹃容得﹄，粵藏本作﹃留得﹄。
  • 月兒一寸影①，照見東西嶺。不敢嬾衣裳，恐誤中原境。迢林裡鶴，未冷神先警。只徒具②性根，乃不能脫穎。綽約③舊山河，何日能完整。①﹃月兒一寸影﹄，粵藏本作﹃月憑一寸影﹄。②﹃只徒具﹄，粵藏本作﹃恐徒具﹄。③﹃綽約﹄，粵藏本作﹃卓﹄。不敢立秋風，秋風易惆悵。砌畔蟋蟀鳴，我適行其上。當憂不解憂，儘有真度量。凡夫偶失意，便作頹唐狀①。常拈一段愁，表面還相向。故習倘能除，撕去糊塗賬。①﹃便作頹唐狀﹄，粵藏本作﹃便作衰頹狀﹄。陳寂爰①以萬字果酒見贈，飲後得句①﹃陳寂爰﹄，粵藏本作﹃陳寂園﹄。我固愛時光，一絲不放過。詎料作閑人，盡日攤書坐。風景日蕭森，胡笳聲愈大。幸有杯中物，牢愁莫我奈。此酒適何來，竟把愁城破。萬字炎方果，我家曾植之。支撐拙置園，濃陰半畝垂。材大無人用，蒼苔慰勁枝。春來細碎花①，秋後子纍。
  • 祖慈勤祀事，薌苾不曾離。得果以釀酒，芳香稱黍粢。何期家運衰，萵木日以萎。豈此果而已，盤根實靡遺。一覽蕭條景，能不傷心悲。①﹃細碎花﹄，粵藏本作﹃細花﹄。勤修種樹經，分明是我志。何期霜雪森，落盡千山翠。小草信卑微，不解朝陽媚。迢家國難，恥共楓林醉。人悽樹亦悽，當難測所至。寒露滴泠，似是傷時淚。一杯吸入肚，此豈酒而已。直是憂患根，成此幾滴水。生平信濡滯，有翼飛不起，不期蘭蕙心，浸在淒涼裡。擺脫亦何難，似不由書史。倘能集酒徒，人抽一矢。試問東海夷，儔敢來送死。報章盛稱芬蘭體育家爭赴戰場①，書此以誌嚮往①﹃爭赴戰場﹄，粵藏本作﹃爭赴前線﹄。芬蘭體育家，爭向疆場去。中國體育家，專愛家中住。問他何頹唐，怕與蝦夷遇。遇恐喪厥躬，怛無歸路。遇更蹈危機，分明無舉措。不如且優游，歷練球場步。有時著紅衫，有時穿綠袴。既可博虛名①，又不蒙霧露
  • ②。壯哉好男兒，中原任多故③。①﹃博虛名﹄，粵藏本作﹃弋虛名﹄。②﹃蒙霧露﹄，粵藏本作﹃蒙霜露﹄。③﹃任多故﹄，粵藏本作﹃遂多故﹄。師兄愛拳術，師弟愛刀槍①。嚇人而已，豈真赴戰場。戰場另有人，不是此強梁。若靠彼支拄，分明絕命湯。養此體育家，不如養紅妝。①﹃師弟愛刀槍﹄，粵藏本作﹃師弟好刀槍﹄。其力大如虎，其膽小如鼷①。腿力冠遐陬②，盈東與西。獨惜衝鋒術，不敢聞鼙鼓。只好供娛樂，桃李自成蹊。①﹃其膽小如鼷﹄，粵藏本作﹃其膽乃如鼷﹄。②﹃腿力冠遐陬﹄，粵藏本作﹃腿力噪遐陬﹄。堂體育會，分明熱鬧場。若云須上陣，包管匿無方。武藝冠朋儕，致力健身房。倘搬游藝戲，不藉人幫忙①。英雄自有真，蔚爲國家光。①﹃不藉人幫忙﹄，粵藏本作﹃不必人幫忙﹄。
  • 聞笛笛是誰家物？因風過短牆。獨憐家國難，偏在水雲鄉。命被君吹短，愁牽我更忙。五更唯鶴唳，可共海濤涼①。①﹃可共海濤涼﹄，粵藏本作﹃差可證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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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淹留自序余以詩歌爲工具，曾抵抗①三大民族。初排滿，繼排俄，終抗日，而皆未成功②。辛亥革命光復舊日山河，排滿成功似矣。然二十餘年後，溥儀尙能藉倭人③勢力，竊據長春，其餘焰且伸張至平津一帶，以爲④民國疥癩之疾。而排俄成功曾否如是？民國成立，外蒙首先變叛，暗中牽扯，實爲俄國。時余在廣州主持︽震旦︾、︽平民︾、︽民國︾等報言論，嘗大聲疾呼，謂收復外蒙，當與俄羅斯一戰。任令煽動邊境獨立，他日必有從而仿效。論說之外，繼以詩歌。嘗作︽征俄歌︾，海內外報章爭先轉載。英人⑤所設之︽太晤士報︾亦載焉。所以然者，法國友人葉嘉生博士時適爲︽太晤士報︾訪員，極韙余議，相將及之也。今果然！外蒙開其先，滿洲繼其後矣。俄羅斯以外蒙爲傀儡，日本且視滿洲⑥爲俎醢矣。然則將若之何？文人有詩歌，文人之結晶也。然詩歌云者，豈特吟風弄月、欣奇賞勝、往復酬酢而已。必將察禍福之本源，挺起而爲民族國家之保障⑦。故夫武人之劍鋒不能爲國家民族效力，武人之羞也；文人之筆鋒不能爲國家民族捍衛，抑亦文人之恥也。然而⑧羞者自羞，恥者自恥。悠千百載，於此中致力者曾幾何人？欲中國得免爲外族蹂躪，其可得哉！其可得哉！排滿之詩，散見於總理所辦之︽中國日報︾、鄭貫公所辦之︽廣東報︾⑨、︽有所謂報︾、盧信公所辦之︽大江報︾等。所與唱和⑩，以胡漢民、林廣塵、盧信公爲最多。而惜乎中道物化，今日︽淹留︾之作不能使見。
  • ︵1︵2︶排滿詩稿，日久散失，不能備錄︵11︶。然略有一二尙可憶及。︽燕子︾云：﹃昨日街頭遇燕子，相逢能不淚沾衣。有人故國沉淪去，似汝當年王謝飛。往事豈堪︵12︶愁脈，芳春爭奈柳依。營巢︵13︶未是無情物，爲掃胡塵待汝歸。﹄︽東谿︾云：﹃獨立蒼茫裡，蕭有暮鴉。暮鴉飛點︵14︶，都傍漢人家。苦雨侵鬚鬢，酸風︵15︶老歲華。可堪秋日至，隨處有悲笳。﹄︽酌酒︾云：﹃酌酒與君飲，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16︶，對我相涕洟。隱天門昨夜開，無端掉下封狐來。黃帝子孫被噬盡︵17︶，天昏白骨鬱成灰。酌酒以後聊分手，各樹一旗斬狐首。天地生人何有哉，豈許︵18︶泠風自吼。問君還有幾多愁？黃帝之魂在後頭。一朝復我家和族，行看歡聲噪五洲。﹄此詩蓋爲林廣塵而作，廣塵未及和，已向黃花崗作烈士去矣。排俄之作，以︽征俄歌︾最爲熱烈。歌云：﹃康君好作排俄論，勸我試作︽排俄歌︾。黃埃衝天白日動，鯨吞蠶食將如何。憶昔軒轅奮戈起，百族倉卒9︶隨風靡。四千載後悉侵尋，豈特敲膚兼剝髓。吁嗟乎！人生之壽不過僅百年，何堪弱肉強食遭顛連。揮戈自是男兒事，能以人力迴蒼天。敵不盡兮戰不息，衝鋒陷陣吾天職。側身天地何茫，匹馬短衣馳絕域。吁嗟乎！康君汝試仰看崑崙雲。其下蓬︵20︶有生氣，合是吾族策功勳。慎勿嗟傷時勢改，猶當鬱勃1騰光采。興來灼看吳鉤，氣槪此時千百倍。朝來奉別爺和孃，嗟莫︵22︶門閭多歎傷。有兒出戰爺孃幸，有孫殺敵祖宗光。暮來更與嬌妻說，﹁此去休云終決絕。興酣力斬樓蘭頭，歸來猶帶匈奴血！﹂吁嗟乎！排俄之恃血誠，四萬眾氣縱橫。願作鵾鵬翔大地，不隨小鳥鳴嚶。排俄之恃糧餉，卜式輸財好榜樣。馬騰士飽︵23︶出郊原，唱籌更覺精神壯。我聞衛霍好戎機，元戎十乘夾雙騑。誓當上雪國家恥，莫道終軍氣力微。更聞仁貴善弓箭，天山一捷驚雷電。鐃
  • ︵34︶歌響遏陣雲橫，偏裨自古︵24︶多奇彥。吁嗟乎！康君汝乃軒轅之血胤︵25︶，我亦黃帝之兒孫。地圖變色︵26︶權利盡，有此奇辱夫誰言。東郊一夜︵27︶風如虎，何處健兒揚笳鼓。觸發生平尙武心︵28︶，忽然拔劍當風舞。男兒何事愛蕭條，冷雨孤窗太寂寥。若得黃龍三日酒，便將塊壘一齊消︵29︶。東蒙活佛原芻狗，孤雛腐鼠曾何有。懸軍斜睨莫斯科，漢幟一揮類拉朽。吁嗟乎！班生投筆氣如虹，西域平定︵30︶多奇功。杜老傷時太呆相，車轔馬吼激頑聾。夜深門外悲歌動，豪魂英魄相追送︵31︶。道我速當洗國羞，疆場白骨休悲痛。男兒束髮豈安家，不事箏琵事笳鼓。夕陽一線︵32︶蠻山路，殺人休管亂如麻。吁嗟乎！排俄之急如救火，我不滅俄滅我。請看波蘭古國民，蹴踏鞭笞今已夥。﹄詩既如此，合之︽淹留︾諸作，吾之心事遂乃昭然若揭。然則所謂未成功者︵3︶，卒當不能成功乎？此不可知之者也，然而不得不努力也。外患愈嚴重，抵抗愈劇烈。吾於是略窺天心，天之意若曰：能如是，將無愧乎生存，亦可見文人之力量者。如是，則吾︽淹留︾所以作；不如是，雖︽淹留︾不作可也。言未既，有笑於列者，謂：﹃抗戰倘未成功，吾國力量必將垂盡︵35︶。﹄余曰：﹃不然！﹄所貴乎獨立云者，在氣不在質。氣苟充沛，以之敵一國，而可以之敵百十國；而可以之戰一年，而足以之戰百十年而無不足︵36︶。古有以一成一旅而復國者，亦有擁兵百萬而旦夕消亡者。無他，恃氣與恃力︵37︶之不同而已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所謂浩然云者，人既有之，國亦宜然。昔者愚公移山，其言曰：﹃今日力不能繼，將待異日。身不能移，尙有子，子尙有孫︵38︶。﹄山神聞其如此，一夕遂驅山使去。此無他，質雖不能勝，而氣實勝之也。余之抗日亦復如是︵39︶。所不可知者，同爲中國之民，其認識立國之程度︵40︶不悉若何。使能以至大至剛之義相團結︵41︶，東
  • 海蝦夷何足畏哉！何足畏哉！①﹃抵抗﹄，粵藏本作﹃抵禦﹄。②﹃皆未成功﹄，粵藏本作﹃皆未有成功﹄。③﹃倭人﹄，粵藏本作﹃蝦夷﹄。④﹃以爲﹄，粵藏本作﹃遂成﹄。⑤﹃英人﹄，粵藏本作﹃英國人﹄。⑥﹃且視滿洲﹄，粵藏本作﹃且以滿洲﹄。⑦﹃挺起而爲民族國家之保障﹄，粵藏本作﹃挺然而作國家民族之保障﹄。⑧﹃然而﹄，粵藏本作﹃雖然﹄。⑨﹃︽廣東報︾﹄，粵藏本作﹃︽廣東日報︾﹄。⑩﹃所與唱和﹄，粵藏本作﹃相與唱和﹄。︵11︶﹃今日︽淹留︾之作不能使見。排滿詩稿，日久散失，不能備錄﹄，粵藏本作﹃今日︽淹留︾之作不能使見容若矣。各報日久亦已散失，詩遂不能備錄﹄。︵12︶﹃豈堪﹄，粵藏本作﹃可堪﹄。︵13︶﹃營巢﹄，粵藏本作﹃烏衣﹄。︵14︶﹃飛點﹄，粵藏本作﹃飛幾點﹄。︵15︶﹃酸風﹄，粵藏本作﹃淒風﹄。︵16︶﹃不得意﹄，粵藏本作﹃不得志﹄。︵17︶﹃被噬盡﹄，粵藏本作﹃噬欲盡﹄。︵18︶﹃豈許﹄，粵藏本作﹃豈任﹄。︵19︶﹃倉卒﹄，粵藏本作﹃倉皇﹄。︵20︶﹃其下蓬﹄，粵藏本作﹃其下蓬勃﹄。︵12︶﹃鬱勃﹄，粵藏本作﹃鬱﹄。︵22︶﹃嗟莫﹄，粵藏本作﹃慎勿﹄。︵23︶﹃馬騰士飽﹄，粵藏本作﹃士飽馬騰﹄。︵24︶﹃自古﹄，粵藏本作﹃自昔﹄。︵25︶﹃血胤﹄，粵藏本作﹃血冑﹄。︵26︶﹃地圖變色﹄，粵藏本作﹃地圖染色﹄。︵27︶﹃一夜﹄，粵藏本作﹃昨夜﹄。︵82︶﹃尙武心﹄，粵藏本作﹃戰伐心﹄。︵29︶﹃一齊消﹄，粵藏本作﹃一齊洗﹄。︵30︶﹃西域平定﹄，粵藏本作﹃平定西域﹄。︵31︶﹃豪魂英魄﹄，粵藏本作﹃豪魂浩魄﹄。︵32︶﹃夕陽一線﹄，粵藏本作﹃夕陽一片﹄。︵33︶﹃未成功者﹄，粵藏本作﹃未曾成功者﹄。︵24︶﹃倘未成功﹄，粵藏本作﹃迄未成功﹄。︵35︶﹃必將垂盡﹄，粵藏本作﹃必將乏盡﹄。︵36︶﹃而可以之敵百十國；而可以之戰一年，而足以之戰百十年而無不足﹄，粵藏本作﹃而可以之敵多國而無不可，以之戰一年，而足以之戰多年而無不足﹄。︵37︶﹃恃氣與恃力﹄，粵藏本作﹃恃氣與恃質﹄。︵38︶﹃今日不能繼，將待異日。身不能移，尙有子，子尙有孫﹄，粵藏本作﹃吾今日力不能至，將候明日。吾身不能移，尙有子，子尙有孫﹄。︵39︶﹃余之抗日亦復如是﹄，粵藏本作﹃余之抗日，其志亦復如是﹄。︵40︶﹃立國之程度﹄，粵藏本作﹃立國之方法﹄。︵40︶﹃使能以至大至剛之義相團結﹄，粵藏本作﹃使能以至大至剛之理想相聯繫﹄。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二月二日發行
  • 搴旗歌去年四月，倭兵入寇鶴山縣，我軍與戰於筆架山，大敗之。副旅長鄧軍凱奪獲倭旗甚夥，以一贈孔君宗周。宗周以旗見示，遂作此歌。宗周倒扯皇軍旗①，勸我且作搴旗語。嗚呼！倭奴汝太不自量，紙鳶乃欲乘風舉。一載以前多戰功，一載以後皆朦朧。而今兩載又三載，尙云有效直乃妄語欺愚蒙。最近有三北，粵北湘北鄂北皆使倭奴全軍墨。不知我盛抑或彼太衰，大抵都緣無組織。無組織，更徬徨，厭戰自殺司空乃見慣，真乃侏儒無大方。其始區一旗以爲極神聖，偶然失掉儼同失正命。誰知日久任摧殘，旭日搖無把柄。其餘拋棄屍骸亦視此，初則殘肢賸體斷不拋咫尺，久則每敗必棄屍，屍骸滿佈山谷裡。即此可見再衰三竭情，封狐尙詡氣縱橫。簇新內閣誇米內，纔一登場便折兵。宗周先生汝何得此腌臢物，皇字訓惶實乃多抑鬱。想見狼奔豕突不及顧此勞什兒，輕一命還向中原乞。更見吾人②敵愾深，筆架山外③氣千尋。其初幾經辛苦然後奪一幟④，繼乃一扯一幅有如短榻掀頹衾。此旗雖然⑤微一片耳，其實環球國際妄被威脅不勝紀。試問何曾將彼撕下來，中國有此盪寇精神真可喜。此旗略展令我空徘徊，曾挾飛機大炮一齊來。此時扯下令我心花開，倭魂已奪餘死灰。千秋萬★談國寶，此旗大
  • 可酬炎皞。絕勝籯金遺子孫，證明當日申天討。獨惜鯫生空有復仇心，拔劍斫地徒嗚喑。未曾手斷蝦夷頸，未曾稍慰終軍忱。得觀此旗令我眉開鎖，成功不必皆由我。蠢爾倭奴何事再招搖，狐鳴枉趁一篝火。①﹃皇軍旗﹄，粵藏本作﹃倭奴旗﹄。②﹃更見吾人﹄，原作﹃想見﹄，後改。粵藏本仍作﹃想見﹄。③﹃筆架山外﹄，粵藏本作﹃筆架山下﹄。④﹃幾經辛苦然後奪一幟﹄，粵藏本作﹃幾許艱難乃能奪一幟﹄。⑤﹃雖然﹄，粵藏本作﹃雖乃﹄。早起早起栽培凍後花，劇憐新燕未成家①。悲歡未必能裨國②，動定焉能擬攫拏。酒盞倘能③支歲月，筆鋒留與鬥龍蛇。讀書拚任鄰人笑，心痒何妨偶一爬。①﹃未成家﹄，粵藏本作﹃尙無家﹄。②﹃能裨國﹄，粵藏本作﹃裨家國﹄。③﹃倘能﹄，粵藏本作﹃儘能﹄。市樓幾輩相將入市樓，盈酒★任淹留①。黑雲擬作千峰雨，換歲只添一段憂。亂後酸甜都錯雜②，劫餘粉黛尙溫柔③。何當醉枕佳人膝，爲說官軍復蔡州。①﹃任淹留﹄，粵藏本作﹃漫淹留﹄。②﹃都錯雜﹄，粵藏本作﹃應錯雜﹄。③﹃尙溫柔﹄，粵藏本作﹃自溫柔﹄。
  • 己卯臘月廿八日立春得雨天公是否矜余冷，故遣封姨快幾程。賴有雨絲翻點，便知春思動輕。一樽悟徹人間世，半榻還搜夢裡情。莫說寒簷滴更苦，江湖得汝壯餘聲。殘臘天涯儘有閑笳鼓，留與畸零峙歲寒。絕徑豈堪迴步履，漫遊誰復正衣冠①。魚腥微動人歸市，獸炭初涼②甲滿盤。靜極不須紅紫色，好花留待③隔籬看。①﹃正衣冠﹄，粵藏本作﹃整衣冠﹄。②﹃初涼﹄，粵藏本作﹃初燃﹄。③﹃留待﹄，粵藏本作﹃留與﹄。除夕漫游關閘急景催殘年，天容淨如洗。遠樹失山川，迢亦如薺。朔風不敢動，似候春光遞。春光一尺長，埋在盤陀底。四面集蛟龍，盡受皈依禮。待我發其機，不觸亦不抵。杖履故優游，淑氣從茲啓。入春三日便有輕隆，倚窗如有所得，漫成十首春是多情物，輕入小樓。一般渾不覺，只我意相投。煙雨紛前路，芳菲在後頭。畸人剛得句，終日意悠。
  • 萬籟忽然寂，原來是釀春。入春情愈澹，只有未歸人。鬢爲傷時短，花休媚世新。盈樓外艇，風急似車輪。若爲營巢計，烏衣已早來。只因風雨急，益覺暮吟哀。魑魅高三丈，艱危鬥一回。清貧難市酒，只管玩空杯。野徑幾人家，籬邊略種花。何曾知淑氣，有韻竟高華①。薪貴頻饒濕②，糧高不受賒。安排蠶豆子，留客吃香茶。①﹃竟高華﹄，粵藏本作﹃自高華﹄。②﹃頻饒濕﹄，粵藏本作﹃時饒濕﹄。若在東谿住，朝作野行。桑畦饑鳥下，茅屋野煙生。但解山林樂，寧知戰伐情。昨宵窗際立，猶聽斷笳聲。歲暮又翻新，畸人強自珍。且藏清濁酒，聊慰往來人。俯仰知何極，淹留或有因。自嗟愁損性，晞髮度佳辰①。①﹃度佳辰﹄，　藏本作﹃度芳辰﹄。宿茗徐啜，應知味更回。如何纔一雨，便報百花開。自溺風塵後，都無鶯燕來。平生有心事，原不化成灰。
  • 春在池塘裡，有時亦上城。何堪千萬戶，猶作管弦聲。世亂詩書醜，家貧骨肉輕。儒冠拙生計，空自意縱橫。倘不塵心短，焉知野興長。冷風欺禿袂①，拙性戀窮鄉。鐙暈詩心合，爐歌酒氣涼。種花原寫意，一任蜜蜂狂②。①﹃欺禿袂﹄，粵藏本作﹃欺禿袖﹄。②﹃密蜂狂﹄，粵藏本作﹃蝶蜂狂﹄。風雨思前度，天涯意尙寒。艱危爭一蹶，魂夢自多端。賴有乾坤氣，休嗟歲月難。雜花千萬樹，留待醉中看。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三月十六日發行
  • 傻兵行自從賓陽大捷後，共詡①崑崙有傻兵。傻兵一切工作都不曉，只曉揮刀殺敵心。屏營寢息之時人解衣袴，彼則戎裝披挂時思對付②。有人以水作酒謂爲倭血所釀成，仰天狂吸③如甘露。夜間如廁必攜手榴彈數枚④，自云：﹃廁中或有埋伏儘可殺一回。倭奴遇我必成灰，包管大眾心花開。﹄如此情形同袍久已笑絕倒，誰知竟足開懷抱⑤。喃挾彈自向蠶叢行，似乎欣賞山林好。忽聞苦叫出山坳，分明彼此相包抄。屏息幾番還揣度，是誰縛虎聲虓。蛇行直上羊腸路，倭奴面目都全露。呻吟被縛是何人？原來卻是同征戍。傻兵此際氣原豪，擬拋一彈卻恐傷吾曹。忽然伏地嗚叫，鬼影森山月高。倭奴大隊來搜索，捨去被縛之人圖再覓。成群直到傻兵前，傻兵之彈遂乃乘時輕一擲。此彈威力眾應知，一倭一鬼相參差。救出同袍力戒不可說，汝曾被縛名譽須維持。其後賓陽大戰傻兵彌奮勇，倭奴之血如泉湧。率眾當前⑥乃傻兵，傻兵已死邱山重。當日被救之伴亦且當前茅，苦戰當然邁等儔。論功幾度膺殊賞，忽然涕淚不能收。爲說傻兵曾救我，爲說傻兵蒙炮火。成仁雖是好男兒，最惜軍星雲裡墮⑦。自後人說傻兵，傻兵爲國勤支撐。大抵聰明多誤國，不如渾噩疆場行。①﹃共詡﹄，粵藏本作﹃共說﹄。②﹃思對付﹄，粵藏本作﹃如對付﹄。③﹃狂吸﹄，粵藏本作﹃狂飲﹄。④﹃數枚﹄，粵藏本作﹃一枚﹄。⑤﹃誰知竟足開懷抱﹄，粵藏本作﹃誰知還有一事更足開懷抱﹄。⑥﹃率眾當前﹄，粵藏本作﹃率眾當先﹄。⑦﹃雲裡墮﹄，
  • 粵藏本作﹃雲際墮﹄。送鼎兒入學華鐙未消歇，中天尙懸月。攜汝出門行，寒氣侵肌骨。行不十步，始聽笳聲發①。邏卒頻回頭，似訝來何猝。卻又不敢詢，只以意相齕。讀書非細事，良木須剞劂②。雖然鑿元真，世法不可忽。非無大智慧，與眾殊出沒。只恐發軔初，亦復同蓊勃。禿樹被藤蘿，有似人披髮。樹影示轉拗③，便聽書聲淈。①﹃笳聲發﹄，粵藏本作﹃晨笳發﹄。②﹃須剞劂﹄，粵藏本作﹃圖剞劂﹄。③﹃示轉拗﹄，粵藏本作﹃示彎環﹄。五世守書香，發自我高祖。七十古稀翁，送兒出門戶。襆被親爲肩，還挾書一簍。是時境已優，門前多僕豎。猶不憚煩勞，別樹良規矩。從此多通儒，家風遂支拄。苟不開先例，有力夫誰努。慎勿矜富貴，富貴如塵土。當時有家範，能武與能文①。武以嫻技擊，文乃通典墳。倘不畢此業，無以見家君。見之無面目，不必再殷勤。可惜此規矩，漸乃徒傳聞。已失水平線，良窳何由分。劍可從茲棄，書可從茲焚。若能再淬礪，猶可繼清芬。①﹃能武　能文﹄，　藏本作﹃能武更能文﹄。世事久盱衡，人已成機器。不能一息閑，不能一息塈。最好不誕生，免涵新意義。否則入世初，預備頑把戲。
  • 讀書纔領悟，戲亦須臾至。戲倘不能弄，真無立足地。把戲太離奇，或被同群棄。他時好自爲，勿被①書卷累。①﹃勿被﹄，粵藏本作﹃勿爲﹄。佛不落言詮，儒乃徒呫嗶。此中判利鈍，一龍與一蝨。倘能讀父書，憂患從茲出。最好具智慧，打破玄虛術。另造新境界，與世同安逸。否則動盪頻，猶是處黑室。哭蔡孑民師舉國稱師範，先生第一人。不辭樗散性，來傍絳帷春。情性欣能悉，艱危勉自珍。而今誰策勵，涕淚撼昏晨。︵廿九年一月十二日偕黃尊生博士謁師於九龍寓齋，始修弟子禮。師故謙遜，然以性情相投，不以唐突見罪也。師母聞余來，亦出而相見，彼此談甚暢①。臨別，師勉以爲國自重。孰料甫經一面，即已幽明相隔。此中似無緣又似有緣②，還當以禪理解決之。︶①﹃亦出而相見，彼此談甚暢﹄，粵藏本僅作﹃出而相見﹄。②﹃似無緣又似有緣﹄，粵藏本作﹃似有緣又似無緣﹄。款談家訓，先生屢點頭。謂當醫國俗，豈只作家修。風雨知相憶，艱危似未休。更傷戎馬後，泣血大江流。︵進謁時蒙詢家世甚詳。先是黃尊生曾向師言①，謂余家祖訓以能讀書能技擊始備子弟資格②，否則且爲父兄所
  • 棄。師謂我國碩儒多是如此，因舉李二曲早晚習勞事相證。並謂③此等佳訓亟當保存，不特治家，且可醫國。︶①﹃先是黃尊生曾向師言﹄，粵藏本作﹃前此黃尊生曾對師言﹄。②﹃能讀書能技擊始備子弟資格﹄，粵藏本作﹃能讀書通武藝始能備子弟資格﹄。③粵藏本無﹃因舉李二曲早晚習勞事相證。並謂﹄等字。陶潛原隱士，卻是臥龍豪。此語蒙移贈，胸懷今始高。道心聞遐邇，世事感波濤。惘將何適，宵深虎豹嗥。︵︽淹留︾一集極爲師賞識，曾題詩三章，以龔定盦﹃陶潛原是臥龍豪﹄一語轉贈①，又以愛迪生火車上辦報相擬。中西兩賢，何敢望其肩背。然得師如此獎勵，此集爲不虛矣。︶①﹃轉贈﹄，粵藏本作﹃移贈﹄。廬陵勤著述①，繼志有東坡。美學千秋重，黃庭豈換鵝。只因勤道德，始可禦風波。一輩肩挑客，休誇上大羅。︵師以提倡美學自任，看似平常，實則別具眼光。以道德爲主，與一知半解即自棄本來面目者有別。︶①﹃勤著述﹄，粵藏本作﹃饒著述﹄。自怡雖有室，飄泊對青洲。一副辛酸淚，今朝更倍流。精神如不死，皎潔更誰儔。倘不辜期望，揮戈復國讎。︵余所居自怡室，擬求師書一額，然以師年高體弱，不敢請，僅與黃尊生一言而已。尊生遽以相告。不半月，
  • 師遂寫成寄來①。字高八寸許，瘦硬可愛②。︶①﹃然以師年高體弱，不敢請，僅與黃尊生一言而已。尊生遽以相告。不半月，師遂寫成寄來﹄，粵藏本作﹃然以師年高體弱，恐耗精神，不敢請，僅向黃尊生一言而已。詎尊生遽向師言，未半月即寫以見寄﹄。②﹃字高八寸許，瘦硬可愛﹄，粵藏本作﹃字高六寸許，極瘦硬可愛，至今猶懸室中﹄。畢生唯一面，已絕絳帷緣。似是安排定，人歟抑或天。擔當逢亂世，哀樂尙中年。心事師應悉，揮戈許自專。︵前月一別，倍切依馳。擬俟天氣和暖再行奉謁①。意方動，噩耗忽來，遂成永別②。傷哉！︶①﹃前月一別，倍切依馳。擬俟天氣和暖再行奉謁﹄，粵藏本作﹃去春一別，倍切依。擬俟天氣稍暖再行奉謁﹄。②﹃意方動，噩耗忽來，遂成永別﹄，粵藏本作﹃意方動，師遽歸道山，遂成永別﹄。生平多憾事，第一是無師。待我如讎敵，焉能不啓疑。文章關國運，風雨證襟期。倘餘談來世，程門我更窺。①︵數十年來師恩特闕。幼時從游各師，不特無所啓迪，並且視若仇讎，此理之最不可解者。最近得師，正深欣者，詎程門甫立，心喪遂來。清夜以思，能不感喟！︶①粵藏本無此詩。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四月二日發行
  • 春寒去歲春寒不入肉，今歲春寒直透心。未必天公故作此權威，萬方多難倍覺生層陰。燕子雖然斷續來，來時道路不可尋。縱非歷盡烽煙罅，亦且半帶笳鼙音。最難堪是東谿叟，家山撇下天涯走。雞肋甘心吻巨鯨，荃心原不同衰柳。步兵之哭①令人驚，馬周之貌徒崢嶸。雞群豈可容立鶴，任汝朝澤畔行②。椎心已覺無冬夏，詎料春寒還一瀉。萬家蘦落遍哀鴻③，堆上心頭哭欲啞。一寸春光一寸哀，打疊春寒更幾堆。家涕淚都看遍，馱上肩頭走一回。詩心昨夜徐起，欲寫春寒不滿紙。門外④嗁鵑一片聲，不當灌入幽人耳。畸人無酒⑤卻春愁，似豆燈光漾小樓。容當整頓回天手，不復春融不許休。①﹃步兵之哭﹄，粵藏本作﹃阮藉之哭﹄。②﹃澤畔行﹄，粵藏本作﹃背手行﹄。③﹃遍哀鴻﹄，粵藏本作﹃作哀鴻﹄。④﹃門外﹄，粵藏本作﹃樓外﹄。⑤﹃無酒﹄，粵藏本作﹃無計﹄。風雨詞天涯一夜風兼雨，落盡薦紅①不勝數。明朝我更出門行，燕子多愁②鶯亦苦。苦愁豈盡他，昨宵我亦聽悲
  • 歌。只因國運遭蘦落，惹得胡塵渡過河。風雨倘能知我意，落紅滿地還安置。摧殘原是寓栽培，簸盪幾回胥細事。最憐風雨太無情，歷前途百不成。鶯巢燕壘皆蕭瑟，惱煞嗁鵑三兩聲。畸人窮極無簾幙，將衣作傘圍牆腳。救得芳菲③返故枝，勝似金鈴力微薄。莫將輕薄訴東君，幾日何曾曙色分。若果春城有高策，便將彩筆掃浮雲。浮雲終日隨游子，滿地泥濘孰耐此。櫺疏何敢④怨輕寒，能寒始覺山河美。雨絲風片釀春愁，雨暴風狂孰效尤。眼底何曾有風雨，莫將威力嚇簾鉤。風雨迢春夢續，莫謂庭花終壓服。庭花摧後茁新枝，舊日精神真可掬。維時我在小樓東，一寸心靈一寸通。萬株橘柚都成實，繡陌何妨有落紅。幾家野老醅新酒，各飲一杯方罷手。春光似在蘼蕪前，誰知卻在薔薇後。綠楊低護好樓臺，磊落襟懷⑤未許回。殷勤守得箏琵暖，萬里陰霾爲我開。①﹃薦紅﹄，粵藏本作﹃殘紅﹄。②﹃多愁﹄，粵藏本作﹃多情﹄。③﹃救得芳菲﹄，粵藏本作﹃救得群芳﹄。④﹃何敢﹄，粵藏本作﹃豈敢﹄。⑤﹃磊落襟懷﹄，粵藏本作﹃磊落詩心﹄。野望①①粵藏本題作︽青洲︾。
  • 隔江波漲①失青洲，賣卻鱸魚網未收。少婦不知明鏡好，一泓春水照梳頭。①﹃隔江波漲﹄，粵藏本作﹃隔江水漲﹄。躑躅洲頭看捕魚，網如針孔尙嫌疏。怪他酷吏談司法，羅織原來學老漁。新燕烽煙載道汝安歸①，卻戀齋頭老布衣。翦水可曾逢鐵鳥？銜泥應勿污征旗。故園歷盡無餘瓦，舊夢拋殘有化機。在此少安良自得，何妨春雪尙霏。①﹃汝安歸﹄，粵藏本作﹃歸不得﹄。新晴新晴試問緣何事，卻爲漁翁曬網罾。眼底何人知冷煖，天涯只我歎侵陵。山河有恙神應斷①，庭院無花我亦憎②。昨夜雨多蛙蛤出，乘時爭上③最高層。①﹃神應斷﹄，粵藏本作﹃神應短﹄。②﹃我亦憎﹄，粵藏本作﹃鳥亦憎﹄。③﹃爭上﹄，粵藏本作﹃思上﹄。
  • 二月二月東風爲釀花，可憐春燕尙無家。蛙聲悔作倭夷鼓，雀舌新煎估客搽。風雨只應勤煆煉，波濤原欲慰魚蝦。幾回黠鼠翻書案，吩咐狸奴爲捉拏。海氣青洲繞海氣，稍縱即復逝。似幸乾坤老，旋感山河敝。駁雜成須臾，似搖還似曳。蛋婦識先機，盈幾欲涕。漁夫屢搖頭，窘極難爲計。鄰舟①向我言，此事誠非細。自從倭寇合，妖氣塞天地。海澨多風波，腥膻聞欲嚏。非煙復非雨，輾轉多調遞。帆檣偶出行，祀神必以彘。冀邀一日庥，免問百草薙。詎知意方動，天末懸一彗。光線百丈長，首尾相聯繫。烏風動地起，俯仰無天際。海鳥失自由，草從茲斃。片帆那有常，萬竅一時閉。從此多醞釀，魂魄徒留滯。戚★豈無人，何曾一祭。自經此動盪，前轍儔敢繼。避地匿海隅②，汪洋徒一睨。午夜嘯東風，輒自成陰翳。其容戚而慘③，其聲哀以厲。動色相耳語，人世此何世。海若失其機，處聞猿★。何當懸白日，俯視④山河麗。山河氣象森，萬古無凌替。①﹃鄰舟﹄，粵藏本作﹃鄰人﹄。②﹃匿海隅﹄，粵藏本作﹃匿淺水﹄。③﹃戚而慘﹄，粵藏本作﹃慘以苦﹄。④﹃俯視﹄，粵藏本作﹃俯仰﹄。
  • 聞蛙昨歲聞蛙鼓，亟欲作一詩。詎料意倉皇①，都無成筆時。方意住須臾，便屇歸返期。東谿多妙物，何處不相滋。何期留滯深，物我皆離披。轉眼復一春，春事幾推移。傷心天地閉，幾輩矜維持。盼絕岐關車，空賸水邊籬。來路忽已斷，迢聞子規。似此春復春，傷心或在斯。蛙聲汝何物，本難掣心脾。只因家國難，恨極渾成癡。一歲匆過，再歲豈遲，違難守天涯，淒涼語阿誰。蛙聲誰策動？我亦難斷之。彼意或難勝，與世同吁嚱未必徒感我，彼亦相漣而。然則艱屯會②，百物皆傷悲。楊柳藉東風，柔絲已滿枝。①﹃意倉皇﹄，粵藏本作﹃意匆﹄。②﹃艱屯會﹄，粵藏本作﹃艱貞會﹄。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發行
  • 龍目爲倭奴所伐，書以誌慨信芳園前龍目樹，綠陰半畝蔭行人。行人至此恆息足，仰視葉底苔痕皴。小童在此賣蠶豆，少婦在此撈青蘋。隔籬老嫗年已邁，飽吃無事如尊神。自挈小櫈坐樹下①，愛談後果與前因。有時罵其子不肖，有時詈其媳不馴。行人贈以糕一塊，卻又有禮質彬。隨手將之置櫈底②，喃只管搖雙唇。卻被頑童竊糕去，尋之不獲訾其鄰。鄰婦亦非易與輩，報以惡語批魚鱗。一時口角怒沫濺，恨不將身作鬥鶉。維時我在園中坐，謂﹃汝太過聲狺狺。千日萬日都是樹不好，故撐枝葉累汝詞桭。終當有日被斬伐，看汝尙貪濃綠鬥牙齦。﹄如此遷延又半歲，秋風捲地鐵烏來。逡巡清晨我更園中往，沉悶直欲迷前津。不見頑童髮似葆，不見老婦髮如銀③。只有幾個避難之人科頭坐，牆腳陰森樹下還有幾輩頻呻吟。自云﹃得遇古柯亦已慰，下窺無地炸彈不復鳴聲頻。﹄我時忽又多感觸④，設無此樹人類或更多⑤邅迍。希冀蒼枝無改變，神話遠溯八千椿。嗚呼！孰知⑥祝樹之生有似金鈴力微薄，咒樹之死卻已成壞⑦相環循。不見倭奴幾片斧柯將樹倒，此中佳境誰復⑧四時春。倭奴未集時，主人已載馳。主人雖曾揮戈逐落日，雖曾奮劍斫遊絲，只恨東風不相屬，寒威無力護春旗⑨。莽天涯任汝走，回首鄉園有子規。子規之聲千里萬里亦撩我，問我龍目之狀究竟知不知。大抵子規得栖此樹亦已久，一朝蘦落極似黍離。明知我接鄰人訊，罡風無日不倒吹。欲將憾事縈余腦，倘非胸懷卓絕包管精神靡。嗚呼！龍目
  • 樹，汝死矣，當怨誰？已取義，何必悲！倘汝生存縱其所至亦只盈一喬木，一經被斫便與烈士同鬚眉。弔古士有新詩，歷史家無貶詞。汝之主人亦且有令譽，樹猶殉難主爲氣節之士可無疑。只是歲寒正擬相廝守，一旦摧殘當然恨倍滋⑩。主人之心正如此，忽然有客趨樊籬。爲言絕續之交例如此，世間無物不牲犧。言時示我犧牲賬，若人若物千端萬緒︵11︶積纍。金城湯池血所造，英魂浩魄誰敢欺。龍目當然異衰柳，看他平日那有一葉隨澆漓。①﹃坐樹下﹄，粵藏本作﹃坐樹底﹄。②﹃隨手將之置櫈底﹄，粵藏本作﹃隨手裹包置櫈底﹄。③﹃髮如銀﹄，粵藏本作﹃鬢如銀﹄。④﹃多感觸﹄，粵藏本作﹃生感觸﹄。⑤﹃或更多﹄，粵藏本作﹃益覺多﹄。⑥﹃孰知﹄，粵藏本作﹃孰料﹄。⑦﹃成壞﹄，粵藏本作﹃成敗﹄。⑧﹃誰復﹄，粵藏本作﹃毋復﹄。⑨﹃護春旗﹄，粵藏本作﹃庇春旗﹄。⑩﹃一旦摧殘當然恨倍滋﹄，粵藏本作﹃一旦摧殘恨倍滋﹄。︵1︶﹃千端萬緒﹄，粵藏本作﹃千端萬縷﹄。上巳日擬往萬松山修禊，以寒雨不果。行既又天氣復朗，詩以自懟塵世幾扎掙，始能託一跡。添此阘茸人，真乃污山澤。山澤矜持久，輕決一策。放下一層幕，盡把凡夫隔。凡夫既畏雨，不畏①山容窄。當然不敢前，寸步埋庭隙。山神始放心，四面鋪湘碧。①﹃不畏﹄，粵藏本作﹃又畏﹄。
  • 汝勿太鋪排，汝是俗人耳。雨點何足畏，乃辜此上巳。人禊不必修，國禊常速褫。腥膻從戶入，留滯山河裡。陰霾纔一絲，胡塵萬丈矣①。最好資雷電，轟聲除大傀。否則發浩歌，亦可驚犀兕②。相對默無言，現代不需比。①﹃胡塵萬丈矣﹄，粵藏本作﹃胡塵雜沓矣﹄。②﹃驚犀兕﹄，粵藏本作﹃驅犀兕﹄。室內有花魂，欲撲窗外去①。人反匿牆西，真乃對不住。縱恐濕雙肩，簑笠差能御。良辰偶失墜②，再尋亦無處。斷續鷓鴣聲，低徊不上樹。亂紅一寸長，已是花無數。①﹃欲撲窗外去﹄，粵藏本作﹃欲撲窗前去﹄。②﹃偶失墜﹄，粵藏本作﹃一失手﹄。絕交行不必觸犯人子婦，不必驚擾人雞狗。自然能把往日交情一筆勾，問有是乎答曰有。人最怕猛虎，又最怕長蛇，又最怕鬼魅，又最怕讎家①。其實猛虎長蛇鬼魅讎家②不是真可怕，所怕乃是多年老友逃出淪陷境域來齕牙。卻之無道理，濟之無底止。來時只有饗以③閉門羹，見時只有板著面孔恰如霜雪層起。有時自己未必如此無收科，礙著床頭黃臉婆。彼言﹃噯唷！似此逃難之人救得幾多救，不如一任楊花飛過河。有一於此交情早絕矣，車笠之監徒費一張紙。﹄討人厭惡未必果真窮，但教略有落拓嫌疑便已無知己。嗚呼！倭奴擾攘乃是一
  • 種試金石，慷慨齷齪皆可窺心跡。區友道何足論，還有骨肉之情遭阻隔。①﹃讎家﹄，粵藏本作﹃冤家﹄。②﹃讎家﹄，粵藏本作﹃冤家﹄。③﹃饗以﹄，粵藏本作﹃享以﹄。輕陰全家安穩輕陰裡，終日煙波一艇子。漁婦艇頭砍濕薪，漁夫艇後張魴鯉。魴鯉賣罷還上船，漁婦卻又倒頭眠。幾個孩兒嬉腳底，見人只管縮雙肩。賣魚換得一樽酒，問汝今朝還飲否？漁婦微略點頭，一手伸在簑衣後。掏出一甖豆豉薑，掏出半橛臘風腸。酒樽還是石岐物，石岐已失①空徬徨。我在輕陰立已久，盈山色如蒼狗②。嬴得青洲幾度春，春光待我來廝守。遙憶家園幾樹梅，綠陰低護好樓臺。野燕飛來避風雨，尋常莫振翛羽。①﹃石岐已失﹄，粵藏本作﹃石岐已陷﹄。②﹃如蒼狗﹄，粵藏本作﹃如芻狗﹄。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二日發行
  • 東海年來最愛東海隅，鱗萬頃波紋舒。帆檣逐隊相追逐①，時或清晰時模糊。大帆躍如狂喜，小帆薄似一張紙。小帆好傍大帆行，嬰兒投入娘懷裡。忽然狂風天際來，若隱若現聞春雷。中原到處皆鋒鏑，海角焉能免劫灰。曉來擬看東海水，幾個漁翁涕不已。金鐘淪陷石岐亡，此水今非吾有矣。我曾盛詡唐家灣，兀立中山禦島蠻②。誰知一旦亦蘦落，子規無力話家山。往日支持誰氏子？睢湯後裔光青史。今朝棄甲更何人？吳起原來喜帝秦。秦人未必能容汝，莽天涯賸此身③。畸人飽閱風塵味，只有煙波能適意。而今莫向東海行，海隅變作傷心地。波漲猶聞嗚咽聲，可憐房琯謬知兵。寇來戰士皆垂手，恨煞濠江掉臂行。若云此地難堅守，並非故意隨風走。如何他人血戰兩載尙無虞，汝卻蒞任須臾已出醜。嗚呼！區一邑何足論，不見羊城之陷今日尙聞猿。英雄只管傳心法，遑計天昏鬼喊冤。①﹃逐隊相追逐﹄，粵藏本作﹃結隊相追逐﹄。②﹃禦島蠻﹄，粵藏本作﹃禦百蠻﹄。③﹃賸此身﹄，粵藏本作﹃污此身﹄。寒食筷子磯頭海氣蒸，老漁欹枕尙懵騰。三春草長蛙求牡，二月天昏鬼戀鐙。雨點急如新舊債，簑衣濕盡兩三層。
  • 欲尋薄餅都無著，始信家山未可憑。磕睡斗室無聊賴，讀書以遣之。書興會有盡，磕睡此其時。春來景物無不好，只恨天公今已老。待我教爾學駐顏，第一平生①莫憂惱。睡裡剛聞屐齒聲，雨絲風片次第生。借問今日是何日？昨爲寒食今清明。清明恨事說不了，無端感觸神魂小。只是余方莫輕憂惱教天公，何爲反自尋煩擾。磕睡之樂如何？忽然一窒韶光梭。截斷②韶光千百橛，身似浮雲心似月。①﹃平生﹄，粵藏本作﹃平時﹄。②﹃截斷﹄，粵藏本作﹃斬斷﹄。雨天上微雲初作雨，尙有幾分羞澀依規矩。點滴都是雨形容，濕盡嬌花點花譜。及至春闌雨卻太不拘，又老又勁又心粗。摧盡花魂更花魄①，斷紅豈僅太模糊。故鄉我有小茅屋，四面青蔥皆古木。雛鶯遇雨不能勝，直抵窗前作家畜。春雨一窗人兩三，各談往事都不堪。若問胡塵誰劇烈，嶺南當不讓江南。庭前燕子濕雙腳，都爲銜泥護簾幙。眼前蘦落幾人家，窗前猶插弔鐘花。①﹃更花魄﹄，粵藏本作﹃又花魄﹄。
  • 小樓春陰堆疊小樓前，落盡瓶花日似年。風靜欲迴楊柳色，日斜方稱鷓鴣天。文章漸信能坑我，恥辱都因愛賸錢①。澹蕩胸懷如可說，趁他紫玉未成煙。①﹃恥辱都因愛賸錢﹄，粵藏本作﹃落拓都緣不愛錢﹄。燕子窗前燕子似拋梭，斜逐柳花飛過河。誤盡一春都是雨，卻憐三月尙聞歌。輕陰便已過寒食①，拙性焉能享太和。獨酌莫嫌風味減，故鄉景物②已無多。①﹃過寒食﹄，粵藏本作﹃辜寒食﹄。②﹃故鄉景物﹄，粵藏本作﹃天涯風物﹄。靜極得句十日都無一日晴，雛鶯乳燕欲成盟。窗前正滴絲雨，室內還張短檠。坐久儘能迴世味，格高容或背人情。垂眸似睡原非睡，任汝鼷兒作隊行。
  • 琵琶行筷子磯邊①一片月，千門萬戶人聲歇。忽然有韻隨風來，半雜淒涼半激越。如在波濤搖撼中，如逢金鐵相交攻。千軍萬馬一齊合，烈火夜照山河紅。生平音樂我非優，胸懷一瀉不能收。輕挖出心中事，便覺搖失自由。披衣起視街如水，聲亦循環鳴不止。盈經過小樓前，幾回歎息神乎技。非箏非筑復非笳，原來乃是一琵琶。琵琶亦非中土物，東出鄯善西流沙。抱樂昂藏好姿態，一人獨自成一隊。虯髯繞頰髮垂肩，古代武裝②真可愛。人既不爲中國種，樂本難爲③中國重。獨憐一片激烈與悲沉，任是無情輒心悚。日間沉寂夕聞聲，乍睹行藏心爲驚④。原來別有傷心處，愧絕江山始夜行。海隅原是文明國，獨立何曾遭寇賊。民情安穩儘舖張，何必愔訴胸臆。只恨歐風簸盪多，黍離幾處盡聞歌。家山已入強鄰版，何事柳花不過河。濠江原是同汨水⑤，烈士東來亦渡此。愧無心事弄朝曦，尙有⑥音塵惜暮齒。宵深躑躅江頭路，那有心神計朝暮。燕子多情故壘飛，落花始覺春光妒。賴有琵琶可護身，無邊哀怨更誰倫。不知澤畔行吟客，曾否傷時各愴神。獨行且唱西方曲，豈讓︽離騷︾傷草木。既然擊缶有雄心，何不營前事蹴踘。我有中懷⑦一段情，東將入海屠長鯨。揭車倘許同消息，爲撥冰弦到五更。①﹃筷子磯邊﹄，粵藏本作﹃筷子磯頭﹄。②﹃古代武裝﹄，粵藏本作﹃古代戎裝﹄。③﹃樂本難爲﹄，粵藏本作﹃樂豈能爲﹄。④﹃心爲驚﹄，粵藏本作﹃心始驚﹄。⑤﹃濠江原是同汨水﹄，粵藏本作﹃濠江漭同汨水﹄。⑥﹃尙有﹄，粵藏本作﹃剩有﹄。⑦﹃中懷﹄，粵藏本作﹃胸懷﹄。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發行
  • ★★歸鳥歎天南天北多飛鳥，飛到海隅更心小。借問何爲斷續來，各有衷情訴不了。群鳥本有好居栖，只恨罡風逐漸低。大鳥終朝難矯翼，小鳥故壘無完淚。雄鳥向空張其嘴，有時匿在荆棘裡。雌鳥冒險窺故巢，巢中久已亡其子。大鳥小鳥同商量，雄鳥雌鳥急張皇①。巢已無存卵亦毀，宿讎原是九頭。微聞海角多林木，鼓鼙尙未驚夷族②。趁此時機早寄身，勝似傾危守山谷。老燕毛衰已嬾飛，縱能忍辱不堪饑。雛鶯昨日纔完語③，振翼還憂氣力微。匆忙豈有安全策，勞瘁恰同魚尾赤。先挈新鵷後老鳥，衝寒那惜翛翮。孰料天涯鮮比鄰，蠻方舌悍無倫。幾度撏毛更撕羽，恨煞蒼茫賸此身。朝來擬覓一粒粟，吞聲俯伺他家屋。雖然米屑簸出來，質似微塵難果腹。雄鳥雌鳥雖能支，老鳥弱鳥④徒歔欷。無聊還啄江頭草，忍耐⑤不知能幾時。昨宵送到鄉園信，時危休管黃楊閏。子規頻叫不如歸，蠻風吹老絲鬢。大鳥聞風似慰顏，小鳥匆錯還安閑。不記當時巢卵毀，不記當時⑥血淚斑。歸途遑敢翹雙翼，縱使高飛亦無力。輕低傍荻蘆行，路旁怕有金沙蜮。走固顛連歸更難，每聞風動輒心寒。三春海氣連天黑，況値饑餘氣已殫。故鄉風物當然美，客路何曾有一山。卻逢⑦故侶掉頭回，駭極凝眸各相視。如何亦學我歸來，如何尙欲登春臺。弋人未撤重網，昨日猶聞鶴損胎。乍聞此語神魂蹙，遵海不能遑漸陸。不如歛翼問畸人，求決行藏免反覆。畸人正在小樓居，簷溜瀟午夢初。驀然滿座禽聲合，方
  • 知渺總愁予。含笑殷勤爲解說⑧：﹃汝輩精神須卓絕。要知洴澼有奇方，可把深讎盡昭雪。憶昔有鳥栖山樗，營巢育子好安舒。慘遇巨蟒來吞噬，嬌雛入肚⑨飴糖如。雌鳥與爭氣力薄，雄鳥與爭無策略。急時樹上只哀鳴⑩，一時淒厲盈邱壑。迢一去無形蹤，巨蟒猶自呈其兇。磨牙吮舌周遭視，孰是香濃孰味濃。諸雛噉盡還張口，有時倦極︵11︶昂其首。上天下地唯余強，摧殘豈止春堤柳。雲中鷙鳥從空來︵12︶，前導兩羽鳴徘徊。蓄機疾下啄蟒首，蟒首墜地涓塵埃。從知有志驅讎賊︵13︶，自有奇謀來頃刻。栖棲遲異域豈云高，忍辱家園曷有極。﹄眾鳥聽罷作豪鳴，鳴聲高遏陣雲行。乘時莫歎春光短，燕雀拚心鳳亦驚。①﹃急張皇﹄，粵藏本作﹃空徬徨﹄。②﹃驚夷族﹄，粵藏本作﹃驚蠻族﹄。③﹃纔完語﹄，粵藏本作﹃纔成語﹄。④﹃老鳥弱鳥﹄，粵藏本作﹃老鳥幼鳥﹄。⑤﹃忍耐﹄，粵藏本作﹃忍餓﹄。⑥﹃當時﹄，粵藏本作﹃當年﹄。⑦﹃卻逢﹄，粵藏本作﹃卻違﹄。⑧﹃爲解說﹄，粵藏本作﹃爲陳說﹄。⑨﹃嬌雛入肚﹄，粵藏本作﹃嬌雛入腹﹄。⑩﹃急時樹上只哀鳴﹄，粵藏本作﹃倉皇樹下且哀鳴﹄。︵11︶﹃有時倦極﹄，粵藏本作﹃有時身倦﹄。︵12︶﹃從空來﹄，粵藏本作﹃破空來﹄。︵13︶﹃驅讎賊﹄，粵藏本作﹃驅寇賊﹄。初夏霉氣招來幾日慵，撥開雲霧見山容。簷前瓦雀剛生子，板罅饑蚊未絕蹤。牙凸三分知酒燥，緣慳一夢①怨茶濃。明朝可有瀟雨，不驗宵鐙驗晚鐘。①﹃緣慳一夢﹄，粵藏本作﹃宵慳一夢﹄。
  • 梅雨乍雨乍晴梅子熟，似熱還寒詩興縮。蚊蟲且勿嚙畸人，畸人兩臂無肥肉。摩挲脅骨漸有稜，五嶽鼎峙奇峰矗。只爲平時耽畫本，摺疊肚皮皆尺幅。冒晴冒雨我優爲，斷不半途依草木。瘦盡櫻桃胖盡梅，未必詔華竟碌。漫題春風不相屬，豈便感湮沉。落紅三萬丈，猶是思愔。有意憐幽草，東風太好奇。應知小草性，從不歎離披。冒雨冒雨還歸筷子磯，飄然傘子向天飛。蛟龍出水非無日，筍嶡攢空或更肥。極惦路途同一蹶，況聞閭閈①慣稠饑。搖忍見春堤柳②，未蔭栖鴉已十圍。①﹃閭閈﹄，粵藏本作﹃閭巷﹄。②﹃春堤柳﹄，粵藏本作﹃三春柳﹄。夏寒①①粵藏本題作︽四月十二日大雨不輟，天氣驟寒，爲賦一律︾。
  • 從知一粟更艱難，百年幾見夏猶寒。青氈入笥還抽出①，黃卷欹牆恐未安。蚊語鬧翻梅子市，蝸涎斜上藥王欄。劇憐雨後魚兒長②，引得鄰翁擁絮看。①﹃還抽出﹄，粵藏本作﹃今仍出﹄。②﹃魚兒長﹄，粵藏本作﹃魚兒出﹄。入市偶睹新荔，倏然有感幾點胡塵污荔枝，便令歸思太參差。無聊枉吃三餐飯，有約當完一局棋。歷早晴①天亦苦，盈羌笛我猶思。鄉園舊種炎方果，誰爲畸人謹護持。①﹃歷早晴﹄，粵藏本作﹃歷早陽﹄。齋中即事書感①①粵藏本題作︽齋中即事︾。有人送我一樽酒，有人借我一卷書。醉後忽然悟廢興，書中歷計乘除。丈夫不作疆場行，或者有夢歸漁樵。本來此例亦不少，只恨心頭願已虛。浮生無日不倒顛，黃人線索黃人牽。白人忍俊不能耐，相將下馬飲狂泉。
  • 可惜黑人椶人無氣力，紅人更怯己顏色。否則春殘正好驗雞蟲，蠕不須頻轉側。書中有例不妨數，書中無例不妨補。筆竿要與眾人殊，不枉曾餐天姥乳。新李纍我更嘗，又苦又澀難適腸①。不如且待荔支熟，閑看倭奴抱頭哭。①﹃難適腸﹄，粵藏本作﹃難充腸﹄。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六月二日發行
  • 韓盧曲南谿村民好畜犬，犬聲與豹不能辨。宵昏能使客心寒，況値愁懷不可卷。自從倭寇陷南谿，谿民無日不悲淒。只此一元觔半米，便令老幼同酸啼。東籬那復雞豚跡，防吃餘糧耗糠覈。雞豚宰罷①犬難留，寂家園徒咫尺。何翁養犬如養孫，常偎小犬眠朝暾。犬亦悠識翁性，旦夕不離白板門。家糧絕爭屠狗，翁自不能加可否：﹃獨憐伴我小盧令，夙昔相隨如好友。一朝米貴刃相加，情感如斯似太差②。雖然只賸一甌粥，畫取半邊不汝瑕。﹄韓盧似識翁心苦，直視何翁淚如雨。何翁有飼不沾唇，獨適江頭行踽。嚙盡蘆根與蕨根，肚餓那得不酸辛。有時捕得灘邊鼠，銜向家中饋主人。維時倭寇心彌惡，拉盡壯丁拉老弱。何翁體魄尙充盈，不期變作羅中雀。麻繩繫頸如羊牽，大堤寂籠愁煙③。猛騰一腳踢倭倒，聳身入海投寒泉。誰知水性翁非識，滾洪流④曷有極。只曉載沉與載浮，一線波濤危頃刻。匆⑤一犬破風來，將身入水不徘徊。銜翁衣領翁不墜，輸翁性命波爲開。背後倭奴怒似雷，槍聲密集相縈迴。潮頭更復急澎湃，幾回動盪真難猜。翁氣已殫犬力竭，勢將下探⑥蛟龍窟。岸邊小艇搖出來，前頭尙有新標碣⑦。原來此乃游擊區，救國英雄磨礪須。相將入海扶翁起，此犬尙攬翁衣襦。義軍內有識翁者，細詢因由笑聲啞。翁固奇人犬亦奇，陷人豈等失蹄馬。翁遂投身義勇軍，韓盧偵敵策功勳⑧。饑餘乃有此成績，留得佳談壯社枌。
  • ①﹃宰罷﹄，粵藏本作﹃宰盡﹄。②﹃似太差﹄，粵藏本作﹃亦太差﹄。③﹃籠愁煙﹄，粵藏本作﹃含愁煙﹄。④﹃滾洪流﹄，粵藏本作﹃滾洪濤﹄。⑤﹃匆﹄，粵藏本作﹃忽然﹄。⑥﹃下探﹄，粵藏本作﹃下墜﹄。⑦﹃新標碣﹄，粵藏本作﹃新碑碣﹄。⑧﹃策功勳﹄，粵藏本作﹃多奇勳﹄。苦李苦李纍我亦餐①，隔江消息幾時安？頻年噩夢驚鼙鼓，一夜薦花滿檻欄。比岸有歌搔首聽，群山無語對人寒。新櫻別有鄉園果，說到鄉園日大難。①﹃我亦餐﹄，粵藏本作﹃我更餐﹄。入夏無日不雨，無日不寒。回憶鄉園鰣魚當出水，新筍當肥，荔子當熟，人卻不能歸輒喚①奈何①﹃輒喚﹄，粵藏本作﹃輒復﹄。隔岸山容晚更遒，一盦詩思枉悠。百年掙扎成今日，兩載蒼茫憶去舟。垂暮不期天更苦，故園誰信鳥無愁。開簾不忍看明月，月影偏入小樓。
  • 跑狗場觀球賽，忽遇大雨，衣履盡濕，歸途如入水中，彌復有致①①﹃歸途如入水中，彌復有致﹄，粵藏本作﹃歸途如入水中，不禁失笑﹄。天末嗁鵑縱嬾飛，豈因春老遏生機。每當驟雨神先暝，若慰新鶯草特肥。那有蛟龍隨濁水，奈無糠覈挽稠饑。拖泥已是尋常事，難得拚心採蕨薇。清和雜詠紅棉作絮故遲，到底光陰付阿誰？莫謂宵深太岑寂，挑鐙低誦自家詩。紅盡櫻桃綠盡蕉，清和偏是太魂銷。劫餘且勿誇芒種①，豆角何曾吃一條。①﹃誇芒種﹄，粵藏本作﹃談芒種﹄。隔岸遙聞賣水聲，幾枚銅子購一罌。居夷始信家鄉好，綽約清泉半日程。主婦朝來入市忙，卻令搜索九迴腸。魚蔬價格高三倍，取捨當然沒主張。
  • 豈期糠覈當家珍，三塊銀元一擔薪。生計愈高情愈急，博場擠滿亂離人。大雨登松山絕頂天風吹徹雲溶，詩魂崛起成蒼龍。大龍已入青洲海，小龍飛上松山峰。松山不高我不低，小龍招我登天梯。天梯斷折封姨死，脂香片成紅坭。鳳凰幸展雙飛翼，使我搖跌不得。醒來仍在松山巔，幾回南望山河黑。西出函關①討暴秦，雨師爲我灑前塵。我有︽淹留︾一萬本，六韜三略此前身。萬松虯結作奇響，滌盪精神發幽想。此松若肯當前驅，胡笳羯鼓不能仰。松山以外天烏，每盼家鄉淚眼枯。萬人械足難奔走，羸屍滿地痕模糊。狂霖打膊不知痛，激刺愈深神愈重。巨虯下墜鶴沖霄，塞上英雄還有種。群松偃蹇我昂頭，行當斫汝爲酒籌。平日讀書兼飲酒②，可曾睠念山河不③？料想山神殊得意，飽看滄桑難爲地。朱明失鹿是何年？世事真同一齣戲。若以陳言悟興廢，匝地波濤感不勝。應知萬馬銜枚走，會踏神山最上層。松山風物不勝紀，總之尙帶中原美。氣吞河嶽傲豐隆，豐隆借問誰家子。①﹃西出函關﹄，粵藏本作﹃西薄函關﹄。②﹃讀書兼飲酒﹄，粵藏本作﹃讀書誇見識﹄。③﹃可曾睠念山河不﹄，粵藏本作﹃可曾悵望川原不﹄。
  • 晨起乘小艇至沙蘭涘登陸微雨濕江皋，扁舟自容與。天末糝浮雲，迢如敗絮。生平畏波浪，船頭不敢踞。誰料歷艱危，居然行沮洳①。南屏山色青，只許迴鸞馭。獨惜虜氣漫，前路無歸處。魚龍且勿窺，愧我②無依據。桴鼓不曾親③，矧說江山助。一掉將何爲，且從去處去。①﹃行沮洳﹄，粵藏本作﹃臨沮洳﹄。②﹃愧我﹄，粵藏本作﹃恕我﹄。③﹃不曾親﹄，粵藏本作﹃不曾窺﹄。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六月十六日發行
  • 夜飲蛤蚧酒，忽有所憶，乃得長句盈一杯蛤蚧酒，使我愁潮萬丈高。綜括卅年逝水心，不期更有此波濤。先君素稱曠達人，蟲聲禽聲愛絕倫。萬木繞廬多怪烏，如咳如笑能使聽者虧元神。蟲則促織、蟪蛄之類①盡搜集，小園有籟皆枯澀。歡者不歡愁更愁，間或因之互啜泣。某歲偶有嘉客來，夜半啓閣欲遁神魂隤。自云﹃鬼聲入耳不能寐，愈趨愈近心爲摧。﹄誰知此實②鳥作怪，老鸛好弄此狡獪。其餘老鶴亦優爲，大抵年齡日衰邁。東岸草堂遂有鬼屋稱，來者不敢小樓登。先君每談此事輒大笑，謂此雅稱高人之宅能使俗氣不敢乘。忽然乃思蛤蚧響，蛤蚧產生乃在西江上。果有何法使之來？寄書老友詞三兩。老友橐筆游梧州③，蓮浦梁氏閑沙鷗。謂余別有騷人致，饋以一籠數十頭④。從此吾家遂有蛤蚧種，簷前樹上鳴聲綜。老翁顧盼以爲娛，小子心神彌復重。有時能雜晨雞聲，有時且趁鵂鶹鳴。最喜走到鄰家覓蟲蟻，鄰家捕以佐杯羹。由是此蟲漸陵替，如此山河曾幾歲。黠者攀登榕樹巔，夜深作響彌哀厲。先君久亦隨旋風，嶽陷山頹⑤淚眼中。宿草可憐眠孝犬，荒園誰忍聽寒蟲。倭奴跳躍關山北，腥氣南來憑鐵翼。宵深挾銳與周旋，勢已崩頹難轉側。狼狽急爲海角行，還溯當年一片情。微聞此際梁連浦，別有胸懷莫與京。西風吹到⑥一張紙，報道蓮翁今死矣。本來死去亦平常，獨惜蓮翁乃餓死。倘能入俗差能存，倘能柔順且騰騫。蓮浦所長唯倔強，倔強乃是窮之源。其妻難覓鍋中粟，亦赴洪流圖結局。倔強夫同倔強妻，艱貞
  • 竟作⑦淪胥鵠。他日還歸拙置園，劫餘草木易銷魂。不知蛤蚧垂老，曾否山林長子孫？樹底蝦蟆亦有種，霜雪精神萬木擁。貪杯且勿笑畸人，畸人無日不心悚。①﹃蟲則促織、蟪蛄之類﹄，粵藏本作﹃蟲則促織、蟋蟀之類﹄。②﹃此實﹄，粵藏本作﹃此亦﹄。③﹃游梧州﹄，粵藏本作﹃客梧州﹄。④﹃數十頭﹄，粵藏本作﹃幾十頭﹄。⑤﹃嶽陷山頹﹄，粵藏本作﹃嶽陷山崩﹄。⑥﹃西風吹到﹄，粵藏本作﹃西風送到﹄。⑦﹃艱貞竟作﹄，粵藏本作﹃艱貞可作﹄。庚辰端午綽約菖蒲綠意齊，雨餘偏令片帆迷。糧高漸覺雙腮瘦，果熟爭看萬鳥低。赤手搏窮天亦笑，鐵肩擔道世何禔。一年一度新蟬響。餘韻因風水亦澌。疊前韻筷子磯邊屐齒齊，酒杯應共眾人迷。風前弱柳垂長，雨後荒帆片低。靜數花趺知有待，晚躭詩句豈無禔。等閑莫說乾坤老，擊楫中流水不澌。
  • 再疊前韻垂柳依與膊齊，一江水漲鴨先迷。平添海氣衣猶濕，怕碰花枝①首偶低。風雨不曾蘇短徑，閭閻何日託長禔。江干莫戀閑簑笠，請看橫流作態澌。①﹃怕碰花枝﹄，粵藏本作﹃怕碰花趺﹄。晞髮晞髮朝窗日影黃①，一閑偏引百般忙。不期屋角生芳草，便覺齋頭有暗香。微雨豈應關戶牖②，新愁休令鉥肝腸。腹枵枉自思糧肉，兼味偏饒③少婦筐。①﹃日影黃﹄，粵藏本作﹃日射黃﹄。②﹃關戶牖﹄，粵藏本作﹃關牖戶﹄。③﹃偏饒﹄，粵藏本作﹃偏輸﹄。時事雜感纔經兩月幾降王，覆雨翻雲孰最長。畢竟誤人終自誤，可曾依舊再裝腔？跨海焉能事遠征，鼓鼙何況隔重溟。勸君且勿圖捨倚，風急何人敢繫鈴。
  • 文明只好談歌舞，豈肯倉皇著戰衣。壯士未離脂粉氣，何人重問血花肥。萬古金城馬奇諾，千載湯池齊格非。到底於今誰穩固？巴黎充滿軸心旗。合貌何曾更合神，甜言坑盡幾多人。犧牲阿比西尼亞，尙有天驕再問津。幾回禁運急張皇，究竟何曾細酌量。一舶東來倭子笑，果然全是好軍裝。收回失地真雄武，乘勢喧嚷賤丈夫。得間分肥貓犬性，可憐舐地有侏儒。三年抗戰彌英勇，只恨全功尙未成。設使早年師赤帝，倭奴應已快收兵。雨後望南屏飛瀑山色隱朝暮，畸人總未歸。但聞東海東，依柳十圍。國本不曾搖，何爲採蕨薇。不觀河朔路，依然四牡騑。偃蹇滄海隅，浮雲終日微。辛苦羅糠覈，何曾慰遠饑。雨後南屏山，山盡落暉。其下更何有？所憂胡馬肥。
  • 飛泉懸幾丈，太息游人稀。倘非虜氣森，嵐翠故沾衣。我有小茅屋，蔽以花蕤葳。南望卻不見，只有燕飛。愁懷日以深，誰解區是非？丈夫思馬革，前路遍旌旗。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七月二日發行
  • 石栗拙置園中半畝樹，只有石栗精神強。上向天容奪蒼靄，下因地勢完要荒。村民十室九零星，哆不見人輸將。石栗或有新認識，雖不完滿①差能償。我先述我避難時，群趨樹下急徬徨。飛機距樹一丈許，上睨屠伯鬚眉張。機槍射樹葉墜，有時濺入園東塘②。我與鄰人③匿樹底，舉碗欲食鳴饑腸。忽然報道兇神至，或蹲或伏踰周慞。小兒滾地作啞泣，老婦頭暈急思薑。碗盤回顧已無物，饑犬舐盡無餘糧。拚命支持數時許，屠伯掉尾窺鄰鄉。大抵栗樹多枝葉，層疊④不許來朝陽。下瞰只餘一片綠，遂疑此地徒汪。敵機已去眾亦散，獨自捫腹眠石床。忽見栗子纍落，有如石卵投高崗。若中頭顱應起角，便須藥物來商量。群言石栗不能食，食之大可迴脂肪。試看村前新舊婦，那有此物隨筐箱。我卻偶有新感觸，碩果不食指平常。一朝★糧已坐窘，此物便是療饑方。伸腰躡足撥落葉，葉下有物色枯黃。新陳銜接不知數，一掬未盡還一筐。擊以小石栗殼破，晶瑩肉色殊彰。大抵此物富油質，或者其性微寒涼。羸夫孱婦不能耐，煨以文火殊甘香。俯拾一筐置櫃頂，一筐以外還一囊。米珠豈任窮簷泣，壯哉此物超秕糠。方期以此支歲月，誰知敵騎來匆忙。噬膚未及預奔走，海隅有路多寒螿。寒螿已完聞鶴唳，秋風入肉無衣裳。微聞東谿殊慘怛，苦荼將盡瓜無瓤。搶攘都爲一粒米，路遇饑民深目眶。局外何曾有酌斟，局中唯有急郎當。有人問我曷爲計，忍見里巷皆羸尪。我居海隅一寸心，片斫盡還
  • 彼蒼。只餘病骨支宇宙，不期滿地皆蜩螗⑤。我園依然有石栗，枝葉正覆東西牆。春來已見⑥花濛密，首夏粒粒皆含漿。嫩肉恰同椰子美，餘甘豈讓蘋婆良。爲救稠饑豈敢靳，急難交乘忍獨藏。顆粒雖難饜眾心，具何力量姑自商。莫怪名至實不至，補牢原爲多亡羊。東鄰採栗一斛去，餓骨差免淪北邙。不知前村纏足婦⑦，可肯低頭陌上桑。石栗依稀父母心，無時不欲遮繁霜。平時慣識⑧主人性，傷時有淚皆浪。拋擲精神向何許，石破天驚肯自藏。①﹃雖不完滿﹄，粵藏本作﹃雖未完滿﹄。②﹃園東塘﹄，粵藏本作﹃園東牆﹄。③﹃鄰人﹄，粵藏本作﹃家人﹄。④﹃層疊﹄，粵藏本作﹃叢疊﹄。⑤﹃不期滿地皆蜩螗﹄，粵藏本作﹃不期漫地成蜣螂﹄。⑥﹃春來已見﹄，粵藏本作﹃春初已見﹄。⑦﹃纏足婦﹄，粵藏本作﹃赤足婦﹄。⑧﹃慣識﹄，粵藏本作﹃已悉﹄。齋頭四君詠天公偵伺勤，知余有墨汁。欲以兩相易，庶用通呼吸。我乃莞爾笑，汝何太拘執。然我不愛雨，雨但供霉濕。著紙不成文，何以爲篇什。罵賊不知，懲奸不戢。何如墨瀋功，筆能銳入。生平無所嗜，與倭不兩立。誓以一寸心①，寫盡萬方泣。雨豈能辦此，而乃徒汲。於焉雨快晴，於焉墨愈澀。宿墨①﹃一寸心﹄，粵藏本作﹃一寸煙﹄。
  • 筆禿詞不禿，人木心不木。文字收功時，倭奴應痛哭。畸人有性情，筆以當饘粥。畸人有抱負①，筆以供馳逐。能教意蕊開，肯任眉峰蹙。拍案忽大笑，島夷今卉服。昨見汝開花，今日且成熟。洛陽紙未貴，一揮十丈幅②。上焉寫盈虛，下焉書種族③。書生得意時④，妖魑應蝟縮⑤。禿筆①﹃有抱負﹄，粵藏本作﹃有肝膽﹄。②﹃十丈幅﹄，粵藏本作﹃十萬幅﹄。③﹃書種族﹄，粵藏本作﹃寫種族﹄。④﹃得意時﹄，粵藏本作﹃興倍高﹄。⑤﹃應蝟縮﹄，粵藏本作﹃頭愈縮﹄。慣草嚇蠻書，硯敝人不敝。倘許殫元神，人間更何世。精誠金玉鑿，驅胡有統系。愔玉帶生，綠綺臺能繼。硯破山河完，何須頻設計。否則傳子孫，只耗①石田稅。昨宵聞硯語，韶華今復逝②。恐辜天地心，玩愒徒薑桂。頑性不能淪，筆床資妙偈。宇宙多艱虞，石交總不替。破硯①﹃只耗﹄，粵藏本作﹃恐耗﹄。②﹃今復逝﹄，粵藏本作﹃忽復逝﹄。新書讀到舊，完書讀到殘。先生何領略？竟使精神殫。妙緒不必言，所憂日大難。華夷倘不辨，萬卷將何安！愚人讀腐書，或以慰彈冠。書生日漸多，國步更蹣跚。吾書豈類此，日久更盤桓。雖不求甚解，奧義歸眉端。排比與舖張，聊以飾眾觀。不如任狼藉，或飽蠹魚餐。殘編
  • 吃荔子而酸，感賦佳實雖然得入唇，可曾微妙慰沉淪。中原半落妖魑手，縟圃羞爲爛熳春。果亦安閑方有味，事須攀附不如貧。嫣紅莫詡佳人色，醋海唯君可問津。天門冬四海感蜩螗，憂來誰慰我。窗前麗紅日，獵如堆火。熱極閉疏櫺，未許攤書坐。仰視天門冬，椰衣互包裹①。絹弄柔葉，依稀中婦嫷。濛露小花，有似辛夷朵。辛夷人所知，天門似未哿。別有芬馥味，一動能三嚲。獨惜褦襶兒，紅塵互堆垛。清涼有阿誰，欲語顏先★。或嫌此花細，或謂②此花瑣。只因欠領略，異口歸盲哆。既映畸人宅，精神自安妥③。蘭不遇靈均，依然埋道左。秋來更成實，迥異閑花蓏。其實更如何？粒珊瑚顆。①﹃互包裹﹄，粵藏本作﹃疊包裹﹄。②﹃或謂﹄，粵藏本作﹃或昧﹄。③﹃自安妥﹄，粵藏本作﹃自然妥﹄。
  • 淹留中華民國二十九年七月十六日發行
  • 棄兒行鞠育良辛苦，何爲輒棄之？寇來饑又來，死別更生離。抱兒出門首，潸然淚暗滋。恐兒不願去，謂看花蕤葳。小肆雜貨多，替汝購糖飴。小兒心理弱，奧妙不曾窺。似此甜密語，正合兒心脾。恐孃不即行，以手牽其褵。孃反不欲往，舉足徒躕踟①。憶昔湯餅會，群矜跨竈姿。阿孃爲開懷②，阿爺爲揚眉。阿舅贈一袴，阿妗贈一絺。鄰人識憨性，贈以紙剪獅。謂可當奔馬，何憂世路歧。酒後語舖張，殷有阿姨。謂驥有好種，謂花無醜枝。一室有餘歡，賓朋雜笑嬉。何期樂未盡，危難相追隨③。一嬰不能保，門戶從可知。骨肉棄道路，豈只心爲糜。饋兒糕一塊，﹃兒且坐於斯。孃去行當返，攜汝歸遲。﹄誰知此一別，母子成參差。誰知此一別，相見已無期。十步九回頭，依然慈母慈。幸兒不曾哭，恩情似可追④。不哭亦何有，拼命天之涯。兒命將何卜，卜以往復颸。未必入富室，富室不希奇。但願獲一飽，得爲樵牧兒。樵牧倘慈善，日賜粥一卮。否則併日餐，敢說⑤精神萎。阿孃與阿爺，愧極神爲疲。有兒不能育，似呆還似癡。其實何曾癡，痛苦難自持。兒今坐歧路，母且歸樊籬。兒或有人惜，母去徒離披。離披豈能耐，冉隨風漓。死期日漸迫，一命九鬼推。或者別兒返，便已隨魔馗。孃倘成厲鬼，猶當佇九逵。看兒可安頓，看兒可神怡。倘能符素心，不枉隨游絲。否則仍失所，亘古雙淚垂。回首復回首，黯天妃祠。炊火微動，盡是倭奴私。靦顏求一飽，已失上國儀。何況媚異族，
  • 恥辱必成碑。樹下久顛蹶，有婦行荒茨⑥。亦攜襁褓物，寧願作牲犧。彼此張目視，喉哽⑦不成詞。倭狗復倭狗，盡日中原走。當揮魯陽戈，逐汝歸林藪。①﹃徒躕踟﹄，粵藏本作﹃頻踟躕﹄。②﹃爲開懷﹄，粵藏本作﹃爲啓顏﹄。③粵藏本在﹃危難相追隨﹄之後，有﹃一月吃糠覈，二月吃山茨，三月吃草頭，四月吃樹皮。吃至無可吃，一夜死纍。若不所早爲，會有同盡時。不如早設計，莫令靡孑遺﹄等句。④﹃似可追﹄，粵藏本作﹃汝可追﹄。⑤﹃敢說﹄，粵藏本作﹃敢怨﹄。⑥﹃有婦行荒茨﹄，粵藏本作﹃有婦來施﹄。⑦﹃喉哽﹄，粵藏本作﹃喉咽﹄。買薪囊錢去買薪，價高不上手。買者固蹙眉，賣者尤疾首。賀彼得高價，可以謀杯酒。何爲尙慊然，難道良心負？聽婦前致辭，未言先淚垂：﹃此薪有冤魄，此薪有血絲。若以價相干，輒謂好居奇。試談薪歷史，聽者應含悲。家鄉淪陷餘，盡室①來江湄。焉能徒坐食，何況頻稠饑。同輩三兩人，江上久行移。一擔濕薪，能博昂昂貲。喜極勤加飯，隨眾北山陲。初去精神好，再去精神萎。三去猶自可，四去真難持。倭奴汽艇來，風急如馬馳。近則刀劍斫，遠則槍炮施。同行二十人，什九血肉糜。儂夫中彈死，儂子失其肢。回頭艇已摧，飄泊苦不支。幸有薪在側，兩手攀其枝。浮沉一日夜，始免隨蛟螭。倭奴炮未息，江畔多浮屍。白日搖動，魑魅相追隨。尙疑已非人，怖極魂已離。與薪同性命，薪去我何之？卻又不能休，肚餓不可醫。甚願買薪人，不可令
  • 靡遺。持以資警惕，豈等炊扊扅。﹄涼風七月餘②，綽約吹門楣。只知炊者苦，焉知採者危。吩咐竈間婦，只管羅瓶瓻。慎勿怨薪濕，條鬼影篩。①﹃盡室﹄，粵藏本作﹃闔室﹄。②﹃七月餘﹄，粵藏本作﹃七月來﹄。樓頭二分明月在前樓①，願與畸人訂好逑。強作清涼羈旅夢，互爭黑白亂離頭。高風豈便扶衰世，近郭何曾事壯遊。極笑儒冠任蘦落，無人解雪故園羞。①﹃在前樓﹄，粵藏本作﹃在危樓﹄。夜深不寐，乃有隱憂，詩以發洩，詩云乎哉①①﹃詩云乎哉﹄，粵藏本作﹃詩亦不能了也﹄。有客有客居海隅，舉杯欲飲神模糊。昔日淹留歎女嬃，今日湮沉何所須。落日森聞鬼哭，猛虎踰牆魔媚屋。家山一任倭奴行，人百其身恐不贖。
  • 黑夜恃有良導師，鐙影炫隨風吹。不知蘦落曾幾時，掉頭一去無見期。天昏月黑聲窸窣，誰人敢探蛟龍窟。嗚呼再哀兮聲已嘶，中天何苦懸明月。卅年老友珠海頭，倉皇一別山河愁。不期誤入禿龍湫，倭奴一棒魂悠。一統山河猶未復，浩魄常令抱頭哭。嗚呼三哀兮哀正深，四面波濤撼巖谷。餓死事小儒家言，不枉與汝同晨昏。書生性格何軒，似是生成倔強根。黑夜沉縱有曉，枝頭已失衝寒鳥。嗚呼四哀兮哀未遑，汝子安知非餓殍。我鄉乃有小英雄，倭奴一炮摧其躬。夜深鬼嘯隨罡風，雨絲不斷吹濛①。忠魂盪漾無南山，混合一團驅寇賊。嗚呼五哀兮哀漸闌，似汝始堪綿血含②。①﹃吹濛﹄，粵藏本作﹃還濛﹄。②﹃綿血含﹄，粵藏本作﹃長血含﹄。艱難辛苦憶山妻，留汝家園聞鼓鼙。誰知天壽總不齊，饑寒歷盡身全黧。時危性命真難保，何曾送汝荒山道。嗚呼六哀兮哀正長，浮生不合多顛倒。
  • 我兮我兮更何若，荆棘罣肩藤繫腳。本期鷹隼邁風雲，何爲瑟縮同寒雀。撏毛茹血究幾時①，太息湮沉不自知。嗚呼七哀兮魂欲離，天涯何日始開眉。①﹃究幾時﹄，粵藏本作﹃更幾時﹄。
  • 淹留中華民國二十九年九月十六日發行
  • 吹角長安城南①夜吹角，長安城北倭膽落。同行十萬八千人，秋風播盪多吟呻。強爲掙扎②有幾輩，辛酸卻在脂肪內③。相逢是鬼還是人，陰霾凜常不退。路旁古樹腹洞然，縮身竄入毋遲延④。誰知已有人先在，沾濡赤血還新鮮。返身欲逃不得，事急焉能插雙翼⑤。細聆卻是自家人，姓名恍惚還相憶。問汝何爲亦在斯，肯將性命逐輕絲？答言﹃我實未接觸，略聞炮響神先麋。﹄穴內纍還有物，極似寒蟲身半屈。回想出師氣似虹，何爲顛蹶無寧日。壯者掀唇欲有語，卻又瑟縮羞其侶。侶言﹃同病不妨呻，我輩同群都是鼠。嗟余有母尙倚閭，有婦有婦居城隅。不知何以任驅策，涉足萬里埋沙淤。﹄老者自搔斑白首⑥：﹃本來戰役非吾有。半生辛苦託一廛，強令撇下供殘蹂。舍下有妻更有兒，急時⑦燕子同差池。閉眶直走荆榛路，道逢同伴皆行屍。﹄少者聞言更窘蹙：﹃似我今年才十六。強拋書卷事戎行，行時尙向爺孃哭。﹄群言對待⑧支那兵，支那軍隊如飛蝱⑨。誰知直是羆和虎，愈戰愈勁輕死生。而今一遭教訓，長矛十決誰能近。角聲又逐北風來，任是淒涼都有韻。初吹嗚咽不能禁，似能挖出征人心。月影星光兩沉沒，可憐飛鳥無完林。再吹反覺聲悲壯，中原活現森嚴狀。安排羅網捕山梟⑩，山梟會變︵11︶紅螺醬。三吹以後神蕭然，似將歷窮根源。嗟哉余實難爲語，只有五內急相煎。情愈張皇意愈促，角聲又是頻賡續。耳根充滿別離情，只將涕淚塡心曲。原來倭奴最思家，勾起心懷恨更
  • 加。角聲又是多情物，亦如青塚泣琵琶。愔吹角誰家子？卻令倭奴心盡死。壯志能將胡虜吞，夜深吹角渾閑耳。倭奴氣焰等長蛇，忽然脆弱如寒鴉︵12︶。輕一角難禁受，誰信胡塵未有涯。①﹃長安城南﹄，粵藏本作﹃長安城頭﹄。②﹃強爲掙扎﹄，粵藏本作﹃極端掙扎﹄。③﹃脂肪內﹄，粵藏本作﹃膏肓內﹄。④﹃毋遲延﹄，粵藏本作﹃如蟲蜷﹄。⑤﹃插雙翼﹄，粵藏本作﹃振雙翼﹄。⑥﹃斑白首﹄，粵藏本作﹃垂白首﹄。⑦﹃急時﹄，粵藏本作﹃急來﹄。⑧﹃對待﹄，粵藏本作﹃對付﹄。⑨﹃如飛虻﹄，粵藏本作﹃等飛虻﹄。⑩﹃捕山梟﹄，粵藏本作﹃捕梟兒﹄。︵11︶﹃山梟會變﹄，粵藏本作﹃梟兒今變﹄。︵12︶﹃如寒鴉﹄，粵藏本作﹃如栖鴉﹄。霪雨歎舍南舍北不能休，雷聲隱風颼。雨師直下氣如牛，鑿破屋瓦來尋讎。畸人正自無聊賴，坐擁殘編空自大。雨師狠毒過嬴秦①，詩書務使②同淘汰。初濕詩與書，再濕衣與裾。箱籠直可蓄游魚，不憂冷落子雲居。仰臥雨絲滴滿，任是如瓶不自守。旁連一鼻及雙眶，灌頂醍醐來穴牖。側身更苦不能支，洗耳原來是此時。卻嫌來勢奔豗甚，蝨誦阿房聽豈知。一身三十六萬孔，孔裏江湖同澒洞。睡魔似欲佔優先，道我綢繆休自懵。有傘有傘居牆隅③，張有似蔭高梧。幾輩埋頭兼歛趺，精神幸獲一時蘇。千辛萬苦捱更鼓④，卻自有人賞甘雨。是甘是苦究何嘗，濕遍衣襦⑤招二豎。豈徒一飯覺艱難，一宿應憐膽更寒⑥。歸歟歸歟更何日，寂東谿看日出。
  • ①﹃過嬴秦﹄，粵藏本作﹃勝嬴秦﹄。②﹃務使﹄，粵藏本作﹃欲使﹄。③﹃居牆隅﹄，粵藏本作﹃支牆隅﹄。④﹃捱更鼓﹄，粵藏本作﹃聽更鼓﹄。⑤﹃濕遍衣襦﹄，粵藏本作﹃濕盡衣襦﹄。⑥﹃一宿應憐膽更寒﹄，粵藏本作﹃一宿焉知膽倍寒﹄。越十二日復雨，其勢更烈雨師撼屋等搖船，極目波濤舟子喜。投閑窺見無聊賴，劫餘贈我一天水。謂將替我逐蚊蟲，蚊蟲濡翼飛難起。蚤蝨自矜鐵嘴利，行將瞑目不能視。牆頭驚起鼠兒孫，譟道洪濤今至矣。抱頭直登屋瓦上，誰知雨卻神乎技。一粒豈只①如拳粗，先打鼠頭後鼠髀。前宵尙詡有雙傘，張之暫可安床笫。而今傘子亦無用，巨濤輒令風帆靡②。木桌斯時儼廣廈③，蛇行竄入如長跪。眼看閃電作獰笑，何爲淹汝猶不死。汝倘生還我亦休，天宮實在無高壘④。何難調轉魯陽戈，鑿穿造化摧其匭。低聲便向雨師道：﹃汝勿輕量天下士。終夜何曾有寸功，瀟只悅凡夫耳。不若迴身媚短櫺，急時或可相爲理。﹄雨師尋想悄無言，樂煞河邊一寸鯉。①﹃豈只﹄，粵藏本作﹃直是﹄。②﹃風帆靡﹄，粵藏本作﹃布帆靡﹄。③﹃儼廣廈﹄，粵藏本作﹃儼大廈﹄。④﹃無高壘﹄，粵藏本作﹃無深壘﹄。
  • 初病極愧身非鐵鑄成，狂霖草窘先生。幾分惡石貧還裹，一例新愁晚更萌。自詡精神猶未懈，偶因波浪得微驚。群蟲喞窗前語，悟到浮生意轉平。再病幾經磨折成今日，久病當然不算奇。獨惜窗前懸好月①，自埋頭腦不曾知。多翻藥裹能傷胃，若謝賓朋合有辭。怕令妻孥悉苦況，呻吟還誦古人詩②。①﹃懸好月﹄，粵藏本作﹃餘好月﹄。②﹃古人詩﹄，粵藏本作﹃自家詩﹄。病極斗室何曾辨朝暮，垂眸姑聽藥爐聲。雄心且欲屠鯨去，夙踐端休駕鶴迎。天或與人爭一問，鬼原於我昧平生①。極憐鼠輩分途出，攫去窗前幾滴羹。①﹃昧平生﹄，粵藏本作﹃昧生平﹄。
  • 病愈不期夜半懵騰裡，乍睹窗前月一痕。雙膊便如釋重負，六時今復證靈根。豈真魑魅能窺我①，或許艱貞別有魂。憂國又須重淬礪，盈雨後②見朝暾。①﹃能窺我﹄，粵藏本作﹃能平我﹄。②﹃盈雨後﹄，粵藏本作﹃亦如雨後﹄。
  • 淹留民國二十九年十月二日發行
  • 老驥老驥處櫪中，圉人恆褻視。謂此腌臢物，誠不知所以。門前停糞車，老牛困欲死。誰可代仔肩？四顧商行止。駑駘氣力健，況又無餘技。負重本平常，卻自相推委。謂﹃挽貴人車，貴人極知己。一刻離權門，健僕來尋矣。況此微賤役①，操之實可恥。不如覓相當，自可供指使。﹄癩驢倚門睡，圉又色然喜。謂恰稱身分，正合拖泥★。癩驢頻搖頭：﹃有人需助理。朝磨一斗粟，可以安草庳。暮輾一斛麥，腹饑不我擬。何必再辛勞，執卑我亦鄙。﹄圉人無可奈，回首茅簷裡。喙息雖尙蕃，一羊與一豕。羊固傷羸弱②，豕不能疾駛。眼光及老驥，老驥悲不已。明知此賤役，羞實③淪骨髓。爭奈此櫪中，不是天池比。主人一頓飯，甚似八德水。倘不供驅策，詬詈何時止。誰信嘶長風，誰信稱騄駬。若謂奔戰場，能令倭魄褫。更不徵人信，徒惹凡夫譭。非不爭上游，顧盼風雲起。時機不相屬，枉作河清俟。肘下生垂楊，亦有④人相似。鳶肩困泥塗，羞盡天下士。隱雙眶內，淚出如清沘。低聲應圉人：﹃敢眛居停旨。跼促居轅下，遑惜四蹄美。況値顛蹶餘，不期成暮齒。淒涼我自甘，不比麟之趾。低頭復低頭，糞車常事耳。牽之何足道，艱貞自我始。﹄自有此糞車，老驥德愈嚭。①﹃微賤役﹄，粵藏本作﹃蹀躞役﹄。②﹃羊固傷羸弱﹄，粵藏本作﹃羊固無氣力﹄。③﹃羞實﹄，粵藏本作﹃羞辱﹄。④﹃亦有﹄，粵藏本作﹃自有﹄。
  • 一蹶一蹶何曾便悵惆，萬方多難可勝收。不諳鹹苦酸甜味，且探悲歡離合鬮。自歷蹉跎才信命，若非寧耐莫登樓。征鴻一瞥窗前過，客路音書似可求。病後無聊，友人龍君以餅酒見贈，詩以誌感尋常一物豈曾矜，病後應憐百不懲。我詎困人成冷煖，君容入世歎沈升。人愁怕看天邊月①，久客真如碰壁蠅。倘許宵深有佳句，林疏先感髮鬅鬙。①﹃天邊月﹄，粵藏本作﹃中天月﹄。鐙影鐙影搖晚更寒，豈因蘦落①怨衣單。浮名笑倒調羹婦，薄俸羞爲吃飯官。獨鶴豈宜②分夢寐，群蟲留與守欄杆。江頭最感將衰柳，回首三春指一彈。①﹃蘦落﹄，粵藏本作﹃搖落﹄。②﹃豈宜﹄，粵藏本作﹃豈應﹄。八月十五夜月豈於吾別有緣，只因岑寂倍相憐。怪魚吹浪成天地，遯客殷憂負簡編。亂後故人慳一札，天涯多病已三年。
  • 愁來反覺醇醪苦，此理真當質大千。解嘲時機已過何由進，五臟六腑空傷悲。家住低坡樵牧兒，尙躋前線供驅馳。遑云衛霍是我師，營前蹴踘何曾知。盡日帳中捫肚皮，肚皮摺疊徒驚奇。月光不覺隱移，驟聞鼓角空愁眉。何不隨逐漢旌旗，卻自淒吟杜老詩。吟詩只許鉥心脾，愈吟愈瘦傷膚肌。況聞海隅多苦饑，一日兩餐①幾斷炊。油鹽醬醋徒操持，青蔬直似商山芝。泥鰍一橛如神龜，濕薪又是珊瑚枝。議價只許色怡，慎勿結想貪便宜。否則觸怒梟與鴟②，破口③渴罵聲噅噅。愁來儘擬歸藩籬，饔飧尙可④甘園葵。否則垂綸尙有絲，何難一釣得雙魮。爭奈回頭竟已遲，家山莽皆蝦夷。既敲骨髓又剝脂，老者死去壯者危。孩童販賣同貓狸，落日荒泣路歧。眼枯不見昔門楣，蘭薰蕭條同草萎，秋風移動鬼影篩。偶有野老來委蛇。問君到此將何爲？雖然不管人笑嗤，亦當顧念漢威儀。伍恭之鶴形神疲，自甘低首陳降辭。此等怪物踰龍漦，投畀有北供閼氏。願君奮力拚牲犧，力劈讎首剜讎胔。前有岳鄂與韓蘄，別饒計策窮妖魑。書空咄總無裨，脆弱焉能起世衰。鏤心鉥腎江之湄，周餘之民靡孑遺。莫舉搖不定棋，名姓常求萬古垂。短衣匹馬彼爲誰？劍如閃電光四陲！①﹃一日兩餐﹄，粵藏本作﹃十日九餐﹄。②﹃梟與鴟﹄，粵藏本作﹃鴞與鴟﹄。③﹃破口﹄，粵藏本作﹃哆口﹄。④﹃尙可﹄，粵藏本作﹃大可﹄。
  • 月影月影欹牆幾處多，最憐宵靜尙聞歌①。浮名豈任空奔走，故國休令再折磨。擬建一龕支地軸，卻愁三月舞天魔。酒杯撆下還拈卷②，造化真奈我何。①﹃尙聞歌﹄，粵藏本作﹃更聞歌﹄。②﹃還拈卷﹄，粵藏本作﹃拈詩卷﹄。夜起偶聞蟲語榻邊蟲語幾清涼，鐙影依故在牆。舊夢欲歸橘柚社，新愁偏在水雲鄉。偶聞黠鼠矜身世，誰信栖鴉拙稻粱。我欲低頭媚楊柳，轉憂流水污容光。
  • 淹留中華民國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發行
  • ︵祭蘇焯南文庚辰九月某日，余啜茗偶適市樓，與黃順先生遇。違難以來，余每遇昔時故友，輒詢①蘇焯南近況，顧皆含糊以畣：﹃不能悉②。﹄今復問黃順，黃不假思考，截然曰：﹃焯南死矣！﹄﹃死何所？﹄曰：﹃鄉。﹄噫③！焯南殆果死矣乎？抑否乎？哀哉鄉也！古有以鄉爲避難之地④，謂寇來側重城鎮，未必擾及雞豚。詎今日之寇⑤特與昔反，城則據之，市則守之，鄉村則蹂躪而蒐薙之，以其易與。易與而遂橫加踐踏，寇之意可見，力可見，其所以自處亦可見。焯南所最善者爲劉一偉。前年一偉由廣州逃沙貝，以其鄉也。同輩羨之。詎廣州淪陷不數日⑥，倭寇即羼入沙貝，遇女即淫，遇男即殺⑦，一偉遂不能免⑧。余於斯時嘗替焯南設想，倘知一偉死，其心中慘怛不知奚若⑨。顧焯南一方面又與余善，焯南死亦有代余設想否？以爲焯南死，余心中慘怛，又何若也！雖然慘怛與不慘怛，感情而已，無關大概⑩。所可痛者，焯南死，倭奴之縱橫也如故；余雖未死，倭奴之縱橫也亦如故︵11︶。死非可憂，生且大愧，五中歷落如煎如焚。憂在一時，心乃萬世。嗚呼痛哉！焯南何爲而死？饑耶？寒耶？寇之鑠耶12︶？盜之戕耶？不可知也。然而一若確有可知。焯南顛簸於淒風苦雨之中，悲煎於國破家亡之際，側身天地，極耳之所不願聞，目之所不願睹︵13︶，心之所不願想，一化爲空氣。四面來襲而禦之無力，任之不可，避之不能。人非木石，何以能堪︵14︶！而心酸，而落淚，而膽碎，而神糜，遂以一死爲結束。此
  • 一死也，謂所以代表淪陷境域︵15︶之椎心泣血之仁人志士，以一身橫當其衝可也。寒夜無聊，挑燈太息，爲文以祭之曰：極天下之無知，雖萬死而又何裨；極天下之有知，嗟余去此其從誰？昔以精神支危難，後樓房一役︵焯南前清時與史堅如起義，炸德壽於後樓房︶，運炸藥如兒嬉。夫何歲月之不居，慳一老而遂無憖遺。傷舉世之混濁︵16︶，唯一潔可以遠悲。極攘奪所不能堪，獨耿介︵17︶而不可移。在昔告我倭奴入犯何以禦之，毋生戎心自絕天陲。何爲手足之慣相虐，遂予蚊蚤以可窺。及噬膚而始防備，實舉措之已遲。悠我里，或寒或饑。睹胡馬而傷心，尙有奴性之不可醫。非無健者誓掃蠻夷，獨惜中原剋日可復︵18︶，不能挽汝性命之不萎。幽明不昧，靈喪長垂。今後或知余處所︵19︶，汝之故友猶是躑躅天之涯。亦知違難已三載，三載之內無日不愁眉。他時歸去尙有幾個故人在？迴想當日幽禽憩綠枝。嗚呼哀哉！尙饗。①﹃輒詢﹄，粵藏本作﹃必問﹄。②﹃不能悉﹄，粵藏本作﹃不可悉﹄。③﹃噫﹄，粵藏本作﹃嗚呼﹄。④﹃避難之地﹄，粵藏本作﹃避亂之地﹄。⑤﹃詎今日之寇﹄，粵藏本作﹃而不知今日之寇﹄。⑥﹃不數日﹄，粵藏本作﹃未數日﹄。⑦﹃遇女即淫，遇男即殺﹄，粵藏本作﹃見女即淫，見男即殺﹄。⑧﹃遂不能免﹄，粵藏本作﹃遂乃不能免﹄。⑨﹃不知奚若﹄，粵藏本作﹃不知何若﹄。⑩﹃無關大概﹄，粵藏本作﹃何關大概﹄。︵11︶﹃縱橫也亦如故﹄，粵藏本作﹃縱橫也如故﹄。︵12︶﹃寇之鑠耶﹄，粵藏本作﹃寇之迫耶﹄。︵13︶﹃不願睹﹄，粵藏本作﹃不願見﹄。︵14︶﹃何以能堪﹄，粵藏本作﹃何以堪﹄。︵15︶﹃所以代表淪陷境域﹄，粵藏本作﹃所以代表一般淪陷境域﹄。︵16︶﹃混濁﹄，粵藏本作﹃混﹄。︵17︶﹃獨耿介﹄，粵藏本作﹃汝獨耿介﹄。︵18︶﹃剋日可復﹄，粵藏本作﹃剋日以復﹄。︵19︶﹃知余處所﹄，粵藏本作﹃知吾處所﹄。
  • 自題小照卓詩篇嚇鬼神，筆花燦爛未嫌貧①。一罇尙有將陳酒，萬劫方完未了因。墮甑久存拋撇想，拈花原是過來人。鬚眉似我原非我，造化何勞辨主臣②。①﹃未嫌貧﹄，粵藏本作﹃未妨貧﹄。②﹃何勞辨主臣﹄，粵藏本作﹃何勞苦問津﹄。入市乃得微醉，夜深獨歸筷子磯問君何以成天地，腳觸微塵意自生。莫歎妖魑窺道路，都緣庸妄慣逢迎。好談因果人將老，肯耐蒼涼佛亦驚。黯疏星還照我，吟詩妨我句難成。新寒無樹不知風，但見膚起粟。輕一揮灑，便創蕭條局。群蟲先領會，結響殊急促①。海隅波更清，魚兒自約束。世亂儒冠賤，詩句從何續。所憂日快暝，風高難秉燭。遠柝三兩聲，似感氣不足。更夫冷雙手，積草勝舉褥。將軍醉管弦，翩舞鴝鵒。①﹃結響殊急促﹄，粵藏本作﹃結響彌急促﹄。
  • 龕居一龕自寧耐，世亂只應貧。獨屋無鄰舍，層崖氣象新。有地瘠踰常，有山荒絕倫。五穀不能植，直藷日以親。夜聞虎豹聲，居然如主賓。荒雞纔一叫，萬籟成微塵。尋常不能居，居者會有真。種菊三兩株，菊與人俱瘦。宵深萬蟲語，欲與秋風鬥。秋風氣力竭，躲入人懷袖。誰肯庇秋風？一任天機透①。滅燭聽歸雁，蘆花日以茂②。曾攜一罇酒，坐與漁翁湊。聞道鱸魚肥，卻是此時候。①﹃一任天機透﹄，粵藏本作﹃惹得天機透﹄。②﹃蘆花日以茂﹄，粵藏本作﹃蘆花日踰茂﹄。龕前一片地，森雜蔦蘿。龕後幾尺山，冉皆繁柯。盈梵貝聲①，有時籬外過。誰人爲此聲？容有幾藍伽。乘時覽物妙，還念故山河。乾坤日漸枯，落葉一何多②！①﹃盈梵貝聲﹄，粵藏本作﹃輕梵貝聲﹄。②﹃落葉一何多﹄，粵藏本作﹃落葉今更多﹄。閉門不讀書，只管聽虛籟①。不特蟲有語，塵埃亦狡獪。風勁掃寒林，引出山花大。山花不媚人，亦不自驕汰②。①﹃只管聽虛籟﹄，粵藏本作﹃只管聽萬籟﹄。②﹃亦不自驕汰﹄，粵藏本作﹃亦不自矜汰﹄。
  • 淹留中華民國二十九年十一月二日發行
  • 拙置園記東谿之東有園，匿於榕樹陰翳之中，而伸出於錯雜桑畦之外，此余家之拙置園也。先是，園久無名，余始名之也。﹃拙﹄之爲義甚顯。謀生之拙，拙於一時；宅心之拙，拙於奕代。﹃置﹄之云者，謂天因我之拙而置我於此，我因自拙而亦願置於此。不拙則巧，巧則何難爲達官顯宦，何難爲富商巨賈，下焉者且爲豪奸大猾。達官顯宦不只有此園，富商巨賈不樂有此園，豪奸大猾不獲保此園。必也擁殘編以自安，守清芬以爲園①，然後能欣其樸陋②，喜其清涼，相守勿替。由我而上，則高曾以來，所歷四代。代皆拙，代皆置，而園遂依然如故。由我而後，子或孫不知其能繼此拙否？能守此拙否？能安此拙否？繼之守之安之，則天亦當仍置之於此③，自己亦當自置於此。如是，則百千年後④，謂此園仍爲吾家所有可也。否則不知淪爲誰家物⑤，或且荒煙蔓草、走燐飛螢也。然則﹃拙﹄其可貴耶？其不可貴耶？此﹃置拙﹄之說也⑥。余之生，不及見⑦先祖父，而猶及見庶祖慈。五六歲時，嘗隨庶祖慈園隙種菜。庶祖慈且鋤且歎顧余曰：﹃汝能耐此否？能耐此，庶可爲吾家子⑧。子不耐此，并書之不讀可也。﹄余喟，終其身不敢忘。園有酸三蘝，一百餘年物，果實纍然，其味逾醋。家故貧，無力市魚肉。先慈輒用竹竿摘取數顆⑨，醬拌之用以佐膳。食時，問余﹃佳否？﹄余曰﹃佳！﹄乃喜。實則此時桌中略無兼味，余焉得而不佳哉！園僅半畝許，園以外多巨木。榕峙其北，星樗據其南。星樗結子以
  • 春，榕結子以夏。星樗之子青，榕之子紅。微風偶動，簇如雨下。二三童子，踐踏其上，淅有聲，爲狀至樂。園以內復有萬字果樹、酸三蘝樹、榆樹、洋玉蘭樹、紫薇樹，皆合抱之木。樹影溶，樹色葱，開合動盪，人在其中。鳥則不論遠近，引類來投，有大有小、有生有熟、有知名，有不知名。書聲一過，鳥嗁轉幽。閑侍先祖慈⑩或先慈適園中，先慈語余以先祖以來事，庶祖慈且語余以曾祖以來事，皆有關於此園︵11︶。其實皆﹃拙﹄之類，而又﹃置﹄之類。今可復得耶？二三十年來，吾家之衰，不期乃至於此。不特尊輩凋謝殆盡，即園中老樹亦蘦落不堪︵12︶。計萬字果一樹、洋玉蘭一樹死於水；酸三蘝一樹死於風；老榆一樹死於蟻，所存者紫薇而已。今而後，紫薇之責不綦重耶︵13︶！園中舊有亭曰﹃眄怡﹄，先祖所題，陳蘭甫先生所書，歷歲久遂塌。余欲再葺之，無貲也︵14︶。以拙於謀生，而遂無計以處此也。噫！①﹃守清芬以爲園﹄，粵藏本作﹃守清芬以爲樂﹄。②﹃欣其樸陋﹄，粵藏本作﹃宗其樸陋﹄。③﹃置之於此﹄，粵藏本作﹃置我於此﹄。④﹃則百千年後﹄，粵藏本作﹃則千萬年後﹄。⑤﹃誰家物﹄，粵藏本作﹃誰氏物﹄。⑥﹃此置拙之說也﹄，粵藏本無此句。⑦﹃余之生不及見﹄，粵藏本作﹃余之生雖不及見﹄。⑧﹃庶可爲吾家子﹄，粵藏本作﹃庶幾可爲吾家子弟﹄。⑨﹃摘取數顆﹄，粵藏本作﹃挑取數顆﹄。⑩﹃先祖慈﹄，粵藏本作﹃庶祖慈﹄。︵11︶﹃皆有關於此園﹄，粵藏本作﹃皆與此園有關﹄。︵12︶﹃亦蘦落不堪﹄，粵藏本作﹃亦皆蘦落不堪﹄。︵13︶﹃不綦重耶﹄，粵藏本作﹃不綦重哉﹄。︵14︶﹃無貲也﹄，粵藏本作﹃無資也﹄。
  • 新菊早菊盈不滿盆，每當月夜更銷魂。新愁枉帶三分酒，舊夢應回①百丈村。漸有離懷通草木，豈徒詩卷課晨昏。悠窗際西風急，燦爛文章待汝論。①﹃舊夢應回﹄，粵藏本作﹃舊夢剛回﹄。夜起夜起聽群籟，寒蟲漸變聲。不知籬外鐙，照見幾人醒。風勁不勝寒，淒野鳥鳴。久擬依簾幙，端憂道路生。何以不歸栖？東谿尙寇兵！床頭幾卷書，可把愁懷釋。一鐙自溫煖，我心真匪石。夜靜聽群籟，似可一繹。悠萬里心，挈來置一隙①。乾坤多少事，付與游山屐。明日涉幽叢，又有不速客。①﹃挈來置一隙﹄，粵藏本作﹃挈來歸一隙﹄。鐙花開又開，定有音書至。客行萬里餘，三年無一字。蕭條古戰場，或不由人意。捷書報遐陬，開函喜欲淚。況又菊花開，正好謀一醉。
  • 野犬譟船廠，吠聲不吠人。胡兒作漢語，詈罵殊申。不知今日疏，抑或去時親。兩利衡其重①，投機妙入神。隔籬誰氏子，一鼾驚四鄰。①﹃兩利衡其重﹄，粵藏本作﹃兩利權其重﹄。題美人按劍圖肘下干將待斫誰？悠心事幾人知。急時粉黛皆豪傑，亂世文章滿涕洟。辣手與誰談愛惜，洪流容我獨撐持。橫行莫問蛇和鼠，興到輕只一麾。枉汝輕傳①出塞歌，黃龍酒涸奈渠何。不如影浸寒泉水，尙可親夷混世魔。庭葉有時還一摵，眉痕便已壓三河。閑來結束風前舞，又似梨雲澹過。①﹃枉汝輕傳﹄，粵藏本作﹃枉汝頻傳﹄。賣國何曾有婦人，鬚眉始敢背群倫。若非模範餘巾幗，便被妖魑葬苦辛。赤血豈曾撓大計，白虹原欲蓋前民。殘脂賸粉圖掙扎，甚願前來一問津。
  • 淹留中華民國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六日發行
  • 媽閣昨宵雨勢不得逞，變作西風愈勁。凌晨我更陟巉巖①，屢尋不見山神影。隔江原是馬騮洲，夷艇縱橫似未休②。濛尙有微煙起，倭鬼亂舞骷髏頭。平心判斷此形勢，在此屯留豈得計。進不能攻退自難，有如雙腳遭枷釱。我來望海非望船，回想從前三百年。幾輩畸人亦蒞此，眼底蒼茫索虜煙。澹歸主人辟疆客，痛哭問天欲白。不期今日我更來，山頭新舊椎心跡。樹底依一鳥鳴，咪紅羽白神殊獰。或謂山中無此鳥，定有神物來深菁。慎勿作響徒嗚，我正傷時淚眼枯。何難更作窮途哭，揮戈渡海無飛鳧。借問當時舊酒徒，何爲急遽無良圖。揕胸把袖心雖粗，此等豪傑今則無。①﹃陟巉巖﹄，粵藏本作﹃陟層巖﹄。②﹃似未休﹄，粵藏本作﹃似未伸﹄。違難兩周歲矣①。昨年之哭以淚，今年之哭以血。悠蒼天，謂之何哉①﹃兩周歲矣﹄，粵藏本作﹃兩周年矣﹄。悠萬里心，使我傷家國。蒼天我問汝，問汝何雍塞。風高天氣靜，徒見雙飛翼。不能守勁枝，悵望煙塵黑。
  • 昨夢斫妖魑，醒來猶動色。雖然有是心，卻恐無是力。山河常冥，我意徒惻。不復倚窗際，不復立籬邊。極防道路人，問我胡不前。鬢髮傷全白，還浸九秋煙。雖然不我悲，我已早自憐①。暮涉東海隅，恥共鷗鷺眠。鷗鷺誠清絕，焉能救我偏。好讀少陵詩，傷心胡馬篇。①﹃我已早自憐﹄，粵藏本作﹃我卻早自憐﹄。自與菊分手，蕭疏同驛柳①。愁多塞滿懷，枉有②一罇酒。鄉園一尺書，蒼茫更何有。非無鉥腎詞，欲語骨在口。雖然能引伸，正奈③身含垢。黠鼠故窺人，昨日來窗牖④。①﹃蕭疏同驛柳﹄，粵藏本作﹃蕭疏同獨柳﹄。②﹃枉有﹄，粵藏本作﹃枉此﹄。③﹃正奈﹄，粵藏本作﹃總奈﹄。④﹃昨日來窗牖﹄，原作﹃枉自塞窗牖﹄，後改。粵藏本仍作﹃枉自塞窗牖﹄。擬古榮窗下蘭，嫋門前柳。與君分別時，自謂行不久。何期歲再遷，頓使此言負。秋風頻動盪，一夜傳刁斗。悔不早綢繆，枉此一罇酒。蟋蟀能動人①，昨已塞窗牖。①﹃蟋蟀能動人﹄，粵藏本作﹃蟋蟀能撩人﹄。
  • 鐙火搖動，傷哉一夜情。晨起聽鳴雁，猶是別離聲。牖下幾男兒，都爲塞上行。倘作兒女語，亦負子平生。也不寄當歸，知君眼界清。離懷不在多，輕只一線。何以愁淺深，有時堆上面。纍月不寄書，非不互矜戀。言多心愈重，況値韶光賤。待汝飲黃龍，歸臥芙蓉院。閉門只一月，蓬蒿長似人。非不勤尺素，欲寄恐無因。盈月滿窗，月去意猶親。持此窺人事，吾生匪不辰。況値梅花發，清香滿四鄰。客行萬餘里，遺我尺素書。書中有微腥，想是殺賊餘。血光染翰墨①，分明十月初。落木洞庭西，商量載鬼車。慎勿傷蘦落，笳聲最起予。①﹃血光染翰墨﹄，粵藏本作﹃血光染柔翰﹄。夜聽鄰童讀書有感黯天涯一盞鐙，十分著意恐難勝。英雄似可從斯出①，理亂單憂未可憑。胡馬尙盈挑菜路，客途真類著魔僧。
  • 雞聲與汝分南北，各有天機邁塔層。①﹃英雄似可從斯出﹄，原作﹃英雄未必從斯出﹄，後改。粵藏本作﹃英雄似可從茲出﹄。贈鼠灶空群鼠皆去，其一獨留，可感也。贈之以詩寒竈蕭條汝本行，爲何今尙未忘情。鐙前似歎畸人老，枕時應憐敝橐輕。蟲臂未曾忘想像，馬肝寧願慰生平。縱然腹餒無餘物，贈汝清一滴羹。寶劍黧頭赤足耕田夫①，偶從澗底撈青蕪。忽然有物觸其手，非匕非鑿更非鈇。鏽痕斑駁神黯黑，工倕不顧還揶揄。明知無人爲收拾②。豈任嶄傷農趺。攜歸姑置泥牆隅，物皆有用汝則無。春來鋤鍤皆得意，寂然不動觚不觚。忽然一夜天容黯，雨片愈淒風愈慘。雷聲直欲破山河，世間無物不搖撼。田夫驚極被蒙頭③，田婦向空張手攬。雄雞子夜不能啼，大抵倉皇已破膽。小犬哼欲尋穴，毳毛濕盡成烏欖。陡然有物衝柴扉，向空直駛如揚威。
  • 電光一掣無其銳，風刀四面微乎微。田夫此際欠身起，但見此物隨天飛。難道室中有妖怪，直如壯士出重圍？是時雨風亦已歇，窗前復見一輪月。檢點室中物存，只欠牆隅④鐵一橛。此橛廢物是什麼？不曾細玩真悠忽。何爲一躍如龍矯，瞥眼千山萬山越。嗚呼！田夫汝亦太懵騰，汝稱怪物實乃劍氣鋒棱。失時澗底須臾匿，每到相當便奮興。悔汝當時失交臂，割雞只曉鉛刀利。眼底韜光尙有人，勸君勿昧凌雲志！①﹃黧頭赤足耕田夫﹄，粵藏本作﹃科頭跣足耕田夫﹄。②﹃明知無人爲收拾﹄，粵藏本作﹃明知無人肯收拾﹄。③﹃被蒙頭﹄，粵藏本作﹃蒙其頭﹄。④﹃只欠牆隅﹄，粵藏本作﹃只欠牆根﹄。
  • 淹留中華民國卅年三月二日發行
  • 辛巳元日萬事於今澹欲無，濁醪飲後更模糊。今年拚擬蹉跎甚，一任途人作馬呼。積陰借問幾時晴，擬與天公計絀盈。我亦臨風作好語，從今不聽亂離聲。夢裡夢裡還家不算歸，可憐雨雪正霏。白蘋幾片駕鵝出，黃葉滿山鐘聲微。早料坡陀同一蹶，莫慚蛩距兩相依。孩提①也曉談家國，極笑鄰翁著意肥。①﹃孩提﹄，粵藏本作﹃孩童﹄。入春卅日無詩。昨宵幾點雨，今日百重陰，而詩興出矣。奮筆疾書十首，以答光窗前幾尺山，蒼翠連朝暮①。下有幽人宅，紅塵不敢附。莫歎意寥，別具煙霞趣。濁醪纔入唇，便有驚人句。
  • 商量趁春靄，賞遍雲中樹。樹下幾微茫，開落花無數。仄認谿橋，泥濘不敢度。倘能遇封姨，含情一訴。①﹃蒼翠連朝暮﹄，粵藏本作﹃蒼翠盈朝暮﹄。天機流露中，端藉霏微雨。雨多心愈寂，蒼翠歸蘭杜。一室淨無塵，群蜂噪亭午。粉蝶試新妝，卻訝不如古。輕陰幾度過，一半留窗廡。歷幾人事，春光何處來。吹盡籬邊風，桃花總不開。臨軒忽大笑，四面盈蒼苔。只許寸心會，韶華安在哉。李子故青，不負去時栽。鵑聲不入戶，挂在竹簾前。分明一段憂，冉化成煙。生平好讀書，幾曾農事牽。饑來慕糠覈，還憶釣魚船。水色愈鏡明，依稀縮頸鯿。想亦盼春歸，春歸意自專。停杯汎薄陰，停琴賞新綠。佈穀知春暖，嗁聲恐不足。昨日桃花開，今日李花續。悠萬人海，何以供結束。微酣憩綠陰，委懷在幽谷。
  • 春光信冥，盡日依窗牖。鶯兒汝快來，我有一罇酒。醉後忽大笑，群憂尙存否？英雄倘不遇，只管歸田畝。白眼看人事，庶不負蒼狗。閑庭掃落花，未許東風蹂。左攜萬頃波，右挈千山色。莫笑畸零人，確有此權力。時機渺何許，紕繆頻交織。酒爲滌春愁，引出神仙域。仙人降羅襦，不飲不相識。落紅幾尺深，天然去雕飾。茆簷只一丈，雨風來打門。平添一段陰①，靜極不聞喧。杜宇初歸日，帶得千載魂。知余有春酒，似欲乞一樽。縱使不孤負，仍多離別痕。且酌佳茗去，靜坐對雲根。①﹃平添一段陰﹄，粵藏本作﹃平添一段憂﹄。夜聽瀟雨，朝來嬾起床。生平誰慰藉，只汝有奇方。花落更溫柔，依柳線長。且慳簷溜水，留與慰新秧。獨惜燕低飛，營巢不肯忙。池塘一泓水，蛙聲漸盈耳。寂窺人事，浸在濃陰裡。蝶翅沾風霧，久飛不起。曷怪嬾衣裳，閉門空徙倚。雨後更精神，桃兒與梅子。
  • 春陰輕陰歷透窗東，梅子初肥値暖風。荷鍤敢嫌三徑短，牢愁焉慰萬方窮。無多歲月供離亂，未了因緣守壞空。薄醉始知春酒美，人生難得意朦朧。自擬自擬必於倫，嗟余實鶴耳。生平雖恬澹，疏放殊堪鄙。三秋雁佈陣，逴貔貅似。倘真赴戰場，不愧披堅士。蒼鷹奮天來，聳身愁萬里。凡鳥羽離披，一擊令長跪。春來佈穀聲，呼起農家子。趁早事田疇，莫負桃花水。殷勤鴿寄書，前方已摩壘。探得一段情，勝獲千根矢。此豈非羽族，族各有奇技。不負天地恩，不愧流光駛。鶴兮汝何若，山林久邐迤。其高非不高，其態非不美。若夫談實用，乃不如敝屣。恆言立雞群，矯無其比。脫盡齷齪形，高矚兼遠視。實則雞群中，汝最不上軌。雄雞能司晨，喔蒼煙裡。雌雞能產蛋，匕箸無渣滓。汝雖享高名，彼實多條理。兩較輊軒，在彼不在此。客有輾然笑：﹃鶴有玄虛旨。不與雞騖爭，只此誰能企。鼠腐鴟鴞攫，乘機來草庳。仰首得意鳴，舉目無桑梓。侮鶴不較，戲鶴不痞。鶴飽汝不知，鶴饑汝休俟。只因志趣大，萬族都難揣。若較一日長，俯仰無一是。至人無全能，風高知角徵。更有驚人處，蚊蠅鬧成市。豈故逢人怒，實乃謀一己。所憂在渴饑，遂乃甘鄙俚。食不問蜣螂，行乃同螻蟻。若以例立鶴，輒令神披靡。只聞鶴苦饑①，何曾鶴餓死。凌晨作長唳，不礪亦須砥。悠多醉夢②，禍豈有涯涘③。此時當運甓，此時
  • 當拊髀。玩偈雖一時，羞慚終暮齒。﹄此是鶴心懷，亦歎觀止矣④。只因不察，萬物歆行止。馬不駕泥車，居然稱騄駬。只管憩松陰，只管飛濛汜。聊與鶴解嘲，鶴亦應喟。①﹃只聞鶴苦饑﹄，粵藏本作﹃只聞鴉苦饑﹄。②﹃悠多醉夢﹄，粵藏本作﹃冉多醉夢﹄。③﹃禍豈有涯涘﹄，粵藏本作﹃災豈有涯涘﹄。④﹃亦歎觀止矣﹄，粵藏本作﹃欲跂誰爲跂﹄。
  • 衝鋒歌將軍躍馬如凌空，十盪十決居當中。倭奴噤極不能起，游魂冉成沙蟲。前有雪花大如掌，後有狂飆四邊響。黃昏以後更神寒，莽蒼不可仰。此時悲笳不適用，此時戰鼓休聲縱。盈蓄勢待周旋，寸心直與山河重。不殺倭奴不肯休，衝鋒直上環山頭︵地名，在花縣︶。幾度喊聲震川嶽，更番敵愾凌山丘。將軍之刀已寸斷，戰士精神不敢渙。血光入水長流，舉眼看天方夜半。初衝但聽人號聲，再衝鬼影爭前程。三衝四衝天亦泣，忽然雨點來輕。獻俘難以人數計，賸有倭魂隨廣袂。聲叫道不如歸，縱有卑詞恐堆砌。一戰功成萬骨枯，將軍已覺①神模糊。國威已被人爭奪，豈有甘心作隸奴。此等強權應認識，中原自有迴天力。紛鬼域何足論，劍光燭照山河黑。①﹃將軍已覺﹄，粵藏本作﹃將軍亦覺﹄。
  • 春仲迢春色柳絲垂，客裡光陰詎可期。天與酒人分冷煖，蝶隨花影鬥丰姿。群山漾愁俱出，世路悠道更卑。斷續野歌搔首聽，淹留從不間言辭。一雨半月，偶得新晴，喜作一春魂夢苦支持，濕盡輕衫雨亦知。積重漸嗟難反掉①，抉微猶或慰初期。立殘枝底鶯應老，守盡花魂蝶更癡。盼到短晴當認得②，離愁從此可遲③。①﹃難反掉﹄，粵藏本作﹃難返掉﹄。②﹃當認得﹄，粵藏本缺﹃得﹄字。③﹃離愁從此可遲﹄，粵藏本作﹃春愁從此可遲﹄。雨絲風片中，不期又已春半，感慨繫之天涯儘擬將春負，卻念春光不易來。自與離愁同組織，不應俯仰更疑猜。鵑聲飲恨非一日，蝶影窺窗已數回。猶是讀書甘懵拙①，天心寧不化成灰。①﹃猶是讀書甘懵拙﹄，粵藏本作﹃猶是讀書甘懵懂﹄。
  • 入春以來雜詩迢孤負賞花期，綠殢紅尤待怨誰？莫歎封姨太瑟縮，故園東望有游絲。蝶鬧蜂闐故可憐，濁醪飲後欲成眠。我太閑君太苦，是誰孤負①有情天？①﹃孤負﹄，粵藏本作﹃辜負﹄。偶窺欄檻見花開，難得青子結梅。燕子不來春漸去，獨留微雨浣青苔。春來衣冷尙裝棉，近水人家夜泊船。隔岸東風休太急，杜鵑方在綠楊邊。幾日輕雨打頭，畸人剛住綠楊樓。鳴鳩倘許傳消息，莫遣新泉出荻洲。綽約春光二月餘，悠心事綠陰初。家處羅糠覈，可有當年辟穀書？
  • 寂爰讀余入春以來雜詩，謂青洲風物被余佔盡。詩以答之①①﹃詩以答之﹄，粵藏本作﹃大有瞠乎其後之意。以彼居青洲，又善寫青洲也。詩以謝之﹄。青洲水木信清華，被汝全搜亦太奢。我欲與君分一半，各將妙筆寫煙霞。枕秋閣︵寂爰齋名︶外望天涯，難得迴腸幾句詩。日雨絲風片裡，杜鵑聲出綠楊枝。輕風宛蜑人家，卻被春融一半遮①。知否閑愁已收拾，澹紅簾內吃春搽②。①﹃一半遮﹄，粵藏本作﹃一片遮﹄。②﹃吃春搽﹄，疑﹃搽﹄乃﹃茶﹄之誤。粵藏本作﹃吃春茶﹄。春波如鏡①欲浮天，定有當年縮頭鯿。流盡落花都不管，雨餘先泛釣魚船。①﹃春波如鏡﹄，粵藏本作﹃春江如鏡﹄。盈山色望南屏，燕子歸來偶一停。莫遣離愁渡江去，老魚吹浪氣還腥①。①﹃氣還腥﹄，粵藏本作﹃沫微腥﹄。
  • 野趣夜坐不聞鶴，新愁化作煙①。偶因春雨後，思泛釣魚船。草木千般合，乾坤一線懸。悠幾心事，挂在女蘿邊。①﹃新愁化作煙﹄，粵藏本作﹃新愁欲化煙﹄。寂成今日，乾坤任去留。一春真氣力，半世老風流。花落思前庋，鐙微憶舊遊。何堪風雨急①，搖動水西樓。①﹃何堪風雨急﹄，粵藏本作﹃可堪風雨急﹄。籬外多梅子，盈綠滿枝。東風剛解凍，舊夢欠趨時①。悶極瓢兒酒，酸餘杜老詩。立殘渾不覺，惆悵水神祠。①﹃舊夢欠趨時﹄，粵藏本作﹃舊夢不趨時﹄。種荳芽將發，迢聽杜鵑。不隨征馬動，應向酒家眠。花落人千里，詩成月半天。何堪簷溜水，冉化爲泉。
  • 寄弟與汝三冬別，天涯又歷春。可堪戎馬後，偏有未歸人。塵戀青衫色，天憐綠樹因。風翻千點雨，一未停勻。半畝荒園住，應知逸興濃。莫愁當世亂，容易見襟胸。花落憐枯蝶，風高舞籜龍①。種瓜兼種荳，誰與汝相從？①﹃風高舞籜龍﹄，粵藏本作﹃風高臥籜龍﹄。世亂賓朋少，天寒骨肉親。饔飧知漸薄，灑掃或應頻。不礙蒼茫世，當留自立身。春來桑椹熟，猶可慰精神。漸有鴉爭樹，應無犬吠門。行將栽萬樹，留與結孤村。野鶴三年別，濕雲幾日屯。寄歸青荳種，綠定滿籬樊。
  • 點校後記十多年前已聞手抄詩刊︽淹留︾之名，可惜欲求一面而無緣。感謝陳樹榮先生將珍藏之︽淹留︾原本見示，並提供影印本，使我夙願得償。拜讀之下，深爲廖平子的愛國精神所感動，於是產生將此澳門文學珍品印刷出版的念頭。在認讀詩句和撰寫﹃代前言﹄的過程中，得到華南師範大學文學院左鵬軍教授、澳門培正中學陳志峰老師、澳門著名書畫家陳志威先生、澳門大學中文系鄧景濱教授及鄧駿捷博士的熱情幫助和指導，實在十分感激。同時，也衷心感謝爲本書出版而費心的澳門基金會的吳志良博士及有關工作人員。廖平子生前與友人談到︽淹留︾時曾說：﹃此等雪泥鴻爪，他時及見，當感慨繫之。﹄可惜，他等不到抗戰勝利，更看不到﹃三春蜂蝶故園飛﹄的盛世，過早地離去了。但是，所有曾爲中華民族的生存和發展作過貢獻的人，是不應被遺忘的。若此書的出版，能讓更多人認識廖平子和︽淹留︾，筆者於願已足。在辨讀和標點︽淹留︾中行草夾雜的句子時，筆者自問是盡心的。奈何水平有限，訛舛恐未能免，尙望讀者諸君不吝指正，這廂先行謝過。陳業東識二○六年六月於澳門
  • ★淹留原 著：廖平子點 校：陳業東出 版：澳門基金會E－ma i l ：i e inf o＠f m．org.mo版 次：2006年11月第一版印 數：1000 本封面設計：Josephine Ho印 刷：嘉華印務定 價：澳門幣65 元ISBN 99937－1－040 － 7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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