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簡介凌鈍,原名危令敦,廣東花縣 人,一九六一年生,美國威斯康星大 學麥迪遜校區(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博士,曾獲美 國“時報文化基金會”一九九二年度 “時報靑年學者獎”,現代香港科技 大學人文學部助理敎授。作品包括 詩集《下午》、散文集《一壺濁酒喜相 逢》,均在澳門出版。
凌鈍編澳門基金會出版
沙漠與綠洲不認識澳門的人都説,澳門是文化沙漠。我們雖不認同此一 觀點,但也找不到很有力的論據去反駁。去年底,我們籌備出版 《澳門論叢》時,多少有點尋找論證去打破這種説法的意味。半年 的工作,似乎增強了我們的信心。最初的想法,是在兩年內編輯出版一套十本的《澳門論叢》,作 爲對籌備經年的《澳門叢書》的補充和輔佐,但學術界對《澳門論 叢》反應之熱烈,卻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僅僅半年的時間,我們便 收到超過二十部書稿。有些論述性強些,完全可以納入《澳門論 叢》;有些則資料性和資訊性強些,述重於論,但都頗具價值,與我 們編輯《澳門論叢》的初衷並無二致。因此,我們決定設立《濠海叢 刊》,與《澳門論叢》相輔相成,以吸納更多的作者,包容更多的題 材,更好地達到研究澳門、推廣澳門的目的。編輯這幾套叢書的過程中,我們也找到了更充分有力的論據, 去反駁澳門“文化沙漠論”。然而,駁論並非我們的目的,也沒有太 大的意義,我們工作的最終目標,是將發現的一個個獨立甚至孤立 的綠洲,有計劃和系統地逐步聯結起來,形成一片,讓更多的人可 以看到。我們相信,一個有知識和良能的人,讀過這些書之後,慢 慢會覺得置身於綠洲之中,“文化沙漠論”也不攻自破。吳志良一九九四年八月
目錄澳門離岸文學:代序.................................凌鈍I丁輯:小説.................................................. 1楚陽只怨驚飄蕩落花......................................... 2楚山孤一群夜校的學生......................................... 9李思狂出獄後................................................ 13李心言距離.................................................. 19李滌非拾錢包的車夫 ......................................... 25鍔未殘離巢鳳................................................ 30老顧客................................................ 38游靜萍格力狗................................................ 45謝草園後門.................................................. 49
雪山草薪金................................................... 56慧心同桌................................................... 64至明師生................................................... 71黃潔英搏鬥................................................... 78太瘦生雄爸................................................... 83東生路......................................................87捐款................................................... 91心剛內疚................................................... 96悲劇................................................... 101喜悅................................................... 105林逸凱玲的故事............................................ 112劍瑩流星................................................... 121亂點................................................... 128頡頑................................................... 143洪流................................................... 160雲泥................................................... 175江映瀾小芬的第一天.......................................... 194新嫁................................................... 200
冬暖.................................................. 208阿彩.....................:.............................217無從寄出的信......................................... 225母與女................................................ 231陶里那一雙眼睛【阮放】.....................................236迷人的假期【阮放】.....................................250彩虹黃麻子與我............................................266編後記 凌鈍271
澳門離岸文學:代序凌鈍自詩人韓牧呼籲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至今,已歷十載。①這十 年間,澳門的文學蔚起,出版空前蓬勃,徹底改變了雲力敎授所感 歎的“一片荒蕪”的面貌;②澳門文學也小成氣候,引起識者關心。③ 然而文學形象的確立,正如韓牧所言,除了“發展”以外,還要“發 掘”— “發掘、整理澳門文學史料…,鑑往知來。從而增加自信 心,以及看淸楚澳門文學應走的路向。”④雖然史料的整理未必能 夠“知來”,但可以爲澳門文學的過去描出輪廓,並爲日後的文學硏 究打下基礎。李鵬翥在一九八六年提出開展澳門文學活動的九項 建議,其中一項就是“整理澳門文學史料的工作”。⑤盧瑋鑾也指 出:“香港和澳門,在文學資料整理方面,有點同病相憐,但我相信, 起步遲不是缺點,不做才是致命傷。搶救文學史資料,應是急 務”。⑥澳門新文學的史料,至今未見蒐集出版。據李成俊所述,新文 學活動源始自九一八救亡運動,⑦五六十年代的刊物如《新園地》、 《澳門學生》和《紅豆》更培養了一批文藝靑年。⑧可惜的是,從一九 五。年迄一九八五年的三十六年間,“澳門還沒有出版過一本公開 售賣發行的文學雜誌,也很少出版文學創作單行本或叢書。” (9)難 怪林中英(原名湯梅笑)感歎“澳門哺育文學靑年的園地比較少,文 學靑年要找個地方練練筆並不容易。”®澳門投稿園地不足,文藝 靑年就往香港發展。周桐(原名陳艷華)的一段回憶,頗能從側面 說明當年的尷尬情景:我是在一九六八年開始投稿的。當時剛好放下書包,有 一股創作熱誠,但覺得澳門太小,如寫到澳門的報章,不 I
獲刊登,讓熟人知道了,面子過不去。因此,我的第一篇 作品是投到香港《新晚報》去的。⑪其實這種發表園地不足的情况,在八十年代初期依然存在。梯亞 (原名程梓翔)創作不少獨特新穎的小說,全部在香港發表。這批 小說尙未結集,相信讀過的澳門讀者不多。李心言(原名李艷芳) 在六十年代初期也曾投稿香港的《文藝世紀》。六七十年代積極渡 海發表作品的澳門作家還有汪浩瀚(原名汪雲峰)、江思揚(原名李 江)、韓牧、劍瑩、江映瀾(原名周落霞)等人。歸僑陶里(原名危亦 健)在落戶澳門之前,在六七十年代已有大量作品在香港發表,經 常與汪浩瀚和韓牧在刊物上相見,也算是一段文字因緣。一九八 二年二月一日,韓牧以《急水門》贈給陶里。扉頁上題的“便條”,正 是此類離岸(offshore)文學交誼的見證:兩個月前,從汪浩瀚口中知你已抵澳門,很高興。今天才 得到你的“姓名”和地址,《急水門》一冊奉上,盼不吝指 教;早在六十年代末,我已在《文藝世紀》中向你學習了。 公私兩忙,看來近期無暇返澳,真可惜。⑫梅萼華(原名李鵬翥)初識韓牧,靠的竟也是香港的文藝刊物。 一九七九年,李氏在〈讀韓牧的《急水門》〉一文裡記道:目光掃了一下目錄,我先翻讀“澳門雜詩”。不是因 爲我久居澳門,帶有點鄉土的感情,而是過去我在《海洋 文藝》中首先認識了韓牧。那時候,他是高是矮,是胖是 瘦,是方臉還是圆臉,我不知道,只是從作品認識了他,注 意了他。跟着,有朋友說韓牧是認識我的。我很驚訝,但又覺得很自然。⑬六七十年代澳門作家經常投稿的香港刊物,除上述的《文藝世 紀》、《海洋文藝》以外,尙有《伴侶》和《當代文藝》。此四份期刊業 已停刊;《文藝世紀》和《海洋文藝》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度藏,II
《當代文藝》中文大學新亞錢穆圖書館有存,《伴侶》雜誌則査遍港 澳主要圖書館不獲。汪浩瀚曾刊於此的詩作想必從此湮沒了。⑭《文藝世紀》一九五七年六月創刊,由香港麗文出版社出版,到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止,共出版了一百五十期。署名雅棠的作者在 一九五七年七月號上發表的一篇名爲〈讓海外文藝開出繁花〉的文 章裡談到文藝刊物的不足,有以下感想:港、澳的文藝刊物是並不多的,就我所知,連星、馬、印度 尼西亞、恭國等地的華僑文藝刊物加起來,也並不是很多 的。所以,在和朋友們閒談的時候,我經常希望能看到更 多的土生土長的文藝刊物;看到更多地反映港、澳以及東 南亞等地華僑生活的激動心靈的作品。《文藝世紀》的創 刊,正符合了我個人這種願望,使人感覧到特別的興 奮。⑮《文藝世紀》之創刊,對港、澳及東南亞華文文學頗具影響,雖 然至今尙無客觀的評估。僅以詩歌爲例,何達發表的評論,對當時 身在南洋的陶里及澳門的汪浩瀚均有耳提面命之效。何達曾爲汪 氏編過兩個詩輯,汪氏也坦言“喝何達的奶長大。”⑯何達一九六九 年八月主筆《文藝世紀》的“海上詩評”,首評陶里詩作。(17)在接着的 三篇評論裡,何達又兩次舉陶里作品爲例,分析詩中的歡樂感。⑱陶里的處女作〈高原懷想曲(另二首)〉就是發表在《文藝世紀》 一九六五年一月號上的。該期爲東南亞文藝創作特輯,陶里以筆 名偶爾登場。之後,陶里曾以高聞爲筆名,發表過一首詩,此後才 改用陶里一名。陶里在《文藝世紀》發表的大部份作品,現已收入 《紫風書》的第二輯。⑲。一九六五年十二月,《當代文藝》在香港創 刊,由徐速主編,香港高原出版社出版。《當代文藝》對港、澳及東 南亞華文文學的影響,與《文藝世紀》不相伯仲。編者所見汪浩瀚 第一篇詩作,就刊於《當代文藝》一九六八年二月號。之後汪氏詩 作多發表於《文藝世紀》,以及一九七四年四月創刊的《海洋文藝》
之上。一九七二年十二月,陶里以筆名阮放投稿《當代文藝》,開始 寫小說,處女作爲〈偶然〉。至一九七八年一月止,陶里共在《當代 文藝》發表中、短篇小說十三篇,其中十一篇已歸入小說集《春風 誤》裡。(20)。〈那一雙眼睛〉和〈迷人的假期〉原刊一九t四年七月及 一九七七年十月號,均未入選。陶里以阮放爲名發表於《當代文 藝》的詩作,風格丕變,大部份已收入《紫風書》第二輯。當時,陶里 詩作頗爲主編賞識,常刊作期首詩。也正因如此,一九七四年二月 號的《當代文藝》因陶里的〈平安夜〉一詩觸及馬來西亞宗敎禁忌而 遭禁銷,損失慘重。主編徐速致陶里的函件摘錄如下:《當文》命運難卜,盡人事以應天命而已。尊稿〈平安夜〉 觸及大馬國策(辱玷回教)致二月號全部禁銷,損失慘重, 對《當文》更形雪上加霜矣!尚祈今後行文對這方面稍加 注意是幸(21)。七十年代初期積極爲《當代文藝》寫小說的澳門作者,還有劍 瑩。編者所見,有〈流星〉、〈亂點〉、〈頡頏〉、〈洪流〉及〈雲泥〉數篇。 關於劍瑩,所知不多,僅憑雜誌的〈編後〉知悉他是澳門作者。劍瑩 深受《當代文藝》賞識,以下幾段短評可資證明:劍瑩先生的〈亂點〉,不但趣味性濃厚,而且每一情節之 中,都顯示着男女間對於愛情上的心理動向,言中有物, 迥異於一些粗濫的愛情小說。(一九七二年四月號〈編後〉)〈頡旗〉的題材頗為新穎,內容亦表現了現代青年現實生 活的特色。(一九七二年七月號〈編後〉)〈洪流〉爲澳門劍瑩先生投來的第二篇創作(按:誤,應為 第四篇),筆法、技巧都別具一格,與本港成名作家迥然不 同,這是值得向文藝界報喜的,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 代新人勝舊人! ”
(一九七二年八月號〈編後〉)小說方面特別要向讀者提出的〈雲泥〉,澳門作家劍瑩先 生搁筆甚久,現在又為《當文》執筆了。果然一鳴驚人。 〈雲泥〉的故事是現實的,也是傳統的,而作者將這個矛盾 處理得恰到好處。(一九七五年四月號〈編後〉)可惜〈雲泥〉一篇終成劍瑩絕響,之後未見其他作品面世。江 映瀾七十年代爲《海洋文藝》寫稿甚勤,以小說及散文爲主。從文 字看來,作者對澳門一地感情深厚。編者所見,江氏小說有〈小芬 的第一天〉、〈新嫁〉、〈冬暖〉、〈倒〉、〈母與女〉與〈阿彩〉諸篇。〈冬 暖〉描寫澳門過埠新娘在香港謀生的辛酸,與劍瑩嗔癡愛怨的天地 全然不同。江氏觸及的悲歡冷暖,反映出六十年代澳門小說作者 關心民瘼的傾向。《文藝世紀》在六十年代設有“靑年文藝之頁”及 “新芽”版,澳門不少作者投稿,作品探討的也多爲現實人生的諸種 問題。由於部份小說相當稚嫩,雜誌編輯也苦口婆心,每加短評於 文後,以資鼓勵提高。這批澳門作者包括至明、黃潔英、太瘦生(即 汪浩瀚)、東生、心剛、林逸、彩虹、慧心、楚陽、楚山孤、李思狂、李心 言、李滌非、鍔未殘、游靜萍、謝草園、雪山草等。謝草園更有作品 收於《靑年作者小說選》。®韓牧從六十年代末開始投稿《文藝世紀》,作品見於“靑年文藝 之頁”。爾後韓牧的詩作,幾乎全部發表於《海洋文藝》。進入七十 年代,韓牧創作甚饒,《海洋文藝》所刊作品後來結集爲《急水門》、 《分流角》㉓、《回魂夜》(24)和《伶仃洋》°@然而這四本詩集並未盡錄韓 牧發表於《海洋文藝》的詩作,仍然有不少漏網之魚,至今尙未結 集。陶里、汪浩翰、韓牧三人雖然很早就在《文藝世紀》上初試啼 聲,但終非澳門第一人。就編者所見,雪山草在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號上登出新詩〈採茶姑娘的詩〉,應該是第一個在《文藝世紀》粉墨 登場的澳門作者。雪山草後來繼續投稿,但數量不多。李丹(原名 V
郭偉)也繼後於一九六二年一月登出〈致大海〉。此後的二十年間, 在《文藝世紀》和《海洋文藝》陸續亮相的澳門詩人有:隱蘭、江詩揚 (即江思揚)、劉思揚、劉照明、鄭章源、乃暢(原名葉望)、林冷雨、舒 汶及駱南僑等人。除江思揚以外,其他各人已不見詩作久矣。汪 浩翰筆耕仍勤,且常有佳作;可惜汪氏早期詩作,一直未曾結集。 據說曾輯爲《靑果集》,但未能付梓。㉖一九七三年香港靑年出版社 出版過一本《香港靑年作者近作選》,內裡收有汪浩翰短詩一首,名 爲〈窗〉。㉗汪浩翰不止寫詩,也寫詩論。一九七六、一九七八兩年,汪氏 在《海洋文藝》上發表了〈讀詩隨想〉、〈樸素的光華〉、〈走出雨巷的 詩人〉、〈何處是歸程〉和〈新詩的三角對比手法〉。汪氏文章淸通質 實,觀點基本上歩武何達。一九七四、一九七七兩年,陶里曾以阮 放爲筆名,在《當代文藝》發表過兩篇詩論:〈也談詩〉、〈“三觀”和 “兩境”〉。汪、陶二人均爲當年現代詩風潮裹挾,下筆不免觸及現 代詩惹人爭議的一面,可以視作澳門文壇八十年代現代詩議論的 先聲。澳門作者的散文稿不多,數量最多者是江映瀾和陶里,雪山草 和李心言也有幾篇。以上可以說是澳門離岸文學的梗槪。由於這些作品埋沒於香 港期刊之中,澳門讀者不易讀到,故有搜集整理出版的必要,讓大 家一窺六七十年代澳門文學作品的面貌,俾澳門文學硏究者查案 有資,並期望對澳門文化之保存,略盡棉薄。鑑於此類作品本來不 多,爲免遺珠之憾,故編而不選;伯樂相馬的文學批評工作,尙待高 明費心。一九五九年是雪山草在《文藝世紀》發表第一首詩作的年 份;一九八〇年則是《當代文藝》停刊之前發表最後一首澳門詩作 的年份。以此兩個年頭爲限,正好突顯澳門六七十年代文學活動 的一個重要側面。此爲書名《澳門離岸文學拾遺(一九五九------ 一九八〇》的由來。此批離岸作品按文類分爲四輯:新詩、詩評、散VI
文、小說。每輯作家之編列以首篇作品發表先後爲序,與年齡長幼 無關。作品發表時所用筆名,在目錄內以方括號表示。每篇作品 之後均注明資料來源,以備査考。原來雜誌編輯評語,也全部收 錄。倉促成書,舛誤之處,在所難免。敬請讀者隨時指敎,以便補 正,是爲至幸。--------- 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七日於九龍藍田註釋①韓牧,〈建立“澳門文學”的形象〉,《澳門文學論集》(澳門:澳門文化學會,一 九八八)一九一至一九七。②雲力,«澳門文學創作叢書》緣起〉,《澳門文學論集〉,一九八。③比如說,《中國文學年鑒一九九一------ 一九九二乂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一九九三)就選入一篇關於澳門文學的評論文章〈澳門地區華文文學創 作槪貌〉,作者劉月蓮。④韓牧,一九四。⑤李鵬翥,〈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及將來〉,《澳門文學論集),一八三。⑥盧瑋變,〈區域文學資料的蒐集和硏究〉,(澳門文學論集),七。⑦李成俊,〈香港、澳門、中國現代文學〉,《澳門文學論集》,四十二。⑧李鵬翥,一六九。⑨李鵬翥,一六八。⑩林中英,〈談談我的創作體會〉,《澳門文學論集),七十三至七十四。⑪周桐,〈我的小說創作歷程〉,(澳門文學論集〉,八十四。⑫韓牧,《急水門》(星加坡:萬里書局,一九七九)。陶里私人藏書。⑬梅萼華,〈讀韓牧的《急水門》〉,《海洋文藝》第六卷第十一期(一九七九):一 一五。⑭陶里,〈追蹤澳門現代詩〉,《逆聲擊節集乂澳門:五月詩社,一九九二),十 四。
⑮《文藝世紀》一九五七年七月號:二。⑯陶里,十四。⑰陶融,〈談陶里的詩〉,《文藝世紀》一九六九年八月號:三十至三十四。⑱陶融,〈歡樂的詩〉,《文藝世紀》一九六九年九月號:二十四至二十七;〈歡樂 的泉源與歡樂的表現〉,《文藝世紀》一九六九年十月號:二十二至二十五; 〈歡樂的交流與歡樂的遠景〉,《文藝世紀》一九六九年十一、十二月號合刊: 三十五至三十九。⑲《紫風書》(香港:華南圖書文化中心,一九八七)。⑳《春風誤》(北京:友誼出版公司,一九八六)。㉑陶里私人藏信。㉒謝草園,〈“友誼”〉,《靑年作者小說選》(香港:香港靑年出版社,一九七六) 一六四至一七一。㉓《分流角》(香港:華南圖書文化中心,一九八二)。㉔《回魂夜 》(香港:華南圖書文化中心,一九八三)。㉕《伶仃洋》(澳門: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一九八五)。㉖與編者通信。㉗見該書第一五二頁。VIII
丁輯:小説
只怨驚飄蕩落花楚陽“砰— ”房門陡然被粗暴打開,一個衣冠不整的洋大漢猛然 闖將出來,張張惶惶就要倥偬舉步下樓而去。遽爾,從同一房子裡追出一個鬓髮亂蓬的赤足中年婦人,她一 手結着鈕扣,另一手疾的抓住洋大漢的衣背,操着蹩腳的洋語大聲 直嚷:“不給錢就走,想抵賴嗎?”洋大漢被制肘,脫身不得,霎時換了一副兇狠狠的臉孔,橫着 眉,粗礦地呱啦咕嚕的在跳腳,並在她的鼻尖前把拳頭晃來晃去。面對毛茸茸的缽大拳頭,婦人果然有點懾窒。“你給了我吧,又不是多— 只是五元。”她放軟聲線,近於哀 求,想用可憐來打動對方心腸,收回這筆“爛賬”。洋大漢果然是“鐵漢本色”一他那副除了淫邪勾當外對一切 都抱着無動於衷態度的“鐵石心腸”,婦人的軟功夫自是沒能動他 分毫。他聳聳鷹隼一般的高而尖鼻子,搖搖頭:“No! No! I have no money!”事實擺在眼前:這筆“爛賬”相當難收!婦人焦急起來。“你不放下錢,別想走下樓去。”她恨恨地說,手裡握得更緊。洋大漢驟聞此語,獸性被激惹出來,嘴裡不乾不淨的駡了句甚 麼,陡的動起拳頭狠狠揮向她的下頷!她驚叫一聲,向後超越,手 上卻沒鬆勁,連他也被扯前幾步;像一頭狂怒的山豬,他大嗥一聲, 拳腳齊飛。……她倒下去了,渾身火辣辣的劇痛致使她不得不鬆了勁。 獸慾和虐待慾都獲得滿足的洋大漢,望着身旁的犧牲者,猛的再向 2
她腰部踹兩下,才帶着獣性的滿足獰笑揚長下樓。被驚動了而圍攏上來的酒店侍者和一些愛管閒事的旅客,洞 悉了事故的眞情後,有的對她同情地搖搖頭;有的憐憫地太息欷 歔;有的爲她幹的是醜業而對她泛着鄙夷不屑的無聲冷笑……。這一切一切反應,她都瞑無所覺--她暈過去了。儘管旁人在太息、欷歔、搖頭,甚至是鄙夷的冷笑,到底她還是 在議論紛紜中被侍者抬進她的房子。皺着眉結的侍者替她拭去淌在嘴角的血漬之後,她的太陽穴 和打得紫裡泛靑的額頂被塗上了急救的藥油,身上又蓋上被……。不知過了多久— 反正沒人去注意,她悠悠醒來,從一個冥不 可知的昏昏沉沉的境界回到這罪孽紛繁的人世來。她輕輕吁口 氣。她多麼想剛才的閉上眼睛是永久性的事,以後再也不會睜開 來。— 死。對她說來並不可怕,而是她所嚮往的,她的殘生可以 得到大解脱!……然而,到底她還是沒能死去,人世間紛繁的痛若 又在迎等着她去掮負;她又沉重地緩緩噯了 口氣。她把頭擰側一點,立即卻引起整個頭顱欲裂的難堪疼痛;她試 圖坐起來,腰際痛楚難耐,而且渾身骨節渙散了似的,她不得不頹 然重新倒下!足聲跫然,似乎有人走進來,她疲倦地撑開眼皮,只見侍者阿 權已站在床前。“啊、萍姑,你醒來了! "他關懷地說:“你覺得怎樣……?”“沒有什麼,只是覺得暈眩和渾身痛楚……你有心啦! ”“那些洋鬼子眞是禽獣不如!摧殘了人,不但不給錢,還毆打 人家成這個樣子。我思疑他們的人性早已泯滅;他們眞不是人,簡 直是鬼! ”阿權很爲她憤憤不平,喃喃的詈駡。萍姑感激地望着他,慘淡地笑說:"唉!很多洋丘八都是這樣 的了!”阿權是這兒旅館的衆多侍者中,爲人敦厚且最富正義感的一 3
個,他很同情萍姑的悲慘遭遇,所以很多時都特別照顧她,關切她。“你似乎今天還未吃過東西呢!”“總算曾經吃過一隻'橡皮艇'! ”萍姑感慨繫之:“唉!生意愈 來愈罕少,沒有收入,那得不挨餓?”“別多說了,先吃了再說吧。"很使萍姑感到意外,阿權已在桌上擺好了一碗白飯和一碗餸 尾;顯然,這是他給她偸偸地弄來的。除了無比的激謝,她沒能再 說什麼。她坐起來— 雖說渾身痛楚,但饑饉之火已壓掉一切!看着她那副飢不擇食的模樣,阿權不由得搖搖頭,暗暗喟嘆, 忽地想起一事,雖感到不好意思開口,終於還是不得不說給她知 道:“萍姑,我有一件事想說給你知道……”“甚麼事?”她抬頭問。見他不好意思的樣子,便釋然道:“權 叔,你待我這麼好,有事不妨直說。”“是這樣……”阿權還是有點吶吶:“今天司理說,你已欠三個 月房租,不能再拖了 ;假如你仍交不出,他便要你交還房子……”“怎麼,靚仔金沒有交租? 一他每個月都向我取錢交的。”“沒有交已三個月了。他每次都說沒有錢,推搪到下月才交。”“噢……”她茫然慢應。“唉唉! ”阿權感到歉疚,忙開釋道:"你不必過分爲這事憂心, 司理只是說說……我不過是一時長舌頭說出來吧了。”"謝謝你。……”阿權嘆息着走出去,反身虛掩上房門。房裡又是一片靜謐,只有檯鐘辛勤不歇地繼續着它底應盡職 責,滴滴地響着— 無可否認,這是用以沉思的最好不過的時刻。萍姑雙手支頤,手肘擱在桌上;眉毛略略向上揚了揚,兩眼直 楞楞的望着什麼;臉龐上閃爍着一個不可捉摸的木然表情。靚仔金,對,這是個笑裡藏刀,笑時咧露出一排金牙的兇 4
險奸詐的傢伙— 她想。就是這傢伙,以卑下的手段騙取了她的 愛情,污辱了她底靈魂!回溯三年前,她還是一個純潔無瑕,不知 世情險幟的初入世途的少女-一家酒家的女侍。這一年,她唯 一的親人— 老邁的母親病逝,遽然間她不易措籌到一筆偌大的 喪葬費;正費思量的時候,“舞場老鼠”靚仔金就像生就一副嗅覺特 別敏銳的狗似的,“嗅”到了這事,立即前來向她游說,聲言只需她 答應當舞女,這筆龐大的喪葬費立可解決。雖說她對這種罪惡職 業深惡痛絕,奈何情勢所迫,她不得不答應。就這樣,銀燈臘板,她變成了儈夫的玩品。世上最後一個最親密的人也死去了,而且自己身繫謬職— 她痛苦、惱悶已極!靚仔金就趁她的心靈負着嚴重創傷、感情防禦 工事最脆薄的時刻,卑下地向她表示慰藉,並進以甜言蜜語;等到 獲得她的好感時,向她求婚,謅了一大堆“只要和他給婚,每月可供 給她六百塊錢家用”這一類囈語……。到底,她和他結了婚。結婚,並非意味着她底幸福的開始,恰恰相反,卻是意味着往 後無窮無盡的痛苦的開端!靚仔金原先那一套“結婚後,給她家用六百塊錢”完全是鬼話 一他的月薪自然不到六百塊。婚後最初一小段日子,他只拿回 來家用百多塊錢;很快,連百多塊錢也沒有了,卻反而伸着手向她 倒討起來!若然稍逆他意,時常便得遭他一頓拳腳!遭毒打後的痛覺和遍體靑紫的膚色,令她淸醒過來,她完全被 騙了!可是,還有更使她駭怒欲絕的,他竟唆擺她出賣肉體!她驟 聞此語,神經被抽剝掉似的呆木在當場,她估料不到,他天良泯沒 竟一至於此;騙取了她的愛情還不算,還要騙賣她底靈魂!於是, 她憤怒地反抗,她大哭大嚷,詈駡、扭打他……。然而,這一切反抗 也是徒然,在他的淫威下,她像一隻在鷹隼瞬視下的小雞犧牲了她 的肉體!……這朵爲狂颷所吹萎在地的花葩,從此遭人踐踏、蹂躪!迭遭打 5
擊的她從此對人生感到心灰意冷,看“化”了世情,變得玩世不恭起 來。操此生涯的初期,因她姿色還算不壞,“生意”還好,年多後, “生意”一落千丈,冷淸淸的,有時連一頓飯的錢也賺不到,塞一隻 “橡皮艇”頂頂肚子便算!……想到這裡,她驀地站起來,步履維艱地走到鏡檯前坐下來,霎 時鏡裡映現一個雙目失神的憔悴的婦人的影子,它的額上的皺紋 就像一個蜘蛛網,重重叠叠、斑斑雜雜的,她知道,這是無情的歲月 和慘酷的現實對她的“傑作”— 她不禁掩面啜泣了。“吱— ”響起推門聲,她抬起頭,看見鏡裡多了一個身影:靚 仔金。她打了個哆嗦。早幾天前,靚仔金對她說他腕上的“奥米加”腕錶已很舊,想換 上一隻最新型的太空錶,張手向她要錢,她說沒有。於是乎幾天來 頻頻地迫她討取。“砰! ”靚仔金這時猛力拍上房門,走過來。“死了誰啦?哭得這樣淒涼。”他冷森森的發話。她緘默不答。靚仔金望着育拉着腦袋的她,嘴唇蠕動幾下,在喉頭無聲地冷 笑了兩聲,逕自踱到桌前,提起熱水瓶要倒茶,怎料熱水瓶輕浮浮 的一點水也沒有。“媽的!”他重重放下熱水瓶;走開來,面向她叉開腿站定。“怎樣,幹了多少錢?”“半個錢也沒有!"她白他一眼。“口享,騙鬼食豆腐!你以爲我盲了?我看見你接了一條'洋種'“那丘八賴賬,我還被他毆打! "她截住他說,一面指點傷處給 他看。靚仔金感到愕然,側歪着頭,瞇着眼盯着她,似乎要從這如炬 6
的目光看穿她是否說僞。大約料她說的屬實,他聳聳鼻翼,發出一 聲"啍’。“媽的,給那洋雜種佔盡便宜! 一他打死你不打緊,你死你 賤,可偏偏讓他逃脫!”對於靚仔金這番對她極大侮辱的話,她反應不大強烈— 她 的神經已麻木,毫沒感情了!靚仔金證駡了一番之後,忽地把目光注意在她的手指上,好一 會,說:“把你的金戒指脫下來,— 拿去當掉,大約可湊足我的手 錶錢。"“戒指?— “萍姑大吃一驚。戒指是母親給她的紀念品,以 前她不論怎樣窮,也不愿押掉它哩。她毫不猶豫地堅決地說:“不, 這隻戒指不能給你! ”靚仔金拉長臉孔,說非給他不行;而萍姑則堅決拒絕,說死也 不要離開它。爭論正成僵局時,猝然間靚仔金撲前捉緊她的手臂 反拗向後!“哎喲! ”萍姑劇痛大叫,淚水也迸出來。靚仔金趁這時機從她手指上脫下戒指,轉身奪門飛遁。萍姑 卻也不顧一切,像適才追趕那洋漢一樣啣尾追出來,在樓梯口抓着 他,伸手要奪回戒指。此刻的靚仔金有點像剛才那洋大漢一他被女的糾纏激怒 了,便“媽的”駡了一句,陡地向她拳腳齊飛!此刻的萍姑瘋了似的 施展力量大哭大嚷,靚仔金被她緊纏着脫身不得,一時間卻奈何她 不得!……糾纏間,靚仔金狠狠地把她推開,終於擺脫了她的羈纏。然 而,被推的萍姑收勢不住,在樓梯口晃了晃,一腳踏空,便滾下樓 去!在一聲長長的凄厲哀號聲中,她底身軀就像一根去勢極速的 棍棒從樓上飛快滾下來,身後還拖着一條鮮紅的血路!7
故事說到這裡爲止。至於萍姑有沒有生命危險還是留待各位 聰明的讀者去思考吧,我不想在這裡多饒舌了。要是各位還感到 不滿足,則我還可以有一點奉吿!萍姑的際遇是相當悲慘的!〔《文藝世紀》第五十一期(一九六一年八月號):八至九。〕8
一群夜校的學生楚山孤放學回來,壁上時鐘恰敲響十下。精神本已倦極,但心裡卻又 急於要知道四年班本學期第一次常識測驗的成績。於是,用冷水 洗了一把臉,喝了杯濃茶,振奮一下精神,亮了檯燈把測驗卷改閱。測驗卷一張又一張的寫上了分數,我的笑容隨着加深,代替了 疲倦的,是興奮和歡慰。我是個初任敎師的,時刻也擔心自己敎得 不好,以致把同學的成績搞跨。現在,眼前的一疊測驗卷,可給予 我極大的鼓舞。當然,這些成績是和同學的努力分割不開的。最 後一張測驗卷呈現眼前,卷頭“何佩娟”三字電光似的閃入我的眼 裡,我心情馬上爲之緊張起來,右手緊握着紅墨水筆,一字一句的 看下去。全卷看完,問題全答對,只寫錯了一個字。當我把這九十 九的績分寫在卷頭時,心裡可有難以形容的歡悅。今年初春,朋友把我薦到一所夜小學當敎師。這所夜小學跟 其他的夜小校有很大的不同處,它是專爲利用工餘時間進行學習 的女孩子而設的,因此學生都全是女性,並且各人在日間皆有職 業,年齡也較大,一般都過了十三歲。我被學校分配當四年班的班主任,負責敎語文和常識兩科。 開課前夕,敎導主任梁老師給我介紹該班情况。她翻開了四年班 的人名冊,指着一個名字對我說:"這是一個苦學生,她刻苦學習的 精神可令人欽敬。她是一間醫療所的工友,因工作關係,一星期只 能上三晩課,可是成績卻挺好,在班裡總跌不落頭三名外。”聽了梁老師的話,隨着她所指的名字一望,只見寫着“何佩娟” 三字------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的名字,可是自此這個普通的名字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當時,我有點懷疑,就向梁老師問:“她一 9
星期只能上三晚課,那麼,她怎樣去弄通其餘三晩的功課呢?”梁老師笑了笑,答說:"這個嘛,就是靠了她們班裡的友愛互助 了。”說着,她又翻開了人名冊的另一頁,指着一列三個名字說:“這 馬鑽根、黃玉梅、張笑蘭,都是四年班的成績優異生。當何佩娟沒 有上課那晚,他們就在放學後把當晩的筆記送去給她,並給她講解 當晩所學的一切。四年來,何佩娟一方面是靠着自己的刻苦和努 力,另一方面就是在她們的幫助下取得成績的。”“哦!這友愛互助的精神可眞令人欽敬。”我感動的說。“是的。這是我校的優良傳統,歷來的同學也能發揮了友愛互 助,幫助同學解決了功課上,或其他方面的困難。馬鑽根她們三 人,除黃玉梅外,其他兩人住處都跟何佩娟的家距離相當遠;一在 東,一在西,少說也要走十來分鐘才到;但她們都不嫌路遠,數年如 一日,總是風雨無間,寒暑不斷的去給何佩娟補習。”聽到這裡,我彷彿看到三個女孩子,在風雨之夜措着書包,向 着一間醫療所走去。立時,我心底裡油然產生了敬意。與此同時, 又感覺到自己能夠當這班可愛的孩子的老師,眞是一件最快樂而 又最有意義的事。第一晚上課,我逐一的把人名點過。當點到何佩娟的名字時, 在最後一行坐位中,站起了一個年約二十,身體胖胖的,圓圓臉孔 的女孩子;她恭謹地垂着手,響亮的報上一聲到。我繼續點下去, 原來馬鑽根,黃玉梅和馮笑蘭三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大孩子,臉上 還是一臉稚氣。這一堂是上語文課,同學們都留心聽講,對不明白 的地方,也能主動發問。下課時,我在校園裡跟何佩娟攀談。我微笑的問她:“剛才你 可聽得明白嗎?”“聽得很明白,都是楚老師講得好的緣故。”她答說:“語文我倒 不怎麼顧慮,我最怕的還是常識科不行。”“爲什麼?”我問她。10
她憂鬱地說:“因爲這個學期的常識當都編進了星期一、三、五 裡,而我卻是星期二、四、六晚上課的;這樣,我可整個學期也上不 到常識課,所以我怕成績會不行。”我正想安慰她,她忽地又充滿信心說:“不過,黃玉梅她們會幫 助我的。”聽了她這樣說,我就再不說什麼了,心裡卻有了主意,我決定 盡我的能力去幫助她搞好常識這一科。星期五晩放學後,我還沒有離開課室,馬鑽根、黃玉梅、馮笑蘭 三人已措了書包,匆匆的就要出課室去。我攔着她們,笑問道:“是 去給何佩娟補習嗎?”三人互相望了一眼,紅着臉,忸怩的答了一聲是。這大槪是感 到以小先生自居而靦觀吧。我再問:“剛才的常識你們都聽得明白麼?”她們又是互相望了一眼,彼此的眼睛都好像在向對方說:“你 吿訴楚老師吧。”結果,黃玉梅答我:"聽是聽得明白的,可是,一會 卻不知怎地給何佩娟講。”“爲什麼?”我笑了笑問。“這學期的書深了嘛!而且,今晚學的'亞洲'這課,講的都是 地理,什麼半島啦、群島啦、高原啦、平原啦、盆地啦、河流啦,這一 連串的,自己心裡雖明白,可是卻不知怎的說出來。”“旣然這樣,好吧!那我就和你們一起去給何佩娟補習好不 好?”我說。三人喜得拍起手來,馬上就要拉我走。“慢着! ”我說:“我得說明,我去,只在旁看着,仍是由你們做何 佩娟的小先生,若有講少了或講錯了的,我才作補充和糾正。”兩個星期過去了,今晩是第一次常識測驗。放學後,我才去給 何佩娟補測。全班的成績均優秀,何佩娟的九十九分更是閃耀着 陣陣光芒:它是凝結了一夥刻苦學功課的心,和偉大動人的友愛互11
助精神。〔《文藝世紀》第七十一期(一九六三年三月號):三十六。〕12
出獄後李思狂秦江不安地推開經理室的門,經理坐在辦公椅上,沉着臉、低 着頭吸雪茄;白煙嬝嬝,像輕紗似的籠罩周圍;他好像沒有看見秦 江進來,頭也不抬,眼也不望。秦江下意識的感到,將有什麼不幸 的事要降臨了。他咽了一口氣,極力壓抑着惶恐的心情,走近辦公 桌前,禮貌的問道:“經理,叫我有什麼事呢?”經理把雪茄擱在煙灰缸,慢慢的抬起頭來,冷冷的打量秦江一 番;接着,拉開正中的抽屜,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白信封遞給秦江說: “這是公司補償給你的兩個月薪金,你明天不用上班了。”“經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呢?”秦江激動地;雖然,他已有八 成猜中被開除的原因。“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公司不能用你。”“經理,公司怎可以這樣無理開除我的?”“你一定要我說出開除你的理由嗎?嘿! ”經理冷笑地拿起擱 在煙灰缸那半截雪茄一吸。“請問,兩年前你在天華洋行曾經幹過 什麼?我們公司怎可以僱用一個曾虧空公款下獄的人?你雖換了 姓名,幸好我們還是發覺到。”此語使秦江混身發抖,又羞又恨,紅 着臉低下頭來,經理不耐煩地把那沉甸甸的信封抛在秦江面前: “拿去吧!”“經理。”秦江抬起頭來,沉痛地,求懇地說:“我以前做錯了事, 但現在已改過了,請你給我一個自新的機會吧;經理,請你相信 我。”“相信你?嘿,天華洋行就是因相信你才有被你虧空,我對你 嘛,可沒有這份信心。”13
“經理,誰也會有犯過錯誤吧,只要我肯改過……。”“別再說了。”經理一揮,截斷了秦江的話。公司無論如何也不 會再用你的,你走吧!”秦江一手抓過了那個白信封,頭也不回走出經理室。兩年前,秦江是本市天華洋行的出納主任,他年少有爲,很得 老闆看重,後因不愼交上了一群紈袴子弟,染上了都市惡習,跳舞 賭錢,無一不嗜好;結果,弄至虧空了二萬元公款,被控下獄年半。 他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爲此一氣病亡,家就由此破了。經此 打擊後,他決痛改前非;出獄後,就到各處求職,怎料人們一聽到秦 江這個名字,就搖頭拒絕。後來,他改了名字在一間出入口公司當 會計,可是做不到兩月,被遠道視察生意回來的總經理認出廬山, 結果就被辭退。上月,他幾經辛苦才來到永利貿易公司工作,怎料 今天又被開除。失業已兩個多月了。一天黃昏,秦江無精打采的在一條幽靜 的馬路上走着,他緊捏着衣袋裡數目不多的錢,想到職業不知何時 方有着落,迷迷惘惘的,竟與迎面而來的一個男子撞個滿懷。那人 執着秦江的臂,聲勢兇兇的駡道:“他媽的!盲了嗎?”秦江連忙道 歉,跟着抬起頭來,只見那人年約三十,身軀魁梧,濃眉大眼,一面 兇狠,穿着黑西褲和深咖啡色皮飛機恤。秦江覺得很面熟,想了 想,就記起來了;那是以前在一間俱樂部認識的,名叫華斯,過去自 己跟他不知玩過多少次撲克。秦江就興奮的叫起來:"華斯,你還 認得我嗎?”秦江這一叫,華斯也認出他來了,他喜極的重重一拍秦江的肩 說道:“噢!原來是小秦。喂,是那時出來的?”“嗯,半年多了。”秦江羞慚低下頭。,,爲什麼不去找我?把老朋友都忘了嗎?是了,你現在幹哪一 行?”“失業。”14
“哦,一直也沒有找到事做嗎?”“不,只是做不到一兩個月就被辭掉。”秦江恨恨的說。華斯詫異地問:"爲什麼?”見秦江不答,他彷彿明白什麼似的; 於是,他又是重重的一拍秦江的肩說:“別難過,來吧,到我住的公 寓再談吧,我一定盡力幫忙你。”秦江自出獄後,所有親朋都見而避之,就是碰了頭,也只冷冷 地呼一聲就走開了,從來就沒有一個像華斯這樣熱情的人。秦江 感到很溫暖,他便跟着華斯走。在華斯住的公寓裡,對着一瓶威士忌,秦江就一 口氣的把出獄 後的遭遇吿訴了華斯。華斯一邊聽,心裡已打下了主意;於是,他 同情地問秦江道:“小秦,這樣你以後作什麼打算呢?”“很難說。"秦江一口氣喝盡了杯中的酒,華斯又給他倒滿一 杯,“起初,我以爲改過就行了,怎料人們都不肯原諒我,都不肯相 信我。”“嘿!世人是這樣無情的了。”華斯憤憤地說:“不過,你別擔 心,常言道'此處不容人,自有容人處。'我的大哥最近曾託我替他 找一個助手,我看你是適合的,我介紹你去吧。”華斯這話使秦江聽得興奮起來,他握着華斯的手,感激的說: “華斯,眞的?太感謝你了。”華斯哈哈的笑起來,又是重重的一拍秦江的肩,拿起酒杯,說 道:“別客氣,我們是老朋友嘛,來,爲我們攜手合作乾杯。"秦江高 興地跟華斯一碰杯,把酒一喝而盡。華斯再給他倒滿一杯時,他才 記起還沒有知道做的是什麼工作,於是就向華斯問。華斯映了䀹 眼說:“好吧,我也不瞞你。”接着,他就在秦江耳邊輕輕說了一大堆 話。秦江聽着,興奮的面容隨着消失;最後,他恍然指着華斯說: “華斯,你原來是幹這些的,我是決不能幫你們運毒的。”“爲什麼?”華斯愕然地。15
“我做錯了一次已難得人們原諒,怎能再錯第二次呢?”華斯聽罷,放聲狂笑起來,說道:“你眞傻!反正人們現在不原 諒你。"“可是我相信他們總會原諒我的,只要我肯改過。”“這是妄想! ”華斯收了笑聲。“這裡的人是最無情的,他們絕 對不會原諒一個曾經犯過罪的人;你接二連三的被辭退,這就是一 個有力的證明。”華斯這番似是而非的論調,深深震撼了秦江的心弦,他的臉陡 然變色,半晌,頹然地說:"縱使世人不原諒我,我也不會替你們幹 的,我在獄中時已經想得很淸楚,我以後一定要做一個好人。”“我看,你做不來啊!吿訴你吧,只要你做過一次壞事,人們就 永遠永遠記着你,也永遠把你當作壞人。”見秦江不語,華斯暗慶得 計,於是再進一步煽動他說:“我也曾像你一樣坐過監,這是我出獄 後所得的經驗。”秦江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狐疑的望着華斯;半晌,堅定 地說:“無論怎樣也好,我是不願再幹壞事的。”“小秦,你聲聲說不幹,但你吃飯嗎?”“當然吃,不過我一定要找正當的工作做。”“還有人肯僱用你嗎?”秦江毫不猶疑的答道:“我可以轉業,別行的人未必會知道我 的過去。”秦江的堅定使華斯大感意外,他䀹了䀹眼睛,知道此時勉強 不得,就換上一副笑臉說:"這樣好吧,我不勉強你,願你能夠做一 個好人。不過,做人要講義氣,剛才我跟你談的事,希望你別吿訴 人才好,不然……。”“華斯,你放心好了。”秦江至此覺得此地不可再久留,便站起 來吿辭。華斯伸手來跟他一握說:“好,我相信你,再見。”他送秦江出16
房,至電梯口,又加上一句:“有困難來找我吧,我隨時隨地願意幫 你忙的。”秦江離開了華斯,這時夜幕已低垂;他帶着微醉而惘然的腳步 向前行,他的心很亂,他開始想到轉業問題。一星期後,秦江在海旁一家咖啡室當起夥計來。這工作是他 從報紙的廣吿欄裡找到的。上工的第三天下午,秦江捧着一客咖啡送往六號檯,當經過鄰 座卡位時,手臂猛然被從他旁邊經過的一個大漢猛力一撞,熱騰騰 的咖啡傾瀉了,濺濕了坐着的兩個大漢的衫褲。那兩條大漢不由 分說,雙雙立即抽着秦江的胸,喊打喊殺,全不理會秦江怎樣分辯; 最後,着令老闆馬上辭掉他,咖啡室老闆在這兩個大漢面前,像蛇 嗅到硫黃似的,明知秦江受了委屈,但卻不敢不依。秦江就這樣被 辭退了。以後數月,他一直在雜貨店、士多、涼茶店裡當夥計,但是 沒到一兩星期,總被辭掉。對於這接二連三的遭遇,秦江只當是自 己倒霉,他怎麼也猜不透此事會另有原因。這天,秦江想着,走着,不覺走到一所公園前,那兒擺着好幾檔 小小的零食檔,小販們不停的向遊人叫賣,生意也頗興旺。“花生,鹹脆花生,一毛一包。先生,買花生嗎?”一個措着一個 大鐵罐的小販向着秦江走過來,秦江搖了搖頭,目送小販走開,他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連忙把袋裡的錢掏出來,數了又數,然後珍 而重之的重新放回袋裡,面上泛起一絲久未有過的微笑。兩天後,這公園門外來了一個新的賣花生的小販,他吃力的措 着一個大鐵罐,不停地高聲叫賣。這小販就是秦江。小販生涯雖 苦,但也能賺兩餐白飯,這樣,秦江又挨過了兩個月。一天黃昏,秦江正收檔回家,當走過一條橫巷,斜刺裡突然閃 出四條大漢,前後把他包圍起來;他見情勢不對,正要逃跑,但已被 四隻粗大的手按倒地上,一話不說,就拳如雨下的被踩得昏了過 了。之後,四條大漢還把花生罐踏扁,踩爛的花生撒滿地,正當此17
事,華斯忽然像幽靈似的從暗處走出來,冷笑着望了望昏迷的秦江 一眼,就領着大漢們從容撒退。不知過了多少時刻,秦江悠悠醒 來,他卻不知自己爲什麼會被打,當然更不知道這是華斯要獵取他 的陰謀。他勉強支撑起身來,抬回那踩扁了的鐵罐,扶着牆壁,一 步一步的挨回家去。經過跌打醫生十餘天的醫理,秦江的傷勢才得痊癒。但在這 些日子來延醫買藥,連買花生的本錢也用光了;檔沒法開,兩餐便 成問題。想上押店又無物可當,想借也無門。而且,包租婆還聲言 不交淸欠租在短期內就得趕走。在一個細雨紛飛的寒夜,秦江被包租婆趕出來了。他挽着一 隻破皮喼,毫無目的地走着……。又冷、又餓,他支持不住了,正要 在燈旁倒下來;忽然,閃出一個人把他扶着,他勉强睜眼一看,原來 意是華斯。“小秦,你怎麼會弄到這個樣子?唉,你眞是自討苦吃了。”華 斯滿關心地說,秦江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他不願跟華斯說話,更不 願提到自己的遭遇。華斯是他不答話,映了映眼睛,說:“小秦,你 的境遇我是猜中的。我看,你別再倔強了,你還是和我們合作吧; 只要你小心行事,就不會被發覺的。”見秦江睜開眼睛狐疑的望着 他,華斯知道自己的話在這個飽受磨折的靑年身上發生了作用,於 是他再進一步說:"而且,你幹到積蓄了一些錢時,不是可以洗手不 幹嗎?那時,你大可以再找別的出路了。幹吧,要不,你一定要餓 死的。”至此,秦江頹然地歎了 口氣,閉上眼睛,一任華斯扶着他朝一 條黑巷的深處走去。……〔《文藝世紀》第七十八期(一九六三年十一月號):三十二至三十 三。〕18
距離李心言像往常一樣,六年班班主任司徒紅老師,看着最後一個學生離 開學校,才捧起了學生交來的一大疊測驗簿,關照了校工誠伯,才 與其他老師一起離開學校。今晩,六年班的語文測驗成績實在使 她太興奮,因此,她只顧捧了測驗簿走,就忘記了錢包還放在書桌 ±o出了校門,各位老師均向右行,只有司徒紅一個向左轉。今晩是月圓之夜。月亮很美,十月的寒風有點兒刺骨,可是司 徒紅並沒有因此而加快腳步。她緩緩的走着,仰望着擱在前邊樹 椏的明月,心境無比寧靜、舒暢,她一想到剛才孩子們把測驗簿交 到自己面前時那張帶着勝利微笑的臉孔,欣慰的笑容就從心底裡 直鑽到臉上— 她知道自己的心血並沒有白費。她想:敎夜校班 雖薪金菲薄而又辛苦,但能把自己的學識灌輸給這些貧苦人家的 孩子們,這實在是一件有意義的事。看見他們取得成績,這興奮就 抵得上每月獲到一份優厚的薪金。司徒紅想着,走着,驀地手臂被迎面而來的一個人大力地碰了 一下,“吧噠”一聲,捧着的一叠簿子撒滿了地。“嗯,對不起,對不起。”碰到她的人忙不迭的俯身把簿子拾起 來。“沒要緊,謝謝你! "她說。見對方是個二十年來歲的靑年人, 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他那粗濃的眼眉、烏黑的大眼睛、挺直的鼻 子、厚厚的嘴唇,以及他那方形的臉,使司徒紅覺得是似曾相識的, 不由得定睛注視着他。對方也顯得有點愕然,他也同樣呆呆的望着司徒紅。19
停在前邊洋房外的一輛汽車,忽然有一個人探出頭來,朝着靑 年人大聲叫道:“喂!杜明,你還不來幹嗎?半晩都過去啦---你 碰跌了人家的東西嗎?"“司徒老師!司徒老師!你忘記了帶錢包啦。”校工誠伯,不知 什麼時候竟追趕到來,他氣喘喘的把手裡的錢包交給司徒紅。司徒紅接過了錢包,也忘記向誠伯道謝一聲,誠伯也跟着離去 了。她扭頭興奮地向着那靑年人叫起來:“啊你……。”“啊!你果然是司徒紅! ”對方沒待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就打斷 了她的話。兩隻兒時的小手,現在一隻已變得厚而大,一隻卻柔而軟,它 們緊緊的握在一起。重逢的喜悅,大家都激動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半晌,還是司徒紅先說:"杜明,沒想到不見多年,你長高了,可 是樣子一點也沒有改變!”“是嗎? ”杜明微笑她端詳着對方說:“妳也跟年幼時一樣嘛,所 以我一眼便認出妳來。不過,妳可比幼時更美麗罷了。”“你還是照老樣愛胡說,若非誠伯叫我,你敢肯定我就是司徒 紅麼?"“當然敢叫,我怎麼會連童年好友的樣子也忘記呢?是了,那 老人叫司徒老師,妳什麼時候當起老師來呢?司徒老師。”他打趣 的說。“看你呀!老師老師的,我不過是一邊敎一邊學吧了。前年畢 業,就開始在那裡任敎。”司徒紅說着,就往後一指,道:“就是拐個 彎的那間澤民小學。”“哦,原來是那間義學。司徒紅,我們過去是同學,現在可卻是 同行了,我在香港也是幹敎書工作的。”“那太好了! ”司徒紅高興地說:“我記起來了,你不是說過大了 希望當敎師嗎。"“妳不是也一樣嗎?我們總算得償所願啦。”20
“是了,杜明,你什麼時候來澳門的?”“哦,今天黃昏才到。是我表弟邀我來度假的。”“喂!杜明!”前邊汽車裡的人又探出頭來高聲叫喊:"你幹嗎 還不來呀?噓,不是碰傷了那位小姐吧?”“活見鬼!你一會開車才碰傷人哩!我遇到故人呀,等一等我 就來了。”杜明應了那人,便對司徒紅說:“那是我的表弟,他等着我 往跑狗場看賽狗。妳住在那裡?我明天到府上找妳好嗎?”“十分歡迎你來。”司徒紅把住處地址吿訴了他。杜明從衣袋裡掏出了記事簿,小心地把地址寫上了,才跟司徒 紅握別。這一晚,司徒紅回到家裡,破例沒有即刻坐到書桌改卷子,她 只是默默的倚在窗前,沉緬於美麗的回憶中— 她想起了和杜明 在一塊兒的時光。她和杜明從前原是鄰居,在學校裡是同班同桌的同學。她算 術不及杜明好,而杜明作文卻又比不上她優,因此,兩個小朋友經 常在一起切磋,他敎她計算術,她也敎他作文;課餘假日,他們都玩 在一起。杜明比司徒紅大一歲,他總是以哥哥的身份愛護司徒紅, 玩具讓給她玩,可口的東西分給她吃,要是有誰欺負司徒紅,杜明 的小拳頭可不饒過他。當他們小學畢業那年,杜明舉家移居香港 生活,這一對親近的小朋友,從此分開了。當時,他們也都爲了別 離而流過多次眼淚。時間一晃便八年多,隔別了多時的一對童年 朋友又喜相逢,此際司徒紅心裡有着說不出的喜悅。她仰望着雲 端的皓月在想:多年不見了,杜明可還是和過去一樣嗎?過去他是 個好孩子,今天該是個好靑年吧?司徒紅就這樣想着,忘了疲倦, 也忘了休息,她只一心盼望明天的到來,等待跟這個童年好朋友痛 痛快快的暢叙一番。翌晨,九點鐘還沒有到,杜明就按響了司徒家的門鈴。司徒紅沒想到他來得這麼早,當她的媽媽走進她的房裡喚她21
時,她才急忙的放下早報跑出廳去。杜明帶笑的迎上來。他打扮得十分洒脫,淺灰色的西裝淺色 的領帶,左襟衣袋口露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眞沒想到你這麼早來,請坐吧! ”司徒紅說着,給杜明倒了杯 茶。“跟我客氣起來啦?過去我到妳家裡沒見過你來這一套。”杜 明笑着接過了茶杯,放在身旁的矮几上,隨即拿起放在矮几上的兩 盒一大一小的禮物,遞給司徒紅說:“這是妳過去喜歡的,我相信現 在妳還會喜歡它。”“杜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司徒紅把紙盒端詳了一下。“妳打開來看看。”杜明笑着回答。“啊!杏仁巧克力。”司徒紅打開了小的一盒,接着又把那大的 打開,裡面原來是個有着十多條小辫子的維吾爾族布娃娃,紅蘋果 似的臉頰上綻開了如花的笑容,司徒紅快樂得馬上把她抱來,輕輕 的在娃娃的臉上吻了一下。心裡想:"杜明還是跟過去一樣對我 哩!”“嗯,妳就在澤民小學敎夜校嗎?”他們開始談到彼此間的工作 了。首先是杜明發問。“不,我主要是上日課的,夜校不過是兼職吧了。”“哦,妳日夜敎課,薪金一定不少吧。合起來可有六百塊嗎?"“六百塊?”司徒紅失笑起來。“六百塊的三份之一還不夠哩! ”“不是吧?眞的這麼少?”杜明睜大了眼睛。“我在香港只敎一 個上午課,月薪已是七百五十元了。”“你敎的是公立學校吧?”“是啊!若是私立的,充其量不過二百多塊,嘿!那我才不去 敎哩。”杜明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司徒紅有點愕然,臉上的笑容不由的漸漸收歛起來,說:“那又 不然了,我們當敎師的怎能盡爲錢眼着想呢?若是希望收入豐裕,22
那又何必選擇這一門工作呢?”“不!過去人們總是說'不窮不敎學',但現在敎學的未必都是 沒出息的啊!有很多敎學的收入,比洋行的主任級職員還要好 哩。”他滔滔不絕地說。“我知道妳很淸高,這品德也難得非常,我 很欽佩,不過,我以爲生活在這個現實的社會裡,一定要講實現,萬 事非錢不行。妳嘛,是女孩子沒要緊,賺多賺少不過也是賺錢買花 戴,但我呢?可不成了,或許你說我太庸俗吧,我們男孩子將來總 是要養妻活兒的,那我當然是選擇高薪的學校任敎了。”說到這裡, 杜明頓覺司徒紅的面色不同,他很聰明,知道對方不高興,便連忙 扯轉話題:“我離開澳門多年,現在重來很多地方都改變了。我想 到外邊逛逛,看看這個增了不少高樓大廈的澳門,妳可有空陪我一 塊兒走走嗎?”“有的,你坐坐,我換過衣服就來。”童年朋友叙舊的喜悅給杜 明的一席話冲淡了,司徒紅勉強的站起來。在東望洋山山麓,杜明用眼望了一下打從西灣海面經過的“德 星”號客輪對司徒紅說:"喏,明天我就要乘這船回香港了,早知這 次來澳門能見到妳,那我就多請幾天假了。”他說着,有着無限的惋 惜。“我們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着哩!工作要緊嘛。”司徒紅悶悶 的低下了頭。“俗語有道'工作長過命',幾時做得完?少上兩三天課是沒有 要緊的。是了,妳喜歡到香港敎書麼?" “我是沒有資格的呀。”“那不要緊,妳如果有意去的,我願意幫你的忙。”杜明誤會了 司徒紅的意思,他顯得有點興奮。“當然,妳要是取得資格,我相信 總可以介紹妳到我們的學校來的。敎書嘛,在香港總比澳門有出 息! ”“不!我願意留在澳門,儘管在澳門敎學是那麼沒出息。”23
“那……。”杜明有點尷尬,“那我們往西望洋山逛逛好嗎?”“好的,我們走吧。”司徒紅察覺到自己使杜明難堪,心裡不由 的有點抱歉,“杜明,你不怪我吧?”“那裡會呢?"杜明忙不迭回答,心裡又回復高興起來。“人各 有志,妳的志向是好的,我剛才在妳家裡不是說過嗎?”“杜明,我記得你小時立志做敎師的目的是很純眞的。”司徒紅 幽幽的說。“是嗎?我那時是怎樣說的呢?我已忘記了。”杜明笑了笑說。 “或許,那時我太幼稚了。”司徒紅無言了,她感到一陣難過湧上心頭。走下了東望洋山,杜明發覺司徒紅並不是朝着西望洋山的道 路走,他遙指着西望洋山問:“是打從這條路前往的嗎?”“不!我不想去了。我有點頭痛。”司徒紅撒謊的拍了一下自 己的頭。因爲,她覺得跟杜明在一起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還是稱 說頭痛離開他好。杜明還以她不舒服,急忙召來了一輛三輪車,趕忙把司徒紅送 回家去。回家以後,送了杜明出門,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卻是杜明送給 她的巧克力和維吾爾族布娃娃。她呆呆的望着這兩件東西在想: 杜明對自己的感情還是和童年那樣,可是自己和他之間卻有着一 段很大的距離。〔《文藝世紀》第八十三期(一九六四年四月號):三十七至三十八。〕24
拾錢包的車夫李滌非林源踏着三輪車自西灣直望新馬路駛去。妻病兒飢,借貸無 路,債主臨門的困境使他的心像拴上了大石,沉重得連車子也踩不 動,車輪慢慢的轉着、轉着……。忽地,慢慢轉動的車輪戛然停止下來,原來是車鍊鬆了。林源 無奈翻身下車,正待俯身把車鍊修理,車墊上一個黑色發亮的東西 驀地跳進他的眼帘— 這是一個錢包!林源當堂爲之愕然,可是 他馬上便明白,這錢包一定是剛才坐車回“峰景”酒店的那對靑年 夫婦所遺下的。林源趕忙把它拾起來打開一看:錢包裡塞滿了鈔 票,五元的、十元的、一百元的、總數有好幾百塊錢。林源對着這紅 紅綠綠的鈔票呆了一陣,最後還是擦過他身旁的一輪汽車的喇叭 聲把他喚醒過來。他馬上就想到,應該立即把錢包送還給那對夫 婦。可是念頭才一動,另一個想法又在他的腦海裡現起來。一霎 時,小產後卧病在床等待醫理的妻子,整天捧着肚子叫餓的兒子, 聲勢洶洶登門催債的貴利三……他們的影子都一一淸楚地出現眼 前。林源看看手上的錢包,又彷彿看見妻子被醫生診治,在吃藥, 最後痊癒了;三個兒子都在捧着熱騰騰的飯猛吃,三張黃瘦的小臉 龐露出歡快的笑容;貴利三接過五十塊錢,驚奇的望着他,繼而放 下了那高舉的拳頭,一步一步的倒退出他的家門,……。林源想 着、想着,心中卜卜的亂跳,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把口唇一咬, 惶恐的向四周一看,只見彎彎的堤岸一片靜悄悄,只有拍岸的濤聲 和着堤畔老榕樹上的風聲在彼此唱和,林源把銭包迅速的塞進褲 袋,馬上把車鍊繫緊,出盡全身氣力把車踩得飛快般回家。林源的家,在那終年淤積着污泥臭水的“大坑渠”(註)。現在,25
林源把車停放在“大坑渠”口,心忙意亂的直跑回家,連在路邊玩跳 繩的兩個鄰家小孩叫了他一聲“源叔叔”也沒聽見。急速的步聲,沉重的呼吸,蒼白的面孔,使到坐在炮架旁搓炮 仗殼的源嫂吃了一驚:同樣地,見到妻子不在床上,而搖搖欲墜的 支持着在搓炮仗殼,林源也同樣的驚愕。他急忙上前扶着那起來 迎着他的、腳步虛浮的妻子,九分憐愛一分怒的說:“嘿,你眞是呀, 爲什麼不好好的在床上睡一下? 一會搓暈了又怎麼辦?”“別擔憂吧,我支持得來。”源嫂給丈夫扶到床邊坐下,慨嘆道: “俗語有道,窮人嘛,得閒死不得閒病。我們大人挨餓有什麼要緊? 明仔算生性了,沒有飯吃不哼一聲就去上學,但他還是小孩子,實 在太難爲了他。你看,芳女和賢仔,要不是剛才對面三婆拿了兩碗 飯來給他們吃了,現在還哭哭啼啼叫餓哩,那裡還會乖乖的睡覺?”林源這時才發覺,小女兒和小兒子雙雙縮得像一隻蝦似的睡 在床角,他難過地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兩張瘦削的小面頰,回 過頭來向妻子說:“梅,你别擔心。妳看!這裡最少也有五百塊!” 林源從褲袋裡掏出錢包,打開它,把所有鈔票取出,遞到妻子面前: “給妳醫病、買米、交屋租、還債,夠了吧? ”見妻子狐疑,他就把錢包 得來的經過吿訴她。滿以爲妻子聽了一定高興,怎料源嫂竟皺起雙眉道:"哎,你, 你怎可以這樣做呢?源,你做錯了啦! ”說罷,把鈔票交回給林源。林源接過了鈔票,呆了呆說道:“這個……我拾起來的時候已 經看過四面沒有人……看不見的……而且,那夫婦也未必認得我, 我想是不會出事的! ”“源,有沒有人看到和會不會出事是其次,難道我們自己的良 心也看不到我們是不該這樣做的嗎?”這一間,可使林源滿臉通紅,半晌,才吶吶的說道:"梅,我也知 道這樣不對,最初我也曾想過把它送給人家的,可是,還不是爲了 環境! ”他長長的嘆了 口氣。“孩子們已餓了兩餐,妳病了也沒錢醫26
理,還有貴利三的債若再不還,後果都不堪設想。踩車生意又淡, 除了交車租外,所餘又有幾多呢?現在這個機會,豈不是可以解決 燃眉之急嗎?”“不,我們雖窮,雖苦,但也要窮得硬!你看……”源嫂用手指 指近窗掛着的一面褪了色的獎旗說道:"這是明仔拾到一百元交給 老師還給失主,學校給他的獎勵,我們身爲父母的,難道要比兒子 更不懂道理嗎?”妻子的說話,和那面繡着“誠實可嘉”四字的獎旗,使林源滿頭 冒汗,腦海裡出現了兒子那張純樸的小面孔,更使林源羞愧無地。 他不敢看他的妻更不敢看那面旗子。他記得:妻子所說的話,也曾 多次出在自己的口,還在燈下敎導自己的兒女。林源也記得,當明 仔捧着獎旗回家時曾這樣對他說:“這份光榮也是屬於父親的! "曾 幾何時,自己糊塗起來。林源覺得羞愧極了,此際,他全身血脈都 在沸騰。他手一鬆,鈔票連同錢包都跌在床上,紙幣撒個滿床。看見丈夫的臉紅得像五月的鮮荔,源嫂心裡也難過。她也深 知他本來不是一個貪心的人,只因環境實在太困難了,這才使他一 時埋沒了理智。於是,源嫂把鈔票撿起來放回錢包裡,用溫和的聲 音說:“源,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窮,我們已經是挨慣了,你 還記得嗎?禁運那年,我們倆都同時失業,而明仔又快要出世,更 不幸的又遇上奶奶病逝,那時我們不是也曾沒飯吃多天嗎?環境 不會比現在好得多少,可是,憑着我們雙手,我們不是把難關闖過? 並且還養下了明仔,芳女、賢仔。今天我們雖有困難,可是你仍能 踩三輪車,我雖病,但勉強還可以支持起來搓炮仗殼。錢雖然是賺 得不多,不過我們應該有信心憑着自己的努力活下去,縱使是天塌 下來,也得用我們的雙手去支撑,又何必取那非份的東西呢? ”源嫂 說到這裡,就把錢包塞進林源的手。“快把它送回給人家吧,沒有 它,我也不會病死,孩子們也同樣不會餓死,我們是能夠活下去 的。"27
林源此際激動極了,他感到妻子的說話不但敎育了自己,同時 還給予自己無限力量。他覺得,而對着自己的原是瘦骨嶙峋,弱不 勝風的妻子,這一刻,她是鋼鐵鑄成的女性。他想用萬語千言去讚 美她,去表達自己對她的敬愛,可是,任舌尖怎樣在轉動,話卻一句 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緊緊的握着妻子的雙手……翌晨,本地各報均刊了一段三輪車夫拾金不昧的新聞。註:大坑渠是澳門海旁的貧民住宅區,因附近地區的坑渠都集中在那裡通出 海,因而得名。短評〈拾錢包的車夫〉寫的是一個三輪車工人拾遺不昧的故事。這 一類的故事雖然反覆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由於社會上還存在着許 多損人利己的事情,因此每讀到這些感人的事件,還使人不能免於 激動。作者比較深刻地描寫了三輪車工人林源在拾到錢包後的思想 變化過程。眼前迫切需解決的困難和作爲一個正直的人所應有的 良知,成爲這位工人面臨着的矛盾。經過了妻子的啓發,經過了自 己的醒覺,他終於作出了正確的處理,作者在這裡肯定了勞作者的 良好本質。這個故事雖然有些流於老套,卻仍然可取的原因。不過,作者把林源夫妻的覺悟程度寫得有着頗大的距離,而缺 乏適當的根據作爲說明,這使人覺得有些生硬。一個家庭婦女,一 個更容易感受到窮困的壓力的家庭婦女,憑什麼比丈夫更加懂得 一大套道理呢?強調了源嫂的明理,反而降低了林源的優點。這 在藝術形象的塑造上,不能說是理想的。假如寫爲兩人互相啓發, 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呢?這一點値得考慮。文字上的缺點比較多,特別是對話缺乏性格,流於知識分子28
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藝術力量。〔奕〕〔《文藝世紀》第八十六期(一九六四年七月號):三十六至三十七。〕29
離巢鳳鍔未賤中午,飛翼船飛翠號泊岸。艙門開處,湧出了穿紅着綠的男男女女。人群中,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穿着淺灰色西裝,結着淺灰色間 白領帶,戴着白草帽,挽着一個海藍色旅行包的男子,急躁地排開 衆人,搶先走到海關檢査員面前,遞上了證件和旅行包—他名叫鄭祖漢。是從迢迢萬里的加拿大趕回來的。跟上次回來時的心情剛好完全兩樣:五年前,他回來娶妻,一 顆獨處異國寂寞久了的心充滿了甜密,臉上沒有一刻不泛着笑容。 可是這一回,他卻是接到母親的信,得知自己一向深愛着的妻子彩 鳳,竟狠心的抛下了四歲大的女兒珊珊,跟一個叫駱斌的男子私奔 去了。此際,家裡就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一個女傭,因此,他不得不 抛開店務,匆匆乘飛機趕回香港,轉來澳門。此刻,他心間注滿的是悲痛、憤恨和焦急。但歸心似箭的他, 卻偏遇上慢呑呑的海關檢査員,足足查問了五分鐘有餘,才揮手讓 他離去。走出碼頭,他立即跳上一部打開了車門在等待乘客的的士。的士,在他的示意下風馳電掣向市區絕塵而馳。一座門前盛開着宮粉紅紫荆花的花園洋房,就是鄭祖漢的家。 他下了車,也無心去看一眼這久別了的門庭,就急步到臺階上按電 鈴。開門的是他那蒼蒼白髮的母親!母子相逢,並沒有喜極忘形,而是相顧黯然。本來有千言萬語 準備要問的鄭祖漢,此際只呆呆的叫了一聲:“媽! ”之後,就逕自在30
客廳的一張梳化坐下來,隨即摘去帽子,連同旅行包往身旁一抛, 雙手捧着頭長長的嘆了口氣。慈母給兒子遞過了一杯凍開水,也 默默的在對面的梳化坐下來。沉寂了好一會,鄭祖漢猛地把開水 一喝而盡,頹然向母親追問妻子出走的經過。一提起媳婦,老人家咬牙切齒開腔了: “這個賤人呀,跟那個該 死的傢伙認識已有年餘的了,而且還常常約他回家搓麻將。我見 他一表斯文,又說是個等候辦手續往澳洲的華僑子弟,就只當是賤 人的麻將朋友,一向也沒有留意。怎知,直至上月的一晩,天氣悶 熱,我深夜也不能入睡,就到花園納涼,我剛推開大門,竟發現他 送那賤人從外邊回來,臨別時還在門前那棵紫荆下擁抱着親嘴,動 作難以入目。我大怒跑出去,那傢伙一見我就驚慌的逃走,賤人也 一陣風的躲進房去。第二天,就失蹤了。於是,我趕忙那傢伙的住 處査探,他的鄰人吿訴我他在大淸早就搬家了,這不是跟那傢伙跑 掉還會跟誰?嘿!總之是家門不幸就是了。但有一點還好,他就 是沒有帶走過我一分錢,就是在你買的首飾也沒拿去。”老人家一 連串的說完,才鬆了 口氣。聽完母親的話,鄭祖漢無語片晌,才恨恨的問道:“媽!那以後 妳就再沒見過她了嗎?”“見過一次,就是在上星期六下午。”“在哪兒?媽?”母親的回答,使鄭祖漢驟變得緊張起來。“就是在門外。那天,我午睡剛醒,聽到珊珊在花園裡高聲喊 媽媽,我滿以爲她是惦記着那賤人,就準備逗她玩去。怎料我一起 身,就從窗裡見到那賤人抱着珊珊在花園裡玩,於是,我一聲不響 地直往廚房取了掃把,跑出去照頭照腦把她撞走。她竟回來看女 兒,眞虧她還有臉!”愛之越深,恨之越切!此際,鄭祖漢感到母親的做法正合己 意,大大地喝起好來:“對!媽,妳做得對!這賤人嘛,永不許她再 踏進我姓鄭的家門!回來看女兒?她若是愛女兒的,就不會跟漢31
子私逃去了,珊珊沒有一個這樣無恥的媽媽! ”說到珊珊,他記起了 回家後還沒見過這失去了母親的可憐的小女兒,於是,他四面環 顧,問:“珊珊呢?怎麼不見她?”兒子這一問,使老人家記起了沒見小孫女已個把小時,於是, 就高聲的呼喚珊珊的褓姆阿蓉。叫了一好會,亞蓉從外邊跑進來,卻不見她抱着珊珊,只見她 一臉惶恐,戰慄不已。“珊珊呢? ”情况有點不對勁,母子二人不由得都同聲追問。阿蓉吶吶的從喉間擠出一句:“少奶……少奶剛才回來把她帶 出外邊去了。”話未完,鄭祖漢勃然變色,老人家氣得混身發抖,猛扯着阿蓉 的衣襟,瘋了似的聲聲要阿蓉還她的孫女來。“老太,妳……妳先放開手聽我說呀! ”阿蓉極力擺脫老人,惶 惶然解釋說:“少奶並不是把珊珊帶走,她對我說只不過是想見見 她,帶她往附近逛一圈回來。起初,我是不答應的,但後來見少奶 流着淚懇求,珊珊也嚷着要跟媽媽,所以……所以我才大擔的讓她 把珊珊帶去。老太,大少,少奶雖然是做錯了,但她仍舊是很愛珊 珊的。”“少說廢話! ”鄭祖漢一反平日的和藹態度,喝止着阿蓉問:“她 把珊珊帶去了有多久?”“約一小時了。”“哎喲!去了這麼久不回來,珊珊一定是被那賤人帶走了。”老 人家不由不老淚奪眶而出,大叫大嚷:“祖漢,你快快去找珊珊回 來,我鄭家的骨肉萬不能給那賤人帶去的!”“媽!你敎我往哪兒找呢?”鄭祖漢大力地頓足。“她是個無親 無故的人,誰知道她把珊珊帶了去哪裡?嘿!報警吧,只有讓警方 給我們把珊珊找回來。”“慢着!— ”兒子的手剛拿起小几上的電話筒,就被母親緊32
緊按住:“我們分頭到街上去碰碰吧,家醜不外傳啊! ”一句家醜不外傳,使鄭祖漢頹然擱下了電話,憤憤然第一個走 出門去;接着,老人家和阿蓉也分頭去了。偌大的房子頓時寂靜下 來!直至上燈時候,三人先後歸來,但誰也沒把珊珊找到。只是, 最先回來的老人家,卻在門縫發現一封信,她不識字,留待兒子回 來拆開看時,才知白信箋上寫的赫然是幾句驚心動魄的話:“如要 珊珊回家,速於明晩九時正把五萬元現款帶往'海角遊魂',到時自 有人來取,如若報警,則以孩子屍體奉還! ”綁票!不可思議的綁票— 竟是母親擄去自己的親女兒!老人家放聲狂哭;阿蓉感到禍由己出,更驚得落魄失魂;鄭祖 漢怒憤塡膺,一拳擊在桌上,震跌了花瓶和茶杯,切齒駡道:“這個 賤人也太沒人性了!這些年來,穿的、吃的、用的,我有什麼虧負 你,我心裡也只有你一個,可是,你對我卻無情無義,抛夫棄女跟漢 子私逃還不算,現在竟還要擄去親女兒來勒索金錢,嘿!我鄭祖漢 一定不會饒過這無恥的賤人! ”說畢,就抓起了身旁的電話筒,怎 料,按着他的又是他的母親。“媽!事情已經發展到這樣,家聲已顧不得了! ”鄭祖漢霍然推 開了母親的手,就去撥電話號碼。“不!你給我放下來! ”老人家力搶過電話筒,老淚縱橫道:"我 顧的已不是家聲了,我害怕的只是信上說報警則殺死珊珊的話。”“媽!這不過是恐嚇之言吧了,我量那賤人也不敢殺死親女 兒!”“祖漢啊!那你就錯了。她擄去女兒,定是和駱斌那傢伙合謀 的,這等喪心事她也幹得出,那爲什麼不敢殺死珊珊?我們又不是 拿不出五萬元,總求財散人安就是了。”“我要使珊珊平安回家,可是我卻不把我的錢去便宜狗男女! 媽,妳放心吧,報警是不會害到珊珊。”33
可是,老人家卻極力反對,力按着電話筒不放。母子倆正在僵 持之際,一陣急促,門鈴聲忽從他們的爭論聲中透出來;阿蓉跑去 開門,門外的小身影使她喜得大聲地歡呼起來:“珊珊!”穿着綠裙子,烏悠悠的小辫子結着兩隻紅蝴蝶,蘋果似的臉兒 上掛着兩串珍珠似的淚珠的珊珊,伸開兩手直撲老人家懷裡,一邊 卻高聲哭喚着媽媽。驚喜交集,疑幻疑眞— 老人家呆住了,摟着小孫女說不出半 句話來;鄭祖漢也變得像一段呆木頭,好半晌,才緊張的向小女兒 追問:“珊珊,誰人帶你回來的?”陌生者的粗聲問話,使孩子增大了哭聲,小小腦袋更深深地埋 在婆婆的懷裡,直到婆婆溫婉而又帶焦急的追問時,才收了淚抽咽 說:“是媽媽。媽媽給我按了門鈴就跑了。”一聽到女兒這麼說,鄭祖漢毫不思索就追出門去。路燈昏暗,街上一片黑沉沉。他極目向前望去,遙遙的街口轉角處閃過的一個熟識的身影 震撼了他的心絃,他馬上發足朝着街口奔去,剛跑了兩步,人影不 見了,繼而是一聲劃破四周靜寂的凄厲呼聲;他怔住了,但只電光 火石的一剎那,他又繼續向前跑去。這回,他跑得更快了。街口轉角處的野草叢中,踡伏着一個胸口插上一柄匕首的女 人。--四周,卻悄無行兇者的影蹤。一如鄭祖漢所料,受傷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彩鳳。當他扶起 她時,她已經是奄奄一息了;於是,他急忙從衣袋裡掏出了警哨用 盡氣力吹。哨聲,召來了警察,召來了救傷車。雖然,鄭祖漢還在恨他的妻子,可是,此際他對女兒的被綁票 是否彩鳳所作卻有所懷疑,於是,他以兇案發現者的身份往警局提 供了現場的情况後,就馬上乘的士趕往山頂醫院去看彩鳳。被醫生宣判了生命已吿絕望的彩鳳,迷迷糊糊間見到丈夫站34
在她的眼前,她先是驚叫起來,繼而忙用兩手緊緊的掩着蒼白的 臉。床前的鄭祖漢默然了好一會,終於開腔道:“放開手吧!我們 不想見面還是要見的,你過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我此來只是 希望明白珊珊被綁票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他的話,沒有使彩鳳放開兩手,卻使彩鳳兩手的指縫間沁出點 點淚珠,良久,她氣若游絲的說:“你以爲是我擄走珊珊來向你勒索 的嗎?我若要錢的,我早在離開你的家時就把你所有的錢帶走了, 那數目還不止五萬元呢。我已經吿訴了警方,綁去珊珊的是殺千 刀的駱斌! ”“是駱斌?妳會這樣咒他?”鄭祖漢大感意外。彩鳳到此激動非常,掩着臉的兩手不自覺地放開了,她說話的 聲音雖然很低,但卻是切齒聲音:"是的!我咒他!我更恨他!他 過去在我面前充君子,天花亂墜的說如何愛我,可是,當我沒依照 他的話,在離開你家時一並帶走了你的錢,他的面目就露出來了, 原來他竟是個專向僑眷行騙的騙子。我使他失望了,而又巧遇上 他花了錢,因此,他就乘我今天帶珊珊出來時用利劍迫我把珊珊給 他帶走,藉此向你勒索。我反抗不來,只好伺機乘他不備,偸偸把 珊珊帶回來。他恐我泄露他是匪人,就追來殺我以滅口,幸我尙能 留一口氣供出他,看他能逃到那裡去!”聽了妻子這一番話,鄭祖漢的心很不平靜:一方面,他恨彩鳳, 但另一方面,他卻又覺得彩鳳畢竟是自己曾經深愛過的妻子,眼看 她今天如此收場,心裡很不好受。“這都怪我自己做錯!”彩鳳有氣無力的說:“不過,我離開你並 不是我的心意,你或許不相信,但我卻沒有故意這麼說來博取你原 諒的企圖,事實上,我是不値得你原諒的。我愛你,但我承認,在你 離家後的寂寞歲月裡,我曾經失去了理智愛上駱斌。可是,要不是 那晚他吻我時被奶奶見到,我就不會因感到無面目留在你家裡而35
答應了和他私奔。何况,那晩我與他外出前,我已決定了這次是和 他最後的一次會面,從此,就跟他斬斷這不正常的關係。可是,事 發了,一切再也不容許我這麼做,因爲我心裡仍愛你,所以我臨走 時堅決不肯帶走你半毫錢,也因爲我捨不得離開珊珊,所以才一再 偸偸回來看她。可是,儘管我心裡仍愛你們,但我已做錯了,就永 遠失去了愛你們的資格,同時,更失去了被你們愛的資格。一失足 成千古恨,這句話眞是一點也不錯啊! ”最後的一句話,聲音小至只 有她自己才聽到,死神已走近床前向她伸出了手,她感到眼前的一 切都顯得昏暗朦朧。就在她生命最後的一剎那的時刻,鄭祖漢頓感到對她一切惱 恨也盡行消失:“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句話使他猛然 緊緊握着彩鳳的雙手,從喉間吐出一句心底的話:“彩鳳!別難過 了,我一切都原諒妳!”丈夫的話,彩鳳聽到了,可是,她已經不會回答,只從慘淡的臉 上泛出一絲微笑,就閉上了眼睛離開了人間。短評〈離巢鳳〉是一篇都市場景式的故事。這篇故事,正好和同期 發表的〈至死不渝〉作一個對比,因爲它着重在情節的安排,其中頗 有曲折變幻,能吸引讀者。可見作者是一個善於說故事的人。題材選擇僑眷被壞人欺騙,以至身敗名裂,終於爲了最後維護 女兒而被殺死的故事,可能有一事實作爲根據。這類事實,在衆多 的僑眷中是不止一見的,因此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値得警惕。在這 一點上,我認爲作品起了應有的作用。不過,可能是作者過分重視了情節,在人物性格的刻劃上卻顯 得很薄弱。鄭祖漢和他的妻子彩鳳,都沒有在讀者的腦海中浮現 出鮮明的形象。他們是怎樣的人?性格如何?彩鳳爲什麼會赴上36
錯路?在她身上可以找到什麼敎訓?在她和駱斌的事件上有沒有 社會的因素在? 這些問題,在作品中都沒有答案。讀起來, 似乎只因爲有一個壞人駱斌,又因爲彩鳳“不安份”(這是作者原稿 中的提法,刊出時改去),才產生這個悲劇,於是就把產生罪惡的根 源輕輕放過了。這樣,不論在藝術上或思想上,都顯得表面化而缺 乏深度。也因此,我說這是“故事”而不是小說。作者喜歡用冗長的句子,連接不斷的形容語,這使文章顯得不 夠流暢,也是應當注意的。〔洛〕〔《文藝世紀》第九十期(一九六四年十一月號):三十六至三十八。〕37
老顧客鍔未殘三十多年來都是一樣,家家弄午飯的時候,頭已半白的林茂就 挑着兩筐水果叫賣到卑利喇街來。他有一個老習慣,就是把擔子停歇在街口那座舊式的小洋房 前一棵綠蔭四散的鳳凰樹下,提高嗓子朝着小洋房連聲叫賣好一 會;他這樣做,是要使小洋房的主人— 劉先生夫婦知道他這個賣 水果的來了,就出來光顧他。劉先生可眞稱得上是林茂的老顧客。從幼年開始,已天天嚷 着母親給他從林茂的擔子裡買回來香噴噴的蘋果、甜蜜蜜的新會 橙,一串串紅的、白的、晶瑩通透的葡萄。母親去世後,他長大了, 娶妻生子,一份月薪八百元的會計主任優職使他一家過着小康的 生活;水果,也就成爲他們每餐飯後的必要享受。難得劉先生的太 太,又是喜歡光顧林茂的,因此,林茂賣了三十多年水果,劉家就光 顧了他三十多年。要是有人問起林茂:“茂記,卑利喇街一帶你可 有不少熟客仔吧? ”老人總是笑嘻嘻回答:“是呀,三十多年來天天 都經過,不熟也變了熟啦。喏,就是那個劉先生嘛,他從小就幫襯 我的了,我看着他長大,又看着他結婚和做人的爸爸哩,他呀,天天 都幫襯我的。”林茂並沒有說謊,劉家是天天都買水果的。可是,反常的事發 生了 :在前兩月,就有整整一個星期,不管林茂在劉家門前怎地高 聲叫賣,卻見不到劉先生或太太出來光顧。起初,林茂懷疑他們是 舉家遠遊去了,但掀起了的窗帘和屋頂上煙囱的冒煙卻又證明他 們還在家裡。是劉家光顧了別個賣水果的嗎?可是他家門前那隻 垃圾桶裡又沒有果皮。劉家爲甚麼不買水果呢?好不容易得到有38
一天,劉太太又從屋子裡走出來喚住了由於失望而準備挑擔離去 的他時,林茂才知道,原來是劉家吃厭了水果。吃厭了?林茂對這 解釋有點不相信,因爲,前些日子,他就曾經聽到劉先生夫婦一邊 在他的果筐中揀橙子,一邊和另一個也是在買橙子的街坊說:“水 果嘛,眞是百吃不厭,我們一家大小,都是喜歡吃水果的。”可是,劉 太太現在都說他家吃厭了!當然,林茂對此是不好提出疑問,他只 像往常一樣,把劉太太揀下來的水果用紙袋包好後就遞過去。劉太太接過水果並沒有付錢,只隨便地對林茂說一聲:“茂記, 今天剛巧沒碎錢,明天才給你吧。”“沒要緊,沒要緊。”林茂答說。這種事情一向是有的,到明天 劉太太就會一起付錢給他的了。一切像過去一般,林茂天天把擔子停在劉家門前叫賣,劉太太 聞聲就出來。但只有一樣是不再像從前了,那就是當林茂把水果 包好遞給她時,換來的再不是錢而是一聲:“記賬喇! ”記賬,天天買的水果都是記賬。兩個月過去了,劉家的水果帳 已達到一百三十六元,而主人還沒有結賬的表示。本錢短小的林 茂,好幾次想開聲向劉太太討賬,可是,又礙於三十多年老顧客的 情面,說話來到唇邊卻又呑回,只是在心裡怨:“有錢人眞不知到窮 人的苦,一百幾十元在你們看來是不要緊,但我這擔子可等着這些 作本錢啊! "昨天,果欄老闆已第三次催林茂交上月赊去的那兩箱 蘋果的錢,並且還這樣說:“茂記,我赊給你就是看你一向沒有賴 賬,面子是人家給的,你最遲過兩天就得把這筆數結淸啦,不然,下 次的交易……。”爲了這樣,林茂今天便硬着頭皮向劉家討賬。怎 料,他在劉家門前叫賣了五分鐘有多,劉家的門動也沒動過。於 是,他忍不住了,就推開小園子的矮鐵門,走到臺階上,三十多年來 第一次伸手去按劉家的門鈴。他的手剛遞起,大門砰的一聲打開,劉家的女傭彩姐右手挽着 皮喼,左手挽着紙手抽,怒容滿面走出來。39
林茂不由的詫異地問:“咦!彩姐,拿着這麼多東西上哪兒去 啊?”“回家去!這份衰工我不做了。”彩姐略停了步。“做了三個多 月沒有糧出不算,還冤枉人家打‘斧頭’(騙買餸錢的意思)。這些 氣,我阿彩是受不慣的,我抛身出來做了十多年工,這樣衰格的事 頭還是第一次見到! ”說完,喃喃的駡着離去。劉家會欠女傭的工錢?林茂感到這簡直是不可以想像的事, 但在人家門前,又不好向彩姐追問,只楞了一下,就推開了那扇彩 姐出來時不曾關上的門。“劉太太!”林茂向坐在客廳梳化上無精打采的劉太太招呼。 劉太太還沒有抬起頭來,林茂已被一個霹靂似的聲音喝住:“茂記!你進來幹甚麼?”聲音是熟識的,但卻像在喝小偸。林茂吃驚地隨着聲音所發 處望去,原來是他的老顧客劉先生。劉先生站在酒櫃旁邊,面色有 若暴風雨將來的那樣陰沉,眼睛炯炯的盯着林茂;林茂感到這個三 十多年的老顧客,此刻忽變得陌生而又可怕。同時,林茂更覺得奇 怪,今天又不是星期日或甚麼假日,劉先生竟會在這個工作的時間 在家。本來,林茂是不好意思上門討賬的,但一踏腳進門就遭到劉 先生這樣喝問,心裡不由有點光火,就衝着劉先生回答:“劉先生, 打擾你了,我因爲等着錢買貨,想請你結了這兩月的賬給我。”“甚麼?茂記! "劉先生霍地走到林茂面前,惡兇兇地問:"我幫 襯了你幾十年你也信我不過,遲些結賬你就追上門來?怕我姓劉 的會賴賬嗎?”“啊!請勿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林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忙不迭回答:“我實在是等着錢來結果欄的賬哪。"“好了,好了,別多說了。茂記,我們總共欠你多小?”在旁邊一 直沒出聲的劉太太,此際滿不耐煩地走過來,隨即,向丈夫說:“劉, 把錢給他吧,免得人家以爲我們賴賬。”見丈夫狠狠的盯着自己,就40
連忙向丈夫打眼色。“你那張五百元鈔票呀,快拿來啊! ”說着,幾 乎要去掏劉先生的衣袋。妻子反常的舉動,劉先生忽有所悟,緊繃的臉立時放寬下來, 從衣袋掏一張五百元鈔票,在林茂面前卜卜的彈響兩下,說:“這張 是五百元,多少任你計。"“這……我那有這麼多零錢找回給你啊。”林茂爲難地不敢伸 手去接那張鈔票。“旣然沒有零錢找,那就明天來好了。”劉先生冷笑一下,轉身 正要把鈔票袋回,怎料,一隻臃腫的手掌驀地從他身後伸出來,唰 的一聲把鈔票搶走。他吃驚地回過頭來,一個眼細如絲、頭禿似鏡 的大胖子在笑瞇瞇的對着他。劉先生面色當堂發靑,伸手就要把鈔票搶回,可是胖子機靈倒 退了一步卻使他落了空。只見胖子把那張五百元鈔票向他揚了 揚,瞇起眼睛笑嘻嘻的瞥了林茂一眼向他說:“這位老伯沒有零錢 找給你嗎?我可有哩。”隨即,從脇下的公事包取出一疊賬單和五 張十元鈔票,連同遞給劉先生:"我來了十多次,今天方遇上你有 錢,這筆賬才總算了結。以後,劉先生你若是光顧小號買米的,那 就請用現錢交易好了。”劉先生接過胖子塞進他手裡的賬單和五十元,嘴唇動了動,卻 說不出半句話;而劉太太也紅了臉張大口,夫婦倆尷尬地目送胖子 得意地離去。林茂眼看着這一幕討賬劇的上演,已明白這個老顧客經濟的 拮据情况。本來,本着三十多年的顧主情誼,林茂可以暫時不再催 收劉先生的欠賬,即使他自己實在是急需錢用。可是,劉先生夫婦 剛才弄的把戲,卻引起了老人大大的反感同時,他又想到,劉先生 夫婦已用到這樣可恥的手段對待自己,往後他們的賬能否收到實 在値得懷疑,想到這一點,林茂就毫不猶疑地上前道:“劉先生,劉 太太,你們現在旣有了碎鈔,那就請你們……。”話還未了,劉太太41
笑嘻嘻的打斷了他的話:“嗯,肥黃眞喜歡說笑的。”他提高了嗓子,似是對她的丈夫說, 又似是向林茂解釋:“要不是我們再三催他,他也沒有這麼快就來 取這幾百元替我們送去給孤兒哩。虧他還把善款收據說是我們的 欠單,又說甚麼以後幫襯他的米店買米就要現錢交易,別人不知 道,還以爲是眞的啊!劉,你說對不對?”“是啊! ”劉先生連忙應說:“肥黃的開玩笑有很多時是使人很 尷尬的,尤其是當着生面人的面前。不過,我們是老朋友了,我是 不會惱他的。”可是,他們回說的謊話,不但不再使林茂相信,相反的卻更使 林茂看淸楚他倆的靈魂;被激怒了的林茂,再重複一次他要說的 話,這次,他的語調已不像剛才那樣客氣:“劉先生,劉太太,你們就 先結了這五十元給我吧,餘下的八十二元,我明天再來收好了。”計不得逞,劉先生擺出一副惡相來,指着林茂道:“茂記,你是 不是撞了邪?今天爲甚麼老是向我催賬?我姓劉的是賴賬的嗎? 莫說你這區區百餘元,就是三幾萬元我也有,張張都是五百元的, 你有零錢找回我就結賬給你!”劉先生說完,林茂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陣粗礦的冷笑忽從門外 傳來:“哈哈!老劉,是上週末中了冷門狗吧?旣是三幾萬元也有, 那欠我的五百元總可淸還了吧?今天,是最後期限了。”人隨聲至, 一個濃眉大眼,臉肉橫生,一身唐裝衣褲的中年高大漢字跨進門 來。本來是惡狠狠的劉先生,忽地變得混身戰慄,劉太太卻急忙一 手拉了林茂就往門外走:“走吧,走吧,你明天帶夠零錢來我們就結 賬給你好了。”不由分說,就把林茂推出門去,隨即急急地把門關起 來。被推出來的林茂,勃然大怒的舉拳去擂門,可是屋內絕無反 應,只是傳出那個高大漢子的怒吼聲:"甚麼?本來你已準備了錢42
還給我?但我來遲一步,錢就給了另一個債主搶去?老劉,我大難 財不是孩子,你竟有膽拿這些鬼話來騙我?就算你是眞的吧,但我 大難財是易欺的嗎?你竟敢拖住我的就還人家的?你想我給你拆 骨吧?”“……。”是一陣細碎的聲音,林茂把耳朵貼在門上也聽不淸 楚。但他知道,這準是劉先生夫婦在懇求對方。“他媽的!”大難財的聲音簡直可以震斷屋樑。“你失業是你倒 霉,誰敎你在工作時候刨狗經?我的錢到期,就無論如何也沒有寬 限的了,你們旣沒錢還,就別學人借錢去賭狗,我大難財放的貴利, 是你們兩公婆甘心情願來求我借的。吿訴你們,我下午再來一次, 到時你們如果再沒有錢還給我,哼,你們會知道我的手段! ”門大力地打開,大難財氣虎虎走出來,竟把迎面來的一個指着 書包的小女孩撞倒。林茂在門邊,也被撞得踉蹌的倒退兩步;當他 定了定神,看淸楚跌在地上的是劉先生的女兒明珠時,就急上前把 孩子扶起問道:“明珠,跌痛了哪兒啦?”孩子二話不說,用力掙開林茂,哭着就往屋裡跑,使老人莫明 其故。“爲甚麼這麼早就放學?哭哭啼啼的幹甚麼?”屋裡傳來的是 劉先生嚴峻的聲言。“嗚嗚嗚……校長,校長說,要我交了學費才給我上課。”明珠 的話說完後,屋子裡也就沉寂下來了。林茂喟然歎了一口氣,搖頭走下台階,挑起了放在鳳凰樹下的 那擔水果,遙遙的望向跑狗場那邊,他彷彿看到劉先生夫婦在場內 被群犬咬得不復像一個人。短評:需要這樣的創作〈老顧客〉是一篇好的短篇小說,它相當深刻地反映了賭博是43
怎樣摧毀了一些人本來安定正常的生活,甚至更嚴重的是腐蝕了 這些人的靈魂。作者在文章的最後藉事件的見證人林茂(他也是 間接的受害者)提出了這樣的結語:“遙遙的望向跑狗場那邊,他彷 彿看到劉先生夫婦在場內被群犬咬得不復像一個人。”這不但形象 化地槪括出作者要表達的思想,而且也代表了更多的人共同憤慨 的心聲,顯出了作品的力量。作者是採用側面的角度來描寫的。從老年的水果小販眼中, 看出三十多年來都是平靜生活着的劉先生一家,起了怎樣急遽的 變化,在那麼短的時間中墮落到“不復像一個人”,這比正面叙述過 程和講道理更有眞實感和說服力。同時,在藝術手法上,這種寫法 產生了懸宕的作用,使讀者渴望知道是甚麼原因造成這種情况,又 產生甚麼結果,把一件本來並不曲折的事情寫得引人入勝。這一 點是相當成功的。爲了更深入反映現實,需要這樣的創作。在材料的組織上,幾個債主的差不多同時臨門,而其中姓黃的 胖子進入屋內到了劉先生後面還沒有被發覺,似乎太巧合也不合 理。短篇小說是容許人物和事件的集中的,但過於戲劇化會失去 眞實感。在文字上比較瑣碎拖沓,不夠淸朗。有些常用的字也寫 錯了。這些,也許應當引起作者在以後寫作上的注意。〔洛〕〔《文藝世紀》第九十五期(一九六五年四月號):三十四至三十六。〕44
格力狗游靜萍天黑了,一個個工友拖着疲倦的身軀回家。我也提着繡珠架, 沿着喧鬧的街道走回去。此時已經是晩上十時了。媽媽看見我回 來,就入廚房開飯給我吃。她替我倒了碗熱水,就對我說:"阿芳! 你日做夜做,我只給你食魚仔做餸,連湯水也買不起給你飮,眞是 難爲了你啊! ”說完又長歎一聲。我看見阿媽這個樣子,我也爲之 苦悶起來。但是,我不敢表露甚麼,只是這樣說:"媽!你何必這樣 說呢?我們是母女,又不是外人,吃甚麼饑都不要緊,只要有餐飯 食便是啦! ”媽媽當時連眼淚也流了出來,說:“阿芳,好在你生性, 若不然,我和阿明仔不知怎樣生活才好啊! ”她一面說,一面就拿起 個珠架放在圓檯上一針一針地繡着。我吃完了飯,收拾碗筷入廚 房洗了,就出來對媽媽說:“媽媽,爲甚麼今晩這樣靜呢?連阿明仔 也不在家? ”我一面說,一面坐到圓檯旁邊,拿起針來穿入小珠裡, 一針針地繡着。媽媽見我這樣問,就將掛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除 了下來,長歎一聲,說:“陳先生自殺,入了醫院呢! "我聽了,吃了一 驚!我眞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很詫異地問媽媽:“陳先生怎麼 會自殺呀?我們這問屋同住的人,生活得最好的就是陳先生這家 人了,他怎會自殺呢?”媽媽就這樣說:“本來是的,只因陳先生誤交 朋友,沉迷賭錢,才累到他有今日。他虧空公款,又驚怕被老闆知 道,就在公司偸了一批値錢物件變賣。怎知又輸掉,公司發覺他虧 空公款,到處找他算賬,他就在此時自殺了! ”我聽了媽媽這樣說, 不禁也難過起來。我想了一會兒,覺得奇怪,就問媽媽:“陳先生日 日返工,他怎會有時間去賭呢? ”“傻女,你眞傻,陳先生日日買了幾 份報紙回來,你知他做甚麼? ”我說:“不知道! ”“他找貼士啊! "我這45
才明白,原來陳先生變成今日這個樣子,是去賭狗。我腦海中浮現 出陳先生的樣子,他似乎在狗場被格力狗咬得血肉模糊……我一 不留神,就被針刺痛了手,血在手指裡湧出來。一滴一滴的血就滴 在快要繡成的美麗圖案上。媽媽看見,就很緊張地說:“快將手伸 開,要不然,將這幅珠花弄污了,就會被老闆剋扣工資,豈不是白白 替他做嗎? ”幸虧這幅珠花是紅色底,若不然,我們完成這幅珠花的 兩元工資也不夠賠償。我全身都感覺疲倦之際,就看見亞明仔抱 着陳先生的B仔回來。阿明仔一面入來一面說:"媽媽,我很疲 倦,我要睡覺。”我這時望望架上的鐘,已經是深夜一時了。我就抱 起B仔,說:"明仔去睡吧。媽,你也去睡吧!”媽媽說:“我怎睡得 着呀!陳先生在醫院都不知怎樣,一屋人去醫院看他,到現在也未 回來,眞是擔心! "她一面說,一面用疲倦的眼睛望了一望我,並且 說:“明天出糧,你有幾多錢呀? ”我說:“這期晩晚開工開到一點鐘, 我想連你的在內會有一百元的。”媽媽聽了,長歎一聲地說:“日做 夜做,只得一百元,又要交屋租,又要買米,你弟弟又快要開學,叫 我怎辦好! ”我聽見媽媽這樣說,眼淚也快流出來,我就對她說:“媽 媽,不要難過啊,少有少用。恨我只得十七歲,若不然,我可以去做 泥工,也可以博多幾塊錢。”“阿芳,你不要再說了。將B仔給我 抱,你快去睡吧。明天趕早些返工。”阿媽說完,就過來抱過B仔。 正當此時,門外一片喧鬧聲,由遠至近,原來是陳師奶和一群同屋 回來了。”陳師奶哭得雙眼紅腫,她的大兒子阿成和二女阿珠也哭 得兩隻眼睛通紅。我就走上前問亞珠:"你爸爸怎樣呀?”阿珠一面 用衫角抹着眼淚,一面說:“爸爸死了! ”我聽了也爲之驚起來,感到 全身發震,她們今後怎樣活下去呢?我眞是不敢想下去。這晚我 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直至快要天亮時才睡了一下。天亮了,我抱 着沉重的心情返工。當我快要到達工廠門口時,見到一大群工友 堆滿在門口,我覺得很奇隆,我就飛步走過去,見工友們都愁眉苦 臉的坐在門前。我忍不住就問她們做甚麼?她們答覆說:“老闆沒46
有糧出,逃了去香港。聽說是昨晩賭狗輸光了,現在警方也將這間 廠封閉了! "我聽到了這番話,已經是滿天星斗。暈倒了。……短評:來自生活的作品這是一篇値得向靑年朋友推薦的作品。當然,大家可以發覺,這篇作品的文字是很簡樸的— 簡樸得 近乎幼稚。而且,也不妨吿訴大家,作者的原稿連最基本的文章格 式也不懂,錯字、俗語非常之多,這些雖然都經過了改正,讀者還是 可以看出某些瞥扭的地方來的。但是,這些並不妨礙它是一篇好的作品。作者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工,文化很低,在寫作上的困難很大。 然而她有親身經歷的事件,有親眼看到的情形,她壓抑不住自己的 悲憤,要盡自己的能力寫出來,吿訴更多的人。這樣,就使到她不 是爲寫作而寫作,而是爲了控訴那些罪惡而寫作。這篇作品的具 有感人的力量,首要原因即在於此。作者沒有刻意去經營情節和結構(嚴格地說,她還缺乏這樣的 能力),可是,這篇作品卻能把本身的遭遇和陳先生的遭遇這兩條 線索有機地組織在一起,有主有次,有明有暗地交錯出現,使它們 爲同一主題服務。文章的結束是十分突出的,它出乎意外地使前 面一些看來似乎無關重要的生活叙述都變成了相當有作用的片 段,使全文虎虎有生氣。這是技巧以外的東西,也是專門講究技巧 的人所未必能夠達到的。在這裡可以看到實際生活對一個作者的 重要性。我們常常強調寫作應當以深入現實生活爲基礎,在這裡 也得到了又一次證明。在許多小節的描述上,眞實感也是很強烈的。當然對作者來說,絕不能滿足目前的寫作水平,進一步提高自 己的文化和表現能力還屬必要。47
我們歡迎這樣的來稿。即使編輯部要花比較大的力量來修 改,仍然是値得的。〔洛〕〔《文藝世紀》第一。一期(一九六五年十月號):三十七。〕48
後門謝草園一座小洋房的後園,長着一棵高大的榕樹,樹枝帶着濃密的葉 子和長長的鬚根,伸出牆外,遮蓋着行人道。在太陽光最具威力的 下午時分,補鞋陳就喜歡在這把綠色的天然傘子下面工作。這裡前後兩列房屋都是有錢的人家,他們都不是補鞋陳的主 顧,不過再隔一條街道,就是普通住戶了,他午飯後,在那裡繞了一 個圈子,接了要修補的鞋,就把擔子挑到這個淸靜蔭涼的地方來做 工夫。後園有一道鐵門,只有一兩個工人爲了走路方便,才在這裡 進出。補鞋陳傍晩收工,總掃淸地下的皮屑、膠條、爛釘,所以他在 這裡工作,雖然不會討人喜歡,也不會令人討厭。太陽向西移動,樹影斜斜的伸展到這條不大寬闊的馬路中心。一個女傭撑着傘子,只顧遮住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把自己大 半個身體讓太陽曬着。女孩子穿的是一套淺藍色的連衫裙,抱着 一輛玩具汽車。她們走到後園門前,女傭就停下來,掏出一條鑰匙 開門。女孩子卻把玩具放在地上,用一根幼繩牽着往前跑。“露茜,快進屋裡去。”女傭喊着。“我要在街上玩一會兒。”露茜頭也不回。“眞野性,給她買了車子又不回家,偏要在街上玩。”女傭自言 自語說。她看見補鞋陳望着自己,乘機發泄一下:“她呀,脾氣硬, 不喜歡我們工人管的;管不好,又給太太駡。要我站在街頭守她半 天,還有時間幹別的工作嗎?”露茜牽着汽車轉回來,停了步,瞪大那雙小圓眼說:“阿四,你回去!不用你管!”阿四只得逕自進去,把門掩上。一會兒,她探出頭來,低聲對49
補鞋陳說:“阿叔,請你幫忙看顧她,有甚麼事情,你進來喊我阿四。”露茜玩得直歡,跑得滿頭大汗,只不過略停一下,用手背擦幾 擦,又往前跑。她沿着行人道外側跑,玩具車子在馬路邊緣滑動, 撞到行人道邊便會翻車,所以她不時回頭看。初時她在後園附近玩,漸漸越跑越遠。突然,她被人一撞,撞得頭也發痛。手上的繩子鬆下來,車子 卻仍向前溜,有人用腳擋住,然後一踢,車子翻了一個筋斗,落在對 面的行人道上,四輪朝天的躺着。他摸一模腦袋,轉臉去看,瞧見自己面前站着一個穿大紅格子 襯衫的靑年,又有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穿了一件陳舊白襯衫的大孩 子。“你踢我的汽車,我要你賠!我要你賠! ”她指着那個大孩子 說,正想上前去,可是被穿紅格衫的攔住。“你撞傷我的肚子,我要你賠湯藥。唉喲!好痛呀! ”紅格衫兩 手捧着腹部叫。她望着他,發呆了。忽然旁邊的大孩子哈哈大笑;她明白他們 愚弄她。“你們騙我!你們欺我!快賠我的汽車!"她又要去撲上前去。“喂!你個‘死妹釘'想死嗎?”紅格衫捉住她的兩臂吼叫。大孩子走過來,嘻着臉,伸手摸她的嬌嫩面頰。“快放手!我要叫阿四找警察拉你們。”她哭着,要掙脫他們。“警察是我們的契爺,他們不拉我們的。”紅格衫笑着說。“阿……”她想呼叫,嘴巴給人家人掩住。她掙扎着;他們卻獰笑着。“爹哋,你下去……”上面窗口飄出一個少女的聲音。補鞋陳發覺了,隨手抓了一個鎚子,趕緊跑過去,大聲喝道:"放手!"50
他們放開了露茜,捋一捋衣袖,想上前去。“動手嗎?來吧! ”補鞋陳舉起鎚子,兩眼射出迫人的光芒。 他們遲疑一下,嘴裡嘟噥着幾句英語,轉身溜走了。“你們這班死阿飛敢欺人?”補鞋陳望着他們的背影駡。他回頭找露茜,她早走到對面行人道,拾起玩具汽車,用手撥 着輪子。“怎麼啦? ”他走近去。“壞了!汽車。”她仰起頭來說,臉上還凝着淚痕。“我給你修一修。”他拿起玩具瞧瞧,往自己的擔子走。女孩子跟在後面,抹着臉上的淚水。“你先回去屋子裡,歇一下,叫你們阿四出來拿車子。”他拿出 一把鉗子來說。“我不要讓阿四知道。你快修吧。"她攏着頭髮說。玩具修好了,他交還給她。“補鞋佬,多少錢?”她把修好了的汽車放在地上推動幾下問。他擺一擺手說:“快回去,以後不要一個人出來玩。” 第二天,露茜還是拖着汽車走出來。“你眞大膽! ”補鞋陳望着她說。“有你這個補鞋佬,怕甚麼? ”她笑一笑,牽着汽車跑開了。 不過她不敢再跑得那麼遠,只在附近幾間房屋來來回回。她玩得乏了,蹲在樹蔭下歇息,觀看補鞋陳工作。“爲甚麼不在園子裡玩?"他將削皮刀往鐵皮罐裡醮一醮水, 說。“汽車是在馬路跑的,你怎麼不懂?”“是呀,我只懂得補鞋。”他將刀子在磨石上磨幾磨,笑着說。她從他的竹蘿撿出一隻鞋,鞋底磨穿了一個大洞,她輕蔑的 說:51
“這樣破爛的,爲甚麼還不丟進垃圾箱?”“你們有錢人家不懂呀,你們只懂得汽車在馬路上跑。”他的話 變得嚴肅,仍然修着按在膝上的鞋子的邊緣。她雖然不明白他說的甚麼意思,可是知道這是爲難自己的話, 臉兒漲紅起來。他又拿起她剛才撿出的破鞋,放在一塊皮料上,從 耳背取下一枝鉛筆,印出一個鞋底模樣,一直沒有瞧她一眼。她那 雙小圓眼眨了兩下,要回擊他,鼓起腮子說:“你懂得講故事嗎?”“懂呀。”他冷淡的應了。她發生很大興趣了,爸媽沒講故事給她,阿四他們也沒有,只 有學校的老師懂得講故事;她的同學能講簡單的故事就是了不起。 這個補鞋匠,穿一套黑衫,沒有扣上鈕,露出破孔斑斑的內衣;短髮 有點花白,臉上長滿鬍鬚……想不到他,除了補鞋,還會講故事。“你講一個故事給我聽。”“你回去吧,你爸媽會找你的。”“不會的,爸爸還在公司,媽媽去打麻將牌,他們吃飯才回家。 你講吧! ”她搖搖他的腿說。料不到這孩子倒認眞起來,他想一想,想了一個題目來推卻 她:“你給鞋子我修補,我才講呢。”“我的鞋子太多了,總穿不爛的— 好,我請你吃糖果。”他站 起來轉身跑。“喂!你……。”他沒法阻止。 ’一會兒,她捧出一盒餅,一大塊巧格力糖,放在他的玻璃箱擔 子上。“唉呀,你這個孩子,眞是……留給你自己吃吧。”“我家滿廳滿房都是餅乾糖果,年年都吃不淸。”她打開餅盒 說。52
“你不吃,也要講故事。”“好,好,你先拿回去。”“不,你先講。”他跺着腳說。“好吧,讓我想一想。……”他瞧了餅盒上面繪畫的人物說: "那麼我講‘嫦娥奔月'吧。”“我聽阿四說,月亮裡面有一個嫦娥,很美麗的。好呀,你快 講! "她乾脆坐在地上。“唉,弄髒你的衣服了。來,給你墊一墊。”他從竹蘿拉出一塊 大皮料來。“從前,……”他一面工作,一面講述這個美麗的神話。自此以後,露茜盼望老天爺不要下雨,要是天色陰霾,她就愁 着補鞋陳不挑擔子到她的後門。有幾天不斷下雨。偶然雨停了,她就開了後門,探頭去搜索補 鞋陳的影子。“這個天色,人家那會在這裡開檔呢,傻瓜! ”阿四在她後面說。好幾天不見的太陽終於出來了,補鞋陳露臉了。露茜特別早鑽出來,她穿了一襲粉紅色的新衣,連跑帶跳的走 近擔子旁邊。“今天放假嗎? ”補鞋陳問。“不,今天爸爸生日,媽叫我吿半天假。”她熟絡地拿了一塊不 大的皮料放在地上。“怎麼不坐在家裡呀?”“他們都忙着,叫我呆在房子裡嗎?我候了你幾天,你快講下 去,'馬騮精'能打敗二郞神嗎?”“看你這麼着急。”他點起一根紙菸,慢呑呑的說:"二郞神當然 打不勝'馬騮精',不過他有一隻哮天犬……”“哮天太?有我家的大狼狗那麼大嗎?”“唔,大槪有……。”他不知怎樣回答,他根本沒有見過哮天犬53
呀。後門忽地打開,走出一穿金戴銀的肥太太,揪起露茜駡:“想做乞兒嗎?怎麼坐在路邊?”“媽,我聽故事。”露茜掙開媽的手說。“快回去!不看看自己的身分。”肥太太盯着補鞋陳。她一面推走露茜,一面拍掃露茜後面的裙子說:“坐在地上,不怕弄污衣服嗎?”“補鞋佬給我用皮墊着坐。”“補鞋佬,補鞋佬,你長大了,做補鞋婆嗎? ”肥太太推了女兒入 屋裡,轉過身來,大聲說:“阿四,以後不許露茜從後門出來。開了後門,不怕盜賊乘機 偸東西嗎?"後門砰然一聲關了。補鞋陳把菸蒂用力一扔,扔到馬路中心,菸蒂還會冒着煙哪!短評:有啟發意義的作品〈後門〉接觸到一個相當根本的問題:基本利益不同的人是不 可調和的。作者善於把握題材:一個補鞋匠,一個女孩子,在他們之間發 生的一件事。這就夠了。有了明確的創作意圖,又能夠捕捉到適 宜表現這個意圖的場景,這便抓住了創作的主要關鍵。有些靑年 朋友在學習寫作的時候,充分重視了人物、情節和場面的鋪陳,在 這上面大做工夫,而沒有先從關鍵考慮問題,變成了捨本逐末。讀 這篇小說,有啓發的意義。作者把兩個主要人物的關係處理得比較好。補鞋陳和女孩子 之間的“友誼”,是在合理的情况下建立的,但也在更“合理”的淸况 下結束。這就突出了主題。有不少人幻想過有超乎一切的“人性”54
的存在,作者用事實批駁了這種荒謬的想法。如果人爲的界線沒 有改變,則今天的小女孩也就是明天的肥太太而已。當然,我們相 信這種情况是可以改變的,但如何改變呢?這留給讀者以深思。〈後門〉是一篇水平較高的作品。如果對作者還有甚麼可要求 的話,就是文字上還可以再作一些加工,從而使作品更爲完整。〔芳〕〔《文藝世紀》第一〇三期(一九六五年十二月號):三十四至三十 五。亦题〈“友誼”〉,收入《青年作者小說選》《香港:香港青年出版 社,一九七六)一六四至一七一55
薪金雪山草今晨天氣很冷,水銀柱驟然下降了十多度。北風吹捲着街上 的塵埃、紙張,左右上下飛旋,像是跟爲生活而奔波早起的人們湊 熱鬧。陳正光挽着滿盛學生習作本子的沉甸甸的書包,迎着北風 氣喘喘的向渡海輪碼頭跑去。在渡海小輪三等艙中,人們爲了避過那刺骨般寒冷的海風,都 縮到機房的側旁,密麻麻的站着或坐着。陳正光也擠在人群中間。 開船了,一陣寒風吹來,他的睡眠不足的頭腦也較前淸醒了許多。他望望那殘舊的腕錶,時針才正指“5”字,他不禁苦笑一下,這 “老爺錶”老是這樣不準時!可是不戴這個腕錶,他有能力另外購 一個嗎?他偸偸瞧一下旁人的手錶,迅速地把自己的腕錶校正,才 鬆了一口氣,心裡暗自道:“差半小時才八時,還來得及在早操前趕 到學校。”爲了孩子們的健康,他每天特別提早回校帶領學生們做早操。 他母親擔心他睡眠不足會累壞身體,曾勸他爭取多些時間休息。 他笑着說:“敎學嘛,不單要敎孩子們知識,還要使他們有強健身體 啊。”今晨,他也是趕回去帶領學生們早操的。望着船邊奔騰着的海水,剛才離家時年邁的母親帶着幾分悲 苦的聲音又在他耳畔響了起來:“正光,別忘了要求校長發薪金! ”他驀地感到一種莫名的難過與煩躁。56
昨晚的情景又在他眼前展現了。昨晚,他跟往常一樣在批改堆滿桌上的學生作業本子,母親在 一旁瞇着眼睛吃力地在縫釘手襪,那是她爲了減輕兒子的負擔而 取回來做的。剛滿十歲的妹妹在一旁做功課。忽然,他母親停下 手裡的活,望着兒子細聲地說:“正光,爲甚麼校長直到如今還未發上月的薪金呢?今天是三 月五號了! 一月份薪金還未發,是甚麼道理?唉!薪金本來少得 可憐了,每月百五元,還要欠薪,我們吃甚麼! ”“媽,不要說了,我已經問過幾次了,校長總是諸多推搪,說甚 麼許多學生不交學費,入不敷支。其實,許多學生都是依期交學費 的。”“哥哥,說起交學費,今天我的學校的級任老師又催我啦!他 說明天再不繳交,就叫我見校長! "在一旁做功課的妹妹焦急地說: “聽說再不交學費會不准讀書的。”說完她難過地望着哥哥,淚水簌 簌地從眼睛裡流下來。“我就是不相信你們校長的話!正光,老實說,最近我們已借 了人家百多元了,唉,舊債未還,我只剩下拾多元啦,你再沒有錢拿 回來,那我們只好……唉!我家總是命苦,要是你爹還在— "母 親的聲音顯得很悲涼。“媽,別說了,明天我一定問校長........ 。”陳正光急忙阻止媽媽再說下去。他不想母親又觸動起傷心的往事。他抬頭看母親 正用衣袖拭掉淚水,條條皺紋刻在她底額上,像是寫出無限悲傷的 往事,陳正光的心亂極了,也愧疚極了……。一年前,他幹建築的父親因工受重傷,不幸死去,不但得不到 老闆的撫恤,連殯葬費也絲毫沒有幫助,那時他正讀高中,差一學 期才高中畢業,就這樣失學了,連同失掉的還有他黃金般的夢想57
求職,在這個人浮於事的社會談何容易,即使是中學畢業,又 經過了多少難關而拿到會考畢業證書的也不容易找事做啊,何况 他高中還未畢業?就在全家生活陷於困頓之時,一個親戚介紹他 找到現在這份敎職— 在一間規模很小的私立學校當一名“無牌” 的小學敎員。找到這份敎職,他歡喜極了。雖說薪金少得可憐,但他畢竟能 自食其力,又能把自己的智識傳授給孩子們,有益於社會,究竟是 愜意的。何况他以前唸書時就有這樣的願望:做一個“人類靈魂工 程師”。就這樣,他很勤力負責敎導學生,上課、備課、修改作業毫 不馬虎,每晚總是在十一時以後才睡覺,天剛破曉又匆匆趕回學校 了,他不單贏得學生們的愛戴、同事們的稱許,那位肥胖專愛挑剔 別人過錯的校長心裡也不禁嘉讚。但是,現實畢竟是現實,此刻他聽到年邁母親的無可奈何的訴 苦,年幼妹妹的哭訴,他不禁想起平時那兩位同事背地裡說校長拖 欠薪金的話,他懷疑校長那些推三擋四的“理由”。他下了決心,明 天一定要求校長發薪金。八時還差十五分,陳正光回到了學校。這是一層舊樓宇,用高 僅及成人的“快巴板”間成三個“課室”,“校務處”就設在原日的廚 房:裡面對擺着四張校長敎員用的書檯。全校六七十個小學生擠 迫在這層樓房中,對平時學生們的嘈雜聲、污濁的空氣、飛揚的粉 筆塵,陳正光已習慣了。但他卻很討厭坐在“校務處”裡面,尤其是 當那談生意經、狗馬經和其他甚麼經的肥校長也在座時,他情願在 下課時坐在學生的座位批改作業,解答好學好問的孩子們滔滔不 絕的問題。現在,敎務處還只有他一人。58
剛坐下,三四年級的班長林英就走進來遞給他一封信,說是校 長前天留下叫她轉交的。他正要展談,林英卻在催他!“陳老師,到時間早操啦!同學都在天臺等候你。”陳正光走上狹窄得僅能容十餘人早樣的天臺來,天眞爛漫的 三四年級同學早已像往常一樣排好行列準備早操了。天上烏溜溜的,北風刺骨般吹着,被風吹紅了臉蛋的孩子們見 到老師上來一齊說道:“陳老師,早晨!”“同學們!冷不冷?”“不冷!鍛鍊身體嘛。”是爽朗然而堅定的回答。望着面前這 群天眞能自動自覺堅持鍛鍊的孩子,陳正光心裡也樂開了,暗自稱 讚。做完早操再回到“校務處”時,陳老師才把剛才那封信拆開來 看。上面寫着:“各位同事,我因業務事往澳門,下星期一下午才能趕回,上午 我的歷史科煩陳老師代上。”陳老師望望牆上的日曆,口中不覺喃喃的道:,,又往澳門!”“肥佬!又到澳門啦! "同事謝老師剛回來,聽見他的話大聲地 說。打過招呼後,陳正光實在忍不往了,不禁向謝老師道:“他經常去澳門,放着學校不管,是何道理?”“哈哈,是何道理?你說,欠我們的薪金,到澳門賭狗,和女人 上館子,又是何道理?”說這話的是位女同事,她一進來就插進口 說,接着又長歎了一口氣道:“這個月薪金又得拖到下月份才發 啦!”“甚麼?下個月才發?”陳正光吃了一驚,連忙追問。那女老師說,她因家事前日往澳門,偶然行過新馬路,見一大59
群人在排隊買進狗場的牌子,赫然發現肥校長也在人群中,這還不 打緊,接着她不屑地說:“在他身傍還有一個妖媚風騷的女人,肥佬一手挽着她腰肢, 一邊附着她耳畔喂喂私語,眞叫人見了作嘔! ”“他倒是快活!難爲我們這些爲他賣命而捱餓的窮敎員! ”謝 老師氣憤地推開面前的學生作業站起來,迸出了這一句。陳正光毫無表情地停住了手中的筆桿,昨晩母親和妹妹的說 話又湧現在腦際,他使勁把頭埋在雙掌裡。平時,當肥佬校長不在時,對這兩位同事談論着肥佬校長爲人 如何尖酸刻薄,如何在外亂搞女人的事,陳正光頗不以爲然,因爲 他畢竟是個老實而又不愛理閒事的人。他心裡極不贊同同事們說 人閒話。肥佬校長有事外出叫他代課,他也從不口出怨言,雖然他 先前上課已口乾喉嘶了,但喝了一口開水之後又朝氣勃勃地上課。 學生們都喜歡他上課。有時高小的學生們巴不得校長的課由他來 代。他們都說:“校長上課,就是愛大聲駡人,愛拿籐條打人。”“上 課就是愛吹牛!不是說他以前在軍隊時如何紀律嚴肅,就是說他 的酒量如何大,甚麼燒鵝才好吃……! ”這些孩子們怎知道爲了代 課,陳正光又少了一節難得的休息時間!如今,當聽完女老師說的那番話,陳正光無法再不理會了,心 緖不安得很,“糟糕,他眞的賭輸了回來,那我怎好開口!”這時,上課鈴聲響了。四果然不出所料,下午三時左右,那五十開外禿頭的校長挪着臃 腫的軀體回來了。他雙眉緊皺,像許多隻黑蟻螞堆在一起,機械地 跟與他打招呼的三位老師點點頭,一坐下,隨口吐了一 口濃痰,順 手取過掛在牆上的毛巾往臉門上亂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立即60
衝着剛經過“校務處”門口的三四年級班長林英大叫:“林英! ”林英 進來,恭敬地垂立。“趕快去買一碟燒鵝飯回來,我餓得快要死啦!”肥校長邊取錢 邊命令面前這位女學生。女老師向陳正光遞了個眼色,臉上飄過一陣鄙夷與憤怒的表 情,似乎在說,“喏,我的話沒錯吧! ”陳老師的希望幻滅了。應不應該向肥校長請求發薪水?陳正光幾次立主意不提出 來,可是最後還是決意去試試看。他想,大不了是挨校長冷淡幾 句,再說要求發欠薪也是天經地義的事。第七節下課後,學生們陸續離開學校,那兩位同事見了校長的 表情,認爲發薪無望,都先後走了。現在只留下陳正光和校長在 “校務處”。肥校長木然坐在那裡,若有所思。陳正光正要開口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肥校長拿起電話筒,陳 正光也聽得到對方是女的聲音。肥校長壓低聲音道:“……月宮酒樓,我立刻到來。……別生氣……”接着是一陣 開心的大笑。肥校長放下了電話筒,站起來,穿了上衣,邁步就走。陳正光連忙立起來道:“校長,我想……”“甚麼事?明天再說,我要出去。”校長邊行邊說。“校長! ”陳正光追了上去,攔在前面:“我想要求你發上月份 薪,因爲我家急需錢用。”陳正光急了,吶吶地說。“又是薪金! ”肥校長睜着發紅的眼睛望着這位年靑敎師,“哪 來錢發薪?學生多欠交學費,租貴,你們就是不諒解學校的苦衷!”陳正光明白肥校長又搬出擋箭牌來啦,每逢他拖延發薪,總是 以這些爲藉口。“不是不明白,只是,只是我確是很需要用錢。校長,你不是說 過今天發薪的嗎,可否通融通融?”61
校長怫然不悅:“陳老師,別阻誤我,我有事情! ”“校長,難道發薪給敎員不是事情! ”陳正光理直氣壯地說了。“好,好,發薪! ”校長忽地堆下笑容:“哪,這裡十元,先拿去用 再說。”一邊從銀包裡抽出一張鈔票來。這簡直是侮辱!陳正光再也忍不住了。“校長,我不是來求乞的,你這是甚麼意思!”“甚麼意思?你不是要錢用麼?哈哈,十元不夠,你想要多 少! ”肥臉上兩道目光陰森森地直逼過來。“你在侮辱老師的尊嚴!”對着面前這個臃腫的軀體陳正光大 聲叫道。“侮辱你的尊嚴?尊嚴値多少錢?哈哈,笑話!陳老師請你別 忘記,你是我請回來的。何况你又是個未註冊的黑市敎員! ”這些 帶威脅的話,陳正光當然不會不明白。“校長,甚麼黑市白市的,難道我是來此白拿薪金的!請別用 這些話威脅我! ”“侮辱!威脅?好啊!你在敎訓我啦!不愧爲一個好老師! ” 那肥得成寸厚的手倏地從銀包裡取出一疊銀紙,數了數,往陳老師 面門上一擲。……十分鐘後,陳正光離開了這所學校,他不禁回頭望望這所被暗 淡無力的斜陽殘照着的“校舍”,彷彿他看見了許多雙天眞的眼睛 茫然在向他發問:“陳老師,你爲甚麼離開我們?”他心裡升起了一陣悲戚與留戀。連忙掉轉頭,發足往回家的 路上跑去。短評:寫生活是“正途”作者所寫的故事反映了當前敎育界中一些使人歎息的現象。62
當然,即使在此時此地,我們相信而且確切知道有許多敎育工作者 和一些學校是認認眞眞地在相當困難的條件下做着培育下一代的 工作的。這些敎育工作者應當受到讚譽和欽敬。但不必隱瞞這樣 的事實,就是也有各種各樣以敎育爲名而達到個人卑下的目的的 人。〈薪金〉所寫的,就是後者的一種。作者在來信中說明“裡面描寫的事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眞 實的……其中的陳老師差不多就是我自己”,“我希望……替一些 敎師鳴不平,”一般來說,這目的是達到了的。我們經常說,寫自己 所熟悉東西,寫自己的生活,是寫作學習中的一條“正途”,這篇小 說的內容比較實際,就是一個證明。當然,也不能說隨便怎樣把生 活寫出來都是好文章,主要還要先決定於作者用甚麼觀點來對待 所描寫的事物。文章也不是沒有缺點的。第一、譴責的焦點放在“肥佬校長”身上,從具體來說,也可以 這樣認爲。不過,水有源,樹有根,某種現象的形成一定有其社會 根源。如果作者能再鑽深一些,也許更有好處的。第二、作者在文字上的推敲工夫做得較少,因此詞語上有不少 不夠通順和累贅的地方,現在發表出來的已經過了修改。如果作 者是一位敎師的話,我們是有理由在這方面要求嚴格一點的。原題〈爲人師表〉,所指不明確,因爲其中不也有好敎師嗎。由 於內容環繞着薪金問題進行,所以另擬題爲〈薪金〉。〔舒〕〔《文藝世紀》第一 〇九期(一九六六年六月號):四十四至四十六。〕63
同桌慧心噢,朋友!你是學生嗎?也許你早已離開學校,也許你現在還 坐在課室裡?不管怎樣,只要你曾上過學校,那您總有過一個同桌 的同學吧。是了,別人的同桌的人總是怪親熱的— 當然,和女同學一道 就例外。老實說,和那些“小姐”們同桌就總不是味兒。當然囉,事 實就是最好的證明。其實,我在班裡並不算壞,論成績,各科總算及格,若論操行 嘛,雖然有時也會被老師罰站,罰抄“守則”;况且,主任有一次還當 着全校同學說,被罰抄守則的人們中抄得最整潔的是我!這點,對 於我來說,眞是算莫大的光榮和安慰。其實我還有很多優點,可說數不勝數!唉,唯是那個班主任李 老師卻老愛與我爲難;不是說我遲交作業,就是批我上課不守紀 律。就好像前世我與他有十大冤、九大仇似的。更倒霉的是,偏偏 本學期初還把我的位子調了,要我與一個叫“朱圓芬”的女同學同 坐一桌。老師之命,重如泰山。我的天喲!和女孩子同桌,還是第 一次呢!本來嘛,對待婦女,我是挺尊重的。可在我們班就得例外,因 爲誰叫整個班都是女孩子的天下呢?不是麼?班長,是女的,行長 也是女的!只有體育股股長是個男的。你說氣人不?這次還分配 了我和女同學同坐,眞是十分不滿意,十二分有意見,十三分反對!淸晨,晴空萬里,本該是個令人愉快的天氣。偏偏這天就是我 和“豬腸粉”同桌的第一天,你說掃興嗎?“早晨!華森同學。”我的腳還沒踏入班房,“豬腸粉”就撞了出64
來。“早— "我從喉頭裡應了她一聲,眞沒趣!這聲還沒叫完,她 卻熱情和我談起來了。甚麼“昨晩的功課做好了沒有呀?”甚麼“我 們訂個學習計劃好嗎?"哎喲喲,我的媽!連珠炮似的聲音震得我 腦子嗡嗡直叫。到最後,我索性一句也不答啦。各位,你以爲她眞的那麼好?嗨,別把她看這得那麼淸高。在 我的眼裡,她不過是“多事婆”一名。要不,她爲啥要當起班長,又 把我們管得那麼嚴呀?老實說,我見了她,就恨她三分。本來嘛, 她那瓜子的臉型,挺美的,卻偏偏要在鼻樑上架了架千多度的近視 眼。一見就叫人噁心!我準以爲她生氣了,那知她見我不答理她,卻仍滿臉笑容的坐 回她自己的位子裡,拿起本甚麼書看起來。“來了!”我看見她的一隻手多佔了我一點點桌面,不禁心裡一 動,壯了壯膽子:“喂,四眼妹,嚴重警吿你,你的手侵犯了我神聖的 領土!"她沒說別的,把手縮了回去,還是那樣專心讀書。“喂!快上課了,不看課外書好麼?”我又向她“挑戰”。“謝謝您。”她把書收了起來。“喂!别在老師面前裝模作樣,其實你呀……”她望了一望我,還是沒有生氣。“喂....”“喂.....”我的天!還沒有見過這號人,被人叫喊成那個樣,卻仍不惱 火。我早就說過,我們班主任李老師總偏愛女同學。要不,爲甚麼 好成績的都落在女同學身上?他就甚麼時候也忘不了表揚女同 學。看啦,他現在又叫開了:“各位同學!我們班的任慧儀是個思想很正確的孩子,今天, 她在路上看見有個老婆婆跌倒了,便主動上前……”65
“那有甚麼稀奇啦?哼! ”我心裡想:“如果要是我,別說跌倒 了,就是跌死了,我也能把她救活!”“所以……”李老師又繼續說下去。“呸! ”我眞有點不耐煩了。“咦,你小看我們女孩啦? ”側頭一看,又是四眼女!“小看你又怎麼樣?要坐監嗎?你們女的有甚麼了不起?”“恬不知羞! ”旁邊一個女同學氣得漲紅了臉。雖然如此,但我還覺得是活受罪。不是麼,自從和她同桌以 後,甚麼都得受約束,至少上課就不能談笑尋開心了。更不愉快的事終於發生了。同桌的第三天,我從圖書館裡借了本《西遊記》回來,本來嘛, 上課看看課外書並不是件大不了的問題。正當我看得出神時,偏 偏又叫“四眼妹”管着了。“報吿,李老師,華森上課看課外書。”這一說不打緊,我的《西遊記》眞的被“西遊”去了。自然,老師 接着就問我:“唔,黃華森,我問你:淝水之戰過程怎樣?”“咦……咦……淝水是了,他們兩軍交鋒後,曹操打了敗仗, 發了十三道急令叫岳飛派救兵……”還沒說完,轟的一聲,同學們都笑破了肚皮,連老師也笑了。 我臉上火辣辣的一下子由臉皮熱到耳根,這時候,我眞恨不得像孫 悟空那樣,變個蜜蜂飛出敎室!自然囉,這又是四眼妹的責任。還不算,有一次更氣人的呢!校慶前夕,爲了幫助學校搞慶祝會,那晩我積極得忙到深夜還 不睡覺,連家課也懶得做了。翌日,我特地早返校,本想趕昨晩的作業,那知倦得我無法下 筆,書本上的字就像螞蟻似的亂跳亂動。這回,我眞的不得不求助 於四眼妹了。“喂,敎敎我這題數行不?”66
“好,好,請等一等。”她正在敎着另一個同學哩。我那有閒心等她。猛然,看見敎壇上有一大費交了的作業本, 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順手取了一本,抄啊抄啊……“喂,開電版公司啦? ”眞是平地一聲雷,回頭一看,又是她!“不要抄了,華森,我敎你!”“不,遲啦! "我仍埋頭抄着。“這對你沒有好處的。”“但對班有好處呀。”“不害臊啦,抄了作業還說爲了班,我敎你嘛。”這回,我有點火了: "哼!不是嗎,如果我不抄就要欠啦!,那時 候,班的榮譽、成績,都去光啦。况且我還是爲了校慶而欠的呢?” 我用燈籠般的兩隻大眼迫着她。“這樣不行!你看過《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嗎?”“你看過,你好啊!你學卓婭,那你不去吊頸?!”“哇……”這回,她眞的哭了起來。“嗯,太不像話啦。”“喂!你幹嗎欺侮女同學呀,你安了甚麼 心?”“人家一心一意敎你,你卻駡人! ”“……”她一哭不打緊,卻累 得我受了同學們一頓臭駡。當然,堂堂男子漢的我,爲了這麼一個 黃毛丫頭而挨批評,那還了得?!當晩,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好容易 爲她作了一幅漫畫;就像照哈哈鏡那樣:頭大,身長,屁股粗;活像 個豬八怪。在上面還寫上:"天生麗質難自棄。”哈!讓她看了,不 氣跌她的眼鏡才怪呢!翌日淸晨,正當我拿着這幅“傑作”返校時,正好她迎面走來: “早晨,華森同學。”大槪她忘記了昨天的事了。“唔! ”正好,我順手把那幅畫遞給她。當然,我看得出,她看了這幅“自畫像”後,臉上的肌肉劇烈的 抽縮了一下,眼角裡立即掛上了兩顆淚珠。然而幾秒鐘的工夫,她 卻又主動和我談開了。67
“森,原諒我,昨天的事,我不該……”“活該! ”我心裡想;你早點知道,我就不駡你了。“以後,你有困難,我一定盡量和你解決。我有困難,也希望你 能幫助我,你有很多優點我是沒有的。"“那當然! ”我受之無愧,欣然回答。“那你能原諒我嗎? ”不知怎的,經她這麼一問,我的心眞的有 點軟了下來,雖然,我的臉還是冷冰冰的。但手卻不由自主的拿回 剛才給了她的那幅漫畫……自此以後,我也老實了多了。當然這點是表面的。我已經說 過;我們做男孩子的就從不向那麼個女孩子低頭,何况還是鼻樑上 架了個眼鏡的?該死,眞倒霉!偏偏今天就輪上我跟她一道做値日。眞是冤 家路窄,我眞不知那個編値曰的安的是甚麼心?自然,放學後,我獨個兒搶先做了起來。心裡盤算着:現在,雖 然和解了,但還得保持有個男孩子的尊嚴。一個課室,二二分作 五,各掃一半,井水不犯河水,各顧各的。就這麼,我很快把我應掃 的地板掃完,就跳上窗門擦玻璃窗去了。一會兒,她回來了。當然,我沒有瞅她,還裝着使勁擦着。但 我知道她在看我。要不她爲啥站着不動哩?!隔了一會,我實在忍 不住了,偸偸的瞟了她一眼;天,原來她在重掃過的地方呢。我漫不經心的低頭看了一眼,可不是嘛,剛才我掃過的地方, 灰塵仍是橫一道,豎一道的。乍眼一看,倒有點像小娃娃給關公畫 的鬍鬚。當然囉。我只得裝做看不見的樣子。那知一個不留神, 一隻腳踏了重,椅子一歪,就好像駕起雲頭似的,人和椅子一塊直 往下掉……“哎呀— "天哇!我人還沒到地,椅子就重重壓在她的腿上, 痛得她爬在地上,哇哇直叫。淚珠就像水決了堤的河水似的直從 她睫下沿沿滾下。我一看,急得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話也說68
得不靈了。“快…快…朱…朱圓芬……衛生室。”我還是第一次叫她的名 字,使盡吃奶之勁才把她從地板裡扶起來。那知她剛走到敎室門 口,卻把身子轉過來:“不,我不去。”我急死了:“怎麼啦,你的血…血還流着呢。”“不,我不去。”她把兩隻手放在背後,挨着牆,把頭往左右擺 動,兩隻水汪汪的眼眼直望着我,然後舉步正要到甚麼地方去。“那知……你要到哪裡去呀! ”“去廚房。”“你……你流着血,去,去廚房幹嗎?”“唬一那天你不是說過要我們回廚房去麼?我眞想不到她竟那麼調皮,一下子,我倏地感到臉上熱得難 受。我,忍不住笑了。她,眼裡掛着淚花,也笑了。短評:可以風趣不宜過份誇張〈同桌〉寫一個比較頗皮的靑年學生在同桌的同學耐心幫助下 有所進步的過程,題材比較新鮮,有相當濃厚的靑春氣息。這樣的 取材,可以給其他在學的靑年文藝愛好者以啓發。文章寫得生動、風趣,尤其在主角“我”的心理活動方面寫得有 些深度,比較突出。讀這些文章,很容易引起我們對過去學校生活 的回憶而引起共鳴。這是在寫作上的優點,說明作者在語言的運 用上經過了思考。但是,有一點必須提出的是,也許作者爲了追求風趣而過分了 一點,在整篇來說就顯得有些片面的誇張。例如寫老師上課時,學 生在下面亂說亂嚷而毫無感覺,甚至學生嘩然大笑而老師“一頭霧 水”,就很有點問題。文章裡雖然沒有說明,但我們可以理解所寫69
的是一間較好的學校,難道在較好的學校中能出現這樣的情况麼? 從這一點再觀察全文,使我們覺得,正面的力量太薄弱,頗皮的學 生太囂張,因此,可能產生不好的副作用。就在最後,對這個“我” 的顯然自高自大,無視集體的嚴重缺點並沒有給予恰當的批評,使 文章結束軟弱無力,降低了它應有的敎育意義。適當的風趣,是可以運用的,但過分誇張風趣,文筆就會流於 油滑,會削弱正確的主題思想的。此外,作者寫作態度也不夠認夠眞。文未注明六四年初稿,六 六年修改(發表時已刪去),那麼,應當比較完善了吧:然而並不。 字體的潦草,錯字的多,都是相當嚴重的。如“守則”寫成“手則”, “原諒”寫成“願諒”,“決堤”寫成“缺堤”,只能是粗率的結果。要寫 作有進步,有必要從端正態度做起。〔文〕〔《文藝世紀》第一一〇期(一九六六年七月號):四十三至四十五。〕70
師生至明我們這一班在校裡可說是鼎鼎大名的,我們之所以能成爲名 噪一時的風雲人物,並非由於我們功課優越,或是運動出色,而是 受懲罰的紀錄出人頭地之故,凡擔任敎過我們功課的老師都無不 感到頭痛,雖然也曾實施過種種敎學方法,但也是難奏奇效。這學期換上了林老師擔任做我們的班主任,我們心裡暗想,這 或是今年他運氣不濟了,偏偏不幸的敎着我們。他那副終日毫無 笑容的嚴肅的臉孔,配上兩塊厚厚的近視眼鏡,還有那油滑滑的禿 頂,不令我們感到反胃才怪,終於在我提議下,大家一致附和通過 加封給他一個“雅號”— 老禿頭。可惡的老禿頭,在上課時每分鐘總不肯放棄唠叨的機會,動不 動就搬出那老氣橫秋的一套,那不合時代潮流的一套。可是,你儘 管唠叨你的,我們有我們掛出免戰牌,反正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每在上課時,安靜似乎是我們的最大敵人,不時的左鄰右座隨便交 談起來,不時做出種種古怪的動作和聲音,或作着呼呼欲睡狀,逗 得大家哄哄一笑,以表示對他的講解毫無興趣;結果,林老師似乎 毫無辦法,勝利又終屬於我們,更使我們洋洋自得了。星期一,無可奈何的帶着沉甸甸的書本再上學,昨晚的舞會眞71
是玩得淋漓痛快,這個週末總不至白費。但一踏進課室!瘦軟、疲 乏又像作對的撞上來了。讀書眞是世上最愚不可及的事情,大好 時光不及時去行樂,偏要把自己弄到獃頭獃腦?這時,老禿頭又進 來上課了。“上星期我叫你們溫習一下功課,相信你們都已預備好了。現 在,我就提出幾個問題,考一下你們吧! ”又是考問,有甚麼興趣?“李治民! ”他一聲斷喝。我當堂嚇了一跳,心中暗叫不妙,唯有站了起來。心裡想,我 答不出就答不出,又不是甚麼大罪,大不了聽他唠叨一番。素來對 國文毫無興趣的我,別說回答,就是照讀,也讀不出個所以然來,枯 燥無味的大學中庸,不合潮流的孔孟學說,那裡比得上《湯美,別 哭》有味兒,那裡比得上“阿高高”有勁兒?我的腦海又飛到昨晩那 瘋狂的舞會去了。“孔子是甚麼朝代的人?”“……”我向上翻一翻眼睛,沒有回答。“孟子的主要學說怎樣?”“……”我伸一伸舌頭。“法家的主要人物有那幾個?”“……”我把腦袋搖晃了一下,作毫不以爲意狀。問的儘在問,聽的儘在聽,心裡想,答不出一個字,也不是太不 應該的,誰叫他好像有心和我作對?他臉色沉下來,合上書本。“今晩用簿把這些問題答好,明早交給我。”哼!別恃着是老師,別以爲我是好欺的。等着瞧吧!72
這一天,我一早返到學校來,和幾個“死黨”合力依着預定計劃 行事;先用白粉筆把敎壇旁邊塗個滿,又把一團咀嚼過的香口膠黏 在椅背上,一切都安排得妥當滿意時,恰好上課鐘響了;我們各人 都發出會心的微笑,好戲就快要開場了。來了!來了!老禿頭進來了,哈!他今天居然穿起畢挺的西 裝,我們不禁暗暗叫妙。他倚着敎壇,懵然的翻着書本,正想作開場白時,突然,他臉色 一沉,往那套西裝及敎壇掃視一周,然後把頭從書本探出來,死盯 着我們,說:“是誰塗上去的?”儘管他反覆問了幾回,但我們都默不作聲,而且在看到那滿佈 了白色條紋的新西裝時,都感到快意。“旣然你們誰都不肯承認,就伸出手來,待我査看一下。”這時,我才吃了一驚,剛才怎麼這樣大意,忘記了去洗手?現 在手掌上還有白粉的痕跡,我心中不禁連叫不妙,這回可要出岔子 T!幸好他巡視了一回,便沒有事了,心頭才頓然鬆了下來,諒他 也不致弄出甚麼花式來。四這個週末,老禿頭出乎意料的邀我們幾個“風雲人物”到他家 裡去坐。本來我們是不打算應承的,辛辛苦苦捱過了六天所換來 的假期,應當好好去看場電影或開個舞會玩個痛快,那有輕易放過 之理?但在好奇心驅使下,我們終於應約而去了— 且看他倒底 弄些甚麼花樣,反正他也不會奈我們何!73
這天他卻一反平常那副板板的臉孔,出奇的和顏悅色招待我 們。“隨便坐吧! 一出了課室門口,我們就是朋友了,再不必受師 生間那種無形的束縛了! ”他笑笑地說。我們都用詫異的眼光互相對望了一下,心裡想:有甚麼企圖, 要說就說出來吧,何必學得這麼乖巧?“我知道,你們一向認爲老師與學生就是冤家,就是互相對立 的,其實這只是一種成見而已! ”來了!來了!他的企圖終要揭穿了。“老師與學生彼此日夕相處,本應互敬互愛才對,至少也不應 有仇視的成見存在,你們說是不是麼?”他又絮絮不休的跟我們論起道理來,活受罪。“但我也感慚愧,未能引導你們對國文發生興趣,可是今天的 靑年人,也實在令人難過,對自己本國的語言文學還未能有點心 得,眞是可憐! "他若有感觸的說。“我們就是不喜歡這些枯燥無味的課本。”我忍不住的頂上一 句。“哈哈!但我們可不要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呵。”“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有甚麼値得可笑! ”我哼着說,是十分不 贊同的表示。“難道不可笑嗎?有些靑年人就愛標奇立異以自鳴淸高,全不 肯虛心接受師長的指導,甚至以行動來反抗,以爲這就是有骨氣, 這就是光榮,其實這對前途有甚麼好處呢?"他喟然歎道。“誰叫他們恃着師長的威風,以爲我們好欺?"我毫不避諱地 說。“老師對學生根本就沒有成見存在,更不會有對誰過不去的念 頭,這都是我多年來衷心體會到的。”“你也許不明白,老師終日向你們唠唠叨叨,甚至責駡你們,不74
過是想你們能上進,這就是做老師享受了從你們所得來的利益,而 應負應盡的責任。”我們呆住了。“孩子,古言有云'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書到用時方 恨少呵!吃虧的終是自己。”我心裡想,他爲何不說行樂須及時,而要說甚麼到用時方恨 少?老實講,我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感覺。“難道將來做事要默'之乎者也'不成? ”我又蠻有理的頂上去。“可是一點技能學識都沒有,還憑甚麼與人競爭,還憑甚麼去 掙錢,你說呵!”他瞪着眼睛追問我們,我們這一下都陷入不知所答的境地,嘴 裡說不出話來,急得直搓着手。“憑的……憑的是……”“說呵……”“我……我父親有錢……”不安的情緖,使我低聲冷笑了一聲, “我可不用出來做事……”“可是,父母跟不了你們一輩子,錢用光了呢,又從哪裡?哪裡 來啊?”“傻孩子,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就是天字第一號可笑的傻事。 須知道靑年時代是最可貴,但卻是短暫的,你們都是聰明人,但卻 做出了最糊塗的事來。”他臉上堆滿了笑容,是那麼和藹可親,“好 好的想想吧!希望你們這些聰明人都不要做出傻事來!”這時,我們眞正給難倒下來了,在慚愧、後悔底下,彼此都默默 的不作聲,心裡才恍然大悟。怎麼我們一向做夢,連這些重大問題 也夢不到;在師長眼光中,難道我們眞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難道 我們眞是沒出息的壞傢伙,越想就越不對勁兒,不!不!我們何嘗 不曾被師長稱道過,至於弄到這樣被人認爲要不得的地步,是誰之 過呢?是父母失嚴,是社會不良風氣的影響,還是自己?腦袋裡直75
冒着星斗。哼!別老以爲我們是個大笨蛋,別以爲我們是無用的傢伙,我 可受不了給人看低的氣,遲早我要顯出眞功夫來,走着瞧吧!“古言云,”老禿頭又唠叨起來了,“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 切。”我們相對笑了起來,在他充滿了鼓勵的笑聲中,我們看到自己 的希望。短評:達不到自己的意圖在一些地方有這個樣子的學校:學生不像學生,像是氣焰高張 的顧客;敎師不像敎師,像低聲下氣的夥伴。校長是老闆或業務經 理,守着“顧客一定是對的”的信條,一切根據如何保證收入來處理 問題。因此,做敎師的,只能以如何留得住學生,不讓他們跑掉爲 主要任務;在校方的規定下,甚至要不擇手段來達到這個目的。至 於學生到底學到甚麼,反而大家都不在乎。在這種學校裡,敎師被 迫變成用無聊的手法騙飯吃的落魄文人,學生卻被縱容成阿飛加 流氓式的小惡霸。這是在某種社會制度下特有的“特產”,它具有充分的反映了 這個現實的典型性。它所起的是旣侮辱斯文、又誤人子弟的作用。 適當地加以諷刺、揭露,是可以的且是必要的。小說〈師生〉就有着這樣的意圖。不過,這篇作品存在着很大的缺點。第一,在反面的描寫上過分了。我們應當理解,在這些學校中所出現的問題,是有社會根據 的,因此它的主要是存在於學生的思想意識和學校的措施之中,並 不一定那麼表面化到亂七八糟有如作者所描寫的程度。即使個別 學校有,那也不是普遍性的,要是這樣下去,這學校就很快垮台,賺76
錢的目的也就達不到了。而描述得過分惡劣,又會起反作用,對靑 年讀者有不好的影響。發表時,對這一類字眼已刪去不少,但仍然 可以感覺得到。第二,作者把這個現象說成是全校中一班的特殊情况,把事情 和我們前面所指出的根源割斷了,那是不合理的。如果是這樣,豈 不是說,產生這種情形,只因爲這一班同學的思想特別壞得厲害, 而和社會無關?第三,學生應當有幾種,即使學校不好,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眞 正希望好好學習和有些正義感的靑年。而這種情形,在文章中完 全沒有反映。第四,作者所安排的最後轉變,太突然了,缺乏合理的根據。 只憑林老師說的那幾句話,就可以使這批如此囂張的學生幡然改 正了?何况林老師所說的,實在也庸俗得很,只能說到叫學生爲個 人利益而努力,這種話,是沒有說服力的。我們不否認作者有好的意圖。但對實際情况的不夠深入,對 問題分析的不正確,以及寫作態度還不夠嚴謹(這表現在文字的粗 率方面),使作者這個意圖達不到可以有的效果。提出這些意見,是爲了希望作者在下一回寫得更好。〔風〕〔《文藝世紀》第一一四期(一九六六年十一月號):四十六至四十 七。〕77
搏鬥黃潔英人生是波折的,動蕩不停的。我好比驚濤駭浪中的小船,受到 風雨摧殘,但我決不被自然環境征服,我要以堅毅不屈的意志跟它 搏鬥。我是個私生女。我恨糊塗混賬的父母,恨獸心的爸爸遺棄了 我從未見過面的媽媽,她爲了面子,把我寄養在所謂表哥表嫂家 中,到外面做些我也不知道的工作,只按月寄給他們一些錢,作爲 我的生活費。可憐我連身世也是從諷刺的口吻中才知道。看呀! 這樣遺害子女的父母,我倒不希罕他們金錢和親情上的施捨。我不埋怨表哥表嫂把我當作奴僕的支使,可是不該“野女,野 女”的稱呼,那是一根根多鋒利的箭呀!它刺痛我的心房,偶一不 如意,老大的耳刮子,就加到臉上;要不,便是拳腳交加。在這種情 形下,我忍受,我振奮自己……還好,時代不古了,每個孩子都要上學的。我拿着他們怕別人 說對我刻薄的心理,在苦苦的哀求下,我竟能挾着課本,走入學府。 這樣就唸了幾年夜學,開始懂得寫生活的片段了。以下是我血淚 交流染成的一頁:一向以恩人自居,而又大我二十多年的表哥,往往藉着他兇惡 的太太“攻打四方城”的機會,來接近我,迫視我;像要在我身上找 到甚麼償還他似的。我惶恐垂下眼帘,設法迴避開他那怕人的目 光。“我要洗衣服去。”我找了個藉口,想逃出來。“用不着那麼急。”他粗野地抓着我不放:“哈,看不出你越長越 好看越動人。要不是她盯得緊,我早就……”78
“你早就怎樣?”可怕的救星甚麼時候回來?她咆哮着:“我早 知你們沒好東西,誰說我打牌去?這是編來騙你們的,只是爲看你 們會怎樣罷了。"“你這野丫頭,憑你這張嘴臉,想欺負我? ”她別過頭,看到瑟縮 在一角的我,像找到發泄對象。她總是先爲難我,大槪想藉此撞走我吧!因爲已經年老的母 親沒許多錢寄給她。突然尖銳的五指,朝我面頰上拉。“啊……啊……”我本能的閃開。還免不了抓出一點點血絲, 我嚇得不禁哭起來,她還不放過我,舉起籐鞭迎頭砸下。荏弱的身 體,終於摔下地去。我含着一泡眼淚,咬緊牙根,忍受着折磨。直 至她駡厭了,打倦了。找該死的表哥時,我纔吃力地爬起來,拖着 渾身疼痛的軀體,坐到後門,對着冰涼月夜,暗暗流淚。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個影子慢慢向面前移近,沿着修長的人 影望去,又是那人。每當我受委屈,愛坐在這兒淌淚的時候,他總 會默默地看着我,直到我發現他,纔帶着鬱鬱的心情回去,我記得 他是住在隔鄰的。“你哭了很久了。”他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視我:“你的身世,我也 聽到一些,不過難過是沒用的,你應該把悲哀化爲力量,去爲自己 建設一條幸福之路。”“爲自己建設一條幸福之路?我雖有顆向上的心,不過,我讀 書不多,叫我從哪兒建設起啊! ”“只要你肯努力,我一定會盡我所知吿訴你。我有許多書,你 需要的話,隨便拿去看。”他眞是一個好靑年,他爲着求學,離開了遙遠的父母,孤獨飄 泊到這冷暖人間,半工半讀的養活自己,讓自己讀書。像他那熱心的敎導,怎不叫我暗自充滿感謝?說也奇怪,我們 認識以後,我每朝淸早起來,總愛對着鏡裡自己的影子癡癡呆看, 捨不得走開;我不是有一張鵝蛋形又帶有甜美的臉孔嗎?要是從79
前把髮絲留長,再配上烏黑明媚的大眼睛,豈不是更顯得秀氣?我 要把衣服弄得更整潔美觀些,頭髮理得更柔軟齊整點。從此以後,我盡量避開表哥;有空時,就溜來向他討敎寫作上 的問題,漸漸我的作品已寫得不錯,還向當地刊物投稿。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相愛了。他把他那豐富的同情心,灌輸 到我乾涸的靈魂。由於他熾烈的愛,使我憂傷的心田也滋長出綺 麗的秧苗。韶光飛逝,我們的感情也跟着猛進。我拼着表哥表嫂 的無理取鬧,在短短半年中,我們踏遍了多少處幽靜的叢林?萬年 的石上,我們度過了多少個美麗的黃昏?可惜好景不常,就在一天半夜裡,我恰巧睡不着,隱約有一陣 陣低哀的呻吟聲壓進耳鼓,使我打了個冷顫;會不會是他,像是發 自隔鄰的聲浪,但願上天保祐你!我急速換上外衣,偸偸從後門 跑去。他的門敞開着,給我一個更不好的預兆。“哎唷!不得了,他捧着肚子越痛越厲害,抹了一大把藥油還 不好;現在,我打電話送他到醫院去。”迎面跑來的是包租的婦人。 她認得我的。我三歩併作兩歩,衝入房間。這時床邊已圍攏了幾個房客,七 嘴八舌喧嚷不休,我見到他額上冒出豆大的汗水,面部肌肉不住痛 苦抽搐,我眞不知所措;眼巴巴的看着他,内心掀起了一陣陣痛楚。時間眞是分秒難過,很久,車子來了,我跟上去。汽車還算很 快駛到醫院,我人雖在門外,可是破碎的心,卻已一併進了急症室, 護士們出出進進的忙了很久,現在都出來了。“幹嗎那末遲才送他來?這是急性腸熱,唉,沒希望了。”醫生 說:“誰是他女朋友,他要見她呢。”完了,一切都完了,禁不住眼淚像泉水般湧出眼眶,這唯一愛 護我,給與我快樂的人,不久亦要別我而去,我的心情,實非筆墨所 能言喩啊!“你冷靜點。”這時他似乎很淸醒,用冰冷的手緊握我,仍用一80
貫的聲音向我鼓勵,雖然他已經喘息得很辛苦了:“人在社會上有 責任的,你不應爲了小小的挫折而消沉。你要幸福、快樂,你就要 努力。你喜歡寫作,你就要多讀、多寫,多硏究。還要把生活圈擴 大,每樣事物都應有認識,更加上適當運用有感情的筆尖,那麼,成 爲一個文藝工作者,並不困難。你更不要爲自己是私生女而難過, 只要你有本領,有成就,誰敢不尊重你?目前最重要的,還是離開 你表哥,我知道你表嫂一定會同意的,他們決不會追究你。”他旣是我良師,亦是我益友,更是個懷着多軒昂志向的人!他 這些話,我將會永不忘記。是,我要找工作,謀求自立,然後離開他 們。另一方面,我一有時間,定會勤修苦學,達到我倆未完成的一 致理想與願望--一個文藝工作者。短評:必須提出的意見這一篇文章,有可能是作者本身的遭遇,也有可能是作者所了 解的一些素材。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作品本身都存在頗大的缺 點。首先,作者是以自述式的體裁來寫作的,自述式體裁的好處, 是更易於表現人物的思想感情,使讀者覺得親切和眞實。但本文 只以叙述事件過程爲主,很少思想感情的刻劃,作者似乎說的是別 人的事情,因此也引不起讀者的共鳴。其次,在事件上面,也有不少令人費解的地方。文章中的“我” 只因爲自己是私生女,便毫無區別地怨恨“糊塗混賬的父母”,儘管 母親長期在外面工作寄錢來養活她。我們知道,在現社會中,婦女 在這種情况下絕大部份是被犧牲者,從她的母親負責養活女兒,便 可以知道。“我”的看法,是淺薄的,也是不情的。而且,旣然母親 會寄錢來,便是承認和關心這個女兒,那麼,女兒這麼大了,爲甚麼 不要求見母親?母親也沒有甚麼理由絕不見女兒。這也是不可解81
的。再則,旣然“表哥”“表嫂”如此之差,那麼他們又何須怕人說刻 薄?怎會非讓“我”讀書不可?又怎麼讓“我”和“他”戀愛往來而不 加干涉?還有“他”的突然之死,死前又能那麼正常地說一大堆話, 都和常情不大符合。要就是作者的叙述不夠充分、全面,要就是這 些事出於作者的想像多於實際。還有,作者在文章中反覆強調了和生活“搏鬥”,但是,我們所 見的,只是“我”的個人掙扎,而其希望,是做個“大作家”(發表時改 爲文藝工作者)。嚴格地說,這種“希望”和“搏鬥”都是不大健康也 不大實際的,假如眞的是這麼走,恐怕“我”並不能達到她自己預期 的願望。發表本文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爲它在某些情節上對現實還有 揭露意義,另一方面,如果“我”眞是作者本人,那麼對她提出上述 的意見,也是有必要的。〔洛〕〔《文藝世紀》第一一六期(一九六七年一月號):四十六至四十七。〕82
雄爸太瘦生小雄匆匆地扒完最後的一 口飯,放下碗筷,一個轉身就往門外 跑。人還沒邁過門口,就聽見一聲粗喝:“站住!”小雄心裡一驚,腳步一慢,就在門口站住,轉過身來,睜着一雙 圓溜溜的眼睛,畏怕地望着父親。失業近半個月的雄爸,這幾天脾氣十分暴躁,看到甚麼也覺得 不順眼,特別剛才喝了兩杯悶酒,滿肚子牢騷,恍如炸藥似的一觸 即發。他瞪着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望得小雄心裡直發慌。“往哪兒跑?”雄爸惡聲惡氣地問。“剛才放學,老師叫我們吃完飯,去幫助東街的王大嬸,她病 了,我們去幫她……。”“不准去!他媽的,你老子辛苦掙錢養你這小子,吃飽飯不幫 幫家裡收拾東西,卻去幫助別人。人家有病關你屁事,要你去做好 心……。”“小雄爸,你在發瘋,孩子去幫助人家有病的,是好事,你怎麼 這樣糊塗。”挺着大肚子的雄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責備着丈夫。 她又朝着站在門口發愣的小雄說:“去吧,孩子,家裡的工夫媽媽會做!”小雄一聽,連忙轉身飛也似地向東街跑去。這邊雄爸不服氣,正要駡妻子幾句,忽兒看到妻子懷孕中虛弱 的身體,蒼白的臉色,心內不忍,也就悶悶地不作聲。這幾天小雄爸總算有工開了,在一塊地盤上擔磚,工作旣辛 苦,工錢又少,但總算好過沒工開。83
是開工後的第三天吧,大約中午時分,小雄去了上學,雄媽在 家裡穿珠片,還有小雄的兩個弟妹在門口玩。雄媽一邊穿珠,一邊 心裡發愁肚裡的孩子,今後又多了一張口,生活更艱苦了,而且孩 子出生,少不了又用點錢,這點錢,就只靠雄爸開工賺回來,和自己 穿點珠片……正想得入神,忽見年嬸匆匆地跑來,一臉驚惶之色, 一進門就叫起來:“哎呀不得了啦,雄嫂子,妳快去看看雄爸出事啦,他的腳骨被 磚頭壓斷了!”“甚麼?你說甚麼?”雄媽大吃一驚,猛地站起來,焦急地問年 嬸。“雄爸的腳骨被磚壓碎了,現在進了醫院。”“哎呀,雄爸,天啊……”雄媽頓覺眼前一黑,人就暈了過去。雄媽醒來時,躺在床上,周圍站着年叔、年媾,還有幾個街坊和 工友。“這是怎麼一回事? ”雄媽一邊抽泣一邊問。“是那個他媽的胡工頭,這傢伙眞可惡! ”和雄爸一起在那地盤 上做工的年叔,憤憤不平地說出事情的經過。事情原來是這樣的:下午,雄爸一口氣擔了十幾擔磚,累得滿 頭大汗,正站在一堵砌得比人還高的磚堵旁,用毛巾揩抹着汗珠。 恰巧讓督工的胡工頭碰着了,走過來開口就駡:“他媽的,放着工夫 不做,卻躲在這裡偸懶! ”“你嘴上放乾淨點好不好?甚麼偸懶不偸懶,抹抹汗也不許 啦?”“不許就是不許!想歎世界爲甚麼不中馬票?”“中不中馬票關你甚麼事,要你來管?”雄爸不服氣,又頂了他 一句。“哎呀,你這小子想造反啦! ”說着就一個箭步跨上前,猛地一 掌向雄爸推去,雄爸不防有此一着,一個踉蹌,身體摔倒在磚堵下,84
碰歪了磚腳,於是整堵磚就嘩啦啦地向雄爸身上塌下來。此時年叔和幾個工友就在不遠處拌着水泥,一聽磚頭倒塌的 聲音,忙回頭一看。只見雄爸半截身子壓在亂磚下,人痛得暈了過 去,那胡工頭卻冷哼了一聲,大模大樣地走了。年叔和幾個工友忙 走過來;把雄爸從亂磚中拖了出來,送進醫院。年叔說完,小屋子裡所有的人,都憤憤不平,年叔接着說:“這件事故全是胡工頭作的惡,這狗娘養的倚仗着上的老闆, 平日專與咱們作對,哼!這次決不能饒他! ”說到這裡,年叔吩咐年 嬸:“你就留在這兒照顧雄媽,孩子們還空着肚子,你煮點飯給他們 吃,我現在馬上找幾個工友,去跟老闆開交涉! ”說完就匆匆地走 了。幾個街坊工友走上前,安慰了雄媽幾句,雄媽感激地說:“你們 對我這樣好,眞不知道叫我怎樣報答! ”“哎呀雄媽,大家都是窮苦人家,快別這樣說! ”“那家有困難,我們要幫助啊!”“這胡工頭,一定要懲懲他!”年叔匆匆和幾個工友一起去和老闆開交涉。那老闆一開頭就狡猾地耍手段,說不關他的事,叫年叔他們去 找胡工頭算賬等等,年叔氣得一拍桌子站起來,憤憤不平地說:“甚麼不關你的事,胡工頭平日倚勢凌人,狐假虎威,欺負我 們,全是你的縱容包庇。今天這件傷人事件,完全不是偶然的,這 個責任你賴不了!我們的要求你一定要照辦,一切後果由你負 責!"經過工友們一致的說理,老闆終於低頭了,答應開除胡工頭, 負責雄爸的醫藥費,及保證不再發生同樣事件。年叔和工友們帶着好消息,去探望雄爸。雄爸在病床上,握着 年叔的手,熱淚盈眶地說:85
“你們對我這樣好,叫我怎樣過得意! ”“你別這樣說,那家有困難,我們大家有責任幫助!”“我以前很多地方不對,想法有毛病……”雄爸慚愧地說。“哦,現在覺悟也不遲,咱們歡迎你,你現在放心在這裡醫治, 你家裡有我老婆照顧,你不用惦記啦! ”雄爸感激得說不出話來。〔《文藝世紀》第一三九期(一九六八年十二月號):四十四。〕86
路東生天快要亮了,但是車外面的雨,仍然下個不停。“沙沙”的雨 聲,給我這個剛剛高中畢業回來的準小學敎師,帶來了莫大的憂 慮。我看看身邊大包小箱的行李、書籍,再想一想家門前的那條爛 泥路,胸口就好像被一塊大石壓着一樣,有說不出的煩悶。試想, 一條一個人僅可通過的小路,在晴天的時候,也常被百孔千瘡的路 面拌跌不知多少次,何况現在是大雨滂沱,身邊還有這麼多的行裝 呢!要想順順利利地回到家裡,那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呀!這條泥路,給我們這個區的街坊帶來的不便可眞不少。由於 它是唯一通往市區的途徑,因此幾百戶人家,不論是上工、返學,還 是去市場,每天都要打它的上面通過。每當烈日當空的時候,我們 走過這條路,沙塵瀰漫,全身上下的衣服沒有一塊地方是沒有被塵 埃所污的。到了下雨天,泥渾滿地,我們的狼狽相就更加難以想像 啦!但是沒有可能給我更多的機會去考慮這些,一轉眼功夫,司機 已經將汽車停在我應該下車的路口了。我付過車錢,穿上雨衣,兩 手挽起東西,憂心忡忡地邁向我心目中的“可惡之路”。但是出乎我的意料,躺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條凹凸不平,到 處泥淨水漬的爛泥路了,而是一條銀蛇般向前伸展,還站着一盞小 街燈;雖然不算明亮,但也可以照着行人順利地通過。我心頭的悶 石一下子放了下來,代之是驚訝和喜悅,我邁開疑惑而又歡快的腳 步,在銀白色的水泥路帶引下,很快就返抵我的家。“娘,當我學期初離開這裡的時候,門外的小路還是泥渾遍佈, 到處疙瘩的,何以到現在只經過五個月的時間,就全變了樣?光滑87
滑的,多好走呀!這條路是誰築的呀?”“生兒呀,這條路,是我們附近的街坊,在忠叔的號召下,自己 籌錢,自己動手,再加上'平民小學'的老師同學們的幫助,同心協 力,經過十幾天的努力修出來的。那個忠叔你還記得嗎?他就是 上一次大火,冒着生命危險,救出林兒的那位搬運工人! ”提起忠叔,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搬運工人的身影,立即浮現在 我的腦海中,他臉上的純樸的笑容,永遠給人留下親切可敬的印 象。記得我第一次認識他,是在去年的寒假,那時候我又從外面回 來過年。就是年廿九的晩上,我突然從酣睡中被雜亂的人聲所吵醒。 原來隔鄰的木屋被火神光顧了。這樣的事情在我們木屋區,尤其 是挨年近晩來發生,眞是一件極不幸的事呀!由於風大,天氣又乾 燥,不多久,我們這幾間木屋就全被烈火所呑噬了。在慌忙間,我 和父母親,各自隻身逃出了火場。這時,從遠處跑來了一大群人, 他們是附近的街坊和工友,還有“平民學校”的師生;他們個個勇猛 地投入了和烈火搏鬥的行列裡。突然,在燒得通紅的木屋板牆內, 傳出了林弟的呼救聲,這時,我們才發現他在火場內。他的呼救 聲,就好比一把匕首刺在我們的心上。火在迅速地燃燒着,林弟的叫喊聲越來越微弱了。我不能忍受了,火勢更大,我也不能眼着林弟遭滅頂而不救, 我要衝上去!正當我甩開衆人的手,衝向火場的時候,一個高大的 身影已經搶在我的前面,衝上去了。他就是忠叔!林弟被救出來了。母親撫摸着林弟燒傷了的腿,眼睛充滿了淚水。我握着忠叔一雙寬大而又長滿了繭的,一個勞動者所擁有的 手,心情十分激動;我連一句話也無法講出來,只是僵硬地連聲道 謝。88
“不用謝,大家都是勞苦大衆,互助互愛是應該的嘛!何况我 又沒有做甚麼了不起的大事。這樣的事情不用放在心裡了,還是 好好照顧小弟弟吧! "這是忠叔謙遜的聲音。在大家的幫助底下,我們這幾間木屋在十幾天之後,又重新蓋 建起來了。而附近的街坊還紛紛給我們送來了糧食和禦寒的衣 物,這眞是雪中人喜獲及時炭呀!雖然後來我又到外面去上學了, 但是這股友愛的暖流,還隨着我走進了學校。*這時,母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生兒,你去了學校這半年來,我們這裡的變化可眞大啦!大 家通過一場大火,都懂得應該團結在一起,互相支持,解決困難。 這條路就是忠叔帶頭築起來的呀!忠叔眞是好人。還有,'平民小 學'的老師們也是好人,當林兒的腳傷還未痊癒的時候,他們每天 早上都輪換來揹他上學。現在他們還在我們這裡開設了一個'識 字夜校'呢!我們這些老年人也去識一點字,也去關心國家大事 啦! ”母親這裡,臉上現出了欣慰的微笑。母親提到了“平民小學”,這又勾起了我的思潮了。我今次回 來,正是應“平民小學”的聘請,來當一個小學敎員。我能夠在“平民小學”工作,與那裡的敎師們一起,爲忠叔這樣 的勞動者服務,敎育他們的下一代,這眞是一個極大的幸福和光榮 呀!我決心爲廣大的勞苦大衆貢獻我的一切力量。短評:刻劃典型環境〈路〉是一篇很好的作品。作者通過一條路的變化,引出了像忠叔這樣的勞動者的深刻 認識和非常敬重,因而立下爲敎好他們的子弟而貢獻自己力量的 決心。這是合理的,也是有說服力的。89
在我們的面前,當然不一定都有一條像這樣由大衆動手來鋪 築的;可是類似的事件,像忠叔這樣的人物,不是常常可以見到的 嗎?救急搶險,助病扶危的事情,近來是比以往更多了。香港大坑 木屋區聽說有一條路,是人們爲了紀念一位已經死去的,率先倡建 這條路的人而定名的。在陰霾的天氣中,有時也會這裡那裡透出 陽光,這就是光明面。我們的靑年作者應當注意到這些事情,可以 給讀者以影響,予本身以敎育。在寫法上,作者基本也處理得好。尤其是開頭的那一段,夜、 大雨、攜着行李回家的遊子,想到那條平日已經崎嘔不平、泥塵遍 佈的小路,精神負擔的沉重,是可以想見的。突然發覺面前是平坦 的水泥路,還有街燈,那種意外的喜悅,就使讀者也受到強烈的感 染。這種刻劃典型環境來烘托人物思想變化的寫法,値得其他靑 年朋友注意。一個缺點,是作品中使用“ * ”符號分成片段的地方太多,現在 刪掉了一些。一般說來,這類分段法(包括用數目字分段)在短篇 作品中應當儘量少用。這種分段的作用,是表示時間與空間的突 然變化。而短篇作品,應當儘可能做到時間空間的統一,才能達到 精煉的目的。〔姚〕〔《文藝世紀》第一四〇期(一九六九年一月號):四十至四十一。〕90
捐款東生“甚麼,捐款? ”星媽放下手上的針線,托托鼻樑上那副老花眼 鏡,不大高興地望了站在旁邊的星仔一眼。星仔沒有注意媽媽面 上的神色,繼續興致勃勃向她進行動員:“是的,老師說,爲了擴大我們的敎育事業,爲了使更多像我們 這樣的窮孩子有書讀,學校決定發動大家募捐,準備……”“行了,行了,”星媽不等他把話說完,就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說 話,一面從身上掏錢,一面喃喃地說:“不用多說了,歸根結柢還是要向媽媽伸手,甚麼捐款捐款的, 盡是要我們這些家長掏腰包,你以前讀的那些學校是這樣,想不到 現在這間也一樣。甚麼校長生日,甚麼大典慶祝,我以前都捐得怕 了,以後……”“媽,以前那些學校發動的募捐,捐款都是那些人假公濟私去 的。現在的不同了,老師說,我們學校這次募捐是……”“小孩子,懂得甚麼,甚麼捐款都是一樣的。這裡五毛錢,拿去 交給老師吧,不要再嚕嚇了,做功課去! ”星媽平常是十分喜愛她這 孩子的,今天不知是否由於星仔向她要錢,還是從外面取回來的珠 片花款太難做了,她的心情有點焦躁,使她不自覺地重重地訓斥了 星仔幾句。星仔有點不高興,他的臉都漲紅了。這並不是因爲他感到委 屈,而是爲了媽媽對學校捐款產生誤會。然而,星媽卻沒有理會 他,將五毛錢放在一邊之後,又埋頭穿她的珠片去了。“媽,這五毛錢,我不要。”“甚麼,不要?”星媽被星仔這個行動嚇了一跳,她又一次放下91
手上的工作,習慣地托了托眼鏡。現在,她才發現眼前的星仔和往 日有些不同了,只見他一本正經地站在那裡,面上那點淘氣的樣子 不知道去了哪裡。星媽如今才覺察到剛才的語氣重了點,於是她 將星仔拉到身邊,溫和地對他說:“生氣了?眞是傻孩子!是恐怕錢太少,老師會不高興嗎?吿 訴老師說我們家窮,不能捐太多了。”“媽,不是這個原因。老師說過,錢的多少不成問題;只要人家 明白我們這次捐款的意義,眞正支持我們就行了;否則,錢再多,我 們也不能收。”星媽聽着、聽着,更覺得星仔有點變了,變得認眞、可愛。近來 她也發覺,當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喜歡說:“老師說的,老師說的”, 似乎眞是有一些道理。“好吧,你就說吧!媽媽也想聽一聽,究竟你們這次募捐有甚 麼不同。”星媽乾脆把星仔拉到小橈上坐下來。“當然不同啦!根本我們學校和那幾間就不一樣。媽,你先說 呀,我現在的這間學校好嗎?”“好,確實是一間好學校。”這是出自星媽內心的讚許。不是 嗎,不談別的,就拿星仔來說吧!自從他進入了這間學校以後,就 簡直是換了另一個人。以前,她整天爲他擔心。雖然今年他才是 十四歲,但過去已經轉了幾間學校,被開除了兩次,到今天,還是唸 四年級。以前她根本沒有一天是平靜過的,不是今天到學校向校 長說好話,賠償打碎的玻璃窗門,便是明天隔鄰的大嫂又來投訴, 說她家的鬧鐘被偸了。小小年紀的星仔的“星君仔”的外號,已經 是這一帶的人所共知的了;人家一聽見他的名字,都不禁搖頭歎 息,說他是“沒法救藥”。他爲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呢?這是星 媽所不理解的。她像許多人一樣,— 把對孩子的希望,寄託在學 校上面。她寧可自己省吃儉用,也勉強將五個孩子中最大的一個 — 星仔,送到一間“名氣”大的學校去,本以爲從此便可放下心頭92
大石。怎想到,上學不久,甚麼雜費,講義費,主任、校長生日送禮 等等,就已經使星媽有點吃不消。更嚴重的是,不到兩年,星仔便 逃學了。由於學校不認眞負責,星媽也沒有十分重視,星仔一天天 地學壞了。他在街上結識了 一夥壞朋友,整天和人打架、賭博,還 偸東西。學校最初是漠然置之,後來事情越鬧越大,就施行高壓: 體罰— 記過— 開除。就這樣,星仔一連轉了幾間學校。“媽,我是怎樣轉到現在這間學校的?你還記得吧! ”星仔說。“媽記得,那時候,我對你眞是灰心極了,又想不出甚麼好法 子,心裡只是乾着急。是隔鄰大叔的話說得對,他說:'只有我們自 己的學校才眞正培養我們的子弟。'在他的一再鼓勵下,我才帶着 一絲的希望將你送去,想不到……”“媽,你應該想得到,因爲這是我們自己的學校。那裡的老師 和同學都像一家人一樣。我記得有一回,我把從同學那裡偸來的 學費都用光了,老師發現後,不但沒有打我、駡我、開除我,而且耐 心的啓發我認識錯誤。同學沒有鄙視我、打擊我,反而更關懷我、 幫助我。後來在學校又使我聽了不少我們窮苦人的故事,我慢慢 地懂事了,我認識了過去的錯誤,找到了今後努力的方向。”星仔抬 頭看着遠方,彷彿一切都在眼前。星媽凝視着,心中有說不出的安慰。是的,星仔是變了,變好 了。這是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承認的,現在他每天放學回來,一放 下書包,就首先幫媽媽打掃,照顧弟妹。他還常常主動幫助街坊解 決困難— 替阿婆挑水,給大嫂買柴。旁人看見了,都點頭稱讚 說:“星君仔變好了!”星媽感到星仔不再是一個無知的小孩子,他 有了做人的初步認識。星媽想着想着,突然她提出一個問題:“學校是好的,我是親身感受得到的。但是這和捐款又有甚麼 關係呢?捐款得要我們家長出錢的。”“我們募捐,是爲了擴建校舍,讓更多的兒童有入好學校,接受93
好的敎育,這是我們窮人自己的事情,我們不支持,叫誰來支持呢? 這樣的募捐又怎能和以前的作比較呢?”“唷!你媽我眞是糊塗。一聽見'捐款'兩個字,就甚麼也聽不 進去了。”星媽完全明白過來了。“那你現在願意捐了嗎?”“當然了,那還用說,正如你說的,我們自己不支持,誰來支持 呢!我不但將這個月省下來的幾塊錢捐出來,還要叫附近的街坊 都出點力。”“媽,你想通了!”短評:小說不宜多議論一間好的學校,使頑皮難敎的孩子有了進步,作爲父母,當然 是非常高興的。爲了自己的孩子,也爲了更多的孩子,當有需要的 時候,這些家長自然對學校樂於支持。這是小說〈捐款〉要表現的 內容。這一類的題材,從正面表揚這個社會中的好事情,提倡做好 事,是應當寫的,可以寫的。從一般來說,這篇作品,也基本達到了 作者原有的意圖,文字也還通順。但從藝術上看,作品有不足的地方。文學作品能夠產生打動人心的力量,主要還是靠事實,靠具體 的事件;表現在作品上,就是要有人物的形象,有必要的情節。這 篇作品的一個主要缺點,就是擺事實少,說道理多。而所擺的事 實,又是三言兩語簡單帶過,流於槪念化。所說的道理,多數通過 孩子“星仔”的口中說出,旣感到枯燥,又不符合孩子的性格。同 時,作者在某些地方,還離開了故事,自己出來講道理。這種“夾叙 夾議”的方式,在小說中是很不適宜的。這往往是表示了作者無法 用藝術手法以完成創作意圖。對這種作者本身站出來所說的道 理,在發表時刪去了一部分。94
此外,作爲一個孩子有了進步的家長,不會同學校與敎師毫無 接觸,所以也不大可能對學校舉辦捐款一事毫無所知。假如眞無 所知,孩子回來也不會以一聲“捐款”來開始而不說明情由。作者 的設想,是把矛盾放在母與子之間,故而作了這樣的安排,而沒有 考慮到其不合理的地方。假如主要問題放在母親願意自己而不願 去發動親友鄰里,那麼不但更合理,而且可以更深刻一些了。〔洛〕〔《文藝世紀》第一四五期(一九六九年六月號):四十四至四十五。〕95
内疚心剛安靜的課堂上,同學們都在聚精會神地上算術課。陳老師 ------ 一個短頭髮、樣子淸秀的靑年女敎師,正在給同學總結上次測 驗的成績。“這次測驗,全班同學都取得令人滿意的成績。這是由於近來 大家比過去重視學習,上課時守好紀律,留心聽書,回家認眞做習 作,經過艱苦、認眞的學習結果。希望大家能堅持下去,繼續前 進。”陳老師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頓,才接着說:“但是,有一位同 學成績很差,五項題目做了一項,所以他是全班中唯一不及格的同 學。”老師的說話,引起了全班的騷動。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有的在交頭接耳,都想知道這個不及格的同學是誰。唯獨李 敏,這個有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如他的名字一樣,一個機敏的 男孩子,這時卻垂下眼皮,育拉着小腦袋,一聲不響。“這個同學就是李敏同學。”當陳老師說出來以後,全班每一雙 眼睛都注視着李敏。他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觸着了桌面,牙齒緊 緊地咬着嘴唇,仍舊一聲不響。“過去,李敏同學的成績是不錯的,爲甚麼這次會這麼差呢? 這就和他最近的表現有關係。最近兩週來,李敏同學的習作一次 比一次做得草率,而且有很多錯誤。上課的時候精神不集中,還有 打瞌睡的現象出現。總之,學習沒有以前那麼認眞,成績當然比以 前退步了。李敏同學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由於過去成績好,驕傲 自滿起來了,不再重視學習了?同學們,我在這裡公開批評李敏, 是希望大家記住'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這個眞理。”陳老 師給同學們總結過測驗後,開始敎授新課了。這一節課是複利息96
的計算,比較複雜,全班同學都全神貫注地聽課。陳老師一面講 課,一面留意李敏雖然也是看着黑板,但是眼淚不斷順着臉頰流下 來,顯出十分傷心的樣子。“看來,李敏已有點悔悟了,放學後,得 找他來談談,加強敎學才行。”陳老師這樣想。放學後,操場上很熱鬧,同學們打球的打球,玩耍的玩耍,這兒 一組,那兒一堆,玩得興高采烈。陳老師牽着李敏的手,繞過熱鬧 的操場,來到靜寂的校園深處,在一張椅上坐下來。“李敏,爲甚麼近來上課精神不集中呢?而且做功課這樣潦 草,習作做得一塌糊塗?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不要以爲過去成績 好,就可以輕視學習啊。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陳老師親切地對李 敏說,愛惜地注視着他的小臉。她發現,李敏這張小圓臉,變瘦了, 變尖了。“爲甚麼?”她心中不禁浮起一個問號。正待要問他時,一 直雙眼飽含淚水的李敏卻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他邊哭邊 說:“老師,不是我不願意認眞學習,實在……”他哭得很厲害,說不 下去了。陳老師看到這個情形,抽出自己的手絹,抹乾李敏的淚 水,把他摟在懷裡,柔聲地安慰他:“好孩子是不輕易哭的。心裡覺 得難過,有甚麼問題解決不了,說出來給老師聽聽,呵? ”李敏含着 淚水點點頭,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聽了李敏的叙述,陳老師才知 道李敏成績退步的原因。原來李敏家中還有四個年幼的弟妹,一 家七口的生活,就靠爸爸當搬運工人,媽媽當小販來維持。平時, 生活還勉強可以維持下去。誰知道,在半個月前,爸爸不幸被大木 箱壓傷了小腿,迫得在家中養傷。生活的重擔,便由媽媽一個人獨 力挑起來。媽媽每天在外奔波,回家後,要照料幼小的兒女,還要 扶爸爸去敷藥,實在忙不過來,最後還病倒了。這樣,一家的生活 便陷入困境,幸好爸爸的工友、媽媽的同行都很熱心幫忙他們,但 是也還不能全部解決困難。這樣,才只有十三歲的李敏,除了要負 擔他日常的工作--照看弟妹外,還要照料父母,晩上又要到大牌 檔去做洗碗小工。靠着工友們的幫助和李敏晚上做工的收入才僅97
僅可以維持一家的生活。年紀小小的李敏,每天放學後便要匆匆 忙忙趕回去,一直忙到晚上十二點多,甚至凌晨一時才能上床睡 覺。他那裡還有時間做功課呢!小小的孩子睡眠不夠,上課又那 裡有精神呢! “才十三歲的孩子,要做這麼多工作,還要唸書,眞不 容易啊!我眞是錯怪他了。”陳老師邊聽邊想,深深地責怪自己工 作太疏忽大意了,對同學的關心很不夠,以致李敏家中發生了困 難,這麼久都不知道;要不是他自己說出來,還是懵然不知呢!她 摸着李敏消瘦了的臉龐,想到上課時對他的批評,內疚萬分。她心 痛地對李敏說:“李敏,老師錯怪你了,你能原諒老師嗎?我們一起 回去探望你爸爸媽媽好嗎? "李敏起勁地點點頭,淚花未消的小臉 上,現出了稚氣的笑容。“陳老師,我不怪你的;我懂得,你是爲了 全班同學都能進歩才批評我的。我是看到自己功課退步得厲害, 心裡難過,才忍不住哭起來的。老師來我家,爸爸媽媽一定很高興 的。”李敏緊緊地挨着陳老師,拉着她的手,一口氣說出來。陳老師 從椅子上站起來,笑了。“好,我們現在就去吧!”晚上,在照亮的檯燈下,陳老師翻開了日記簿,回憶起今天所 發生的一切,不禁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李敏這個孩子,小小年紀 便能分擔家庭的重擔,眞懂事。我今天對他的批評太不應該了。 我們應該怎樣幫助他呢?怎樣才能使李敏家庭困難得到解決,而 他又能保證學習呢?”陳老師這樣想。她又想到今天批評李敏的事 要向同學講淸楚。“對了,我明天上課時,一方面吿訴同學們我批 評李敏是錯誤的,還要和他們一起硏究怎樣幫助李敏的問題,發動 大家一起想辦法。孩子們要是知道李敏家中發生了困難,一定很 焦急的,他們都會想出各式各樣的方法來幫助他的。”想到這兒,她 不禁感到自己太主觀武斷了,未有了解淸楚李敏成績退步的原因, 就亂批評他。這樣無根據的批評,給孩子的小心靈帶來多麼不好 的影響,造成多大的損害啊!她深深感到內疚和自責,亦想到,作 爲一個敎育工作者,要好好地盡到自己的責任,扶育這些幼苗成98
長,肩頭上的擔子的份量多麼沉重。“我能夠挑得起這個重擔嗎?” 她低聲地問自己。“犯了錯誤應該改正,”她又想,“單單是內疚和自責是不夠的, 重要的是,怎樣從這件事中找出經驗敎訓,指導今後的工作。”這位 年靑的敎育工作者懂得了這一點。她相信自己雖然年靑,踏上敎 育工作崗位的時間還短,但是,在敎育工作這條道路上,有勇氣披 荆斬棘,不斷向前。短評:結實而動人〈内疚〉是一篇主題相當正確,文字也很流利的作品。如果如 作者所說,他是第一次寫作,那麼,他的成績是値得肯定的。我想,作者本身可能就是一個靑年敎育工作者,因此,他對於 自己所寫的事情,包括事件、人物、環境及人物的心理活動比較熟 悉,有深刻一點的體會和感情。而這正是作品較爲成功的原因。所以,在有了正確的寫作動機和寫作態度之後,很重要的一個 經驗,就是要寫自己親自經歷、實踐過的事情。這樣,在筆下出現 的才不會是空想和虛構的東西,才能結實而動人。像〈內疚〉裡面所提到的事實,看來在敎師中很有普遍的意義。 不了解自己的學生,或者了解到一般的情况而不了解到情况的變 化,因而作出錯誤的判斷、處理和批評,以致給予處分,這種事件難 道還見得少嗎?也許天天都有。可是像陳老師這樣,在發現了自 己的錯誤之後,便比較迅速而堅決地用行動去糾正,並以自己的錯 誤去啓發和敎育學生,那就比較難能可貴了。從一般的共通的基 礎上,找出特殊的、先進的例來,這是塑造典型的好方法。作者未 必在創作上有這樣的明確觀念,可是由於他熟悉生活,在敎育思想 上又有比較正確的觀點,所以表現在創作上也少走一些彎路。這 又一次證明了,決定作品的首先在於內容:而決定內容的首先在於99
實踐,決定實踐的又首先在於正確的思想。正如許多初學寫作的靑年朋友一樣,作品是平鋪直叙的,藝術 手法不高。但這不要緊,只要今後多積累一些經驗,是不難取得進 步的。〔華〕〔《文藝世紀》第一四三期(一九六九年四月號):四十六至四十七。〕100
悲劇心剛初夏的一個夜晚,家人都出外看電影了,鄰人也不知到哪裡去 了,四周一片寧靜。只有近處不知誰家窗上掛的風鈴,在陣陣微風 吹拂下,發出淸脆的響聲。寧靜,給我做功課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環 境。我坐在燈下,終於做完了最後一道物理習題,大大地舒了一口 氣。收拾好書本和習作後,按照往常的習慣,看看當天的晩報。當我漫不經心地瀏覽港聞版時,忽然被一則新聞吸引住了。 這段新聞標題是這樣的:“十九歲少女墮胎昏迷,送醫不治”。這樣 的“新聞”實在不算得是新聞了。在這個充滿罪惡的社會裡,這樣 的事發生得還少嗎?人們對這類事情早已感覺麻木,再也不感到 驚奇了。吸引我注意力的,其實是這則新聞旁邊的一張照片— 這則新聞女主角的照片。“好面善啊! ”當我的視線接觸這一張照片時,不禁浮起這樣的 印象。這張照片的面孔,對我來說,實在太面善了,雖然照片中人 的髮式,服裝有點不同,但是她的樣貌,她面部的輪廓,尤其是一張 微微翹起的嘴唇,和我三年前的同學秀麗何其相似!這使我迫不 及待地把這則新聞看完。新聞報導得很詳細,不但報導了死者的死因,還報導了死者的 父母對此事的看法。新聞的大意是這樣的:十九歲少女何安娜,是 某著名女子英文書院F. 5學生。她平時喜歡打扮,愛穿迷你裙, 經常參加“派對”,對時下各種流行舞十分熟練;有很多男朋友,是 一個社交相當活躍,頗出風頭的漂亮的女孩子。最近半年來,安娜 和一個廿歲的夜總會鼓手過從甚密,並爲此事與雙親爭吵多次,最 後索性離家出走,一去無蹤。這次不幸慘死,她的父母非常傷心。101
她的母親傷痛異常地對記者講出:“三年前,安娜是在澳門唸書的, 名字也不叫安娜,那時候叫秀麗。……"看到這裡,我心頭一震,這 個墮胎慘死的少女,果然就是我的同學秀麗!我急急地看下去。 “當時,她在一所比較好的中學唸書,是個很聽話,很樸素的女孩 子。她學習成績很好,又肯助人,師友鄰居,個個都很誇獎她。後 來出於父親工作關係,舉家遷來香港。那時,千不該,萬不該以爲 讀英文才有出路,花錢託人情,把秀麗送進一間著名的英文書院唸 書。她進入書院後,起了一個洋名字— 安娜,以後也開始變了, 變得喜歡打扮起來。經常穿些奇裝異服,特別是那些難看的短裙 子。我們勸她,她不但不聽,還說學校都常常有這種時裝表演,不 穿就是落伍了。後來更常常參加'派對',很夜才回家。我們看見 這種情形非常擔心,百般勸說,但她認爲這樣才是追上時代;她說 學校也舉辦新潮舞會,去參加怕些甚麼。這樣,看着她一天天變 '飛'了,變壞了,最後還離家出走。想不到她在外面鬧出這樣的醜 事來,還連自己寶貴的生命也葬送了。做父母的看見這種情形,怎 能不傷心啊! 一個好好的女孩子爲甚麼會墮落,變成'飛女'呢? 誰使她從一個用功讀書、樸實無華的學生,變爲一個無心向學、道 德敗壞的'飛女',最後還丟了性命?”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翻出相簿,找出秀麗三年前離開澳門時送 給我的照片。兩張照片擺在我面前。一張照片中,是一張有着短 短頭髮、樣子淸秀、微帶笑容的純眞的女孩子的臉孔。另一張是報 上的新聞照片,是一張長髮披肩,諸般作狀,樣子妖媚的“飛女”的 照片。但是,兩張照片都是同一個人的。看着照片,怎能想像,以 前的秀麗就是今天的安娜呢?她們之間,是多麼不同啊!以前的秀麗,是我的同班同學。班上所有女同學當中,數她年 紀大,加上她生性溫和,樂於助人,同學中有誰發生甚麼困難,她總 是熱情地幫忙解決,因此,我們都親熱地叫她做“大家姐”。記得有一次,全班到澳門的離島氹仔旅行。大家在遠離市區102
的沙灘上玩得興高采烈。正當我們玩得高興之際,一位女同學忽 然“哎嗜”大聲叫起來。原來她水性不大好,在水中站立不穩,被海 浪一冲,搖搖晃晃地,雙腳不幸碰着了水底的嚎石,給鋒利的螺殼 割破皮肉,鮮血淋漓。當時,看到這種情况,我們都嚇傻了,不曉得 應該怎麼辦才好。還是“大家姐”比較鎭靜,急忙扶這位同學上岸, 先從我們預先帶備的藥包中取出棉花替她止血,然後指她到公路 上截“的士”,送她到最近的醫療所去。後來,又護送她回家。那個 同學的家長,不知多麼感謝秀麗呢!又有一次,這是我闖下的禍了。那天上化學課,是做製造氫氣 的實驗。我事先沒有留心聽老師講解,做時又不認眞,拿做實驗當 玩耍,終於出事了。我沒有事先檢査氫氣的純度就點燃它,引起了 爆炸。玻璃碎片亂飛,有一小片插進我的額角,血流不止。老師馬 上替我止血,送我入醫院。在我留醫期間,“大家姐”天天來探問 我,安慰我好好養傷。她又替我補習功課,還把我缺課期內的筆記 一一抄好,使我重新回到學校時,功課不會趕不上。當時,爸爸媽 媽大大稱讚秀麗熱心助人的好品德,要我好好向她學習呢!那時 候,我們的“大家姐”— 秀麗,是一個多麼善良可愛、純樸正直的 女孩子啊!就在我們升高一那年,秀麗舉家往港。我們起初常有書信往 還。可是,幾個月以後,我家不幸遭到火神的光顧,甚麼都燒光了, 我們僅以身免。後來才在親友幫助下,另覓居處,恢復正常生活。 當時,由於種種原因,使我無暇顧及和秀麗的通信。一直隔了好 久,我才再寫信給她,卻沒有回音。後來從其他同學口中得悉,秀 麗已經搬了家,新住址誰也不知道。這樣,我和秀麗便失去聯絡, 一直沒有她的消息。此後差不多有兩年,我都不知道秀麗的情况 怎樣。想不到,今天,又重新獲得秀麗的消息。然而,這個消息是 一個悲慘的消息,一個令人傷痛的消息。純潔的秀麗,變成了墮落的安娜,最後在這種環境裡慘死了。103
她爲甚麼會從一個純眞的女學生變爲一個“飛女”?誰使她墮入罪 惡的深淵?誰使她丟掉了性命?這些,都是我們應該深深地思考 一下的。短評:在結構上可再加工一個純樸的、善良的少女,在惡劣的社會風氣毒害之下,變成了 截然相反的一個人,並且越走越遠,終於斷送了靑春和生命。這種 事情,在近來,是太多了,已經不成爲足以引起人們注意的“新聞” 了。但是,作爲文藝作品的題材,還是有必要寫的。社會情况目前 不但沒有向好的變化,而且還向壞發展。難道就讓更多的少女繼續 被毒害、受蹂躪,陷於沉淪?這不是必然的,有需要進行一切必要的 努力,使少女們警惕,使父母們當心,使所有有關的人都提起應有的 注意;即使不能完全消除這種不幸的事件(在目前沒有這個可能), 也應當盡可能增加人們的免疫性、抗毒素,減少它的爲害。我相信,〈悲劇〉的作者是有這樣的用心的。從內容來看,作品 所寫的內容極可能有事實做根據。文字比較樸素,但有比較眞實 的感情。作者用相當大的篇幅描述“秀麗”以前的好的表現,作爲 後來變壞了的對照,這就使人對於她的死,更加感到痛惜,因而對 製造這個悲劇的種種因素,更加痛恨。這樣的手法,是比較好的, 是能夠達到引起讀者共鳴的效果的。但如果要求得高一些,就會覺得:從全文來說,還是平鋪直叙, 缺乏變化,像有條有理地說故事,而不夠藝術上的吸引力。這是在 結構和情節上還沒有進行應有的加工之故。原題是〈誰之過〉,但這個問題由讀者自己指出,自己作答更 好,所以改爲現在的題目。〔洛〕〔《文藝世紀》第一四八期(一九六九年九月號):四十至四H 。〕104
喜悦心剛“鈴— ”,下課的鈴聲響了,不到一會兒,寧靜的學校馬上變 得熱鬧起來。到處都看見活潑的小學生跳跳蹦蹦的身影,就像往 常一樣,整個空間都洋溢着一片歡樂。在這所規模不大的小學裡, 老師和學生生活在一起,是那麼融洽、那麼自然,以致學校眞的就 像一個大家庭,一個充滿歡樂的大家庭。可是,在這個早晨,五年 級的級任敎師方宇雲,卻很焦躁,心情很不安。本來,她近來心境 都是很愉快的,因爲她的班級在功課、紀律方面表現都很好。對一 個敎師來說,有甚麼事情比起看到自己的學生的進步更値得高興 呢!即使在四十五分鐘以前,她還是滿心舒暢的。究竟發生了甚 麼事情,使這位年靑的女敎師這麼擔憂呢?原來是她班上的廖國 強,今天缺席了。按理,學生缺席,在學校來說,是十分平常的事。 但是,這個學生的缺席,對方宇雲來說,就覺得很不平常,甚至可以 說是十分値得重視的。這個學生,是方宇雲和其他敎師,花了近一 個學期的心血,才把他從一個飽受社會壞風氣毒害的少年,敎育成 爲今天的一個用功、守紀律的學生。這個孩子,自從他向敎師們、 同學們表示決心改過後,就從不缺席,連遲到也未有過。可是今 天,已經過了兩節課,還不見他的影子,這叫方宇雲怎不心焦!她 恨不得能立即到廖國強家裡去,了解情况,但還有兩節課要上,走 不開。其他敎師又都手頭有工作,抽不出空來。上午最後的一節 課,方宇雲覺得特別長,好像下課鈴聲永遠也不會響的一樣。放學 了,方宇雲剛好這個下午沒有課;她急急忙忙向主任請假,交代了 一下飯也不吃了,就往廖國強家裡去。在公共汽車上,方宇雲不禁回想起廖國強來到他們學校的經105
過。半年前,雖然學校已經開課兩週了,然而,還收取一個新生 ------ 一個老海員的兒子。方宇雲淸楚記得那天,老海員充滿辛酸 地傾訴:“孩子自小就沒了媽媽,我又爲了生活要漂洋過海,只好將 他寄養在街坊處。這樣,他旣缺乏父母的愛護,又缺少管敎,加上 社會上風氣如此敗壞,他逐漸染上打架、賭錢、偸竊等種種不良的 習慣。雖然唸過了好幾間學校,但是非但沒有改好,反而由於受到 學校裡先生的打駡,經常逃學,在外面遊蕩,結果變得更壞了。唉, 看到他這個樣子,本來我也沒甚麼指望了。這次放船回來,聽街坊 們說,你們這間學校很好,敎師十分負責,敎學認眞,對學生又熱情 關心,從來不打駡學生的,很多本來十分頑劣的孩子,都被你們敎 好了。我想,就讓我這孩子到你們這兒來吧。只求他能稍微變好 一點,我就心滿意足了。”……想到這裡,方宇雲眼前浮現出老海員 那張飽經風霜、佈滿縐紋的臉。那臉上充滿着祈求、信任、希望,彷 彿在對方宇雲說:"老師,我把孩子託付給你們了,你們能夠把他敎 好嗎?”方宇雲不禁脫口說出:“能,我們一定能敎好這孩子的。”不 是嗎?這個學生來到學校後,被分配在方宇雲這一班。他一直生 活在全體老師的關心、全體同學的愛護之下,其中,尤以方宇雲對 他花費最多精神,用了最多心血去敎育他。當廖國強初來時,十分橫蠻,不講道理,動輒即和同學打架。 那時候,方宇雲和他談了多少個下午啊!學校的工作是很忙的,但 是,爲了廖國強,她常常在放學後抽出時間,和這學生談心,吿訴他 許多動人的、充滿友愛的故事,耐心地勸戒他不能隨便和人打架。 過去,國強寄住的街坊,一家人整天爲了生活奔波,無暇顧及國強 的一切,特別是中午沒有弄飯國強吃,讓他在街口亂吃些東西了 事,因此他有時甚至不吃東西,拿着飯錢去賭博。現在,方宇雲主 動地擔負起照顧國強的責任,抽時間爲國強縫補衣服,安排他每天 中午跟自己一起吃飯。這樣使到國強感到自己是受愛護的,對敎 師開始產生感情。而方宇雲又在班上特別安排幾位同學主動地關106
心、幫助國強,讓他覺得,班上的同學都是親切地關心他的,他也不 好意思再無端生事了。這個孩子變得比較安定一點,和班上的同 學相處也融洽了。爲了不讓國強有逃學的機會,方宇雲每天提早 半個小時起床,繞道到國強住處,和他一起上學。星期天裡,她犧 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帶國強看些好電影,參加一些郊外旅行,觀看 一些友誼球賽,讓他有比較豐富的、健康的課外生活。國強自從參 加了這些活動後,對賭錢,也就沒有過去那樣着迷了。方宇雲經常 吿訴他賭錢的害處,吿訴他沉迷賭博所帶來的嚴重後果;更進一步 向他指出,賭博是一種不勞而獲、剝削別人的行爲,是要不得的。 另一方面,又經常鼓勵國強下決心,戒除這種壞習慣。在老師、同 學的努力幫助下,國強的功課和紀律表現都比以前進步了。大家 看到他的進步,都感到很高興。但是,這只是他改變的開端。促成 他進一步改變的,還是兩個月前發生的一件事。兩個月前,方宇雲班上發生了一件偸竊事件,那天第四節下課 後,女同學凌小淸發現她放在抽屜裡的三十塊錢不見了。這三十 塊錢是小淸媽媽早上交給她的,是這個月在學校搭食的伙食費。 由於那天上午第三節課是算術測驗,小淸在課間休息時,忙着溫 習,沒有時間去交膳費。她打算等中午吃飯時才去交費。誰知道, 放學時卻發現錢不見了。這件事馬上哄動了全班,因爲這是班上 從未發生過的事。整個課室頓時變得鬧哄哄起來,有些同學安慰 急得要哭的凌小淸,一些同學七嘴八舌地在議論,班主席馬上跑去 吿訴方宇雲。方宇雲知道這事後,迅速來到班上,一面安定大家的情緖,一 面向凌小淸了解情况。根據凌小淸的回憶,這筆錢一直到第三節 測驗課前還在;測驗後,大家都忙着對答案,討論剛才的題目,她也 沒注意到抽屜裡的錢在不在;直到放學時,才發覺錢不見了。照這 個情况判斷,方宇雲肯定這三十塊錢一定是在第三節下課後,一片 紛亂時給人拿走了;而按照學校規定,一班的同學不得隨便進入別107
班的。同時,據同學反映,當時亦沒有外班的同學進來。那麼,幹 這件事的,一定是本班同學了。“這會是誰呢? ”方宇雲迅速在思 考。面對全班幾十雙凝視着她的眼睛,方宇雲腦海裡,閃電一樣, 掠過了全班每個孩子的一切,迅速作出了判斷。她緩緩地問大家: “發生了這件事,你們看,該怎麼辦? ”班上頓時又哄動起來,小胖子 周華首先站起來說:“報吿方老師,我提議檢查每個人的書包。”部 分同學贊成這個意見。“是呀,查一査書包不是可以知道了麼?” “這樣一來,那個小偸可要現形啦。”同學們低聲在議論。這時候, 方宇雲注意到,廖國強不安地扭動身子,偸偸地朝四周張望,露出 一派張惶失措的樣子。看到這種情形,她證實自己的判斷正確。 這時,班主席陳建文站起身來了。“報吿方老師,我不贊成用檢查 書包的方法。我認爲我們應該給犯了錯誤的人一個機會,好好幫 助他認識錯誤,讓他自覺地、勇敢地改正。”方宇雲帶着讚賞的目 光,看了看陳建文,她心裡正是這樣想。她覺得,如果用檢查書包 的方法,當衆損害了本來就倔強的廖國強的自尊心,很可能使他自 暴自棄,再回復以前的樣子,甚至變本加厲的;那麼,過去大家對他 所作的努力,就會白費了。對於這個孩子,還是用循循善誘,耐心 敎育的方法,更爲適宜。想到這裡,她微笑地向全班說:“我贊成陳 建文的意見,我們應該相信,犯了錯誤的人,只要明白過來,一定能 勇敢地承認錯誤,並且堅決改正的。”下午放學後,方宇雲領着國強來到圖書館。她沒有像往常一 樣,讓國強拿出功課,而是輕聲問他:“國強,你對今天發生的事,有 甚麼看法?嗯。”國強垂着頭,沒作聲。她繼續問:“你以爲,這個犯 了錯誤的人,有勇氣改正嗎? ”國強把頭垂得更低了,不住地扭動着 手指,咬着嘴唇。看到這樣,方宇雲知道他內心正作着激烈的鬥 爭。她停下來,讓國強自己好好想一會。然後,她試探地說:“我認 爲,他一定會改正錯誤的;以後,也一定能夠成爲一個好學生。我 們都會原諒他的錯誤,而且歡迎他改正的。你說對不對?”聽到這108
裡,國強忍不住了。他抬起頭,漲紅的臉上,大顆大顆的淚珠順着 臉頰滾下來,“方老師,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全班同學。這錢,是我 偸的。方老師,你說,我還能作個好學生嗎?"方宇雲一面安慰他, 一面了解他偸錢的原因。聽完國強的叙述,方宇雲眞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孩 子,夢想有一雙溜冰鞋,已經很久了。可是,他不夠錢買,怎麼辦 呢?結果,今天早上,看到凌小淸抽屜裡的三十塊錢,他產生了一 個傻念頭。他打算拿了這筆錢,中午吃飯時偸偸溜出去賭一賭,贏 了錢後再放回三十塊在小淸的抽屜裡,這樣,他就有了買溜冰鞋的 錢了。他可沒想到這樣做,就是偸竊行爲;也沒想到,假如賭輸了, 怎麼辦?方宇雲對國強這種錯誤的思想,給予嚴厲的批評。她向 國強指出:喜歡溜冰鞋,可慢慢儲蓄用錢來買,絕不能用賭錢,碰運 氣的方法,更不可以隨便拿人家的錢,偸竊行爲是最可恥的,最要 不得的。這種事,以後萬萬不能做。國強認識到,自己這次一念之 差,做了錯事。他誠懇地請求老師原諒他,同時堅決保證,今後絕 不犯同樣的錯誤了。後來,他在班上,坦白地向全班作了檢討,並 且向大家唸了自己的保證書。同學們熱烈地歡迎他這次勇於改正 的行動,熱情地鼓勵他重新做一個好學生。老師和同學對他這樣 好,使國強十分感動。自此以後,他不單勤奮向學,而且熱心助人。 遇到有同學做錯事時,他總是以自己的例子,去勸導同學,幫助對 方改正,他逐漸成了班上一名積極的學生,成了方宇雲的一名好幫 手。方宇雲對他的表現很放心,開始讓他自己上學了;不過,她仍 然時時留意他的一切。“喂,到站了,還不下車? ”售票員的大聲吆喝,把方宇雲從回憶 中驚醒。公共汽車已經抵達總站,她匆匆跳下車,直朝國強家奔 去。誰知,只見大門緊閉,不見人影。“咦,究竟國強到哪兒去了?” 方宇雲帶着滿腹疑團,跑去問鄰舍。從鄰居口中知道,今天早上, 這兒發生了一宗車禍。一位住在附近的孤苦老太婆,過馬路時,被109
一輛疾駛而來的私家車撞倒了,傷了腳部。肇事的私家車,竟不顧 倒在地上的老太婆,飛馳而去了。國強剛好路過,看到這一幕。他 馬上扶起老婆婆,和另外一名途人一起,送老婆婆到醫院去。那名 途人因爲有事,把老婆婆送到醫院就離去了。國強看到老婆婆沒 人照顧,就決定不去上學,留下來陪伴老婆婆。直至中午,他才扶 着敷過藥的老婆婆回來;現在,還在老婆婆處。方宇雲問明了地 址,急急前去。開門給她的,正是廖國強。他見到是老師,先是一 愣,然後吶吶地說:“方老師,我今天早上,因爲……”他還未說完, 方宇雲激動地接上去:“好孩子,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啦。你做得 對,應該捨己助人。”躺在床上的老婆婆看到方宇雲,支起身子問 道:“小姐,你是國強的先生吧。你們敎出來的學生眞好呀,眞能熱 心助人呀!今天早上,要不是他們幫忙,我這個老太婆眞是不知怎 樣才好了。你們的學生眞好,眞好!”方宇雲沒作聲,只是默默地 想:“對,我們的學生眞好!我們的老師,那麼刻苦地工作,有了成 績;那麼辛苦耕耘,有了收穫。我們敎育出正直的學生,我們培植 了茁壯的幼苗。我們的學校多麼好,我們的工作多麼有意義。”看 看眼前已經成長起來的學生,這位年靑的女敎師,內心感到一陣從 未如此強烈的喜悅;她笑了,開心地笑了。短評:讓人物自己説話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作者在作品中點明了主題:“對一個敎 師來說,有甚麼事情比起看到自己的學生的進步更値得高興呢!” 作品以“喜悅”爲題,正是道出了這樣的中心思想。我們確實要向一切勤勤懇懇地,抱着“俯首甘爲孺子牛”的決 心,爲敎育好下一代而努力工作的敎師們致敬。在這個社會中,有 一千種因素在公然地、囂張地把靑少年引入歧途。而一個負責任 的好的敎育工作者,就要同這些因素作戰,艱苦奮鬥,把一個又一110
個的孩子帶回正確的道路上。要做好這個工作,有很大的困難;要 全力以赴,甚至還要作出一些犧牲。但是,當看到自己的工作確實 有了成績的時候,就會感覺到,一切犧牲,都是値得的了。作品中寫了一位女敎師方宇雲,是這個類型的敎師。她敎育 一個海員的子弟廖國強,便付出很長的時間、很多的精神和很大的 努力。我們可以設想,假如廖國強沒有進入這一家學校,沒有碰上 這麼負責的敎師,那麼這個孩子的發展,會可能是一條相反的道 路。因此方宇雲不只是敎好了學生,而且顯示了光明必將戰勝黑 暗。這樣的事實,在此時此地是很多的,它們應用文藝形式表現出 來,給更多人以信心,鼓舞人們前進。但是要指出,由於作者採取平鋪直叙的寫法,而且很大部分是 由作者去叙述,不是讓作品中的人物充分地活動和發言,因此藝術 感染力比較薄弱。如果要從文藝形式來判別的話,這篇作品看起 來像講故事,或者也可以算做報吿文學,而不像一個短篇小說。舉 個例說,方宇雲回憶廖國強那一段,當作小說來寫,應當使人物回 到當時的環境,讓他自己活動,而不是讓方宇雲在腦子中叙述出 來。讓人物自己說話,極力避免由作者替他說話;讓人物自己表 現,極力避免由作者代他表現。這是短篇小說的一個重要原則。〔姚〕〔《文藝世紀》第一五。期(一九六九年十一 月十二月號合刊):四十 八至五十。〕111
凱玲的故事林逸儘管母親老大不高興,甚至要阻止,可是,凱玲堅決不理會,晩 飯後還是出門。今晚,十八歲的凱玲赴男朋友東尼的約會,是經過一番細意打 扮的。玫瑰紅的圓領T恤,白色通花邊的百摺裙,白色的高跟鞋, 金閃閃的塑膠珠手袋,披肩長的頭髮分梳成兩束,各結上一隻和T 恤一般紅的絲蝴蝶,髮鬢還塗上了古龍水,隱隱透出幽香。— 每 一次赴東尼的約會,凱玲總是極力打扮得美麗的。因爲,東尼說 過,他愛的人旣要有溫馴良善的內在美,但外貌亦要有鮮花一般的 明艷動人。凱玲走過三盞燈,望着那些在學習踏單車的人,結識東尼的經 過很自然的又像電影一般在腦海中出現:距離現在大槪有兩個月吧,那晩,凱玲到三盞燈學踏單車。本 來,她是約了一個女友同去的,但因爲對方失約,她新學單車的勁 頭又大,所以單獨去了。夏天的晩上,三盞燈是熱鬧的。過路的人,乘涼的人,學踏單 車的靑年人、少年人,把這個小小一圈的場地襯托得鬧哄哄。凱玲踏着單車繞着場地中央的燈柱打轉,有兩個阿飛也踏着 單車繞着場地中央的燈柱打轉,兩人把車速保持和凱玲一致,凱玲 快;他們也快,凱玲慢,也慢;他們一邊踏車,嘴裡盡在說些討凱玲 便宜的骯髒話;有時,又裝成有意無意的碰撞凱玲的車,嚇唬凱玲。 凱玲討厭極了,也憎惡極了,索性提早把車交回租車店返家;可是, 兩個亞飛也交了單車,亦步亦趨的跟在凱玲背後。凱玲發覺時,已 踏進了一條頗爲僻靜的橫街,她不由得有點發慌,但也很憤怒,忍112
不住站定,轉過身來,睜大眼睛,質問兩個阿飛:“你們跟着我到底是甚麼意思?”兩個阿飛起初倒是一怔,繼而哈哈的笑起來。穿喇叭褲的一 個陰陽怪氣的回答:“我和他想親親你的臉,就是這個意思。”“對了,小姐。”頭髮長得像女人的嘻皮笑臉地接上。“給我們 一個吻吧,可以不可以?”凱玲的臉唰地漲紅,駡了聲無恥,就要轉身離去;她剛一動,兩 個阿飛已把她包圍了。凱玲想呼叫,但舌頭似乎變得不聽話,一時 竟無法轉動。兩個阿飛更加得意,張開口,瞇着眼睛,一步一步向 凱玲迫過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像沉雷般怒喝:“站住!你們這兩個臭飛想幹甚麼?”一個靑年人從斜處閃出, 伸手擋住了兩個阿飛。接着,凱玲便看到一場有如電影《獨行俠》的一般打鬥。那人 很英勇,只消幾下“空手道”就把兩個阿飛打得抱頭逃竄。“小姐,你受驚啦?如不嫌棄的就讓我送小姐回府上吧。”望着 阿飛逃得杳無蹤影後,那人轉過身來問凱玲。凱玲覺得他剛才的炯炯目光,一下子竟變得如春水般溫柔;沉 雷般的聲音,一下子竟變得如抒情音樂般令人陶醉;凱玲覺得眼前 人眞與外國電影的大英雄無異。不由得點了點頭。在歸家的十分鐘路程中,凱玲獲悉了對方名叫東尼,大學畢業 生,是從香港來度假的。臨別,東尼約了她明天到“紅寶石”飮下午 茶,凱玲毫不猶疑的答應了,完全沒有考慮到少女的矜持,也沒有 想起工廠的請假不易。東尼的假期眞長,兩個多月了仍未回香港去,每隔三幾天就來 約會凱玲。凱玲問他:“東尼,你不用工作的嗎?”這時,他們是在月下的西灣漫步。東尼聳聳肩,攤攤手,說:“媽咪叫我好好的玩玩,不久,我就要113
去外國跟爹她學做生意了。”“你爸爸做的是甚麼生意?”凱玲有點憂鬱地說:“你一定要去 的嗎?"“爹她是開大百貨公司的,我是他的獨子;他的生意,我當然要 去料理了。”側過頭來看了凱玲一眼,說:“凱玲,你喜歡去外國嗎?”“我是個窮家女,可沒有你這樣幸福。”凱玲黯然說。“唔,你可有聽過'飛上枝頭作鳳凰'這句話麼?”東尼的話,敎凱玲的心卜卜的跳,可是,她裝作不解,說“聽過 的,但和我有甚麼關係?”“你眞的不明白? ”東尼又側過頭來,差點兒吻到了凱玲的臉 頰。“我愛你,只要我們結了婚,這樣,你不就可以去外國了嗎?”是意想不到而又是意料中的說話,一剎那間凱玲喜得有點暈 眩。東尼拉着她的手,無語的走了一段路,忽地,興奮的提議說: “玲,我們找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玩玩好嗎?”凱玲點了點頭。於是,東尼帶着凱玲到一所公寓去。凱玲很意外東尼竟會帶她來這樣的地方,她怎麼也不肯進去, 說:“東尼,這是個不能的,媽媽知道了會打死我的。”“你不再是小孩子了,還用怕媽媽,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的。”東尼柔聲地哄她。“這又並不是爲了怕不怕媽的問題。”凱玲說:“東尼,我認爲婚 前總不能這樣做的。”“啊呀呀!你眞封建!”東尼驀地鐵靑了臉,凱玲從來沒有見過 他這樣難看的臉色。“東尼,我愛你,可是求求你別迫我。”凱玲眼淚也掉下來了。東尼凝視着她,一瞬間,臉孔又回復了溫柔,低聲地向凱玲道 歉:“凱玲,對不起,請原諒我剛才傷害了你的自尊。讓我們一起忘114
掉這事吧,我以後也不會這樣的了。今晚我才明白,你不只是個美 麗的少女,而且更是個聖潔的女神;我能夠得到你的愛情多幸福 啊!多値得珍惜啊!我們走吧,我請你到‘沙利文‘吃西餐好不 好?”經過這一晩,凱玲把珍貴的感情完全付託給東尼了。不過,凱玲的母親是絕對不喜歡東尼的。她覺得這個靑年人 雖然不作阿飛打扮,對自己談吐也恭謹,可是,憑着幾十年的人生 經驗,總隱隱覺得對方有點虛僞,有點不大對勁,所以,很不同意女 兒愛上了這樣的人。今天,老人家知道了女兒又去赴東尼的約會,吃晩飯時對凱玲 說:"阿玲,你別再去見那個甚麼凍泥的了,看他不會是個好人,媽 不喜歡他!”“喜歡不喜歡是由我決定的,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少理會好 了。”凱玲反駁母親,過去,她是沒有這麼大膽子的。老人一聽,氣上衝,放下碗筷,聲音也發抖了 :“你,你,你不聽 話了!”凱玲卻滿有理由地說:"難道我連交朋友也沒有自由?”“你!你……”老人家站起來,揮拳打凱玲。“媽!你別動氣。”一直在沉默吃飯的大哥凱聲開言了,他雙手 按着母親,雙目睜着妹妹。“凱玲,不許你用這樣的態度跟媽媽說 話!”凱聲是個電機工人,比凱玲年長五歲,凱玲一向對這個哥哥是 敬而且畏的,被凱聲一喝,便不敢再出聲,低下頭來負氣地大口大 口吃飯。“亞玲,戀愛是必須愼重的,你應該聽取一下長輩的意見才 對。”凱聲凝視着妹妹說:“依我看,那個東尼是不適合你的。他若 如你所說的家庭是那麼富裕,和我們根本就是貧富懸殊;富人對窮 人是沒有甚麼愛情可言的,有的都是玩弄而已。再說,你年紀也還115
小,雖然說你十四歲就到工廠做工,幾年來也積累到一點社會經 驗,不過,你到底還是很幼稚,對社會上的事情還是欠缺分析力,因 此,現在就戀愛未免言之過早,也不適宜。那個東尼極其量只是個 藉父親餘蔭過活的人;一個人有錢,有物質享受,並不等於有志氣、 有用。我相信,媽和我都是一個心意,希望你愛的是個有志氣,有 用的人。你好好的想想吧,以後,是不是別跟那東尼來往好了。”凱玲有點感激哥哥,但卻認爲哥哥說的未免過激,她相信沒有 錯愛東尼,因此,晩飯後還是赴約去了。凱玲的回憶封閉了,人已走進高士德馬路。“凱玲! ”站在一輛奶白色的房車旁的東尼老遠就向凱玲招手。 東尼的服飾帥極了,棕色的畢挺西裝、銀色的領帶、帶亮的皮鞋。 見凱玲走近,欠身把車門打開。“你有車? ”凱玲坐進車廂顯得有點興奮。“是親戚的。”東尼一邊開車一邊回答。“眞美! ”凱玲嘖噴稱讚。“算不了甚麼。”東尼說:“我在香港的車子才漂亮呢!明兒你 去香港,我用它載你去跳舞。”“嗯。”凱玲漫應着,彷彿已坐上了東尼名貴的汽車裡。“凱玲,你猜今夜我要帶你到哪裡? ”東尼又說。“猜不到,你的花樣挺多的,你說吧。"“唔,去參加一個派對。”“我不會跳舞的,東尼。”凱玲有點不願意。“怕甚麼,你這麼聰明,一學就會了。將來,我們結了婚,這樣 的應酬多得很,你不懂得就更要學。今晚,這個派對是別開生面 的,我敢說你從未見過。”東尼說的很對,凱玲的確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舞會。舞會是在 東望洋山下一間小洋房裡舉行的,舞池漆黑無光,用盡眼力,才隱 約見到一團團影子隨着極狂的音響扭動。116
“東尼,”凱玲輕輕扯着東尼的衣袖說:“這叫甚麼派對,黑得見 不到人的怎麼跳?”“噓— 別那麼大聲,人家聽到會笑你沒見過世面的。這是最 新潮的狂潮舞會,凱玲,我們也來吧!”“東尼,我……。”“不用怕,你放膽跳就成了,不用理會步法的。”在一片漆黑中,東尼摟得凱玲透不過氣。凱玲覺得東尼變得 不規矩了,變得瘋狂,而且瘋狂到使她感到被侮辱。她要掙開,可 是東尼那雙強而有力的手卻把她抱得很牢了。她想叫東尼別這 樣,可是嘴巴已被東尼的嘴唇封閉。好不容易才挨到樂聲暫停,四周亮起了淡淡的燈光,東尼才靜 止下來。凱玲向四周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有些男女倒在地上擁 吻,有些站着抱作一團,有些沒有音樂仍在扭動,有些嘻嘻哈哈的 追逐起來。猛然,凱玲覺得有隻手冷冰冰的貼在她的背上,她才驚 覺,T恤的拉鍊竟然是打開了的,那隻冷冰冰的手是身旁的一個枯 瘦的阿飛的!她尖叫了一聲,掩着臉狂奔出露臺去。樂聲又瘋狂 的響起來。東尼追出來了,柔聲對她說:“凱玲,這裡人人都是這樣的了, 你大驚小怪幹麼?你如果不高興,那我們離開好了。”凱玲感到從未有過的被侮辱,不發一語轉身就走,可是,東尼 輕輕摟着她的肩,說:“這樣就走成嗎?到洗手間去整理一下吧。”他拉着凱玲的手,繞過那漆黑的舞池,轉到了燈光幽暗的小廳 子。那兒有一個小小酒吧,有酒,也有果汁之類。東尼熟悉的取了 兩隻杯子,調了兩杯果汁。又在其中一杯放了一塊方糖,遞給凱 玲。凱玲有點口渴,心頭也氣,接過杯子一飮而盡。東尼指着一幅 紅色的帷幕說:“你去吧,後面是洗手間。”本來是要離開這裡的凱玲,從洗手間出來竟感到瘋狂的樂聲 對她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她身子每一個細胞都想跳動,兩條腿不由117
跟隨着樂聲擺動起來。東尼笑了,上前說:“凱玲,你有興趣,我們跳一隻才走吧,這 次,我保證不再對你無禮了。”“好的。”凱玲把頭一揚,隨着東尼走向深入黑中。瘋狂的音樂一首完了又一首,凱玲越跳越覺興奮。“不要停啊!東尼,不要停! ”換唱片的一瞬間沒有音樂,她也 扯着東尼亂扭亂跳,放蕩有如飛女。“凱玲,你很興奮吧?是不?”東尼一邊扭一邊說:“讓我們去另 外一個更興奮的地方好不?”“好,只要是更興奮就行了。去啊!東尼,那地方離這裡遠的 麼?”“不,一點也不,就在裡邊罷了。那簡直是個樂園。”東尼說罷,就摟着凱玲走進一間卧室裡。樂聲,更瘋狂了。正此時,嗚嗚的警車聲驀地在屋外四周響起來;接着,屋子裡 燈光大亮,跳舞的人四散找路奔逃。原來街坊的人們看不過眼,向 有關方面通知,指出有阿飛在這裡開淫亂的派對。結果屋子裡的 人,沒有一個漏網。第二天,凱玲被凱聲從司法署保釋出來,回家後挨了母親的兩 巴掌;凱聲沒有駡她,只把一份當天本地的報紙給她看。凱玲打開報紙,只見地方新聞版以通欄的標題來報導昨夜破 獲阿飛淫亂派對的新聞。凱玲細看下去,禁不住字字驚心!新聞 裡有一段是關於東尼的報導,原來,東尼是這個舞會的幕後主持 者,他是個從香港來的阿飛,幹的是誘騙少女爲娼的事。歷年來, 被他所害的少女已有十幾人。他還有兩個同黨,在昨夜的舞會中 同時被捕。從照片上凱玲認岀,那兩個人就是兩個月前在三盞燈 調戲自己的阿飛。至此,凱玲甚麼都明白了,她覺得凱聲說的一點 也沒有錯,由於自己年紀還小,對事物欠缺分析力,加上受了社會118
的不良風氣影響,有了虛榮心,又過早談戀愛,這些,都成了魔鬼下 手的好對象;這一次,差點兒就掉進了魔鬼佈下的陷阱裡。經過了這次敎訓,凱玲覺悟了,她決心今後多向哥哥學習,學 習凱聲的明辨好醜,做一個眼明心亮的人。短評:值得少女們警惕這是一個値得少女們警惕的故事。正像那些“老千集團”所玩弄的老騙術一樣,謀害少女的陷阱 也不外是幾種常見的手法:虛榮、享受、金錢與愛情— 那是要加 上括弧的“愛情”。一個完全虛構的“灰姑娘”的“奇遇”,是有產者 用來欺騙少女的典型手法。很久以來,成千的少女上了當,被毒害 了一生,葬送了靑春和前途。最近大批少女的“失蹤”,反映了這種 情况的嚴重性。問題在於,儘管老狗玩不出新戲法,可是對於一批 批成長的少女來說,仍然不斷有人投進羅網。認眞地分析一下,主 要還是那些壞蛋在向少女們下手之前,早已通過種種途徑,特別是 社會風氣,在少女們的思想上做了工夫,使她們糊糊塗塗,做着形 形色色的白日夢。沒有這種思想下的腐蝕做底子,那些騙子們是 不可能如此得心應手的。多說一些這樣的故事,總有些好處。本文叙述的,也不是新的“橋段”了。作爲一種騙術,在現實中 是存在的。作者寫來,頗有些眞實感。但是,如果要更加有說服力 一些,那麼下面幾點,還可以注意:一、凱玲的母親和哥哥旣是一貫不同意她同東尼來往的,那麼 她似乎不可能把關係發展得那麼順利。二、凱玲的工友不會對她的行動全不注意,不提意見。三、澳門地方不大,人面也比較熟,對這個東尼的情况,總會有 人了解一些。特別是凱玲的哥哥凱聲,旣是有些認識的工人,不會119
在這麼長的期間中絕不調查,任由妹妹這樣發展和一個來歷不明 的男人的關係。由此可見,佔領更多的素材,對寫好一篇作品來說,是必要的。〔芳〕〔《文藝世紀》第一五。期(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二月號合刊):四 十五至四十七。〕120
流星劍瑩璀璨的光華,一瞬即歸幻滅,可是,彷如流星般的你呢?我當初知道你,是在同事老李的口中,他擺着腦袋說:“我班有 個學生叫傅琬君,確實是一位好女子,端莊嫻靜,兼又婀娜多姿。” 於是,我的眼光便經常停輟於你身上,敎我充分領會了“凌波微步, 羅襪生塵”竟是如何一種美態。有時不免感歎:“人類軀體不過同 一模型,怎能在姿態上有如許的差別! ”最可人的是碰面時你也向 我點頭,但願所有學生都及得上你的禮貌。校運會的幾天,我好像遺漏了點甚麼;在巴士站旁偶然聽見羅 老師問及你妹妹,才知道原來你因抱病沒來。我也曾想過:我怎能 貿然的登門探望你呢?再過了兩天,我終於在校園碰見了你,我在你跟前停步,說: “聽說你身體不舒服,現在沒事了罷?”你的臉際頓時泛起了兩朵紅 雲,一會,才用蚊蚋般的語音說:“是的,謝謝你。”就急急的離開了。 過後我有點懷疑這樣做是否有點踰越,不過我總覺得當日的陽光 是份外溫暖的。這以後,你不但點頭爲禮,還添上了一股蜜意的微笑— 從嘴 角輕輕彎出。有一次是令我愕然的,就是你突然止步,但我只能見到你的嘴 唇在動,我不得不請你再說一遍;原來你說:“請問你貴姓?”我答: “姓鄭。”你微一躬身,又離開了,我以爲你是想“知道那唐突的傢伙 是姓甚麼的”罷了。直到一週後,我接到你的聖誕咕才明白了。上款寫“鄭老師留 念”,下款寫“學生傅琬君敬上”;字跡娟秀,我把那咕看來看去,心121
裡甜絲絲的,不禁說與老李聽。老李說:“她也送給了我一張! "隨 而斜睨着我:“怎麼?你認識她?”我笑而不答,他也詭異地微笑着。以後,在校園裡,在走廊邊,在公共汽車站旁,我都曾見過你, 我也自覺有時有點失禮的望着你;你呢?你只是垂首望着地,不知 是喜是嗔。我又見到你披上那件寶藍色的羊毛外衣,啊!你已是高二的 學生了,你們是年年進步的,我卻依然故我,還要對一群小學生搬 弄那“三幅被二數次被提名升職都不果,內情我也知悉,只好哼一 句:“屈賈誼于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但你是 否認爲切合呢?那一日,在摸着酒杯底之際,老李握着雙拳,豎起兩個大拇指, 碰呀碰的:我問他:"甚麼意思? ”他斜起嘴角笑着說:“星期天,早上 八時,找我飮茶。”然後再湊近我耳邊說:"她兩姐妹眞難得,說想進 修一下國文,我答應在星期天替她倆補習,來助陣吧,老弟! ”跟着 打一陣哈哈……唔,老李眞厲害,一定看出我的心思。但那次我沒有去;你們又沒有請我來着,我怎好不自忖度地挨 湊上去呢?况且,那豈不是太着跡了嗎?過後,老李問我:"爲甚麼不來? ”他見我猶豫不答,便輕拍我的 肩頭說:"老弟,我早已下了伏筆,對她們說我每個週日都和你飮 茶,下次只消說我順便邀請你來幫忙,不是順理成章麼?放心吧老 弟! "我心頭一熱,不禁執住了他的手,我覺得他的確是我的好友。這樣,我纔正式與你接觸,你可記得老李這樣介紹我:“鄭先生 是在儒敎中學當初三班主任,敎國文的,只因我們學校目前沒有國 文科的空缺,人事調動困難,故此委屈鄭先生擔任低班的史地。他 對國學有相當修養,尤其詩詞方面的造詣,比我更深呢!”你答以 嫣然一笑,我心中卻暗叫“慚愧”;但可怪那天我對你妹妹說話還比 你多,因爲我不大敢接觸你的雙眸呢。我相信假如男女不能相見不能親近,那麼一亞當夏娃當不122
致誤吃禁果,我也不該有這般多的夢了。我眼睛見到你的時間不 多,但闔上眼睛而見到你的時間可多着啊!啊!我已如禪宗所謂: “亞修羅秘魔潛跡心竅”了。你姐妹倆的學習精神眞可嘉,喜歡深入硏究,又能從善如流。 我發覺你妹妹吸取知識的敏銳力似更比你強,然而在情操素養上, 整校學生,又有誰能及你呢?提起你的妹妹,不容否認是極令人喜愛的好孩子,她做人態度 認眞,總愛問:"爲甚麼?”有時叫人難以作答。有一次我說:“女紅” 的“紅”應讀“工”,“塑膠”的“塑”應讀“素”。她便問:“爲甚麼要這 樣讀法?和我們平時讀的不同哩。”我說:“塑”字只有讀作“素”才 是正音;至於“女紅”,根本就是指女性的手工,故應讀作“工”。“那 麼爲甚麼一般人又並不這樣讀呢? ”"我們應遵照古音,大槪後人以 訛傳訛,以致習非成是吧。”“那麼我們有甚麼標準呢? ”“應以字典 作標準。”“字典記載便是最正確的嗎? ”這下險些把我問倒,我只有 說:“字典不過是折衷今古的異同,趨向合理與眞確罷了。”其實我 知道再問下去終要叫我口啞的,但我並無反感,因爲我做學生時也 曾這樣問過我的老師。小瑜也是挺夠禮貌的,一見人便忙不迭地點頭,如果彼此相隔 很遠,還會趨前行禮然後走開;那次我們在草地碰面,不是她頻頻 用手肘碰你,你才驚覺而向我打招呼的嗎?難得!水邊的秀氣竟 像都匯集在你姐妹倆的身上了。歌德說:“最難忘你一股溫情。”我也最難忘你那篇日記:“今日 我們全班同學都在大操場裡練習運動,我對體育並沒有很大的興 趣,也只好勉強地抖起精神多跑兩步。忽然間,我看見朱錦珍同學 跌倒在地上,然後慢慢的支持起身,一扭一扭的行到操場邊坐下。 我和幾個同學都走上去慰問她,她說只是輕微地弄傷了腿,叫我們 不用理她,於是其他同學都跑開了,但我見到她扁着嘴,臉色實在 不好看,就立刻跑去屠先生那裡拿了藥油,硬替她搽上了,我猜她123
其實是需要的。然後我和她一塊坐着,她又叫我走開去玩,我說玩 膩了;後來屠先生來看,說:“你怎麼這樣沒用?可曾跌壞了?”我替 她回答說:“她沒甚麼事,只是疲倦了,想休息一下罷了。”結果我陪 着她回家,她紅着眼睛說多謝我。朱錦珍同學的自尊心是很重的, 我不明白她爲甚麼會那樣,但各人有各人的性格,這點我也不方便 說甚麼。”我看了只能連聲說:"好! ”記得契可夫曾說過:“所謂有禮 的人並非不打翻醬油碟子而已,而是在別人打翻醬油碟子時不去 看它。”我如今也說:“所謂善良的人並非替別人搽藥油而已而是 要表明這並非是非搽不可的。” 又有一篇是這樣的:"近來很多老師們都像在鬧情緖,說是學 術問題討論,甲老師引證到羅素的哲學理論,聽得我們莫名其妙, 乙老師卻捧了一大疊書上來,叫我們輪流仔細看,甚至有一位老師 連德文法文參考書都出齊了;越來越是講得高深,不外乎是說別人 全不通,自己的才正確。我眞不明白爲甚麼老師們都會有這種爭 執,我以爲只有商場、政壇上才彼此爭名逐利,一個敎育工作者想 來應是淸高的,或者只是我個人的誤解吧。”我看了不覺注視着你, 你聽到我底靈魂在說“深得我心”嗎?我要讚美你,卻恨自己腹儉;“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是千 古佳句,可曾知我也爲你塡過一首見不得人的“臨江仙”嗎?那個 週末是我値日,逢你班舉行康樂活動,你把秀髮束成兩卷,翠衣霜 履,徜徉花間,於是我吟道:“容易涼風起夢,艱難故紙文几,隨追花影過東籬,杜鵑枝上 睡,蝴蝶袖間飛;猝爾伊人在望,小鬚紹結紅絲,秋波斜映綠羅衣,遠山臨晩照, 雲彩隔天涯。”咫尺隔天涯,只奈何它一個“隔”字!可憂的,是你日見消瘦了,老李調笑說:“瘦影獨臨秋水照,卿 須憐我,我憐卿呀! ”於是,在第五個可愛的週日早晨,我對你說:124
“健康是人生第一財富,不可不切實注意,我見你近來似乎不大好, 實在令人擔心;你一方面要多休息,一方面要找醫生診視;我勸你 不如去醫院檢查一次,免得大家替你擔心。你愼重考慮一下吧! ” 你默默頷首,奈我無從測探你兩泓秋水;又誰知這次,卻是我們最 末一次的交談。你不來了,你只是搖了一個電話來,說出這一句;而當時我和 老李還飮茶未歸呢!枯坐已不止一遭。事實不由人不信,你不再 來了!碰面時,你總是急匆匆的;大鼻李不問你,我不問你;因爲問是 笨拙的,豈眞如白朗寧所說:"雋永的問題,本身就是答案嗎?”“我近來心情不大好,你們各人小心守紀律,否則莫怪我從嚴 處罰! "我忍不住對學生這樣說,我實在也不想那群小傢伙遭殃; 唉!我簡直毫無意緖,只知講課、測驗、考試,改卷,……。想不再想你了,而然,不想也得想。這幾天,越發好像遺漏了點甚麼,莫非你是病了?我査看課室 日誌,高中二沒人缺席;實際上我這個文弱書生,也不堪牽掛,便詢 問老李;放學時,他問一個高中二的學生:“何以這麼久不見傅琬 君,她來上課沒有?”那人答道:“傅琬君兩姐妹已經退了學,不再回 來上課的了。”我心頭一震,忙追問:“她們去了哪裡?”“聽說去了秘 魯。”我只覺一陣震盪,腦際像攪翻了幾個紡錘……到現在都沒法 記得究竟當時老李對我說了些甚麼以及我如何返回家中。老李屢說我酒癮大了,不値得恭喜,末了,他扯着我衣袖說: “劍瑩:當初我的本意,僅是想造就機會讓你們認識,培養一下感情 的基礎,誰知你如此迷醉,須知任情必自苦,且於事無補呢!你這 樣子叫我也歉疚難安。"老李呀!我生性如斯,與你何干? "渾敎是 醉,三萬六千場吧!"我說。我就這般迷迷糊糊、糊糊塗塗,一跨出校門,險些撞個滿懷,抬 頭望,眨眼再望,只是說出:“你,你……”在我面前的你呀,蒼白而125
失神,難道似我一般?我和你的目光相糾結着,蕩蕩悠悠,情靈如御風縹渺。是你一聲輕噫,你的目光鑽進地底,語音纔從地底冒出:“我下 午乘三時的飛機……返秘魯。”……“幾時再回來? ”又是一聲輕噫, 在空氣中流散,卻在我心頭匯聚,積壓……你猛一搖頭,羅襪生塵, 漸從我底視域消失。“你應該追上去! ”是上帝提醒我?我拔腳便 跑,只看見你在“的士”裡回眸遙望……“路是人行出來的! "你可知道我如何在千萬辛酸中找到你表 妹嗎?我記得你日記中曾有一句“我昨日和佩芳表妹去看花卉展 覽會”,於是,我遍閱各級學生姓名,但沒有收穫;大鼻李指點我說: “大凡秘魯歸僑學生,不來本校的,大半入敏城中學。”我便又尋着 敏城的陳老寶,果然初二班有個凌佩芳是從秘魯來的,再査了她的 照片及地址,我便在他家門前候她放學;雖然我曉得這是冒昧的。“我是傅琬君的朋友,我想知道她現在的情况怎樣。”你表妹爲 之愕然。“我只是……只是奇怪她爲甚麼突地回秘魯去了。”她瞪 大眼睛瞅着我,終於說:“表姐她回去結婚,十一月二十五號已經舉 行婚禮了。”彷彿一響轟雷,大地在旋動了!心腔要湧出來!大眼睛的姑 娘面孔傾側了,口唇在動,聲音在響:"這也不奇怪呀!其實杜魯多 已幾次提出求婚,所以表姐才會來本地避他,我又知道上兩個月姨 丈那封信駡得兇極了,又說如果表姐不立刻回去成婚,便要脫離父 女關係……”“杜魯多是甚麼人?”“是秘魯鬼,甚麼國會議員的。” “是議員就得嫁嗎?”“可不簡單嘛,爸爸說杜魯多經常幫助姨丈的, 上個星期才借了一萬元美金給姨丈,否則,姨丈的糖廠可要關門 啦;可憐表姐呑着眼淚回去,她的信也像沾了淚水呢!我想……” “信?她的信?你拿給我看吧……請你,我只是看一看! "你表妹終 於奔上樓,攜下那畢生難忘的一箋。如果讓我和你的眼淚混凝於這信箋上,這該是何等神證心熱126
的靈交啊!你說:"二十五號婚禮如期舉行,我在喧嘩中度過,分不 出是悲哀還是快樂,好在一切總會過去的,我但願你們能從心所欲 吧!”沒有你,我怎能從心所欲呢?怎能從心所欲呢?太陽躺在水平線上,苟延殘喘,你這老傢伙!這就躲了? “我 要追呀!”我想喊,但無法迸出聲音;我想跑,世界何其大,竟然沒有 一處是適合我去的地方?啊哈!兩旁人衆不斷地流向我的身後; 流呀流呀!你們要流到幾時?自觸燈火的是飛蛾,賣弄微光的是月亮,月裡有你的影子吧! 太陽不見了! “一切總會過去的”,難道不是嗎?海上燈如螢火,喂,船們!這樣急作甚麼的?你不過仗着一時 順風,便橫衝直撞;看我打沉你,可恨我沒有多大氣力。還是求你 載我去秘魯好嗎?那是甚麼? — 在天之涯,兩點流星,相隨流逝,沒有人爲他 倆哀悼?是誰在輕噫一聲,蕩蕩復悠悠?就如流星墜地,終歸要幻 滅的,誰能想見短短一刻中所迸發的光和熱就如驚濤駭浪般驚心 動魄呢?我就去追尋那流星的殘餘吧!天南地北,去追尋那流星 的殘餘吧!〔《當代文藝》第七十五期(一九七二年二月):一三六至一四一。〕127
亂點劍瑩我的同事中那個自命爲東方觀察家的小周曾這樣批評我:“小 鄭的才幹稀鬆得緊,硬愛讀死書,注定一生白領的了,不過到底也 算得一個老實人。”是的,我是一個平凡的人,除了日出而作,日入 而息之外,就長時間對着書本,我不懂得甚麼叫愛情,也不急於去 探求其眞義,不過,男人總得娶妻生子,這是責任,也可說是權利 罷,而我,有甚麼理由放棄自己的權利呢?同事之中,我只和小張合得攏,大抵彼此年齡相近,興趣也差 不多,有空時多數一塊去找節目,可是他那份勁兒比我強多了;比 如去游泳,我大半時間在海灘上曬太陽,他卻在水裡捨不得上來, 又比如去參加舞會,我的第一志趣是欣賞音樂,他卻喜歡馬不停蹄 的滿場飛。.有一次,我們兩人去飮下午茶,坐了一會,小張突然地問我:“小鄭,你今年幾歲了?”“二十五。”“我已經二十七,咱們都不小啦,喂,再過幾年咱們都沒人要 了。”“你是想趕快結婚嗎?”“當然,我想過啦,我們都是一般打份牛工,發達是無望了,將 來老大一定得靠兒子。早一年結婚,早一年生子,將來就早一年喫 兒子的飯,你看多上算。”“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連普通的女朋友都沒有,還談甚麼結 婚?”“當然要自己找呀!小鄭,難道你想聖誕老人揹個女娃兒給你128
嗎?”“你叫我到那兒找去?”“近在眼前,我們公司有五十多個職員,其中女的佔了二十名, 未有主兒的也有十個八個,咱們機會不少哪! ”“那是你的運氣,你交際手腕玲瓏,和她們都有話頭來着,我卻 連她們的名字也不大淸楚。”“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嘛。喂,咱們老朋友說老實話,我很喜歡 那個鍾楚瑤。”“你說鍾小姐?就是我們船務部那位?”“沒錯,而且她就坐在你後面,所以要你幫忙嘛。"“你倒好眼力,我也認爲所有女職員看起來最好就是她了。"我 由衷地說。“英雄所見同,好極好極。哈哈。”小張高興起來,高興之餘,也 表示一點關心說:“那你呢?你心目中又有甚麼對象?”“我嘛,唔……我看你們出口部的謝小姐模樣兒也很甜。”“好啦!”小張猛拍一下我的肩頭說:“我把我們出口部的謝小 姐奉上給你,你又把你們船務部的鍾小姐回敬給我,這種巧配合兒 你說多叫人艷羡;這叫做交換禮物,又叫做亂點鴛鴦,哈哈! ”“你這麼夠信心?”“當然,信就得救囉。就這麼辦,我們努力合作下一步就要部 署作戰計劃了,這個大計呀……我們就管它叫'亂點計劃'吧! ”“甚麼亂點不亂點的?總而言之,你是這計劃的總裁,一切都 看你的,也不用跟我商量了,只是你可別亂來才好。”“放心吧!我們的副總裁。”小張拍拍胸膛說。那晩,我睡在床上,想來覺得荒唐,我們竟把未曾約會過的姑 娘,當作是自己的人來談論。記得中學時代,男同學們暗地裡總把 女同學們亂指一通,說這個是我的那個是你的那個又是他的,如果 有人指錯了,又會引起一場大吵,結果後來卻沒有一對成眞,這叫129
做自我陶醉罷了。不知我們這遭是否有好結果呢?我也不理會得 許多,好在一切有小張負責。過了幾天,小張又拉我去飮茶,劈頭就說:“有好消息報吿! ”“這麼快就有好消息? ”我不禁納罕起來。“我從小周那個'八卦公'那裡打聽得原來鍾楚瑤和謝小玲是 舊同學,以前一起在儒敎中學讀書的,兩人在假期中也常同去游泳 或看電影,這下可易辦啦,現在正是游泳的好季節,咱們可以約她 們在本週末去海灘玩,多半會成功! ”“好呀,那你去約吧。"“怎麼?鍾楚瑤就坐在你後邊,你不會約她?”“你知我是膽子最小的,如果因我說錯話而誤了大事,你不要 怪我呀。”“好啦好啦,都由我出馬,看我馬到成功! ”果然,星期六上午,小張悄悄地囑咐我:“我約好了她們三時正在五號碼頭等,你趕快些,不要過時! ”“我不免懷着多少緊張的心情趕到碼頭,小張已先到。等到三 時十五分,才見她兩位姗姗而來,小張說:“遲十五分鐘是淑女的規 矩。”於是慌忙迎上去,伸出最殷勤的手,替小姐提旅行袋。鍾小姐 穿白色通花恤衫,綠褲子;謝小姐穿黃色T恤,藍牛仔褲,都顯得 明艷照人。從見面到搭汽車途中,小張都作了我方的代表,我無法不保持 緘默,我以爲一個人不善於講話,又要挖空心思來獻醜,是最討厭 的。女方謝小姐講得較多,鍾小姐偶爾才說一兩句,我交替地聆聽 着小張那種牛聲,謝小姐圓潤的語聲以及鍾小姐嬌柔的笑聲,便到 了淥水灣。換了泳裝,下水游了不久,只見到鍾小姐扶着水泡在我前面丈 餘遠,卻不見了另外兩個,我游上去對她說:130
“鍾小姐學游泳還不多久吧?”“只有年多的歷史。”她微笑說。“那你不要游太遠,那邊人少,不大安全。”“謝謝你。”她說了便轉了方向,我再沒想到甚麼話說,就回沙灘上曬太 陽。也不知躺了多久,聽到一陣嬉笑聲,看時:小張走在前面,謝小 姐追着,舉起水泡作勢要打他,鍾小姐卻慢慢地踱在最後,後來小 張又退回鍾小姐身旁,彎着腰說話,大槪是在賣小心。行到近時, 謝小姐指着我說:“喂,你是來游泳的,還是來睡覺的?”我答以微笑,她們剛坐下,小張又要去買汽水,謝小姐說:“我 幫你拿。”就跟着去了,我望一望在我身旁的鍾小姐,正巧她也向這 邊望,我們目光一下子相碰,她的眸子更比剛才見的秋波淸澈,我 心神一搖,連忙擺過了頭,不敢再看。“鄭先生平時有甚麼消遣? "她在對我說話。“我在家裡多數是看書,我是一個書迷。”“這倒巧,我也是書迷。”“鍾小姐看那一類書多?”一談到我那槓,我立時精神起來。“沒一定,早期的如魯迅、老舍、巴金的作品我都喜歡,近期的 如徐速、黃崖、司馬中原的書我也常看。或者讀些西方的名著如狄 更斯、契訶夫、屠格涅夫、莫泊桑等等,不過看翻譯的書有時很惱 人,明明非常優秀的著作可能叫低能的譯者弄得一塌糊塗,看完反 而覺得白費時間。”“對,糊塗的譯本常叫人痛苦,不過總可以由字面之外窺見一 種磅礴的氣槪和濃重的感情的,我第一次看那本《雙城記》,譯得不 文不白,但仍覺得感人,比如最末那一段有這樣的幾句:'雪尼•卡 爾登經已沒了,倫敦城之一角之一小屋裡再也不復聆到一種細碎131
的足音,足音已經絕響,然在維迪南氏一家人之心中卻是永不能遺 忘。'讀起來雖然瞥扭,但卻給我的印象很深,所以現在仍記得,因 此我覺得作品裡究竟是以氣勢和感情爲重,詞藻反在其次呢。”“是啊,我看過的大槪也是這一本了,是不是大通書局出版 的?”“是。”“這眞是不約而同了,我猜你已看過很多的書。”“我這個人雜而不純,除了看小說之外,我還愛讀些詩詞,然而 總讀過了就算,沒吸收到甚麼。”“詩詞我讀起來也覺得很順口,但可不大瞭解它的含意,讀了 只感到迷迷糊糊的,想來我還未夠程度,不能欣賞這種深奧的文學 作品。”“你客氣罷了,其實我又何嘗懂得……”“啊,談得這麼攏,原來小鄭也不是啞的。”原來是謝小姐嚷着 跑來。我見鍾小姐微微紅了臉,便不再說下去了,謝小姐把一瓶汽 水遞給鍾小姐,小張也遞一瓶給我,問道:“你們剛才談些甚麼?”“沒甚麼,談談小說罷了。"我說。“原來是兩位文學家在鬥唱高調,我說呀鄭先生……”“嗨,我看咱們不用太客氣啦。”小張打斷謝小姐的話頭說:“你 叫他先生,他又叫你小姐,太不像朋友;咱們以後要一律叫名字,如 果有叫錯了甚麼先生甚麼小姐的,得罰請一頓茶,好不好?”“好! ”謝小姐第一個舉手贊成,鍾小姐和我都沒答腔。“沉默等於默認,你兩個即是贊成啦,好,我先叫一遭以示隆 重,楚瑤,跟着到你叫啦,楚瑤! ”小張有點“監人賴厚”地說,鍾楚瑤 卻低頭微笑。“我先叫吧,世隆,仕廉,”少玲搶着說:“到你啦仕廉! ”“少玲,楚瑤! ”我只好生硬地叫。132
“三個都叫了,你沒得推啦。”謝少玲對鍾楚瑤說。過了一會, 鍾楚瑤終於也叫:“仕廉,世隆。”“好啦,功德完滿啦,咱們拍手掌。”少玲又叫嚷着。於是各人都或輕或重地拍手,在這像是皆大歡喜的氣氛底下 返回市區。過後,我問小張,這次有甚麼收穫,小張昂着頭說:“甚麼沒有,下次我們便可以直呼名字了,你看進展得多快,還 有,這是我'亂點計劃'中的一着伏筆,我說過,有叫錯了的要罰請 一頓茶,將來必定有人叫錯的,我們不就有了聚會的藉口了?即使 她們不叫錯,我也可以故意叫錯,由你執着要我請飮茶,這就叫製 造機會了,懂嗎老弟?”我這才恍然,原來小張是有這麼多招式的。數日後,小張又對我說:“今日上演那套電影《春花秋月》,男主角是阿倫狄龍,我知道 很多女孩子都愛看他的戲,而買票又相當困難,我們可以預早去輪 票,請她們去看這齣戲,不愁她們不答應。”那天又是週末,我和小張在華國戲院門前等候,小張說:“我想 起一個問題,就是一會兒進場後,你想坐在誰的身邊?”我說:“當然是你傍着楚瑤,我傍着少玲。”“但你有沒有想過,她們是不肯分開來坐的,若是她倆坐中間, 我們一人坐一旁,又顯得不太自然。總之,我們兩人之中只有一個 有機會。”“那讓給你吧,客氣甚麼?”“這又不好,這樣吧,咱們賭運氣;一會讓她們先入坐,如果是 楚瑤行第二,我就行第三;如果是少玲行第二,你就跟着吧。”我是無所謂的,只有點頭的份兒。這次是小張好運,我讓她們先入座,楚瑤又推讓少玲,結果償 了小張所願,我聽到小張間中發表一兩句想來是很得體的說話,楚133
瑤卻很專心看戲,沒多答腔。散場後,到海濱散步,小張扯着楚瑤行前幾步,我行在少玲身 旁,想來想去,沒甚麼話好說,便問她:“少玲,你平時看甚麼書多?”“書有甚麼好看,我沒耐性翻那又厚又悶人的東西。”“那麼看戲呢?你愛些甚麼戲?”“沒一定,你問我也沒法答你嘛! ”我連碰了兩個釘子,也不再說了,便默默地數着腳步。“少玲,你來呀! ”楚瑤回頭叫道:"剛才張……,不,世隆問及我 關於跳舞一探戈的步法怎樣,我可不及你熟悉,你和世隆談談 吧。”“容易啦,探戈是四步半,這樣嘛……”少玲迎了上去,四個人 並排行,少玲便絮絮的談論舞步,直到分手爲止。誰想這次剛談完舞,下次便跳起舞來。再一個星期六,公司裡 的公共關係主任陸小姐開生日會,全體同事都在被邀之列;小張大 爲開心,認爲是顯身手的良機,我也只有追附驥尾。八時半,我們 抵達陸小姐那所華屋,眞個衣香浮動,鬢影綽約,小張入洗手間回 來,對我說:“你可不要再懶洋洋的,爭取機會啊! ”眼見楚瑤她倆還 未到,小張便先自出動,轉個不停,我只作壁上觀,半晌,陸小姐走 來對我說:“小鄭,怎麼呆鶴也似的,來,我陪你玩一隻。"恭敬不如 從命,我也擠進人群之中,忽地,小張從旁一拍我的肩頭,說:“來了 來了。”轉頭一看,她倆已翩然來臨。一曲旣終,小張坐到我身邊,說:“預備!搶閘! ”接着是一首快 華爾滋,我們剛起身,見楚瑤已站了起來,請她的是會計主任老羅, 小張暗駡:“那老傢伙! "我們只好廢然坐下。更有惱人的事出現,那位羅主任抬起頭,挺直腰,意氣昂揚的, 把楚瑤擁得緊緊,兩個身軀簡直貼在一起,一忽兒左轉,一忽兒右 轉,一兒橫步,一忽兒蕩步,兩個都舞步嫻熟,配合得天衣無縫,其134
他的人都停步在觀看他們,音樂完了,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小張 又駡了一聲:“見鬼”,眉頭直皺的打結。再開動唱碟時,小張立即舉步,剛到半途,羅主任打斜刺裡殺 出,快了一步,又請了楚瑤,小張呆在當中,我忙搶上去說:“喂,不 要失儀呀! ”小張唯有無可奈地請了少玲。這隻是慢四步,小張和少玲貼得很緊,羅主任和楚瑤貼得更 緊,我不禁衝口而出,對旁邊的小周道:“羅主任四十多歲啦,還愛 風流!”“怎麼,你看不過眼嗎? ”小周說。“小周,羅主任不是早有了妻子兒女嗎?"我的用意純出於對小 張的關懷。“他老婆去年死了,你得小心!”“關我甚麼事? ”我白了他一眼說。下一次,羅主任去了牆角那邊飮酒,小張帶住我,一馬當先;才 走近她們兩個面前,少玲卻先站起來,這回小張又呆了一陣,只好 和少玲出去,我呢,旣來之則安之,便請了楚瑤跳那隻慢三步。“近來又看甚麼好書? ”楚瑤含笑地問我。“我剛讀完《人間詞話》。”“背你最喜歡的那一首給我聽! ”“眞要我背?”“莫非你認爲我聽不懂?”“不,不,我就硬着頭皮背出那首心愛的〈臨江仙〉吧:'夢後樓 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 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綵雲歸。'”“'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好美呀! ”“英雄所見略同,我就最愛這兩句。”“你也領略過那種情景嗎?”135
“我可沒有琵琶寄語的小蘋啊! ”她微展笑靨,低垂了眼簾,音樂停了,很快便分開。小張搖着頭走來,我說:“小張,今番的確亂點鴛鴛了。”“亂你個頭! ”小張沒好氣的說:"唉,請來請去都沒請到楚瑤, 卻被你那少玲纏着我說這說那,不睬她又不好意思。”“不用煩了,這回由我先請少玲吧! ”我上前向少玲鞠個躬,少玲望望我背後才慢慢起來,這支是 “査查”舞曲,少玲總愛兩邊張望,心不在焉似的,我也不敢逗她說 話。見小張和楚瑤在同舞,小張在賣弄多種不同的花式,又不停張 着嘴說話,我想,他如今滿意了吧。怎知舞罷小張卻氣冲冲地說:“我們走啦,再耽下去有甚麼意 思?”“又有甚麼事哪? ”我忙問。“說來就火爆,剛才我問楚瑤爲甚麼和老羅跳得那般親熱,你 知道她怎麼說,她說:'我有自主的能力,多謝你的好意了。'那豈不 是沒把我放在心上嗎?走! ”“小張! ”我拉住他說:“男子漢不要恁地小氣,她這樣答你也沒 多大問題呀,你且坐下,一會兒我們還得送人家回去呢;要保持點 風度,對人對己都有利……”我再費了不少唇舌,才把他的怒火潑 熄了一部份。舞會散後,我拉着小張伴她離開,我要叫“的士”,楚瑤說:“不 用了,我想散歩回去,吸點新鮮空氣。”小張不作聲,我說:“我們陪 你一塊走吧。”於是四人聯袂走,起初大家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 少玲才打破沉寂說:"世隆今晚怎麼沒說話啦?”小張“唔”了一聲, 我說:“沉默地散步,另有一種情調哩。”少玲說:“情調個鬼,不怕人 悶嗎? ”這樣子大家不做聲了;結果是不歡而散。後來小張有一個時期經常長吁短嘆,我也拿他沒辦法。這日上班,我返得早些,公司裡只有我和小張及後生阿安,小136
張又在歎氣,我坐在他前面的空椅上,定眼看他,他說:"女人心,海 底針,眞沒說錯。"我點點頭。他有所觸發地說:“小鄭,我看咱們非 把話說淸楚不可,咱們一見面就起碼四個人,心底話沒法說。"“這還不簡單?你單獨約楚瑤就行了。”我說。“好是好,不過咱們分頭進行就更好,你約少玲,我約楚瑤。”“好呀,一會兒等她們回來就進行吧。”“不好,這樣會讓老羅那老不死見到,不如現在寫字條吧?”我沒意見,於是各拿一張白紙,做自己的文章,一下筆我就猶 豫,我問:“小張,開頭該怎麼稱呼她才好?就寫她的名字呢,抑或稱小 姐?”“現在不講究這套啦!”小張說:“怪麻煩的,你放在她檯上她還 會不曉得是她的嗎?還用得着甚麼呼?”我想想也對,便寫道:“請於本週末下午三時在萬秀公園見面, 我想和你單獨傾談,等你!鄭仕廉。”剛寫完,門口人聲嘈雜,是一 群同事來了,我忙把字條壓在少玲檯面的日曆底下,看小張時,他 也已把他的字條夾在楚瑤檯上一本厚皮簿裡。於是各自回位辦 公。羅主任來了,他是老闆的親信,早上總是在寫字樓裡踱來踱 去,活像個大經理,又把各職員檯上的卷冊東摸摸、西看看,好不討 厭。我本想看她有甚麼動靜,可巧那天的事務特別忙,只好作罷。 將放工時,我見少玲握着那張紙條走到楚瑤處,兩人密斟一會,想 是商量怎樣應付我們吧,我聽到她們發出輕笑,覺得前途大堪樂 觀。我把這情况吿知小張,才知道約楚瑤晤面是在第二碼頭,也 好,萬秀公園和第二碼頭相隔很遠,不怕有碰面的尷尬。我在萬秀公園裡躑躅,想起幾次和少玲都不大談得攏,心裡自137
是有點忐忑。不久,看到一襲淡綠衫裙,咦,有沒有弄錯?怎麼會 是楚瑤?我不覺心中大爲驚奇,她微笑地說:“怎麼!不認得我 嗎?”我只有吶吶地說:“你,你……”她站在我身邊,低着頭說:“看你怕成這樣子,比咱們女孩子更 差勁……,那天少玲還在笑你呢:寫給我的信,又不敢放在我處,卻 要少玲替你傳送,怪不得少玲說你是傻子。”“那麼少玲的信呢?”“難道你不知道麼?張世隆把信夾在厚皮簿裡給少玲,少玲現 在已去了第二碼頭啦。”我墮入了五里霧之中,怎麼會這樣的?怎麼兩封信都到了少 玲處?莫不是有人將楚瑤檯面那本厚皮簿移了到少玲檯上?啊, 是了,一定是羅主任的手腳,那天他把職員的卷冊亂移,我記起來 了,那本厚皮簿是歐洲貨運的對率表,而少玲是負責歐洲出口貨 的,楚瑤是負責歐洲船務的,怪不得老羅移了它到少玲處,大槪少 玲先看到厚皮簿裡的信,就以爲是小張給她的,繼而見到日曆底下 那張,也就一廂情願地以爲是我給楚瑤的,所以就這樣地吿訴楚 瑤,造成了這個誤會。壞就壞在這裡頭沒有稱呼,唉,小張呀,這個 玩笑可鬧得大了。“你不用呆着,我可不是怪你,你不會懂得人家心事的! ”眼前 的楚瑤幽幽地說,臉頰透紅,長長的睫毛輕覆雙眸,關照着尖挺的 鼻子,一陣日光斜照,有那處不値得憐惜? 一陣熱血衝上我的腦 袋,我喚道:“楚瑤! ”她也喚:“仕廉! ”我一把執住她的手,頓時舒暢 得如同六月裡沐着涼風。“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我,那兩次約會一定是你不敢說才由 張世隆出面邀請的。”“你覺得世隆爲人好嗎?”我問。“少玲就喜歡世隆的,我可不大喜歡,他太脫佻了,興趣又和我138
不同,但和少玲正好是一對;說到你呀,我才知道那次我和羅主任 跳舞,你不高興。”“誰說的?”“是小周吿訴我的。”“啊,是這多事的傢伙。”“其實那次你是誤會罷了,不過我記得你當時沒有發脾氣,反 而世隆卻像打抱不平的責問我,也不知自己莽撞;你是夠修養的, 是那些動人的作品陶冶了你的性靈吧,你說我可算是你的同志 嗎?”“啊,楚瑤!”我叫了起來,我心底在說!不,你全弄錯了。但我 怎說得出口呢?甚至眼前的誤會,我也不能加以解釋,如果我說了 出來,眞會殘酷地使她羞慚和失望的。於是,我們便遊玩了一天,這日子是畢生難忘的,我內心充滿 了溫馨。我和楚瑤,彷彿是枝旁的嫩芽,彷彿是天邊的流霞,彷彿 是河底的金沙。如果現在再要我拿楚瑤像禮物一般和小張交換,我是死也不 肯的了,雖然這對不起小張,但如果勉強換了,旣對不起楚瑤,亦對 不起自己。我想和小張說明一切,他卻不由我分說,一見面就扯住 我:“喂,小鄭,怎麼搞的?怎地擺出個偌大的烏龍陣?”“都是你自誤嘛,小張!”“這話怎麼講?”“我猜是這樣的……”我便把心中的推想逐一的說了出來。“是的,這樣子……沒錯。”小張不住的點頭。“你有沒有對少玲解釋過?”“沒有呀,怎麼好意思?那你又有沒有講明給楚瑤聽?”“我和你一樣。”“這就慘了,唉,你那少玲對我好得出奇,敎我不知怎樣應付,139
這誤會越弄越大,不過咱們一定要把'亂點計劃'堅持到底,我知你 不會負我的,小鄭!"“我……”“我已經替你在少玲面前說盡了好話,你可曾替我打底?”“這……有,有。”“咱們的計劃不會失敗的,不要灰心,小鄭!小小挫折,無須介 意。”小張拍拍我的肩頭。小張一下子又樂觀起來,迫得我把要講的話全嚥回肚裡,沒辦 法,胡亂拖過了事。我沒法集中精神做事,經常不由自主的回頭望,與楚瑤的目光 接觸時,她便甜甜地笑,笑得我心裡也甜了。那日下午,羅主任突地走來對我說:“小鄭,我想約你和小張下 班後一起去飮杯茶,有幾句話對你們講,一會我再約小張。”我點頭 應允,心中卻一陣嘀咕。到茶廳坐定,羅主任燃起一支菸,慢慢地說:“我現在來對你們 解釋一點誤會,陸小姐生日那晩,我和鍾楚瑤跳了兩隻舞,有人因 此而不滿。”小張紅了耳朵,羅主任呷一口茶,又說:“他不曉得鍾楚 瑤是我世侄女,她父親鍾伯和我二十多年知交,早兩年還是我敎會 楚瑤跳舞的。”他噴出兩個煙圈:“其實我四十多歲人啦,兒子也有 你們這麼大,難道還不收心?我和楚瑤跳舞時,不過當她是小女孩 兒,若果以爲我有甚麼企圖,就大錯特錯了。”一定又是小周那傢伙在弄鬼了,我心想。“大家實話實說吧,你們現在要當我是世伯,不要當我是上司; 小鄭你不用多心,你和楚瑤正是一對,你是老實人,我會幫你的。”“那我……。”小張搶着說。“你也不用擔心,”羅主任卻不等他說完:“你和少玲也頂配合, 少玲對你的印象很好,女孩兒家的心事,我很明白的。”“不,你弄錯了,羅主任,起初是我追求楚瑤的,少玲是小鄭的140
嘛。”“那是你弄錯了,你得看類型是否適合哪!楚瑤是文靜、雅潔 的一型,正合小鄭那股書卷味。少玲是活潑、大方的,和你才合襯, 如果顚倒了,就是亂點鴛鴦。”我和小張都爲之愕然,亂點鴛鴦,正是我們的計劃,現在卻是 亂上加亂了;小張失神地在沉思,我也心緖繚亂起來。羅主任結了賬先走,我忍不住說:“小張,現在我要對你表白 了,其實是延遲一刻也不對的,請你原諒我。”跟着我就把如何與楚 瑤見面,如何執手談心,一五一十都傾瀉了出來。小張一邊聽,臉色一邊風雲百變,聽到後來,竟拍起桌子說: “好呀,你這老實人! ”便衝了出去,我大聲叫他,他卻頭也不回的跑 遠了。一個月以來,我沒有再約楚瑤,由於小張每見到我,都不大理 睬,內心的負疚,使我不敢放任我的感情。後來,我每天與楚瑤的 目光接觸,總感到其中有一種淡淡的憂鬱籠罩着。實在我也很苦 悶,我平素心境雖像湖水一樣平靜,但湖水也會興波啊。那日早晨,我和楚瑤在公司門口碰面,一齊入電梯,電梯裡只 有我們兩人,這機會眞是一年也難逢一趟,但她卻別過臉轉向另一 角,我說:“楚瑤,你好嗎?”“好,你也好嗎?”“楚瑤,我很想念你。”我躊躇着說。“是麼?謝謝你。”“可是,我又不敢……”“怎麼?”她轉身抬着眼望我:“你又是不敢,你怕甚麼來着?”我答不出來,只有搓着手。“你呀,大男兒小膽子,眞氣人! "她低低地說。“咔嚓”一聲,電梯門開了,我們都呆站着;“咔嚓”一聲,門又關 了,電梯繼續上升。141
“怎麼你不出去? ”她睜大眼問我。“你不出去,我也不出去!”“唉,你這傻子……,其實不論你幾時喜歡約我,我都不會拒絕 的。”我一陣感動,執住了她的手,但覺周遭一片靜寂。“上個星期天少玲就和張世隆去玩了一整天,人家世隆可比你 有用得多!”“有這樣的事?”我驚詫起來。“世隆沒有說給你聽嗎?”楚瑤對我說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就好了, "我不禁大喜若狂,一把摟住楚瑤:“咱們也不要落 後,今天不回家啦,放工後我請你去吃飯,然後看電影,然後再散 步,你喜歡吃甚麼就吃甚麼,你喜歡看甚麼就看甚麼,可不許拒絕 我! ”楚瑤綻開紅唇,眼中回復了光芒,軟弱地掙扎,卻無法推開我, 一味叫“傻子!傻子!”我抱着她在轉,轉,轉到今時今日,已經事隔兩年了;世隆和少 玲一年前結了婚,由我倆分別作男女債相。而我倆也已訂了婚,再 多儲半年錢就可以結婚的了。眼前,一個活生生的楚瑤就框在坐 檯的鏡架上,我捧起來輕吻一下,竟和眞人一般滑膩呢!我已不敢認作老竇人了,我始終沒有澄淸過我們四人之間的 誤會,不記得是那一位西方哲人說過:“人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 分離。”但願我和楚瑤之間的誤會,能甜蜜地延續下去,從今日直到 永遠!〔《當代文藝》第七十七期(一九七二年四月):三十三至四十五。〕142
頡頏劍瑩或坐或立的人群佔了半個大廳,其餘的空間都被強勁的樂聲 盤踞了,僅有的一盞紅燈黯弱地掙扎着殘生,它的光輝已被雯妮奪 盡了。振寰表哥就坐在雯妮右邊隔鄰,閉着眼在欣賞音樂,他明白到 失去了享受書卷的可能性時,便只好退而求其次了。他右邊的立 強和雯妮左邊的亨利及彼得,有一點共同的,就是常哈着腰向雯妮 鼓唇弄舌,雯妮就像花蕊兒,儘夠辦法叫殷勤的花瓣兒直不了身 子,其他甚麼大衛、阿祖、積奇之流,也都不忘輪流地走過來向雯妮 鞠個漂亮的躬,說些甚麼:“你今晚看起來太迷人啦! ”"我從未見過 您這種雅致的髮型啦! ”“女士們的光采都榮歸在您身上了! ”可惜 他們不知道這些所謂美妙的言辭已被那三片花瓣重複了幾次。幸 而雯妮不會吝嗇她的淺笑,正如政客不會倦於向歡呼的群衆揮手 一樣。亨利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和雯妮跳了第三隻慢四步後,終於 想出了一句自覺很夠新鮮的話語:“雯妮,剛才我輕挽着你的手,我的心情就像安東尼與埃及妖 后共舞時一樣!”“你眞會說笑話啊! ”雯妮輕拍着雙掌。其實她倒不曉得安東 尼與妖后共舞時的心情是怎樣的。“不是說笑話,我看埃及妖后的動人處也未必及你啊! ”“甚麼? 你竟拿那狐狸一樣的妖后來比雯妮。”彼得挑撥地說。143
“該說彼得說雯妮像隻白兔兒? ”立強也插入他那副牛聲。“誰說像白兔兒!你這蠢蛋,像隻孔雀才對。”“我像孔雀,那你們像甚麼? ”雯妮輕剔眉毛說。“我像山雞哪。”彼得陪笑說。“我像鴿子。”亨利也說。“我,我,我像……”立強卻想不出還有甚麼好像的,只有嘴唇 在打顫。他們可憐兮兮的涎着臉皮,眞的一個像山雞,一個像鴿子,一個不知像甚麼;然而在雯妮心中,他們倒是像狗,像期待着一頓牛 扒而拼命搖頭擺尾的哈巴狗,於是,雯妮這回眞正發自內心地笑 了。驀然,雯妮警覺到有兩道凌厲的光芒向她射來,那是她平生所 見最怕人的目光,彷彿要射進雯妮的胸膛。立在暗角的一個碩長 的男子,隱約可見他有一副長而尖削的面龐,如果說雯妮像隻孔 雀,那人便該像頭兀鷹,當雯妮再定神看時,卻見他輕輕咧開嘴唇, 似笑非笑,雯妮心中掠起一陣寒意,似乎剛才自己對男孩們的耍弄 已被他看了個通透;不禁問:“他是誰?”衆人隨着她的視線看去,立強首先說:“甚麼事?他是我的老朋友,住我隔壁的。”“是你的朋友嘛,怪不得這樣沒禮貌的瞪着雯妮。”彼得是不肯 放過半個打擊敵手的機會的。“你這話甚麼意思?你是兜個彎兒來損我,你想怎地?”立強一 衝動起來,聲音就可以讓所有客人都聽見。“我還沒叫你們吵,你們吵甚麼? ”雯妮沒好氣的叱了一句。“是是。”立強忙陪笑臉。“對不起啊,雯妮! ”彼得也說。亨利遞了一塊香口膠給雯妮,輕輕的說:“雯妮,咱們跳舞去 吧。”便拖了她出去,留下兩敗俱傷的彼得和立強在乾瞪眼。144
但不論在跳舞時、休息時,雯妮總覺得那兩道懾人的目光像鬼 魅般緊隨着她,不看那人猶自可,一看他時,那種森然的笑意就敎 雯妮難受。她忍不住拍振寰表哥一把說:“表哥,你看那傢伙緊緊 的盯住我,是甚麼居心? ”振寰被她一拍,如夢初醒地張望了一會 說:“你是說那高個子麼?他叫高珣。”“甚麼?高甚麼?”“高珣,詢問那個詢字把言字邊改作玉王邊便是了。”“噢,高珣。名字也瞥扭過人,你怎樣認識他?”“他是《敏城日報》新聞版的副編輯,我和他在秦社長家中認 識;這人學問、思想都深不可測哩。”深不可測。雯妮心裡想:大槪是“神祕”的意思吧,神祕的東西 都是怪有趣的,只可恨這人太討厭了,否則準得叫立強帶他過來讓 自己看着。一個曼妙的旋律響起來,那是一首悠揚的華爾滋舞曲:〈當我 倆年靑的時候〉,雯妮高興地預備着,因爲跳華爾滋可以滿場飛,搶 眼極了。忽地,她發覺那兩道怕人的目光漸漸移近,原來那人向她 走來,高大的身軀挺得筆直,就停在面前;森嚴的影子直壓落她身 上,對她略一點頭。這樣子就算請我跳舞,我也不去。雯妮這樣想,搖一搖頭。他再略一鞠躬,這個鞠躬,其實只是把脖子稍向前傾,她再搖 頭說:“我不跳!”高珣一扯嘴角,轉身行到大廳中間,舉起雙手高聲叫:“各位朋 友! ”他指着雯妮,用一種沉着的聲調像演講般說:“各位都知道邵 小姐是足夠稱爲舞后的,不過各位還要知道邵小姐可能不大慣於 跳華爾滋,致使我剛才熱誠的鞠躬只掙得謙遜的搖頭。這對於一 位舞后來說,未免是遺憾的。”衆人都被這種意外的情景窒住了,數十雙眼睛一齊集中在雯145
妮身上。竟敢說我不會跳!雯妮心中怒叫起來,霍地站起身。“各位,邵小姐現在要用行動來矯正我剛才那種愚昧的誤解 了,多謝各位! ”高珣侃侃地說完,走過來擁住雯妮,哈哈笑起來。雯妮覺得他的笑聲刺耳極了,心頭一陣怒火上昇,但憤怒還未 來得及成熟,就被驚駭所取代了。原來高珣的舞術精湛得出奇,轉 彎快而角度又大,各種花步層出不窮,直把確有舞后之譽的雯妮轉 得心慌意亂,一個大急轉之際,雯妮左腳踏上自己右腳,身子便向 後倒,她眼一閉,暗叫“完了”,誰料高珣竟能在百忙間硬生生把右 腳跨前一大步,右手緊鎖她腰部,只讓她上身向後仰倒,恰好湊成 一個美妙的“拗腰式”,客人們不知就裡,反而拍掌叫起好來。雯妮鬆了一口氣,看看高珣,卻漠不動容;待一曲吿終,掌聲更 熱烈了,高珣一放開手,便頭也不回的踱返牆角。雯妮一面暗駡他“怪人”,一面又覺得頗夠刺激。回到位裡,卻 見她那三位忠心的臣民,神氣上像叫人摑了一大巴掌;雯妮也不再 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只好奇地望着那頭兀鷹,他一直像木偶似 的立在牆角,沒有跳舞。舞會散後,賓客都走了,只有亨利等幾位勇於服務的男士留着 做善後工作。雯妮送客完畢,發覺不見了金錶,便進洗手間去尋 找。她的步聲剛到門前就停住了,門沒有關上,裡面卻有一個男子 在洗手,雖然僅見背面,已可從高大的軀榦上認出是那頭兀鷹。他 並沒回頭,卻發出淡淡的語音:“邵小姐,想找尋某種失落吧?”雯妮一愣,便應道:“你怎麼知道是我?又怎麼知道我要找東 西?”“難道你聽過男子穿高跟鞋的聲音嗎?小姐,你那可愛的金飾 在這兒,還你! ”他一轉身,金黃色的東西從他手裡抛出,雯妮驚叫 一聲,慌忙接着,看時,卻是一團金黃色的糖紙。146
“好看的未必便是眞的呀!小姐! "他左手緩緩伸出,金錶就擱 在他掌上,雯妮茫然接過,呆在當兒,“飕”的一聲,兀鷹擦過她身邊 飄去了。又是一個週末,三片瓣兒又圍坐在這暮春的大廳裡,有一搭沒 一搭地閒扯。“今天濕氣眞重啊,悶得蛇也懶得動。”彼得說。“唔”雯妮漫應一聲,她實在也感到疲乏之極,連微笑也懶得裝 了。“四點鐘啦! ”立強望望腕錶說:“我也來了個多鐘頭,該走了。” 他站起來,但隨即又坐下,由於他見到彼得露出慶幸的神色,便不 走了。不,他不能造就機會給他的敵人。雯妮管自踱出露臺,這座大廳在於海濱一間洋房的二樓,望出 去便是堤岸和流水,他發悶時便愛看這些。那邊的紅橈子上,卧着一個男人— 雖然被一張報紙蓋住臉, 但那頎長的身形仍顯示了他的突出;咦!是他!她立即跑回廳間 便問:“喂,立強,你帶了你的朋友來嗎?”“你說高珣,是啊!”“他怎麼睡在那裡!”“哦,他本來找我去打網球的,我說要來這兒,他便跟着來,可 又不肯上來坐。”“哦! ”彼得斜着嘴說:“原來立強兄的朋友都是睡在街邊的。”“你這張狗口又要吠人啦!彼得,你又想怎樣?”立強的聲音即 刻大起來。“雯妮! ”振寰表哥低沉的聲音從那久已不受注目的牆角響起147
來:“請人家上來坐嘛!”“唔! ”雯妮心中本有點不忿,但她到底都是有敎養的閨秀,而 况又被表哥的目光罩着,只好開門下去。她行到那浪人的身邊,不知怎樣叫他好,剛怔得一怔,他一下 子扯開報紙,坐了起來。“原來是咱們的舞后,你好!”他眼中閃出午後陽光的反照,這回在充足的光線下,可以看淸 他的容貌了。他雙眼深藏在眉骨之下,鼻樑高聳,雙唇蓋得極緊 密,是條頓式的面型,現在他又輕輕咧開嘴角,不但充滿了傲慢,還 加上幾分詭祕,或者還有一點雯妮看不出的東西吧!雯妮剛要開 口,他卻先說了 :“是專誠請我上去嗎?”“唔……你愛上來就上來吧。”雯妮賭氣說完掉頭就走,不料他 大歩越過雯妮,哼着一首〈噹那噹那〉,竟走在前頭。雯妮心中暗駡:“好狂妄的傢伙! ”關好門,回到廳間,好啊,他 竟又大模大樣的睡在長沙發上,雯妮怒叫起來:“你這傢伙好沒規矩呀!誰敎你在這兒睡覺?”那傢伙只睜開左眼,抬起眉毛說:“你不見我剛才睡得好香甜? 你叫了我上來,當然要讓我舒服舒服。”“我可沒有請你上來睡覺呀! ”“那你也沒有聲明上來不准睡覺的呀!小姐。”“還用聲明?在人家廳間睡覺便是沒規矩! ”“那是誰立的定理?”“大家都是這樣說的。”“自由落體定律未確立前,大家都說伽利略是騙子呢! ”“你你……”雯妮登時給氣得僵住了,彼得連忙幫口說:“我來這裡幾十趟了,還未敢這樣放恣,你這樣子……。”“癩蝦蟆想喫天鵝肉,已想了幾十個世紀了,能吃得到麼?”148
彼得立時漲紅了臉,那傢伙又悠然尋其好夢,於是,好一陣沉 默。那邊亨利眼珠轉了幾轉,大槪作出某種決定,對雯妮說:“不要生氣了,我有一件東西給你,保管你喜歡得了不得。”“甚麼東西?”亨利煞有介事地走到牆角,從內衣袋裡摸出一件金光閃閃的 東西不住晃動。“是甚麼? ”雯妮立刻追上去,要看時,亨利卻把手藏在背後說:“是拿破崙時代的金法郞。”“好呀,給我! ”雯妮跳了起來,她是喜歡收集各種硬幣的,她也 知道這種金法郞極不易得。“好啦! ”亨利右手高舉那枚金法郞說:“想要就學猴兒跳,誰人 搶到誰人要。”“呀! ”雯妮果眞跳高去搶。跳了兩次都夠不到,第三次她硬扳 低亨利的手,才勉強拿到,不禁歡呼起來。“果然要比水簾洞的强! ”高珣懶洋洋的站起來說:“不過我有 更値錢的,只要你能學我這樣。”他說着,一直向後倒退,不用回頭, 便避開了桌椅的障礙,退到另一邊牆。竟會出這種題目,也不想想這房子是我的。雯妮這樣想,便 說:“好哇”。也依樣倒退到他身邊,伸出手去討禮物。高珣卻微側 頭悄聲說:"小姐,請你回房裡看看你背後! ”雯妮一愣,方才覺得背 後有一種寬朗朗的感覺,慌忙打側邊退入房裡。藉着鏡一看,果然背後扣子脫了,拉鍊褪了下來,竟可見到胸 圍的帶子,雯妮臉上熱了一熱,忙脫下這件可惱的服裝,另換上一 套衫裙;心想,奇怪,這傢伙好厲害!不過,他總是對我好的……。想着想着,覺得心頭也熱了一熱,跟着一陣繚亂,就似湖面攪起了 一大圈漣漪。他一出到廳間,三片花瓣不約而同的問:“高珣剛才對你說甚149
麼?”她只“唔”了一聲,四顧不見了高珣,她問:“高珣呢?”“他走了,他說在廣褒球場等我。”立強說過也走了!她感到一 陣失落。時鐘敲了五響,同事們都還在忙着,雯妮卻提起手袋便走,旣 然總經理是她父親,那還有甚麼說的。走出大廈門口,行了沒幾 歩,一個聲音叫道:“小姐! ”她循聲望去,一個高大的個子倚在巴士 站旁,銳利的目光朝她閃動,她驟覺血往腦袋上衝說:“怎麼是你!” 他只微微咬着嘴唇。“這麼巧! "她又說。“那有這麼巧的,我在等你。”“等我?甚麼事?"“想你陪我去海邊散步。”她本該說,我沒空,但竟然不由自主的點了頭。於是,高珣又 哼着那首〈噹那噹那〉,頭昂昂的舉步。雯妮隨着他,直到馬路盡 頭;轉彎,到另一個盡頭;再轉彎,到了海濱。彼此一句話也沒有 說。“你今天倒來找我,爲甚麼上次卻不說一聲就走了? ”雯妮打破 沉默說。“不見得我要巴巴的和他們爭喫天鵝肉! ”“爲甚麼?”“爭執使人厭倦,况且,立強和我是十多年的朋友。”“那你豈不是很偉大?”“甚麼?偉大?哈哈! ”他用鼻音笑說:"小姐,世界上根本不應 該有偉大這個詞。”“甚麼意思?”150
“每一個人都是自私的,每一個人做每一件事都是自私。”“我不信!”“好,那請費你的神聽我說吧:要注意一個‘我'字,人是以‘我' 爲中心的,每做一件事,目的都是爲了使'我'快樂,不過快樂的定 義各有不同,故此各人的行爲表現也不一樣;有些人,爲求名,有些 人爲逐利,有些人要爲社會服務,有些人只求過安穩的日子。其實 看深一層,都是爲了尋求他們心目中的快樂;那求名的是覺得有了 名便快樂,逐利的是覺得有了利便快樂,那麼爲社會服務的是覺得 能爲社會便快樂,那只求安穩過日子便快樂;爲了達到他們的目 標,不惜付出各種代價,那便是人生。比方現在有一塊極甜美的糖,我吃了,不讓你吃,你會說我自 私;沒錯,我是自私,因爲我覺得讓自己吃了便快樂。但若我不吃, 讓給你吃,你會得讚我偉大;其實偉大個鬼,這不過由於我喜歡你, 覺得讓你吃了比自己吃更快樂罷了;我這樣做同樣是要我得到快 樂,同樣是自私。小姐呀!假如現在有人要砍你一刀,我自願替你 挨砍,你不用感激我,我不是爲你,只是爲我的快樂。你聽那些偉 大的情人常說:'我願爲你犧牲一切,只要你快樂,我便快樂。’妙 啊!那最終目的還是'我'快樂啊!”“我不信,那些甚麼殉國或者殉情的人又怎樣,難道死了也快 樂嗎?”“你還未醒呢小姐!那些殉國的,譬如說史可法,他不肯投降, 寧願殺頭,那是他覺得做走狗極不快樂;殺頭,雖然也不快樂,但那 不快樂的成分要比投降輕些,在沒有第三種選擇之餘,他便選了殺 頭那條路,這叫'兩害相衡取其輕',或者叫’不得已而求其次'。那 些殉情的也一樣,譬如說羅密歐,他以爲朱麗葉已死了,他失去了 愛情,覺得活着的不快樂比死更甚,於是他便揀了自殺那條路。總 之,人是時時刻刻以自我的快樂來權衡一切的,你能這樣看,便能 把人性看個透徹,人是甚麼?絕對自私的東西……”151
聽到這裡,雯妮的思想已全部紊亂了,沒辦法說他不對,但,又 是不可能對的。雯妮的腦子本是不愛思想的,然而這是多奇特的 怪論,而又是從那嚴密的嘴唇中吐露出來的:她想着想着,竟沒法 知道他後來再說的是甚麼了。回到家裡,她耳邊響着“快樂、自 私”,眼中還現着那嚴密的嘴唇和懾人的眼睛。四晩飯後,雯妮坐在廳間看報紙,門鈴聲響起來,她跑去開門,高 珣兀立在她面前。“是你呀! ”雯妮叫起來,內心湧起一種異樣的喜 悅。“陪我去散步吧,我等你換衣服。”那沉重的聲音說。雯妮毫不遲疑地換好了衣服,他倆又一起默默無言的散步了, 只偶然聽見高珣在哼〈噹那噹那〉。“你爲甚麼這般喜歡這首歌? ”雯妮問。“因爲它引起了我的共鳴,你知道歌詞是說甚麼的?"“不知道。”“'一頭可憐的小牛任人束縛在市場,眼看一隻燕子逍遙地在 牠頭上飛翔,而牠卻任人宰割,還懵然不知其所以呢!'末段有兩句 是這樣的:'不論誰人珍惜自由,均如燕子曾習飛翔',我現在就要 飛翔!"“你現在不是很自由嗎?”“不,我們處於俗世的人,一切都得遵從世俗,有時縱使明知是 錯的,也不得不跟隨下去;就像大海中的小舟,是沒法與逆流相抗 拒的。所謂禮儀、道德就是我們的束縛,所謂輿論、法紀就把我們 的靈魂來宰割。禮儀、道德、輿論、法紀不是甚麼定理,只是一般人 以爲對的東西,而一般人以爲對的,往往錯得透頂。小姐,即如你 那天說:'在人家客廳睡覺便是沒規矩',你便是把世俗給你的枷鎖152
轉而套到我頭上。其實我眞心對你好,就會打心底尊重你、愛護 你,我有我的表現方式,何必跟從世俗那條死路走,即如英國詩人 戴爾所說:'我心於我即一王國。'我不能如一般可憐蟲那樣隨波逐 流,我要反抗,但有時反顧一下頭崩額裂的自己,似乎更可憐呢! ”“高珣! ”雯妮低叫,聽到他說'我眞心對你好'時,一陣熱血充 塞了心房。“雯妮! ”高珣轉過頭來,雯妮感到他的目光變了樣,竟然柔弱 得像隻山羊,甚至是像一頭受傷的山羊般需要撫慰,雯妮不禁把身 子輕偎過去,雙手撫着他那挺拔的肩頭,再低叫“高珣”。雯妮期待着,期待着高珣— 就如小說裡或電影裡溫柔的情 人般— 伸出手來摩挲她的頭髮,或者俯首給她一個吻,然而沒 有,這種羅曼蒂克的調子並未奏出,一任她的嬌軀微顫,高珣只是 拿目光在她膚上遊移。“你眞像隻孔雀! ”他說:“你有孔雀般的驕人艷色,有孔雀般的 金光寶氣;可是,孔雀是沒法飛得高的。雯妮呀!我要如一隻蒼 鷹,飛得高飛得遠,讓俗人們都要抬起頭來望我。”他的目光漠然前 望,望到那遠山的最遠之處……。後來雯妮也曾問及振寰表哥,自己是否像一隻孔雀般只能低 翔,振寰答道:“也不必要高飛的,飛得高會離群,旣然人們都在世 途上跋涉,我們又何苦不從衆呢? ”然而雯妮終不信表哥的理論會 比高珣正確。五他倆的會面,第三次,第四次的繼續下去;第五次,第六次“我也記不淸多少次啦! ”雯妮懵然叫着。“你怎麼對得起我?高珣那傢伙又怎對得起我?”立強也氣虎153
虎的咆哮着。“甚麼對得起對不起的,我是你甚麼人?高珣又是你甚麼人?”“你和我相識在先;高珣那傢伙,枉費我跟他十多年朋友,那次 若不是我帶他來,他怎會認識你?他如今竟敢撬我的牆腳跟?好 東西!"“誰是你的?你還要再歪纏下去,我可要請你自便啦。”“好! ”立強咬着牙關說:“大家走着瞧吧! ”便憤騰騰的跑下樓梯走了。雯妮心想,你敢拿高珣怎地,不論鬥智鬥力,你都不是高珣的 對手,亨利和彼得都乖乖的認命了,你偏要不自量力。咦!怎麼高 南還未來呢?不知道人家等得心焦嗎?可厭表哥又在那兒踱來踱 去,他近來一反常態,老不寧靜似的。是了,我和高珣的事鬧得人 人皆知,表哥是在妒忌了,煩惱了。“雯妮! ”振寰若有所感的突地叫道:“我要提醒你一句,高珣爲 人深不可測,凡對於深不可測的東西,是値得保留一點的。”“唔! ”雯妮含糊應了一聲,心想,怪不得雜誌上說:不論多高尙 的人,在愛情上都是自私而卑劣的。“叮咚”,門鈴響了,雯妮慌忙趕去開門,啊呀!在她面前的高 瑁,衣履不整,面頰一塊靑紫,雯妮忙問:“你幹甚麼來着?”“鬥牛來啦。”“跟誰?”“梁立強!人不與牛鬥,牛偏要與人鬥。”“犯不着打架呀!看你。”雯妮心中一陣痛惜,忙拉他進去,斟 一杯熱茶給他,再拿出藥油。“不要。”高珣微聳鼻子。雯妮挨着他坐下,他臉上多了一塊瘀痕,更顯出他一種冷靜的 森嚴。雯妮眞恨不得親一親他,而他的目光,也悠悠的攏在她身 上。154
“你怎麼又不說話了?”雯妮微笑說。“唉,小姐! ”高珣搖搖頭,“難道你永不能領略無言之美嗎?”雯妮一楞,她向來是只能領略無言之悶的。“唉! ”高珣又低沉的搖了搖頭。“你是在後悔打了一場架嗎?”“不,那還値得提?雯妮! ”他陡地雙手執着她的肩頭加以搖 撼。“我昨日寫的時事評論竟給老總丟了入垃圾簍,說甚麼'難爲 時賞'。”甚麼叫“難爲時賞”?雯妮挖空心思來猜測這四個字的意思, 誰知已被高珣覺着了。“你不懂的,小姐,”高珣霍地站起,像一頭餓鷹般瞪着雯妮。 “你常會覺得我像是在用另一種語文講話吧,你是永遠不懂得我 的,算了吧,……聖經詩篇裡有一句話:‘我把我的苦惱向誰人訴說 呢?雯妮低下了頭,羞愧使她顫慄好像小時背不了書給老師責駡 時一樣,側眼看見表哥迷迷糊糊的瞧着她。時鐘敲過十一響,雯妮已換了睡袍預備上床,忽然“叮咚”一 聲,她忙跑去開門,原來竟是高珣。“能原諒我太晚來嗎?”他說:“我想在你家裡開個派對,本星期六。“那是後晩啊?這樣匆忙?”“我這樣起勁,難道你不喜歡嗎?”“當然喜歡!”那是雯妮打心底想說的話;他向來都是懶洋洋 的,今兒這般有興趣,眞叫人高興了。他垂着頭,雯妮感到他今夜看起來有點個僂,一陣風吹起他披155
亂的頭髮,竟有一點衰頹之感。他猛一搖頭,說“再見”便去了。雯 妮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他竟沒回過頭呢!七雯妮今晩更加刻意打扮了,是的,女爲悅己者容,難得高珣歡 喜。客人都還未來,只有振寰表哥在煩躁的踱步,間中會停步望着 雯妮,欲言又止的,終於也開口了: “雯妮,你說相思的滋味苦嗎?”來了!雯妮心想:她只攤攤手作答。“雯妮,假如一個男子,認識一個女子,那女子每見他就露出微 笑,他每到那女子家中,都受到很殷勤的招待,他的談話受到注意, 他的興趣也受到尊重;你說,那女子是對他……對他有意思嗎?”“不一定。”雯妮淡淡地說。“那麼,起碼是有點好感吧?”“好感是很普通的。”雯妮冷着心腸說。“唉! ”振寰長歎一聲,在黯弱的燈光下振寰的眼睛顯得更矇嚨 了,簡直有點濕潤,雯妮心中不免感動,可是她整顆心旣已繫在高 珣身上,那還顧得這許多呢!高珣一來到,她便投進他懷裡;不過,高珣是不會擁抱她的,除 了在跳舞的時候。於是,他倆不停的共舞着;高珣今晩轉得眞有 勁,笑得眞響亮,甚至不惜和每位來賓打招呼,繼而扯開嘴唇向人 家大笑,雯妮心裡的花兒一朵朵都盛開了,她對高珣說:“今晩你好 快樂啊! ”“那你快樂嗎?”“只要你快樂,我便快樂!”“那你豈不是很偉大!哈哈,對啊,我們旣是快樂的盲目追求 者,有機會爲甚麼還要猶豫? ”於是,他們又毫不猶豫的跳了,笑了。振寰兄曾對她說:“高珣今晩不大對勁呢……”可是,雯妮沒聽156
完就走開了。歡樂長着飛毛腿,轉眼間舞會便結束了。當燈光大亮,客人紛 紛起坐時,高珣走到大廳中間,放聲叫道:“各位請留步! ”大家都停 着,他臉上一片麻木地說:“我今晩主要是與大家話別了,明天下午我乘飛機往加拿大, 不知何時纔能和各位再見了,多謝各位賞臉。”人堆裡響起一陣蟲叫般的語聲,來賓中有九成是不認識高珣 的,而另外那一成也不大有友誼的表現,都管自簇擁着走了,沒有 人留意到呆在一旁的雯妮。呆了半晌,雯妮“哇”的一聲哭叫起來,撲倒在高珣懷裡,雙拳 不住的搥打着他胸口,嚷道:“你騙人!……”“我騙誰來? ”高珣的聲音彷彿從土裡鑽出。“你不是去加拿大的,你怎麼沒先吿訴我?你怎能丟下我不加 理會?你騙人! ”雯妮嗚咽着說。“那我的罪狀只是稟吿得遲罷了,不過你要我早些說幹甚麼? 要你多灑點眼淚,抑或多搥我幾拳?小姐,我去加拿大讀政治系是 沒有改的了。”“你好狠心哇。”周遭突地死寂了,雯妮知道自己再也哭不出聲音來了,她的心 泉已枯竭了。默默抬頭望他,一片模糊,他的眼睛也已模糊,全部 光華都收斂了,嘴角也鬆弛着。“我等你! ”她低低地說。“你等我幹甚麼?”“甚麼,難道你不愛我嗎?”她震驚地說。他搖一搖頭。“你騙我呀,你爲甚麼要找我?你爲甚麼要約我?你爲甚麼要 抱我?”157
“很多人都找你,約你,我並沒有抱你,甚至你自己挨過來的時 候。我也沒有說過愛你啊!”“不,不,你愛我,你不能說不愛我! ”雯妮快要瘋狂了。“只當我沒愛過你吧!唉,不要再提這個淺俗的字眼吧!你等 我,是不是想飮我的喜酒呢?幾年之內,我已有了第二個,或者是 第三個,第四個。你呢,也一樣,那你等我幹甚麼?”“不成,不成,我不會變心的,你……你呀! ”“讓我去洗手吧!”高珣推開僵硬的她。一會,,砰,,一聲,驚醒了雯妮,她衝出露臺,大叫“高珣”但已來 不及了,眼見他跳上的士,絕塵而去。當雯妮略微知覺後,抬起腳步返回廳間。空蕩的大廳,只剩下 振寰表哥呆呆的站在當中;他那失神的面容,是多麼熟悉而親切 啊!雯妮如今一下子覺得,表哥是世界上唯一可親可託的人,唯一 可讓自己傾訴滿腔悲苦的人;她撲進表哥懷裡,叫道:“表哥呀,高 珣怎能離開我呢?你可知道我愛他極了?你叫我以後怎麼辦呀?”“你聽我說呀表哥,我好難過呀!我以有甚麼臉去見亨利、彼 得和立強,還有其他好多人哪,天敎我愛上了他,又敎他飛去了,天 呀! ”“表哥。”他發覺表哥毫無反應時,不禁狠命的扯他的手臂。他 只是眼珠跳了跳,彷彿從夢中醒來,定了定神說:“你是說高珣嗎?他和你的個性全然不同,相處下去也沒有幸 福的。你懂得嗎?兩隻頡頏的鳥是終要分飛的。”“甚麼?”雯妮暴怒起來。表哥,你竟會說這等風涼話?我知道 你愛我,你妒忌他和我好,可你也不該說這種話來刺我。”“雯妮,你……你誤會了! ”振寰一把推開她說,“我愛你,沒錯, 你是我唯一的好表妹,我們自小就在一塊兒,我當然愛你啦!不過 我只當你是我的親妹妹來愛你,你懂嗎?是妹妹! ”158
“你也想騙我?那你又說好苦啦,又問我甚麼有意思、有好感 的,那是爲甚麼?”“哎,雯妮! ”振寰悽然垂下了頭。“我是另有所指的,我愛上了 一個我不該愛的人。”“誰?”“一個學生。一個保守的敎師愛上了一個純潔的女學生,那是 一首無望戀曲啊!她氣質高貴,優雅嫻靜,我願追隨她一生。然 而,她將要回去她烽火中的故鄕了,她有她無限的前途竟如一隻白 燕般要飛翔到遙遠的天際,我如何追隨一隻燕子呢?”雯妮的自尊又破碎了,恍如零落的花瓣再被碾成塵土。振寰 表哥的面孔癡呆,她明白了;他的一切感情都被那隻要飛翔的燕子 帶去了,只剩下一張黯淡的臉皮和一雙暗啞的眸子,再沒有容藏雯 妮的餘地了。那眸子裡隱約又有一張黯淡的臉皮,那是我啊!雯 妮心裡狂叫,我也是這樣的嗎?“騰騰騰”,雯妮奔進了房間,倒在梳妝檯上,世界一下子死寂 了,周遭少了點甚麼,惱人的就是不知少了點甚麼。後來雯妮畏縮 地抬起了頭,鏡子裡立刻現出一張黯淡的臉皮,惱人呀!那塊鏡 子,就是曾經因高珣的提示而照見雯妮鬆落的拉鍊的鏡子,高珣 呢? “天啊! ”雯妮大叫:“聽我說啊! ”世界只拿出寂靜來答她。雯妮現在也記得詩篇中那一句了 :“我把我的苦惱向誰訴說 呢!”〔《當代文藝》第八十期(一九七二年七月):七十至八十三。〕159
洪流劍瑩何善桁生長在一個異常的家庭裡一母親和兩個姊妹。母親 是偏房。在他九個月大時,父親便和大媽去了美國,家費是按月寄 來,人卻沒回來過。他的母親又不善交遊,使他的生活囿於一個狹 窄的圈子裡,眞可謂“長於婦人之手”。他自小就讀於一間古老的小學,保守的敎育賦予他兩種特性: 孤獨和循規蹈矩,五六年級便要鑽“書云”“子曰”的舊紙堆,那本是 一般孩子所不感興味的,但他卻有所偏好,把那些古文背得爛熟。中學時代,他進入一間敎會辦的學校,那是一貫竭力將人性造 成一個端方平正的模式的機構,每天早禱晩禱,他雖沒有明瞭過那 種唸唸有詞究有甚麼意義,總照背無誤,也能順利地把枯燥的經文 塞進腦中。他酷愛中國文學,主要是受到趙老師的影響;趙老師是他中學 二年級時的國文老師,時常鼓勵他,讚他是罕見的文學天才,他的 內心因而充塞了感激和自信。那一年,他讀了許多魯迅、老舍、巴 金等名家的著作。他的腦際常常泛起趙老師的神貌和言辭,竟像一頭山羊對主 人般戀慕着。是的,他的母親雖然極愛他,而他總覺得和母親之間 有點不能相入;母親每逢訓勉他,都不免歸結一個“錢”字,譬如說, “珩兒!好好讀書啦,這個世界甚麼都講學識,有了學識,不愁賺不 到錢。”或者說,“多穿件衣服,寧願耐耐熱,好過着涼,身體要好,將 來賺錢才容易。”然而,他不明白錢到底有多大重要;他不需要錢, 紙筆文具,衣服鞋襪,母親自然會買給他,他愛看的書,圖書館都有 得借。新歲的利是錢,他往往存到年底;未曾因錢的多少而感受過160
樂或愁,叫他對母親的精神怎能接受呢?至於兩個姊姊,日常就只懂得講講明星、髮型或衣服的款式, 談到書本便皺眉頭。興趣的不同,使他和姊姊之間難得傾談一陣。 對於他的存在與否,她們是慣於不加留意的,所以,他本應施於姊 姊們的關懷,都轉移到趙老師的身上了。同學們也常談及趙老師。由於他是老師群中唯一的獨身漢, 看樣子剛過三十,傳言便不孕而生;有人說他對班中女同學郝寶琴 有意思,何善珩不曾表示過同意,雖然他探趙老師時見過郝寶琴的 週記簿孤單單的躺在他凌亂的床頭。他本想問問趙老師,卻怕流 於不敬,他經常覺得趙老師的眼裡像籠着一層霧,然而他始終不敢 說一句話。升到中三,趙老師離開了學校,家也搬了。何善珩見不到他, 常會想:“趙老師現在不知怎樣了。”有一天上課途中,意外地碰見 趙老師,頭髮長而蓬鬆,遞給他一封說:“替我交給寶琴,不要讓其 他人知道! ”說完匆匆地走了。他心中一陣茫然。結果,他乘郝寶 琴獨自在圖書館時,把信交給她。她一邊看,一邊淌出眼淚,雙手 顫動,淚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箋上。他的心懷隨而顫動,這是他第 一次對狹義的“情”字有所認識。後來,他讀詩詞,讀到“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時, 讀到“未必有情難遣此,本來無物卻沾塵”時,自然感到有一股洪流 在體內翻湧;發展下去,甚至在冥然獨坐時,或對着好花明月時,那 股洪流便又掀起,眞箇是來如春雨,去似秋雲;而又牽魂繞夢,無從 排遣。升上中四,小學時的男班長叫林釗的來找他,說要組織同學 會,約他去開會。開會時他覺得同學們都變了許多,令他印象一 新,尤其是往日的女班長,更惹人注目;她留長了頭髮,笑起來露出 兩個梨渦。他的目光不禁常落在她身上。同學會成立,女班長和林釗分別當選了正副會長,她大方地主161
動和何善珩談話。對着她一雙晶亮的眸子,他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而她好一副揮灑自如的風度,使他產生了許多幻想。幻想,在夜深人靜之際形成,而在睡夢裡達到最高峰……他和 她徜徉在花前月下,訴說了多少情意,她是如許溫柔、多情、博學, 簡直是一位完美無瑕的女神。七夕,情懷縄絶的他,在她家的街道上,徘徊躑躅,任敎雙雙對 對的情人們從他身邊擦過;直到發覺街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然後回 家。畢業了,父親來信叫他不要再升學,無可奈何地,他只好在母 校謀了一份小學敎員的職位,度着刻板的日子。有一次,他和林釦去飮咖啡,林釧提議去女會長家坐坐,這題 目來得突然,他望望林釗,林釦神秘地笑笑說:"難道你不樂意麼? 我猜你的心呀……”他愕然問:“你怎麼知道?”林釗說:“你的臉上 早說出來了。”他一陣感激,握着林釗的手,一起拜訪他傾慕已久的 人。那是第一次,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竟覺得越來越沒味 道了,原來她是是這麼的一個女子,每逢他講到文學方面,她便不 能答口,他在談話中用到一些文雅的詞句時,她便露出訝然不解的 神態,她和他的靈魂相隔得太遠了。他把這些向林釗傾訴,林釗說:“那是因爲你幻想得太多了,你 走到一座美麗的小山腳下,便把它設想得比喜馬拉雅山還高,- 旦看淸楚,豈不是意興索然了麼? ”他聽了,才如夢初醒,再也不去 找她了;漸漸地,那個女神的影子從他心頭飄逝了。社會的磨練能打消個人羞怯之心,何善珩慢慢地也會得出來 交際一下。在同事小吳的介紹下,他認識了程嘉蓓。一見到她,何 善洐的心潮爲之波動不已;她秀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樑,確堪稱“優 雅靈秀”四個字。話題一下就扯到文學方面,彼此的距離也一下子 縮短了。她珠玉般圓潤的語音,吐露出詩詞一樣的話語,他感到得162
未曾有的快意。當晚,他便無眠,雖然他已極力避開幻想的覆轍,然而,卻無法 禁止腦細胞去編織那些一貫空虛的場面;唯有起床讀書,對着一本 《楚辭》不住吟哦 。在她任職的那所學校那條街的轉角處,他等待着,凝視着,又 目送她姗姗而去,已經好幾次了。終於有一日,他鼓起勇氣迎上 去,叫一聲“程小姐”;她停住腳步,從嘴角彎出一個微笑,說:"這麼 巧!何先生。”“能賞臉去飮茶嗎?”他說。他微微點頭,低垂眼簾,於是,他倆並肩而行。在幽靜的咖啡館裡,透過歌德、小仲馬、拜倫,他覺得,他已接 觸到她的靈魂。以後,他倆常去飮茶、散步、旅行。沉鬱的他,頓覺得生命裡勃 起了一種生趣。有一晩,他們並坐在海旁,天上月明而星黯,一塊楓葉飄落他 身上,他撿起來,輕吟一句:“相思楓葉丹。”遞給她,她細細摩掌, 說:“怪不得蘇曼殊也說'疏鐘紅葉最相思',紅得眞可愛啊!你說 該像甚麼?”“像我的心!”他衝口而出說:“可知道我對你的相思正如這葉 子的顏色一樣深嗎?”她低垂頭項,片刻,纔抬起頭來,眼睛閃出一種光彩,羞澀地 笑,笑得那麼溫軟。他一把執住她雙手,一種震動心弦的熱力迅即 傳了過來,他頓覺情靈縹渺,恍如脫離了軀殼;管它風起雲湧,管它 波濤澎湃,這裡只有他兩人的世界。現在,他把睡眠的時間分了一大截給她— 用來回味與她相 處時的溫馨情味,竟致癡癡地反覆背誦後主那兩句:“慢臉笑盈盈, 相看無限情”。163
又一次,談到李後主,他說:“我有一種癡想,就是盼望能變成 李後主。”“亡國之君,有甚麼用?”她說。“他不是有情高意眞的小周后相伴麼?嘉蓓,我若能和你廝守 終生,不要說像李後主,就是像黔婁梁鴻那般窮苦一世,我都甘 願。”“我不同意,人活着不是只靠精神便足夠的。”他“唔”了一聲,他不想跟她爭辯,只是闔上了眼,儘量領受此 怡神的一刻,去做那“百年共度水雲鄕”的夢。然而,他彷彿觸到了暗礁,那晩,同樣的星和月,她倒在他懷裡 說:“如果我是個男子,我會做一個藝術家,甚或做一個政治家。”“你甚麼也想做,讓你做個皇后好嗎?好吧,就封你爲皇后吧, 假若我當了皇帝的話。”他調笑地說。“乾哄人歡喜,你幾時謀朝篡位當起皇帝來?”“甘地不是說過嗎?'我平生只服從一個暴君,那便是我的心 聲?'戴爾也有一句詩:'我心於我即一王國。'我並不需要塵世的勢 位富厚,因爲我已有我的王國在這裡! "他拍拍胸口說。“你的王國裡可有錢嗎?有飯吃嗎?”她掙開他的手,坐直身子 說。他爲之愕然,沒想到她會說得這樣現實化,再看淸楚,她神色 冷然,並不是在說笑,他立時冷了半截......爲甚麼,莫非你也是一個物質主義者?嘉蓓,莫非你嫌我 窮? 一他在床上苦苦地想— 大槪是的,西方有一句諺語:“魔 鬼並不是人人都討厭的,人人都討厭的只是貧窮。”他大爲驚疑,憂 慮起來。此後,他倆雖然來往如故,但總覺得有一堵無形的牆壁在彼此 之間豎立起來。他不想衝破那堵牆,寧願繞道而行,誰知道那是條 多長的路呢?164
大考期間,他忙碌了兩個多星期,才有時間再去那個角落等 她。接連幾天都不見她經過,他焦急起來,便一逕站在她學校門前 等。她岀來了,身邊還有幾個女同事,他顧不得許多,叫道:“程小 姐。”她一見是他,似乎喫了一驚,點點頭,卻沒有停步的意思。他 上前說:“很久不見你了……”她連忙說:“我沒有空,趕着有事辦, 遲幾天再見。”說完,跟着她的女同事匆匆走了,留下他楞在當兒。當晩,他神不守舍地吃完飯,便在她家門前徘徊,雖然知道眼 前二層樓的舊屋就是她的家,可並未上去過,由於曾聽她說:“我父 親是挺嚴厲的。”事實上他早已確信世間的父親都是賦有極權的。 大約八時,一輛棗紅色大房車駛來,停在她的門前,車裡只有一個 西裝畢挺的男子,按了兩下喇叭,她家的門開了,出現一個雪白的 影子;她穿着她最喜愛的那套全白衫裙,微笑着上了車;車子絕塵 而去,留下一陣輕微的笑聲。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他所感受的苦腦,是不言而喩的,眞不知道他如何度過這悠長 的一夜。 ,第二天,他又在校門前等,這次不容她逃脱,他顫着牙關說: “你若不肯和我談幾句,我便跟着你走。”她沒奈何,只好依他。坐在咖啡館裡,他一口氣啜乾了一杯咖啡,把組織了十多趟的 詞句倒水般倒出來:“嘉蓓,我知道你已另外有了男朋友;我不是來 質問你,也不是來哀求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做錯了 些甚麼? 我有甚麼地方對你不起,你沒有理由不向我詰問!也不讓我解 釋。”她臉上微一抽搐,眼光定在桌面上,乾澀地說:“你沒有做錯甚 麼,只是你太好幻想了,你只能想,不能做。你有文學天才,但我不 能生活在你的幻想王國之中。人活在世上,沒有錢,也不會有快樂 的。”“我知道他有錢,但你是愛我的呀! ”“他也很可愛呀!”165
“啊,喜蓓!你……”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臂。“放開! ”她掙脫了,抬起眼睛瞪住他。他從未見過她的眼睛顯 得如此威厲,頓覺渾身發軟,精神、氣力都渙散了;心腔裡,卻像有 萬枚金針在鑽刺着。丟下一張五元紙幣,他衝出咖啡館,直往前跑;有生以來,他未 嘗試過這種奔跑,不知自己究竟是要擺脫甚麼,抑或追尋甚麼。當他的力氣耗盡時,倒在海旁的提岸上,月光斜斜的瞅着他, 憶起那句"相思楓葉丹”,腦中出現她“慢臉笑盈盈”的神貌,喉頭彷 彿湧起咖啡的苦澀味。一忽兒,又出現了母親那副笑臉,向來都是 如許祥和的笑臉,他忽然得到了一個結論:"世界上愛我不移的只 有母親。”他猛地跳起。“我要回到母親身邊去,那是我的家! ”可是,他無法抑壓自己體內激着的洪流,當他到了一所熟悉的 二層樓的舊屋前,他的步伐被某種力量吸引住;以那層屋宇爲中 心,來回作直線運動。二樓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不知道無情的 她究竟得了幾多喜樂。四周閲然,只聽到他單調的足音,一片死寂;只有一個怪瘦長 的影子緊隨着他微現傴僂了軀體,不住在地面劃上難以察見的痕 跡。這以後,夜的海旁便多了一位常客,“幾番紅粉亂心潮”,海波 與他的心懷產生了無比強烈的共鳴。對着瞬息萬變的滄海,他感到一個波浪的形成、掀起,及至達 到最高峰,然後化成萬點水花沉落,都是莫名其妙的,根據甚麼定 律!代入那條公式?波浪本身當然不會知道,但它們偏要無限期 的動蕩下去。生活有甚麼意義呢?他也不曉得,毋怪他要偶爾低 吟兩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平白地,又一個巨浪向他襲來— 小吳吿訴他,程嘉禧結婚 了,請帖已發出,可沒他的份,他當時是欲哭無淚。166
當晩,他踏進酒家的大廳,當頭四個大字“陸程聯婚”,眞箇熱 眼酸心!他不敢上前簽名,悄悄地躲去牆角,“恭喜”“多謝”與及那 邊廂叫“碰”“食糊”的聲音,一片混亂就如他的心緖。及至搬開檯 椅拍照時,才見她穿着中式裙褂,嬝嬝而來;長眉入鬢、雙頰桃紅, 艷麗得叫他心碎。新郞挺直脊樑和她並肩而立,又替她把袖子輕 輕拉直;她眼波流轉,向新郞盈盈一笑,如電般殛打他心魄,他但覺 眼底一熱,兩行熱氣在臉上蠕動。他連忙奔入洗手間,把自己關在裡面,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 源源而來;有半小時,才宣吿枯竭,心裡卻仍好像壓着一塊大石,他 拿出手帕揩淨臉面,走出大廳;一片喧嘩,新娘正在敬茶,瞥見她臉 紅紅的,他心中又一陣絞痛,跑下樓,低着頭趕回家裡。夜灑着微雨,雨的點線縱横糾結,難分難解,他歎了一 口氣,拿 起筆墨,寫出前人一関名詞:“芳訊無由覓彩鸞人間天上見應難搖瑟暗縈珠淚滿不堪彈枕上片雲巫岫隔樓頭微雨杏花寒誰在暮煙殘照裡倚闌干”寫着寫着,筆鋒竟不由自己控制,眼前一片模糊,淚珠滴落箋 上,一點又一點。他用手帕狠命擦眼睛,末了,想把那箋撕掉,又覺 得不忍下手,終於把它藏在書櫃底。後來,他受到勸誡了,被校長召去訓了一頓,大意要他振作起 來,切勿精神渙散。他把這事吿知母親,母親說:“校長的話是沒錯 的。我也不知勸了你多少次,但你依然整日垂頭喪氣,眞叫我心都 痛了。你兩個姊姊又都嫁了,我甚麼希望都寄在你身上;你還是振 奮起來,想辦法多賺點錢吧。有了錢,沒問題是不能解決的! "他用 力點點頭,從此,他對錢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無法多賺點錢,只好計劃儲蓄,然而收入卑微,每月至多只 存下五六十元,每月五十,十年也不過六千,有甚麼用?終於,他想167
出了一個主意:不如拿去賭博吧。於是,在龐大的白鴿票廠門前,每月一號晚,就有一個微現個 僂的靑年,孤獨而專心地望着攪字珠的情形。每次付出五十元,而 期待着千百倍的利潤的幻想家,其中之一就是他。或者有人會說:“上天並沒有虧待我們這位憂鬱的悲劇人物。” 因爲他對金錢的戀慕得到酬報了。當時,他發覺自己中了九個字, 他的眼睛和嘴都張得出奇地大,飛跑回家報吿母親,母親不絕口的 謝天謝地。彩金領回來了,是八萬五千元,等於他十多年的薪金。 這些日子,他日以繼夜在默念這個字“八萬五千元”,自覺渾身充滿 熱力,經常拼命大聲談話、大聲笑,硬要請人去飮茶、飮咖啡,不外 是找些時事趣聞反覆地談論,對於發了橫財的事可絕不對人說,同 事們都不由得大感驚奇,以爲他不知又受到了甚麼刺激。母親勸他拿錢去做生意,他不願拂逆她的意思,便把做生意的 念頭和向來熟稔的寶生書局掌櫃老李商量,老李極力慫恿他開書 店,說只要七百元月薪,便肯替他一手料理,保管每月可賺千多元。 他對書是有感情的,結果便拿出四萬五千元交由老李籌辦,另外四 萬元存進銀行裡,堅決要由母親簽名入戶,作爲母親的養老金。兩個月後,書局開成了,每月純利總在千元以上。他又把利錢 存入銀行,仍繼續敎書,只間中到書局看看新書,讓相識的人們瞎 猜他致富的原因。漸漸地,財富的熱力退卻了,一晩,他獨自看完尾場電影,散步 在海濱,天上月明而星黯,他忽然感到,如今的我和幾個月前的我 有甚麼分別呢?幾個月的興奮,都是單調而空虛的,如今伴着自己 的還是只有自己的影子,財富給了我些甚麼?財富並不能打進我 的心裡,我的心裡依稀仍只有她;一想到她,心就像給揭開了一個 創口,血又暗暗地流出來。是呀!他忽地想起來,我愛金錢也是爲 了她;我有了錢,爲甚麼不想法子敎她知道,要她懂得我的王國裡 也有她喜歡的東西。一想到這裡,他湧起了一種原始的興奮,竟有168
點急不及待了。第二天,査到了她的住址,一放學,換上一套新西裝,便去找 她。傭人帶他進客廳,廳間佈置得富麗堂皇。他想到:“原來那傢 伙的錢比我多得多。”又有點後悔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一看是 他,呆了半晌,才擠出一點笑容說:“請坐。”他細細打量她,四道目光一經接觸,他垂下了頭,奇怪她看來 有點憔悴。他問:“你好嗎?”。她木然點點頭,說:“你不是找我來駡吧?”她倒說得突兀,使他不知如何作答。“你的環境好些了嗎? "她又問。他點點頭。“你已有了賺錢的辦法?”他勉強地又點點頭。“哎! ”她歎了一口氣,說:“善珩!你還當我是好朋友吧?”他默然。“善珩,以前我錯了,你不要跟我一樣錯下去!原來金錢並不 是萬能的,起碼它不能替人解除寂寞。”他愕然注視她,一會,問道:“你先生呢?”“要過了半夜十二點才回來,或許,今晚不回來了。”“他太忙碌了,不過,只要感情好,也不成問題。”“不好! ”她使勁搖頭:“他……”她住口不說了,臉上分明寫出 了厭惡。看着她消瘦的面頰,他慢慢明白了,憐惜之念油然而生,他說: “嘉蓓,樂觀點吧!我想你的生活是有辦法改善的。”她笑了一笑,他覺得她的笑貌已變了形,變得乾枯而帶一種苦 味。離開了她的家門,他竟領受到一種奇妙的平靜,沒有哀傷,也 沒有喜樂,心胸只是一片空白;他的感情在飽經風浪之後,已經反169
璞歸眞了,或許是已經消磨淨盡了。他自覺洞悉了情的眞相。情, 本是不恆久的,受制於若干客觀條件,恰似一灘流水,只要風暴來 臨,便會淹沒了精神的世界,多脆弱啊!人們妄自將情字誇得那麼 神聖的。而他,已如一片死水,不需要被愛了,他爲自己的平靜感 到慶幸。他的個性從此轉入新的途徑,變得一片空靈,每天放學後到學 校隔鄰的小館子飮一杯咖啡,坐他半個鐘頭,那是他的新習慣。其 餘空閒時間,只是散散步,或看些適意的小品文章。早眠早起,不 容思想再勞擾自己。他對人無怨亦無親,且對這種新生活感到有 韻味。然而在一個長時間--約半年之後,他又發覺生命像缺少了 點甚麼,自己比一副活動的機器不強得多少,活着和不活着沒多大 分別,雖然可說是空靈,但也可說是空虛,他忽然記起佛家《愣嚴 經》裡的幾句:“十萬虛空在汝心中,猶如白雲點太淸,况諸世界在 虚空耶?”說來“於我心有戚焉”,於是,他對佛學萌起了濃烈的興味。暑期裡,他去鄰埠度假,特別一遊那裡的古剎“南國寺”,諸佛 的莊嚴寶相,使他低迴不已。黃昏時,群僧俯伏在大殿,以極其悲 戚的聲音,誦經不絕,加以陣陣鐘聲,似要解脫人間萬劫。他悠然 默想:“我眞要披上袈裟,在此度過剩餘的歲月,若不是仍有母親牽 掛在心裡的話。”他轉過後邊的宿房瀏覽,迎面行來一個中年僧人,背已微彎, 臉孔極是熟悉,他迎上去再看淸楚,不覺脫口叫道:"趙老師!”那僧人矍然一驚,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合十說:“小僧圓慧, 施主是誰,已不記得了。”“我是何善珩,你的學生。”“啊!何善珩。”僧人再次注視他,眼中閃過一點光芒。“趙老師……”他想問他何以做了和尙,但又說不出口。170
“請叫我圓慧。過去種種,總似煙雲般難以追尋了。”說完,轉 身便要走。“大師! ”他忙喊住,“可否請敎你一句,人生的苦惱從何而來 呢?”“一切悲苦,皆從七情六慾而來。”僧人徐徐的回答。“我已經摒棄了感情,但又感到空虛難耐。”“只因你心無依歸,如無舵之舟,飄泊在苦海,倘能皈依我佛, 自可安渡彼岸。”“皈依我佛,豈不是對佛有情了嗎?”“你要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不是有一句‘多情乃佛心'嗎?其實 情乃衆生之純根,與生俱來,不可磨滅。”“那我該怎辦呢?請你詳細指點我吧! ”“你天性多情,你的感情正如一股洪流存在於你底精神領域, 那股洪流,若積壓起來,便會泛濫成災,必須擊渠把它疏導;所謂疏 導,便是用情,你須用情於一個女子,此情或遭阻折,或倦於所遇, 你便會移情於第二個人身上,如此下去,第三個,第四個……。不 論你是幸運到能夠貫徹始終,抑或不幸到反覆無定,但你終須用情 以寄託;若是無可依歸,你更會感到一種積壓鬱結的痛苦。你說摒 棄了感情,其實你哪能摒棄呢?不過築起了一道堤壩,遮住了自己 的視線,你便以爲洪流已消散了,一旦風暴來臨,恐怕你要遭滅頂 之痛了。何善珩,你不要對渠道要求得太苛了,即使不能通到淵深 的大海,只要能是一個小湖,也足以使那股洪流稍得舒泄。你是要 用情的,努力點去找尋你的依歸吧! ”這一席話,如同當頭一棒,使他的腦際產生劇烈的激盪,當他 恢復平靜之後,僧人已去得遠了;他又叫:“大師! ”追上前去。僧人 略一回頭,悲憫地道:“你還不悟嗎?”“大師!我會去找尋的。你呢?”“我依歸於佛,佛法是無邊無際,收容不盡的滄海啊! ”說罷,一171
剔眉頭,灑着僧袍入內間去了。他站在當兒,呆呆地想:趙老師一剔眉頭,那種神態,與其說是 看透浮生,不如說是做作曠達。趙老師是否因人間無處覓知心, 轉而寄情於玄虛的佛法呢?他還說“多情是佛心”,究竟是大覺抑 或大迷呢?這些問題,只有永藏在心底了。返來之後,他便開始找尋他的依歸了。可惜,他識不得許多 人,年輕的女同事,他都看不上眼,甚或有一兩個向他略通款曲,他 也視若無睹,午後的時光仍得在學校隔鄰的小館子裡度過。那小館子是家庭式的生意,由一個中年寡婦人家叫她做 二嬸的,和她的兩個兒子料理;近來店裡多了 一個小姑娘,她梳着 兩條小辫子,皮膚白嫩嫩的。每次見她總是坐在最後那張檯子旁 邊低着頭在穿珠,從不會抬起頭來。他每啜着咖啡,看着她,便自 覺沉漫於一種寧謐的氛圍中。有一天,見不到她,那杯咖啡便像少了點味道,不禁向二皤問 起。二嬸說是剛從鄕下來的姪女,叫做小桃;父母雙亡,現今染了 病,睡在裡面。他踱回來時,依稀想起那低垂着頭的少女,頗有身 世悠悠何足論,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慨。第二天,仍見不到她,第三天,她又坐在老位置裡低着頭穿珠, 他走到她身邊,叫道:“小桃姑娘。”她猛然抬起頭來,跟她的目光一 接觸,他的眼神顯出小兔兒受驚般的神氣,立刻又垂下頭。她的容 貌初次顯露出來,瓜子臉兒,很有點秀氣,誰說“村女娥眉,難爲時 賞”?她又問道:“聽說你這兩天不舒服,沒有了吧?"她輕輕搖頭, 脖子彎得更低了。他站了一會兒,才回到位子裡,臨走時一望,她 又已靜靜的在穿珠,斜削的肩頭不住晃動,眞箇楚楚可憐。以後她還是一樣的穿珠,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過,只是有一 次,他喝完咖啡,覺得肚子絞痛,慌忙走去櫃檯,問二嬸要些藥喫。 二嬸正待去取,卻見小桃已起身轉入了內間;一瞬間,拿了一包藥 丸出來,再斟了杯開水,還替他撕掉紙殼,取出藥丸遞給他。看着172
她挪動纖纖的手指,他內心一陣感激,說:"謝謝! ”看她時,她臉上 微微一紅,又回到那邊提起針線......自此以後,他總愛端着杯咖啡,坐到她身邊細看她穿珠兒,她 一經發覺了,就會把身子挪過一邊。他曾自我介紹過:"我叫何善 珩,在隔壁敏城學校敎書的。”她只略一頷首,此後久未交談過一 句,只是間中她會看看他的杯子,若是乾了,便替他端去添茶。何善珩腦際時常湧現她的影像,他不禁自己也大感訝異,難道 我愛上了她?他詰問了自己幾十趟了,最後的結論是斥責自己“只 能想,不能做”。於是有一天,他鼓起全副勇氣,一下把手蓋上她的 手背,說道,“小桃,你願意嫁我嗎?”她全身一陣顫抖,驚惶得了不得,手一縮,跑了入內間。他便逕自去向二鳍說,二嬸像早有準備地說:“你喜歡小桃,我 早就瞧出來了。我知道何先生你人品是挺好的,只是你究竟有多 少錢呢?”“我敎書的薪金每月五百六十元。”“你還要養其他甚麼親人嗎?”“現在只有母親和我在一起。”“五百六十元,少是少了一點;小家庭勉強也可以,錢總是多些 好的。”好似有點遺憾地說。“好吧,我替你問問小挑吧?她要歡 喜,難道我阻止不成?唉,小桃怪可憐的,一出世就挨窮,我本不想 瞧她窮一世……”他極耐心的聽完,才連聲多謝地走了。次日,他踏進小館子時,自覺恢復了兩年前的緊張心情,見二 媾連連點頭,立時有如釋重負之感。他坐在小桃身邊,說:“停一 下!好吧! ”她柔順地放下雙手,頻頻弄着衣角。他說:“小桃,肯嫁我嗎?”她別過了頭。“不嫌我窮嗎?”她緩緩搖頭。173
“你眞好。”他伸手搭上她肩頭說:“不過我先要讓你知道,我是 曾經滄海的人。”她回過頭,茫然看着他。“我是說我曾經愛過另一個女人,而我沒能娶到她。”“就只是這件事嗎? "她還是不解地問,她眞是純樸得可以。“好吧!那本是不値得提的,只須從今後我愛你,懂嗎?”她點點頭,綻開春花般的微笑。遵照母親的意思,他設了二十圍喜酒,大宴親朋。他從不諱言 太太是個村女,也從不理會別人臉上有甚麼反應。當晩,林釗、小吳、郝實琴都來參加。郝寶琴仍未結婚,憔悴得 像一朵春後的杜鵑;想起她當年淌出眼淚,雙手顫動的情形,與及 南覺寺裡那僧人一剔眉頭的神態,不覺感慨萬千。回到家裡,首先取出櫃底“芳訊無由覓彩鸞”的那一箋詞,付諸 一炬。他的心已有了重生的寄託。他慶幸當日沒有拿自己那間書局作爲求婚的本錢。原來在他 婚後一個月,掌櫃老李乘他久未返店,竟私逃去了鄰埠;不但挾走 所有現款,還欠下了發行處萬多元;何善珩索性把書局轉讓給別 人,除了夠償還之外,餘下三千多元也存入了母親的戶口。他決意 要留一筆鉅款給母親養老,只靠一份薪金,儉樸地維持家計。如今,他躺在靠背椅上,啜着咖啡;小桃溫存地靠在他身旁。 咖啡是她親手煲的,喝來很有一種滋味。他已不再反覆吟弄那些 佳句,也淡忘了那些詩詞的格律了。恬靜的心靈,不正是一首高雅 怡情的詩篇嗎!〔《當代文藝》第八十一期(一九七二年八月):七十二至八十四。〕174
雲泥劍瑩八時十五分了,閘口還未開,我憑着碼頭的窗口,眺望那粼粼 的波光,我底心懷亦如江水一般的起伏不已。那一朵一朵的浪花, 到底是如何地形成,如何翻到高峰,然後如何地散落在空際,沒有 誰知道;人生,也許就是如此這般。譬如我,本是從十里洋場的香 港敗退而躲到澳門,又怎麼知道現下又要躲了回頭呢?水面上陣陣的圓暈,我伸手窗外,試試有沒有雨;也許有,但太 細小;若有若無。水的一生,早已飽受造物者的牽制:無端的飄來一片雲,灑下 了朦朧的雨,不由自主的注入江河,又不由自主的流出滄海,然後 無端端的昇上天際,化作輕薄的浮雲。水,就似浪跡天涯的我。如 今我正聽着水的呻吟,水的號叫。我也曾跳進水中,然而並不是爲 探索它的秘奧。這一跳,就點燃了我生命中的一場烈燄,有如打火 機“嚓”地一響。當時又有誰料得到呢?那是三年以前的一個晴天。學校舉行秋季旅行,我是科任老 師,本是無須帶隊的,但我喜歡跟少年人玩在一起,共同呼吸靑草 的氣息,於是也聯袂前往,一路上跟初三班的同學談笑得頗爲歡 洽;我就最喜歡這一班,雖然我只敎他們三節歷史。他們是活潑而 純善的,尤其是其中幾位女同學,如冉素荷、許德貞、戴綠萍等,更 是溫文有禮,討人喜愛。總部設在氹仔公園,中午時分,她們幾個女同學來找我,那個 素有“傻大姐”之稱的梁小燕嚷着說:“鄭先生,你帶我們去!請快一點!”“你們要到哪裡去?”我問。175
“梁小燕說,菩提園對面有一條小路,從那裡去有一處地方風 景很好,她要帶我們去玩一下,但班主任說不可擅自離隊,所以我 們想請鄭先生帶我們去走一遭,不知可不可以呢?”許德貞有條有 理地說。“好吧! ”我答應道。她們樂得叫起來,又招呼了幾個男同學,約有十多人隨我前 往。那個所在,的確是曲徑通幽。登上一個山坡,淸風徐來,頓見 秋意。我見冉素荷只在襯衫外披上一件白尼龍背心,便問她:“你 冷嗎?"“不冷! ”她低着頭說。“喔!前面就是超人湖啦!”梁小燕在放聲叫着。果然,撥開樹 枝,就見到一個水池。佔地約有千呎,深度可看不出;一條石堤從 中間築起,把池分割爲二,堤面可有四五呎寬,凹凸不平,積了一灘 灘水。“那邊還有一個頂呱呱的沙灘哪! ”傻大姐手指對岸說。於是 大家連笑帶跳的走過石堤,我行在當中,忽然背後“哎呀”一聲慘 叫,忙回頭看;“撲通”一下大響,一個白白的影子墜入水裡,是冉素 荷!大家都呆住了,我問:“誰會游泳! ”一衆都面面相覷。那些女 同學早慌得臉色發白,只曉得不住叫嚷。雖有幾個男生,但都是比 較矮小的,看來也不善游泳。那邊冉素荷已浮了起來,伸手在水面 揮舞了一陣,旋又沉下去,我不假思索,連忙跳進水裡。這一跳,好像跳進了無底的深淵,身子直往下沉,眼前一片模 糊。我心下暗暗叫苦,我實在並不懂得游泳,雖然小時在鄕間也曾 跟舅舅們玩過水,還被他們在水裡抛來抛去,可就沒學會游;自從 十一歲起,患上了鼻竇炎,遵醫生的勸諭,更沒有近過水。如今只 覺一片迷糊混亂,我提醒自己:要鎭定!要鎭定!不能夠慌張,不176
能白送了兩條性命!我知道,目前最好的法子,是不要亂動。於是 我緊緊閉住呼吸,全身放鬆,任其自然;果然,身子定了一定,便向 上浮。一團白色的東西在我身側沉落,我伸出右手,果然碰到一隻手 臂,連忙緊緊抓住。這一使力,身子便又沉下;隱約見到石堤在我 右邊不遠處,便提起左手,用力把水撥向身後,這種利用反作用力 的原理我是明白的。身子是前進,可沉得更低;沒辦法,繼續向後 撥,兩下,三下,果然讓我觸到了石堤,嘴裡一鹹,便呑了一 口水。堤是用石塊叠成的,我把手指按進石縫裡,定一定神,只覺心 房劇跳,一口氣幾乎嚥不住。陡地心念一轉,左手箍住素荷腰部, 右手攀緊石罅,雙腳找縫隙插入,手腳並用,將石塊當作楷梯般向 上踏升;好在石堤並非垂直,而是有相當的斜度。然而左手重甸甸 的,石縫又窄,眞個舉步維艱,前後不知呑了幾口水。一出水面,耳 畔已聞歡呼之聲,我長長透了一 口氣,頓覺陽光異常可愛。如此直 至我頭部已達堤面,眼看大功即將吿成,忽覺雙腿發軟,忙叫:“拉 我!拉我! ”旁邊伸出七八隻手,把我連拖帶曳的扯了上來,我頹然 跌坐地上,讓素荷就躺在我懷裡。“鄭先生,你看,她,她……”那梁小燕失色地驚叫,指着冉素荷 的鼻孔。我伸手一探,果然沒了呼吸,怪不得一路上她都是軟綿綿 的,想來早已暈了過去。忙撫她的胸部,心臟似乎仍在微弱地跳 動,究竟怎麼辦呢?環顧衆人,還是那幾個,他們竟不曉得去找幫 手,這怎麼辦呢?忽然,我想起書上所講的“人工呼吸法”,眼下唯有一試,於是 把她四肢平攤在地上,雙手按她腹部,果然大量的水從她嘴裡冒 出,然後我俯下身子,湊住她的嘴吹氣,一面拉開她雙手,吹完一口 氣便轉爲吸氣;一面吸氣,一面把她雙手拉回身側,如此不斷的一 吹一吸,也不知繼續了幾多回;漸漸地她似乎有了主動的氣息,終 於嘤然一聲,醒轉過來。我長長的吁一口氣。當時的感覺,似乎渾177
身每一個毛孔都鬆動了起來,又好像四面八方都充滿了愉快的歌 聲,登時有跳躍的衝動,便把素荷交給了其他人。一跳起來,只覺 四肢乏力,連忙伸手抓住身邊的人,耳畔“嗡”的一響,就此不省人 事。由素荷墜水面而至復甦,前後只不過幾分鐘的事,回想起來卻 是那麼悠久。由於這些過程被人問得太多了,腦海中的影像已能 如電影菲林般湊接出來。未曾經歷過這種意外的人,無法曉悟生 命原是那麼脆弱的。及後,同事老胡把我和素荷送返家,我染上感冒卧了三天床。 同事和學生們紛紛來慰問,於是一切讚美的詞句都堆到我頭上。 我曉得焦點只在乎一件事------就是我不懂得游泳,假如我是懂的話,就變得不夠那麼“偉大”的了。甚至校長在早會上講述這件 事,也說:“鄭先生爲了救人,不顧自己的安危,以大無畏的公義精 神,戰勝了趨利避害的心理! ”其實,何嘗有甚麼“精神”? “戰勝”了 些甚麼,於我是大惑不解。老實說,失事的若然不是素荷,我也未 必肯這樣做呢!素荷的確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愛的女孩子,不獨溫文淸秀,而且 更具一種脈脈含愁的氣質。面龐平素皎白如雪,但跟老師談話的 時候,便會冉冉的泛起兩瓣紅暈。平時在位子裡,當紋風不動的坐 一整堂,然而聽到有趣的地方,便會笑得雙頰緋紅,更兼談吐和婉 有禮;看着她的時候,我常想:但願我有一個這樣的妹妹。素荷家人到來探我,只是事發後第二天的事。蝸居具備獨身 漢應有的一切混亂,平素就最怕陌生人來訪,何况更在病中;素荷 的父親相貌稜稜有威,闊額濃眉,方面大口,臉膛紅噴噴的,不迭地 跟我握手、道謝,又反覆詢問這件事的過程,似乎很有興趣瞭解箇 中種切。她母親卻是溫柔寬厚,一味在陪笑。我說:"素荷,有沒有 嚇着了?你得好好補充一下,多喝湯水吧! ”素荷怯生生地說:“多 謝您!鄭先生,我不知該如何報答您才好。”我笑拍她的肩膀說:178
“你以後聽先生的話,讀好書,不就夠了麼?"她母親連連點首說: “是呀,以後你一定得聽從鄭先生的話才是。”他們送來了餅乾和雞精,我都收下了,因爲我覺得這樣會令他 們心裡舒服點。不知是否心理的作用,我覺得素荷的臉色比以前 差了,這弱不禁風的女孩子,不知身體內部有沒有受到損害呢?病癒後,回校的第二天,素荷便來找我,說她父母請我晚上到 她家裡吃飯;我待要推辭,見她眼中一派懇切的神色,只好答應了。在素荷家裡吃飯,使我分享到一份家庭的溫暖。她的父親冉 先生儼然是一家之主,指揮若定,一派大將風度,冉太太隱然便是 他的副手;據知他出身於行伍,在緬甸僑居經商歷二十年,四年前 才舉家抵澳,怪不得他們的廣東話別具一格。原來素荷排最末,兩 個年長的姊姊已經出嫁,另外三個哥哥尙未結婚,他們四人很少發 言,但很留心聽別人講話,並常露出愉快的笑容。倒茶、斟酒、添飯 — 服侍我的責任,似乎都派定了素荷。我頻頻向她道謝,她卻頻 頻說不用謝。席間,再太太問我:“鄭先生自己一個人住在澳門嗎?”“是,我的父親都已過世,有一位姊姊住在香港,還有一位姊姊 去了秘魯。”我答道。“那麼鄭先生還未成家嗎?”“還沒有!”“有對象了吧?”“不!”我苦笑搖頭。“那麼鄭先生有空請常來我們這裡坐吧,您這麼大幫忙,咱們 就當自己人一樣好了,您就勤些來也好多照顧照顧素荷! ”“好!好! ”我當時唯唯以應,但總不明白我來坐跟我是否已成 家有甚麼關係。然而我以後果眞常常到她家裡,事實上我這個人海裡的孤鴻 已被這個家庭寧謐的氛圍所吸引。我很喜歡跟冉太太談話,她充179
滿了母性的慈和,而她的兒女都純善敦厚。冉先生管束極嚴,他們 很少出外去玩,差不多每晩都圍坐在家中。我最愛倒在那張長沙 發上,啜一杯淸茶,看着素荷在做家課,或在剪紙,或在逗小貓兒 玩。她每一低頭,兩側頭髮就籠上韶秀的臉蛋兒,非常惹人憐愛。不容否認,我對女孩的喜愛倍逾男孩,所以男同學一定會說我 “偏心”,這種心理大抵從小已養成:記得年幼時,長得較瘦弱,常被 鄰近的男孩子欺負,那時我心目中覺得凡是男孩子都是兇霸霸的, 要看見人家哭他們才會笑。而女孩子總是溫溫柔柔的。她們會替 我揩眼淚,或竟挺身爲我“仗義執言”。所以我常盼望母親能替我 養一個妹妹出來,要潔潔白白的、嬌嬌柔柔的。如今,對着素荷,這 夙願似乎得到了幾分的慰藉。所以,我應該像她的三個哥哥一樣 愛護她,甚或更愛護她。有一次,我偶然走上圖書館,見素荷撲倒在檯上哭,側邊圍着 幾個女同學。我問甚麼事,戴綠萍用手指一指素荷的臂膀,看時, 潔白的校服上,染了幾點不大不小的墨漬。許德貞吿許我是梁小 燕闖的禍。我便叫她們先離開,然後撫慰素荷;她卻哭得沒斷沒 停,我說:“不用愁嘛,素荷,弄污了有甚麼打緊,用漂白粉一漂便沒事 了。來,聽鄭先生的話,不要哭!……您是怕你媽媽責駡嗎?不用 怕,一會我去跟您媽媽講,保管沒事,這又不是你的錯,乖吧! ”聽到我這樣說,她慢慢止往了哭泣;我要替她抹淚,她還是不 肯,我說:“我這條手帕是新買的,沒鼻涕的呀! ”她忍不住破涕爲 笑,終於我把她的淚水揩乾了。我送她回家去,憑我的話,她媽媽當然沒說甚麼。臨走時,我 再叮囑:“冉太太,素荷就只怕你駡呀,請不要責怪她了。”“成啦成啦,我看呀,她快叫你寵壞了。”冉太太笑瞇瞇地說。冉太太這句話引起了我一番冥想;是的,除非你不是眞正疼愛 一個人,否則,是很難愛得恰如其份的。180
又有一次,是校運會,當時已接近聖誕節。那日淸晨頗爲和 暖,但一到晌午氣溫驟降,我已覺着些寒意。瞥見素荷怯生生的靠 在場邊,只披一件毛背心,臉色有點發靑,我上前問道:“素荷,你泠 嗎?”“不冷!”她羞澀地說。“來來,我看你要冷壞了! "我脱下羊毛外衣,給她披上,她連連 擺手說:“不用了,不用了! "但我堅決要她穿好,就有幾個女同學圍 過來。過後就聽有人指我“十分偏心”,本來已是偏心的了,不過現 下更是“十分”起來。過後,她除了還給我外衣,另送給我一幅剪紙:是一個古裝女 子,看她衣袂飄飄的,似乎是奔月的嫦娥。問她也說不上來;剪得 頗見傳神,嬝嬝娜娜的……“買,野呀!買就趁手啦! ”一陣打破鑼似的喊聲把我從倒流的 時光中硬捉回來;是一個穿唐裝衫的,短頭髮的漢子;兩隻金牙,兩 籠蟹,在我眼前見晃動。“先生,唔好走雞,這些在蟹欄裡起碼賣它 十六元。,我志在淸倉,十元一斤,趁手趁手!”“不買! ”我沒好氣地說。“你看淸楚吧,先生!包靚! ”籠子直遞到眼前,那一隻隻醜惡 的東西,鉗腳箕張,不住的折騰,似要破籠而出,奇怪!必要噬我而 後快嗎?可厭的傢伙!“不— 買— "我叫起來,登時惹來一陣唠叨,夾雜着幾個不 懂得寫的字眼。奇怪:這就叫人咒了一番,世間上奇怪的事眞多,你怎能一一 想像出來,就好像冉伯伯那次對我的指責,眞是做夢也沒想到。那 日我正在上課,冉伯伯--那時我已改了稱呼,是他要的— 跑 來找我,繃着通紅的臉,約我放學後到咖啡室見面,沒容我多問一 句就走了。放學後,我懷着疑惑的心情去見他,剛坐下,他劈頭第 一句就問:181
“喂,鄭先生,到底你對我女兒的意思是怎樣的?”“噢,你說素荷,我不是一向都很喜歡她嗎?”“那就行了,我看— "他雙眼瞅着我說:“你做人應該踏實 點。”“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哩,冉伯伯?”我惑然地說。“好,我問你,昨天晚上你到那裡去了?”“昨晩我跟一位舊同學見面,談了一個晚上,然則……”“是怎樣的同學?”他緊逼着問。“是女同學,中學時代的。”“那就是了,你還跟她在南灣散步哩,是嗎?你是飽讀詩書的 人,男女之間,最要講關防呀。半夜三更,一男一女在那些僻靜地 方,即使你自問沒有甚麼,人家看見了會怎樣說呢?”“冉伯伯,現在是文明社會,異性之間一樣有友誼存在的! ”“甚麼文明不文明! ”冉伯伯激憤地說:“我吿訴你,無論在怎麼 的社會,男女之間,是沒有友誼這回事的。要麼,便做點頭朋友;要 麼,乾脆便做夫妻。你不信,遲早得惹上一身麻煩!"“好吧! ”我按捺着說:“就算這樣,又跟素荷有甚麼關係?”“哎呀!你說甚麼話?”他連眉毛都豎了起來:“你自己剛剛說 過喜歡素荷,你,你……”“你是甚麼意思呀? "我也氣憤起來,“素荷是一個好學生,我喜 歡她有甚麼出奇,我可不曉得你心裡在轉些甚麼古怪的念頭! ”“枉你讀過這麼多的書,枉你爲人師表,一點也不明白道理! ” 他顫抖着說:“你想想,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被你抱過,差不多全 身都被你碰過,而且還嘴對嘴的啜過,你就沒有一點兒的責任感, 要負托起她的終身嗎?”奇怪奇怪!這眞是我有生以來所遭遇的最奇怪的事。我也未 嘗見過有人頑固守舊得好像我眼前這紅臉的漢子,我不知該如何 駁斥他,我只有說:“難道你要我當時眼睜睜的不救她嗎?”182
“不,我多謝你救素荷! ”他放軟了一點,“這是神差鬼使的事。 但,話說回來,旣然你救了她的性命,她麼該這樣報答你。而你又 實在喜歡她,難道不願意聚她做妻子嗎?”“冉伯伯,我想你該弄淸楚,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是不該由第三 者來支配的。而且,素荷只是一個小孩子呀!”“我不是要支配你。而是要提醒你。我看該弄淸楚的是你;素 荷發生事那年是十五歲,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她母親嫁我時還比 她現在年輕呢。”“不行!第一,她是我的學生;第二,她還未成年;第三,你怎麼 知道我愛她?第四,你又怎麼知道她愛不愛我?戀愛要發乎自然! 冉先生!我實實在在的吿訴你! 一個女子只爲了報恩而嫁我,我 是萬萬不會接受的;你的頭腦封建與落伍,我看我們也不用多談 了。”說完,我逕自離座,走出咖啡室,猛想起一件事,立時走回去, 向那紅臉的漢子說:“冉先生,你這些話,不能跟素荷說!請注意, 一定不要讓素荷知道,不要影響她讀書。”說完,不等他回話便走 了。在回家的路途,心潮一直起伏不已。自此以後,我沒有再到素荷家裡去,我以爲這一生也不會再去 了。在學校裡也很少機會見到她;由於她已是高一的學生,而高中 我沒有課。只是偶爾在走廊或圖書館碰到她,她總是深深的向我 鞠躬,叫聲“鄭先生”,視線可從來沒對正過我。她是越來越害羞 T,只不知她閒居的生活如何。有時我在獨處的時候,腦海中會驀 然出現素荷的影像:低着頭,兩側頭髮掩上面龐,可是,難得有機會 再細看了。世事往往出人意料,過了幾個月,那時已是新學期開始,素荷 已升上了高二,那日一早,素荷來找我,說:“鄭先生,今是我母親的 生日,母親說請你吃一頓便飯,請你一定要賞臉! ”我聽了爲之一楞,旣是冉伯母出面,有甚麼法子推辭呢?當下183
默然望着素荷,忽然有一種新奇的感覺萌生;眼前的素荷已非昔日 的素荷了,時光已在她底軀體上偸偸流轉,她如今亭亭玉立,已高 過我肩膀,面型也修長了,即令神情態度亦有那麼微妙的改易,可 見我跟她睽隔得太久了。“鄭先生,請您不要推辭,請您! ”素荷懇求地說,看着她可憐兮 兮的樣子,我不由得說:“好,我去吧! ”去到她家裡,見了她父親,我勉強叫一聲“冉伯伯”,他卻若無 其事地跟我握手招呼。冉伯母滿臉笑容的,彷彿不以我之久未來 爲異。素荷和她的哥哥都站起來迎接我,他們的殷勤,令我心下覺 得過意不去。座中多了一位戴眼鏡的男士,冉伯伯給介紹說是他 的表弟任先生。任先生年紀大約三十多,談吐優雅有致,我跟他談 得頗爲投機,隨後知道他出身於中大中文系,現於香港某報社任 職;我跟他談論詩詞,更是饒有興味。吃完飯,小坐了一會,任先生向我說:"飯後最宜散步,鄭先生 有興致嗎! "我心下一動,暗道“來了”,便一口應承。向各人道過 別,冉伯母一直送我到門外說:“記得常來坐呀,鄭先生! ”看着她慈 和的笑臉,我感激地說:"一定,一定! ”出到街上,涼風吹來,精神爲之一爽。任先生啓言說:“鄭兄,關於素荷的事,我想跟您談談。小弟說話率直,鄭兄會 見怪嗎?”“不會,我也是不慣轉彎抹角的,大家坦誠相對最好。”“首先請鄭兄留意!我此番並非來做說客,雖然我低是聽表哥 片面之辭,但我儘量以客觀的態度來認識此事,我覺得事態發展至 此,實在太可惜,應該有一個比較適當得體的作法。”“然則任兄有甚麼高見呢?”我問。“我表哥的個性稍爲過於偏激,然而鄭兄的思想也不無可議之 處。首先來一個假設,假如鄭兄與素荷的感情進一步發展;那又有 何不可能呢?若說素荷年紀太小,則她現今已十八歲,正是人類生184
理、心理上之靑春時期,鄭兄您頂多不過比她年長十年,差距殊非 太甚,若說彼此份屬師生,則無結合之可能,亦屬封建落伍觀念而 已。目前首要之問題,在雙方感情是否成熟,一切世俗問題均不足 以障礙。鄭兄本係新時代之靑年,諒經有此認識。說到感情方面, 我知道鄭兄對素荷印象甚佳,由友愛而至戀愛,實在不難升級。至 於素荷方面,我敢肯定,她對鄭兄非常感激而且敬愛。雖謂感激加 上敬愛,仍不等於愛情,然亦一線之隔而已。假若當日表哥不曾跟 您有一場爭執,可能今日您與素荷之間,經已邁進一步了,不知鄭 兄以爲然否?”我點首沉吟,任先生侃侃言來,確有令人心折之處。我說:"任 兄認爲我應該怎樣做呢?”“鄙意以爲鄭兄忘懷當日的糾紛,應該如往常一樣彼此來往。 彼此之間順其自然發展下去,才是可取之途。若如表哥所說,你們 必須成事,固是不當。但若如鄭兄您的想法,謂無此可能,亦非確 當。總之一句話:要順其自然! ”任先生頓了一頓,又說:“鄭兄,容 我斗膽問一句,鄭兄是否在情場上曾經失意呢?””是,任兄怎麼知道?”“鄭兄眉宇間自有一股憂鬱,况且鄭兄在香港長大,卻隻身來 澳做事,底事必有因由。故此小弟敢作如是想。然而,鄭兄!正不 必因此而耿耿於懷,素荷必不會令您失望。素荷的確是一個不可 多見的好女子,不論容貌、性情,都堪與鄭兄匹配。我相信緣份,您 們旣有前緣,感情已具優厚的基礎,實不宜輕易放過,如果平白放 過,交臂失之,豈不是大大可惜?鄭兄您請三思呀!”任先生一席話,無異在我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一塊巨石,當夜難 以成眠,思潮起伏不已。過了幾天,素荷又邀到我到她家裡,他們闔家招待我如上賓, 自此我便和往昔一樣經常駐足在她家。他們各人似乎有一種默 契,要把料理素荷的事歸我份內。比如素荷要買一枝筆,他們個個185
都不肯出主意,倒叫素荷問我。買一對鞋也得叫我去幫眼;素荷非 常溫柔婉順!我的意見,她沒有不依從的。漸漸地,我興起了一種莫名的迷惘,我懷疑我自己。當我淸晨 漫步,頭腦淸明的時候,我會反問一下自己:爲甚麼,現在我看到高 二班的學生,腦海裡就會昇起素荷的影像,眼睛就要在人堆裡尋找 那人兒?爲甚麼當我面對素荷,看着她淸澈如流的眼波,嬌紅欲滴 的唇瓣,我底心緖竟會一陣惶亂?我害怕這種現象,然而,我又不 自禁的有點歡喜。有一次,我幾乎無法自制。那次我和素荷去看阿倫狄龍那套 電影— 是素荷說喜歡看的,本來我想叫大家一起去,可是他們都 推辭。散場,步行回家,閒靜的街道上,差不多只有我們兩人。“剛才那個大鬍子從黑暗裡跳出來,幾多觀衆嚇得叫起來呀?” 素荷回味地說。“可沒有嚇着我。"我說。“您膽量這麼夠嗎? ”素荷欣羨地說。“不,我知道會這樣子的。”“您怎樣知道哪?”她又詫異地問:“您已經看過這套戲了嗎?” 我微微一笑,事實上我早兩天已跟同事小李去看過的了。“鄭先生! ”素荷倏然停步,仰望着我說:“您待我眞好!我…… 多謝您。不,感激您!”我與她的光相觸;她底眼波中閃繰着夜星的亮光,臉龐上掩映 着夜空的霞彩,美得不可方物。此一剎那,我幾乎要吻上她的櫻 唇,我竭力克制自己,只握住了她的手,但覺她的小手不住地在顫 動。我倆攜着手默默的前行,踏碎了曼妙的月色。回家後躺在床 上,細聽窗外晩風一関一関的輕歌,徹夜未曾成眠。甜蜜的回憶亦在所不少。譬如那次大夥去公園拍照,她大哥 硬要我兩人合映一幀,素荷靠在我身旁,露出了輕倩的微笑。又譬 如那次跟他們去素荷的姑媽家裡,她姑媽見冉伯母笑得開心,便調186
笑說:“你是不是外母見女婿,口水流到肺啦? ”素荷便紅着臉吃吃 地笑。這半年多,我創傷的心懷已康復不少。然而世事往往成波 浪式的起伏;不快的事又來臨,那是個把月前,復活節間的事。復活節學校放假三天,第一天的下午,我去到素荷家裡,素荷 卻不在。冉伯母吿訴我:她大姊和姊丈從美國回來遊玩,兩天前返 到澳門,現下素荷陪他們出去了。我便在廳間看書,然後冉伯父和 素荷的哥哥陸續下班回來。吃過晚飯,一直到十時多,才聽到鈴聲 一響,進來的是兩個人,白衣飄飄的素荷,身後一個花恤衫牛仔褲 的小伙子,頭髮髯曲,有幾分像洋鬼子,一進來便“哈囉哈囉”的叫。“素荷,去那裡玩到這麼晩? ”冉伯伯問。“爸爸,尊尼下午帶我去遊艇河,剛才又借了二姊夫的車子去 兜風,他又帶我去山上採緣份草,眞好玩!”素荷容光煥發地說,眼 睛裡閃鑠着歡樂的光輝,奇怪!那種光輝是我未曾見過的!冉伯伯嘴唇一掀,卻又闔上了,直瞪着眼睛,我知道他正按捺 着一腔怒火。冉伯母跟我介紹,說這是尊尼,是她女婿的弟弟,一起回唐山 玩的,我勉強敷衍了幾句,便吿辭了, 一路踏着蒼茫的夜色歸去。第二天,下午去冉家,只有冉伯母一個人在家,我悶悶的坐着, 傍晚,冉伯伯先回來,隨後素荷才回來,一見到她,冉伯伯便厲喝一 聲:“素荷!”“爸爸! ”素荷畏畏怯怯地走到父親跟前。“剛才你去了哪裡?”“尊尼借了一架電單車,帶我去遊車河。”“尊尼呢?”“他去了姑媽那裡。”冉伯伯一拍桌子,便發作起來,駡道:“你越來越不像樣了,女 孩子家,一去就幾個鐘頭;整日價遊車河,澳門有甚麼地方你沒去 過嗎?豈有此理,你……”187
“算啦算啦!"我連忙遏阻住:“素荷年紀還小,當然喜歡玩耍, 冉伯伯您看在我面上,不必動氣了。素荷,快去幫媽媽弄飯! ”素荷 含着兩泡眼淚跑進廚房。“你該讓我好好的敎訓她呀! ”冉伯伯蹙着眉說。“不要太令她難過了,冉伯伯。"我說。“你就總是處處爲素荷着想。鄭先生,我最……我服了你,就 是憑這一點。”“冉伯伯! ”我不禁握住他的手,在他濃密的眉毛下,我看到一 片慈祥,怎麼我向來沒有發現呢?以後的幾天,我因爲有一個舊同學來了澳門,便沒有到素荷家 裡。四月中旬,我再次去到,冉伯母緊張地對我說。“鄭先生,你這麼久沒有來!不好了,素荷害了肺病;就是那 天,她跟尊尼去乘電單車,撞了風,晩上打兩個噴嚏,第二天就頭暈 身熱;我帶她去看醫生,看了兩日,醫生就要她照肺;結果說是肺結 核,那不就是肺癆嗎,這回可要嚇死我了! ”“那麼現在怎樣醫治?”我問。“醫生吩咐她不要上學,起碼要休息一個月,每天都要打針吃 藥。鄭先生,您說會不會有事呢?”“不用愁,冉伯母! ”我說:“現在醫藥發達,肺病是很容易控制 的,一定會好的。素荷呢?”“她在房裡。”房門沒關上,我走進去。素荷裹在被窩裡,眼角有着淚痕,我 輕按她的肩頭:“素荷,不用愁。肺病不是很可怕的,別說你這樣年 輕,有些人患上了幾十年一樣醫得好。你就休息一個時期。功課 你不用擔心,我慢慢幫你想辦法趕上,一定趕上的! ”“鄭先生! ”素荷嗚咽着說:“請你出去吧,不然會傳染了你。”“傻孩子,難道鄭先生還怕嗎?鄭先生會陪伴着你,你在家裡 不愁寂寞,你幾時要我陪你,我就會在你身邊! "188
素荷“哇”一聲痛哭起來,說:“鄭先生,我……我對不起您! ”“你有甚麼對不起我?傻孩子! ”我掀開毯子,掏出手帕來,素 荷非常柔順的讓我揩乾眼淚;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我猛然省悟; 眼前的她已不是一個小女孩,而是一個如詩如夢的少女了。從此,我每一天去探素荷,甚至一有空堂,便溜了出去。我經 常坐在素荷的床沿,講些笑話或者有趣的故事給她聽,後來還捧了 一本《茶花女》詳詳細細的爲她講述,其後又到《雙城記》。我喜歡 看她晶瑩的臉上,流露出對小說中痴男怨女的關切;忽而蹙額,忽 而凝眸。她也是很喜歡聽我讀一些詩詞,雖然她往往不瞭解其中 含義,然而對抑揚的音節有着相當的激賞。有時我揀一些她愛吃 的果品,或是剪一些紙人送給她;她會喜得笑孜孜,有時卻若有所 思地悠然出神。後來,我見素荷精神漸漸好轉,便替她補習英文和數學:我盡 力做好準備來敎她。假日,我勸她出去散散步,她父母都極力贊 成,我帶她到公園、海濱。素荷很喜愛大自然,到處都留下歡笑的 足跡。彼此之間更無隔膜。這樣過了一個月,一天— 說來便是大前天,下午,素荷開心 地吿訴我:“今天醫生跟我聽診,說已經好了很多;又給我照了 X 光,他說後日便可以知道結果。”“那麼你放心吧,我看結果一定會好。”我說。“您怎麼知道一定好嘛?上帝吿訴您嗎?”“不,是我吿訴上帝!”“難道您祈禱過嗎?您又不信神的! ”“沒錯,雖然你知道我不信任何神,但我曾祈禱說:'神呀!請 您保護素荷,令她免除痛苦,長年歡樂。神呀!如果您眞是存在的 話!“噗哧”一聲,素荷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見我默然看着她,她 停住了,抬頭凝視着我,顫聲說道:189
“您……您是眞的?您不是說笑?”“噢,”我聳聳肩膀:“我只是一時傻氣罷了。”素荷聽了,低頭不語;我難以揣度她底心懷在想着甚麼。果然,到昨天我去看她,她正躺在床上;見到我,興奮地叫道: “成啦!醫生說我照片結果非常好,他又說恭喜我這麼快復原,以 後不用打針啦!可以上課啦!”“這就好了!”我上前握着她的手說:"恭喜你!恭喜你! ”素荷 甜甜地笑,我本是歡喜不迭,但看着她白皙而淸燿的臉,忽然感到 一陣酸楚,說:“素荷:你消瘦了! ”她也凝睇着我,說:“您也瘦了,鄭 先生!”我感到眼眶一熱,眼前景物漸漸模糊。素荷的眼角,何以有兩 滴露珠呢?我忙掏出手帕,誰料素荷已拿着她的小手絹替我揩抹 眼睛,我也伸手替她抹淚,她一把執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貼上她底 臉龐。她那柔膩的肌膚,溫熱的淚水,使我底心懷和暖如春。我雙 手捧住她底面頰,喚道:“素荷! ”她綻開了春花似的笑靨,喚道:“鄭 ……大哥! ”這一聲輕喚,使我心神駘蕩無限。素荷撲到我懷裡;我倆默默的依偎着,我只覺情靈縹渺:彷彿 墜入了另一個幽渺的時空中,周遭都有水唱風歌,魚游鳶飛。在紛 飛的彩瓣裡,一個羽衣的仙子在我身畔翩然起舞……當我悠然轉醒,已不知暗度了幾許時光。懷中的人兒星眸微 閉,我輕輕地問:“睡着了麼?”“噢,不! ”素荷夢囈似地說:“我只是……。”輕輕把她放倒。我 唱一首催眠的睡歌,素荷的呼吸漸轉悠長,睡夢裡猶紹着一彎笑意。我想呼叫,怕驚着了小妹妹:我想唱歌,又怕吵醒了小妹妹。 我心腔裡彷彿有萬千精靈要急於遁逃;又彷彿有滿盈的春水要急 於宣泄。推開窗戶,豔陽無限溫柔。我在廳間跳了一會,打一個圈 兒回到房裡,見檯面上放着剪刀和紙片,還有一隻素荷造的水牛躺190
在那裡;我心會躍然,拿起紙和刀,讓我造一個牧童,給水牛做個伴 兒吧:剪着剪着,忽然一下劇痛,刃尖將我的指頭剪開了個小窟窿, 這一下可眞走了“紅”運,哪裡有藥呢?猛想起曾見過素荷把一盒 薄荷膏放在右邊第二個抽屜裡,於是拉開抽屜,果然不錯,塗住了 創口。斜眼見抽屜下層,一堆雜物下面,有一本精美的冊子;不知 是甚麼書,拿出來一看,封面上印着“我的日記”,想來是素荷的日 記本子;正要放回原處,轉念一想:是小妹妹的物件,有甚麼看不得 呢?我親愛的小妹妹,我要看她靈界裡幽深的泉源,到底劃下了何 等婉曲的軌跡,於是我打開了它,看一看最近寫那一篇……這,或許是我畢生所蹈犯的最大過失。雖然我沒有做過甚麼 令自己後悔的事,雖然我的道德觀念有點異於俗說;然而這是我所 必須引咎終生的。那是最近的一篇日記,日期是五月十二晩,即是 大前晩:“今天醫生說我的病已好了很多,又替我照X光片。我好高 興,他還說我好得很快呢!想不到轉眼便過了一個月,本來以爲這 一個月很難度過的,那知原來這麼輕易;全憑鄭先生的照顧,我煩 悶的時候,他給我說故事,說笑話。我精神的時候,他替我補習功 課;我悶得厭了,他又會帶我出去散散心。他待我差不多比爸爸還 好,再加上他捨命的救過我,我該怎樣報答他呢?唉,我眞是沒辦 法。自從那晩我睡不着,聽到爸爸跟媽媽講的話,就知道他們要把 我嫁給鄭先生;從那時起,我心裡就很不安。他們總當我是小孩 子,難道我沒有想過嗎?我已經盡了力,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要 顯得快樂些。我要笑,我要顯得快樂些。但不知爲甚麼,尊尼帶我 到處去玩,跑跑跳跳的,我就很開心。眞的說不出的快活。亞貞跟 戴綠萍她們都說鄭先生學問好、風度好。我知道他學問好、人品 好,可惜我總不覺得他的風度怎樣好。我喜歡阿倫狄龍那樣的類 型。我也有我的白馬王子,又英俊,又瀟灑;我跟他一起騎馬,好 快!好開心!我不該想這些東西!我知道,我應該報答鄭先生,我191
欠他太多了,我只有嫁給他。雖然,我有點怕他,他總是端端正正 的,很多時候我不明白他。但我要嫁給他,令到他快樂,家裡每一 個人都希望我這樣。不然,我怎麼對得起大家呢?如果沒有鄭先 生,早就沒有我了。我還該計較甚麼呢?讓我永遠提醒自己吧!”我能有甚麼感想呢?我只感到血液一陣陣的沉落,萬分的疲 憊。我的心腔只有一片空白,彷彿有一團翳氣凝聚着。我丢下本 子,走出廳間,廳間是空蕩蕩的;跑進廚房,廚房也是空蕩蕩的。爲 怎麼?四周圍的東西,一下子都死寂,時鐘的指針也膠着了,這裡 彷彿沒有生命;我忽然打了一個寒噤。我回到房裡,闔上眼睛,猛力的搖頭!搖頭!我不知道能擺脫 些甚麼,對着素荷秀麗的面龐,我不禁伸出手要撫摸它,驀地一種 酸苦的味道湧上喉頭;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悄聲地說:"素荷! 我不要你這樣子! ”我徬徨無助,我是否要讓她知道,我作了偸窺的犯人?我是否 要表示些甚麼呢?終於,提起筆來,在素荷那篇日記後面,寫上小 晏的一関名詞:“墜雨已辭雲 遺恨幾時休 無端輕薄雲 翠袖不勝寒流水離歸浦 心抵秋蓮苦 暗作簾纖雨 欲向荷花語”臨走時,我再三看素荷,她猶沉溺在黑甜鄕裡,絲毫無察於此 頃刻之間,她底未來的歲月如何默默地翻換成另一幅面貌。我不 知道將來是那個男子的幸福,我只帶走了她香夢中的小影,珍藏於 我腦際的秘匣。我在西環、南灣、松山一帶,不知兜了幾個圈子;我曾躑躅,我 曾奔跑,直至雙腳痠痛,才躲回自己的斗室中;一夜無風無雨,我只 捕捉得到夜蟲無奈的呻吟。今天淸早撲去買船票,可恨水翼船全天客滿,只買得夜晩九時192
的大船票。傢俬都是借用的,我只撿拾些“比較上”貴重的東西,向 包租婆辭行,包租婆爲之愕然。可是小李更爲驚愕。小李是我的同事,是他介紹我入學校敎 書的。當他在電話裡聽見我要辭職返港,立即大叫起來:“喂,你有沒有搞錯,現在才五月中,你怎麼能走?好歹敎完這 個把月,也叫我好交代? ”我說:“我知道很令您爲難,我不想說多謝 您,因爲您的幫忙太多了。我們會再見的。”我沒有向其他人道別。我本是一朵薄雲,無端而來,無端而 去。假若我比作了簾纖的細雨……“泰山輪搭客請即下船! ”擴音器在囂叫。我挽着行李,被人潮 衝擊着前進,正要踏上跳板,忽然想起濠江的夜色。回頭一望,望見有幾個人匆匆跑進碼頭,停在閘口。不是別 人,正是冉伯伯夫婦,還有素荷!他們在向我招手。我一搖頭,踏 上跳板,忽覺眼前景物一片模糊,身子一晃;我扶住欄杆,彷彿有幾 滴微雨灑落江水裡。假若我化作了纖纖的細雨,我將與淡素的荷花共語,灑落在她 底皎潔的面龐上。〔《當代文藝》第一一三期(一九七五年四月號):八十八至一。三。〕193
小芬的第一天江映瀾淸晨,工廠區附近的一條馬路上,擠擁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有 拿着飯盒的,也有手挽塑膠袋的。一輛雙層巴士在站上停下了,吐 出了一群也是拿飯盒、挽膠袋的人;她們大多是女工,很年靑。突然,一輛十四座車在斑馬線上吱一聲停下。“嘩,好險呀!”幾個挽膠袋的女工回過頭,見一個十五六歲的 女孩子漲紅了臉,呆呆地站在斑馬線旁。“還不快跑,小姐! ”司機沒好氣嚷了一句。女孩子這才如夢初 醒,狼狽地跑過馬路。她,剪着短短的直髮,圓圓的臉上飛上彩霞。由於初到陌生地 方,略微帶點驚惶的她,不時被步履匆忙的人群碰撞着,好不容易 才在這工廠大廈林立的馬路上認淸方向。“對!下了巴士跑過對面,朝右轉進去。”她心裡叨唸着從昨天 見工積累下來的印象,往回跑去。轉進內街,穿過了一群一群的人和各色熟食檔。她終於找到 了藍鳥製衣廠的廠門。這是一家頗具規模的製衣廠,前街後街都有門。而媽媽從前 的工友勤姨是約好她在後門等的,所以她必需擠到這兒來。可是, 勤姨在哪兒呢?站在後門等呀等地,拼命的睜大眼睛,還是不見勤姨的影子。小錢包在她的手中捏得更緊了。站着和坐在熟食檔前的人群 也一批一批地散去,可是勤姨仍舊沒有到來,怎麼辦呢? 一想起剛 才過馬路的情景,她的眼圈不禁紅了。一個挽膠袋的中年女人來到她的跟前,柔聲問:“你是新來的194
嗎?等不着人?”見她點點頭,又說:“跟我來吧!我也是這家藍鳥 廠的。”她略一遲疑,一雙腳就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幾樓的?”中年女工一邊領她走,一邊問。“六樓。"她欲從小錢包中掏出工作卡,被對方按住說:“先別在 這兒拿,人多會擠失的。”果然,在那唯一的貨梯面前,已排了一條長長的等候上班的人 龍。由於地面是貨倉,人龍蜿蜒在那大大小小重重叠叠的貨箱之 間,空氣顯得更加悶熱。貨梯像老太婆般慢呑呑地下來了。人們急促地湧進那張開的 大口中去。“這邊來,用手抵住梯壁。”中年女工拉了她一把,雙手按住裡 壁說:“梯小人多,大家都趕時間,要站穩一些。”果然,只一剎那,人 群流水似地湧進,就像把過多的東西塞進一個體積有限的瓶子裡; 不一會,人與人之間就擠得幾乎連一條縫隙也沒有了。*在六樓工場的一角。領班來了,拿着一個公文簿之類的東西 問坐在角落的女孩:“你就是陸小芬麼?”她急忙點點頭。“會不會車衣的?”“不會。”“跟我來。”小芬跟着領班,穿過像低矮的樹林似的車位。來到了這層樓 的另一邊盡頭。領班把小芬安排給這個組的指導工就走了。第一天的工作是剪袋片。指導工把小芬帶到一個空車位旁 邊。那兒的袋片已堆成小丘。指導工從衣袋裡掏出一把小剪子交 給小芬,吿訴了她怎樣剪,和剪後撕哪個號碼的標記。隨即匆匆地 離去。195
小芬站在車斗旁,拉出一串像小旗子似的恤衫袋片。她,開始 了她做雜工女的第一天工作。時針像蝸牛似地爬着。摩打車的軋軋聲和女工們的原子粒收 音機的各種聲浪,匯成一股巨大的噪音,彷彿要把時光往後拉回。一直站在車斗旁的小芬,腰痠了,手指頭也似乎有點不聽使 喚。望望手上的腕錶,還有一個半小時才到中午休息的時刻哩! 她的肚子不禁咕咚咕咚地響起來,喉頭也乾得厲害。可是,看看車 斗裡的袋片,仍像小丘似地堆積;她剛剪完了一堆袋片,更多的袋 片又從後邊的車位湧過來。“你是新來的?”一個掃地的阿嬏,見小芬孤零零的站在車斗 旁,不像別的女孩子那般的有說有笑。點點頭,她移開步子,讓阿媾掃去腳下的布絮。“是自己工還是公司工? ”阿嬏又關切地問。“我是日薪的。”“日薪不用那麼拼命啊!不過,過些時候,他們會讓你做計件 工的。”阿嬸說完,又走開了。日薪和計件工作有什麼不同呢?小芬不明白。然而,她並沒 有問那位阿嬸。也不想問。她忽然想起了勤姨— 她今天早上怎麼樣了?怎麼沒按約定 時間等她?要不是勤姨的介紹,她是決不會到這個廠來做雜工女 的。唸了這麼六七年的書卻來幹這個剪線頭的工作?她想不通。 當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要不是爸爸做工受了傷,小芬無論如 何也會把這初中階段唸完的。她是多麼想唸書啊!可是,如今, 唉!小芬一邊在剪袋片,一邊在迷迷糊糊地想着。幾乎忘了撕貼 號碼標記哩!天氣十分悶熱。頭頂上的大風扇又不能向下吹。熱氣和着光 管、布片、摩打車,把人都給包圍了。196
指導工偶爾走過來,看了看小芬剪紮好的袋片又走開了。有 時,也動手解開一些袋片,瞧瞧,又重新把它們紮好。不知是因爲 忙還是什麼的,總是沒哼聲。“這兒有沒有茶水喝的? ”小芬實在耐不住了。指導工走過時, 覓了個機會就問。“有呀!後邊茶水房不是有麼!”“可是沒有杯子的啊! ”“當然啦!這麼多人。又不是在你自己家裡。”指導工冷着臉, 不耐煩地走開了。“見工時又不早說!”小芬不曾受過人家的冷語,生氣地說。 由於生氣,幾乎把膝上那一叠剪好的袋片滑到地面上去。摩打車聲軋軋地響。小芬附近的一個女工突然把原子粒收音 機揮過一處電台。這電台剛好在播諧劇故事。這聲音好熟啊!是一個人同時裝扮幾個人的聲音。從前聽到 這聲音,是小芬放午學的時間了。於是,她又想起了唸書時候的光 景— 要不是爸爸做工受傷失了業,小芬她如今也和同學們一塊 挽了書包走在放學的歸途上啦!可如今,唉!小芬一邊在剪袋片, 一邊在迷迷糊糊的想。突然,她的衣角被人拉了一下。“阿姐,給你水。是那邊梅姨叫我拿來的。”一個女孩子遞來了 個褪色的搪瓷口盅。看年紀,她比小芬還要小一兩歲。“你也是來跟車位?”小芬接過了水盅,不知所措地證大了眼 睛。小女孩點點頭,用手指指那一邊:“她,就是梅姨。我是跟她的 車位的。”說完,機靈地走了。小芬抬眼望去,見一個中年女工望着她點頭微笑。雙手捧着這個水盅,小芬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奇怪。在這悶熱 的工場,她是多麼需要喝水啊!然而,她幾乎呆了好一會兒,才記 起把那搪瓷口盅的蓋子揭開。水,從這隻褪了皮色的水盅流進小芬的喉頭。那是下了茶葉197
的茶水啊,多麼香甜!*下午,小芬被調到另一排車位工作。這次,不單是剪袋片了, 還兼剪雞英(即恤衫袖口),跟做兩個車位的工作。這使得她有點 手忙腳亂。“嘩,這些袋片怎麼搞的呀! ”那邊廂不知是誰叫了一聲。立刻 有人附和着埋怨:“是呀,我揀了半天還車不到一打。”“哎,一定是那個新來的雜工女幹的。”"怎不問淸楚才幹呀。眞是!”一個煩躁的聲音在大聲說。“剛才就看到她神不守舍。……”“叫指導工來問問吧,不知道他有沒有給人家說淸楚。”這是一 個和氣的聲音:“三天兩頭的換雜工女,怎麼能有熟手啊! ”小芬正被這些突如其來的怨聲弄得不知所措時,那個叫梅姨 的女工拿了一叠包紮好的袋片走到她身邊來。“這些都是你翦的吧? "她輕聲問。點點頭,小芬睜着驚惶的眼睛。“指導工沒給你說淸楚怎麼做吧?”又是點點頭。小芬仍舊不解地說:“我已經照他說的做了。我 沒有聽錯的呀! ”“這些袋片是沒有依次序叠好的。”“你— 怎麼知道的? "她更吃驚。“要是順次序疊,到我們這一工序就不用那麼煩啦! ”梅姨索性 搬來一個木箱,坐在小芬身旁,然後又拿出一塊袋片,比在一幅同 色的恤衫料子上,說:“喏,它們都是紫色的,你看出是否有不同 呢?”“是有一點點不同。”“對了。一叠袋片混在一起時是瞧不出的。拿出來,拼放在要 縫上去的恤衫前幅上時就不一樣了。”198
“你是說,你們裝袋的每一塊袋片都得對準了色才能縫的? ”小 芬吃驚地說。可仍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本來是不用對的,因爲你叠亂了才非對不可。你不知道,一 疋有顔色的料子不是每一呎地方都染得那麼勻稱,所以裁工在開 裁時就已把各工序的零件分類依次叠好,任何一部份出錯,都會給 下一道工序帶來麻煩的。所以,工友們一說,我就猜到一定是指導 工沒把事情給你說淸楚了。”梅姨輕拍小芬肩膊,像解釋,又像安 慰:“剛才你都聽到了吧!不要怪她們埋怨。事實上,今天下午這 一錯,我們一個組的裝工可能連飯錢也找不回來哩! ”“哎地,這……。”小芬握着梅姨的手,難過得想哭了。“這不怪你,要不是廠方常常要雜工女跟幾個車位,你們這些 女孩的流動就不會那麼大,我們就不會常常碰到麻煩了。剛才我 也是這麼對她們說的。”梅姨指指她那排車位的工友,說:“記着,小 心些做工,不明白的問工友們;或是過來問我。”小芬盯着梅姨背影出神,直到她回到自己的車位去。她的心 湖翻蕩着,臉頰火辣辣,頭腦裡升起了一個從沒有過的印象。她覺 得梅姨和今早帶她上來的中年女工與及曾關心過她的那個掃地的 阿嬌都是那麼可親。她們像她母親,像勤姨,更像她從前的老師; 而她,也恍惚回復到唸幼稚園的光景。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又神奇!抬頭望向梅姨。裝袋的那一群正在悄悄地埋頭揀袋片、對顏 色。小芬很是不安。這時,她反而希望有人在繼續駡她、怨她。然 而,沒有。即使偶爾有人朝她那兒望,也會展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臉。於是,小芬的心熱了,眼睛也熱了, 一顆顆滾熱的淚珠在不知 不覺間淌了下來。〔《海洋文藝》第一輯(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四十一 至四十五。〕199
新嫁江映瀾大妹獨個兒坐在生果檔前垂淚。她那本來就十分纖小的臉蛋 看來是更加纖小了。才是早晨八九點鐘的時刻。按理,是沒有人那麼早就來光顧 他們這個攤檔的,何况,這兒又不近菜市場,即使間或有早起去買 菜的主婦們,亦不一定會在他們這一檔前停歇。爲甚麼要比平常還早開檔呢?— 大妹心裡固然不願意,然 而,爲了表明自己的勤奮與往昔無異,也爲了在母親跟前顯示自己 是個很重諾言的人,她大淸早就到這個街角來開檔。身旁,有母親爲她留下的熱在小電飯煲裡的潮州粥,背後盛香 菸的木架子上有她聽了多年的一副原子粒收音機。而此刻,不知 怎地,她對那個盒子機傳出來的那一齣《陳三五娘》的潮曲竟有點 反感;那小電飯煲裡的粥更是無心嚥下肚裡去。她不是不餓。自從十二歲坐在這小小生果檔上來,不覺已過 了六七年,有哪一天她不是在這個時刻喫下母親爲她留下的粥,然 後開檔;然後一邊聽音樂,一邊微笑招呼着這大廈群中穿梭往來的 老街坊呢。而她大妹那張尖尖的瓜子臉,那臉上綻着個小酒渦的 淺淺笑容一直就在這兒的老街坊中留下良好的印象。“阿婆,你眞好福氣,養了個這麼漂亮又勤快的姑娘! ”— 她 不知多少次聽人家當着她母親的面前這樣稱讚她。而每次聽到這 樣的讚譽,她的少女底心懷就禁不住泛起了粼粼的漣漪。直至有 一次,鄰街藥材舖的那個靑年也是這麼說時,她才益發從心裡深深 感到自己的幸福,覺得自己眞正長大了。她從來沒有察覺到自己在這個生果檔上的地位,也從來沒有200
察覺到自己在她母親心裡的重量。因爲,她並不是獨生女兒;她有 一個與她年齡相去不大的哥哥,有一個比她小七八年的妹妹。每 一天絕早,她母親和哥哥兩人到果欄去辦貨,她只不過負責坐在這 個小攤檔裡賣生果而已。看來,她的母親“潮州婆”(街坊們都這樣稱呼她),也不是一個 很不開竅的媽媽。雖然母親的顏容與年紀確實足以做她們兄妹的 阿婆了,卻常常與她姐妹倆鬧着玩笑兒,倒不像她那年長兩歲的哥 哥那般不苟言笑。所以,去年,她暗地約好那鄰街藥材舖的靑年一 塊唸夜學,一提出來母親也並不反對。而終於,她和他在共同求取 知識的道路上發生了愛情……。“咦,大妹姐,大淸早坐在這兒。你媽呢?"一位阿嫂買菜回來, 納罕地說。是的,自從大妹嫁過鄰街那個藥材舖去之後,就不常來 坐檔了。事實上人家那月小舖子,也是兩兄弟撑持,何嘗不需要多 個人手啊。只是礙不住媽媽昨天的一場哭鬧。— 而這,又怎能 對人訴說呢?大妹沉住的俊臉沒有一點笑容。面對這位阿嫂突如其來的一 問,平素口齒伶俐的她竟然也結巴巴答不上話來。半晌才擠出一 絲苦笑。“前些日子,我見你有好幾天不在生果檔,就知道你結婚了。” 這位阿嫂似乎並不覺察大妹的心事,繼續停下來跟她攀談。“你怎知道的?”大妹應酬着說。悶沉沉的心裡,可也恢復了幾 分生趣。“當然知道哪!是那鄰街藥材舖的哥兒,是不是?”“……。”大妹的臉骊地紅了。“你結了婚,人更靚啦! ”這位阿嫂見大妹臉紅越發開心,“我前 兒晩上特意走過鄰街望望,看見了你在裡邊,這兒摸摸,那兒擦擦。 怎麼樣,賣藥比賣生果難多了吧?”大妹點點頭。一股甜蜜的暖流又湧上心間。她實在打從心裡201
佩服她的丈夫。這半邊小舖的各種中藥材和幾百種成藥,靠他一 雙手的訂價、入貨,還得與兄弟一起坐櫃檯;也虧他的這份好記性。爲了掩飾這份新嫁娘的喜悅的心,大妹離了坐位,動手去挪動 那些黃澄澄的新奇士橙子。“你那門親事眞登對。”那位嫂子仍不絕地讚:"又同是潮州人, 做小買賣也一般老實。我常常喜歡到你先生那兒去買藥品的呵。 別的人都說他舖子小,怕品種不齊全。我可不那麼想。不齊全就 不齊全嘛,遇缺貨的他會吿訴你,叫你去哪一間添購。尤其是抓中 藥,幾錢幾分,輕重挺重要的,你先生和他的兄弟就絕不是那種減 量就價錢的人。憑這點我就是喜歡幫襯他們。”“那就謝謝你啦!”大妹一邊拿布使勁地擦亮一個橙子,一邊很 自然地流露出這句話。“喲,瞧你,站在生果檔心裡還放在那片藥材舖呵!怪不得你 媽要說你。”“我媽說我甚麼呀? ”大妹抬起那早已漲得通紅的臉,表情有點 尷尬地說;其實,她心裡也不是不知道。“你媽說,你先生拿一萬銀就把你買了去。”那位嫂子說完就 走。馬上又回過頭來把聲線壓低說:“不過,你可也別怪她呵!你 們從小就沒了爸,要不是她這般硬朗,還拉不大你們兄妹三人呢!” 大妹聽到這,不由得一陣心酸。她何曾不知道媽媽這一生的 艱苦哩!雖說母親三十幾歲才結婚,生下她哥妹三人,今年也不過 是五十出頭的日子吧,已經被人喚作阿婆了。還記得十二歲坐檔 這一年,街坊中還有人把她當作她母親的孫子呢!她之所以能在 不足二十歲的年頭上成親,除了男家那邊的要求,也是她母親想起 自己的以往這才終於答應的。十桌酒席,兩擔禮餅,連同必須置下 的一些衣裳,整整是一萬元。母親私下裡也心痛哩!母親,想起了母親,她的腦際立刻就浮起了這麼一個形象:那 皺紋又多又深的一張古銅色的臉,那長期爬滿紅絲、眼角業已有些202
損濕的眼睛。只有那對人常常展示笑容的一排白牙齒算是最健全 的,此外,就是那年年月月穿在身上的一套黑布唐裝衣褲。要不是 在那些蘋果綠、香蕉黃和荔枝紅、葡萄紫……等等絢麗的色彩烘襯 下,在這小小攤檔的一角,幾乎是沒有人發覺到有她的存在。母親自己不大捨得穿用,卻鼓勵她的女兒穿上漂亮顏色的衣 裳。她常常對她大妹這樣說:我從小就穿黑衣服,是因爲那時在鄕 下窮得沒有錢買肥皀洗衣,現在你們不同了。坐在檔上,穿得光鮮 一點,這才像個靑春活潑的女孩子。大妹從小喜歡穿紅衣,有一半還是母親造成的。直到最近,她 要結婚了,覺得自己快將成了個大人,才有意識地改穿一些較爲素 色的衣服。……想到這裡,大妹不禁低下頭看看她的這一身莊潔的衣着。這 件蘋果綠色的襯衣和那黑色的西裝褲子是她去年夏天第一次上夜 校時買的。她第一次跟母親拿錢自己上街買這一套衣服,原是另 有一番心事:去年夏天的一夜,她獨個兒在這個攤上看檔,鄰街藥 材舖那靑年走過來跟她買蘋果。她給他盡撿那些紅得噴着醉人的 甜香的蛇果;他不要。他說,他喜歡吃中國的靑蘋果。他喜歡那靑 蘋果的爽脆,喜歡它的甘洌,更喜歡它的顏色。他還說,吃着那靑 蘋果,他就會想起小時候在家鄕生活的那些日子。她對家鄕的一 切是完全陌生的,因爲她還不曾到過自己的鄕下。當然,她也不是 全無所知,這是因爲她母親常常跟她們兄妹提起。母親雖然沒有 文化,但是從早到晩,只要她在檔上,總是扭開那個小小盒子機來 聽潮曲,不管是唱《陳三五娘》還是甚麼的,就是要聽一聽這親切的 鄕土的話音,回味回味那年代久遠的鄕居生活。即使那不過是一 些艱苦的日子。“聽說,咱們家鄕如今也種這些靑蘋果了。”他曾經對她這樣 說。她於是高興得也拿着一個靑蘋果來仔細端詳。第二天,她吿 訴他:“這些靑蘋果是從廣州的郊區來的。”他聽了,並不和她爭辯,203
只是笑着說:“廣州能種,我們潮州也能種。過去,不是常有‘南柑 北蘋'之說嗎,如今旣然廣州已有出產,何獨我們家鄕不能?”她沒有話說了。因爲他說得滿有道理,也挺符合她從小就熱 愛鄕土的心情。自此以後,她在這檔上就常常留意這些蘋果的來 處,也漸漸喜歡上這種蘋果的顏色。當然,這是她心裡的一個秘密。不但媽媽不知道,甚至連她心 裡傾向着的那個年靑人也不知道。他淸楚地記得,那一夜,當她穿 了這一件簇新的襯衣來到巴士站時,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他第一 眼看到了她,臉上露出一絲驚異的顏色說:“多美的蘋果綠!是新 買的衣服嗎?"她忸怩地搖着頭說:“不是新買的,只是不常穿罷 了!”說這話時,她的內心就像灌了蜜一樣的甜。而她的臉不知是 由於過份的喜悅還是由於第一次對他撒謊,愈加紅到脖子根上了。看一看腕上的小腕錶,時針快要指正十點了。爲甚麼媽媽和哥哥還未回來呢?— 她心裡很焦急。或許哥 哥知道了她今早會來坐檔,因此管自上茶樓去了。倘若哥哥眞要 去了茶樓,媽媽回來後又去市場買菜,到頭來,她大妹還是得坐到 中午吃了飯,待母親有空閒或妹妹放了學,她才可以回家去呢!她實在很惦記他們這個三口人的家。她,作爲一個年輕的妻 子,難道不該記掛丈夫的那個家麼?說甚麼,她大妹仍是感到自己 很受委屈。雖然,她也知道妹妹年紀小,仍是應該求學的年齡;雖 然,她也知道她的哥哥志不在這個小攤檔,他一門心事就是要當汽 車司機。所以,只要她大妹在這檔上,他就不願意來管的。唉,難道她大妹就該一輩子守住這個生果檔麼!她十二歲就 出來坐檔到如今,連結了婚了,媽媽還是不放過她。可如今,妹妹 亦已十二歲了,卻可以安然地唸書去。這個家庭是多麼的不公平 啊!可是,這能怪妹妹麼?不能。她是很疼愛這個妹妹的。他從204
一出娘胎就不曾見過父親。妹妹的嬰孩時代也是在這個街角上度 過的呵!那末,怪哥哥吧!如果哥哥肯定下心來坐檔,她大妹不就可以 放心回到鄰街那個藥材舖上麼。是的,早就應向哥哥提出要求。 可是,當她回心一想,又覺着這話難於啓齒。那倒不是因爲他們兄 妹倆有甚麼感情上不對勁的地方,而是因爲她太了解她的哥哥。 他是個不擅辭令的人,對於那些常常挑三揀四的顧客,哥哥可沒有 那份耐性子。他可能會掉頭不理人。結果是把人也給氣跑了。.爲 了哥哥的那份牛仔脾氣,媽媽不知生盡多少氣了。然而,哥哥也不 是不愛母親。在媽媽生氣時,他就坐在母親的跟前唉聲歎氣地說: “把這個攤子收起來吧!我去給人做司機養活你。”可是,這怎麼能成呢?這個家,除了媽,還有我,還有一個要唸 書的妹妹。哥哥一個人,一份工資負擔得起麼!况且,母親也捨不 得那個經營了好些年的檔子。這個小小生果檔雖說取利甚微,到 底還是有不少熟客。街坊們大家人來人往的,天天見慣面,一旦不 見了,覺得有點兒怪寂寞的。講到丈夫的家,又何嘗沒有這種煩惱呢?十八歲的弟弟常常 嚷着去唸工專學技術。說學一門手藝比日日夜夜守着這些藥材 強。而丈夫,他亦何嘗沒有他的苦衷!這半爿藥材舖可是他父親 用半生血汗捱出來的,前年老父親死了,弟弟就嚷着結束了它。當 年十六歲的弟弟又哪裡知道做兄長的苦心呢?一他就是不願親 戚們說他是個敗家子,這才勉強把這半邊舖子撑下來。他希望有 一天,他成了家,添了一口人就遂了弟弟的所求,放他安心去唸書 學技術。然而,畢竟他當的是一名哥哥啊!她大妹又不是作哥哥 的,又是個出嫁女,憑甚麼還要把她留在檔上?這樣想着,大妹心 裡不由得又是有點生氣。總覺得自己的哥哥太不體貼她這個妹妹 To十點了。他該已經開了舖吧?買菜的時刻,會有不少人順道205
買點煲湯的藥材的。好像無花果呀,南北杏仁呀,蜜棗呀,蓮子淮 山呀……等等。她大妹從沒有當過家買過菜,並不認識多少種藥 材,倒不如他對她檔上生果那般熟悉。怪不得剛才那位阿嫂要說 他了。經營這小小藥材舖可不輕鬆呀。眞是難爲了他。越是想念他和他的那月舖子,她的一顆心越是紛亂。她不時 舉起左手腕來看那錶,此時在她感覺中連那個小小腕錶也一下子 變得笨絕了,笨得仿如那碼頭上的大笨鐘一樣;兩條粗大的指針常 常呆在一個角落裡,動也不動。她聽不到小腕錶喊嚓喊嚓的跳動, 只聽到在她果檔前人來人往的跋着拖鞋走柏油路的躂躂聲。陽光已從東方越過二十層高的大廈,彎曲地灑向她的果檔前。 看,那紅噴噴的蛇果在出汗哪,那黃澄澄的新奇士橙在出汗哪,連 那一串串像塗了白粉的黑提子也冒出了汗珠子;只有那靑蘋果穩 穩當當地蹲在一隅,旣不出汗又不皺眉。它們始終都給人一種淸 涼的眼睛的享受。大妹不由得俯下身去撿起一個與她身上襯衣一般顏色的靑蘋 果來,細細地嘴嚼,又騰出一隻手來扭開那盒子機。……突然,她聽到有一陣車輛停歇的聲響。陽光下,那小貨車的司 機正在打開車門走下來,迅速地走到車尾。貨卡上那個穿着黑衣 裳的婦人,不是她的母親麼?是的,那正是她的母親。而那個走下來的司機也不是別人,正 是她的哥哥------ 一個熱衷於做司機的靑年。他從哪兒弄到一架小貨車來了 ?看,母親正在挪動一大蘿的靑香蕉,是那麼吃力。雖然她看不 到母親的臉,但是彷彿已聽到了母親艱難的喘氣聲。她不由得一 陣心酸了。母親已經這麼大年紀,仍舊是天天如此操勞。她眞後 悔昨晚上和母親的一番慪氣了。奔出去吧!摟抱着母親痛哭吧!對哥哥說她大妹寧願天天看 檔叫他安心地去做他高興做的事情吧!206
太陽是那麼多情地把那光亮灑向這一帶大廈群的每一條小街 上。大妹帶着紛亂而激動的心呆立在這街頭的一角,她眨巴着那 一雙滿含熱淚的眼睛;只見,出現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個七彩繽紛 的世界。於是,她的心忽地也變得開朗起來了。〔《海洋文藝》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七四年四月):一三一至一三六。〕207
冬暖江映瀾口隆口隆口隆口隆,灑,灑,灑……惠萍被一陣水聲驚醒,趕忙爬起身來替睡在身旁的小兒女蓋 被,這才省起此刻他們母子三人正睡在船艙裡。她想起剛才的夢,心裡仍然酸楚。要不是眼前的景象使她眞 切地意識到不在家裡,她還以爲這是眞的哩!抹掉要在眼角滾下來的淚珠,她靜靜地挨靠這下格床位的靠 柱上沉思。剛才的夢境她太熟悉了。其實她已經下決心不使這些往事重 繞心頭,然而,那抹不掉的傷痕卻如影隨形,從香港她們那個小家 庭一直跟着她返回澳門娘家,現在又再坐船緊緊追隨。夜,當兒女已經睡熟,她和她的丈夫阿程吵架後,她就生氣地 把他趕上上格床位,把兒女都抱下來,母子三人一起擠睡下格床。 有多少夜;他們吵架過後,好大半夜她還望着小窗外那漆黑的天 啊!有幾次,朦朧中合上眼,忽然又被一陣雨聲驚醒。睡在裡邊的 小女兒髮絲微濕了,她霍地爬起來要關窗,可窗掣卻在上格床,她 不情願爬上去驚醒丈夫,就拉起一條被子往小女兒的頭上蓋……。就在這一刻,她心裡更生氣了 :這麼糟糕的環境,連關個窗也爬高 爬低,阿程他還不爭氣!他們嘛,一家四口人住在九龍旺角區一個丁方不足六十方呎 的小房間,除了一張雙人的碌架床當窗放,近門邊橫架着一塊長板 當是裁床外,就只有一個與裁床相對的平頭櫃和衣車了。這樣,一 家人的吃睡,丈夫做裁縫工等等,都全在這個小房間裡。208
每一次,當女客來做衣服,她就把兒女趕上床,把丈夫趕出冷 巷,然後替她們量度身裁,記下尺寸。每一次,當女客們來取衣服, 她除了趕出丈夫,還得把那個八歲的兒子也給趕出房去,然後爬上 上格床,落窗帘,伸手往高牆的布幔內取出客人的新衣,下來,替她 們仔細地穿;要是客仔們對她丈夫的手藝有甚麼挑剔的話,她還得 展笑臉,解釋。……惠萍她有一張能言善辯的嘴,她能說得客人心裡舒服,即使是 每一次她們要求改改這處,改改那處吧,她都會說出一些旣使丈夫 爭回體面,又使客仔心服的話。也不能怪惠萍嘴滑。她敬重丈夫的手藝。他是個好裁縫,不 是那種針線含糊,馬虎求快的人,他把客仔的每一件衣裳都當藝術 品來細意雕刻,以致連惠萍她都怨他做得太慢了。如此窮盡心力 的人做出來的衣服怎會次次遭客仔挑剔的?不過,惠萍她明白那些太太小姐們的心理。她們的心眼兒實 在比縫衣針的針孔還細,一個胸摺少車了一兩針她們也能很快覺 察得到。有甚麼辦法呢!她們是花了錢買布,然後再花縫工來做的衣 服,要不是爲了符合自己那種別出心裁的主意,她們倒不如買街上 那些行貨衣服吧。然而。她們又哪裡知道照服裝雜誌做的款式原 就不太容易,何况還得往這個模特兒身上找條領子款,來拼上那個 模特兒身上的裙子腰呢!阿程他就是脾氣暴躁。常常當着客仔冷面相向、冷言相加。 有時,客仔把自己設想的那種“三及第”的“雞尾款”對他提出,請他 參詳時,他索性就來個一問三搖頭,弄得他的客仔們更是無法協 洽。而越在這時,那雙小兒女就遭殃了,他們得躲在床上半小時, 一小時的,使惠萍看着就心痛。她是常常勸阿程的:你對客人熱心一些吧,旣然是客仔自己所 喜,又何苦要違逆她們呢?何不就爽爽快快應承下來,好打發她們209
離開,自己又好做功夫?然而,阿程就是死牛一面頸,總不樂意依她。“唉,阿程,你不爲客仔着想,也該爲你自己一份職業着想呀! 我這兒說到口水乾,你那兒給冷面孔人看,是存心要把她們都趕跑 麼?”記得,當她第一次忍無可忍地對他訴說時,他咆哮了。放下了 手中彎尺和剪刀,他跑下街去,好半天才回來。她忍着氣,買菜,煮飯,哄孩子;那時,小女兒才兩歲。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唉,阿程,”吃飯時,她又委婉地勸:"我知道你難堪,可是,你 看看我們一雙小兒女吧,客仔在,他們下不了床玩,多可憐啊!要 是我們環境能有改善,租個大一些的房子就好,孩子們終有一天困 不住在床上啦!是不是?”這時,阿程低下頭了。他難過地放下碗筷,一手把小女兒摟抱 過來親了又親。而惠萍的淚珠則簌簌地滾下碗裡去。她是爲她們這個連飯桌也沒一張的小家庭傷感麼?不,她把 一個蘋果箱橫放在下格床中央,一家四口面對面坐着吃飯,多親密 呀。— 她不是那種貪圖享樂生活的女人,不然,她怎會在阿程最 難過的那個年頭毅然地跟他結婚!那麼,她又爲甚麼傷感呢?丈夫旣然已經默許了她的話— 她一時間也理不淸。船兒突然抖了一下,口隆口隆口隆的幾下巨響。彷彿向她迎頭撞 擊。她感到額頭有一陣刺痛。然而,眼睛卻十分淸晰;她想睡,可 是睡意全消;看看腕錶,已經是深夜三時了。於是,她不覺地又想起了阿程:阿程他此刻是不是還坐在車位 上呢?— 唉,如果有個人幫幫他就好了。阿程其實不是坐慣車位的人。他是個一級的裁縫師傅。當 年,他在港島那家有名的服裝店工場是個揸鉸剪的,只是她惠萍才210
是坐車位的女工。那時的阿程人多好啊!他對女工們又熱心又肯敎功夫。惠萍 忘不了她初入行時,因爲車壞了一件名貴的女服幾乎被老闆開除 的那一天;就是阿程,他在老闆娘面前替她說情,答應替她一針一 線改好,這才保住了她的飯碗。人,是多麼的易變啊!從前的阿程和今天的阿程眞是判若兩 人。從前,他對人多熱情、細心,今天,他像無聲無息地生活,有時 根本忘記有她惠萍的存在。其實,沒有她惠萍,阿程的客仔怎會爬 上這個五層樓高的小房間來呀!“唉,阿程,阿程,你這個人,眞是太不爭氣。你不爲我設想也 應爲一雙兒女的將來設想啊!像這樣動不動得罪人家,心裡有氣 就一天半日的走下街去闖蕩,兒女能長大得了麼! ”當她忍不住時, 又說他幾句。“你就是只會說我。也不想想她們,不是水桶的腰身,就是竹 竿似的身段,還以爲自己穿起來有服裝書上模特兒那般可愛。你, 總是答應人家改、改、改,叫我怎麼改?你改給我看看! ”阿程這話 也有道理。最近一次,他咆哮得更厲害,甚至把她從客仔手上接下來的一 件衣裙擲向她。這一夜,她思前想後,睜眼到天明,終於拖着一雙小兒女回澳 門娘家去了。……惠萍她是委屈極了。住這麼一個丁方幾十呎的小房間,白天, 應酬客仔們的出出進進,做四口人的家庭雜務,晩上在兒女熟睡後 還得爲丈夫的製成品挑腳、釘鈕。她何嘗沒有一手好針黹?她何 嘗不可以坐在車位上車衣服呢?要不是爲了阿程,爲了一雙小兒 女,爲了這個家,她連一分鐘也不願耽在這個使人窒息的小房間 裡。她想到了她的少女時代是多麼的自由自在,她想到了她在車211
衣工場時有多少靑年男工對她的追求的日子,此刻那一切一切,都 變成了甜蜜的回憶。她有沒有愉快的戀愛生活呢?有的,那是她幫助阿程回頭的一段日子。那時的她,多麼像個 魔術師,即使是誤入歧途,連許許多多人都認爲無可救藥的阿程也 能在她的魔力下,變回另一個人。阿程對惠萍一直都是傾慕的。怎麼不是呢!她惠萍長着一張 並不難看的臉蛋,人又活潑,手藝也巧,是個又精密又易接近人的 姑娘。然而,阿程卻是內向的。他喜歡惠萍,但只是把感情藏在心 裡,見到惠萍與工場的男女工友們常常相約游泳、旅行時,他內心 痛苦,卻又沒有勇氣說出來。終於,因爲一時的意志薄弱,他跟隨 幾個壞工友去賭博,在那些外圍的狗狗馬馬中尋找刺激,漸漸變得 不能自拔了。人們怎麼會料得到這個不抽煙不吃酒的好仔阿程,竟然會讓 那些畜牲敗壞了呢!到惠萍察覺的時候,阿程已經花光了十幾年 的積蓄;他一貧如洗,他開始負債,他從此更不敢接近惠萍;直至有 一天,他們放了工在工場裡吃飯時,阿程竟然跑進廚房去拿了一柄 菜刀,目露兇光,到處揮舞……。阿程神經了。老闆娘召十字車把他送進醫院,然後又轉送靑 山。好好的一個阿程怎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呢?漸漸,一些風言風語傳到了惠萍耳邊:說,阿程不是爲了賭輸 錢,阿程是因爲單思成狂;說阿程爲女人所害,不應如此癡戀一個 負心女人....惠萍如丈八金剛,壓根兒也沒有想到這些話竟是對準着她說 的;直至有一天,老闆娘把她叫到跟前,把她給開除了之後她才知 道。爲甚麼要開除她呢?她手藝又不是不好,也沒有甚麼過失。212
但是,在這個社會,老闆開除一個工人,難道還講理由的嗎!走就走吧!不打東家打西家。惠萍她有的是一雙勤巧的手, 還怕找不到碗飯吃!然而,她心裡始終不忿。過了好一段日子才 從工友口中了解到:老闆娘開除她原是爲了阿程。她明白了。老闆因阿程神經失常,已經開除了他;又怕阿程出 院後,仍然到來纏住惠萍;爲了圖個安全,所以也就連惠萍都給開 除了。好狠心的老闆呀!由於老闆的狠毒,她很自然地想到阿程。她覺得阿程是很値 得同情的。這麼好人品的一個裁縫師傅,就是因爲一念之差而落 得這個田地,她惠萍又怎能袖手旁觀呢?當然,她憤恨那些風言風語,他們竟然把她惠萍當作禍水紅顏 看待,這該多麼冤枉!可是,難道怪阿程嗎?阿程是個好人,他瘋 了。他是間接爲了她而瘋的。惠萍並不曾想到累阿程發神經,實質上還是這個社會的賭風。 更多的是她想到了初來學藝時,阿程對她的關懷。所以,她決定嘗 試到靑山醫院去探望阿程。奇怪,阿程每一次見到惠萍人都像突然淸醒了。漸漸,他眞的 好起來,記憶也恢復了,只是還不知自己怎麼會住進這個地方來。在一個有陽光的冬日,阿程在惠萍和兩個舊工友的攙扶下出 院了。阿程在香港沒有親人,惠萍也不想他住在有家室的工友家裡 影響人家的家庭,只好把自己原來居住的那個舊樓閣仔房讓給了 阿程住,自己住在一個女工友的家裡。她天天上班前和下班後都 來照顧阿程,給他煲湯水、煲飯吃,盡心盡意……。阿程喜歡她,她知道。可是,她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愛上阿程 的?她努力想,努力想;也許,就在阿程精神康復的那一段日子吧?213
也許,愛苗在她還在工場學手藝時已暗暗埋藏?這樣的戀愛,是甜?是苦? — 她好像從來不曾想過。揩掉了一顆滾下鼻尖的淚珠,她又重新默默的想。他們曾經有過一段多麼愉快的家庭生活啊!那是她的兩個孩子尙未出世之前。他們租往了一個小房間, 就是現在住的那個房間;他倆一塊兒接衣服回來做,他裁,她縫。 工餘、飯後,他倆一塊兒去看電影;假日,他陪伴她到海灘游泳,到 郊外旅行。可是,自從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她和他沒有機會去旅行、游泳 了;第二個孩子出生,她已不可能再替他做車縫工作。從此,她忙,他也忙。她一天到晩忙着洗衣、買菜、煮飯、餵 奶、洗尿片、帶孩子;他一天到晚忙着看圖樣、裁布、車衣、鈑骨、釘 鈕扣;一時做恤衫,一時做裙子,一時又做西裝褲、做女服;花樣是 沒個完的。今時時興長裙,明時又時興短衣;今時時興“中庸”,明 時又時興“密實”。唉,如果能找個人回來幫幫阿程做車工多好!那樣,他可以專 心一意的裁,不必爲那些繁瑣的雜務去傷腦筋。可是,他們請得起 麼?別說請小工要按月付錢,就是這個小房間連多放一架衣車也 不能夠。租貴啊,一百五十元的一個小房間如今也加到二百多,這 是做十條裙子才能負擔得來的價錢啊!唉,還是找個人吧!現在房租雖然很貴,但找人已不太難。先 找到個略爲大一點的房間,然後才找一個人,那樣阿程可以多裁一 些。客仔,她惠萍是不愁的。這幾年,憑着她的口才,客仔之間已 互相介紹不少生意來,問題是阿程做得慢,接不全,有人幫他車縫, 起貨就快了。找人、租房;租房、找人……惠萍的神智漸漸不淸。她實在太疲倦了, 一雙眼皮育拉下來;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像浮在一張水床上,漂呀漂……。214
“媽媽,媽媽,你醒醒呀,……。”惠萍被一雙小兒女推醒,霍地坐起來。 “媽媽,你又哭啦? ”小女兒爬上她腿上,仰起頭,瞪着一雙烏溜 溜的眼珠子,搖着母親的肩膀。“不是,媽媽才睡醒,怎麼會哭呢! ”“不,媽媽騙人的。我知道,你一定是想爸爸了。”小女兒摟抱 住她的脖子,說:“我要見爸爸,我也想爸爸啊,媽媽。”“玲玲,你猜爸爸來不來接我們的船呢?”略爲懂事的兒子明明 笑着把話岔開。“爸爸來的,爸爸一定來。爸爸最疼玲玲,玲玲要爸爸抱。”小 女孩伏在母親肩上,扭動着身子,搶着說。“傻孩子,爸爸又不知道我們今天回家,怎麼會來呢!”惠萍在 小女兒耳邊輕聲地哄。說這話時,她心酸了。爲了怕孩子們察覺,忙輕咬下唇,強把 淚水忍住。船上的人已經開始進進出出了。有的忙着對鏡梳頭,有的在 整理行裝,有耐不住的索性把行李袋一挽到船舷上排隊等候登岸淸晨的陽光,透過圓形的小坡璃窗,斜斜射進來,灑在惠萍母 子三人的下格床位上;灑在小玲玲那蘋果似的小臉蛋上。心亂如 麻的惠萍,經過一夜來的苦思冥想,一切的惱和恨盡在一雙小兒女 的可愛臉蛋上消融了。這冬天的陽光有一種暖洋洋的魅力。她發 覺自己的一顆冰冷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烘得溫熱起來。在行李袋中,她找來一柄小木梳,爲女兒梳理頭髮,結紮辫子。 這一雙小辮子是孩子的爸爸堅持要替她留的,還特意用一塊客仔 裁剩的紅花布爲她縫製一雙蝴蝶結帶。她小心翼翼地爲小女兒繫 緊這一雙蝴蝶結帶,然後才自己梳頭、整衣,檢查上船的證件,再 把一個較小的旅行袋掛在八歲兒子的肩頭上。215
“我們上岸啦!"惠萍最後替小女兒穿好鞋子後,就站起來說。母子三人隨着人群蜿蜒來到向東的船舷上。這一剎那間,她 迎着冬日的早霞,望着碧綠的大海,她覺得她是多麼的想念香港, 多麼想念他們這個家呀!站在船舷上,她忍不住游目四盼。在碼頭的鐵絲網後,她彷彿 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這身影宛似被美麗的早霞鑲映着。那是阿程麼!她這樣想時,一顆心彷彿要跳出胸膛。她的眼 眶又再一次感到灼熱了。〔《海洋文藝》第一卷第五期(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九十三至九十 九。〕216
阿彩江映瀾無意間遇見阿彩。那是在一條行人匆匆的擠迫的馬路上。行人路上的燈柱已經轉換紅燈,阿彩卻大模大樣地搖擺而過。 當時,我眞嚇了一跳,待要上前把她喝住,一排急煞掣的車子已發 出連聲叫駡了。“癲婆,找死麼! ”“這種人,遲早累起老子。入靑山差不多了。”後面的車子一連串地響着號,把前排那些紅着脖子的司機總 算是“勸”開了。可阿彩她,仍然是慢呑呑地在前邊我行我素,彷彿 剛才人家駡的並不是她,還不時回過頭來咧嘴而笑。奇怪,阿彩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我的心裡納罕。腦海裡 不期然升湧起曩日她那個溫順、怕事而又樂於幫助人的印象來。在轉換綠燈的當兒,我快步跑過行人路,追那走在前面還不太 遠的阿彩。“阿彩,阿彩。”快到她身後時,我叫。好一會兒才見她回頭,望 着我,似笑非笑。“阿彩,你不認得我麼?我是阿蘭呀。”我上前正要伸手去推推 她,豈料,她把臉一沉,慌慌張張地就掉頭走了。“這個人是癲婆。”“你不見她剛才過馬路的狂相麼?還惹她?”好心的路人對我說。她可能眞的是癲了。我心裡有一陣說不出的惋惜和難過— 她可能眞的不再認得我了。記得最後一次見阿彩是三年前一個寒冷的風雨之夜。她到我217
當時居住的那幢舊樓來找我:衣衫單薄,渾身濕透,雙唇紫黑,牙關 打着顫,雨水和涕淚交流滿面,抽咽着對我說,她被兩個妹妹撞出 來了, 一塊錢也不許她拿,一件厚衣也不許她穿,……。我把她迎進屋內拿了些衣服給她換。正當我讓她喝了一杯熱 茶,要傾聽她繼續訴說時,她卻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要走了。“你不要走,旣然她們沒良心把你趕出來,就在我這兒過一夜, 明天再回去跟她們講講道理。”“不,不能等明天的。她們把我趕了只是一時生氣,我若明天 才回去,她們更會惱恨我了。”阿彩又流了一串眼淚說。“你說說,她們爲甚麼趕你,憑甚麼趕你?”我氣憤地說。因爲 阿彩曾經是我們這一層樓的小房東,而且有一個時期還在尾房居 住,所以對於她的身世我是知道一點點的。“她們不過年少無知,聽信人言吧了。好歹都是自己姐妹,何 况,還是我一手把她們拉扯大的! ”阿彩仍然不肯把話說出來。“好吧,你不說,我就不開門讓你走。”我故意逗着她。這時,她 才無可奈何地說:“唉,阿蘭,她們說我的命不好,剋得三妹那老頭 子如今病重入醫院了。其實,當初嫁那老頭,是二妹做的媒,三妹 自願的。我本來也反對過,無奈,她們都說肥水不流別人田……”關於二姊作媳婦,三妹作家婆的事,我舊居那一帶幾乎是街知 巷聞。那時二妹爲了討好阿彩,慫恿三妹叫老頭買了我們住的那 層樓,贈給阿彩,算是報答阿彩對兩個妹妹的養育之恩,同情她了 帶大她們錯過了自己婚嫁的年紀。這就是阿彩爲甚麼曾經是我們 的房東而又住在尾房的原因。其實,阿彩年紀也不算很大,才三十七八歲左右,不過因爲自 小就在戲行中找生活,捱的日子多,就顯得較常人衰老一些罷了!說起來,她的身世也實在悲慘。三個姊妹,除了她稍爲記憶得 起吃戲行飯的母親的容顏之外,二妹和三妹都不知母親是如何的 相貌。便是知道又怎樣呢?那年月中的女戲子,又不是頂尖兒名218
角兒,同居的男人一死掉,原本夠苦的家就又不能不散。但,“桐油 埋總得裝桐油”,她可不能拖了三個孩子去跑碼頭呀,沒奈何,只好 把阿彩和兩個尙在襁褓中的小女兒扔下給自己的老母親就走。六 歲的阿彩從此就跟外婆在戲棚裡給人看衣箱、遞茶水,因爲勤快精 乖,一位做丑角的老藝人收她爲徒,敎一點水袖功夫,在後台幫幫 梳頭,有機會就踏踏台板做梅香覺,賺一點點零錢補貼。這樣,她 的兩個妹妹才得免去飽受戲行中的苦楚。然而,阿彩比她的母親還要不幸。由於發育不良,個兒小,臉 又不俏,開口唱戲時,“奴家今……”“年”字還未出口,小臉已是發 靑,一段“二黃”在口中唱出來,就像“滾花”似的,總不成腔。其實, 怪她沒戲緣是太過份一些,又沒有一個正經花旦敎導,學的又是丑 角功夫,再加上樣貌又不是出衆人材,叫她怎麼能夠培養成器啊! 何况,做花旦的除了要講究聲色藝之外,還要有得力的角兒去提 攜。這一切條件,都是阿彩所沒有的。於是,從六歲到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她都是梳頭— 梅香— 梳頭,後來,連扮家人、跑龍套等等,都做了。阿彩也不是沒有專長。譬如梳頭,她的功夫就很滑溜。別看 她個子小小,人瘦削,那邊急急風鑼鼓已響一通,她這兒給人換髻、 插花毫不慌亂,從不曾叫那些花旦掉瓣去臉,直至她“退休”了,一 些請不起“近身”的花旦還常常懷念她。阿彩年紀不大,手藝又好,爲甚麼要“退休”呢?原來她那年華 雙十的二妹嫁了一個開燒臘店的太子爺,從此婆孫三人也隨着陪 嫁到新姑爺家去。表面上,這是爲了“體面”,骨子裡,她們姑爺家 卻因此省掉了一個女傭和幫工。反正二妹夫家除了還有一個老頭 子之外,又沒有家婆,關起門一家親,倒也是一樁“美滿”婚事。阿彩從來都是個沒主意的人。雖然,在戲行中混熟了,也捨不 得丟下自己的手藝,但是爲了二妹的“婚姻幸福”,她二話不說就答 應下來了。219
偶然在街上碰到戲行中做近身的姊妹,她們都十分羨慕阿彩 說:“阿彩,你行好運了,你媽給你生下兩個天仙似的妹妹,你這個 大姊呀,有兩輩子的福享不完!”這算是享福麼?--老實的阿彩傻楞楞地笑了笑,心裡頭彷 彿也眞是湧上了一股甜滋滋的暖流。這也是幸福麼? — 阿彩有時亦會無意間想到:白天,她照例 是七點前起床,替二妹和二妹夫燒茶掃地,替尙在做夢的三妹準備 早餐,侍候二妹和二妹夫出了店,她然後上市場買菜,回來又得替 那二妹的老爺洗衣服、煮飯……。那可能已經是“幸福”的了!阿彩想到最後,結論每多如此。 因爲,她現在不但衣食無憂,間中,老爺和二妹夫還會把她們一家 人帶上茶樓飮茶,買電影票給她們看戲。在從前,她們哪曾有過這 些娛樂啊!打從溜出娘胎以來,阿彩只懂得怎樣爲老僧裝好身演 戲給人看,不要說看電影,連坐在前臺看一場老僧們演出的大戲的 機會也沒有。不說娛樂這等消閑事,就算住吧,打從溜出娘胎以來,阿彩有 一半以上的日子睡的是戲棚裡的衣箱,跟那位丑生學水袖做徒弟 的階段,還得兼做倒水、煲茶、倒尿壺、洗衣服與及熱天打扇等種種 工作。哪曾有自己安安靜靜地睡在一個房間裡的時候?這樣想着,想着,她就確然感到滿足。如今,老外婆有了依靠, 三妹也可以唸幾年書,補償過去多年失學之苦,這一切一切都全憑 二妹的帶挈。於是,對二妹的這個家,她就更加辛勞不遺餘力了。阿彩不是個長於管家的人,而且自小窮困,生活隨便,所以,即 使她怎麼努力,也常常會招致她那位新貴老闆娘妹妹的不滿。二妹嫁後的第二年,老外婆死了,家中又添了一個小寶寶,阿 彩一天的工作就更忙。本來,她是可以叫三妹幫個手的,無奈三妹 自去補習英文之後,漸漸變得愛慕虛榮、講究打扮,再加上老爺、姐 夫的有意無意嬌寵,竟然也欺負起阿彩來了。有一次,阿彩忘了依220
時開奶餵寶寶,二妹一回來,劈頭就駡:"阿彩(她們這兩年都習慣 那樣叫她),你這個懶骨頭,餓壞了寶寶你有仔賠沒有?”那一次,阿彩氣極了,幾乎就要掉頭而去。但一想到老外婆已 過世,三妹又未出嫁,自己責任未完,走去哪裡?回戲班,人家問起 她的原因,豈不有失妹妹的體面?算了吧,算了吧,妹妹年紀輕,出語無心,而且好歹也是親姐妹 啊!懷着一顆善良的心的阿彩終究把這一口氣強呑下來。不過, 有一點她總是不明白:爲甚麼二妹一嫁給這家人就變了呢?她當 然更沒有提防她的三妹也在變。從少就戲班中長大的阿彩,雖然掙扎在生活線上的日子不短, 但對社會上的千奇百怪到底認識有限。隔壁的鄰人有意無意地說 她家老頭子兩代人“明開店舖,暗吃偏門”的閑話時,她還不知道他 們指的是甚麼。有一回,是三妹的生日。老頭子買了一枚鑽戒回來送給三妹, 阿彩只知道那東西比她在戲行中看見花旦們戴的不相上下罷了。 後來,二妹吿訴她那戒指値幾千元,當堂把阿彩嚇了一跳。三妹怎能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呢?— 阿彩叫三妹退回,三 妹不肯;阿彩叫二妹勸她,二妹說:“管她呢,反正老頭子有錢,不要 它,萬一他聚了塡房,豈不是便宜了人家! ”爲了不便宜人家就該自己貪婪苟取了麼?,— 阿彩想不通。 可是,三妹大了,她們又根本不聽她的,她有甚麼辦法?但是,說甚麼她也萬萬想不到後來事情的變化竟到那種驚人 的程度:有一夜,她去參加從前戲行中一位新紮小花旦的婚宴,那 老頭竟在她二妹夫婦暗中的安排下,強污了她的三妹。事後,三妹 也曾哭哭啼啼了好半夜,才在二妹的做好做歹半哄下,達成了一宗 骯髒的交易。從此三妹應允了做老頭的塡房,而老頭給三妹的條 件是兩層樓揸手,另外金飾現款等共三萬元。221
當阿彩看到三妹轉嗔爲喜的那個樣相,幾乎氣得要伸手去摑 她兩個耳光。可是,她終於沒有這樣做,她生氣得直流淚,以至全 身發抖地說:“我回戲行,我沒眼再看你們了。”然而,這一次二妹、三妹連同那個老的少的一起來央求她。說 的就是那麼的一番話:甚麼同情她耽誤了婚嫁年齡,感謝她對兩個 妹妹的養育之恩……。其實,他們那曾把阿彩當人看待過。他們不過怕的是醜事更 張揚出去罷了!但是,這一次阿彩去志更堅決。她表示不願在他們當中生活 了,她怕自己終有一天忍不住心頭怒火傷了姐妹之情。於是,又是 由二妹出面,叫老頭也買一層樓給阿彩居住,收一點租“安享”後半 生,條件是阿彩他曰如果結婚,那樓宇便得由她們收回。阿彩自己無法有更好打算,迫得只好答應了。她不是無志氣 去自食其力;但是,自小就做慣戲行工,又沒有文化,人又瘦小,你 叫她去那兒尋覓棲身的職業?何况,說到底,她也怕在昔日的姐妹 之前揚起她兩個妹妹的醜事。做我們的房東,和我們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恐怕就是阿彩一 生中最歡樂的日子吧?可惜,那日子不長。不到半年,她的妹妹們又半哄半騙的把她 叫了回去。而獨居的日子,在阿彩來說也是寂寞了一些,於是,經 過半年洗刷的氣惱消失之後,善良的阿彩又回到妹夫家裡當牛做 馬去了。她當然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她從她作姐姐的感情出發,還 以爲作妹妹的終歸還是想念她,還是視她爲最親的人,她們到底還 是需要她;於是,就歡歡喜喜地回去。起初,她們說代她收租,後來,她們索性暗中把那層樓轉賣了。 當我把轉換業主的事吿訴阿彩時,阿彩還懵然未覺。當時,我很着 緊地對阿彩說:"阿彩呀,你年紀不小了,又無一技之長,一是向妹222
妹力爭回這賣樓的錢,一是趁早物色一個殷實的中年人結婚,組織 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庭吧,不要再依靠你的妹妹了。”爭樓?阿彩沒有這個興趣。她說:由她們吧!反正這錢本來 又不是我的,樓當初也不是我要她們買,如今,我旣然應允回去住, 有她們的一天,就有我阿彩的一天了,要這筆錢有甚麼用呢?結婚?我想阿彩也不是沒有想過。就在她搬到我們那兒住的 那些日子,我間中也見有個男人來找阿彩。可是阿彩從不肯正面 介紹給我們認識,而且那男的也很害羞:頭髮半白,有些樸拙,但個 子高高瘦瘦,同阿彩比在一起,顯得有點不太相稱。無意間聽阿彩 說過,他是戲班中的一個下架二胡手,日子雖不好過,但對生存有 堅毅的信心。過去因爲阿彩常常幫助他縫縫補補,所以知道阿彩 搬出來住之後,就抽空來坐坐。我想,阿彩在妹妹家住的那些日子,他是不會來的,一來他大 抵不習慣去看闊佬們的臉色,二來阿彩也一定不許。可惜,阿彩搬 出來只有半年,要是長些日子,她的生命之頁恐怕不是這樣寫的!本來嘛,十八、廿二無醜女,旣是戲行中的老相識,當年結婚變 愛阿彩有的是天時地利,還用等到今天麼?如果你那樣想就太不 了解阿彩。不要說女代母職的阿彩視兩個幼妹比自己身上肉還疼惜,她 丟不下,就是來自戲行中的閒言閒語,她外婆那方面的阻力也是不 小的。外婆說,戲行中人,十賭九吹,難得好仔,不賭不吹如你阿彩爹 吧,還不是年紀輕輕就丟下孤兒寡婦癆病而死麼?當日阿彩雖說年靑有活力,看來思前想後也不由不心亂如麻, 再加上對方又是個靦觀害羞的人,這愛苗漸漸就因爲缺少雨露灌 漑而枯死了。這兩年,阿彩怎麼樣了呢?聽從前的舊街坊說,她那老妹夫自 那年病重就過了世,她二妹夫也得了一種不治之症。於是,人們就223
用因果的眼光來看:這是報應啊!可見上天絕不憐恤多做壞事的 人!可是,阿彩怎麼樣呢?自己由於輾轉搬了幾次家,關於她,也 就甚少聽人談到。我想,自從那一次風雨之夜以後,她的日子必然 不會好過吧?然而,怎麼說我也料想不到她落得如此下場。她是讓妹妹們撞出來的麼?她是給生活的不平而迫瘋的 麼? — 可惜,關於她的不幸,如今連她自己也無法對人訴說。而 像阿彩那樣的善良的婦女的遭遇,在此時此地恐怕也不會是少數 的吧!一九七五年三月八日〔《海洋文藝》第二卷第四期(一九七五年四月):一一六至一二二。〕224
無從寄出的信江映瀾妹妹:你在哪裡?當我寫這封信給你的時候,已是深夜。我曾經想:你能收到我 這封信嗎? — 信紙一張又一張的撕掉,然而,我竟一次又一次的 重新執起筆來。我承認,我的理智和感情在不斷地交戰。終於,內心裡一種不 吐不快的感情佔了上風,於是,我寫了。幻覺中,我是彷彿看到你 坐在我的身旁靜心地聽,你流着淚,你……。你從小就不愛流淚,因爲,你是在母親的淚眼中來到這人生。 反而是我— 這個比你年長十多歲的大姐姐卻常常在生活的浪濤 中哭泣。啊,妹妹,你雖然是我的妹妹,在我的心目中,你是我的女 兒;我常常驕傲地認爲:你的生命雖然是父母所育,然而,你的生命 也同樣是我和你的二哥哥共同撿回來的。還記得你在一個醫院的三等產房中降生的那一刻嗎?— 那 時,母親爲了進醫院生產你,我們家窮得連草紙也無能力購買,是 醫院裡好心的產婦們給母親拼湊來的。唉,那時,老實說,父親是 連七塊錢的住院費也拿不出來啊!父親常常說,我們這個家庭不 應有你,母親一聽這話就難過得直淌淚。到後來,我再長大一點時 才明白,母親當時要不是身體太過虛弱,她原本就可以不再生你 的。那時沒有避孕丸,母親要不生孩子,只能找人用手術動子宮解 決。誰知,這一來,身子就更垮了,妹妹呵,你想想,那時候,窮苦人 家的年輕母親是多麼爲難呵!當時,我和你二哥雖然並不明白母親的苦衷,但是,我們是十225
二分同情母親的。還記得,就在你誕生下來的第二天,母親抱着紅 紅白白的你哭得多傷心!就是爲了父親那一句話。父親說:“趁還 在醫院,就把孩子送給別人吧!抱回了家,你更捨不得了。”“就是餓死,我們也抱着她啊!”母親一邊哭一邊說。這時,十三歲的我和十一歲的你二哥嚇得也慌了。我們從母 親的懷中抱去了你,用仇視的目光望着父親。啊,父親,他也在這個時候淌下了幾滴淚珠。一他心軟了。 不爲母親的滂沱淚眼;這淚,在母親懷胎十月的日子中,早把他的 心浸硬了。然而,他終於敵不過我和你二哥哥的怒目。何况,當 時,我們還說了話。我說:“有我們一天,就有小妹一天,我們不吃, 也給小妹吃。母親如果有工做,我們就輪流看管小妹。”說起來,當時我們也眞太難爲了父親。我知道父親是不容易 淌淚的,何况事實在當時我們家才得我和你二哥、你三個孩子,父 親不是一個沒有計劃的人,因爲環境不好,他和母親十年不孕育第 三個孩子,直到不能不在無可奈何中養下你。這,在當時作父母的 人來說,該是多麼的難得呀!妹妹呵,那是一段多麼艱難的日子。自從抗戰勝利後,我們的 父母就和此地許許多多捱盡苦難的人一樣,以爲國家逐漸強盛,這 裡的人們也會逐漸過個好日子;誰知不是。做小職員的父親好不 容易找到一份會計工作,過不了幾個月便又從半失業而至於全失 業了。直到你出世的前兩年,千盼萬盼,盼到咱們國家的新生解 放。那時,父親多高興啊,而我— 你這才十一歲的姐姐也彷彿受 到那一份快要翻身的喜悅。但是,很快地我們就明白:畢竟是兩個 社會的不同,家鄕的種種變化和我們生活的地方一切都兩樣,殖民 地這個字眼第一次通過一位老師的口傳入我小小的心靈,而我,也 是在這一年中失學了。妹妹,你知道我那時失學的痛苦麼?我想你是不知道的。爲 了不使父母難受,我連他們也沒吿知。就在你出世的前一年,學期226
已上了三分一的課,有一天,我早上回到學校,當家的修女(我當時 唸的是一所敎會學校)把我從課室裡叫了出來。在課室門外,她很 大聲地對我說:已經叫你吿訴父母許多次了,還不交學費,我們不 能饒恕,你— 今天不用上課了,念在天主的仁慈,我們准許你拿 到學費就回來。— 我,就是這樣,在衆目睽睽之下,羞紅了臉,含 淚回課室收拾好書包走回家。我當然不可能再回到那家學校了。爲了不使父母傷心,我對 正在失業的父親說:“爸爸,我不唸書了,我今年十二歲,也應該爲 家庭負一些責任了。”父親無言地望着我。我知,他心裡是明白的。那一年,正是美國對新中國禁運的一年。在港澳,大量的工廠 倒閉,工商百業蕭條,連父母這麼壯年的人還找不到事做,何况一 個十二歲的小娃娃呢!當時,我能夠做的,也只是小城裡無數窮孩子所能做的家庭手 工業— 做火柴殼和做炮竹;做一千個火柴殼賺的是三角半錢,還 要自己貼上漿糊,而我們家因爲住的是二樓,缺少晾曬之地,只好 幹比做火柴殼更低價的炮竹。那時,爲一大蘿炮竹上紅皮(貼炮 衣),才得一角七分錢,我和母親合二人之力從早到夜的做,好不容 易才賺到三角四,還要等到初二、十六才累積出糧。那些老闆們眞 狠呵,做半個月才能拿到錢,而煮漿糊的漿粉錢卻先要自己嘔出!你的二哥算是幸福的了。一來,他年紀比我還小;二來,也許 因爲是個男孩,在一個親戚支持之下,他還得以繼續學業。當然, 這也是環境使然,要像大量使用童工的今天,即使你二哥有人支持 學費,那還是要唸不成書的。餓着肚皮來上課,畢竟是十分難受的 事情!若拿溫飽與求學相比,誰還會選擇後者呢!妹妹呵,你還記得麼,當你學會走路的那年,有好幾次,你要跟 着哥哥去上學。也眞難爲你二哥。不是我們忍心甩開你,事實是 一家幾口人有好幾天沒飯吃了,爸爸只好到朋友家東坐坐、西坐 坐,旣是爲了找工,也是爲了厚着顏碰一餐飯吃;而我和媽媽則分227
別到母親娘家的堂兄弟姐妹處幫幫工,企求換得一點點米回來 ……。那種情景,這二十年來,我每一想起,心頭就感到有難以抑 止的酸凄。妹妹呵,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多末的疼惜你。就是因爲太疼惜 了,所以,當你稍爲懂事,我們家的環境稍爲好轉時,父親和母親都 不願把過去了的苦向你提,而我和你二哥都因爲先後來到香港工 作,對你的關心又少了。你還得你中學畢業的一天嗎?我和你二 哥特意請了一天假從香港來到澳門參加你的畢業禮。— 當看到 你------ 一個十八年前我們從醫院產房母親懷中抱過來的嬰孩如今 竟戴上了畢業的大紅花時,我們的心該有多麼的高興啊!還記得,感情易於衝動的我,在那一剎間又流出了熱淚。但, 那不再是哀傷的淚、辛酸的淚,是幸福的淚,是激情的淚。妹妹呵,你還記得,那一天,母親笑得多歡麼?我們伴着你回 來,母親一接過你手中的畢業證書時,她連聲音也抖了。不住連聲 地說:“畢業啦,我們家的小妹終於畢業啦!而父親— 那個十八 年前我們曾經用仇視的目光注視過的父親,表面上雖不如母親那 般激動,但我可以想像到他的心情:他必定比我們任何一個都有更 難忘的印象。妹妹呵,也許你當時太高興了,我想你是沒覺察出你 的父母兄姊那種超乎一般畢業生家庭的喜悅吧?妹妹,我得承認:這幾年我和你二哥都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沒 有從認識上更好地幫助你。只是簡單地以爲,你完成了學業,又長 大成人,而且還有父母在身旁,工作和生活都絕不成問題了。當 然,我們也曾聽母親說你很悶,嘗試做過多份工作都不如意。我知 道,你是有抱負的;你希望當敎師,可惜你畢業之時並不能如願以 償,畢業即失業的陰影很自然地籠罩你的心境,但是,你仍然以代 課的身份來償還你底夙願。我明白,你是希望等待,再等待的。爲 此,你招來了母親的不滿,認爲你沒有誠心負擔家庭,說你不體諒 父親年邁,兄姊各自有家庭負擔。母親從來不曾大聲說過你,於228
是,你感到自尊心受到難以抵受的打擊了,你怨恨母親把你當“搖 錢樹”……。唉,妹妹,你怎能夠這樣想呢?這和你欲作敎師的願 望又何等不相稱呵!事實上,也不能怪你。在這個人浮於事的社會,即使找一份普 通的女文員的工作也不容易。在不情願做一家商店的收銀員的心 情下,你終於選擇了進工廠做女工一途。不用說,比較保守的父親 和母親,對此都會十分不願意的:一個中學畢業生,他們撫育了十 八年的女兒,到頭來還是出落得這麼“低微”!其實,你又何曾願意呢!果然,帶着這種遊戲人間的心情,你 在工廠裡竟然向少數貪慕新潮的女工看齊。從此,你變得愛打扮, 喜享樂;你,和爸爸媽媽的心離得越來越遠了。……妹妹呵,我眞的沒有想到想這一切的變化竟是如此的急速。 在我看來,你能夠進工廠去也是一件好事。因爲,對於從未挑過生 活重擔的你,我想這會是一種好的鍛鍊。誰知,我錯了。我竟以自 己的感情來代替了你的感情,我忘記了你揹上載着一個中學畢業 生的包袱。短短的一兩年,待我和你二哥都發覺問題嚴重時,我們 姐妹之間竟不能坦誠地交換意見。我不斷的給你信,可是卻收不 到你片言隻字。妹妹,你是恨我嗎?你是認爲我們都站在父母一 邊來“敎訓”你嗎?— 唉,我除了埋怨我們姐妹分隔兩地致使不 能常常當面懇談外,還能說甚麼呢?一你,對我和哥哥的誤會也 太深了。妹妹,現在,你在哪裡?你這樣的不吿而別,可知道母親和我 有多擔心嗎?爲了父親不滿意你帶回來的男朋友,你竟如此任性 地離開了家庭,離棄了我們,這樣做値得嗎?妹妹呵,請相信,我們,家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誠心願望你得到 幸福。正因爲如此,父親才會勸你帶眼識人。如果你們都是勤懇 工作,作風正派的靑年人,愛你的父母又怎麼會不允許你們談戀愛 呢!你想想,你自己想想呵,你入學唸書的日子比姊姊多,怎可這229
般糊塗?今天,收到你的工友華姐的信。她說,你有幾天不回來了。華 姐是個好工友,可惜我們認識她太遲。妹妹呵,你知道你離家後媽 媽哭得有多傷心!而我和你二哥又不在她身旁,多虧了華姐常常 來我們家勸慰。妹妹,你想想,你冷靜的想想吧;想想我們一家過 去的苦,想想你這生命是怎麼撿回來,想想父母爲我們操勞半生, 你就會覺得冷酷的只是這個社會,而不是生活在你周圍的親人了。 你大槪還不了解華姐吧?她是個好工友,才比你長一歲,父母雙 亡,獨力養活一個四口之家。她生活得何等樂觀!她的抱負又何 等崇高啊!— 她是一個比我更好的姐姐。妹妹呵,妹妹,你在哪裡?我十分衷誠地希望聽到你的聲音, 希望聽到你回家來盡情傾訴!愛你的姐姐X月X日夜深〔《海洋文藝》第二卷第九期(一九七五年九月):一二七至一三一。〕230
母與女江映瀾聽說女兒從美國回來了,三婆應該歡樂的吧?可是,她沒有笑 容。不知是忘記了笑,還是臉上的苦紋太多,笑不起來。只有一件 事使人察覺出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有多少歡樂的痕跡可尋的。那就 是她忘不了劏雞酬神。三婆已經失去聽覺多年了。雖然女兒臨去美國時給她裝了一 副助聽器,但她覺得一來使用麻煩,二來又確實沒有甚麼機會跟別 人交接,所以幾年來,一個人住在一層小小樓宇,日夕只跟菩薩和 一條小狗作伴,有甚麼心事或有無心事,隔壁鄰居的人絕不知道。這一天,三婆比平常起得更早。開亮了那一雙鮮紅的電蠟燭, 點完了頭遍香,走下菜市。菜販們才剛在擺檔。“要一隻雞,雞頭背上的毛不要給我拔。”三婆個僂着身軀對賣 雞的小販說:“我轉頭來取。”“又是酬神的? ”雞販笑嘻嘻的說:“是不是女兒從金山回來了? 恭喜你啦!”三婆的臉閃過一絲笑意。她當然聽不到人家跟她說甚麼,何 况這又是菜市?不過她還是明白人家話中意思的。因爲這一天, 她心情好,看得出人家說話時的口型。若在平常,她要面對面坐得 近,很專心才察覺得出來的。中午的陽光分外燦爛。神龕上的香煙迎着夏日的光輝繚繞滿 室,使這一角本來被神香燻黑了的牆頭像蒙了一片白紗;這層樓往 日的陰森沉悶感覺好像一掃而空了。三婆坐在窗前。原子粒收音機通過耳塞正在給她播送着一個 “胡不歸”式的天空小說。她的苦紋的臉不時地抽搐了一下。眼角231
沒有淚。她的淚早在作媳婦的那個年代流乾。她的丈夫是獨生 子。要不是她年靑時有個“胡不歸”式的守寡婆婆當權,她的一生 絕不會只有一個獨生女兒,愛她的丈夫也絕不會捨下她而遠赴美 國謀生,她的女兒也不會挾同兒女捨她而遠去異國居留了。直到 今天,女婿死了,丈夫死了,婆婆死了,女兒也有一把年紀了,她才 得回自由;失去了健康,失去了聽覺,失去了全部的愛;只有菩薩才 了解她,也只能向菩薩來傾訴。記得女兒臨去之時,曾經這樣對她說:"媽,爹死了,遺產在美 國,我不能不去。而且也爲了你孫子們。只是我去後這裡就得你 一個人了,還是不要拜神吧,萬一有個差錯……”“怕我燒死嗎?還是怕燒了你這層樓?”她以一生痛苦積聚起 來的憤怒大聲地說,恍似火山爆發。女兒震驚了。囁嚅再三才勸得母親答應換一副電蠟燭。這已經算是三婆最大的讓步了。一個人連死也不怕,確是很 難退讓的。三婆的一生儘管已像苦情戲中的戲文,但是看來她還不太討 厭聽這些“胡不歸”式的故事。只是這一天,她確實比平日有些煩 躁。她不知女兒說回來是哪個鐘點,更不知坐飛機是甚麼的一回 事。舉頭望望天,天空湛藍,白雲朵朵,連飛鳥也沒見一隻。只有 酬神的那隻雞高高擱在神檯上,飄着幾根淡黃毛;又是該換點線香 的時候了……。突然,三婆瞥見門角的紅燈一亮,小狗阿旺大聲吠叫。她點香 的手不由得抖了,像前一陣發冷病作時一樣,身體感到迅速虛弱。狗吠得越來越大聲,紅燈亮的越來越急迫,三婆好不容易才從 橈子上爬下來。習慣地從電眼中望出去:門外站的是一個頭髮半 白的婦人。她是誰呢?— 三婆一陣驚,揉了揉昏花老眼。門外人似乎 是看出裡邊有人在動,趕忙張嘴說話。232
是了,是她了,三婆又一陣抖。開門。“媽,”門外的人進來了。只叫了一聲,眼睛就迅速閃下兩行酸 淚。因爲她看到站在她跟前的老婦人矮小得使人吃驚,她的手這 麼抖,背上的骨這麼駝。“阿娣麼,我幾乎認不出你來。你怎麼這樣老啊! ”三婆瞇縫着 眼睛,向她女兒說。“汪汪,汪……。”小狗仍然不停地吠,似乎不滿意今天的被束縛,把憤怒都遷移 到進門的那人身上去。“莫要駡了,莫要駡了,連少主人都不認得麼!”三婆蹲下身子 抱起那狗:“阿旺乖,阿旺你看看誰回來了?”“媽,我們出去吃飯吧!我的行李在酒店。”阿娣走進小廳,打 開一扇窗戶,“這麼熱的天氣,還點那麼多香! ”“你說甚麼?”三婆撫慰完她的寶貝小犬,站起來。“我說,你爲甚麼還要點那麼多香火呵! ”“我不求神,你還會回來麼! ”三婆大聲地答。她似乎很爲女兒 的這番話生氣。阿娣環視這個小廳,東一堆破爛,西一堆破爛;牆皮一塊塊的 脫落了,神龕上一片污黑,這層樓眞要比陰森的廟堂還恐怖。— 眞想不到,她生平最討厭的神,竟在她離開不足五年的時間內,把 這小屋子全給糟躂了。“你的行李呢?”三婆突然像發覺少了甚麼。“在酒店。”“甚麼?回來不打算住些日子麼?這兒是你的家啊!”“媽,……。”阿娣一張口想說甚麼,終於還是講不下去,只好吶吶地重複一 句:“我們出去吃飯吧!”“甚麼?家裡有雞還不吃?”三婆向神檯一指,聲音出奇的大。233
“唉,媽,我是說只有我們兩個人,就不要煮了吧!這兒又熱。” 三婆打量阿娣。只見她頭髮半白,臉塗脂粉,穿一件兩截的綠 裙子,大手袋;這模樣,哪裡像她的女兒?“你在金山,天天不煮飯的麼?”“不,那邊沒這裡熱,有冷氣,還有個大花園……。”“是了,是了,我也知道你們享福了,”三婆不悅地呢喃:“我天 天求神唸佛,原也是望你們好的,……”說不下去。她的眼角莫名其妙地滾下一顆淚。“媽,你以爲我們眞的在那邊享福麼! ”阿娣也有點感觸地說: “爹留給我們的,只是一個連花園的大屋子。我天天摸黑起來,坐 兩次車子,到十幾里路外去給人車衣服。”“所以,我這次回來……”阿娣繼續說:“是想跟你商量,把這兒 的房子賣了,帶你過去。爹名下給你的養老金可以轉去那邊,合起 來用……。”“我不去。”三婆斬釘截鐵地:“我要拜神的。我要住在香港。”“媽,”阿娣見母親如此執意也有一點驚愕:“你是怪我當初去 時,不把你也一塊兒帶去麼?”“誰說的?我幾時稀罕出洋過埠!”三婆輕輕歎了一口氣:“我 都去了,誰給你們天天上香求神庇祐呀!”“又是神! ”阿娣不禁衝口而出:“它一個月吃掉我們多少金錢 啊!你不用交租,一個老太婆家,一百美金的養老金還不夠……。”“罪過呀,罪過呀,阿娣,"三婆大驚失色地哭了: “怪不得我拜 了幾十年神你還是要比你娘早守寡呵,你的心太惡了,哎口也,我明 天絕早要去一次東普陀啦……。”三婆說着哭着,她的助聽器和眼鏡“啪”地掉下地來,眼鏡碎 了。她的臉色抖然大變,一失足,整個人都跌坐地上。“媽,媽……”阿娣急忙從大手袋裡掏出藥油,拼命爲母親擦 着,一邊擦,一邊叫:"媽,媽,你好點了嗎?你好點了嗎?”234
小狗阿旺的吠聲,使像沉睡的三婆悠然而醒。睜着迷糊的眼睛,她忽然感到吃驚:眼前扶着她的那個人,不 正是她的丈夫嗎?一他們有二十年沒見面了------一樣的頭髮半白,一樣的國字臉,闊嘴唇;呵,眞的是他。我要起來,我,我不能讓 婆婆看到我的軟弱相。“阿瑞,”她叫:“你如果感到回來住酒店好,那你就去吧。你的 女兒也這麼大了,有甚麼話你跟她說,她比我懂得多些的……。”“媽,”阿娣見母親語無倫次,吃驚地說:"是我,阿娣呀,不是阿 爹呀!你醒醒吧,醒醒吧!”“阿瑞,都怪我,沒給你生下兒子,唉……我是不怨誰的了。阿 娣,”三婆說着,忽然她又像認出了身旁的阿娣,奇怪地問:“你怎的 這麼老?我不見了你才五年。”“媽,媽,你終於醒了啊! ”阿娣頓時高興得直淌眼淚,“你去床 上躺着,我進廚房煮飯,我們吃雞吧!你的雞不是在神檯上嗎?你 一定很久沒有吃雞了。”“阿娣,”三婆順從地讓女兒扶到床上,“阿娣,不要煮了,我們 出去吃吧!你不是說在酒店住的麼,我們就去你住的那個酒店 吧。”“媽,”阿娣忽然撲到母親身上。她畢竟還是想起了她二十歲 時,父親回香港來的那些日子。她也忍不住哭了 ;爲母親,同時也 爲自己。〔《海洋文藝》第三卷第八期(一九七六年八月):一三六至一三九。〕235
那一雙眼睛陶里一、好熟悉的眼睛汽車抛錨。由萬象到他呂渡頭不過廿多公里我卻走了一小 時。下船。過湄公河,上五層樓高的岸階。廊開萬家燈火。到火車站,六點四十分啦。六點四十分廊開曼谷夜行快車開行。抛一枚硬幣給三輪車。急鑽進夜行車廂。我的車票是預購 的,否則趕不上火車開行。這是二等卧車廂,每個廂房都有四個座位,兩個對兩個,中間 是通路。對號數。找座位。找到一個穿黃制服的鄰座。綻開笑容點點頭。“到曼谷? KUP!"“到曼谷。KUP!”逢人且說三分話,這是出門哲學。黃制服興致好,我連連回答 他的問話。“KUP! ”“KUP! ”泰國人嘴邊掛着KUP以表重禮節。肯定語有KUP,否定語 有KUP。疑問語有KUP。男的文質彬彬,女的鶯聲燕語。端的 是娛目悅耳。但是大曼谷的搶劫案和兇殺案卻與這KUP成正比,可見人236
的精神面貌與物質文明老是起衝突的。踏上先進國度的土地會產生享受現代文明的喜悅,也要分擔 現代文明的恐怖。黃制服滿臉老公務員的皺紋。刻劃着他對皇家法治政制的擁 護。我的思想解除部份武裝,安心啦。我請黃制服抽菸,眞是架床疊屋,他抽菸斗。於是縱聲大笑。兩個只管站着望向黑夜的女人轉過臉來,現在她們才眞正被 稱爲在我和黃制服的對面。她們被笑聲驚動。那高個子的安然坐下,二十歲左右。那短 小的是個中年婦人,一轉臉雙眼就射來逼人的光芒。好熟悉的眼睛。我就是不敏感,但是神經忽然像觸着了電流。這似曾相識的臉龐應該有個字,記憶依稀,往那兒去想起那個 名字呢。翻開隨身帶去的Paris Match, 一排排的文字成了一列列火 車在奔馳。“閣下也讀Time或Newsweek。KUP! "黃制服向我噴一口 很濃的老虎菸味。“不。KUP!我只曉法文。KUP!”侍者到來。黃制服和我都 吩咐了晩餐。黃制服讓菸草作接力賽,我讀我的火車文學。其實我在尋找一個名字。黃制服的老黃牙叫他在嚼飯時別多話,但是他還要說今晩他 睡在上層床位。我睡下層位。黃制服有一夜瞪眼到曼谷的經驗。“一個女的KUP。睡在上頭。女的怎可以睡在男士的上頭 KUP! ”黃制服興致好。我們又相顧大笑。237
那兩個女的在吃落花生,小聲說話。矮小的忽然又射來銳利 的眼光。好熟悉的眼睛。火車轟隆地走。我的回憶抛錨。過了孔敬站,黃制服拉開上層床位。爬上去,放下幔幕。對面的年輕女者郞拉開上層床位。爬上去,放下幔幕。拉開床位,放下幔幕。拉開床位,放下幔幕。幕內是一個狹小的世界,內心是一個無垠的世界。我躺在狹小的世界向無限的世界尋找一個名字。那個矮小的女人。二、從曼谷回到西貢我被推醒。面前站着黃制服。“到曼谷啦,KUP!”果然是黃制服的背後有旅行袋和皮箱向車廂外移動。“你眞會睡覺。昨晩叫也叫不醒。”“糊塗一輩子。愛睡覺一輩子。KUP!"我和黃制服的旅行袋連接了魚貫而去的皮箱行列。黃制服的 興致還是很好。“我們對面的矮小女人半夜裡忽然滾在地上翻白眼吐口沫。 好多人都來救她。”“就是她?”踏出月台。來到一個人頭的海。“好運道KUP! ”“好運道KUP!”放開黃制服溫暖的手,悵悵。黃制服在人流裡失去蹤影。238
她呢!那個矮小女人。曼谷的大道坦蕩蕩。它直通西貢。五十年代初期的西貢。三、彩箭和刀五十年代初期。戰爭給西貢帶來災難,有人以體育活動來粉飾昇平。在城頭還掛太陽旗的日子,我就在一間法國人辦的體育學校 受田徑訓練。那是由於法國人不濟事。學校給封了。叫我這個喜 歡球類運動的不要追求高中文憑去學賽跑,後來畢了業還不甘心。最愛吹牛的彩箭體育會會長要我去作他們的籃球隊敎練。他 說沒有哪一個體育會敢出那麼高的薪水來聘請我這樣的敎練,雖 然彩箭不可能有了我就百戰百勝。那只是爲了球隊有個專門人才 纔像個樣。這個敎練我是做定了的,即使不拿薪金亦無所謂。我就是要 彩箭屢戰屢勝,這不是好勝。對自己的事連一點信心都沒有怎成 呢。彩箭後來果然保持不敗的紀錄。彩箭的小伙子都好勝。要遠征高棉。最愛吹牛的會長還最愛出風頭,彩箭非出征不可。計劃裡面寫從一號公路到金邊、貢不、白馬,由白馬回程金邊 直殺磅針、桔井、上丁;再由十三號公路回西貢。十三是個不祥的數字,十三號公路常有惡戰。小伙子們不怕,會長不怕。難道子彈瞪着眼去找人,就這樣決 定。跑球場。過城市。第十八天,彩箭來到上丁。人疲馬倦,四十 六比四十四險勝上丁隊。晚上。彩燈燒起聯歡會的熱烈。239
愛出風頭的會長不能出風頭。法國官員和地方官員都愛會說 流利法語的人,不過籃球敎練只會談球經。談由於法國人的不濟 事使他不能完成法文高中學程的苦惱,卻不能回答法國官員有關 北京烤鴨和台灣鳳梨的味道的事。法國官員有點失望,人群有許多羨慕。你看。卻有一雙與衆不同的眼睛。多少次了。五次,六次。 爲甚麼她的眼睛充滿了不喜悅?不是不喜悅,而是憎恨。那個身體短小的少女。其他五個少女不是挺高興的麼!聯歡會的高潮不在於醇酒激起的逸興。卻在於彩箭橫渡湄公 河上寮國。上丁是牛郞,其拿是織女,省長的一紙文書是鵲橋。彩箭過河 去,由高棉最北的一市走到寮國最南的一市— 其拿。彩箭像一陣風推開其拿市許多半掩的門兒窗兒。小孩兒追上 來看走江湖賣藥的。喲。幹嗎這麼多人。“我的族叔就住在市上。”我的話比電報快。族叔遠離家門來接。該有十年不見面的話不可說。地方靑年用椰子汁澆彩箭的 心,眞是三萬六千個毛孔無個不涼快。湄公司數百最肥美的魚死於這一夜。一頓晩餐是十多樣魚的佳餚。魚,魚,魚。一個人要呑下二公 斤的魚,誰曾經歷過。這兒沒有可作比賽的球場,人們用魚來安慰彩箭。第二天在湄公河的千島地區與魚爲伍。第三天在巴拼大瀑布邊燒魚作樂。彩箭要北。地方官員說得先回西貢申請或已獲永珍批准。邊 境官員只有權准許邊境居民來往。他們無權讓那邊的居民越出這 邊的固定界限。240
彩箭帶了其拿的魚腥沿十三號公路南歸。族叔的長子就要做新郞。我走就失兄弟情。我留下來。四、他的名字叫做仲華在鄕間辦喜事的確熱鬧,準新郞像工地的督工者,他每天指揮 好幾個年輕人幹這幹那。這一天來了一個小子。“他的名字叫做仲華。”被指揮着工作的年輕人沒有一個被介紹讓我認識名字的。仲 華就不同。他是來自寮中的客人。看他與大家熟絡的樣子可知他 不是一個生客。以仲華的體格插進籃球隊的前鋒或後衛都不中用。可是準新 郞就因他的到來失去“督工”作用。年輕人都愛聽他的話。“我以爲這樣好。你呢,以爲怎樣?”仲華顯得沒有脾氣,用低聲說話解決他和年輕人之間的不同 意見。他叫我做洪先生,他看過彩箭的出賽,他有時住在西貢一個 姑母的家裡。有時住在堤岸一個親戚的家裡。小伙子愛亂闖嘛! 總是居無定處的。我沒弄淸楚仲華是個學生還是職員。我就是沒有追問人底細 的性子。婚禮過後,仲華跟我一起走十三號公路回西貢。旅途上有個熟人聊天是難得的。在上丁轉乘另一輛客車。仲華去帶了一個女的來上車。我被射來一道銳利的眼光。又是她,聯歡晚會上身體矮小的少女。爲甚麼她的眼睛老是 不愉快,老是充滿憎恨?241
他們坐在後面的座位。我的鄰座已是一個高棉人。我的神經不易爲外界的事物刺激,動蕩的車和淸涼的風弄倦 了我的眼睛。後來仲華把我叫醒。“到桔井啦!”仲華不願意與我一起去作一間飯店的客人,我和他本來算有 了交情嘛。爲甚麼他拒絕呢?準是那一雙眼睛對他瞪得很大很大 的。但是夜裡仲華不得不與我在當地唯一的小客棧裡相遇。綻開笑容點點頭,仲華背靠走廊的欄杆向房子裡說話。房子 裡有大眼睛。我沒有走過去。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小客棧,這是一個沒有質地良好肥皀出 售的地方。看看睡具我想假如有辦法到此地推銷漂白劑之類就必 會賺錢。我是最容易睡着又最不容易被吵醒的人。夜半,小飯店的細 菌在我的腸子裡迅速分裂並且勢如江河似的要往體外流瀉。我奪門而出,急下樓梯,走過露天小徑,鑽進漆黑的小房子。 我嗅到奇臭。從廁所回到客棧正座眞的要走一段路,我發覺天正 在下雨。我的頭髮和衣服都略見潮濕。仲華睡在走廊的長橈上,大眼睛的房門關着。肚子痛逐漸減退。我又睡着。但是不很久腸子裡的細菌又把 我撞出房子去。第五次從廁所回來爬那座木樓梯宛如爬山。仲華醒來就要取藥給我服。三更半夜往那兒去找藥呢?他去 敲那個小房門,他和大眼睛談話。仲華果然拿來了藥,有紅黃白三種藥丸叫我服下。這是甚麼 藥呢?仲華怎的隨身帶這些藥呢?難道那個女的是個醫生。原來她已經站在我的房子外面,仲華被叫了出去。我聽到她 的聲音。“喝了這一種。免得太累!”242
仲華把玻璃管子的藥水倒進杯里又讓我服下。她爲甚麼不走進來呢。客棧不等如球場,籃球術對於病菌一無是處。我是地中海上 的拿破崙。可愛的仲華爲我檢配藥丸到天明。五、笨驢沒有客車,十三號公路就是十三號。一列六輛貨車隊開入桔井第二個寂寞的午間。車主在午餐桌 上用冷板板的面孔接受我和其他兩個同行者搭車下西貢。法國人 討厭進餐時候的訪客,對於一個不速者則更甚。這個曾經是法屬印度支那殖民軍隊軍曹的車主拉波爾從來不 接搭客,他認爲喬裝的搭客比十三號公路的眞正游擊隊還要可怕。 對於五強之一的黃皮膚僑民他亦無好感。不過拉波爾似乎對於文學是尙具心得的。面對能讀巴爾扎克 《人間喜劇》和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原著的黃皮膚操法語 生客(他在對話時或許已標準地運用了法語)拉波爾不得不改變初 衷。卻以巴黎上流社會人士維護自己莊嚴的冷峻面孔接受他作搭 客。拉波爾隨即收去我的隨身證件,他不談車資以表示他並不稀 罕這一項收入。酒和適量的肉類使拉波爾和他的六個貨車司機顯得精神飽 滿,拉波爾以一個軍曹的姿態喝令司機們上路,他要我與他同乘先 行的第一輛車,仲華和大眼睛必須乘第二輛。車隊在兩邊是橡樹園的柏油路上走。拉波爾和司機像橡樹一 樣不說話,他從駕駛盤邊的小櫃盒裡取出一本部子並且在上邊寫 着:三點二十六分車隊離開桔井,特別准許會說流利法語的中國243
人洪鴻和他的一男一女受擔保同行者搭車下西貢。車隊準備在傍 晩六點之前到達祿寧。第二天淸早隨護航隊下西貢。拉波爾寫得很慢並且蓄意讓我看他在寫甚麼,果然眞的,他問 我他是否把句子寫得完全正確。我只稱讚他是一個紀律性好的軍 曹,在不是文法課的當兒指出用錯了動詞是不必要的。拉波爾把他的日記部和我的隨身證一同抛進小櫃盒裡鎖起 來。車隊進入越南境。祿寧以南要坦克隊護航仍常發生車翻人仰 屍棄荒原的事,祿寧以北較安定不必護航。然而我們頭上車蓋下 橫架着的兩枝卡賓總要叫安全感消散。拉波爾取下卡賓,咔嚓地打開膛子上子彈並且示意停車。六輛貨車在荒原中的柏油路上停下來。七個法國人提槍下 車。我像磁鐵似的把仲華和大眼睛吸引過來。大眼睛充滿了憂 鬱。“幹嗎呢?這些法國人。”兩個法國人提着七個空瓶子走到四十米處一棵橫卧的枯樹枝 上放好。然後走回來。叭— 拉波爾一槍打去一個瓶子。叭— 叭叭—其他六個司機只打下兩個瓶子。第一回合結束。軍曹因爲他的兵士出了洋相而光起火來,下令繼續射擊,直到 敵人都倒了,而他卻生出耽誤時刻的懊惱。膽怯者往往因爲虛張 聲勢而惹來莫大的煩惱。拉波爾和我們的最大的煩惱終於在一部貨車不能開動機器而 發生了。在法國司機最忙碌的時刻我倒有充足的時間再一次端詳那雙 大眼睛。我找到智慧和鎭定的晶子。爲甚麼她總是不開口呢?難道靜如處子這一句話端的是千古244
名言?翻開的汽車頭蓋下吊着四個大屁股,他們向出毛病的零件付 出沒有代價的時間。十分鐘,二十五鐘,四十七分鐘。太陽把恐怖撒在杳無人煙的荒原逕自躲下地平線。烏鴉繞着 車隊飛叫,這方嚇醒了死寂的摩打聲。飛奔。像衝過死亡線似的飛奔。祿寧警戒線上的碉堡瞪着火眼審問夜來者。拉波爾以潑婦駡 街的語氣叙述不幸的遭遇。祿寧市已入眠。我可以去敲開哪一個人家的門兒呢?爲甚麼 這一會兒我生起對那一雙大眼睛的責任感呢!眞的麼?她的安全 比我的和仲華的還要重要麼?我肯定了維護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少 女的尊嚴的重要。拉波爾自始至終日夜地都以一個軍曹的姿態出現。他命令包 括我們在內的人跟他走。否則不是“尖帽兒子的”就要給尖帽兒子 的宰了吃心肝。我明白甚麼是“尖帽兒子的”。大眼睛在我和仲華之間跟着拉波爾那一夥走。沒得選擇。拉波爾讓我們走進一個小帳幕裡。那六個司機就在貼鄰的帳 幕內叫我們欣賞法蘭西語系的俗俚駡人藝術。拉波爾帶來了還不算乾硬的麵包和罐頭肉叫我們進晩餐,我 們被看作落荒不死的幸運兒,遺憾的是一壺軍用食水不足以使我 們解渴。貼鄰飄來酒香。拉波爾警吿大家別喝醉了。大眼睛很疲乏。她躺在地上,忽然她的身體微動。接着就抽 搐,翻白眼,吐口沫。“怎麼?怎麼?”仲華不讓我叫喊。抱起病人的上半身是必要的,大眼睛像我的五歲大的女兒卧 在我的懷裡。我的雙臂一點兒也控制不住小身軀的抽搐。245
仲華去解大眼睛的褲頭並吩咐我解胸圍。對。不妨礙血液循 環是重要的。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的男人對於仲華的吩咐應該 是手兒不笨拙。我卻是比去衝五個人守衛的籃底還要吃力。仲華要讓大眼睛躺下。只管平卧,不礙事。拉波爾走進來又走出去,熱心的軍曹取來了藥劑就要給大眼 睛注射。仲華就是不答應。吵吵。爭持。吵吵。"Je ne te crois jamais。"仲華說法語我不信任你。“Espèce d'âne。"拉波爾駡笨驢。六、水稻田上不會出現另一個貞德的西貢在患神經衰弱,惶惶的五十年代初期,讀高中的弟弟惶 惶,彩箭的球員惶惶。可以像符咒那麼的叫人魂飛魄散的公安局傳票忽地飛到了我 的家。媽惶惶。妻惶惶。籃球絕不是馬克思。我毫不惶惶地走進公安局。我被帶到一個法國官員的寫字檯前坐下,旁邊,坐着一個樣子 不醜的少女,一副翻譯員的神氣。一雙灰藍的眼睛,雖陰沉卻並不陌生。往日多見着的。一個卷宗打開。比較潦草的法文明白的寫着。“洪鴻。中國人。籃球敎練。年月日由桔井乘退役軍曹拉波 爾運輸車隊下西貢。同行二人X X X。法語流利。”這三個X X X是甚麼呢。這一切怎的鬧到公安局來呢。沒有答案。我聽到被稱讚法語好。是的!我曾經是薩士碌魯 巴中學第五年級的學生。灰籃的眼亮了起來。法國官員說他完全欣喜在這樣的場合與246
他較後進的同學相見。女翻譯的笑很甜很甜。這是由於聽到她的上司在這樣的事務 當中第一次向來人介紹自己的名字— 尙•加斯特里。學長加斯特里有點客氣的說明不是對我有所審詢而是要求我 協助解決問題。我依他的話把我的個人歷史由頭至尾說個詳盡。 加斯特里訓練有素。我的歷史毫不含糊的出現在卷宗上,沒有用 錯動詞的事發生。接着,我得回答許多個爲甚麼和怎麼樣。爲甚麼要在其拿市 逗留許多天,怎麼樣與那個叫做仲華的靑年認識。爲甚麼患了霍 亂不進醫院,仲華爲甚麼隨身帶着西藥,爲甚麼仲華不讓拉波爾爲 那個少女打針等等。後來。我與官員加斯特里爲了我曾經保護兩個中國靑年男女 由高棉來西貢的這一個觀念發生爭執。其實,我並沒有能力保護 也不必保護他們。繞圈子得答案。問題出在仲華和大眼睛身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受保護者是罪犯者。甚麼罪?走私。通敵。擾亂治安。有組織的非法活動份子。身體矮小的少女。旣不能打前鋒又不能守衛的仲華。他們都 不是烈女勇夫。怎可能是非法份子呢。我的學長含蓄地提出其觀點。蛇雖小而毒勝於獅子。牠們可 以毫不費力地置人於死地。官員加斯特里接着開門見山的說我已被指控是罪犯的同謀 者。法律將要嚴懲像仲華那樣至死不認罪的人。我要見仲華對簿公庭。仲華 absent 。爲甚麼。247
他永遠absent。我被允許與大眼睛見面。我還不曉得她叫甚麼名字。天呀。大眼睛顯得非常虛弱。幾乎要人擾着走進來。然而雙眼還是 非常亮。我被制止說話。女翻譯員把法語翻成華語又把華語譯成法 語。非常單調。非常沉悶。法語“你認識坐在你面前的中國人嗎?”華語“不認識。”法語“爲甚麼會一起由桔井搭車回西貢?" (其實是由上丁 同車。)華語“請查卷宗,我已經回答兩次了。”法語(沉默了一會)“水稻田上不會出現另一個貞德的。” (女翻譯員沒有翻譯這句冷峭的話。大眼睛怎得知呢。)法語“他(我被手指指點)是你們的組織者和指揮是嗎?”華語“不是。”法語“是同謀者嗎?”華語“不是。”又有一些問答,似乎與我無關。法國人的時間觀和事務的效 率觀一向都値得稱許。我並沒有受到過久的冷落。大眼睛被帶了進去。在收拾卷宗的時候加斯特里以學長的身份對我的家人表示關 懷並着我回家。那是爲了別讓家人憂慮過久。他又說他隨時歡迎 我以同學的身份去拜訪他。加斯特里會說“水稻田上不會出現另一個貞德的”,可見他是 有文學天才的。假如棄官歸故里專心寫作就必然成大作家啦。我幾次要去拜訪加斯特里,媽和妻執拗着不讓我去。媽以爲 見官總不是好事,妻明白我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大眼睛就不放過我。此後各相渺茫,一晃數十年。248
七、從西貢回到曼谷我又走在陽光燦爛的曼谷大街上。黃制服迎了上來。五天不 見面啦。“沙滑地。KUP!”(你好。)“沙滑地。KUP!"黃制服的公務已完。今晚就乘夜車回家。我的事務也完了, 今晩也乘夜車回家。大家高興。再次同車啦。黃制服依然興致 好,他說。“那個在夜車上生羊癇病的矮女人KUP。我在玉佛寺前邊遇 見她KUP。”“她進了寺嗎。KUP!”“進去了。KUP!還有那個年輕的女郞KUP!”“謝謝。KUP!晚上見。KUP!”玉佛寺就在眼前。我急步飛奔。進寺,沿着甬道走,沿着曲徑走。繞過殿,繞過院,繞過大塔, 繞過小塔,繞過塑神,繞過大佛。走過,繞過。走過,繞過。走來一些人。走去一些人。獨是沒有那個身體矮小的女人和跟着她的少女。烈日當空。很熱。群鴿不怕熱。撲地啄食。忽而展翼高飛。在佛寺的上空盤旋 飛翔。一九七四年五月於萬象〔《當代文藝》第一。四期(一九七四年七月):三十二至四十三。〕249
迷人的假期陶里“三百一十一元三角,三百一十一元三角……”汪小翠暗自反 覆的唸着這個數目。她覺得這個數目蠻有趣,令她大感興奮,令她 心兒亂跳,手兒微顫。她覺得父親未免太過,認爲“工廠妹”身價低,每年暑假,當她 要求去做暑期工時,都被父親厲聲斥責,母親爲了順從父親的意, 也說,家裡不是沒得吃,女孩子家,何必到工廠去鬼混!今年,小翠中五會考過了,呆在家裡總覺無聊,她抱定決心:即 使再挨一頓駡,也要求進工廠做暑期工。“去體驗生活嘛! "她對母親說。“我管不着! ”母親說,意思是叫她去向父親說。她並不氣餒,就對父親說了。父親不聲不響了一會,說:"隨你啦!”眞是出乎意料之外,她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她要求讓妹妹跟她 一起去,好得個伴兒。父親說:“不行!她還有功課要讀、要做,不比你!”小翠有話就說,有時也跟父母鬧瞥扭,但是父親的話,有時一 句就是一條法律,她不敢違犯。會考生比一般學生先考試,所以找暑期工就有了優先條件。 小翠去了幾個工廠,都找不到適自己幹的工作;後來,在一間離開 家裡比較遠的官塘工廠區找到了,接洽停當之後,她就興高采烈的250
回家。母親聽了小翠工作的地方,不同意地說:“太遠啦!每天來去,至少花兩小時;逼車擠船越山過海的,何 苦呢!”“我就愛那麼闖蕩!”“午餐呢,你吃甚麼?”“餓不壞的,媽媽— 工廠附近,賣吃的多得很呢!”“吃壞了身體才好看!這一回,你父親不反對才怪!”但是,父親卻說:“讓她去,苦一苦倒好。”從此,小翠天天T恤牛仔褲,天一亮就上班,摸黑回家,母親 心裡不忍,怕她熬懷了身體,煮了幾次花旗參湯讓她喝了。半個月 的時間在瞬眼間過去,今天,她領到第一次工資— 有生以來的第 一次工資,難怪她樂得莫可名狀。工作卡上有她的每天工作記錄,寫着一些數字,但那對她並不 重要,她並不關心這些勞什子,她只要知道她獲得的工資總數是多 少就滿足了。“三一一三……”她反覆地唸着這個數字,老是覺得它是一個 有趣的數字。先前,她打算一領到工資,就拿出一百元,買一瓶茅台酒給父 親,買兩瓶風濕藥給母親(天氣太冷,空氣太濕,她就會遍身瘦痛; 今年太熱,她也要鬧關節痠痛)買一套新款泳衣給妹妹(小鬼愛游 泳,曬得很黑,像一個差妹。)現在,她轉了念頭,甚麼都不買,把全部工資都交給母親。她 想了一個交錢的姿態和一句風趣的話,不禁嗤的一聲笑起來。鄰座的女工友們見了,都問她笑甚麼。但是,放工時間到了, 大家紛紛到洗手間洗手,有的先洗了手就衝到電梯,搶先下樓。放 工時候,各自只顧回家,誰都不理會誰。小翠沒有搶先的習慣,每天都比其他工友慢離開工場。251
今天,當小翠將要走出工廠大門的時候,寫字樓的何先生就趕 上來把她叫住。他問:“你是住在柴灣的?”“嗯。”何先生說了一條街名,問小翠是否認識。小翠點頭。何先生說:“我有一小袋貨辦要送到那兒的一間工廠,不曉得你是否樂意 代我送去?”小翠表示樂意。何先生返回寫字樓,握了一個膠袋子走出來,把它給小翠。小 翠接過膠袋子,只見裡面有一包東西,用牛皮紙包着。小袋子有二 三磅重。何先生說了工廠的門牌號數和招牌之後,又交一張以白 紙手書的送貨單給小翠,他說:“那個老闆姓霍,我已通知他等候取 貨。他的個子瘦削,禿頭,皮膚白皙。找到他,交了貨,讓他在送貨 單上簽個名。送貨單明天帶回來給我。謝謝你啦!”“不謝! ”小翠說完,提了袋子去搭巴士。隧道巴士來到柴灣,高樓還曬着夕陽。小翠按址找到了那間工廠,它的規模很小。她料不到在這兒 遇到唸中四時候的一個同學王志。他們高興地寒暄了幾句,王志 就介紹她認識了霍老闆。霍老闆接了小袋子,問道:“你是何先生的同事嗎?”“不敢說是同事。”“爲甚麼?”“他是職員,我是工人,身份不同嘛。”“有意思。”霍老闆又問:"你叫甚麼名字?”“汪小翠。”“哦,黃小姐,謝謝你啦!”小翠暗自好笑,霍老闆聽錯了她的姓氏。252
霍老闆在送貨單上簽了名就交給小翠,隨即叫王志把貨辦送 出去。小翠頗爲納罕,她想:收了貨怎的不檢查一下就送出去呢?王志接過膠袋子就同小翠乘電梯下樓。到了街上,他要請小 翠喝咖啡,但她婉拒了他。在小翠的記憶裡,王志給她的形象並不 很壞,但當時有部份同學說,由於學校發覺他與黑社會人物有來 往,就飭令他退學的。不過,看他今天的熱誠表現,她還是不認爲 他是一個壞蛋。小翠急步回家。進了門,看見媽媽和妹妹在廳裡看電視。平 時,這個時候媽媽都在廚房裡燒飯煮菜,妹妹還要幫忙呢。怎麼今 天情况不同了?妹妹看見小翠回來,淘氣地撲上來說:“今天出糧,錢呢?拿 來,拿來! ”“哎呀,你急甚麼呀,小鬼! ”小翠說。妹妹就去掏小翠的褲袋。“别忙! ”小翠按住褲袋,說:“我要給媽,就是不給你! ”她掙脫 了妹妹的糾纏,走到媽媽的面前,把錢交了過去。“多少?多少?”妹妹跟了過來。“三一一三! ”小翠說。“三千多? ”妹妹問。“小十倍呀,懵鬼!”母親接了錢,又放到小桌子上,說:“別淘氣啦,休息一下,回頭 洗澡去。”“怎麼還不煮飯? ”小翠問。“你爸剛才打來電話,說今晩出去吃館子。”“嘿,太好啦!”小翠手舞足蹈起來。253
七月的氣溫高,太陽一出來,就敎人覺得炎熱。這一天早上,小翠趕遲了一班巴士,趕到了工廠,雖然不致於 遲到,但已搞到滿頭大汗。她到寫字樓把字條還給何先生,想不到 天天比工人早到的何先生竟還沒有來。工友們陸續到來,開工的時間快到了,她必須先上洗手間,以 免在開工時間上洗手間被管工視爲藉故偸懶。小翠從洗手間出來,恰巧與鄰座的那個女工友一併走進工場。 女工友對她說:“哎呀,昨晩眞嚇死我啦!”“甚麼事那麼緊張?”“我落街買東西,看見三個靑年打架,其中一個被刺了許多刀, 倒在血泊裡死去,他離我不過十呎左右。唉!”“一定是阿飛打架囉。"“看樣子,死者不像阿飛。他身穿白色T恤,淺咖啡色西褲, 腳穿涼鞋,頭髮不很長。"小翠不禁一怔,她想起王志昨天就是穿着這樣的衣服和鞋子, 而且她還看到他乘搭開往這位女工友住的地方的小型巴士。“你有沒有搞錯呀? ”小翠問。“搞錯甚麼?”女工友反問,又以捉弄的口吻說:“你似乎不正常 啦!”開工的時間到了,小翠抛開女工友去寫字樓找何先生。誰知 何先生還是沒有到來。她下意識摸一摸口袋,糟糕,小錢包不見 了!何先生的字條就放在裡面。準是遺留在洗手間裡了。她衝進洗手間捜尋,但並沒有找到小錢包。她非常懊惱,苦着 臉走回工場。254
她開始工作,她想問鄰座的那位女工友剛纔有沒有看到她的 小錢包,但又怕開罪她,不敢問。後來。她還是問了,對方說,並沒 有看見。工作了一會兒,收音機播出一項凶殺案新聞,內容與剛纔那位 女工所說的大致相同,新聞報導除了提及死者的衣着之外,還說死 者當時提着一個膠袋子,與另外兩個靑年人發生糾纏,死者被刺倒 地後,兩靑年搶去膠袋子逃走……小翠屛息地聽着廣播,幾次幾乎驚叫起來。她的臉色鐵靑,心 臟跳得厲害。鄰座的女工友看到小翠的反常神態,問她:“怎麼啦?你的臉 色蒼白得可怕!”“太可怕啦! ”小翠一邊說,一邊取出手絹擦去額上的汗珠。管工來巡視工人工作。小翠等來到前面,就問道:“老總,寫字 樓的何先生到了嗎?”“還沒有呀--你找他有事嗎?”“沒事。”小翠說:“他天天比工人先到,今天我來了不見他,順 口問一問。”“老闆剛纔談起:他向來不上班都掛個電話請假,今天竟破例, 沒來電話。”管工邊說邊看小翠工作,後來又去看其他工友的工作。小翠心裡嘀咕着,情緖很不安定。她意識到王志的被殺和何 先生的不上班,兩者之間必然有不尋常的聯繫,她無意中介繫於這 兩者之間,這將有怎樣的結果呢?小翠越想越不安,她無心工作。好不容易才挨到放工時間,卻有門房來叫她去聽電話。小翠拿起聽筒,才叫了一聲“喂! ”就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道:“是黃小翠小姐嗎?”小翠不禁怔着,問道:“你找誰呀?”255
“黃小翠小姐,就是你嗎?”小翠立即想起霍老闆聽錯她的姓的事,她機警地應道:“是,就 是我。哪一位呀?”“我是何先生的家人,他吩咐我去問你收回昨天的送貨單,我 現在就到工廠找你……”小翠想:這個女人一定不是何先生的家人,她一定是霍老闆的 人,因爲後者聽錯了她的姓。小翠緊張起來,但力持鎭靜地問:“何先生呢?他怎麼不來呀?”“他病了— 好了,見面再談吧。”她收了線。小翠不想與這個女人會面,但她想看一看這個女人究竟是一 個怎樣的女人。她走出工廠門口,但不立即乘電梯下樓,就在工廠 大廈走廊的另一端站着。那兒,有十多個陌生的工友在吃午餐。小翠丟了錢包,身上一個毫子也沒有,要吃飯不行,要回家也 不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注視着工廠的門口,但不見有尋人 的人上來。開工的時間又到了,工友們又陸續到工廠來,小翠跟大家進了 廠。她不覺得飢餓,只想喝水,一連喝了兩杯水還不止渴。門房又來叫小翠去聽電話,她拿起聽筒,就聽到剛才那個女人 的聲音。“是黃小姐嗎?"“是。”“我是何先生的家人。我剛才去到工廠門口,你們都走光啦, 你怎麼不等我呢?”小翠心裡說:你說謊啦,就耍個花招,說:“你來遲啦,我們要趕着吃飯嘛。”“現在,你們又要開工。”“是的。”256
“就這樣吧:你們工廠前邊拐彎的地方有一個郵箱,傍晩放工 時候,你就站在那兒等我好了。”“不過,送貨字條我必須親手交給何先生。"“你放心啦,我帶有何先生的名片和他親筆寫的字跡問你領取 字條的。”“那……”“你要工作啦,見面再談,拜拜! ”她掛了線。小翠走進工場,在 座位上坐下,心情更亂,無法工作。她想:那個女人會不會現在就 在工廠外面呢?傍晩時候,交不出字條,將有怎樣的結果呢?她不 到郵箱那邊去等又會怎樣呢?那個女人會認識她麼?她會跟蹤她 回家麼?小翠怔怔的坐着,臉色又蒼白起來。“你又怎麼啦? "鄰座的女工問。“頭暈極了!”“請假回家休息吧! ”小翠遲疑了一會兒,說:“你送我到巴士站好嗎?”女工友替小翠向管工請了假回來,就同小翠走出工廠門口乘 電梯下樓。來到工廠大廈的門口,小翠說:“大路很曬,我們抄小路,走木屋區吧! ”走盡了木屋區來到大馬路,小翠向女工友借了十元,搭上一部 小巴回家。上了小巴,她不停的回頭望,看看是否有跟蹤的汽車。小巴走 了十多分鐘,她證實沒有被跟蹤才鬆了一口氣,但整個人軟弱無 力,手腳都好像麻木了似的。小翠沒有去工廠,母親聽她說不舒服,也敎她服藥休息。小翠257
打電話到工廠去找何先生,何先生還是沒來上班,她肯定何先生有 了麻煩。她翻閱報紙,想得到有關王志的進一步消息,但是沒有。她看 電視,聽新聞報導,得知被殺者果然是王志,警方希望能與王志的 家屬聯絡,警方亦希望與王志有來往者提供資料……小翠關了電視機,呆呆的坐着,臉色像一個病了多天的人,母 親和妹妹都動她去休息。午飯過後,小翠在房裡休息。電話響起來,她連忙跑出廳來抓 起聽筒,就聽到對方說:“請黃小翠小姐聽電話。”她立刻機警起來,問道:“你是誰?找她有甚麼來?”對方答道:“我是她的同事,她不在家嗎?”“她出街去了。你貴姓呀?”“不打擾了,回頭我再給她電話。”對方掛了電話。小翠有了惶恐的感覺。她曾經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吿訴了幾個 女工友,但剛才電話裡的聲音都不像是那幾個女工友的聲音。是誰打來的電話呢?難道向她追索送貨字條的那個女人取得了她的電話號碼嗎? 難道那個女人在工廠裡有熟人嗎?如果有,她會査出她的住址來 嗎?査出了住址,又將有甚麼事發生呢?小翠坐立不安,又不敢吿訴母親,心想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少 女,幾乎要抱頭痛哭。有幾次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想狂奔下樓,走 到街上大叫救命,讓警察捉去坐牢......她懊悔去做暑期工,她覺得父親不讓她進工廠是對的;父親想 的、說的,一向都是少有不對的,自己爲甚麼要逞強,一定要爭取得 到去工廠做工呢!她恨自己,她越想越覺得父親的可敬,但這件事 必然帶給他很大的煩惱。傍晩,小翠在廳裡看電視。父親下班回來,氣色與平時不一樣。他坐下喝了一杯橙汁,向258
小翠問道:“你在廠裡發生了事,就不上工,是麼?"小翠的心臟突然向下一墜,幾乎停了跳動,但又立刻猛烈地跳 起來,淒然地問:“爸爸怎麼知道?”“你替何先生帶了一袋子東西,是麼? ”父親又問,目光迫人。小翠明白不能瞞了,就說:“是的。爸爸認識何先生麼?”“不,我與他從未見過面。”父親站了起來,嘆了一口氣,嚴峻地 說:“你招惹了天大的麻煩,你知道麼! ”母親見到氣氛不尋常,着急起來,說:“究竟是甚麼呀?直截了當的說出來不好麼?轉彎抹角幹嘛 呢!”“你知道啦,反毒行動課長張先生是我的老同學。”父親說:“今 天下午,他打電話來邀我去見他,談的就是小翠的事。”“難道小翠販毒?”父親坐下來,說:“小翠的工廠裡有一位何先生叫她帶一袋子東西去交給一位 姓霍的老闆,姓霍的又叫夥記把那袋東西送出去;那個夥記在路上 被人殺死,搶去了東西一那就是我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那 袋子東西不簡單:是毒品!”母親說:“我不相信,小翠又不是販毒集團的人,他們怎會將那 麼一袋子毒品交給她帶! ”“你的話不錯,但是,裡面有文章。”父親說:“據張課長說:那個 姓何的只是一個貪圖金錢的被利用的馬仔,不是眞正的毒販。他 很早就被反毒行動課人員監視而不自覺。昨天他帶毒品到工廠, 準備在放工時混在工人群中去交貨。誰知他接到毒販的電話,說 他已被反毒行動人員包圍,要他立刻設法將毒品送去。他是一個 膽小鬼,不敢行動,後來竟託小翠。”259
“該殺的傢伙,這豈不是要嫁禍給小翠! ”母親說。“這些人,還有不損人利己的麼! "妹妹說。“反毒行動課把毒販們都給抓了麼? ”母親問。“還沒有。”“那麼,你怎會得知些情况?”“張課長吿訴我:那個姓何的回家,接到姓霍的電話說已收到 了東西,他高興啦!但不久就接到送貨夥記被殺的消息,更壞的是 大阿哥要他立刻去見面。據說,這些人如果送貨時被劫或被殺,那 麼這一條線內的人都被嫌疑,而被大阿哥叫去,大都是凶多吉少。 姓何的不敢去見大阿哥,就向警方自首,現在正受保護……”“那麼說。事情還沒有了結?”母親問。“還沒有。”父親說:“小翠還要受反毒行動課人員的調査。”“怎樣調查?”小翠反應得很敏捷。“報吿你送貨的經過。”“我眞害怕! ”小翠說。“警方不會對你採取甚麼動的。別擔心!姓何的先向警方說 明了你的情况。”父親說。“但是,我把送貨字條給丟了,昨天,有一個女人打電話到工廠 向我索取字條,今天又打來家裡……”小翠哭喪着臉。“有這一回事! ”父母親不約而同說。父親不安地站起來,在廳裡踱了幾步,靠窗想了一會,回頭說:“那麼說,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啦! ”父親走回房去,母親搖頭歎氣,說:“做甚麼暑期工呀,招惹來天大的麻煩啦! ”晩上睡覺時候,小翠和妹妹都把窗子關得緊緊的,悶熱得幾乎 透不過氣來。260
四小翠由父親汪先生親自帶去反毒行動課的辦事處接受調查。 主管官員態度友善,把她們看作是協助辦案的人。調査的過程非常細緻。主管官員記綠了小翠受姓何的交託帶貨的時間、地方,問明了 膠袋子的質地、大小、顏色和印着的商號名稱,又問膠袋裡面那包 東西的大約重量和包裹用的紙質。“何先生寫的字條,用的是工廠的信箋還是白紙? ”官員問。“白道林紙。”小翠答。“紙度多大?”小翠用手比喩紙度大小。“用甚麼筆寫?”“藍色原子筆。”“內容寫甚麼?”“我沒有仔細看。”“他簽了名沒有?”“只有一個何字。"“霍老闆用甚麼筆簽名?”“黑色原子筆。”“你看淸楚他的姓名麼?”“沒有,他的字很潦草。”官員滿意小翠的答語。他又問霍老板的體型、面貌特點,一一 記錄之後,對汪先生和小翠說,姓霍的並不是那間小工廠的主人, 他只是借那個地點接受小翠的東西而已。他是小工廠的老闆的一 個顧客。小工廠老闆已受了調査。接着,官員詢問小翠遺失小錢包的經過,問她走出洗手間第一 遇見的工友的姓名和住址,問她的鄰座工友的姓名和住址,問她曾261
經把電話號碼寫給了一些甚麼工友。官員一邊問,一邊記錄,辦事的效率好。“三次打電話給你的都是女人? ”官員問。“是的。”“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嗎?”“很難確定。”“像某一個工友的聲言嗎?”“不像。”官員略爲思考之後,又問:“你有發覺一些特殊情况嗎?譬如說,被人跟蹤。”小翠心裡一涼,搖搖頭,說:“沒有。”官員發現小翠的不安,安慰說:“你別怕,像你,不可能有那樣 的情况,不過,我們有責盡所能地了解情况。”他闔了卷宗。汪先生乘機說:"幫辦,請允許我提一個問題。”“請不要拘束,我們可以隨意談談。”官員說:“不過,可以請你 放心的是,汪小姐的安全不會有問題的。說不定她還可以幫助我 們展開工作。”汪先生沉吟了一下,問道:“姓霍的在逃麼?”“是的。”“案情似乎比較複雜,恐怕有新的發展。”“我們會估計得到。”“你們憑估計搜尋線索麼?”“不,我們辦案不憑估,我們憑資料;有了資料,我們進行分析, 作出結論而採取行動。”官員說。“請問:向小翠追索送貨字條的女人,可就是姓霍方面的人 麼?”“從錯姓這一節看,那是有可能的;否則那就是姓何那方面 的。“262
“這一件事,實在使我們不安! ”“我們完全理解。在案情未結束之前,請汪小姐提高警惕,遇 有特殊情况,最好迅速與我們聯絡。”“我們已經交代她暫時不出門。”“那很好。不過,這也不過是防範於未然的做法而已,相信不 至於有甚麼事發生的。”“但願如此。”汪先生說。調查結束之後,小翠跟父親回家。她雖然知道事情不可能就 這樣的了結,但總算是過了一關,而且父親估計,警方可能在暗中 保護她,她因此心情暫時安定下來。小翠沒有出門。有時,偶然地跟母親或妹妹下樓買水果或蔬 菜。這是一個星期日的早晨。父親和妹妹都想吃火腿煎蛋,母親 去煎蛋,小翠就下樓買麵包。麵包店就在她們居住的大廈的底層。小翠買了麵包回頭走,忽然有人從後面拍她的肩膀,她回頭一 望,看見兩個女人正跟着她,其中一個亮出小刀,要她跟她們走。 小翠受了挾持,不敢張聲,只得跟她們走到街邊的一部汽車前,一 個女人開了車門,持刀的女人就把她推進車裡。小翠還沒有坐定, 就被一塊布掩住了口鼻,一陣奇異的氣味直衝腦門,她頓時失了知 覺。小翠在迷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她,但是她分辨不出聲音 從那裡來,也聽不淸楚那是誰在呼喚她。她有翻轉身體的意識,但 是手腳不能動彈。她昏昏迷迷,她神智不淸,似乎發覺有硬物頂着嘴唇,撬着牙 齒,有液體流進口裡,又從口邊流下頸項……“小翠,小翠,……”她聽到比較淸楚的聲音。她不能動彈。263
“小翠,小翠……”她覺得有人在拍着她的臉,推動她的身體。她不能動彈。她開始有睜開眼睛的意念,但是,她沒法子睜開 眼睛。“小翠,小翠……”聲音似乎近了一些。“小翠,小翠……”她嗅到一種淸新的味兒,她開始淸醒,她聽 到了母親的聲音。她努力睜開眼睛,但是眼皮重極了,沒法子睜開。她開始掙扎,她盡力地掙扎,她要動彈!她要睜開眼睛!“啊! ”她出盡氣力地大嚷一聲。她能夠移動了手,能夠移動了腳,她氣喘,她流汗。許多聲音在呼喚着她。她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團黑。後來,黑色逐漸褪去,由灰暗而 朦朧,由朦朧粉白,粉白中出現幾個黑點。許多聲音在呼喚她。她好像從夢中淸醒過來,她望見了母親和妹妹的臉孔,又望見 了父親的臉孔。她非常疲倦,她又闔起了眼睛,睡着了。五小翠在醫院裡休養一個星期之後才回家。親戚、同學和反毒行動課人員都到醫院來探望了小翠。原來 警方從資料中獲知霍老闆將對小翠採取行動,就在小翠家的附近 設立監視哨。當小翠被挾持上車時,監視哨便通電各地區的追蹤 站追蹤,結果破獲了毒窟,逮捕了霍老闆,救出了小翠。案情還在繼續發展,不過已跟小翠無關,汪先生不讓家人再去 談這些事。小翠回家的第一個晩上,工廠裡平日與小翠要好的幾個女工264
友就來看小翠。原來,她們都是不同校的中五會考生,在入廠登記 時,怕被壓低工資或不錄用,都不說是做暑期工的女學生;到入廠 工作了,也不隨便承認自己是女學生。她們嘻哈地談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小翠,這個假期,你過得夠緊張刺激! ”“橋段精彩,頗堪欣賞! "另一個說。“小翠是女主角,演技感人肺腑! ”又一個說。“小翠是迷人小姐,過一個迷人的假期,是理所當然的。”“迷人的假期,對極了! ”大家說。小翠的母親端了一碗花旗參湯走進來,說:“甚麼迷人的假期 呀,簡直是嚇死人的假期!說完,也跟大家笑起來,對小翠說:“湯 涼啦,喝吧! ”女工友們知道小翠喝的是人參湯,都表示羨慕,其中一個對小 翠的母親說:“小翠是迷人小姐。伯母,你是我們的迷人伯母啦! ”“伯母,你是迷人的母親,讓我們都做你的女兒,好麼?"另一個 說。“你們都要做迷人小姐,過迷人的假期麼? ”母親問。“是的。”大家答。接着,房內響起了爽朗的笑聲。〔《當代文藝》第一四三期(一九七七年十月號):八十五至九十七。〕265
黃麻子與我彩虹鐘聲敲碎了我的白日夢,好不容易才捱到放學時間。奚老師 用舌尖舐回掛在唇邊的口涎,還有幾滴瑩然的餘沫黏在嘴唇上的 烏鬚間。要不是這一個“救命鐘”幫忙,和奚老師打照面坐的我吃 他的口沫可夠受了。他拖着肥矮的臭皮囊步出課室,一束陽光頑 皮地跳到身上,然後沿着走廊給他拉上一個長長的影。“虹,虹……”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呼喊聲從後面傳來,回 頭一看,原來是老同學“黄麻子”。“怎樣啦?越叫越走。”黃麻子一手搭在我肩膊上,還不停的喘 着氣。“看你噴出的氣弄得我臉皮怪癢的。甚麼事情那麼緊張?”“嘻,對不起。”黃麻子翹起那寬大厚肉的嘴巴,作了一個鬼臉, 笑着說:“你回家不是走這條路的,搬了家嗎?”“嗯,不知道自己的尊容那麼醜怪,還翹起張嘴,眞像隻豬。”我 和他多年共硯,是同學,更是知音人。我倆時常互嘲,或傾訴心曲, 有悲憂不平就向對方發泄,甚至抱頭大哭;遇着可笑的事更會狂 笑。我倆之間並無拘束、間隔,可以隨便胡鬧着玩。“你眞像豬”這 句話已不是第一次說的了,反而令他撲嗤的笑起來。“討厭!別人和你說眞話,你卻鬧着玩。是不是搬了屋?你還 沒有回答我呢。”黃麻子把這一句拖得長長的,就有如一根長針,刺 入我的心房;這時我的喉嚨凝結着一大堆話,但卻吐不出來,鼻子 一酸,視覺開始模糊。我不願在此時掃興,於是一手擦着眼,把話 題撇開:“有玩去不去?我袋裡有一塊錢,到遊樂場玩波子機。”我提高266
嗓子,希望能夠掩飾內心的憂鬱。“有玩我還會不來?難道要同你客氣嗎?"黃麻子故意說出尖 銳刺耳的聲浪來逗笑我,我也隨着咧開嘴來敷衍着,答以一笑。一路上只有摩托車聲和腳步聲,我心頭無端的想起許多雜亂 無章的事;看見黃麻子低着頭走,就知道他腦海裡亦一定盤旋着許 多東西,不過大家都閉住嘴巴了。最後,還是他打破沉默的封鎖, 首先開腔:“我知道你一提及家事就難過的了,我又何嘗不然?比起你不 知道要嚴重多少倍! ”他略爲停頓又接着說:“你住的是普通的房子,我住的是山邊木屋。夜雨兼屋漏,山 洪水災;吃不飽,穿不暖,可受得夠多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生存 嗎?”又是翹起嘴巴,看見他那副尊容,又氣結又好笑。透過他的額 角邊望見遊樂場的七彩霓虹招牌,我倆立即抛開一切,進場去了。太陽的餘暉瀉在門前的臺階上,時已近黃昏,難道我還要流連 在外,不需要一個家來歇息嗎?我眞傻,家還是要歸的呀!歸就歸吧。拾級而上那狹窄的木梯。這不勝負荷的傢伙正在發出吱吱嘎 嘎的怪聲,還不及走完這狹梯,就聽到陣陣震耳欲聾的粵曲,說是 聽,不如說是強人難受還要恰當。準是二姑放工了,這老處女一放 工回來就扭開收音機,久而久之,粵曲就成爲二姑“放工了”的標 記。我連忙掩着耳朵,急步跑過那狹窄又裝了一張雙格床的冷巷, 回到自己的天地— 尾房。坐下略爲安頓,知道頭房的朱皤也回 來了,正在敎兒子讀書。他的兒子有名“大聲公”,一開腔整座樓房 就搖搖欲墜的了;粤曲和“大聲公”各不相讓,於是一向就成冤家的 二姑和朱媾就常常要吵起來。她們可眞博學多才,找着對方一個 弱點,就發揮得淋漓盡致,有時連對方的祖宗都要受殃,被拉扯在 一起。若然間中插入一兩幕輕功武鬥,還會弄得“救命”之聲四起。267
吵架是件樂事嗎?叫吵架的人生?我莫名其妙,我不能理解— 也不必求理解;我只抱頭奔出冷巷,逃離這地獄……這……。陽光照舊頑皮地跳到奚老師的臭皮囊上,我和黃麻子公式化 地踏出這小天地,逛着街。談了一會兒閒話,黃麻子無端又把話題 扯到我身上來;“今天派回的測驗卷得多少分?嗯,怎麼你的眼裡佈滿了紅 筋?”他臉上露出一點點狐疑。測驗卷分數很低,不瞞知心的朋友。 我爽快地大聲說:“三十分。”“甚麼,三十分?說笑吧。”“誰跟你說笑! ”咬字的淸楚,神情的嚴肅,使黃麻子楞住了。“你從前不是這樣低分的。”他急切的追問,我亦如實數出:“連個細小的廳子也給租出了,住着一名賭鬼,每天引聚一班 流氓,賭得很吵。二姑的收音機每週六都來替他們報道賽狗賽馬 的消息、;自己還要做家務。書讀不好,睡得不酣……。”“旣然受不了,爲其麼不搬屋?”“很久以前就想對爸爸提出的了,不過每次想開口,勇氣又不 知往哪裡去了。”“我給你勇氣,今天就去說吧! "黃麻子拍一拍胸膛,正想唠叨 下去,卻被我打了個岔子:“呸,你又不是我,勇氣留下給你自己使用吧,我可以領情了。 看,這幾個是甚麼字?”“遊樂場。哈……”我們一股腦兒衝入場內。四周顯得反常的寧靜,桌上豎着一枝白蠟燭。又是停電!二 姑的收音機不能再喊了,賭徒們又都到別處去了。這樣淸靜的境 界恐怕是“千載難逢”的。微弱的燭光下,爸爸正埋頭在整理一些機器的工具。看見爸268
爸這種辛苦的情景,我想提出搬遷問題的勇氣又消失了。忽然,在 燭光中我見到一張麻斑的臉子,口中彷彿在說:“我給你勇氣。”好 吧,你給我勇氣。我說,我說。“爸。”“甚麻事? ”爸爸轉過頭來,動一動嘴唇,全個臉孔的肌肉抽搐 了一下;口角出現一條深深的褶皺,額上的肉紋一條條的向上翻 騰,消失於灰白的頭髮裡。“爸,這裡環境實在太壞了,我不能專心於功課。不如我們找 屋子搬吧。”說出來是這樣軟弱無力,而一顆心卻怦怦地跳。爸爸略爲低頭,又抬起頭來望着我,伸出那結滿了肉繭的手 掌,在我頭上撫摸了幾下,斜了唇說:“搬可不是容易的呀!還是忍耐一下吧……”爸咳嗽了幾聲, 從我頭上收回來的手按摩幾下胸口,接着說:“你看爸爸生下來就要吃苦,我自小就吃不飽,穿不暖;在這社 會裡受盡多少風霜,就是因爲我們太窮— ”爸似乎說得太激動 了,連咳了幾下就喘氣了。“爸,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 嗚。"我忍不住了,淚衝破了 我意志的防線,如泉水如瀑布的傾下來。“好孩子,不要傷心。我已替你打算過了,昨日我問過一位朋 友關於升學的問題,我能力是夠支持的。專心讀書吧,不要再想別 的了。”“爸……。”爸,感苦心了!我眼前一片朦朧,除了父親的側影外,我甚麼也看不見。課程公式化地進行着,奚老師的臭皮囊依舊在彈着陽光的五 弦琴。他底身軀如同一個撥子,跳躍於一束束的光線裡,奏出憂鬱 而煩悶的樂章。我依樣承受着他的口沫。每一樣都依舊,可是這 幾天來卻不見了黃麻子那張笑臉,同學們對於他的消息,亦無可奉269
吿。好奇心帶領我到黃麻子的住處去。“黃麻子,黃……。”正當我站在他門前叫喊,忽然一隻手從面 搭到我的肩上來。猛然回頭一看,原來是他。"黃麻子,你在這裡。怎麼這幾天都不見你上課?你……怎麼 啦?”“我不上課了。”黃麻子垂着臉頹喪地說。“爲甚麼?說呀! ”這個事故使我過於詫異,我急切的追問下 去,我這時實在是太激動了。“前天我……爸病逝了,我要放低……書本,找一份事做,…… 來維持家計。我很喜歡讀書的,但……。”他說不出來了,身子一 斜,就跌入我的懷裡,抱頭痛哭起來。我想哭,但泣不成聲。我不 知應該用甚麼話來安慰朋友,我的舌頭忽然笨拙起來,笨拙到完全 失去功用似地。太陽的餘暉逐漸從我倆的身上消褪,黑暗正朝着我倆四周迫 近。黑暗如同一個天蓋,準備覆罩着整個世界;但它意圖把人類與 太陽分隔開來,那只是白費心機。因爲夜來了也終將要去,只要晨 雞一鳴,我們仍然能夠迎接來一天的曙色!“黃麻子,我就快和你並肩作戰來了,你等待着我! ”當下我見到的是黃麻子健碩的身軀,感覺到的是他堅強的意 志;我高興,我歡笑,因爲我得到一位知己! 一位強項的人作知己!〔《海洋文藝》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七四年八月號):一九二至一九 五。〕270
編後記本書的出版,首先要感謝澳門基金會的支持,以及吳志良先生 的玉成,也要謝謝陶里、汪浩瀚、凌稜、江思揚幾位作家的雅意,允 許編者採用他們的作品。其他作者因爲姓名、地址無從稽查,聯絡 不上,只好藉此機會致以萬二分的歉意。本書的出版,除了爲澳門 六七十年代的文學留影,也向澳門文學先行者致敬。凌鈍一九九四年九月廿四日271
吳志良主編濠海叢刊澳門離岸文學拾遺下冊編 者:凌鈍叢刊題字:錢君旬封面題字:余國宏 封面設計:李耀斌 副主編:馮少榮助理編輯:姚翠玲出 版:澳門基金會(澳門郵政信箱3052號)版 次:1995年5月第一版印 數:1,000本排 版:新藝電腦植字排版公司印 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有限公司定 價:澳門幣60元ISBN 972 - 8147 - 37 - 6©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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