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簡介陶里原名危亦健,廣東 花都市人,華南師範大學文學 士;曾在越南求學,在柬埔寨、 老撾敎書和經商;七十年代中 期返回香港,現爲澳門一中學 主要行政人員之一,澳門五月 詩社社長、澳門筆會理事長、 《澳門筆會》主編;著作有《靜寂 的延續》、《春風誤》、《紫風書》、 《蹣跚》、《逆聲擊節集》、《從作 品談澳門作家》、《澳門短篇小 說選》、《百慕她的誘惑》等;作 者小史已列入《世界華人文化 名人傳略•文學卷》第729頁 (香港中華文化出版社,1992 年9月第一版)。
  • 澳門基金會出版陶里編
  • 沙漠與綠洲不認識澳門的人都說,澳門是文化沙漠。我們雖不認同此一 觀點,但也找不到很有力的論據去反駁。去年底,我們籌備出版 《澳門論叢》時,多少有點尋找論證去打破這種說法的意味。半年 的工作,似乎增強了我們的信心。最初的想法,是在兩年內編輯出版一套十本的《澳門論叢》,作 爲對籌備經年的《澳門叢書》的補充和輔佐,但學術界對《澳門論 叢》反應之熱烈,卻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僅僅半年的時間,我們便 收到超過二十部書稿。有些論述性強些,完全可以納入《澳門論 叢》;有些則資料性和資訊性強些,述重於論,但都頗具價值,與我 們編輯《澳門論叢》的初衷並無二致。因此,我們決定設立《濠海叢 刊》,與《澳門論叢》相輔相成,以吸納更多的作者,包容更多的題 材,更好地達到研究澳門、推廣澳門的目的。編輯這幾套叢書的過程中,我們也找到了更充分有力的論據, 去反駁澳門“文化沙漠論”。然而,駁論並非我們的目的,也沒有太 大的意義,我們工作的最終目標,是將發現的一個個獨立甚至孤立 的綠洲,有計劃和系統地逐步聯結起來,形成一片,讓更多的人可 以看到。我們相信,一個有知識和良能的人,讀過這些書之後,慢 慢會覺得置身於綠洲之中,“文化沙漠論”也不攻自破。吳志良一九九四年八月
  • 目錄序 澳門小說發展概略.............................. 陶 里1呂平義失踪的貓...............................................15竹激風遺失的年代 ............................................ 23沙蒙牆..................................................... 29木馬................................................... 36女人死了 ............................................. 38余行心絲士咖啡室 ............................................ 40快活樓................................................. 54周桐勝利者................................................. 72檜山盟................................................. 79林中英重生................................................... 95因我曾選擇過.......................................... 104胡根海鷗................................................... 111格洛卡男爵墓地........................................118
  • 勁夫爲誰吶喊.............................................. 127死亡的永生............................................ 135陶里石卵之戀.............................................. 141安萬達夫婦的遭遇..................................... 154梯亞第八天的早晨..........................................166鋼門................................................... 169陶淵明硏究............................................ 172論《一個關於命運(或者自殺)的格言》...................179淘空了私生子................................... ............. 200分居................................................. 205梁淑琪等..................................................... 209瑪麗亞•翁迪娜•布拉加 金國平譯神州在望.............................................. 223三輪車夫.............................................. 229魯茂凌晨...................................................234似花非花.............................................. 238跋 陶里245
  • 澳門小說發展概略— 澳門短篇小說選代序陶里一楔子澳門的小說是繼承中國的小說而發展起來的,它的根在中國, 所以是中國小說的一部份。小說的定義,古已有之。東漢桓譚在《新論》中說:“若其小說 家合叢殘小語,近取譬論,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稍 後,《漢書♦藝文誌》說:“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頭巷語,道聽 塗說者之所造也。”這兩段話說明了遠在漢代已經有學者替小說界 定了含義和作用:“叢殘小語”和“街頭巷語,道聽塗說”指出了小說 的虛構性和可塑性;“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說明它的思想性和敎 化作用,中國的小說,從唐代的傳奇到明淸的章回小說,都是寓敎 化於虛構的故事之中,導人向善。中國的小說,有悠久的歷史。“五四”運動之後出現新文學,出 現了《子夜》、《駱駝祥子》和《家》、《春》、《秋》等長篇巨著;短篇小 說則有魯迅的《故鄕》、《祥林嫂》和《理水》一系列不朽作品。這些 作品成爲中國新文學的楷模,不光在國內,而且遠及海外,都產生 深遠的影響。二澳門小說的雛型澳門的小說,隨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的蓬勃發展而發展起來。1
  • 它的雛型是怎樣的呢?這是硏究澳門文學的人急於尋找答案的問 題。中國的新文學,起於二十年代。二十年代的澳門,據資料顯 示,是她開始從小漁村轉化爲小城市的階段,工商業初具形態,經 濟結構屬小農手工業經濟,有很大的局限性,作爲它的上層建築的 文化自然顯得極之落後。三十年代中期,“中國著名作家茅盾先生 當時到澳門就說過他對澳門的印象是:’澳門沒有文化!①茅盾 的說話,正如當時有文化人說香港是文化沙漠,是相對的,在很大 程度上,是指沒有新文學。從歷史資料來看,遠在明代,已經有詩 人墨客涉足澳門,賦詩紀事明志,時而有之。晩淸,更有大汕和尙 駐杖普濟禪院,著作甚豐;“世居澳門”的“揭開民主與科學序幕的 啓蒙思想家”鄭應觀,②有部份作品在澳門完成是無可置疑的。這 兩個例子說明澳門並非無文化,祇是新文化出現得較遲罷了。不過,根據澳門資深報人陳大白的《回憶錄》所述,三十年代在 澳門十來萬人口之中,有《朝陽》、《大衆》、《新聲》、《澳門時報》、《民 生》和《平民》幾張報紙,有的設有副刊,比較著名的是陳霞子主持 的《大衆報》副刊,陳氏“先後親自撰寫了不少佳作,其中他所撰最 有名的偵探小說《偵緝膽》和新派武打小說《芝加哥殺人王》等,刊 出後膾炙人口,大受歡迎,成了最暢銷的讀物。”③這是1938年至 1939年之間的事。到了 1941年,“名小說家余寄萍擅撰言情小 說,當時刊出(《大衆報》)他的有名小說《溫柔滋味》,吸引了大量讀 者。”©知名小說作者還有黃蘊玉和何曼公等人。當時,澳門祇有 崇實、濠江和粵華幾間不完全中學,文化界和敎育界精英,大多從 內地直接到澳門或經由香港轉過來的。從這些資料來看,澳門的小說,在三十年代中後期,已開始萌 芽,而且植根於報紙的副刊,這種情况,直到九十年代也沒有改變。到了四十年代初期,據陳大白《回憶錄》所述,“澳門政治情勢 開始逐漸惡劣”,澳葡當局標榜“中立”的曖昧態度轉變,對當時的 2
  • 華人救亡救災活動採取高壓手段,日軍大舉進犯華南之際,華人的 愛國活動被迫全部停止。“1941年冬,香港淪陷後,澳門無形中變 成了‘孤島'……日閥駐澳特務機關明目張膽在澳活動,其鷹犬更 爲猖獗。”他們對報界進行威迫利誘不遂,於是對個別報社施暴,搗 毀印刷部,更揚言放火;與此同時,澳葡當局實施新聞檢查,致使報 紙上常出現開“天窗”。1942年,“由於香港淪陷後的一個時期,海 上交通被封鎖,糧食中斷,”加上由廣州南下的難民大批湧到,致使 澳門的缺糧情况更爲嚴重,餓死了無數人,當局把屍體運到冰仔北 安灣的郊野,挖一大坑埋葬掉,被後人稱爲“萬人坑”,那一年春天 被稱爲“黑色的春天”。從三十年代興起而被視爲澳門致富的三大 工業火柴、爆竹、神香陷於停頓,百業凋零。到抗日戰爭勝利之後, 澳門經濟逐漸復甦,但內戰又起,人口流動性極大,人才留不住,報 社雖極力更新,但除了經濟因素,還由於政治因素,報紙副刊未見 有具吸引力的小說出現。三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澳門半島與中國大陸相連,沒有天然的界線。五十年代初期, 隨着國民黨政府敗退台灣,大陸處處呈現新氣象,直接影響澳門社 會。國民黨在澳門的殘餘分子雖然積極活動,但形勢已去,阻擋不 了愛國力量的壯大。這股不可搖撼的政治力量直接刺激澳門經濟 向前發展;美國侵略朝鮮戰爭期間,對中國實行禁運,香港和澳門 在戰略禁運範圍之內,經濟受到猛烈衝擊,但澳門的經濟並不因此 衰退,工商界從多種渠道打開僵局,反而帶來了新氣象,大大鼓舞 人心。澳門的文化就在這樣的政治氣氛和經濟條件之下向前推進 一步,文學也從此展現新氣象。當時,多種進步力量從原有的基礎上迅速壯大,由愛國人士主 持的《新園地》在1950年3月8日創刊,該刊“無論是半月刊、旬刊 3
  • 或周刊時期,都相當重視刊登文學創作。現在的中年人大槪還記 得在那裡刊登的詩歌、雜文、小品和短篇小說……”⑤從此,澳門的 短篇小說開始進入它的新時期。假如把三、四十年代說是澳門小 說的萌芽期,那麼,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就是它的發展期了。 在五十年代,除了《新園地》,澳門中華敎育會、澳門中華學生聯合 會出版的刊物,也期期發表文藝作品,尤以澳門中華學生聯合會出 版的《澳門學生)(後期易名《學聯報》),文藝氣息更濃厚,它“在五 十年代後期到六十年代初期,對短篇小說非常重視”⑥曾破例在第 一版刊登夏茵的短篇小說《失去的愛情》,胡培周、邱子維(魯茂)、 鄧祖基等人,都曾爲該刊寫短篇小說。到了六十年代,文藝愛好靑 年出版油印文藝刊物《紅豆》,“其中也有短篇小說的作品”⑦這份 刊物維持了一段短時間,出版幾期之後便停刊了。不過,有代表性 和有影響力的是《澳門日報》(1958年8月15日創刊)的副刊,該 副刊沿用《新園地》這個名稱,編輯部成員大部份是原班人馬,“創 刊的第一篇連載小說,就是阮朗的《關閘》”⑧新的《新園地》是一個 綜合性副刊,當然少不了短篇小說;它與《學聯報》在刊登短篇小說 範疇上說,是領導潮流了,這樣從六十年代過渡到七十年代。到了七十年代,喜愛文藝的靑年漸多,爲了順應潮流所需,《澳 門日報》率先於1970年邀請香港名小說家阮朗來澳門主持一連兩 晚文學講座,每晚聽衆席無虛座。跟着,中華商會附設閱書報室邀 請香港作家李怡來講怎樣閱讀文學作品,歸僑總會、中華學生聯合 會和靑年書屋等也分別邀請名家主持文學講座,反應極好,同時, 把閱讀與創作推向高潮,爲八十年代文學的蓬勃發展創造了較良 好的條件,許多靑年作家就在這種氛圍之中培養起來,他們“除了 從中汲取經驗之外,還得到鞭策” (9)辛勤耕耘之後,收穫豐富。六、七十年代,澳門作家除了在澳門發表之外,還把作品寄到 香港去發表。凌鈍把這些作品收集起來,編成兩冊集子,題命《澳 門離岸文學拾遺》,上冊有新詩、散文和詩評,下冊是短篇小說。這 4
  • 些小說,水平不一,但大致已臻成熟,其中以劍瑩和江映瀾的寫得 較多較好。劍瑩所寫大多多是知識分子的生活和心態,在他的作 品中,經常運用古典詩詞的語言,頗有個人特色。江映瀾則着眼下 層人家的生活,寫來筆法簡練,人物形象鮮明,可說是澳門當時幾 個有成就的作家之一,在《澳門離岸文學拾遺》中,他的《小芬的一 天》,是描寫女工在工廠的生活;《冬暖》描寫一個貧困小家庭的生 活;其餘如《無從寄出的信》和《母與女》都充滿人性的溫馨和道義 的率直。以年代來劃分階段而叙述文學發展的過程,那是一種權宜的 手段,在實質上並無意義,這正如以地域來區分文學祇是方便陳述 而已。時間對於文學,譬如六十年和七十年代,祇是一種標誌,不 是實質;香港或澳門也是一種標誌,不等於實質,例如江映瀾,六、 七十年代是澳門作家,現在是香港作家;另一個作家陶里,更形複 雜。陶里在七十年代住在老撾,寫了九個短篇,到了香港,又寫了 兩篇,八十年代結集在北京出版,題名《春風誤》,人卻在澳門。因 此,時間與地域對於這本小說已無多大意義,不過由於它寫於七十 年代,即使當時陶里不住在澳門,也就劃歸七十年代的澳門文學。《春風誤》的“時間由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所跨越的國家包括 越南、柬埔寨老撾和泰國小說從正面寫愛情,從側面反映海外 華人生活”⑪除此,小說還反映了在越南三十年戰爭中人民的生活 面貌。在《偶然》之中,有一個當空軍的武文義,幾乎戰死沙場,但 妻子卻被美國大兵勾引了去;在《余琳玲》之中,女主人公的丈夫爲 西貢政權賣命,但被美軍炸死,這種矛盾衝突正是對美國和他的附 庸西貢政權的無情諷刺。《三叔》是對鄕村土豪惡霸罪行的控訴; 《老更的香港腳》暴露人性的猥瑣和自私;《遲來的緣》描寫國際吸 毒者和販毒者的活動;《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則是一則東南亞的 傳奇故事。《春風誤》整個集子描寫的雖是老撾一地的華僑或土著 5
  • 生活,但在人性和人道上,它有普遍意義;在幾個短篇之中寫出戰 亂中幾個國家的人民的生活,在文學上有積極意義。四魯茂和周桐魯茂和周桐是澳門著名的小說家。魯茂(柳惠)原名邱子維,1932年生,原籍江西臨川,在廣東佛 山市出世;香港漢華中學畢業,1953年到澳門濠江中學任語文敎 師到現在。魯茂對戲劇藝術極有修養,能表演並能編導;對於文 學,可以說是左手寫散文,右手寫小說的高手,曾經有過一段相當 長的時間,在《澳門日報》的副刊上,幾乎天天同時讀到他的散文和 小說。魯茂(通常以柳惠爲筆名)擅寫長篇連載小說,每篇三、四 十萬字,從1968年至1996年前期,共寫了二十多部小說。他由於 沒有剪存已發表的作品,即使剪存,不是不齊全,就是遺失掉,但憑 他個人的記憶,就有以下幾部作品:星之夢描寫一個靑年足球員怎樣夢想成爲足球明星的故 事。恩情描寫底層市民互相幫助,共渡難關。小蘭的夢描寫一個英文書院女學生的少女情懷。黑珍珠描寫一個美麗、堅強、出身微寒的少女週旋在衆多追 求者之間的浪漫故事。莫負青春描寫一群靑年人在生活道路上的摸索和追求。辮子姑娘描寫一個梳辫子的咖啡檔少女的戀愛和追求。打虎不離親兄弟描寫善良人民抗暴鋤奸的故事。路漫漫描寫長相廝守,共渡艱辛的夫妻之愛。愛情的軌迹描寫錯愛與眞愛的交錯。誰是兇手描寫靑年人受引誘而誤入歧途的故事。鐵漢柔情描寫一個冷峻、堅強而又重情義、身手不凡的男性 6
  • 的羅曼史。杜鶴花開描寫一個小孤女的坎坷遭遇。蒲公英之戀描寫三個外地姑娘在澳門生活的奇遇。昨夜星辰描寫一個知識分子的愛情懺悔。白狼描寫一個土生靑年闖江湖的結局。早熟描寫一個早熟少女的荒唐和覺醒。百靈鳥又唱了描寫一個酷愛音樂的女敎師在敎育工作和家 庭中的曲折遭遇。港澳的長篇連載小說家,在開始執筆寫作之前,必須與編輯取 得協議,先擬好小說大綱送去,然後逐日隨寫隨送稿,作家與編輯 要聯繫得好,甚至有所默契,小說才可以依照寫作大綱完成。但 連載小說往往一寫數百天,在寫作過和中,作家往往因爲健康理由 或其他客觀因素影響而使作品出現局部累贅、粗糙,在所難免;寫 到某個階段,思路有改變,情節發生變化,因此修改大綱,也常有 之;有的改得好,有的改得前後的銜接出現瑕疵,這些現象,幾乎是 連載小說的通病。魯茂白天有繁重的業務,晩上、假日筆耕不懈, 有的是恆心和毅力,他自認作品粗糙,沒有保留的價値,所以沒有 刻意剪存。在他接近三十年的寫作生涯之中,作品達千萬字,但都 散失了,這是澳門文學的損失。到了 1995年,在友人的慫恿、代爲 剪存作品之下,他才出版小說集《白狼》,那是他從長篇連載作品之 中調整了情節,篩選了素材和潤飾了文字而成的,餘下的祇是原作 三分之二的字數。魯茂的作品,命題立意嚴肅,但爲了迎合小市民 讀者的閱讀興趣,他採用通俗、流行的風格,沒有純藝術的氣息。周桐原名陳艷華,她還有沈實、沈尙靑等多個筆名;1949年出 世,原籍廣東新會,現任《澳門日報》英文翻譯。她從七十年代開始 寫長篇小說,到九十年代中期,寫成了十三部長篇小說,每部二三 十萬字,與魯茂同時成爲澳門長篇連載小說的奇才。她的作品有:7
  • 半截美人 描寫一個足疾少女的艱苦奮斗過程,後來與自己 所愛的人結婚。八妹手記描寫一個白領麗人對愛情的抉擇,寧願放棄一個 遠在外國唸書的靑年的愛,而接受與自己文化程度和志趣相投的 靑年的追求。幻旅迷情描寫一個失戀少女愛上有婦之夫的僱主,並與之 雙雙遊泰國,旅途中遇一對殷實的老商人夫婦,結下了友誼,後來 經過多番曲折遭遇,該少女與老商人的侄兒合作開創新天地。這 段故事極富傳奇色彩,作者即將出版單行本。錯愛 這是周桐的第一本小說集。1988年出版之後,反應很 好,北京電視台曾打算將它拍成電視劇。故事大意說,女主人翁因 患乳癌切除了雙乳,一個由丈夫與另一個外國女人的私生子被送 到家裡來,於是引起一連串的家庭糾紛。這部小說有深刻的內心 描寫,它使周桐因此成名。狹路姻緣描寫一個遲婚少女在婚姻路上的遭遇。晚晴描寫一個老人與初戀情人重逢之後,由於雙方的第二 代的阻撓而不能重拾舊歡的故事。逃妻描寫一個喜歡小孩的女人嫁給一個不喜歡小孩的男人 的悲歡離合遭遇。人生邊際描寫一個大陸靑年到澳門的奮鬥經過。流星描寫一個越南難民到了澳門之後,赴美國與親人團聚 不遂,在澳門一個葡人家庭所見的奇事。綠羅杉描寫一個離婚的兒科女醫生與一個離婚的外科醫生 的戀愛。澳門假期描寫一個中東石油國王儲與澳門一個女記者的離 合故事。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科幻小說,描寫一個外星人來澳門傳遞 環保意識的經過。8
  • 再生緣是《除卻天邊月沒人知》的續集。魯茂是一個中學語文敎師,導人向善成爲他道德取向的唯一 標準。因此,在他的作品之中,少有窮兇極惡之徒,也沒血淋淋的 殺人情節;他慣於寫小市民的生活和心態,雖然作品沒有曲折離奇 的情節,但從平淡的、常見的小市民生活之中道出善惡的鬥爭,最 終目的是敎讀者捨惡取善,享受人生。周桐比魯茂年輕,精通英文,除了本國文化,她還隨時汲取外 國大量知識,補充或協調文化差距。周桐的眼光較遠,觸角也靈 敏,她的小說人物,個個形象鮮明,有的情懷是跨國的,這就說明了 周桐的小說題材雖然來自本土澳門,但她的情節不限於本土,而把 思路拓展到外國,開闊了視野。這一點,對於保守和局限於小城的 澳門作家,起了一定的啓發作用。在澳門,堅持寫長篇連載小說二三十年的,祇有魯茂和周桐, 原因是能發表這類作品的園地不多,而絕大部份的讀者都忙於本 身的業務,有閑情去“追”讀長篇連載小說的讀者其實不多;但長篇 連載小說之於報紙,正如中醫師處方中的甘草,有“中和”副刊各種 文體的作用,不能沒有;在市場供求律的關係下,長篇連載小說才 依存於報紙副刊,資深者便時有佳作問世了。五《澳門文學創作叢書》出版之後上邊所列的魯茂和周桐的作品,或有從六十年代,或有從七十 年代跨越九十年代的,在這之前,即從三十年代起,澳門已經有了 新文學,並非“文學園地更是一片荒蕪”,⑫祇是沒有出版單行本罷 了。到了 1985年1月,東亞大學(澳門大學前身)中文系出版了 《澳門文學創作叢書》共五冊,《心霧》是其中的一冊短篇小說集。 這個小說集收十二個短篇,頁數祇有九十八頁,篇幅可說是袖珍式 9
  • 的;雖然編輯者稱讚多個小作者的天份,說“他們的作品就是跟一 般知名作家的擺在一起,也毫不遜色”,⑬但如今讀來,祇覺得那不 過是大學生的一般習作罷了,那些作者的小說創作,祇是曇花一 現,有的即使繼續創作,所寫的多不是小說。1987年3月,陶里的短篇小說集《春風誤》在北京出版,隨即 運到澳門。該小說集有十一個短篇,所寫的都是華僑生活,上邊已 有詳述,在此從略。1987年10月,林中英的短篇小說集《雲和月》在香港出版,隨 即運到澳門。林中英原名湯梅笑,原籍廣東新會,1949年在澳門 出世,現任澳門日報副刊課主任。她擅長散文,著有散文集《人生 大笑能幾回》和兒童故事集《愛心樹》等。《雲和月》是個短篇小說 集,有短篇小說十二篇,《雲和月》是其中較長、情節較曲折的一篇。 整個故事描寫夫婦志趣不同,妻子祇顧以麻將耍樂度日,不顧家 庭;丈夫失望於妻子而有外遇,結局帶有無奈悲涼色彩。林中英秉性善良忠厚,她小說中的人物大都是都市小人物,人 海微瀾的故事;她的筆觸,有女性的纖柔溫馨特色,特別對於表現 母性的愛,在澳門是頗爲出色的。澳門作家大都默默耕耘,不求達聞於世,梁荔玲也是其中的一 個。她在澳門報紙上連載了多篇小說,幾乎少有人談起她。在八 十年代中期,她連續出版了《童年》、《他來自越南》、《我身我心》和 《今夜沒有雨》等幾部中篇或短篇小說集,其中的一部還在北京搞 發行儀式一類活動,又招待記者,請客吃飯,刻意造成震撼效果而 拍電視劇,但沒有成功。《他來自越南》描寫一個香港單身女商人 在到漢城的飛機上邂逅一個來自越南的香港男人,雙方在漢城發 生了一段充滿傳奇性的相戀過程。由於作者對於越南華僑的習 性、意識形態等沒有深刻的認識,所以沒有把來自越南的男性寫 好,也就是說,沒有突出他作爲來自越南的獨特性格;對他逃出越 南的叙述,是一段把偶然性的傳奇當作必然的事例來寫而已。《今10
  • 夜沒有雨》描寫一個香港單身女郞熱戀一個長沙市幹部的故事,情 節安排得可說是匠心獨具,但也犯同《他來自越南》一樣的毛病,就 是對內地幹部的思想境界認識不夠,刻劃不出他的眞實面貌,祇能 把他寫成一般流行小說中的男主角一類的形象。與此同時,李毅剛編了《澳門小說選》,動機是好的,但作者祇 有幾人,覆蓋面不大,沒有代表性;而所選的作品,藝術水平極不平 均。因此,這本小說選在澳門並沒有引起甚麼反響。八十年代的澳門,引起廣泛的注意的小說是周桐的《錯愛》。 《錯愛》是一部通俗的奇情小說,“作者在這一層俗套的鋪墊底下, 卻有不俗的刻劃人性主題”。⑭這個人性就是從一段男女的“錯愛” 之中去追尋、發掘和刻劃人性的眞愛;故事環繞着四個主線(人物) 而展開,情節互相交叉,縱橫交錯,處處表現作者駕馭題材和情節 的才華。四個人物就是有婚外情的丈夫李懷民,因癌症而割去女 性不能或缺的雙乳的妻子尤琴,美貌而有蛇蠍心腸的尤鈴,私生子 里蒙和他背後的母親安琪。這四者之間,有着交織的矛盾,但同時 又有着交織的愛,有的矛盾可以通過愛去協調,有的根本不可能, 但結果還是人性的眞愛克服了一切,得到喜劇性的結局。因此, 《錯愛》的手法是通俗的,主題思想性卻是脫俗的。澳門的書籍(特別是文學書籍)市場十分狹小,印1,000本,極 其量銷售一兩百本而已。因此,沒有有關當局或熱心人士的贊助, 文學著作根本沒可能出版。周桐的《錯愛》出版於1988年,到了 1995年尾,才有消息傳出魯茂的《白狼》和周桐的《幻旅迷情》正在 植字之中,前後相隔幾乎八年,這期間,又是澳門文學蓬勃發展的 時期,究其因,作品質量未得市民大衆普遍認同是因素之一,因素 之二是文學的發展遠遠落在經濟發展之後,市民閱讀傾向已轉型, 其中還包括視聽藝術的衝擊已超越文學藝術的吸引等因素。《白狼》是魯茂九十年代的作品。作品描寫澳葡高官私生子黃 白朗成爲黑社會份子,爲非作歹,雖犯案而得到庇護,並與北地南11
  • 來的嫉子鬼混。作品揭發了澳門地區官匪勾結的醜陋行徑,但作 品後半部離開原來意圖,讓白朗在獄中被黑幫陷害而覺悟,改邪歸 正。《白狼》是一部觸及澳門葡人生活的小說,姑不論它成功與否, 對於葡人生活這個處女地,魯茂是拓荒者隊伍中的卓有成效的一 個。《幻旅迷情》是周桐的另一部通俗小說,寫作時間在《錯愛》之 前,情節比《錯愛》曲折。大意說,一個失戀少女愛上一個有婦之夫 的新僱主,雙雙秘密往泰國旅行,結識了從香港到泰國渡假的老富 商夫婦;後來,老富商來澳門設廠,派了侄兒來主指,三角戀愛從此 發生,後來,情節還開拓到瑞士。作者通過小說人物的內心活動, 交代了情慾與理智的衝突,最後,小說主角作出明智的選擇。周桐 的小說,以情節複雜見稱,她又善於從多線多元的情節之中理出一 條思路,突現人性的多重傾向。她和魯茂的小說有個共通點,就是 堅持寫實主義手法,並且走通俗路線,作品思想有孔孟之道,所以 作品結局大多是大團圓的。1996年香港獲益出版社出版的陶里小說集《百慕她的誘惑》 是個超現實主義和魔幻寫實主義的短篇小說集。這個集子的每一 則小說,長的不過萬字,短的祇有七八百字,它的題材來自現實,但 其中情節並非現實所能有,甚至不可思議。作者在作品之中設置 許多懸疑(不是偵探小說的那一種)留下許多空白,讓讀者去思考 或尋找答案,但答案又因人而異,不可能一致。集子裡的小說,以 港澳爲背景的居多,有的跨越國界去到葡萄牙、泰國、越南和柬埔 寨等國;有的則在虛無繳縹之處。集子的最後一輯是散文和小小 說的混合體,不論在佈局或語言的運用,都是非傳統的,就是題目 也是別出一格的,例如:《生靑春痘的下午》、《一個很病的晚上》等 等。12
  • 六《澳門短篇小說選》《澳門短篇小說選》即本書,由陶里選編,將由澳門基金會連同 《澳門散文選》、《澳門新詩選》一起於1996年出版。這本短篇小說 選集,選取了澳門知名作家十四人的作品,共二十八篇。集子裡的 作品,表現手法以傳統的居多,例如魯茂、余行心、周桐、林中英作 品。運用傳統手法的梁淑琪的《等》,是95年澳門文學獎的冠軍; 胡根的《格洛卡男爵墓地》和勁夫的《死亡的永生》是科幻小說;陶 里的《石卵之戀》、《安萬達夫婦的遭遇》和呂平義的《失踪的貓》是 魔幻小說;梯亞的手法比較多樣化,集子所選的他的小說,有現代 主義的、後現代主義的和屬於後設小說的。小說選取了由金國平譯的瑪麗亞•翁迪娜•布拉加的兩篇小 說,作者是葡萄牙人,但在《神州在望》之中,她通過小說人物表達 了對中國的神往,又在《三輪車夫》之中,表現她對澳門下層市民的 感情。譯者金國平用不平凡的筆觸把作品的神髓重現,一點也沒 有翻譯的斧鑿痕跡;陶里的兩篇作品和胡根的《海鷗》所描寫的是 中國人與葡萄牙人的關係的作品。總的來說,這本小說選,比較眞 實地反映澳門小說創作的水平,它又比較明確地反映了澳門作家 的思想經驗:在作品之中,雖然有矛盾的情節發生,但沒有大奸大 惡的角色,沒有血淋淋的死亡故事,所反映的都是以人性溫馴忠厚 的一面爲主,符合孔孟思想的仁恕之道。七結束語從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十年之間,澳門先後成立了 澳門筆會(相當於作家協會)、五月詩社、澳門中華詩詞學會、澳門 寫作學會、澳門近代文學硏究會等文學社團,各有自己的刊物以供13
  • 成員發表作品,大大地促進了澳門文學的發展。這種情况,在現代 詩方面尤爲出色,在六、七年之間,湧現了七、八位靑年詩人,他們 的作品,不但力迫他們的先行者,而且比諸香港、台灣知名詩人的 作品,也不遑多讓;小說方面,也出現了梯亞、梁淑琪等人,他們成 熟的姿態引人注目。新一代的成長和他們的超前意識,足以說明 澳門文學必然朝着更多姿多彩和更康莊的大道前進。1995年12月17日完稿註釋:①杜嵐《六十春秋苦耕耘》頁98。②鄧景濱《鄭觀應的詩歌創作觀》,《澳門筆匯》7期頁95。③陳大白《天明齋文集•第三部分•回憶錄》頁167。④仝③⑤《澳門文學論集》,李鵬翥(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及將來》頁169。⑥《澳門文學論集》,胡培周《澳門的小說》頁64。⑦仝⑥頁66。⑧仝⑤頁172。⑨《澳門文學論集》,周桐《我的小說創作歷程》頁85。⑩⑪《春風誤》《後記》⑫《澳門文學創作叢書》,雲惟利《澳門文學創作叢書緣起》。⑬仝⑫⑭廖子馨《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頁93。14
  • 失踪的貓呂平義我準備翻譯一本書,一本不存在的書,我從未閱讀過,將來也 不會有機會讀。但是,我必須得翻譯,因爲它關係到我是否能夠擺 脫意義的纏繞,進入無所有境界的關鍵。我就這樣每天傍晩時分 走向河邊的小叢林。據說神靈最喜歡這個時刻、這個地點顯示一 兩種神迹,有幸遇到這些神迹的人,便有資格進入天堂的博物館, 閱讀神的藏書,並作爲新的福音或災難的先知被派往人間、指導人 類的生活。我相信這個傳說,從內心裡相信,我知道,我一旦不再 相信了,則我的靈魂便祇能永遠積聚爲這一些有形的存在,徘徊於 這些樓房和街道之間,傾聽深夜行人的腳步和凶殺的慘叫之聲。 我早就厭倦了,心靈厭倦到麻木而不可感受,肉體厭倦到不知往何 處擺放。傍晩的河水有許多神秘的深邃,流淌聲不再歡快,而進入 傳達神靈的秘語的時刻,我的耳朵聽到不懂這聲音的含義,眼睛讀 着河面的波紋,那裡寫着些事物的命運,我是不能知道的,因爲天 神並沒有降臨,而河水每天都變換着波紋,事物也不斷更改着命 運,那一切,或許祇有默默飛來飛去的蜻蜓心中有數。但是,它很 好地保守着秘密,這秘密隨着自己的滅亡而消失。我嘴裡不厭其 煩地重覆着傻子的一句話:“你家的貓失踪了"。那個傻子每天下 午三時一刻必然經過街中心的廣場、蹣跚着腳步,不斷說着甚麼, 說的必然是上面這句話。我想這該是一個眞正的神迹,用傻子的 口傳達着一個恐怖的咒語,我不知道咒語何時應驗,我必須找到這 條咒語的記錄號碼,我必須認眞破譯這河水的文字,必須眞正弄淸 楚森林和霧,飛跑着撲向狂怒的野蜂群。但是,傻子又怎麼可能知 道這個地方,又如何誤打誤撞遇到神靈了呢?他祇不過是一個傻15
  • 子,一個智能低下的廢物。所以,他從天堂的博物館問來,祇學會 了這句話,說你家得貓失踪了。這是一個漫長的下午。如鄭愁予 的那首詩,出現了一個錯誤,但是卻不美麗。留給我的,是一片強 烈的太陽,一個空無人迹的廣場,一句顚三倒四的話。我很久很久 沒有和人交談了。我過於關注那片樹木、那條河水了。幾乎忘記 我也是一個假惺惺的、正襟危坐的禮儀動物。不過這並不是關鍵。 關鍵的是我依然每天散步於河邊,期待着那個通靈的時刻。我隨 便吃了一點東西,當我準備往廢紙筒中掉那塊食品包裝紙時,發現 那塊紙竟然雪白雪白,沒有沾上任何食物的油漬,也沒有任何商標 和製造廠,總之,這是一塊我平生見過的一張最潔白、乾淨的紙了, 我意識到緊張的時刻來到了,便不假思索地快步走向河邊。正好 夕陽西下,河水全部變成一片通紅的顏色。我展開了那張紙,陽光 漸漸淡下去,直到似乎甚麼也看不淸的時候,白紙上映出了一隻貓 的影象,隨後消失了,那張紙也隨即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捲走了。 我心中感到一種莫名的羞悔,神的啓示,就是這樣一隻毫無靈氣的 貓! 一隻失踪的、找不回來的貓!看來我有些懷疑了,心變得不誠 了,我必須去查閱貓的象徵性意義,向行家或者自己的思考請敎。 首先我遇到一位醫學博士。他想了想,吿訴我,貓這種動物最早用 來表達神秘儀式中的不可見的憤怒和惡意的神靈的代表,因爲它 會不聲不響地出現在人群中,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跑掉。或許,就是 因爲這個原因,人仍用它作爲人性中最隱蔽、最不可思議的事物的 象徵,尤其是性衝動。你這句話的含義到底如何,我不敢說,但我 把我懂得的有關貓的常識全吿訴你了。能有甚麼結論呢?要麼是 人類心靈中的恐懼從此永遠地消失,要麼是人類將進入一個無性 的時代,前者是幸福的、可賀的,後者則是人類的悲哀和末日,然 後,我走過了廣闊的沙漠,在一個黎明的時刻,來到一個小村莊住 着一位不死的老人,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大歲數,因爲自從有了這座 村子,這個老人就一直存在,一直這麼老,一直住在村中央的一間16
  • 殘破的草房裡。人們每次經過他的門前,都會聽到裡面傳出沉重 的呻吟,彷彿在忍受一種巨大的痛苦一般。我就去找那位痛苦的 老人,希望在他那裡得知一點有關失踪了的貓的消息。貓麼,他合 着雙眼,呻吟着說,那是最頑強的生命力,哪裡有了貓,那裡就有不 死。從此再也不說話,甚至連呻吟也消失了。我離開之後,村裡的 人紛紛傳說昨晩從不死老人房中跑出一隻貓,第二天老人就死了。 我繼續往前走,前面是一座古廟,沒有門,也沒有窗。我見天色已 晩祇好將就在這裡休息一宿。我細細扌也打量這座小廟,沒有供奉 的神像,沒有香案,祇有一些古怪的蜘蛛在屋頂織出了密密的絲 網,密密地織出一幅似乎可以辨出來的字:貓是無所謂的。這簡直 是叫我好笑。但細想起來,這隻失踪的貓從來就不曾存在,有甚麼 失踪不失踪呢?我不禁覺得這一系列的苦思,全然是自費的。但 是,我不要過早下結論,讓我再想一想。古代的苦修者曾經傳下一 部經文。這本來是他們忍受常人不可忍受的饑餓、寒冷、暑熱和毒 蟲的侵襲的作品,中間該有不少閃閃發光的東西。但是,當一位富 翁花費重金買下這部經書。打開閱讀時,才發現這部書中根本沒 有文字,不過是橫七豎八亂畫的道道而已。不禁有些失望。放在 一邊不理了。有一天,一位僕人發現了這本書,好奇地打開,卻發 現裡面坐着一隻貓,正用和善的眼光望着他。他急忙去抓那貓,卻 早已渺無踪迹了。從此,這位富豪家道中落,竟然淪落到向人行乞 爲生,就在他即將死去的時候,看到了一隻貓,一隻很可愛的貓。 他口中唸唸有詞地說:原來如此。就這樣死了。我很奇怪這位餓 死的富豪的臨終話語:貓和如此到底有一層甚麼關係呢?這個故 事是一個路過的行人講的,原來爲了消遣時間,並不認眞,但我卻 記下來,印象很深。因爲那隻蹲在書中的貓,一定是很不平凡的東 西,苦修士把它藏在書裡,一定是有更好的原因的。我覺得我不斷 地誤入歧途,把許多時間都白白浪費了,但我必須處理好這隻貓, 可貓又是這樣古怪精靈,根本沒有固定的東西可說,我於是精疲力17
  • 竭地倒在床上睡去。醒來時正好天亮,正要去洗臉,看到了一隻小 貓,縮在牆角、伸着懶腰。這隻貓是從哪裡來的?我全不知道。它 伸腰的姿式非常安閑而優美,張開的口,呈現一種無上的權威,白 色的鬍鬚筆直豎立,表現鋼鐵般堅強的意志。我從來沒有這樣認 眞地端詳過任何一隻貓,現在則看得非常淸楚。窗外忽然傳來一 聲尖叫,我抬頭看時,那貓早在街上的拐角處,一下子就不見了。 這幾天,那個傻子也不再出現,有人說他夜裡喝醉了酒,被一輛飛 馳的小轎車撞死了,有人則說他得了不治之症,比如愛滋病或者晩 期梅毒之類,總之,他的存在已經無關緊要。但是,我是唯一見過 失踪的貓的人,神選擇了我來破譯這隻貓的代碼:我其實也不淸 楚,神是否眞的選中了我,還是我自己的神經有毛病,自願做上這 件翻譯的工作的。因爲我的苦衷誰都明白,我有一個靈魂,但並不 想要,這個靈魂過於實在,不那麼抽象,而別人的靈魂,據說沒有任 何形狀,就跟沒有差不多。我很羨慕這跟沒有差不多的靈魂,但如 果破譯不了這隻貓的秘密,我將永遠要守着自己的靈魂,不能進行 任何交易了。不過,我現在餓了,要去市場購物。超級市場裡的食品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但我上次用過的那種 麵包則賣光了。那家麵包商發了大財,從此經營起其他的商品,如 生產避孕藥品之類,卻不再生產麵包。聽一位知道內情的朋友講, 這家老板近幾年總夢見一位睛睛半瞎的老人,吿訴他市場的行情, 所以發了財,又轉來生產避孕藥品。是不是確實,我不知道。但這 幾天人們忽然瘋狂搶購避孕藥,藥價飛漲,這倒也是實情。我糊裡 糊塗地買了幾樣食品,匆匆趕回家來。剛剛打開房門,發現客廳裡 坐着一位瘦削高大的老人。他見我進來,站起來很有禮貌地點了 頭。我心裡明白,這就是出現在那位麵包商夢中的半瞎老人,可他 來找我,是爲了甚麼呢?不會是要我去生產甚麼稀奇古怪的玩意 兒以發橫財的吧?他似乎知道我的內心活動,開口慢悠悠地說道: “你知道我是誰,很好。但你不明我的來意,也很好。我是一位不18
  • 久前去世的作家,因爲寫了許多普通人看不懂的東西,祇有讀書人 知道我。我創造了一個連神也想不到的奇妙世界,所以神非常遷 就我,給我四處活動的自由,和願意聽從神的指導的人交談。談河 水、談空氣、談虎皮、談車前子草如何能從熾熱的煤炭中生長出來, 當然,也談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來吿訴你,貓是根本不可解的東 西。它有七個靈魂,所以達到全然自由的境界,可以隨心所欲,也 就是那逍遙的存在。人有一個靈魂,註定他永遠是人,不會成爲其 他的甚麼,而貓,則有無窮無盡的變幻,同時是這個又是那個,是這 個又不是這個,你可以說它是一隻貓,但你又不能說它是一隻貓, 你明白我說的嗎?”我問道:“那麼,失踪的貓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貓是無處不失踪,又無處不存在的,你可以說它失踪了、遠去 了。但實際上,它還留在原處,根本就沒失踪。你還記得古廟裡那 句話嗎?”“記得。”“貓,根本就不存在,不過是那種具有七種靈魂的東西暫時的 顯現。你知道,貓無非是一個名字。”我淸楚,這位半瞎的作家寫了許多不存在的故事,對於他來 說,貓能夠是眞實的嗎?我等他消失了之後,便飽餐了一頓,然後 去美術館看靑年畫家貓專題畫展。沒想到,貓竟然吸引了無數的參觀者。其盛况祇有當年人體 畫展才可以媲美。我透過擁擠着的各式各樣的腦袋,看到了各式 各樣神態各異的貓。這些都很平常了。越往前擠,人卻越多,前邊 的人議論紛紛,後邊的人莫名其妙。當我滿頭大汗擠到跟前時,發 現前面掛着一張白紙,竟然是我那天掉失的紙,下面題款:失踪的 貓。我似乎略有所悟,穿過吱吱喳喳的人群,快步來到小河邊。三 三兩兩的行人閑散地走着,幾個剛剛放學的中學生,談論着剛才的 課堂測驗,有的激動、有的冷淡、有的沮喪。細聽之下,考試的題目19
  • 竟然是貓眼的幾種變化。我於是走向前去,問他們究竟是怎樣看貓的。一個激動的說,貓很可愛,晚上睡覺都要和貓在一起呢!冷 淡的則甚麼也不說,沮喪的呢,吿訴我說沒甚麼好講的,前幾天他 家的大花貓不見了,找遍了該找的地方,全都沒有,這幾天他跟弟 弟兩個就像掉了魂似的,甚麼也幹不下去。我也若有所失地無目 的亂走,終於還是回家了。吃了晚飯,打開電視機,卻正看到避孕 藥廣吿:貓牌避孕藥,自由、安全。一個妙齡少女,手持藥盒,笑容 可掬,背景卻正是那條小河:一隻大花貓,毛色潤澤,神情舒恬,張 開小嘴“口妙”地叫了一聲。接着便是甚麼貓食、狗食、老鼠藥和迴 蟲藥的廣吿,一片動物的叫聲,使我頭昏腦脹。然後是太空忍者的 卡通片:正義非正義,暴力非暴力之類,一片爆炸的紅光和燃燒的 景象。這彷彿是一個啓示,當人類終結的時候,說不定人類製造的 那些機器會飛速提高自身的智力,演出這場機器之間的大戰。不 過,這個啓示不是從貓那裡得來的,而是人自己跟自己講的。近些日子以來,我進入了動物愛護及保護硏究所。這裡專門 收集各式各樣的動物,硏究其習性,以便採取相應的保護措施,使 其長久生存下去。貓自然是其中一種。這裡的貓科專家是一位身 材高大的少年,據說他自己擁有一萬三千八百九十六隻貓,沒有一 隻毛色和品種相同,他替我開了門,開門見山地說:“貓這東西一旦 失踪,會有甚麼事情出現呢?”“很難說。貓是貓科動物中個子最小的,但又是最靈活、最敏 捷的。造物主的安排往往是這樣,體大者蠢,體小者靈,貓飛跑起 來無聲無息,像一個幽魂,一隻老虎就辦不到了。”“但是,貓一旦失踪呢?”“貓不像狗,貓的性情多變,會從自己熟悉的環境中出走,進入 一個更理想的環境。所以,貓是經常會失踪的,這不足爲奇。”這位 少年倒是直言不諱。我問他:“你養了那麼多貓,爲甚麼不失踪呢?”20
  • “誰說的,昨天一夜之間,我的一萬多隻貓全不見了! ”一萬多隻貓,數目不少啊,又能到哪裡去呢?連養貓專家也不 能保證自己的貓不失踪,還有誰能辦到自己的貓不失踪呢?我從動物硏究所出來,沿着人群熙攘的街市向前,卻遇到了那 位半瞎的作家。他叫我跟他一起走,我來到了一處非常空闊的廣 場,這個廣場我從未來過,心中非常奇怪,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二 十多年,怎麼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去處呢?作家用手一招,成千上萬 隻貓紛紛奔躍而出,一瞬間佈滿了廣場,貼貼服服地蹲坐在老人面 前。老人慢慢地回過身,向我講述了這麼一個故事:上帝在開創世 界之後,覺得非常滿意,很有必要把他所一手營建的世界的全部奧 秘,用一種符號書寫出來,他找了許多多的動物的紋路,比如蛇,比 如蝴蝶,比如鳥,但是都不滿意,這時,他忽然想到自己還有一件事 未做,那就是創造一種世界上最完美的動物,貓就出現了。而在創 造貓的過程中,上帝把創造整個世界的過程全都注入到貓的身上, 所以,說到貓,那無非是宇宙精神的代表,也就是柏拉圖一直追求 理念,黑格爾費盡一生精力建設的絕對精神,康德的自在之物,老 子的道,赫拉克利特的“羅各斯”,以及其他人講的規律、法之類。 所以,貓最代表法,並不是執法者。雖然貓會吃老鼠,那裡因爲老 鼠是秩序和規則的死敵,貓面對這樣無法無天的東西,自然也會扮 演起執法者的角色,行使正義的權利了。說到這裡,廣場上數不淸 的貓齊聲叫了起來“妙嗎! ”作家又一揮手,廣場又變空了。他接着 說:我生前讀了幾乎世界上所有的藏書,我的悟性又奇高,結果發 現了上帝這個秘密,上帝祇是讓我的雙眼變得模糊看不淸楚東西, 並沒有懲罰我。因爲我這樣的人,開天闢地以來,還是第一個。而 我死了之後,上帝又授權叫我管理所有的貓,因爲貓經過了幾代之 後,變得有些不純了,甚至混有哈叭狗和兔子的血液,叫上帝非常 擔憂。貓種一旦不純,上帝的意旨會越來越暗昧,而人們在一種暗 昧的神意下生活,會變得殘暴恐怖,遠離自己的本性。我來到這21
  • 裡,着手捜集現存的純種貓,所以,許多家的貓全失踪了,這是他們 的光榮,因爲他們養的貓,幸運之至,還不是雜種。那天夜裡,我睡得很香,夢見有一隻貓蹲在我的窗台上,夢見 畫展上畫的貓全跟半瞎老人走了,夢見我自己走在河邊。又一次 看見河水的波紋,一下子全變成了貓的圖案。"我的貓! ”我記得這 是一個黑人女子所叫出的一句話。22
  • 遺失的年代竹激風幾日行雲何處去 忘了歸來 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涙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畤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覓處小城十月,秋意漸濃,涼風惻惻而翦,翦落了樹上蕭蕭的黃葉, 徘徊之間,似在呼喚着冬季的到來。“逸,跟我走,走到世界的盡頭。”“對不起。世界沒有盡頭。”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祇是當 時已惘然!穿插過浩瀚的人海,我彷彿有點疲憊,卻又沒有藉口讓自己停 止這機械化的漫遊。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就這樣子地遺忘了空 間,遺忘了現實,遺忘了自己;迷失在一大片無垠無涯的塘野上,任 性的狂奔騁馳,似在尋覓,猶是逃避,沒有邊際的跑得不知何從。“我一開始便說,我們是沒有未來的。我出身在低下階層,我 不甘心跟你一樣過着以往的生活。貧窮,它使我知道甚麼叫自尊、 爭取、奮鬥!我絕對不會因爲你放棄到台灣升大學。或者,在我們 還沒有怨恨對方的時候,保留最好的一面,刺一點的遺憾。”縱有無 限悒傷,幾許無奈,千般不捨;可是,面對出路、家庭、理想,我不得 不放棄!“我會到台灣來,讓妳知道我的一往情深。”他沙啞的說,漂亮 深邃的大眼睛,我淸楚看到它正抑壓着憤怒和脾氣。23
  • 噢!當時光飄然遠逝,種種譬如昨日死,一切也不重要了。驀然,我停住步伐,發現自己竟處身在一條古舊的街道;一條 迷戀在三四十年代氣息的小街道。我一愣,眼睛一陣模糊,意識中 彷彿曾經踏足過這兒,但再記不起了,也許,是小時候罷。環望周 遭,樸淺簡憩,有幾個風華不再,意興闌珊的老人坐在門框楷前,狀 似納涼,但時値卻已時逾炎夏。看着面前的一切,頗有點迷失的感覺,彷如那般墮進了時間之 網,跌落在荏苒年光裡某些遺失的年代。出於好奇,我東張西望的向前走着;眞慶幸背包中帶了點水、 不然,唯恐要融入這個不屬於我的地方。徘徊其中,這條街道的建 築儼然盡是兩三層高的房子,彼此之間還交雜有阡陌般的小路讓 行人往來,空間狹束;而且,這兒的光線也不好,昏昏沉沉的,像一 處死去的地方。祇是,走到盡頭,猛地一亮,面前居然穿洞着一個大大的缺口, 不!看淸一點,是一座倒塌了的房子,然而,屋子結實的骨格依然 可辨。“廢墟! ”我衝口而出。從小到大,許是易感,對那些逝去的東 西,總有一股莫名的感動、憐惜、遐緖。“它曾是一座生命力非常強的樓房,是這兒的豪門大宅,風光 一時;可惜,歲月無情,不過如此狼狽。”廢墟之中,不知何時,正佇 立着一個斤頁長穿長衫的男人,看上去大槪可以做我的祖父。我稍一踟躕,然後慢慢的走入廢墟。踩過瓦礫堆積的土地,跨 過一條倒下的石柱,走到那老人身旁。我不經意的看一看錶,赫然 嚇了一跳,腕錶居然停了!這不過昨天才由商店轉到我手的!“人生,莫過於此,曾經璀璨,卻如終盡塵土。人生可不知道爲 甚麼要走一趟。”老人喃喃說,很快的掠過我一眼,似乎微微震動了 一下。“爲了延續生命,肯定世界的存在。”我說。24
  • “這麼簡單?年輕人?”老人慢條斯理的說。花白的頭髮,曳搖 風中,背影蒼涼;不知何人,我覺得他並不像其他老人,有一份濃重 的書卷氣和文質彬彬的風度外,尙有說不出的灑脱味道以及滄桑 的魅力,不那麼俗氣。“你的樣子像個閱世未深,玩世不恭的小女 孩。”我聳聳肩:“人生本來就僅有短短數十年光景,對世界永遠像 個小孩子。”四年了,好不容易才煞得一張大學文憑;故返斯地,感 覺像丟失了許許多多說不出的東西。他顧首望我,似笑不笑的。頃刻,他自顧自的邁開步伐,短繞 一圈,跟着彎下身子拾起一塊小小的石礫,眉宇之間,似乎在懷緬 着一些過去的東西:“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 空,佳人何在?空巢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爲余浩歎。”他投視往那不盡邊緣的角度,眼神綿 邈,無限神往,細語無數。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徧。“也許是生命快將終結,倍感年靑的歲月靑葱美麗:前事幾許 燃燒,而今俱成灰燼,歲月恰流,我唯一眞正感受到的,莫過於人生 那份眞實中的虛幻,彷如幽夢。”一陣嘆息,不勝欷歔。我彷彿感染到他那份失落、無奈、傷感,勉強言辭:“人生本來 就是不斷的推陳出新,用不着過份傷感;何苦執着懷緬,拒想未 來?”“女孩子,你可以理解走到路的盡頭的感覺嗎?”他深深地注視 着我,回到我的跟前,繼續說下去:“在等待折入另一個階段,過渡 之時,我惟有回憶。”“但仍有一些人雖年屆暮年,依然積極面對未來啊!”“人生各有不同,如何盡數? "他頓了頓,又說:“靑年人該有靑 年人的固執和熱忱,莫爲賦新詩強說愁,休理我剛才的閒愁。”如夢初醒的,我專注中跑出廢墟沉澱的感覺,問:“你是屋子的25
  • 主人嗎?老伯?”他搖頭,眼底迅速閃掠過一抹痛楚的神色。“不外是這裡的一 個過客罷了?”不見它昨日園藝,卻見它今朝樓塌,陳痕幾度,滄桑而今,莫道 前塵,僅換回斷斷憶緖。過去,是甚麼呢? — 可一不可再!“這裡見證了我的靑春、夢想、愛情。”老人瞇起眼睛,穿過斷裂 的圍牆,呆呆的望向遠處。“人一生中,要面對遺失太多東西了,遺 失童年,遺失韶華,遺失盟諾,遺失情感,遺失有過的一切東西。而 我生命的精華,卻永遠留在那個遺失的年代,一去不返。”最後的一 句,聲音低微得幾近未聞,“她,亦不例外,一個我唯一鍾情的女 人。”“相愛的人,爲甚麼要分開?”我問,猝地感到有點言不由衷。“人生聚散,猶似萍蹤,無常不定。”他簡潔意咳的說。我定了定神,迷茫地游視一片如斯荒煙蔓草,心頭有着不忍遽 去,欲尋細嚼的滋味。地上的橫樑、墩子、殘磚、敗瓦,俱似乎在娓 娓道着它的歷史和滄海桑田。“你叫甚麼名字?年靑人。”他隨便的問。“紀逸。紀律的紀,逸興遄飛的逸。”我輕然含笑道。“不錯的名字。”他深思似的稍蹙眉頭,側頭凝思:“她的名字和 妳的有着相同的涵意;而且,無論是樣貌、談吐、性格、氣質,你們也 意外地有幾分相似。”“是嗎?該不會是生死輪迴吧! ”我笑了。“巧合,眞是一件令 人眩惑的事情。”“有否有一點點故人的感覺?”他問。“不可能,我們根本從來沒有見過面。”說着,蹴然以驚,緊張的 問:“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他奇怪的看我:“公元1992年10月28日星期三。有甚麼不 妥嗎?紀小姐?”26
  • 我大大呼了口氣,傻笑起來:“我以爲是時光倒流了。”我拍拍 牛仔褲,拂拂長髮,不經意的問:“哪裡繞出去是街頭呢?老伯?”“怎麼,這兒就是街頭。”我想他九成以爲我有神經病。“我以爲這兒是街頭呢,原來眞理給我弄錯了。"我笑意更深, 心情比早前截然豁達開懷起來。“所謂眞理,不過是看你從甚麼角色度去衡量;世界上凡舉諸 事,皆爲相對而並存的,沒有絕對的定義。”我看看天色,初暮靉靆,科撤一下:“再見。你是一個特別的人 物,我會記住這一天,不早了。”提起腿跟,逆風行走,感覺彷如走出 另一個世界。“是非成敗轉頭空,靑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隱約間有人低 吟,然而,當我猛地回眸,一陣沙塵,看不見任何人,祇見繁忙的馬 路對面,橫亘着一虛倒塌的廢墟,以及深鎖在一大堆“遺失”中那個 幻滅的故事。驟然,腦海浮起一雙痛楚的眼睛。可能嗎?四年不見了,今天居然在茫茫人海中再度重逢;而我 正倚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嬉笑着。跟着,我們恰似陌路般擦肩而 過。我不敢回望他。“這些年來他過的好嗎?該有了另一半罷?"我輾轉想着,按捺 不住的煩燥。我搖搖頭,大踏步的奔回家,企圖甩掉一切惱事。一路上,我彷彿迷失了,迷失在那個遺失的年代和隨風而逝的 往事的縱橫交錯間。天黑了,華燈初上,停在我家的巷子前,屛息 地注視着眼前的情景。“逸。”那個他倚在不遠的街燈處,沉默的凝視,深情赤熱;就像 四年前他跑到台灣來找我時的一樣固執。“你呢?”我惶惑地問。“不做車房仔了,正努力地希望更貼近你,晩上在讀夜校。”他27
  • 走近我,輕輕的說:"我一直等待着。我可以理解,當年的錯失,是 你背上的擔子和責任,而我卻又太不上進。可是,走到今天,我可 以再有機會嗎?”我低垂下頭,淚盈於睫,囁囁的唸:衆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28
  • 牆沙蒙終於,我還是忍不住氣,站起來對老板說:“去你的,我不幹了。”然後拿起手袋直走出辦公室,頭也不回。我猜想老板祇可能 呆呆的站在我座位前目送我離去。走出大廈後,心裡感到無比的舒暢。雖然沒有提早一個月通 知,不知要扣多少工資,但是心裡的抑憤一下子全發洩出來,多美 好的感覺,無法形容。今天的天氣也比往日的晴朗,望着那一朵浮 雲也沒有的藍天,眞想飄上去。“喂,是爸爸嗎?吿訴媽我辭了職。”“甚麼?你又不幹了?”“是呀,我無法再受這老板的氣。”“眞沒你辦法! ”“喂,志强,我不幹了。二十分鐘後在碼頭等我。”轉了幾個街口後,來到尖沙咀碼頭,乘搭我每天下班必坐的渡 海輪。綠色的維多利亞港海水融入灰藍色的天,海天一色;這時坐 在渡輪上會覺得香港甚麼都不太好,最好就是下班這一刻。不過, 現在是下午三點多,沒有灰藍色,也沒有像鑽石般閃閃的兩岸可 看,但卻感覺更好,有揚帆出海的慾望。渡海輪上沒甚麼人,大部 份都是遊客,一點都不擁擠,沒有平時的壓逼感,好舒服。小輪慢慢航行到灣仔碼頭,遠遠就看到我在香港最欣賞的其 中一座建築物—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香港人爲自己感到自豪不 是沒道理的。志強站在碼頭的欄杆旁,左手提着手提包,右手扶着欄杆托着29
  • 腮,他在這欄杆旁等了我半年多,還是這不變的姿勢。“怎樣?想通了不幹?”“是呀。出來工作幾年都沒碰過這種老板。他不但沒一樣東 西叫我欣賞,對我呼呼喝喝,男士風度更不用說了。我可以忍他半 年的氣,倒佩服了自己。沒辦法,自己沒甚麼料子,轉工不容易,祇 好忍了。今早,他又無理取鬧,我眞的忍無可忍。一個又窩囊、又 猥瑣、身無長物的人怎麼可以爬得那麼高,眞費解! ”“你的個性老是這樣。算了,做得不開心就別做了。對了,剛 才小茹的妹妹打電話來找不到你,就打來公司找我,說小茹死了。”“甚麼!小茹死了?”“小茹死了。自殺。”“小茹死了死'“是呀。”“你沒有聽錯?”“沒有呀,小姐。”“小茹自殺?”我們曾經玩過一個心理測驗,那問題是,如果你長途跋涉,走 了一段漫漫長路後,很累,突然發現面前有一座很大很大的牆,你 會怎樣做?當時你毫不猫豫就回答,你會很高興,而且會立刻靠着那面大 牆睡覺。我於是告訴你那面牆象徴死亡,還開玩笑問你不怕死嗎?你 笑了笑,說不怕。我沒想到你真的不怕,更沒想到你那麼快就找到那面牆而且 躺下來睡了,永遠不再醒。小茹,你走的路並不漫長,爲甚麼這樣 快就選擇死亡?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人沒有選擇生存的權力,但有選擇死亡的30
  • 權力。我記得。“我不過澳門去,你自己去吧。我還要上班。”“她幾時死的?”“昨天黃昏。”“怎樣死的。”從澳氹大橋跳下去的。”“天! ”第二天淸晨,從灣仔坐地鐵到碼頭,買票下船後,腦裡一片空 白。我辭職也眞辭得眞合時。人眞的不耐熬,生命可以這麼簡單 就結束了。我記不起怎樣認識小茹了。祇記得是在大學時因爲談得很投 機,就成了好朋友。我的朋友很多,但談得來的沒幾個,小茹應該 是我最好的朋友。小茹,以前你甚麼事都跟我商量,爲甚麼這一次 的決定不事先跟我談一下?船緩緩的駛向澳門的碼頭,泥黃的水,舊舊的碼頭,叫澳門的 碼頭古老到五十年代。第一次見到這碼頭時,就如我第一次見到 你的感覺一樣— 不太眞實。你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你說你 像浮萍,我也覺得你飄浮不定。你很有性格,但是你的靈魂到處飄 蕩,所以你一點也不眞實。你是一個魂魄分裂的女孩。小茹,爲甚麼這樣去了?這世界這麼美麗,難道沒一樣東西叫 你留戀?你有勇氣從澳氹大橋跳下去,爲甚麼沒有勇氣活下來?澳門的海關很小,檢査也不慢,一下子就出了碼頭。小茹的妹 妹小雪站在人群裡向我揮手,她一臉木然;我抱她一抱,一起去坐 的士。一路上,小雪不作聲,祇顧看窗外飛過的景物。我也不知道說 甚麼,默默的看着的士開過澳氹大橋。經過大橋時,小雪指了指橋 中心,示意小茹是從這裡跳下去的,我的心突然寒戰了一下。31
  • 文素,我在這大橋上徘徊了幾天,每天日落西山我都在這,看 那美麗而又短暫的餘輝如何慢慢逝去,那份感覺真的很無奈。每 次看過後,我都哭了。我總覺得我的生命就如那落日般短暫,可惜 並不美麗。這幾天一直很想念你,我有許多話想告訴你。不過,我沒勇氣 找你,你會說我傻。我生存的意志已經跌到零點,即使水平線也容 不下我的情緒。我想起許多過去的日子,許多。你還記得我們大學的日子是 怎樣過的嗎?當年,我們是班裡的雙劍俠,讀書所向無敵,戀愛就 除外。我們的性格全然不同,怎會走在一起?我經常希望有你那麼 清澈、理智、堅強的性格。我的性格應該是我生命的最大致命傷。 所以生命對於我來説,飄浮不定,無法掌握。大學時代我可以那麼快樂的生活、祇因為有你在我身旁支持 我、鼓勵我,我才可以堅強的面對小小的校園生活。我像不像依附 在别人身上的寄生蟲?我覺得自己很像。自從畢業後,你過香港, 我回澳門生活,我曾經試過獨立、堅強的生活。不過,很可惜,一個 意志懦弱的人去到哪裡,意志都是懦弱。校園外的生活很多彩,但是我很害怕,我害怕新的事物,新的 環境,新的人;這跟你是多麼的不同,你喜歡新鮮、喜歡刺激,喜歡 改變。有你,我有信心,沒有你,我失去支柱。畢業四年,我祇在一個機構工作,工作一年後,認識了華祥,一 跟就跟了他三年。一切好像很如意,很平淡,其贯不然。席慕容有一首詩,你一定記得,叫“錯誤”。如果要形容我和華 祥三年的關係,一個英文字可以很贴切的道出— “Blunder”。假如愛情可以解釋32
  • 誓言可以修改假如你我的相遇可以重新安排那麼生活就會比較容易假如有一天我終於能將你忘記然而這不是隨便傳說的故事也不是明天才要上演的戲劇我無法找出原稿然後將你將你一筆抹去文素,我就像一個垂死掙扎的人,在浮泥上掙扎,越大力往上 登,往下沉得更厲害。有時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那麼天真,把自己的夢和希望全部 繫在一個人身上。夢一碎,一切成空。別人常説人生苦短,我說人生苦長。我經常覺得很累,很疲 倦,很想找一個避風塘,好讓我靜靜的等待幾十年後的死亡。我們 活着不也就為了等待死亡的那一天麼?死亡一到來,萬事皆空,永 遠平靜,永遠的安息,不再有煩惱,不再擔心那漫漫長路應該如何 正確不錯;如何小心翼翼的走下去;如何不再遇上某一天的某一個 意外。你可記得我們玩過的一個心理測驗?如果前面真的有那一面 牆,我會毫不猶豫就躺下來睡着。33
  • 文素,別說我傻。我知道許多人都會説我傻。我很清醒,而且 想了很久;我總覧得自己可以一睡不醒是最理想的結局。也許失 眠太久,我現在很想躺下來。文素,不用為我擔心,應該爲我感到 高興,因爲我可以永遠的解脫。我擁有的是無限,這是你們所沒有 的。我和小雪下車後,便從澳氹大橋的九十九條大燈柱朝葡京走 過去。我們行了近一小時,才把澳氹大橋行完。小雪依然很沉默。“小茹幾時下葬?”“明天上午。”“葬在哪?”“新西洋墳場。”“我們現在去靈堂拜她,順便看看伯父伯母,好嗎?”“好。爸媽一直很疼小茹,說她聰明,有氣質。現在她甚麼也 不理就離我們而去,她可想過我們的感受?”“小茹死得不値。但是,她旣然選擇死亡,必定有她的原因。”“她總有她的理由,她太自私了。她可曾考慮父母的感受?她 有勇氣從大橋跳下去,爲甚麼沒有勇氣面對生活?面對挫折?爲 甚麼?姐姐,你爲甚麼那麼蠢?全家人都爲你難過,更爲你感到失 望。”小雪說得沒錯,小茹,你爲甚麼如此弱?“小雪,你恨姐姐嗎?”“有點。她不爭氣。”“小茹太弱,如果我在她身邊,她應該不會跳下去。”“算了,一切已矣。”靈堂冷冷淸淸。小茹生前卻很孤獨,沒幾個朋友,來拜祭的人 也很少。小雪的父母坐在一旁,眼紅紅。我鼻子一酸也想哭,但卻34
  • 忍住了。上前鞠了幾個躬後,我走向小雪的父母。他們控制了一 下情緖後才正視我的憐憫。小茹,我除了擁抱你母親外,我不知道 還可以爲他們做些甚麼。第三天,小茹出殯,陽光普照。我買了小茹生前最喜歡的一束 百合,跟車去到新西洋墳場,看小茹的棺木落葬。我很想看小茹的 最後一面,不過已經不可能。我的腦裡一片空白,祇聽到小茹父母 的哭聲。小茹,今天天氣眞的很好,我想跟你再一次去旅行,享受你我 最喜歡的藍天白雲,吹吹大自然的風。不過,你現在已經長眠,永 遠和大自然融爲一體,希望你能永遠的安息,別再擔憂任何東西。泥土封好後,葬禮也完畢。我向小茹父母吿辭後,再次坐車經 過澳氹大橋,彷彿看到小茹最後的身影。車子朝港澳碼頭猛駛過 去。35
  • 木馬沙蒙陽光不斷地騷擾我的眼簾祇好乖乖的睜開雙眼太陽早已把不 知煙是霧的白推到背景後面自己正穿過圍着我的半圓玻璃有意無 意的向我靠下來它的進來把周圍的玻璃折射得七彩繽紛每天最美 麗的一刻。第三頁,3,12,3,88,590031(0)43輕輕的剛把把太陽推開便覺背下的大理石如夜一般水涼玻璃 罩裡永遠的空白從沒有東西飛進來也沒有東西可以走出太陽是例 外好像躺了長長的年與月長得記不起有多長也記不起爲甚麼會躺 在這一動不動的躺在這我知道祇需要站起來走過去推開半圓玻璃 門就可以了第四頁,3,12, 88,37514,06自從第一次躺了下來我便知道了淸靑楚楚的知道我祇需要站 起來走過去推開玻璃就可以了玻璃罩外是無遠無近無止無境的一片靑靑得可以放進一隻木 馬從我的角度奔向遠遠的那一點然後像空氣般消失一隻鷹從一個點俯衝下來繞半圓玻璃一圈便飛走第五頁,3123,88793864,34漸漸地發現/自己/變成一頭袋鼠了/……無論走到甚麼地方/ 無論睡裡醒裡/袋裡/總疊疊地/滿載許多東西/想把袋裡的東西/ 倒出來/能倒出來嗎/又如何捨棄/又如何忘記靑在退從玻璃縫退進我的周圍瀰漫整個玻璃罩我伸出唯一可 以動手觸到靑於是大理石旁長出沒有水的水仙滿滿的圍着我水仙 如大理石一般的涼又如我一般的向玻璃罩外望36
  • 玻璃罩外褪色爲一片金黃沒有形的一片黃金裡立着一棵沒有 葉的樹我見過這棵樹沒躺下來之前見過我知道祇要能站起來便可 以走出去把金黃撕下剪成一片片心形的葉掛在樹枝上很早以前我 就知道祇要我可以站起來……第六頁,3,12,3,88,693175,60遠遠的那一個點走來一匹靑馬靑馬走到那一棵樹旁便停下來 遠遠的飛來一隻鷹鷹把腳歇在馬背上於是靑馬載着鷹朝那一 點奔去消失在金黃色裡37
  • 女人死了沙蒙一如每天早上鬧鐘亂七八糟的吵了一會,我才起身;一如每天 的八點四十五分,我走進浴室洗澡;一如每次洗完澡。我走去推醒 我女人。起身,九點了。起身,九點了。但今天女人推了幾下依然 不動聲色。我摸摸女人的手,很冷,翻翻她眼皮,哦,死了。女人死了。我似乎有一點點興奮。女人死了。我似乎有一點 點緊張。但女人從來未死過,我該怎樣處理一個死掉的女人?於 是不知從哪裡學來,我整理女人的頭髮,給她化妝,然後把被單蓋 住女人。一切搞好後,我留下女人的屍體在屋內,上班去。電車上,我碰見女人的妹妹,我吿訴她女人死了。女人的妹妹 用力擠了擠眼睛,掉下一滴眼淚,然後小心地把眼淚裝進一個小 瓶,收進手袋。回到辦公室,想起女人,我覺得我應該傷心,但我怎樣努女也 記不起應該怎樣傷心。老闆叫我進去開會,我吿訴老闆我女人死 T,老闆說每天都有女人男人死。於是我覺得不用傷心,便走進會 議室。不一會兒,電話響。“李先生是嗎?我是陳警司,你女人死了,想請你回來協助調 查。車在你公司門口。”車把我載到法庭門口。我想問他爲甚麼不經過調査就帶我上 法庭。但我想不起爲甚麼要這樣問,也就不問。法庭內沒有辯方、沒有控方律師,更沒證人,沒陪審團,沒有聽 衆,祇有我和法官。“李先生,有人控吿你在家裡殺死你女人,你認不認罪?”“我沒殺人,更不殺女人。”38
  • “你有甚麼證據?”“我想不起我有甚麼證據。”“那就是沒證據。但我有,你用家裡的被單悶死你女人,是 嗎?”“證人呢?”“你的反問無效,你認不認罪?”“我想不起我用被單蓋死她,還是她死了我用被單蓋住她。”“這不都是一樣。總之你有用被單蓋住你女人,是嗎?”“是。”“那就是你殺了女人囉。”於是法官宣佈我有罪,判監二日。我很高興的,十分高興的走 去監房。今天眞美,我想。39
  • 絲士咖啡室余行心我無意到這間咖啡室來,但我覺得它的情調太誘惑,是浪漫 的,像外國的酒吧一樣。那個名稱實在太詩意了— 絲士咖啡室,聽起來似乎覺得特 別新鮮,的確,那裡有獨特的風格,和別的咖啡室不同,不同的地方 就是太過新鮮,新鮮得和別的咖啡室不一樣。到這裡來的顧客大半是外國人,而且最多的是外國兵,每天下 午,由晩上七時至十一時是熱鬧不堪的,因爲這個時候是陸軍兵房 准許請假外出的時間,所以許多兵士都請假出來找消遣,除了到戲 院去之外,居多是到咖啡室去聊天,咖啡室尤以這間最熱鬧,無形 中變成了軍人倶樂部似的。在這個小島上,幾百年來安享着太平, 人民對於軍隊是感到多餘的,而軍隊憂慮戰爭也是覺得多餘的,所 以軍隊不把戰爭放在心上,除非被困在兵營不能出來,否則他們就 瘋狂地去找尋刺激了。在熱鬧的時候的氣氛太過混濁,起初我很不慣,這咖啡室的地 方並不大,一條走廊和一個大廳,走廊上設有一個酒吧,主持這酒 吧的是一個年逾五十的老朽,頭髮也斑白了。咖啡室的週圍塗着 乳黃色,襯着深褐色的圖案,看起來像很美觀,這間咖啡室開設了 三十多年,除了老翁,那就應該說到老翁的女兒,她的名字就叫絲 士。絲士的年紀已經十八歲,正當是一個春情奔放的時期,她長得 又漂亮,甜甜的是個可人兒。現在她每晩在店中幫着她的父親工 作,但白天還要上學去的,在她的父親眼中,認爲她是一個聰明伶 俐的孩子,而那些大兵們也給她起了一個綽號,是叫“大衆情人”40
  • 的。因此,絲士在咖啡室裡,像蛇一樣引誘着,許多大兵們因羡絲 士的美色可愛,故此趨之若鶩,竟引起許多人的誤會,以爲絲士咖 啡室是一個軍人俱樂部。的確,絲士是生得非常美麗,有混合白種人的膚色,棕色的眼 睛,金黃色的頭髮,簡直不像是一個中國人,但她的爸爸是個中國 人,而她的媽媽實質上又是個外國人,所以生得她是這樣一個混血 女兒,但她的媽媽已經不幸死了,現在剩下她父女兩人,可憐她也 沒有兄弟,而她的媽媽是因她出世的時候難產而死的,故此現在她 的爸爸特別疼愛她。聽說這間咖啡室也是紀念絲士的媽媽而設 的,因爲她的名字也是絲士 •安麗娜。絲士的媽媽死後,絲士的爸爸一直過着這樣寂寞的生活,總不 打算續絃,他把所有的希望寄予絲士的身上,決心致力經營這間咖 啡室,因此一開就做了三十餘年,一旦他死了,也希望這份遺產讓 絲士來承繼的。但他還常常想起和安麗娜的愛情,他們是恩愛的, 比任何的夫婦都恩愛,他們未結婚以前,是在夏威夷認識的,安麗 娜是英國人,大家偶然在一艘從夏威夷開往三藩市的輪船上相見, 不禁是一見鍾情了。他們就這樣作一次最簡短的旅行結婚,連快 樂的蜜月也在一起了。當他們結束這一次愉快的旅行,回來後第 二年就懷了絲士,不幸的就是在絲土要出世的時候難產死去的。絲士的爸爸想起了安麗娜就很傷心,可是見了絲士一天一天 的長大起來,又覺得無限安慰似的。他捱受了三十多年的寂寞,現 在絲土長大起來跟安麗娜一模一樣,也難怪他的內心發出一點滿 足的微笑的。他所以能夠把這間咖啡室開設了三十多年,就因爲 他對地方的環境太熟,甚至連那些強蠻的大兵們也不敢欺侮他分 寸的,所以這小島上誰都知道,有這間著名的絲士咖啡室。我到這個咖啡室來,說起來是很偶然的,一天,我孤獨地那樣 無聊的在街上散步,從柏維拉花園走到馬希臣路,轉進了這條波士 頓道來,前面就是絲士咖啡室,這個名字是詩意的,而且帶有奇異41
  • 的誘惑性,我毫不思索地走進去,但是裡面全是穿制服的兵,我覺 得很不舒服,那氣氛是混雜的,談話和笑聲嚷成一片囂鬧,那是粗 獷的,夾着煙味和酒味的濃濁,這簡直不像一間咖啡室。一個侍應生走到我的面前,我要了一客咖啡,燃起了香煙,我 望着煙圈徐徐地不知道在想甚麼似的,偶然望到乳黃色牆壁的壁 畫,那是一幅古羅馬的戰役,我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一隻粗笨的手 落在我肩上,我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喝醉了酒的大兵,那酩酊的 姿態,連耳朵也像紅紙一般,我望一望他,把他那隻手從我的肩上 拉了下來,我不再理會他,可是他仍把那隻粗毛大手用力地拍在我 的肩上,醉昏昏的向我說:“Who are you?”說完就把他手裡還沒有喝完那杯酒向我的頭上淋下來,弄得 大兵們哄堂大笑,我認爲這是一種侮辱,我憤憤地站起來,怒火冒 上心頭,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揮拳向他的腮邊毆去。他搖搖地 被我擊倒在地上,那隻酒杯也碎了,玻璃片插破了他的手流出血 來,幾位大兵看見這樣情形去把他扶起,我沒有理會這些,我昂然 地走到走廊上酒吧去喝酒。我抛下五塊錢。“威士忌。”我說我喝完了一杯。“再來一杯。”我又說。剛喝完了三杯酒,我的心才鎭定了一些,可是又有一隻手搭上 我的肩來,我回頭一望,又是一個兩腮生滿了鬍子的大兵,面目奇 醜,我不想理睬他,但他出言粗鄙,像非要替剛才那位受傷的同伴 報仇不可的。我喝了幾杯酒,肚子裡一股熱氣也裝得我勇敢些,終 於我忍受不住他出言的侮辱,我便把手裡酒杯的酒向他迎面澆過 去,他冷不防這一着,眼睛也睜不開來,忙用手去揩臉上的酒,我從 螺旋椅上跳下來,準備應付他的突擊,果然他揮拳過來,我閃避過42
  • 去,但被他的左拳在我的右邊眼角上擊傷了。我的確是不及他的 氣力,打了幾回,不提防有一張椅子在我的腦後落下來,我就這樣 暈倒了。醒來,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這房子是那麼陌生的,我幾乎 忘記了是怎樣一回事,正在驚疑恐懼的時候,一位小姐走近我的床 前來。“感謝主,你醒來了。”她說。“你是誰。”我懷疑地問。“我是這房子的主人,絲土。”“我怎麼會躺到你的床上?”她把剛才我和那些大兵打架的情形吿訴我,我受傷了,後來她 的父親設法把我抬進來,要她暫時看顧我。“謝謝你。”我說。我起身要走,但她把我的身子按下去,不讓我起來,她說:“你還是休息一會好。”“我想走了。”“不要緊。”她又說:“你的腦袋受傷很重,影響你的心神仍未能 鎭靜。”“我可以回家的。”“這裡不一樣嗎?”“麻煩了你。"“別太客氣,要不要開水?”“我的喉嚨很乾涸,一點也好。”她倒了一杯開水給我,我一口氣喝完。“謝謝你。”我又說。“你的家離這裡遠麼?”她問。“很近。”“你的太太會不會耽心你。”43
  • “我沒有太太。"“你的媽媽呢?"“也不在這裡。”“那麼...... ”“我一個人到這裡來。”“讀書?”“工作。”“生活得不寂寞?”“很快活。”“多久了?”“三年。”“不算短了。”“是的!”“要香煙嗎?”我點點頭,她替我燃上了香煙。“有女朋友麼? ”她又問。“有。”“誰?”“是你。”“以前的。”她微笑。“沒有。”“一個都沒有?”“有的都離開我了。”“爲甚麼?”“她們都說我太自私。”她把眼睛瞟了一瞟我,好像想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似的,但沒 有笑出來。她繼續說:“我很歡喜和你做朋友。”44
  • “你不怕我的自私?”說到這裡,她的爸爸走進來看我,她介紹我認識,我知道她爸 爸的名字是叫聶克。X X X X自從這一次之後,絲士就做了我的朋友,但我仍喜歡到他們的 咖啡室去。爲了我想見到絲士,我不再討厭那煩囂的氣氛了,我變 得像那些大兵們一樣,到那裡去像在藝術館裡看一座美麗的女神。每夜我都習慣地到咖啡室去,因爲絲士是坐在那櫃圍裡替她 的爸爸收錢的。一夜,我從咖啡室算了賬出來,走過櫃圍面前我把 一團紙塞在絲士的手裡,我就這樣走了。那個紙團我是這樣寫的:“絲土:我在海鷗餐室等你,你來。"半小時後,絲士果然來了,她穿着大紅花的裙子,和那半胸的 上衣,有過份的少女誘惑。她坐下來,笑了一笑。“我以爲你不來了。”我說。“爲甚麼不來呢?”“恐怕你的爸爸不肯讓你出來。”“爸爸不會太拘束我。”“你的爸爸喜歡你和我做朋友?”“他沒有說。”“假如他知道了。”“一定很歡喜。”“甚麼?”“他並不討厭你。”侍應生端了東西上來,她沒有再說下去。停了一下,我便問:“你很多男朋友?”“是的!"45
  • “他們都很歡喜你?”“但我很討厭他們。”“爲甚麼?”“因爲他們都同我談愛。”“假如我也一樣?”“我不知道。”“你討厭我?”“我不知道。”“你便不和我做朋友了。”“我也是不知道。”我偸偸地去望她一望,她俯下了頭,在攪着杯裡的咖啡,嘴角 隱藏着一絲微笑,我推測她的心情是喜悅的。我便轉向生活的話 題去。我問:“你喜歡看電影?”“是的!”“還有呢?”“游泳,打球,駕單車我都歡喜。”“跳舞呢?”“但跳得不好。”“那是娛樂,好與不好不要緊的。”“請你敎我。”“明天是週末,你願意和我一起麼?”“我想一定會快樂的。”“那麼好了,明天十二時我在家裡候你。"“十二點鐘。”X X X X這是一個愉快的週末。我和絲土到海灘去,在那蓬帳裡,我們愉快地吃着午餐,像所46
  • 有的情侶一樣,在那裡甜蜜地消磨着。她不時跳進水裡,讓我去捉 她,她游得活潑像一尾魚,有時在海底下,有時浮上來,我卻像一隻 鴨子那樣笨拙在水面來追逐,她不禁笑了起來,我感到又氣又惱 的。她活潑,比其他的少女更活潑,她那美麗的棕色眼睛,有一種 幽邃的情感,是隱藏在那麼深深的,使人不容易捉摸的。我第一次 對她的美麗這樣讚耀:“絲士,你應該不是人間的。”“那裡的?”“應該是天上的。”絲士默默地低下了頭,用一支枯枝在沙土上劃着圈子。“絲土,你眞美麗。"我再說。她還是不響。“絲士,望望我呀! ”我禁不住將手把她的下顎托起來。她那隱藏着無限情感的眼 睛,使我迷惑住了……當我回復了理智的時候,我發現在地上的沙土劃上了: (I love you!)這幾個字。我熱烈地握着絲士的手,熱情奔放在海灘上。從這樣開始,我們就有了愛情。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一天,她這樣問我:“中國的城市是怎樣的?”“還不是一樣。”我驚奇地說:“你沒有到過?”“沒有。”“你是中國的。”“不是。”“是那裡的?”47
  •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甚麼?”“我的父親是中國的,母親是英國的。”“你應該是中國的。”“也許沒有國籍。”“奇怪!”“因爲我從來沒有到過中國。”“中國比這裡好。”“我也這樣想。”“你希望去?”“我希望能夠過那些鄕村的生活。”“你喜歡那裡的風光?”“我愛幽靜的生活。”“這裡不幽靜?”“太討厭。”“但我很歡喜。”“你不是歡喜這城市。”“你的思想很純樸。”她沒有再說下去,我便提議上舞場去玩,她也表示同意,我們 便到仙樂舞廳去了。這舞廳跟其他的一樣,那燈色是引誘的,引誘起每個進來的賓 客蹬心底裡生起了一份溫情,那是醉人的,那使人有點近於瘋狂, 瘋狂地在爵士的樂聲中。我和絲土坐下,第一就是大家交換了一個微笑,這是快樂的, 而且也是快樂的表示。剛坐下來,有一個粗笨的聲音叫着絲士。是一個中年男子,上 唇留着一撮人字鬍子,他走到絲土的身邊,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拉 着絲土到舞池去了。48
  • 我的眼睛直冒出火來,我感到這種無禮簡直是一種侮辱。憤怒的火焰在我的心中燃燒。音樂停止了,他拖着絲士回來,讓絲士坐下,他還是沒有向我 道歉就走。“討厭的。”絲士知道我怒了。“他是誰?”我問。“馬拉,蒙地古軍曹。”“沒有禮貌的丘八。”我氣憤憤地說。第二隻響起來,我正想和絲士起舞,他又走過來,想拉絲士出 去,我說:“絲士,不要去。”他雖是外國人,但聽得懂中國話,他聽到了我這樣說,便用不 十分流利的中國話向我責問。“我有權利這樣。”我是中國人,當然說中國話。“你是她的甚麼人? ”他又問。“我不想回答一個沒有禮貌的猩猩。”他不由分說一巴掌摑過我的左臉來,這一下我被侮辱的更大。 我眞的怒了,我盡九牛二虎之力,揮拳向他的頭部毆過去,他雖然 受了傷,但被他一拳毆在我的額角上我卻向牆角那邊倒下去了。絲士在傍見了驚叫起來。我一切都不醒人事了。我又一次負傷躺在絲士的床上。我醒來,絲士的爸爸撫着我 的額角說:“勇敢的孩子,很好,傷勢並不太重。”“聶克先生,謝謝你。”絲士站在床邊流着淚。“很抱歉,絲士。”我說。絲士沒有做聲,用手帕抹去那些淚痕。她的爸爸很聰明地走49
  • 出去,臨走還對我說:“休息吧!我的孩子。”我微笑地目送他出去。他走了。我對絲士說:“絲土,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絲士坐下了。“你覺得我太粗野麼?”我問。“沒有。”“你爲甚麼哭了?”“我很難過。”“甚麼?”“一個中國人生活在外國的土地上。”“這是沒有問題的。”“你以爲他們當我們是人麼?”“我沒有看透這點。”“那簡直是充滿侮辱。”“不要難過,絲士”我伸手過去搭在她的臂上,輕輕地撫着她嫩滑的肌膚,我又 說:“馬拉,蒙地古軍曹怎樣?”“討厭死人的。”“你怎樣認識他,”“還不是每天到咖啡室來。”“那是很平常的。”“但他死纏住我。"“不可以擺脱他?”“不要臉的傢伙。怎辦?”“明顯的拒絕他。”“我曾這樣表示過了。”50
  • “他怎樣?”“老是嬉皮笑臉。”“管他娘的。”我憤恨地說。X X X X我的傷痕復原後第二個星期。我突然接到了公司的通知,要我馬上起程到V市辦理一件事 情,行期大槪需要兩個月,在行前我去找絲士,吿訴她這次遠行的 任務,而且是很快就會回來的。但絲士很傷感的說:“我不能離開你。”“我也不能離開你。”我說完後緊緊地拉着絲士的手,她的眼圈紅了,我的眼圈也紅 了。我打算回來後就和她結婚,我們的心都有這樣熱烈的期望。我離開這小島那一天,絲士來送我的行。把一隻鑲有一紅顆 寶石的戒子套在我的指上,她說:“這是我母親的遺物,請你紀念我。”“感謝你,絲士。”我走了。我帶着沉重的心走了。從這小島到V市的航程要十五天,在這十五天裡。我每天都 異常懷念絲士。到了 V市的第二天。這是一個難忘的夜,不幸的,悲哀的,悽涼的,充滿了苦痛和辛 酸。我正在室內整理一些凌亂的東西,旅館裡的僕歐進來說我有 一個長途電話,是聶克先生從小島上打來的,他短短的對我說:“絲 士死了........ 。”他那顫動的聲音,使我在驚疑中幾乎暈倒下來。我茫然若失的馬上拾東西,又趕回到小島上。我到絲士咖啡室見到了聶克先生,我的淚水不禁潸然流下來,51
  • 他拍着我的肩膊說:“孩子,寧靜些,不幸的事情已經決定了。”但是,他的眼眶也已經潤濕起來。他拉我坐下,我的喉嚨哽咽 得幾乎不能說得出聲音。終於,我很吃力地說了!“絲士是怎樣死的?”他沒有說,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報紙,我接過了翻開,在淚眼模 糊中我看到這樣一行字:“少女墜車慘死”。我不能再看上去!每 一個字像針般刺在我的心上。他很痛苦地說:“兩年前我已經屢次勸絲士不要再駕車了,因 爲她患着嚴重的心臟病,醫生說不能夠醫治,但她是愛動的,事實 上她的生活又太寂寞,想不到命運悲慘到這樣……。”他的淚珠從眼角溜下來,我看到他頭上斑斑的白髮,我爲他更 難過,現在他連唯一的愛女也死了,他絕望,他痛苦,一切都從他臉 部的皺紋上表露出來。我們無聲的沉默,沉默在痛苦裡。第二天早上,他帶我到基督敎墳場,我買了一束白色的劍蘭。 白色劍蘭吐着憂鬱的氣息。我看到絲土的新塚坭土未乾,我的心 碎了,我把花投下去,我瘋狂地倒在墓地上,扯破了嗓子喊:“絲士, 絲士!”他冰冷的手撫在我的頭髮上,聲音非常低沉地說:“孩子,回去 吧!你還年靑。”很久,我站起來,揩去了淚水模糊的眼睛,我發現墓傍有一個 花圈,上面寫着:“親愛的絲土馬拉,蒙地古輓”我的心頭感到更加痛苦和憤恨。52
  • 從此我很少再到絲士咖啡室去,我怕見到白髮如霜的聶克先 生,他見到我痛苦,但我比他更痛苦,我怎能掀起他痛苦的心事,而 我的心中也有難忘絲士的記憶,這日子裡,我變得更沉哀,心境是 荒涼的,生活是沉默的。而絲士咖啡室還是一樣誘惑,浪漫與新鮮,但那美麗的女神失 去了,永遠的失去了。我想:除了我,還有許多人的心和我感到一 樣遺憾的,那就是其中的客人了。53
  • 快活樓余行心從雞頸駛進媽閣塘港口的輪船,可以望見東望洋的燈塔,和西 望洋山頂的天主敎堂,這兩座宏偉的古老建築物,好像一把天秤, 各據東西的擔負着這個城市,一邊代表了光明,一邊是象徵着希 望,這就是號稱爲賭城的— 東方“蒙地卡羅”。,我到這裡來,是希望找尋寫作的資料,一個這樣動人的城市, 對我早存有了這份貪求的意念。當我從輪船上看到了這座城市的 外表,我的心在跳躍了。我們從十六號碼頭登上了岸,整個城市最繁盛的亞美打利卑 盧大馬路就在我們的腳前,我朝着這大馬路的方向走,這條大馬路 是這城市的命脈,一切重要的商業和高尙的商店都集中在這裡面, “快活樓”也就在這條街道的中心。“快活樓”是一間酒店,酒店裡面有舞廳,賭場,餐室,菜館,和 美容院等開設,巍峨地聳立着雄視這座古老的小城。我就選擇了 這居留的地方,我第一次體會到鄕土風味這樣濃厚的外人統治城 市,街上的黃色車,商店,三輪車,碰面的都是我們中國人。我走進了酒店,第一眼見到的就是站在門口看更的印度人,他 頂上依然纏着國恥的頭巾,穿着白色的制服,見了客人肅然起敬。 我從電梯登上九樓,找到了一個房間,安頓好了行囊,就到樓下的 餐室去吃晩飯。黃昏,每一個城市都是一樣,任何的燈色都不能抗拒黑夜的來 臨。我安然地坐在餐室裡面,思索着:這不夜城的生活是不是有另54
  • 外的民族特色,抑或是人的習慣被夜生活所改變?很夜了,餐室裡的顧客還是一樣熙熙攘攘着,好像老不疲倦似 的。每一張面孔都是那麼充滿着煥發精神,喝酒的,談天的,都是 那麼興緻勃勃地;坐在那些桌子的四周,這也許是他們的夜生活開 始了。我吃完了晩飯,也再沒有心情留戀這個地方,付過了賬,我孤 獨地走出餐室大門,隨便的在馬路上溜躂着,我心裡在想;我是一 個陌生的遊客,這城市給我的引誘實在太大了,到處好像蒙佈着一 份神秘的彩色,我希望在這神秘的氣氛中找到一個答案。街上,三 輪車伕在放開嗓子叫嚷:“先生,坐車兜風嗎?”我祇管默默地走,好像沒有聽到他們的叫聲,我留心地欣賞着 兩旁的商店,和路上的行人,那種樸素的氣質,簡直一如我們的故 鄕。從大馬路直往前走,在利爲旅酒店拐了一個彎,就是到了南灣。夏天,是南灣熱鬧的季節,露天茶座有如歐洲某些國家的特 色,在晩上,這裡老是擠滿了人,在草地上,在茶座裡面,在那長長 的堤圍芳邊,都是那樣人潮洶湧的。我看到了那在茶座上的促膝 談心,堤圍上的並肩細語纏綿,草地上的情深繾綣,這種帶有文明 社會濃厚羅曼蒂克的氣息,使我這個孤獨的遊客,不禁起了一陣妒 忌和羡慕的心情。夜,這小城是美麗的,不是絢爛堂皇的景色,而是有詩的意境。 齊整的水銀燈像爲一個少女的晩禮服上綴上一串珍珠鍊,西灣堤 岸上的樹蔭底下,有雙雙對對的步伐齊走着,或者好像一對鴛鴛憩 息在岸邊,海浪衝激着堤基的響聲,和輕風飄過臉頰的淸爽,就會 使人起了一份至善至美的感覺。我走了很遠,也流連了很久,就帶着疲憊的心靈回到酒店。但 是,酒店的情形卻熱鬧得很呢!賭場,有無數的人頭在鑽動着,七樓的舞場也剛剛開始。我回55
  • 到房間去澆了一次冷水浴,就到下面來看看熱鬧,我希望能找到一 份充實我靈感的寫作資料。賭場裡面的煙霧瀰漫,無數的嘴巴在抽着香煙,每一個緊張的 臉都望着搖骰子的人。突然,一聲叫喊了:,,開呀!雙三一二,八點一小。”“吁”的聲音,登時亂了一陣子,又歸沉靜下來。不久,緊張的 氣氛又開始了。失望的人,臉色變得那麼難看,贏了錢的,驕傲得眉飛色舞。 在這裡,每分鐘都可以看到人的情緖在激變,人們的心情跟着三顆 骰子像寒暑表般升降着。我不是到這裡來賭錢,祇是到這裡來觀 賞每個人的不同表情。我欣賞了一會,我覺得人的本性有着一種貪念,極度的要找尋 刺激,贏了錢的,他們不忍釋手,想要更多的贏,輸了呢?他們更拼 命的去追求,這是賭博。我在賭場裡就悟出了一個人生的眞理;慾望是永遠塡不滿的, 貪心就是失敗的主因,俗語說:"貪”字會變“貧”,也許就是這個道 理。我同時在賭場裡看到了那孤注一擲的蒼白臉色,也看到了那 滿面春風的得意神情,這些,可以分別出每個在賭場的人,他們的 個性,在這時候是表露無遺了。我又站了一陣,覺得這裡的空氣太過濃濁,就往外面走,我腦 海裡的思潮起伏,爲甚麼人性總是好賭呢?這大槪也是不能離開 一個“貪”字,以賭作娛樂性的成份是很少了。我走上了七樓,七樓也是賭場,賭場的隔壁是一間舞廳,舞廳 的侍應生站在門口招徠賓客。我被招呼了進去。我本是毫無目的,祇是一個遊客,遊客的心 情是寂寞的,我希望消磨一點時光,就毫不思索的踏了進去。在舞廳的一角坐了下來,這裡好像每一間舞廳一樣,大班過來56
  • 給我介紹了一位小姐,這位舞小姐的名字叫莉莉,她是一個混血的 女兒,有着棕色的頭髮,和白種人的皮膚,但臉型是極富東方美的。莉莉的態度非常文靜,她一坐下來,就用溫柔的語氣問我:“請問先生貴姓名?”“姓李。”我說。“李先生你很喜歡跳舞麼? ”她又問。“不見得。”我說。“很少見李先生到舞廳來。”“我是剛從香港來的。”“這難怪了。原來李先生是香港的貴賓。”“我很想欣賞一下這兒的風光。”“現在你可以隨便欣賞了。”“就是!像你這樣一個美麗的小姐,已經夠了。”我笑着說。“哎喲!李先生你不要來嘲笑我好不好?”跟着,她用纖細的指頭戮了一下我的大腿,我本能地;敏感的 跳了起來。我們不禁相顧而笑,停了一會,她繼續問我:“李先生從前有沒有到過這裡。”“沒有。”我說。“那麼,應當到各地方去遊玩一下了。”“但是,我缺乏一個嚮導。”我又說。“假如李先生你高興的話,我可以帶領你”她瞟我一眼微笑地 說。“那眞榮幸極了。”那裡話,我有機會來陪伴李先生,光榮的正屬於我。”她繼續 說:“你喜歡甚麼時候去?”“明天早上好不好?”“好的。”57
  • “你有空嗎?”“可以的,我的職業就是這個。”“你是導遊社的職員?”“從前是的。”“現在爲甚麼要當舞女?”“那旅遊的事業太冷淡了。”“這裡是不是每年很多遊客?”“近幾年來很少,市面蕭條了很多。”她言談間帶着無限的唏噓,好像一個飽經風霜的女人,但她的 年紀並不大,依我的眼光來看,她祇不過三十歲左右的姑娘。“你當了這職業有多久?”“我的家庭很窮,從小父親就把我賣給妓院……。”說到這裡,她的眼睛浮滿了晶瑩的淚光,我不敢再問下去。她 年輕,率直,長得漂亮而又聰慧的,但心內充滿了愁苦的感情。第二天。大淸早我就起床,在客舍的生活特別感到寂寞,昨夜一晚都沒 有好睡,尤其是約了莉莉到旅館來,所以特別早起,剛盥洗完畢,莉 莉就有電話來給我,她在電話的聽筒裡說:“我在快活樓餐廳等你。”我匆匆地穿起衣服下去,莉莉已經坐在那裡,她滿臉煥發的神 態,今天,她穿了一襲迷人的旅行装,一件露着的大紅花朵恤衫,襯 着一條黑綠色的長褲,褲管窄而稱身,表露出她肉體上的美。他見了我進來就露出微笑,這微笑代表她的歡迎。我們坐下來談了一陣,吃過早點,就開始到各處名勝的地方去 遊玩了。58
  • 我們先到的是白鴿巢花園,她吿訴我:“那裡有一座葡國的詩人賈梅士銅像。”賈梅士 Camoes是葡國的詩人,後被葡萄牙人尊爲大文豪,著 有“葡國魂”,曾於1547年投筆從戎,在簫德城一役受傷,致一目失 明,於1552年退休返國,因反抗貴族,又被囚禁一年,出獄後曾往 印度服役,在軍伍中都不忘從事吟咏著作,到1556年才由印度來 到這裡,就隱居在白鴿巢花園內專心從事文學著作,他死後的作 品,被譯成許多國文字,流傳在世,被稱爲葡國的偉大詩人。在賈梅士銅像的那個地方,是兩塊天然的巨石,叠起來好像砌 成一個山洞,但這不是人工製造的,是自然生長成這樣,洞中就立 着這尊銅像。我們在這裡流連了一陣,瞻仰一代詩人的遺像,這時,剛是六 月的賈梅士紀念日,有人曾在銅像前獻花,那花束還鮮艷地擺在銅 像前,沒有凋謝,莉莉彎下腰來在花束上拔了一朵玫瑰,遞到我的 面前說: ,“我把詩人壇前的花獻給你,讓它帶給你靈感。”她帶着佻皮的 態度說。我隨手接了過來,輕輕地送到咀邊吻了一下,跟着說:“謝謝你,莉莉,這吻代表了我對你的謝意。”“那麼,這朵花太榮幸了。”“甚麼?”我問。“你的吻! ”她說。“你是不是同樣要我吻你。”她一溜煙的跑到山後去,我跟住她追過去呼叫:“莉莉,莉莉!”她躲在小山背後,站在那裡咬着手帕兒痴笑。我覺得和莉莉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她雖然是一個出賣歡笑的 舞娘,但天眞活潑得像一個少女。後來,我們又到大三巴的牌坊,59
  • 遊覽這數百年遺留下來的敎堂陳蹟。據說這牌坊實爲一座敎堂,當時的聖保祿敎堂就是這裡,建於 1637年,1835年被火燒馔,僅留下前面的雕刻石壁,上面刻有許多 聖像圖案,成爲了一件値得保留的雕刻藝術古蹟,最令人注意的 是;在門前的石壁上刻有兩行字,好像中國的對聯:“念死者爲無罪;鬼是誘人爲惡。”讀了這兩行字,雖含有濃厚的宗敎意味,但使人有求生的警 惕。誰去願受魔鬼的誘惑?而又有誰沒曾受過魔鬼的誘惑呢?突然,我心裡升起了一份可怕的感想,我回頭望望莉莉,又俯 首看看我自己,可能有魔鬼也正誘惑着我。她站在我的身邊,她的笑容,她的身段,實在太美麗了,魔鬼是 不是專挑撥人們的感情,抑是愛神司長每個人的心。我想:我千萬不能愛她。但是,我又想:我可能跟她搭上一宗交易。我不知道是她的美麗引誘了我,抑或是魔鬼誘惑了我的心,我 是對她有一份好感;有一份含有罪惡的意念。我們走了。我們離開了這牌坊的石階,從石梯一步一步的走 下來,我問她:“莉莉,你是不是很喜歡跟我做朋友。”“當然。”她像得意地一笑。“不過。”我說:“我們的相聚不會長久,我們剛是認識了,但說 不定明天又要分别。”“那有甚麼關係呢?你要知道,我的愛情是批發與零售的,要 專利權就去找其他的女人! ”她這句話,不禁使我驚呆起來。世情是把她的感情折磨得如此冷酷,她說了這樣的話,已表露 她如何痛苦的心。60
  • 我頓時無法答覆她這句尖刻的話,我內心祇有爲她難過。她 把自己的尊嚴與少女的矜持丟棄了,而塡補內心的是一份痛苦與 絕望。停了一會她接續說:“即使這時有一個男人對我誠心獻上愛情,我也不會相信。”又停了一會。“別爲我難過。”她說:“這是我的職業,男人”在我的眼中是看 得多啦!他們在花月場中,那有一個是眞心的?我祇要的是錢。”我聽了她這一連串的話,心裡覺得非常沉重,像她這樣一個可 憐的女人,她的命運,是不是終生如此沉淪!我們走了很多地方,曾坐車到過“海角遊魂”,也曾在松山的林 蔭底下散步,我覺得宇宙是如此美麗,但人間卻充滿罪惡。走得疲乏了,我們就乘車回市區午餐,這時,我看看手腕上的 錶,已是下午二時正。我倆在餐室坐着,疲乏的腿兒好像鎖上腳鏡般沉重,我伸了一 個懶腰,窘倦漸漸地抽緊我全身的肌肉,心裡想要喝一點酒,希望 酒精來刺激一下神經,於是我問她:“你喝酒嗎?”“來一點吧!"她望住我說。“我也正是這樣想的。”我說完,便吩咐僕歐要了一瓶酒,點了幾道小菜,正在我們用 飯的時候,就有人在後面叫了我一聲:“老李,你甚麼時候到這裡來?”回過頭去一望,原來是我認識的朋友周行。“昨天的。你呢?”我說。我們熱烈地握着手。“今天早上,眞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他哈哈的大笑說。我便邀他一起共坐,於是我就介紹了莉莉給他認識:61
  • “這是我的朋友周行先生。"我又說:“她是莉莉小姐。”他也毫不客氣的坐了下來,談笑風生的說了一大堆話,使莉莉 並不覺得這場面尷尬。周行是一家洋行的高級職員,我認識他已有五六年,他的個性 豪邁,手段闊綽,在商場上“撈”得團團轉轉。我認識他是在一個朋 友的家裡,有一次,一位姓曹的朋友請我吃飯,剛巧這天他也到曹 先生的家裡來,她的太太是個小說迷,聽說我是個寫小說的,他便 說他的太太曾談過我的著作,因此就常打電話來邀我到外邊去吃 飯,介紹了他的太太給我認識,我也同時認識了他的太太,他的太 太比他樸實。這樣,我和周行祇不過是普通的朋友,說不上有甚麼 厚交情的。我一面喝着酒,一邊談着。他問我:“你住在甚麼旅館?”“快活廳。”我說。“我也是哪!你住幾樓?”他瞪大了眼睛問。“九樓,九零五號。”我又說。“呀!眞巧,眞巧!我的房間是九零七呢!”他笑得前俯後仰,不禁使莉莉有點莫明其妙。他的笑聲停止了,便對莉莉說:“莉莉小姐,請你不要見怪,我的性情向來是這樣不羈。”“那裡話,周先生客氣了。生活是這樣輕鬆才好。”莉莉說。“周先生很風趣呢?”我插嘴過去。“老李,我們是老朋友啦!你知道我這個人,在皇帝的面前也 是一樣。”他淘氣地說,得意洋洋的掀掀領子,把酒杯放在唇邊,喝 了一大口酒。揚揚眉,接着又說:“今天,讓我來請客。”“不能! ”我馬上就說。“爲甚麼不能呢?相請不如偶遇,况且我剛從賭場贏了錢回 來。”他又說。62
  • “你贏錢是一件事,請客又一回事,假如你要請莉莉小姐的話, 可以改在明天。”我補充的說。但是,到我們吃完了飯,他搶着結賬去了。當我們三個人走出餐室的時候,他又邀我和莉莉陪他到快活 樓的賭場去。他說:“我們一起去碰碰運氣,好不好?”我見他那麼興緻勃勃,也沒有反對,就和莉莉陪他到賭場去 了。周行對着莉莉是那末興奮,把賭場的事說得天花亂墜,吿訴莉 莉說他的手風怎樣好,對賭“骰寶”這一門又怎樣的有把握,好像把 贏錢的事說得有如囊中取物。我們進了賭場,賭場的空氣還是那樣濃濁,使人的呼吸幾乎透 不過來。我們在一張檯子的面前站住了腳,四周的人都擠擠擁擁 的圍繞着這張檯子,我伸長脖子看着賭檯上的花花綠綠鈔票,周行 很淡定的從在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來,把幾張放在“小”字的上面,又 把一叠放在“九”號的數字上。過了一會,那搖骰子的人放開喉嚨 喊叫:,,開呀!一--三一五,九點小。”那圍繞着檯子的人,登時一陣吁歎的聲音,好像狂風吹着落葉 般響着。周行果然是猜中了,他便帶着微笑拍拍我的膊肩,他說:“老李,你瞧,我又贏錢了。”這樣,我們站着看周行賭了一會,他的確贏了不少錢。在那賭 檯上下“注碼”的人,好像毫不覺得鈔票是錢,把一叠一叠的抛下 去,好像把石頭抛落海裡一樣。63
  • 突然,有一陣悽慘的哭聲從旁邊的人堆中傳來,我們同時回頭 望去,原來是一位婦人,她一面哭着,左手拖着一個嬰孩,右手扯住 丈夫的衣角,嗚咽的喊着說:“求求你,不要再賭了,你已經把我的首飾賣光,我們的生活將 如何打算……。”她懷裡的孩子也在哭哭啼啼,這騷亂的場面,使人的心裡起了 一種悲酸的感想。那做丈夫的睜大了眼睛,眼珠兒露起了紅筋,他 是在冒火了, 一掌的把妻子推跌落地上,那婦人“嘩”的一聲大叫起 來。管理賭場的人立刻走來干涉,叫他夫婦倆不要鬧事,要不是就 叫警察來帶進治安當局去。這種場面,使我們的高興情緖都被打消,於是我提議說:“我們不如走吧! ”“好的。”周行回答說。我們從賭場走出來,周行笑瞇嘻兒的臉色,輕鬆的表情,一手 拉着莉莉的臂彎,一邊朗聲的說:“莉莉小姐,這是你帶來的幸運,我今天贏了這許多錢,要送一 件禮物給你。”莉莉也瞇着眼睛向周行一笑,但沒有說話。周行便不由分說的把莉莉拉向街上走去,我也跟在後面,他們 到了一間百貨公司的門前停下來,周行嚷着:“老李,來來來!替莉莉小姐選一件禮物。”我就隨他們走了進去,在那間百貨公司的櫥窗面前,我們站了 許久,結果由周行親自選了一件晨褸和一個皮手袋送給莉莉,他還 買了一對袖口鈕是送給我的。我本來是不想要他的禮物,但怎樣也推卻不了他的盛情,祇有 難爲情地接收下來。莉莉是歡喜極了,她看到了周行的豪爽與闊 綽,使她的心頭泛起了感情的漣漪,她似乎對周行發生了特別的感64
  • 情。爲了周行的禮物,他能買到了莉莉的歡心。在莉莉的眼裡,周 行是個可以交得上的朋友;她是需要這樣的朋友。這是她的虛榮 思想;每一個歡場兒女的虛榮思想。因此,莉莉把熱情都移到周行的身上,這點我是可以看得到 的。她笑,把眼睛睨視着周行微笑,將內心的感情從目光中傳遞去 給周行。我的心裡在想;這樣太危險了,他們兩人一定會跌進情網,但 我並不妒忌,因爲我根本沒有和莉莉發生過感情,我們祇是萍水相 逢,在昨天的晩上才認識,今天的共遊,她也祇不過做我的嚮導。我們買好了東西,便一起到快活樓去,我實在疲乏極了。回到 酒店,在我的房間稍坐了一會,我的精神就無法支持下去,不管他 們兩人在談些甚麼,我便在長沙發上斜躺了下來,昏昏的矇嚨入睡當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兩人都不見了。我用冷水洗了一次臉,神志確是淸醒了許多,疲乏的體力恢復 了過來,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和領帶拉好,剛想走出房外,酒店的僕 役就進來吿訴我:“周先生和莉莉小姐到賭場裡去,如果你要找他們,請你到賭 場去,要不是,他們在六點鐘以前會回來的。”他們又賭錢去了。我眞想不到周行如此好賭,像他平常的生 活,完全不似一個賭徒,現在看來,似乎失去了檢點,不像一個殷實 的商人。我徘徊在房間的窗前想着,想起了他的一切,和碰上了莉 莉以後的命運如何。不久,他們兩人眞的回來。一進門,周行就興奮的說:“老李,我又贏了錢。”我祇有對着他苦笑。莉莉在旁邊看到了我不十分愉快的神 色,便胡扯別的事情來說:65
  • “剛才我們看到你睡着,所以沒有吵醒你。”“好極了,讓我能休息一會。”我說。晚上,周行要陪莉莉一起回舞廳上班去,我也祇有同行,因爲 周行贏了不少錢,在舞場闊綽的手段揮霍驚人,我也不忍心他這樣 化錢。他強迫着我一定要喝酒,把“威士忌”和“香檳”等喝完了一 瓶又一瓶,挑選所有漂亮的小姐來伴舞,周行頓時成爲了舞娘們崇 拜的對象。一連好幾夜,我們都這樣酩大醉回到自己的房間。四我本來打算在這裡住三兩天就走,目的是來看看這裡的風光。 但被周行拉下來一同遊玩,逗留的時間是超過一個星期以上。這樣就過了幾天,莉莉每天都來,陪我們一起玩。我決定明天必需要離開這個地方,我已經吿訴了周行。就在 這一個晩上,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深夜四點鐘。周行忽然來我的房間拍門,我從夢中驚醒,亮着燈開門請他進 來,他臉色愴惶,精神頹喪,額上冒着大汗,我奇怪地問:“怎麼啦?你病了麼?”他搖搖頭,很久都不說話。我焦急着,雙手去搖撼着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又問。他長歎了一聲,瞪大失神的眼睛看着我,他說:“我的錢統統都輸光了。”他說完,像白痴的人般呆坐着。“唉!我勸你不要再去賭。”我說。“想再去賭也沒有錢哪! ”“你輸了多少錢?”66
  • “五萬塊錢。”“甚麼? ”我幾乎被嚇得驚跳起來。“那些錢都不是我的。”他哭喪着臉的說。“是那裡來的?"我問。“公司的賬款。”“這樣怎麼好?”“我也不知道。” .原來,周行每天都到賭場去博彩,夜間我們陪莉莉從舞廳打洋 回來,他並沒有在酒店的房裡睡覺,就到“不夜天”的娛樂場賭錢 去。他輸了這一大筆錢,我的心裡替他難過,但我又無法幫助他, 算起來這個數目實在不少,連我的家產賣光,也不値得上五萬塊 錢。據他對我說,開始的時候他祇輸了一萬多元,但他的心裡還不 服氣,希望在博彩中把錢贏回來,拿了錢再去賭,結果連最後的也 輸光。於是,我對他說:“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我躊躕了一陣,才慢呑吞的說:“我不能回去。”他的語調有些低沉。“那麼,你打算怎樣。”我難過地問。“我也不知道。”他說:“除非能籌還這筆錢。”這麼大的數目,怎能一下子就湊得起來,我的心裡在想。看他 那頹喪神色,我終於勸吿他:“你不回去,在這裡也沒法可想。”“但是我回去,非要坐牢子不可。”他哀傷地說。“能不能向公司說項?”我問。“沒有可能,我的責任是來收賬的,現在把錢輸光了,你想67
  • “可是,你不能在這裡長久耽下去。”“我回去,那裡還有面目見人呢?”“但你不回去也不是辦法。”“我實在沒有辦法。”說到這裡,他那憂惶恐懼的神色,顯得手兒也有點抖動,我遞 給他一支香煙,他用那顫抖的手接了過去,我跟着爲他燃火,他深 深地吸了一口,又長長地歎了一聲。在這悶人的氣氛裡,我的心腔中好像塞滿了一堆亂草,一陣霉 爛的氣味升上喉嚨來,我說不出話,祇感到非常噁心。我看看腕上的手錶,已是五時多點,我拍拍他的肩膊,便說:“回房間去休息一會兒吧!天明我們才想辦法。”他垂着頭走出我的房外,悽涼的景象襲擊着我的心,我看到了 一個可怕的陰影。他走後,我依然不能入睡,躺在床上巴巴的睜着眼睛,腦海裡 的思潮起伏,眼見一個朋友這樣沉淪下去。這時,周行的影子好像 浮溺在大海,我無法去拯救他。我想了又想,幾天快樂的時光是過去了,接着來的是一個悲慘 景象。我在矇嚨的睡意中猛然聽到“蓬”的一聲!在更深夜靜,微弱的聲音也會顫盪我的神經。不久,跟着警車的汽笛長鳴了。房外的人聲就嘈起來:“有人跳樓呀!自殺呀!”突然,我想起了周行。我立刻從床上跳起,拼命的奔出房外, 連電梯也不及等待,由梯間瘋狂地拾級走下去。街上,很靜。凌晨的景色使街上像迷上一層薄霧。我走到警 車停放的傍邊,就是快活樓的橫巷後面,有一個人倒卧在血泊中, 我呆呆地站着,心裡自言自語的說:68
  • “是的!周行。”太陽還沒有出來,救護的人員把周行的屍體扛上十字車去。五周行的情形死得很慘,殭殭地躺在地上,腦漿從頂蓋流出,血 肉模糊,那可怕的形骸使人不忍卒賭。我的心裡感到無限悲酸,一個朋友這樣的收場,他本來是一個 非常樂觀的人,平日風花雪月,沒有半點避世的思想,祇有使人想 到他的行爲是玩世不恭,現在經不起這嚴重的打擊,就走上了自殺 的道路。爲了周行的悲慘結局,我是他在這裡唯一的朋友,當天亮的時 候,我就爲他料理身後的事,馬上拍了一封電報去給他的太太。莉莉聽到了周行自殺的消息,早晨她就趕到我這裡來,我問 她:“周行是死了,你有甚麼感想?”“沒有。”他率直地說:"這種情形我是見很太多了。”“你不會感到難過?”我問。“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像他一樣。”她說的時候臉色一沉,像滿 懷心事似的,她又說:“在快活樓,這樣的事情我是看慣了,你不要 以爲我對一個朋友沒有同情心,其實,曾有無數的人同樣在這裡倒 下去,你要知道,這是多少人走過的絕路?周行祇是其中的一個, 我的父親也是在這裡輸光才跳樓死的……。”她說着,眼裡浮上了兩顆晶瑩的淚珠,好像記起了那悲慘的往 事,我實不想挑起她的哀傷,但目前的事實如此,周行走着和她父 親一樣的命運。莉莉的父親也是嗜賭如命,把祖傳的遺產都輸光了。她的祖 父曾是一個富商,娶了一個英國的女人做太太,這就是她的祖母,69
  • 所以在莉莉的身上有着混合的血液,後來,她的父親把財產散蕩殆 盡,甚至把莉莉也賣進妓院,不久就跳樓死了。像這樣的事情實在太多,最後莉莉還說:“我並不是冷酷,祇是世情把我折磨得麻木了。”我沉默無言。下午,周行的太太從香港到來。我親自到碼頭去接她的船,一登上岸,她就忍不住兩行淚水像 洪流瀉下,我的喉間哽咽着,好像有一塊石頭塞着不能開聲,她痛 苦的表情含着淚水望我,我也看着她,一切的悲傷在無聲中絞結。我扶她走出馬路,她哭哭啼啼的跟我乘車到殮房,她見了周行 的屍體,就放聲大哭起來……。我總算盡力替周行辦好了後事,購了一副棺木,在墳場租賃了 一處墓塚,從此的把他永埋黃土,他的音容與笑聲,也隨着雲散煙 消。我陪着周太太離開墳場,她哭着向我說:“我怎樣活下去。”“你有責任,你要活下去,孩子們還小。”我感傷地說。也忍不住心裡的辛酸,涔涔的滴下淚來。六是夜。這個晚上,我和周太太呆呆地在快活樓那周行住過的房間坐 着,我們相對無言,室內瀰漫着悲涼的氣氛,周太太在檢拾周行的 遺物,在衣袋中偶然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着:“戒指留給美娟。”周太太把指環從衣袋中取出,她說:“這是我倆訂婚的紀念禮物。”她跟着又哭泣了。70
  • 美娟是周行的女兒,現在還在幼稚園唸書。周行死後一點値 錢的東西都沒有,連自己的水筆手錶也當押去了,袋子裡祇有幾張 當票,除了這以外,就是留下來這一枚戒子。夜,很靜。室內的氣氛是非常沉悶的,我眞的想到外邊去走走,但不忍離 開周太太那麼孤獨可憐,她帶着流淚的眼睛,內心有說不盡的痛 苦。我希望我能使她不會感到寂寞,在她遭遇這不幸的事,我同情 她的處境。我們在等待着,等待半夜的船開航,我們要走了,不想多一刻 停留在這傷心的地方,她在流着淚,也不進食,我眞擔心她會因此 哀傷成疾。我們期待的時間是來了,我和她購了船票下船,她帶着紅腫眼 睛走進船艙,好像沒有人注意過她似的,在這地方,人們對賭徒自 殺已不算爲一件新聞,而是一宗極平凡的小事。當我們離開了這小城,輪船由媽閣塘港口駛出了雞頸,我遠眺 這小城的萬家燈火,是像鑽石堆裡掩埋着無數的罪惡,尤其是快活 樓使我的印象最深。71
  • 勝利者周桐女人對着鏡子塗口紅,擦胭脂,擦了又抹,抹了又擦,來回好幾 次,總不滿意。心一急,脾氣便馬上來了。她狠狠的將脂粉盒一擲,盒子不偏 不倚,落在梳妝檯玻璃壓着相片的位置上。許是力太大的緣故吧, 玻璃即時現出一條小小的裂痕。女人馬上俯下頭來,察視那裂痕。裂痕下躺着的是一幅三吋 半乘五吋的黑白照:老龐抱着才三歲大的女兒,她則傻愣愣地立在 他的身邊,雙手不知怎樣放才好。這照片勾起了她的無限辛酸與回憶。四年前,老龐曾提出將 這古老的梳妝檯連同房內的大床一併換掉,她就是爲了梳妝檯下 壓着的這張黑白照,其實也爲了捨不得花錢吧,她以保留與玻璃黏 成一塊的照片爲理由,不肯依他的話。這黑白照片,是她那艱辛的人生歷程的一個印記。那時候三 口子窮得發慌,整日爲口奔馳,哪有時間和心思花在拍照上,那張 在公園偶遇老友順手拍下的照片,也是綺玲幼時的唯一生活照了。她不肯換床換檯,第二年,阿龐便將女主人換掉。應該說,翌年阿龐自己搬了出去,另置新居新床新梳妝檯,當 然也換了另一個女人了。女人到現在還弄不淸楚這場噩夢的來龍去脈。事情好像是一 夜間發生似的。說起來,到現在還有親友怪責她,說她笨得無以復 加,男人發達後出外玩女人是普通不過的事,况且她與阿龐同齡, 四十歲的男人是一枝花,四十歲的女人呢?……再說綺玲又不是 男孩子,誰個男人不想有兒子?難怪他會起異心。72
  • 一想起兒子的問題,女人的心就格外煩亂起來。一些消息靈 通的親友吿訴她,阿龐這兩年的景况越來越風光,“狐狸精”在他左 右,儼然以龐太身份自居。年頭她在報上看到一張海鮮酒家的開 張照,無意中看到阿龐身邊站着個大肚婆,她驚懼之餘仔細多看兩 眼,差點沒昏了過去。原來大肚婆正是“狐狸精”。自此幾個月來, 她三朝兩日發惡夢,夢見負心的阿龐得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女人看看腕錶,從胡思中驚醒過來。已經八點半了,妝還沒化 好,她不免有點慌忙起來。她對着鏡子暗咒,化裝本來非她所長, 她是幹實在活的女人。那凌晨四點鐘摸黑起床走半小時路到龐記 茶室生火切肉的日子,憑的全是一身的精力和幹勁。學着把面前 這些勞什子塗上臉上,是五前年的事,他們的店子第二次獲補搬 遷,阿龐將業主賠的那筆錢連同他們多年辛苦積下來的血汗錢,和 人合資開了一間高級飯店。開張那一天,阿龐說她像“ 丫烏”,一定 要她打扮打扮,以免失禮。她到後來才知道這是丈夫嫌厭她的信 號,但知道已經太遲了。時間開始緊逼。雖說八時入席,但到了八時四十五分了。女 人在一刻間決定將眼部的化妝抹去,重新塗上口紅,再用唇筆描上 唇形,又修了修那塗得不甚高明的鼻影,將臉頰上端部份的胭脂抹 得淡一些……做了足足十五分鐘,她看看鏡中的自己,胭紅的額骨 顯得眼角的魚尾紋格外搶眼,玫瑰色的口紅使人特別留意到唇角 的下垂……連今天花時間到理髮室梳的那隻髻,現在從鏡中看起 來活像一隻阿婆髻。要不是因爲“狐狸精”,她今晩赴宴就不用做 這場“戲”,但隆而重之的打扮竟落得這樣的效果,女人不禁悲哀起 來。頃刻間她生出不赴宴的念頭。但這是不可能的。剛才七點 鐘,三婆還來了電話,着她一定要到,她明白若不是“狐狸精”也有 份赴宴,三婆是不會這樣着緊她的到與不到的,老人家在電話中再 三保證說“狐狸精”已向女家人聲明,不會出席宴會,因此絕不會出73
  • 現負心人挽着“狐狸精”的手,與糟糠妻狹路相逢的尷尬場面。三婆娶孫媳“狐狸精”,竟是入門孫媳的姑姐,憑這樣的瓜葛, 女人已沒有興趣喝這杯酒了。但三婆與她的交情不比尋常,當年 她與阿龐頂下那個街坊茶室,短了的兩萬塊,就是她開口向老街坊 三婆借來的。雖說要付她利息,但到底是一個天大的情面,得人恩 典千年記,她與阿龐不同,她是個長情的人,這次喜宴無論如何都 得去。女人在九點正出門,乘計程車到達酒家時已九點十五分。賓客已經據桌圍坐,連主人家亦已全部入席了。女人下意識 地四周張望,心裡撲通撲通的,有些慌亂起來。她左右觀看,祇見 密密麻麻的人頭,看不見她心裡要找卻又不想見的人。一名侍應走過來問她:“這位女士還未找到位子?那邊桌有個 空位。”他用手指了指靠近主家席的一張桌子。女人連忙搖頭,朝 相反的方向急急走開。她好不容易才在靠近洗手間入口處的角落 找到一張尙有三兩個空位的桌子。坐下之後,她深深的吁一口氣, 要她坐到那主家席的鄰座去,祇要她見到“狐狸精”的背影,她都會 氣得發抖。酒筵開始了,侍應從她身旁端上乳豬拼盤,請客人起筷。一個女客匆忙忙的走過來,邊走邊四處張望。來到女人的身 邊,她低聲問同桌的其他人位子是否空的,便坐了下來。侍應給她倒了汽水,女客隨大家一聲“起筷”,便伸出筷子挾乳 豬。她挾菜的手上配戴的那隻閃閃生光的巨型鑽戒吸引了女人的 注意,順着戴戒子的手看上去,女人差點沒叫出來。女客也察覺到 她注意她,向她望了一眼,筷上的乳豬跌到桌上。女人心裡震動非常。她故意地拖拖沓沓,在最遲的時間到會, 目的就是不想見到這個人。料不到這天殺的比她到得更遲,更坐 到她的身旁來……。74
  • “龐太……龐大,爲何不應我?”女人這時候才省起身後有人聲呼喚,怯怯的回過頭來。一個約莫六十出頭的摩登阿婆從她身後擦過,然後坐到她的 對面。老女人向着她展露笑容,一張黑黑的臉上突出一個血紅的 唇印。女人的心裡正在搗鼓,又覺得她形相滑稽,便馬馬虎虎的對 她報以勉強的一笑。“狐狸精”就坐在她身邊,這足以使她陣腳大 亂,如坐針氈。“你最近好像淸減了不少,是太過激氣之故吧?”老女人對着她 說。女人心裡暗吃一驚,這老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她和老龐曾 做過幾年茶室生意,認識了不少街邊三姑六婆,這些人說話口沒遮 攔,在崩口人面前,毫不忌諱地講崩口碗。女人懷疑她要毫不避忌 地拿阿龐的事來做話題。她在心慌意亂之餘,立定主意,絕不與這 類八婆搭訕半句。拼盤還沒吃到一半,便給侍應拿下了,跟着端上來兩個熱葷。老女人禁不住咕嚕兩句,駡完侍應,又駡酒家老闆。“收了人家的酒席錢,竟然不讓人吃東西,你說怎會有這個道 理。此地做飮食生意的沒有多少個是好人,越發達越壞。就像你 阿龐吧,有了新便忘了舊。祇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對付這種男 人,得要有點方法才成。最重要的一招是不攤牌。不要以爲大興 問罪之師管用,你一吵,他就知道你攤牌了。這樣連個名份都保不 住,吃虧的還不是自己?”女人驚慄之餘復覺無地自容。在“狐狸精”面前這樣揭她的瘡 疤,這八婆的消息介乎靈通與不靈通之間,這種耳目閉塞的饒舌女 人是最難應付的。女人暗暗咒她,過兩年下地獄,定要給牛頭馬面 拔舌頭……她感到這場面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但現在就離去,豈不 是明明白白的向“狐狸精”投降?想到此,女人的心情就像倒翻了五味架一樣,一時間沒法拿得75
  • 準一個方向。她恨不得揪起面前的盤菜潑到老傢伙的臉上,然後 站起身淸淸脆脆的摑“狐狸精"兩巴掌……她心裡確是那麼想,可 是她知道自己辦不到。此刻她的舌頭在打結,腦袋裡紛紛亂,想開 口駡,但喉頭卻發不出聲來……。她甚至覺得頸部無力,無法支撑她抬起頭來。她恨不得腳下 有個地洞……狐狸精現在一定泛起一絲勝利者的得意笑容了吧?女人頓覺 一陣心絞痛。“龐太,依我看,你現在這樣也不是辦法。”八婆似乎意猶未足, 非要深挖她的痛處不可。“今時今日,城裡誰不知道阿龐另結新 歡?女人老了,在男人眼中也就不値錢了,這種環境,還爭甚麼? 要爭的就是錢呀。阿龐丟下你們母女倆不顧,你……”女人頓覺眼前的東西一片模糊,她再也按捺不住,也來不及挽 起皮包,就往洗手間衝去……X X X X洗手間內幸而無人,不過有沒有人她大槪也看不淸楚了,女人 躲在廁格裡慟哭,像久蓄河水的堤閘打開一樣,一瀉不可收拾。她 耳朵還聽得到八婆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句話勾起了她多年來辛酸 回憶,當然還有這幾年來的屈屈不平。試想想“狐狸精”今天戴巨 鑽住高廈,該死的阿龐這幾年的好風光,好處都讓她盡佔去了。她 替丈夫捱生捱死打天下,笨得除了一間兩房一廳的舊屋之外,便一 無所有。男人每月付給她五千圓家用,還是用銀行戶口過賬給她 的,連個見面也省了,到最近女兒出國讀書,他才多給三兩千…… 自己捱回來讓人享受,眞命苦啊……女人在廁格裡不知哭了多少時候,到最後心情慢慢平復下來。 這時她才想起臉上有化妝,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她有點後悔自己的衝動,更後悔今晩來赴宴。她不曉得如何 收拾殘局。76
  • 走出廁格,她用廁紙把臉上一塌糊塗的化妝抹去,洗了個臉, 整理一下有點鬆亂的髮髻,她又想起皮包似留在座位上。得馬上 回去拿回來,要走也要拿它一起走。女人擔心別人看出她眼睛的紅腫,也擔憂“狐狸精”特别留意 她,於是便低着頭側着臉回到座位上。她拿回自己的皮包,但鄰座卻是空的。座中賓客正興高采烈地談論,沒有人留意她已經回來了。侍應俯着身子移開桌上乳鴿,端上來一盤熱氣騰騰的艙魚。 女人本來打算拿了皮包便離去,但此際看到熱騰騰的魚,她似乎又 有了吃的慾望。也許是哭了一場覺得肚餓吧,又或許是不見了某 人的影子,衆人又忙着討論,不以她爲話題,她略有吃的心情。况 且宴會已到尾聲……女人決定祇吃不聽,不理席上諸色人等的言論。衆人談得十 分興奮,以致女人連吃了兩箸魚,也未有人伸出筷來。和適才熱鬧的情形正好相反,女人頓覺好奇起來。“黃太,你剛才是說得過火一點,人家差點沒哭呢。”一個中年 漢子興致勃勃道。女人登時一愣:怎麼又來了?爲何總不放過我?剛咽下去的 魚塊,即時卡在喉頭。“聽說她生了女兒不到兩個月,阿龐就妍上另一個女人。”“唔,那女人才夠騷呢,據說祇有二十多歲,身材棒到不得了。”“眞作孽呀,一個卅多歲的女人帶着個才幾個月大的女兒。你 們別看她住的風光,那間複式高層是分期付款置的,首期才付了一 成。”“哎喲,連人家這樣的事你也知道,你一定是躲到別人的床底 下偸聽回來的……”衆人一陣哄笑。女人聽得呆了。“她手上那顆大鑽戒你以爲是眞的嗎?我猜九成是蘇聯製造。77
  • 你想老龐會捨得花那筆錢?……”頃間,女人明白了一切。X X X X散席後,一個女人倒在桌上,不醒人事。一位老太婆走過來看 了看她,驚呼道:“怎麼會是阿瓊,我和她相識二十年,從沒見過她 喝酒。”侍應走過來對老人家說:“這位女士很奇怪,到炒飯上檯才叫 斟酒,一斟就是一大杯。老太婆看見醉酒女人嘴角綻起一絲掩抑不住的笑,搖了搖頭 道:“眞是莫名其妙。”78
  • 楢山盟周桐阿松踏着山崗黏糊糊帶着呈黑色斑的雪前上走。走得急了, 足下一滑,“蓬”地摔了一跤。她從地上爬了起來,粉綠色的毛衣濕了一大片,手肘有些發 麻。她站直身子,專揀那些給人踐踏過已壓成層冰的雪地走去。 由山腳到山腰小樹林那一段幾百米的路程,她總共摔了五六次,來 到與朝吉相約見面的那叢矮樹旁時,她的一邊臉頰紅腫,鼻子流 血。阿松用手帕掩着鼻子,一邊悽戚地自言自語:"爲甚麼會是鼻 子流血呢?”說着,她一跺腳,挺起肚子,直朝身旁的毛棒樹撞去。她瘋婦 似的撞了十多遍,直到累得不能動彈,閉着眼睛,跌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阿松的臉觸到一雙冰冷的手。她睜眼一 看,朝吉就在面前。他那張紅通通的臉湊到她的鼻子上,兩個人的 距離那麼近,她不單看到他鼻尖上的汗珠,並且嗅到他身上的男人 氣息。朝吉不發一言,把阿松按倒在地上。他的嘴對着她的嘴,一隻 冷手從臉頰滑落到領窩上。朝吉粗暴地要解開綠毛衣領口的扣子,阿松驚惶地左張右望 道:“不,朝吉,不能在這時候……”朝吉的手並沒有停下來,他的嘴由阿松的唇下移到她的頸。“今天是楢山祭典,村裡的人都上山祭神去了。我走到半路訛 說肚子痛折回來,從北坡抄小路來這裡,沿路沒見過一個人。”朝吉79
  • 喘着粗氣道。他的手已從豁開的領窩落到胸口,猛捏阿松一對漲 滿的乳房。讓朝吉的手接觸身體,阿松渾身都酥軟入了。由去年檜山祭 典的早上,她到阿倫家與幸子相親時起,阿松與朝吉祇要眼睛互望 一下,就有觸電的感覺,三個月後的一個晩上,她前往探望幸子,料 不到碰上阿倫家老老幼幼去了搶糧,祇剩下患感冒病的朝吉在家, 阿松對朝吉的莫名戀棧令她的腳不聽使喚,不肯離開,留下來與他 閒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乾柴烈火鑄成大錯。朝吉解開阿松的衣衫,像獵犬見到獵物,在她的身上瘋狂動作 起來。阿松那經得起他的撩撥,一切可怕的事抛諸腦後,一雙手猛 的摟着他的粗腰,兩個在雪地上打滾……“朝吉,你眞的愛我嗎? "阿松伏在朝吉寬厚的胸上,顫聲低語 問。大不了我們一起上楢山,一起到山頂那塊平板石上,做山神的 祭品。朝吉挨在樹腳旁,摟着阿松微笑道。“是眞的嗎? ”阿松的聲音顫得更厲害。“誰騙你?”朝吉的眼睛向下望,落在阿松白皙的胸脯上。每一回偸情之後,阿松聽朝吉發這樣的毒誓,內心就泛起一陣 陣的激動。深夜裡孤枕獨眠每每想到朝吉,難熬的時候她總有豁 出去的衝動。十五歲時阿母病重,彌留時祇給她留下幾句話:“千萬不要相 信男人,不要被他們所騙,要是有些甚麼差錯,不單連命都要丟掉, 還連累家族。”阿松記着阿母的話,內心免不了時有疑惑。朝吉於祭典那天在家裡第一次向阿松作出要求時,阿松就是 祇聽了他的一句話— “大不了我們一起上櫓山”,就情不自禁的 向他投懷送抱。現在,上楢山不再是一句笑話,極可能是事實— 如果她腹中80
  • 塊肉無法解決的話。“昨晩我聽阿倫對幸子說,你們的婚事就訂在二月十五日,她 過了這一兩天的祭典之後就到你阿爸家商量去。不過,聽說你爸 同阿倫在嫁妝的問題上有點不愉快。阿論說,你身體飽滿健碩,應 該很能吃,所以嫁奩不能少。你阿爸說,阿松能吃也能做,要不是 房子擠,她哥哥也要娶,他還不想將她嫁出去哩。”說着,朝吉的一 雙手又閒不住,在阿松的身上摸摸索索。“我想,你阿爸這樣講,阿倫應當沒有話說,她心知肚明嘛,我 們幸子手腳笨,阿倫敎她捉魚,總敎不會。她說,如果是手腳靈巧 的阿松,準一學就會。阿倫說,待你過了門,她會給你傳授她的捉 魚絕技,還吿訴你一個秘密,她知道甚麼地方有大象魚,全村十多 萬人就祇得她一個人知道。唉,二月十五日,距離現在不到四十 天,我們今後可以天天在一起了,阿倫要我嫁出去,我一定盡量拖 延”。說着,朝吉又蠢蠢欲動,俯到阿松的身上。“朝吉,雪溶之後,我們恐怕要上山了。”阿松從喉嚨裡擠出一 句話。朝吉一擺,猛的坐直身子,將懷中的阿松一扯:“你說甚麼?”“我……我有了身孕。”像給一下重雷炸開了腦袋一樣,朝吉當場呆住了。“上星期我走了幾里路,到明川的藥店,戴着黑眼鏡買了一套 驗孕套裝,回家後,驗了幾次,都證實有了孕。”朝吉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灰,變成死色。阿松不安地看着他。良久,她搖了幾下朝吉的手肘,道:“這二十多天我偸偸吃了許 多據說可以打胎的東西,吃得頭昏眼花,可就不見肚裡那東西掉下 來。朝吉像中了蠱一樣,一臉在白,並不懂得說話。81
  • 阿松雙目茫然,幽幽地說:“大不了我們一起上檜山。”她的話像錐子一樣刺痛了朝吉。他的眼睛向上翻,眼珠子透 出一股懼怖神色。“可……不可以找墮胎醫生? ”他沒法子一口氣說完一句話。“我在明川藥店買驗孕套裝時,假裝閒聊,向店員打聽有關墮 胎醫生的事。他說以前有一個,收費非常昂貴,可令你傾家蕩產。 可是這個人最近做手術時給當場抓住,第二天同病人一起給綁住, 抬到山上,扔進谷裡餵老鷹。”朝吉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那個男的— "“那店員說,那女子很奇怪,由頭到尾完全不肯透露半句孩子 是誰經手的。”朝吉深深的吐了一 口氣,想說些甚麼,但又沒有說。朝吉剛燃起的慾火熄滅了,他不再摟抱阿松,兩個人相對坐 着,木然無語。隔了一會,阿松問朝吉:"我們怎麼辦?”“我們……? ”朝吉的臉色顯得很難看。“過了冬天,我的肚子再也掩不住了。”阿松語帶焦急:"我們還 有個多月時間想辦法。”朝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是的,過了冬天, 若再想不出辦法,大家便都完了。正在傍徨失措思緖百結無法理出個頭緖來之際,朝吉與阿松 挨着的樹後面閃出個黑色影子來。兩個人登時大吃一驚,朝吉本能地推開阿松,倉惶地站起來, 可是他身上未結好鈕的褲子幾乎同時時掉下來。朝吉雙手扯着褲 子,好不狼狽。阿松急忙結衣鈕。“好一雙狗男女,今天是檜山的祭典日,你們揀這個時候來幽 會,可算想得天衣無縫了。”82
  • 說話的人斜戴着一頂舊絨線帽,身穿黑色人造棉夾克,灰長 褲,褲子的膝部磨得發亮。阿松一眼就認得出那是村內出名的惡 棍。“阿尻哥,你不要誤會……”“誤會?眼睛見到的都算誤會?剛才那一幕好戲,那一番話, 我全聽進耳裡啦。”那個被朝吉叫做阿尻的男子大約五十歲光景,塌鼻子,一雙豆 燈眼,大槪因爲煙吃得厲害的關係吧,咧嘴時祇見一 口的黃,他的 出現令坐在地上的阿松連連打了幾個冷顫。“這也實在難怪,這十年來,我們村內的男人有那個敢膽聞聞 女人的騷味?端的是餓壞了。”阿尻捏了一下他的塌鼻子,豆燈眼 的目光落到阿松的身上。他向她走過去,從夾克衣袋中伸出他的 手。“我也想嚐嚐女人的滋味。”說着,他的手落到阿松的胸脯上,就狠狠的捏起來。阿松驚惶失措,猛地掙扎,混亂中她給了他一個耳括子。“狗尻子,滾開。”阿尻挨了一巴掌,愣了一下,便又不理會,把阿松猛的推到地 上。“朝吉,朝吉……”。阿松一邊亂踢腳,一邊悽厲地呼叫。朝吉像一尊泥塑似地站着,阿松裂心的呼聲,好像傳不到他的 耳朵。“朝吉,朝吉……”阿松不單止踢,把護着胸口的雙手放開,朝阿尻的頭死命地 打,身子扭來扭去……五十歲的阿尻雖然身體精壯,卻顯然無從對付這個潑婦。他扭過頭去,向着朝吉喝道:"你這龜蛋子還不過來幫手?”朝吉慌措之間腿部動了一下,耳鼓衝進來阿松的厲叫聲:“朝83
  • 吉,你— "朝吉,,咚,,的一下雙腿發軟,倒在地上。阿尻顧住看朝吉,冷不防讓阿松用膝蓋猛地撞了一下褲福,他 痛得鬆開按住阿松雙肩的手,掩着小肚,像刺猬似的捲成一個球 狀,躬着腰在地上滾了兩下,痛苦得似乎連氣也透不過來。阿松一個骨碌從地上爬起,朝阿尻的頭猛踩一腳……“阿松……”朝吉制止她。阿尻在雪地上滾了幾下,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向矮樹林的小 路跑去。“朝吉,”阿松一手扯住朝吉的衣襟,一邊急促地道:“不能讓他 走,一定要把他追回來。”朝吉如夢初醒,像蚤子一樣從地上彈起,他向着阿尻逃跑的方 向飛奔過去,來到一處陡坡前,祇見一個影子坐在一塊滑板上從雪 坡箭似的的滑下去,在一片茫茫白海中黑點子愈來愈小……阿尻 已經逃之夭夭。朝吉站在陡坡上呆了足足十分鐘。一直在朝吉後面的阿松這時候忽地爆出一陣笑聲。朝吉回過 頭去,祇見臉頰上一片靑腫的阿松在微笑着,笑得很甜。“朝吉,你不是說過要措我上梱山的嗎? ”阿松幽幽地道。“嗯。”朝吉應了一聲。“阿松酥胸微露,體態撩人,像一尊神像那樣,挺立在崖邊。“我們到山頂,卧在那塊平板石上造愛,那一定很有趣,哦?”“嗯。”朝吉興味索然。“朝吉,你不會走到七谷就回來吧?”“……”朝吉悚然,看了一眼阿松嚴厲的目光,“……不會。”“那我就放心了。”阿松呼了一口氣。她往後走兩步,一把將呆鳥似站着的朝吉拉過來,雙手抱着他 的頭,把他埋到敞開領扣的胸脯上……84
  • 子夜時分,全村燈火通明。村民們高舉火把,有些持強力手電 筒,把廣場擠得密密麻麻。一些大孩子在人叢中穿來插去,擊着竹 板唱歌:“今早北坡發生了駭人的事。一對狗男女在山邊偸情,那女的正在雪地晃動着一雙大奶子,男的口角流涎……”人群中不時爆出一陣陣快感的笑聲,年靑的小伙子滿臉通紅, 這歌刺激着他們體內的神經,使他們像親身經歷一樣的興奮痛快阿尻站在廣場的前邊,被人團團圍住,他扯破嚨喉,仔細地描 述如何在山上撿柴時無意中撞破姦情的詳情,人群屛息聆聽阿尻 破鑼似的啞嗓子一日內第七十九次覆述,每一次都聽得津津有味村長通過廣播器叫每戶派一個代表出來,廣場內的每一個人 幾乎就是代表。廣場外圍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其他人。阿尻 是發現姦情的人,他有優先搶掠朝吉或者阿松家的財產的權利。這個村方圓不到十平方公里,卻住上二十萬人。耕地面積越 來越少,房屋建到山坡。在村內犯了嚴重罪行的人的家產都要充 公,每一回村內發生了嚴重傷人或通姦等大事,村民都興奮到不得 了,挑家裡最精壯的人去搶。阿倫坐在牀沿,像隻呆頭鵝。七十多歲的她,閱盡人生滄桑, 卻從未有過像今天的這樣難過。小時候她從老一輩人口中聽過古 時楢山祭典的故事:那時候村中糧食缺乏,老人家到了七十歲就要 上山祭神,一去不回,以節省一個人的口糧。老人有一口好牙被人 恥笑爲鬼齒,用來吃子吃孫,四代同堂是老人的羞恥……不過那已 是遙遠的故事,非常遙遠的故事。阿倫做母親的時候時常嚇唬哭鬧的辰平:“帶你上檜山丟進七85
  • 谷去餵老鷹。”這樣的威脅非常有效,村中沒有一個孩子聽了不止 哭的。事實上這村確有把多餘的孩子從七谷扔下去的事發生。到 辰平長大做了父視之後,將初生孩子棄在檜山或扔下七谷的做法 已變得越來越普遍,村中的慣例仍是不許四代同堂。不過後來習 俗一改,棄掉的不是老人,而是嬰孩。阿倫聽到廣場傳來討檄兩家人的沸騰的人聲,這時候門打開 了,朝吉僵屍似地站在門口。辰平看見兒子回來,氣得渾身打哆嗦。“上午出了事,到半夜才回來。你祇顧自己風流,全沒有想到 家裡人的死活。”朝吉慢慢地走進屋來,腳肚子像綁了鉛,祇能拖着步。幸子看 見兄長一臉死色,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把臉扭過去,眼淚卻忍不住 潸潸流下。“可憐的阿松,呀,阿松……”幸子掩着臉,嗚嗚嗚地哭起來。阿倫嘆了一口氣,附和着說:“可憐的阿松。”不是可憐是甚麼?爲了這個朝吉,她要白白的丟了命。阿倫 打量着朝吉,這個河野家最後一名男丁正面臨抉擇:同阿松一起上 山去等死,或者像這一帶不知多少個爲人暗中恥笑的男人一樣,做 一個負心漢子。阿倫不敢想像明天會發生甚麼事。阿松的哥哥阿郞一氣之下,早就跑開了,阿松與父親兩父女並 排坐在窗前,看着遠處點點星火,像夜墳的鬼火在躍動。阿松用梳 子輕輕地梳理長髮,不時扭過頭去看掛在壁上的一面鏡子:那是阿 爸和阿母結婚時親戚送的,二十年前的光景,阿松輕輕嘆了一聲, 要是早出生二十年,她和朝吉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她和他本 應也有一面這樣的鏡子,兩個人可以名正言順的生活在一起,要是 早生十年也不錯。雖然不可以生孩子,也可以做夫妻。阿松看了阿爸一眼,祇見他雙目通紅,一個大男人將眼睛也哭86
  • 腫了,她還是第二次見。第一次是阿母死的時候。阿母是阿松大 約十二歲的時候偸偸去墮胎失血而死去的。“阿爸,不要哭。”阿松安慰父親。“夜裡我帶你走。”阿松爸對女兒說。“往哪裡走呢?”阿松慘澹地說,“不要說村口與門外已守着人。 這裡方圓百公里的村落,以咱們村對通姦者最仁慈,祇不過是上槍 山祭山神而已。明川那邊聽說學了中國人的方法,被抓住的人要 浸豬籠。石墩村更殘酷,將孕婦趕進廚房用火活活燒死,這是印度 流行的古方法,擔子村則用石頭砸死女人,那是巴勒斯坦的辦法阿松爸雙手掩着耳朵,一邊喝止女兒:“不要再說了。”他的神 經已經支持不住。阿松疚歉地看了父親一眼,跪行到他的跟前,道:“阿爸,女兒 對不起你。”說着,向他低低的鞠了一個躬。阿松爸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抱着女兒的頭,眼淚從佈滿縐紋的 深眼窩中溢出來。“都是阿爸害了你,以爲你喜歡吃魚,嫁入阿倫家就最好不過 了。幸子笨是笨,手腳又慢,這正是她嫁不出去而你有幸可以嫁給 她家的原因。幸子人品好,不胡鬧,阿倫家基本吃得足,現今人多 糧短,阿倫家的情况很令人羨慕,誰知你竟愛上他家的朝吉。如果 幸子嫁出去就不會落得如此田地了。女呀,現在世道變了,這不是 你阿爸的年代。人太多,生孩子是頭等大事。你看村內密密麻麻 的到處都是人,連重病的人都要上檜山……”說到這裡,阿松爸已 泣不成聲。阿松從懷裡掏出手絹替父親抹淚。“阿爸,不要哭。明天朝吉和我一起上楢山,我們會到一個極 樂世界,不再受苦……”阿松爸凝望着女兒,半晌,道:“你以爲朝吉會同你上山頂?”87
  • 阿松一怔,道:“他今天向我發過誓,明天天亮之前便措我上 山。”阿松爸嘆了一口氣,道:“這十年來我見過聽過不少上楢山的 故事,許多的結局是男的從七谷折回來……”“不會的,朝吉不會是這樣不要臉的人。”阿松打斷父親的話 柄,不讓他再說下去。兩父女的對話被“嘭”的一下破門聲敲斷,門外站着黑壓壓的 一群人,火把與手電筒將小房子照得通亮,帶頭的老人顫巍巍地喝 道:“阿松,你這個賤娼婦,明早是否要我們五花大綁抬你上山?”阿松冷冷地回應:“毋須勞動各位叔伯長老,朝吉明天揹小妹 上山便是了。”站在村長後面的一干人手持筐蘿一湧而上……瘋狂的搜掠,到接近凌晨三四時才結束。朝吉坐在空蕩蕩的 地板上,身邊擺放着一個筐蘿。人群逐漸散去,到最後剩下兩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朝吉招呼 他們坐下。他從筐籟中取出三隻酒杯,一瓶淸酒,給兩人各自遞上一杯, 自己也斟一杯。“眞對不起,三郞和洋平兩位大哥,就祇剩下瓶酒,連下酒的魚 乾都沒有了。”朝吉對兩個中年男子道。被朝吉叫做三郞的男子拿起酒杯欠身鞠了一個躬,將酒一飮 而盡,道:"朝吉弟,說句眞心話,咱哥兒倆佩服你的勇氣,初生之 犢,就是夠勇。我們見到女人,心裡儘管癢得不得了,可是碰都不 敢碰。”洋平瞪了三郞一眼,道:“還是說回正經事罷。朝吉兄明天是 否親自送阿松上山?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可以代勞,阿尻今天更第 一個報名……”朝吉截住他的話:“讓阿松給屈辱地綁着抬上山,我於心何忍?88
  • 我明天同阿松一起上山。就請兩位兄弟給我指路好了。”三郞與洋平交換了一下眼色,從懷裡拿出紙和筆,在地上繪起 圖來。“到山上的路是這樣的:轉過後山到山麓。再爬過兩座山,就 有一個水池,繞過水池爬到山頂,再過一個山谷就是檜山了。看到 谷的時候,向左邊的山進去,繞山谷兩里半,中途有七個彎道,那就 是七谷,越過七谷,再往前就是楢山的路了,那條路似有若無,從楢 木間一直往上爬,神就在那邊等待着你們。”三郞解釋完畢,不再打話。三個男子把酒喝盡,三郞與洋平吿 辭。朝吉一怔,道:“你怎麼說這樣無情的話?”三郞向屋裡探頭,左右張望,然而微笑道:“我不想讓別人聽 到,祇吿訴你一個人。此外,入山的規則要遵守:上山不要說話,下 山萬勿回頭。”說畢,兩人頭也不回,大踏步離去。天還沒有亮,朝吉提着繩子與筐蘿出門去。辰平還未起床,阿 倫着幸子爬上樑頂,拿出藏着未被掠走的嘉魚乾,將昨夜剩下的空 酒瓶裝一瓶水,讓朝吉帶着上路。“給阿松這可憐的孩子吃吧。”阿倫說。幸子用旣恐懼又憤怨的神色瞪着朝吉。朝吉低下頭來,不敢望妹子一眼,接過祖母手上的東西。來到阿松家,祇見大門洞開,屋內空無一物,祇得兩個人影坐 在地板上。朝吉低着頭進屋,向阿松爸鞠了個躬。“阿爸,我和阿松上山了。”他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一樣。他把筐羅放下,讓阿松坐上去。看見阿松坐的方向不對,朝吉提醒她:“阿松,我們背靠背。”89
  • 阿松坐着不動,說:“今天是我們最後的一天,我不想看風景, 祇想多看你一眼。”說畢,她扭過頭去對坐在地上的父親說:“阿爸,請替我拿燈 來。”阿松爸從神翕上拿下一盞豆油燈,遞給女兒,阿松接到手裡, 將燈湊到自己的臉旁,對朝吉說:“你看我今天漂亮不漂亮?”一直低着頭的朝吉此刻抬起頭來。在掩飾的豆燈光下,他看 見阿松正在對他媚笑,瓜子臉上敷上的胭脂粉,深紅的唇,瞭人的 眼波,這都是朝吉所熟悉的。可是,今天卻給他帶來了陰森的感 覺。一股寒氣從朝吉的脊樑升起,他悚然打了個寒噤,不敢接觸阿 松的目光,趕忙低下頭來。阿松將油燈還給阿爸,柔聲對朝吉說:“咱們上路吧。”朝吉順從地措起筐蘿,離開阿松家。來到村口廣場,祇見黑壓壓的站滿了年老的人,朝吉有些緊 張,放慢了腳步。“阿爸說,天亮時有個長老會議。他們在等一個很重要的消 息。”筐罐内的阿松附在朝吉耳邊道。朝吉鬆了一口氣,繼續前行。初春的凌晨寒風透肌入骨。阿松捲曲在筐蘿內,健碩的朝吉 沉步前行,不消多久便繞過了後山的山腳。當兩人路經一戶人家的窗口時,屋內傳出一個老女人歌聲: “今早朝吉與阿松上山祭神,中午朝吉獨個兒從七谷回來。”這是老人吿誡屋內女孩子的歌,並非知道這兩個人行近,衝着 他倆而唱的。朝吉臉色一沉,加快腳步走過這幢房子。來到矮樹林旁,朝吉背後的阿松又附嘴過來,道:“朝吉,我們 每次在這裡幽會,你都向我發誓,說要和我上山祭神,想不到今天 我們眞的要上山。”朝吉看不到阿松的臉,但聽她說話的聲氣,她似乎十分興奮。90
  • 入山不要說話,出山不要回頭,朝吉的耳邊響起三郞的說話。 他沒有答阿松的話,一直向前行,繞過兩座山,來到池塘前,天色已 微明了。他繞過池塘,塘後面的景象使他暗吃一驚,因爲池畔零零 落落地散了一地的骸骨,像貓的骨架一樣,那是初生嬰兒的屍骨 罷?朝吉一不小心,踏着一個髏頭,嚇得驚叫起來,這頭骨比散落 一地的小骷髏略大,似是一兩歲孩子的頭骨。朝吉聽了許多關於 此地的話,但從未見過此等景象,不禁魂飛魄散。再往前行,朝吉上了三道石級,來到一處陡坡,這是通往檜山 的通路,地勢十分險峻。他的步履愈來愈艱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朝吉很想停下 來,可是背後的阿松卻催促他一直走。朝吉走得一額子汗,忽然聽到身後“嘶嘶嘶”的幾下裂帛聲,阿 松的手腳隨即從背後伸過來。她那滾圓的手臂拿着一條長長的紅 布條,給朝吉抹額上的汗。朝吉一怔,忘了三郞的吿誡,開腔說:“你把衣服撕了?”“待會兒上到山頂,我們用它來打個同心結。”阿松在他的耳邊 柔聲道。阿松替朝吉抹過汗之後,把紅布條掛在他的頸上。朝吉繼續前往,他彷彿聽到山神的召喚,自己已成爲祂的奴 隸。一陣淸風吹來,拂動他頸項上的布條,朝吉想伸手去拉,布條 另一端卻被阿松扯住。“不要動,我給你抹汗。”阿松執起朝吉頸上的那條從自己的上 衣撕下的布塊的末端,轉轉的抹他的臉額和頸項。朝吉從他的手臂嗅到一陣醉人的香氣。走了大約兩里半來到一處山谷,朝吉縱眼前望,右邊是一處陡 壁,前面是一條有七個彎曲的隘道。除了楢木之外,再沒有其他的 樹。往上看去,檜山巍然屹立眼前。踏進七谷,眼前景象更加嚇人,到處都是屍骨,其狀或伏着,或91
  • 仰卧,且大多腹中有未成形胚胎骨架,狀如海馬。有一具骸骨還吊 在樹上,那想必是自盡的重病者。朝吉緊閉住眼睛,他實在不想再看下去。走了兩步,忽然碰到 些甚麼,嚇了一跳,睜開眼睛,原來肩膊碰到那具吊在樹上的遺骸, 那骨架,,沙,,的一下散落,掉在地上,成了一堆白骨。嚇得三魂丟了七魄的朝吉聽到背後的阿松在喃喃自語:“這些 可憐的女子被無情的男子抛棄在七谷,落得這樣的下場。這些骨, 說不定有我們認識的人。”阿松的聲音悽怨得似鬼魅,朝吉的胸口樸通樸通的跳個不停。他一邊走一邊向谷下望去,祇見無底的深淵有一群群黑鴉在 飛撲着嘎嘎地叫,老鷹停在崖壁上啄着些甚麼,朝吉看見那地方有 粉紅的布在飄拂着,像是女人的裙裾。那是給男人推下谷時擱在崖邊樹上的女人的屍骨吧?想到這裡就是七谷,朝吉突然躊躇起來。“朝吉,你怎麼了?"阿松用手扯了一下擱在朝吉頸上的紅布條,像騎馬人拉疆繩 那樣。朝吉給勒了一下,有窒息的感覺,剛好慢的腳步不得不加 快。拐了七個變,走過奇形怪狀的屍骨堆,再向上走。過了七谷, 以後的路似有若無,朝吉在阿松的催促下,不斷向上爬,一路上不 斷見到檜木。終於到達山頂了,朝吉來到一塊大石前。這時候,太陽出來 了。朝吉聽到阿松在背後歡悅地呼叫的聲音,便把筐難解下來,累 得整個人軟攤在石上。阿松從筐蘿中站起身來,這時候的她,上衣兩隻袖子已經撕 脫,露出雪白凝脂般的雙肩來。胸前一排鈕扣給扯掉,兩個渾圓的 乳房裸露着,在陽光映照下,深紅色的破外衣襯着阿松白皙的肌 膚,在風中抖動着……朝吉看得呆了。阿松撲進朝吉的懷裡,兩個人在大石上滾了兩下,阿松將身上92
  • 的破紅衣脫下來,撕成兩塊,中間打一個結,將布連在一起。“今天是我們的大喜曰子,我們應該有個同心結。”阿松將結起 來的兩塊紅布左穿右插,在結的上面結出個花球來,把它攤放在石 上。“朝吉,你愛我嗎?”渾身赤裸的阿松將冰肌貼到朝吉的熱臉上,伸出雙手去解他 的濕衣衫。像嬰兒伏在母親的懷中,朝吉漸次癡纏起來。暖和的陽光映 射在兩個赤裸的身軀上,見證這曠世忘我瘋狂的一刻:朝吉在阿松 身上像狗一樣的拼命嗅索,身子一邊不住地瘋狂抽動……阿松一 個翻滾,將朝吉壓在石上,粗腰肢使勁地狂擺……呻吟聲在山谷中來回蕩漾……朝吉喘着氣,渾身一陣抽搐。騎在他腰間的阿松此時俯下身 來,兩手把攤在朝吉頭頂上的紅色同心結猛地向下一拉,左右交 叉,猛力緊勒。一直半閉着眼睛的朝吉此時倏地瞪大眼,雙手向上 舉,想抓些甚麼,卻已來不及反抗……阿松閉上眼睛狠狠的勒,一直到朝吉癱下來,動也不動。阿松鬆開手,笑了。她俯下身子,吻朝吉的額、吻他那寬厚尙 還溫暖的胸膛。她把同心結從愛郞的頸後拉出來,一端綁住他的 左手,另一端結在自己的右手上,然後伏在朝吉漸漸冷卻的胸口 上。“朝吉……”阿松閉上雙眸,媚笑着輕聲呼喚。傍晩,村廣場的喇叭鬧得整天價響。村民們放下炊事,尖起耳 朵聽廣播。都說有重要的消息要公佈了。“……聯合國第七屆人口會議昨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揭幕,會 議的第一天各國通過了一項決議案,各國政府將簽署一項公約,將 異性戀定爲非法,並通過同性變是唯一合法的婚姻制度,試管受精 是唯一合法生育的方法。世界經歷了半世紀惡性增長,現已處於93
  • 生死存亡的嚴峻階段,提議案經過十年爭論之後,於昨日才有一致 決議……美國籲請各國在執法時要做到男女平等……”擴音器下站着兩個男人。“洋平,天已黑了,朝吉還未下山,看來我眞的走了眼,昨日我 同太郞打賭。”“不單止你三郞走了眼,連阿倫和辰平都估不料到。他們一心 以爲朝吉一定會回來,現在不知多傷心……”“朝吉不愧是個多情漢,也不枉阿松賠上一命了。”“噓--”洋平左右張望,制止三郞再說下去。94
  • 重生林中英她叫銀彩,來自神灣的一個無證少女。從今天開始,她將改變 黑市居民的命運。未來的生活將是怎樣?她不是測命先生,無法 一一預知、構想。但在未來,她將要成爲本市的正式居民,此後,她 便是一個正常的人了。正常人的生活,就是生活。昨晚九時許,銀彩在姊妹的一個電話召喚下,奔到澳督府前等 候發證件的佳音。由於有了前一次“龍的行動”的排隊經驗,不知 這次又要站多久,她至少學乖了,在櫃裡取過一瓶礦泉水和一個麵 包,往斜掛肩上的皮包裡一塞,撒腿飛跑出門。也不枉銀彩通宵走個失魂落魄,她隨着官方人員心血來潮的 指揮,夾在洶湧的人潮中從南灣澳督府趕往中區新馬路,再沒命地 轉到北區陸軍球場,然後僥倖沒被踩扁,她擠進蓮蓬球場,站到領 證的行列上來了。這時,她失掉的魂頭慢慢回到軀殼裡來,她點算 着自己:上衣甩掉兩顆鈕子,手錶擠脫了,兩膝擦去兩大片皮,左腳 面腫起靑靑藍藍的一大團,腰子隱隱作痛。剛才她搶進球場大門 時,被後面壓上來的人潮推跌在地上,眼看無數雙腳要從她的脊樑 上踩過去了,幸而兩名警察一人抓一隻手把她提拉起來。經歷過 這九死一生的場面,這點兒傷痛簡直是微不足道了。要是能領到 一張登記紙,即使被擠斷一隻腳又怎樣說?然而銀彩不必拿斷腳 作代價,她的手指已被警員牢牢提着,醮了墨汁,往登記紙上重重 一按,打下一個大指模。這張生命之紙,希望之紙,它是眞實的了。緊張、激動加上疲 累,銀彩的手在抖着,她死死地捏住它,生怕一陣風把它颱走。她 頗費勁地才把它對摺整齊,撫平,放在皮包內拉鍊的暗格裡,然後95
  • 把皮包調過來,讓開合扣子那一面貼着身體,那麼就不容易讓人偸 去裡面的東西。“銀彩! ”一個影子撲上來,她已被人摟抱住,“我們都登記了。” 銀彩遇上同鄕姐妹阿蓮。故鄕人在這裡已作親人辦,一種喜 悅的淒涼湧上心頭,笑容來不及剎住,兩眼已掛下淚珠來。“昨晩我打過電話給你,說你已出去。”阿蓮也哭了,用手背揩 着淚說。“我也給你打過兩次電話,接不通。”彼此都覺得有必要交待一下,有福沒忘了對方,才是做姐妹的 情份。銀彩沒有打算立即返回東家陳宅,她像散了架一樣,好想睡一 睡。她到了阿蓮哥嫂的小窩裡。這時節,那能閉得上眼睛?“你說,要是我在前天被抓回大陸,我會怎樣?”銀彩微笑着想 像這個痛苦的假設。“要是我,會跳海。”阿蓮認眞地回答。銀彩嘆一口氣,說:“也是死得過的!當初偸渡來這裡,不要計 路上被野狗追咬,在水裡冷到僵硬。來到澳門了,藏在靑洲的“蛇 竇",一天一夜等人來贖身,又愁親戚不來交錢,又怕蛇頭作賤,那 滋味……嘖。到這裡快四年了,從五百元一個月做起,如今才賺個 八百塊錢。錢呢,不說吧,做人最緊要有自由。我們像甚麼呀?老 鼠一樣躲着藏着,一天到晚困在屋子裡,困得人麻木了,病得要快 死,也不敢進醫院。現在發證啦,竟然沒有自己的份兒,這氣,十世 也呑不下。”這番憶說,使銀彩更覺今天的可貴,有登記紙在手,爲甚麼要 賴在床上度過獲得自由的第一天呢?兩人亢奮地爬起床來,打算 走遍澳門的街巷。澳門的橫街窄巷沒有甚麼好逛頭,倒是那些設在馬路兩旁一96
  • 間毗連一間的精品店、時裝店,發揮着磁力,把銀彩、阿蓮吸進去。一叠叠成衣放在貨架上,銀彩從每一叠中挑出一件,往身上比 一比,放下。售貨員跟隨着她,一件件摺疊好,放回原位。對方看 出她並沒有購買的意思。“小姐,你想找些甚麼款式?我給你介紹。”售貨員問。“唔,我先看看。”銀彩又挑出一件來。“所有款式全掛在這裡了,挑掛着的看吧。”售貨員不想做無謂 的工夫了。“掛着的有塵,我要看這些。”銀彩執着做顧客的權利。“你在掛着的挑好了款式,我再替你找新貨。”“乜嘢事先! ”一向敏感的銀彩,今天有更強烈的自專。大陸妹 慣被人看低,何况又是無證的黑民。別人對她的言行,她習慣翻尋 有多少欺負的成份,一旦聞到這種味道,像迎戰的雄雞抖開全身的 毛,而她則先大聲質問。“貨物擺在這兒,不讓看,爲甚麼不擺塊牌 子'請勿撫摸'?”另一個售貨員深明祇爲求財,不是求氣,她插進來,把話題岔 開了,“請隨便看,看中哪一件?這件有金屬扣子,今年最流行,短 裝,最襯你了。試試吧!”“我要哪一套。”那套印花棉質衣裙,比售貨員介紹的貴一百八十塊錢。“請到這邊試試。”售貨員提着衣裙在更衣間旁伸手請進。“不用試。”裙子被裝進購物袋時,銀彩倨傲地要換過更大一點的膠袋。更大的膠袋沒有更大的用處,銀彩祇爲獲得更多的顧客權利 和尊嚴。按理,這件五百五十塊錢的印花裙子,她並不那麼喜歡, 祇因爲它比售貨員所介紹的要貴,她咽不下被看輕的烏氣,便賭氣 買下它。這個價碼,佔了一個月工錢的大半,可是這雞碎般的工 資,即使拼死節省,做鹽做醋都沒味,倒不如痛快地去花,還得些歡97
  • 喜。二人又來到了一間內衣褲專門店。這兒專售名牌貨色。銀彩 一直認爲,花這麼多錢買了一件穿了不讓人看的東西,多漂亮也沒 勁。不過她卻喜歡看看,摸摸,那些胸圍上綴上各種好看的釐士花 邊,還有那些丁點布片兒的透明三角褲,穿上身僅僅遮住重要的三 角地帶。銀彩初看到這些東西時,她吃驚和害臊,在鄕間,她已多 時不再穿媽媽那種長至大腿的闊大褲衩,她的內褲也跟上了富時 代感的三角型了,可還是緊緊地覆裹着整個屁股。若叫她穿上這 玩意,她可能不敢朝下面看一眼,太不正經了。現在,這個玩意已看得順眼了,甚至很想拿過來往身上套,如 果可以的話。那個又是甚麼玩意?銀彩的目光溜到一個胸圍上,兩個乳杯 之間連着一個可以解開的扣子。她把它連着衣架摘下來,近距離 硏究着扣子的理由。“一百八十塊錢呢。”阿蓮低聲說。“這,不合你用的。”店員正在後面。“你怎知不合我用?你看得出我沒錢買?”銀彩轉過身來,下意 識把公司大膠袋提在膝前。“有沒有錢買你自己知,合不合用問我啦。它的設計是方便媽 咪餵奶的,你生仔麼? ”一張快嘴,氣都不喘一口。“仔我一定會生,這東西我一定用得着,怕你沒福氣用它,擔心 你自己啦。”銀彩以同樣速度回敬。兩不相欠後,她猛力拉開玻璃 門走了。一股已堅決予以還擊的勝利感,令她在惱怒未消之際還 可以立即格格笑起來。不遠的街角,路邊正停泊着一輛警車,兩個警察拉開距離當 更。阿蓮拉拉銀彩,示意往回踅。遲疑了一陣,銀彩沒理會阿蓮, 朝着警車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前面的警察雙手插在腰間,見 了她倆,伸出一隻手。二人打開皮包,拿出登記紙來。警察接過,98
  • 看了一眼,交還給她倆,沒說甚麼。後面的警察戴着一副深綠色的太陽眼鏡,銀彩看不準對方是 否在望她,但他唇角上的一顆大痣衝着她抽動了一下。就是這顆痣!二人安然轉出了街角。銀彩大大舒了一口氣,幸而她壯着膽子去經歷這一次,果然不 再被抓了,是重生了,是眞的了!剛才那顆痣,銀彩一直忘不了他。大半年前,銀彩提着垃圾包 往街口的垃圾桶裡扔,一回身,眼角瞥見一個黃影子急步走來,她 心頭一緊,沒命地跑,後面響着更急促的皮鞋聲。銀彩猛力拉開大 廈街門,閃身進去,正反手把門關上時,一隻肩膀已楔進門隙,黃衣 大漢就在梯間喝令查證。“阿SIR,通融一下吧。”銀彩老練地懇求。“住幾樓? ”沒有正面回答。銀彩讓他進了屋。“阿SIR,我無非是爲了找兩餐啫,俾個機 會我,我請你喝咖啡。”“千五啦。”他倒爽快,嘴角黑油油的大痣顫了兩顫。銀彩有點嘔心,人說長在嘴邊的痣是“貪食痣”,果然大胃口。 可有甚麼辦法?祇怨自己倒霉。她咬緊牙筋從睡房裡拿出錢來, 再一次贖取自由。“放在這兒,掉轉面! ”大黑痣敲敲餐桌面。銀彩背轉過去做駝鳥。板門“吱”地響動,大黑痣要走了,阿蓮 跟到門邊。“我識做的了。”銀彩一時也摸不透他這話的意思,後來在街上兩次遇見大黑 痣,他都背過身去裝着看不見。她明白了,原來世間上還有有良心 的吸血蟲。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銀彩全身的疲累都積聚在一雙小腿上,胃99
  • 裡竄冒起火,她按捺下未盡的遊興,趕回陳宅。廚房裡,陳先生還未換下上班的外衣,挽起袖子在淘米下鍋。 銀彩記起了陳太今天陪她的媽媽到香港看醫生,明天下午才回來。“讓我來吧。"她脱下鞋子,活動着十個腳趾頭,一邊憐惜地搓 揉着有點發硬的腿肚子。“登記了? ”陳先生提着濕漉漉的兩手出來。答案是早已從銀彩的神色中得到了。“波波呢?”“今早我把他放在二嫂家裡,我現在就去接他回來。”陳先生出了門,忽然想起忘記帶汽車鎖匙,隔着鐵門叫銀彩遞 給他。她把鎖匙包深深一放,兩根指頭觸着承接的溫暖的掌心。手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銀彩在心裡嘆了口氣。她靠着沙發背養神。這一生,除了爸外,跟自己相處得最長久 的男人便是他了。她進入這個家庭三年多,波波出世後一直到現 在。三年多來,姐妹們已經換了三、四個東家了,爲甚麼自己仍守 着這個平凡、簡單的家庭?黑市居民的日子說多單調苦悶有多單 調苦悶,姐妹們不停轉換工作環境,就是爲了要換取一絲兒新鮮、 刺激。她眷戀在這裡,無非爲了眷戀這個脾氣溫和、做人君子、克 盡責任的男主人而已。銀彩不知道這種埋於心底間越來越強烈的 感覺是不是愛。在今天這樣一個慶幸重生的日子裡,快樂突然悄 悄隱伏,絲絲悵惘漫冒起來。自由了,我還有藉口留在這兒,守着 一個原不屬於自己的男人麼?我眞的太傻了。我在甚麼時候喜歡上陳先生的?銀彩記得,那次一個無證女 傭離奇墮樓死去,她是銀彩同鄕姐妹的嫂子的妹妹。相同的背景, 使一群無證少女聚在一起,唏噓、自憐。從死者生前的片言隻語 裡,她們推測出死者和男主人有了關係,不見容於女主人,感情的 糾葛使她走上了絕路。100
  • “人家祇是玩玩,她傻得連命也賠上去。”姐妹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起各自的男東家,有些則是聽回來的 別人的經歷。這幫子男人都是愛腥的貓,背着太太打傭人的主意, 想吃便宜餐,吃不着嗅嗅也是好。她們撇着嘴巴,數落另一個姐妹 竟甘願一人搬到氹仔住,做了廉價黑市情人。那男人沒一樣好、 老、醜、孤癖,又沒錢,每月才供給一千五百元生活費,他倒活得開 心!她們才不會那麼笨!阿蓮第三次描述起曾經怎樣固守着自己 的貞操,怎樣打脫男東家的圍抱,怎樣把頭一低避過了滿嘴鬍碴子 的粗唇……幾乎每一個姐妹都有相類似的遭遇,那些男人們的詭 計,自以爲聰明的愚蠢暗示,不自控的醜惡模樣,她們在考驗面前 都成爲烈女,祇有銀彩插不上一嘴。陳先生忠於妻子,忠於家庭,是個不佔女子便宜的大好人。銀 彩未經歷過被騷擾,反而隱隱覺得是一種缺陷。這晩睡覺時分,用木櫃作爲間隔的鄰房,陳先生夫婦在房裡不 知有甚麼高興事,二人格格地笑一陣,停一陣,又笑一陣,終歸沉寂 了。沉寂使銀彩更好奇,她豎起耳朵,再沒有明顯的動靜了。姐妹 們描述的情景浮現在銀彩眼前,她聯想到房內是一番怎樣的光景。蟲子爬進銀彩的心,癢癢地。她輕手輕腳地爬起床來,扭亮了 房燈,站在衣櫃鏡子前,掀起短短的睡衣。圓圓的腰,圓圓的身。 她調換姿勢,偏側身體,鏡裡面有一座圓鼓鼓的山峰。她滿吸一口 氣,充滿生命力的山峰驕傲地聳起來。銀彩從沒有這麼寂寞過。舉手憐惜地撫向胸前,寂寞被指頭 激擾起來,兩朵紅潤潤的雲彩從兩額展開,柔軟的肉體倒向床上, 細吟起來。漸漸,銀彩對陳太含着莫名敵意,陳太提醒她餸菜太淡了,她 在下一頓索性不放鹽;三天兩曰便悶着聲,掛下黑臉。陳太祇當 是她周期性的情緖病,旣然家裡需要一個人幫忙着,就不從小處去101
  • 計較那麼多。陳先生帶波波回家了,這一頓簡單的飯菜已弄好。三個人圍 着小圓桌進餐。沒有媽媽管束,波波更是攀上跳下,敲盤奪碗的。 銀彩不嫌煩地爲他抹菜汁、撿飯粒,低笑着以加倍的和氣去呵斥小 孩的搗蛋,在呵斥中表露溫柔。這情景更富小家庭氣氛。飯後,夜很快便過了一半。陳先生半責半哄地要波波放下手 中的玩具上床去。銀彩已洗過澡,她從洗衣籃裡揪出一攥髒衣服, 一件件地放進洗衣缸。她捏着陳先生剛脫換下來的內衣,停住了。它貼過這男人的 肌膚,沾過這男人的汗液,散發出這男人的特有體味。銀彩心頭掠 過一陣電擊,遲疑地,終於俯下臉,貼向這團發潮的衣物上。“嚯! ”眼前一片漆黑。“又停電了! ”大廈裡傳來住客的埋怨聲。銀彩索性倚在浴室的門板上,讓黑暗來保護她,用冒汗的鼻尖 嗅着、擦着,用發燙發澀的嘴唇吻着,用堅細的牙齒唆着。黑暗使 她掙脫了自己,不用羞赧,沒有恥辱和膽怯,她嚐到了沒命的、痛快 淋漓的甜味。身體在燥熱中膨脹,她迷亂地觸動那塊向她召喚的地方。這 是一個未曾完善的地方。她摸黑出了浴室,朝廳子走去;拉開儲物櫃門,摸出一根洋燭 來。她擦火柴,一根,兩根,三根,火柴杆斷了。她抽出兩根,深吸 一口氣,止住微顫的手,“嚓”,這回着了,燃點了蜡燭。她讓燭油滴 在桌面,讓蜡燭與熱油黏合固定起來。騰出的一雙手,解下睡袍扣 子,睡袍滑到地下,一件,兩件……銀彩擎着蜡燭,慢慢地走向寢室。她正身處大海浪中的航船 裡,暈乎乎,想吐,兩腳踩不穩。“口卜吓”她無力地敲着門。沒應聲。再敲一次。門打開了,燭光燃亮了一具皎潔得發光的身體。102
  • 這男子眼前一亮,隨即又一陣發黑。“……停電了……”銀彩倚在門櫃上,此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 有了。她蒼白着臉,蒼白着唇,半垂着眼。劇烈的心跳,撞擊得她幾乎窒息,快要癱軟在地上了。燭芯的小火焰在銀彩強烈的鼻息中,忽起忽伏,忽明忽滅……103
  • 因為我曾選擇過林中英電話鈴聲響起。我抓起話筒。“張怡小姐!是張怡小姐嗎?"一把急切的女聲從電波中傳來。“我是。哪位?”“我是你的讀者。我有一件事急着向你請敎,我來不及寫信。 打擾你,不好意思!”我不喜歡跟讀者在電話裡直接對話,我祇怕沒有時間細想而 說不淸問題。讀者當然是有自解不了的難題,才來求敎於我這個 主持“讀者信箱”的陌生人。我明白我的回答於對方的分量有多 重,我害怕在沒有推敲之下,壞了人家的事。可是,對這些急迫地 打進來的電話,我卻無法拒絕接聽。“張小姐,我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們夫婦的感情一直很好。 但在最近,我發覺他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他們是酒樓裡的同事 ……”女人鳴咽着。我等了一會,說:“慢慢說吧。”“我眞不能相信,我不能接受。我……我很痛苦,睡不着覺。 我忍不住向他攤牌。我問他:你是不是很愛她?他說很愛。我又 問他:你還愛不愛我?他說也很愛。他對兩個都很愛,他無法跟她 分手,也不願跟我離婚,他說自己也很痛苦,說是上天給他的懲罰。 張小姐,我的心很亂,我不知該怎麼辦! ”讀者向我索取的是“如可去辦”的現成答案。我接辦“讀者信 箱”已三年,以往接到讀者的來信和來電,我爲得到讀者的信任而 欣慰,他們證明了我工作的成績。我充滿熱誠,對信件字斟句酌, 對事件進行了推理、分析,然後執筆回答讀者的“怎麼辦”。可是如今,我對這些信件再提不起那末濃的興致,尤其厭煩看104
  • 到那些感情糾葛的問題。我似乎不再那麼理直氣壯,寫着一些口 是心非的說話,我譴責着別人的時候,免不了聯繫起自己。我眞討 厭這個信箱,人人都可以來問我怎麼辦,連我的同學、朋友,大事小 事都來問一問我,好像我天生出來就可以爲人解難釋疑,我的人情 世故最練達,我的做人態度最正直,我處事的技巧最成熟似的。我 是別人眼中的強者,我向誰求解答一連串的“怎麼辦”?沒有誰。 因爲誰都以爲我沒有“怎麼辦”的問題,就是有,也由自己解決。我正傾聽着讀者的電話,鄰桌的小何遞過一張紙片來,上面寫 着:“譚先生在接待處等你”。我點點頭,繼續電話裡的話題。對方 不停低聲哭泣。一筆胡塗賬,理還亂。電話鈴又響起,小何再遞上紙片:"譚先生催駕,火急。”我抓起 紙片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裡,掩住話筒,朝小何低聲說:“請替我 吿訴他先走,我在聽電話。”那個冗長的電話終於擱斷了,我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我 剛才說了許多“假如”、“媽媽是女人”一類的道理。一段三角關係, 要妥爲處理它,總得有一個犧牲者抽身。然而感情的事,不像將軍 指揮麾下的軍隊,要進它就進,要退它就退。許多時明明說要退 的,反而加速了進。更何况,究竟是進對還是退對呢?我點起了一根香煙,猛地抽了兩口,煙霧徐徐從口腔吐出,朦 朧了眼前景物,讓腦子空白了五分鐘,才按熄煙蒂,挽起手提袋下 樓去。譚偉從接待間撲出來,皺着眉說:“跟誰打電話了?我足足等 了半點鐘。”我沒有回答他。我最不喜歡他向我查根問底:跟誰喝茶?誰 來的電話?誰來的信?……這正如正待開刀的病人好事地問醫生 如何爲他割盲腸一樣,做醫生的可以不回答。“已經叫你別等,明明知道我的工作不像你那樣的朝九晩五, 何必浪費時間。”我說。105
  • “反正早回家也是坐着,接你放工走走不更好?這兩天到處都 是季末大減價,來,去挑點季末貨。喔,你的手這麼冷,唔,這樣,暖 和點了吧。”他握着我的手,一起放進他的外衣袋裡。我被他緊緊 地拽着,拖進一個愛的囚籠。我和譚偉結婚四年,他對我的愛,我從沒懷疑過。他具有一般 人認爲是個好丈夫的氣質,對家庭負責,家用沒有缺少;家裡每一 個角落,都是他精心的設計,一碗一碟,放高些、放低些,總是由他 安排妥當。他愛得很細緻,把愛傾注在爲我服務之上,我傷風感 冒,他不聲不響地爲我煮感冒茶;我在失血期,他就熬紅棗水侍候 我。他多花樣地做些我愛吃的東西;椰汁燉雪耳、雪蛤冰糖紅棗、 桂圓蓮子茶……他對我的關心,無微不至,甚至每一套服装的配搭 都付出心思,他捨得爲我購買名貴的眞皮手袋,最高興我打扮得漂 亮,可是對自己就比較節制。有時,他不立刻把喜歡的東西買下 來,等到大減價的日子,去看看東西還在不在,才把它買到手;並且 詳細地計算減價之後省了多少錢,因此而自得的精神,使人發笑。 有時他和我出外參加晩宴,在我說話之際,他會悄悄地用腳碰我一 下,暗示我別再說下去。回家後,他就會提點我:"你怎可以這樣 說,不知人家怎樣看你! ”有時批評我和誰說話時笑得大聲,其他人 都轉過頭來望我呢。這些不成問題的問題,我祇覺得瑣碎。這樣的丈夫難道不是好男人嗎?假如你還挑剔、還不滿意的 話,是你不知天高地厚,身在福中不知福而已。我常聽女朋友們喟 嘆:被一個愛你的男人所愛,總勝過去愛一個你愛的男人!但是, 愛,單單付出或單單接受,都不構成完整的愛,我祈求的是愛的雙 程路。說這話的人,是不完滿的自我安慰。我何嘗沒有過這樣的心態?當我知道他曾向朋友說了一句:“百步之內豈無芳草,我要我 一株芳草。”後,我着意成爲他心目中的芳草。我不疲倦地培養起 跟他一樣的興趣,讀他所喜歡的作家的著作,我留意時事新聞、修106
  • 讀外語、看畫展、聽音樂會,爲的是架搭起和他心靈相通的橋樑。 他喜歡藍色的明淨,說以前用藍澱粉浸白恤衫,白裡摻點藍,白得 更悅目。於是,我穿起一陣藍、淡藍、灰藍、湖水藍、普藍、墨藍、銀 藍等色素的衣服。一天,當我看到他拖着一個女孩子的手從戲院 裡出來,我驚覺心目中的芳草並不是我,我回家後,痛苦得扯下身 上的天藍色裙子,用剪刀把它剪成碎片。從此,我在他面前變得很驕傲,我迫使自己不在乎他,我迫使 自己像很快樂,比他更要快樂。對譚偉,我一向沒有特殊好感,卻也沒有惡感,他的爲人不壞, 好人並不一定就是自己需要的人。但他對我的熱誠和專一,彌補 了一道自尊的創痕。我像參透了禪機:當你耗心血去愛一個人的 時候,你可能得到的是傷害;當你被人熱烈地愛着的時候,擺在你 面前的是現成的幸福。那麼,先結婚後戀愛吧。於是,我跟他結婚 了。婚後,我越發淸楚自己對“好男人”的要求,並不滿足於譚偉給 我的一切。深夜裡,我攤開稿紙,捕捉思緖,把它塡進一個個方格子裡。 譚偉睜着惺忪睡眼從房裡出來。他指着壁上的時鐘問:“幾點了? 還在寫! "我沒有抬頭,繼續寫。“一千字能收幾塊錢稿費?看你,已有白頭髮了。你不寫,我 照數補給你。……我都是爲你好,怕你熬壞了。”他把身體緊貼在 我的背後,一隻手伸進我寬大的衣領,從勁窩探索下去。我撥開他的手。我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寫作,祇爲着培養自 己,發現自己:祇想從紛煩的俗世中維持快將失落的自我;祇是在 追尋金錢以外的滿足感。我不想再多一次解釋,因爲若他能理解 我,首先要他對我的感覺有所認同,否則,還不是白費唇舌?譚偉是一個沒有特別嗜好的人。可以整晚地坐對電視機,他 看報紙,最大興趣的是娛樂版;他對事物的認識是直覺的,評語簡107
  • 單而槪括— 好與不好,包括好看、不好看;好聽不好聽;最後歸結 到喜歡與不喜歡。究竟好在哪裡?不喜歡又是爲甚麼?他不會去 尋究,較爲深層次的東西,他不願去發掘。他是個好丈夫,我依然 覺得寂寞。一段不死不活的婚姻,就像一鍋夾生飯,吃下去雖不會壞肚 皮,然而沒滋味,倒掉了又可惜。你要離婚,又沒有大衆認可的充 分理由,若你說兩顆心欠缺交流,你會讓人訕笑,成爲傳統道德法 庭所裁定的敗訴者。母親曾說過:“不明你們這些後生男女,甚麼愛呀、情呀、自己 揀來的丈夫、太太,又由自己扔掉。看我和你爸,'相睇'三個月就 結婚了,手也沒有扡過,就生了四個孩子,不是過得好好的?”是的, 母親是一個知足的女人,她好輕易地得到簡單的快樂。父親每次 加薪,都多加些家用,母親眉開眼笑,把剩餘的家用作私蓄,用作買 首飾,當作幸福掛在頸上、帶在手上、樂滋滋地向親友炫耀。人們 對理想婚姻,有不同的見解,有人認爲理想的婚姻是有兩房一廳的 房子,夫妻嘔氣時,關在另一個房子裡迴避。對比母親、對比她們, 我是不是一個自找苦吃的女人呢?他的存在,猶如一盞街燈,毫不惹眼,沉點地、忠誠地發着光。一次閒聊,他坦率地對我說:“你在‘讀者信箱'中愛扮演和事 老的角色,看你列舉的理由,不外是離婚會傷害到無辜的下一代和 說明破碎家庭容易產生問題兒童。潛意識中,你希望一對痛苦的 夫婦做婚姻的殉道者。自然,你所說的是有道理,離婚會做成社會 問題。我們反對輕率的結合,亦反對輕率的離異,但也不好一槪認 爲離婚是罪惡。對'問題婚姻',不見得不離比離了更好吧,它一樣 會對小孩心理蒙上陰影,精神上長期受折磨。離婚是解決問題婚 姻的有效方法之一。一對處於婚姻危機的夫婦,他們想維持相對 的穩定,或者女的要依靠男的經濟,強拴在一起,這是他們的選擇。 也有些不注重婚姻質量的人,寧願去做有丈夫的寡婦,或者是有妻108
  • 子的鳏夫。”我一向喜歡聽他說話。我在信箱中扮演的是大衆代言人的角 色,大衆認爲“寧敎人打子,莫敎人分妻二所以我較多注重忍讓和 犧牲。在措詞上,力求四平八穩,因而說了正再說反,說了反又說 正。聽了他這番話後,我下筆時不再那麼順暢,他的話影響了我的 思考。他的話是那麼有份量?我是寫給誰看了,是寫給他看?過去我對他的好感,不如從哪日起,已積淀成魅力。他雖然一 如往常的自如、沉靜,但祇要有他在,甚麼都變得有趣味,他一離 開,我悵然若失。他突然變得有那末豐富的內容,致使我躺在床上時,腦海裡將 他的一個個動作像過電影菲林般過一遍,我尋找着需要定格的鏡 頭,細味着他饒有深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笑容。我 慢慢回憶,就如一個孩子品嚐美味的糖果,不肯囫圇呑下肚去一 樣。我像雷達網,張開了全身的感應功能,去接收他的訊息。我熟 習了他那皮鞋後跟踩踏地面所發出輕微而沉穩的足音,我估計到 他的足音有多響,便離我有多遠。當他在我的座位前經過時,我眼 皮也不敢抬一下,緊張得臉也發麻。他輕微的咳嗽聲,說電話聲, 觸動着我每一根神經。他的簽名是那末秀逸,我愉愉地學着寫,一 遍又一遍。一種從未經驗過的害怕,霧一樣擴散在心頭。我渴望見到他, 又怕見到他;我想和他交談,可是想開口,又忘記了想說些甚麼,即 使說出口,聲調也走了樣,我不能像從前那般坦蕩如坻,竟變得沉 默了。愛念,就像心中點着一把火,火擋不住,它會燃燒起來,燃燒在 眼睛裡。我卻不能洩露半星火光,我逃避着跟他打招呼時的對視。我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驕傲和任性了。祇因爲曾選擇過,我需 要克制和自持。109
  • 我沒有勇氣說:“管它呢,是我自己過活,以自己的方式去做 人!”因爲我有一個公衆的形象,扮演着專門啓迪別人的角色。我眞羡慕我的讀者,他們有若惱煩難,尙且可以提筆寫信來向 我傾吐,可我張怡有苦惱,又如何去問計於別人?我曾作假設,將 我假設成讀者,寫信來問我,我是怎樣回答呢?— 你們的婚姻基礎是不太牢固的。— 這是不忠於婚姻伴侶的表現,是你的錯。— 以坦蕩胸懷、純友情和他交往,不要迷失下去。— 天底下沒完人,夫妻間應眞誠對待,彼此提攜。這樣的回覆很得體,不會讓人反對和指責。做人,最可怕是活 在別人的手指頭之下。何况我是個信箱主持人,有足夠的道理去 自省,也自囚。110
  • 海鷗胡根(一)澳門三面環海,我卻很少到海邊去。在海邊住慣的人想看看 森林,在山區住膩的人又嚮往着藍色的海,這也算得是人之常情 To空氣中漂溢着柴油和海水腥鹹的氣息,內港碼頭泊滿了遠航 歸來的網艇、蝦船,漁工們哼着雜亂的號子,把一筐一筐的漁穫抬 上岸。看得出來,這個汛期的運氣不壞。第六感官吿訴我:那雙烏黑的眼睛又在緊盯着我。也說不上 是怎麼回事,我每天都經過這裡好幾遍,漁民和漁欄東主都熟悉 我。沾孔夫子的光,大家都很敬重我,碰面時,盡管肩上壓着二百 多斤的擔子,漁工還會喘着粗氣對我打招呼:“先生!”我停住了腳步,由海面折射上岸的陽光使我眯着眼才看淸楚 他的模樣。“先生……”他怯生生地站在石堤內緣,稚氣的臉粘着兩片魚 麟,一身漁家子的打扮,尤令我驚訝的是,他似乎是一名中葡混血 兒—“你叫我嗎? ”我和藹地撫摸一下他那金黃色的鬈髮。“你敎書……很辛苦吧?”他的神色有些緊張,雙手放在背後, 忸怩得像個女孩子。我估摸他會有甚麼話要說,像個有求於人而 又羞於啓齒的小孩。事實上,他還是個少年,最多不超過十二歲。“你,上過學嗎? "我知道,水上人家的子弟難得上學唸書,文盲111
  • 挺多,別說是葡文,連中文姓名也寫不出來。他搖了搖頭。我有點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是,像他這樣具有“優秀血統”的孩子,怎麼會“偏 落”到海上。他的祖先從歐洲漂洋過海來到這兒,四百年來,不知 有多少混血兒生活在這面積祇有十五點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而 且,按不成文的老規矩,身上那怕祇有百分之二葡萄牙血統的人, 也會放棄中國籍,那倒不是甚麼民族優越感的問題,很實惠— 會 說葡文又是葡籍者,可以當公務員,月入數千;不會葡文,就不能在 官場出人頭地。我對他開始感興趣了,我答應替他向父母說情,讓他上學。他 的父親--一個五十多歲的壯實漢子倒是痛快,一口就拒絕了我 的好意:“船上不夠人手,海牛十歲就頂半個大人用,眼下汛期正旺,我 還發愁晚上沒人睇'羅盤'哩。”海牛?那孩子原來叫海牛,水上人嘛,有點迷信,他們相信給 孩子起個“賤名”,海龍皇就不會把他收去做乾兒子了。“海牛的媽媽是個西洋人?”我這樣問似乎有點冒昧。那壯漢 也不惱,在海上悶了個把月,剛上岸,遇着冤家也可以當親家,他微 微咧嘴一笑道:“那年,他媽在聖誕節被人灌醉,後來……後來,嘿嘿,就帶着 海牛來嫁我嘍。她還怕我嫌棄,我說不怕,天生生養唄,誰知…… 誰知生下來卻是個半唐番,也不曉得是誰的種。"他俯身從羅筐撿起一條最大的“黃腳範”遞給我:“先生,難得你一片好心,這條魚拿回去做晩餐,別嫌棄。”我瞥見海牛躲在船上纜盤後,以哀求的眼光望着我,心裡不禁 一陣難過。這年紀的孩子,家境稍好點也早唸上中學了。唉,水上 人,望天打卦的,滿肚詩書拿到海上又有甚麼用?難怪,難怪。112
  • 我剛下船,就聽見船上傳來一陣馬達的轟鳴聲,哦,輪到海牛 家的船卸貨了,站在船樓舵手位置的,正是海牛。(二)就在我差不多把這件事忘掉的時候,一場鹿風把海牛家的“M 零零八七八Y”和大大小小幾百條漁船吹回靑州避風塘。這天,我們學校停課,閑極無聊,在家修固修固容易被狂風吹 掉的窗頁。突然,有人按門鈴。是誰呢?外面隨時會狂風大作、雷雨交加 的。是海牛,他腋下挾着一個黃色的塑料包,右手挽着一塊用報紙 卷着的長條狀的東西,像是鹹魚。“有事嗎?海牛,先進來坐坐。”我輕輕把這位小客人拉進廳 間,一股強大的氣流把牆上的字畫吹得亂晃亂搖的。他猶豫了幾秒鐘,終於,鼓起勇氣來,把黃色的塑料包放在地 上,小心攤開,取出一疊整潔的書簿來:“先生,能敎敎我嗎?我沒錢,但我可以送魚給你吃,這是馬鮫 郞,很好吃!”我接過那疊書簿,哦— 一股熱流湧上了我的喉嚨,那是中文 小學二年級的課本和家課簿,這位固執的少年,也不知從哪弄來這 些書本。我竟聯想起都德的名篇《最後的一課》來,但,海牛和那些法國 的小學有甚麼可拉扯上的,我自己也說不上。也許,就像歌裡唱的 那樣吧:"誰會珍惜當你還擁有,將要逝去,總想挽留……”可海牛他,他還擁有過甚麼呀。在這一瞬間,我聯想得很遠, 我的腦海屛幕中打出一幅這樣的畫面:……淸晨,旭日,海風岸邊的馬路上車水馬龍,一群群穿着整113
  • 齊校服的少年,咬着麵包高高興興地上學去;船上,海牛托着腮、凝 望着幸福的同輩人。我還能說些甚麼呢?我收下了魚,也收了海牛這個“臨時弟子”。我敎了半輩子書,也算得桃李滿天下了,卻從來沒見過海牛這 種求知若渴的學生。爲愼重起見,我不得不提醒他:“我祇會敎中 文,不會敎葡文,如果你想在將來回祖先的出生地,或是想考公務 員,還是學葡文好。”他睜着迷惘的眼睛望着我,很嚴肅地說:“阿媽是中國人,我不 想到別處,祇想跟阿媽出海打漁,阿媽說,識字的人懂道理,知道海 爲甚麼會生氣。”啊,是這樣。在岸上長大的孩子,調皮了,做媽媽的祇須指着 門外說:"吊靴鬼來了! ”就能叫他乖乖鑽進懷裡;在海上長大的孩 子卻最怕大海“生氣”,那天翻地覆的場面,老的哭、小的叫,做主婦 的祇顧向菩薩叩頭,養熟了的黑狗也被大人一刀宰了,慘叫着、血 淋淋的扔進浪湧之間……太恐怖了,印象也特別深刻。爲甚麼會這樣呢?大人老是那 麼一句:“小孩子,別管那麼多事! ”日子一長,少年腦海中的“爲甚 麼”漸漸放大若干倍了。我首先從他的名字敎起,那是最基本的東西。“海牛,唔,多不好聽,換個美一點的好嗎? "我隨手翻閱課本, 指着一群飛行狀的海鳥:“海鷗,跟海牛差不多音! ” (粤語“鷗”與“牛”字諧音)海牛笑了,笑得那麼天眞,我這才發現。別看他是一位見過大 風大浪的舵手,心境依然在童稚階段。是大海,把他的心境“封閉” 了,和魚、和海打交道的日子,怎麼和商業社會的求存競爭相比擬 呢?才敎完第一課,他又要出海了,漁汛不等人,一分一秒都是魚114
  • 啊。四十多天之後,海牛— 不,海鷗又帶着一股腥鹹的氣息走進 我家,還恭恭敬敬地把一大包“黃花筒”交給我。我細心地檢查了他的“船上家課”,啊,我叫他抄十行的生字, 他竟抄了三十行,我也很難想象,他是怎樣在顚簸的海面上學習 的。也說,在他的心目中,學習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享受吧! ”(三)秋去冬來,放寒假的日子又到了。海鷗送給我的魚,我怎麼也吃不完,拿些回去送給同事,順便 提及海鷗的事,他們都笑了: “現時十三、四歲的孩子,差不多要強 迫他讀書,哪會有這樣勤力的學生?除非神經有問題。”唉,他們大槪沒和漁人打過交道吧,可他們照樣有魚吃。親愛 的朋友,除了敎書之外,你不能想得更多一些嗎?海鷗懂事得很快,他已不僅僅出於對學校生活的嚮往了,他從 書本中找到了自己的新天地,這種奇特的師生關係維持了大約三 年,海鷗便能夠看懂報紙,能夠寫信由閘坡港郵寄給我了。我最後收到海鷗那封信時,剛巧因關節炎復發躺在家中。我習慣先看看郵票和郵戳才剪開信封,這封信,是從澳頭寄出 的,在路上走了五天,估計他家的船要走十天八天。他的語言文法 還不行,碰上礙事的生字,祇好用諧音字代替,但沒忘記按我的吩 咐畫上圓圈。這樣,下次我可以另作特別輔導。爲了節省讀者的 時間,我這裡祇好用我理解之後的方式整理出來了:“敬愛的先生,你好!我的船今天碰上了颱風,要進港口避風 了。很想念你,先生,我已經知道海爲甚麼生氣了,是風在作怪,不 是海龍皇。阿媽還是拜菩薩,我卻聽收音機天氣預報。”“我昨天釣了一條五十多斤的鲨魚,它很凶,阿爸給它掃了一115
  • 尾巴,痛得要擦藥酒。我用鋼叉刺死了那凶惡的東西,把魚翅割下 來留給你。阿媽說,病人吃魚翅會很快好的……”我像欣賞一件藝術品那樣細讀着、推敲着信中的語句,把語法 的弊病用紅筆勾出來,準備下次見面時提點提點他。我的學生之 中,不乏洋行經理,也有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取得博士學位的,但, 海鷗的進步予我的滿足卻特別強烈。可惜,有些東西還是像命運注定的一樣。一個月的掛曆用完了,按理說,海鷗家的“M零零八七八Y" 應該回澳門交貨、換淡水、維修、補充燃油了。海鷗卻未有在預定的日子上門找我,我隱隱地預感到某種不 祥。終於,我忍不住跑到海邊去打聽了。不巧,這天剛好碰上有一 戶漁民娶媳婦,水上人家同舟共濟,不同舟也是街坊鄰里嘛,一家 人娶親,戶戶都像自家辦喜事,鞭炮齊鳴,祇驚得平日慣於跟隨船 隻的海鷗遠遠飛開,委屈地鳴叫着,在碧波之上盤旋。我問了四、五隻船,船上的人都黑口黑面的躲開我,嘴快的小 孩也給拖進船艙裡。忍着膝關節的刺痛,我步行了五個碼頭,才找到海鷗家的漁 船。那壯漢默默地放跳板把我讓上甲板,爽直得可怕地對我說:“你找海牛?他死了。”他叫女兒倒給我一碗車仔紅茶。他的語氣平淡,但我看得出:他浮腫的黑眼圈裡,隱藏着巨大 的悲痛。我雖有不祥的預感,但這種預感一旦變成殘酷的現實,我 也有點支持不住了……“他……是怎麼……去的? ”我雙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茶碗,熱 茶灑了一地。“起網時,他幫阿媽絞纜盤,纜繩突然滑脫,把他掃到海裡,撈 起來已經……沒救了。"壯漢垂着頭說道。他淸理了一下嗓子,緩 緩邁開八字步,走進船艙,幾分鐘後,隻手捧着一個黃色塑料包出116
  • 來,偏着臉交給我:“他送給你的。”我打開一看,是一副曬乾的魚翅。我像喝醉的人一般,搖搖晃晃返回岸上。忽然,我想起還沒問 海鷗葬在哪裡,躊躇了片刻,終於放棄了這愚蠢的念頭。船隊伴一 串接一串的鞭炮聲,似乎警吿着我這個不識趣的不速之客。是的, 他們都相信最後的歸宿也無可厚非,千百年來,也不知有多少可愛 的生命在海的懷抱裡化爲那白色的精靈!我看見了遠處的海鷗,矯健地上下翻飛着,“噢,噢”地呼喚着 同伙。海鷗?啊,你不正是那白色精靈的化身嗎?我喃喃地、蹣跚地離開了海邊。117
  • 格洛卡男爵墓地胡根輪船靠近聖貝努瓦港的時候,船上的人早已精疲力竭。在長 達5000海里的枯燥乏味的旅途中,新聞記者的天職使我強打起精 神,翻閱資料、找熟悉當地情况的旅客談話,以便對這個神秘的島 國有一個盡可能淸晰的印象。去年剛畢業的華南工學院建築系學生雷志城給我找來一本 《聖貝努瓦時報》,一本正經地說:"嗨,'暈海寧'也不頂用?喏,看 看這個。”我接過來一看,一版上有一段文字霎時吸引了我:“……警方 再次向市民們呼籲,切勿接近鬼魂墓地!同時,希任何知情人士向 警方提供最近幾宗死亡事件的線索。尤其是本月13日著名風景 畫家多倫先生的神秘死亡最令人不安。多倫先生身穿睡衣在酒店 房間內死去,經法醫剖驗證實又是那種莫名其妙的內臟出血症。 在格洛卡男爵墓地以西七十碼,有人拾獲多倫先生的畫筆和調色 板,現場沒有任何搏鬥或可疑痕迹……”在國內的時候,我就聽新聞界的同行說過,格洛卡墓地和尼羅 河畔的埃及金字塔一樣,是地球上尙未解開的疑團之一。雖然,長眠在這個地下宮殿裡的不是法老的木乃伊,石壁上也 沒有鑿上“誰打擾了爵士的安寧,死神之翼將降臨他的頭上”之類 令人毛髮悚然的咒語,但一個多世紀以來,企圖進入墓地探險考察 的人遭到的種種不測,不能不令學者和遊客裹足:1897年,兩名非洲土著居民的屍體在墓地旁被發現,屍體上 沒有任何傷痕,死因不明。1914年,英國皇家艦隊的一名少尉到島上打獵,和一名土著118
  • 居民倒斃在墓內,死因不明。1950年,兩名亞洲考古學者誤入墓地,回旅館後滿身泥渾、精 神錯亂、發狂而死……還有,警察廳裡厚厚的一堆卷宗,許多同類型的死亡事件都令 人驚訝地和格洛卡墓地有關!其實,引起世界矚目的倒不單是五 花八門的神秘案件,還有格洛卡男爵墓地本身!因爲,人們(包括 男爵的後裔)至今還找不到男爵的第四份遺囑副本,有人懷疑格洛 卡家族把遺囑副本埋在法屬殖民地的墓地內,讓它遠離歐洲大陸。 要知道,這關係到一筆爲數可觀的遺產……已經進入第二工程階段的聖貝努瓦醫院是中國的援非項目之 一,她將是全國最大、設備最現代化的國立醫院。我和援建小組的 幾位工程師、主治醫師同住一幢大樓。剛鑲嵌好牆磚的樓房是全 新的,色彩柔和、富有熱帶情調,我們很快就適應下來。這天晚上,我站在擺滿盆景和石雕獸像的陽台上,支着下頷望 着金碧輝煌的新興市區出神,欣賞着迷人的夜景。雷志誠輕輕踱到我身邊,遞給我一杯加奶椰子汁:“你不是說 過,要搜集資料寫一本驚險小說嗎?哈姆斯先生可以向你提供更 詳細的情况。”說着,他轉身給我介紹了一位棕色皮膚的中年非洲人:“哈姆 斯先生,新來的翻譯。”我們坐在一起閑聊起來,當我把話題故意扯到格洛卡男爵墓 地的秘密時,哈姆斯聳聳肩膀說:“其實我也不大淸楚,不過— 您 得了解,本地人是禁忌把男爵墓地掛在嘴邊的,認爲那樣會招引魔 鬼。”說着,他不安地轉過腦袋四周張望一下,好像格洛卡的鬼魂隨 時會把他抓去似的。雷志誠遞給他一根香煙,他從褲袋裡掏出個 銀質打火機點燃香煙,徐徐吐出一口煙,說:“你們都是有學問的 人,大槪也不信鬼吧?可是,許多事情偏偏又是科學家也無法解釋 的……格洛卡男爵是拿破倫皇帝手下的一員驍將,戰功赫赫,由炮119
  • 兵上尉一直升爲陸軍中將,後來又被委派爲聖貝努瓦殖民地總督。 於是,格洛卡將軍就攜帶家屬到這兒住下了, 一直到拿破侖滑鐵爐 戰敗,被流放到聖赫勒拿島那座木頭房子裡,格洛卡男爵才回巴 黎。哈姆斯從桌上倒了一杯橘子汁,喝了兩口,見我們聽得入神, 又繼續說下去:“格洛卡男爵任總督期間— 唔,有七年之久,搜集 了許多珍寶。這兒是有名的鑽石和黃金海岸,還有象牙和珍珠。 男爵大人每榮立一次軍功,皇室又授給他一次勛章和有皇家名號 的鑽石,價値連城。1807年聖貝努瓦大地震時,地層上升,海灘發 現許多閃閃發亮的小顆粒。人們好奇地拾來看看:天啊,都是鑽 石!這兒是一個和南非金礦齊名的鑽石海岸。“男爵大人變成了暴富,卻沒有福份享受這筆財寶。他剛在巴 黎購下一幢新居不久,就患急性腎炎去世了。拿破侖垮台後,新的 執政者下令追究格洛卡男爵私下搜掠民間財富的罪行,要追繳這 筆相當於法蘭西全年軍費開支的巨款。男爵的兒子海軍少尉蘇弗 郞•格洛卡沒有屈服,他將父親的遺骨連同遺囑,連夜運到一艘戰 艦上,劫持了這艘船開往非洲……”“那麼,戰艦就停在聖貝努瓦了? "我追問道。哈姆斯點點頭:“是的,蘇弗郞把父親遺骨安葬在男爵大人生 前就預先建好的家族墓地裡,然後組織部隊,抗禦法國遠征軍。第 二年夏天,他和最後幾名部下戰死在海上了。那份遺囑和財產的 下落沒人知道。有人說,就埋在男爵的棺材底下。可是,凡參與盜 墓或進入墓地人,都患上一種可怕的症狀死去,不是瘋了,就是內 臟出血……”“那麼。”我凝視着淺綠色的窗簾在海風輕拂下不停地擺動,若 有所思地問道:“這裡的警察廳對那些案件沒有作出甚麼反應嗎? 比如說— 大搜捕、派科學家進墓地考察……”哈姆斯連連擺手道:“別提了,你沒聽說過死去或發瘋的人裡120
  • 也有科學家嗎?近幾年,這種症狀越來越明顯,警察廳乾脆貼吿示 禁止人們接近墓地了。”— 中國專家們的幹勁確實是一流的,醫療中心提前竣工了。建築師們的任務完成後獲得了十天假期。於是,雷志誠大大 鬆了一 口氣,騰出時間跟我聊聊天,喝喝咖啡。“說眞的,我對這個國家出現的怪事也很感興趣,並且做過一 些調查。”這天早晨洗臉時,雷志誠邊刮鬍子邊說。我驚愕地看看他:“你作過甚麼調查?”“本地人的血壓好像普遍偏高。”“高多少? ”我心底老早就想過的問題,這會兒又給翻了上來。“10毫米柱左右米“哦?! ”我一下子停止了撑毛巾,“是不是當地的水質有問題?”“不,陳醫生他們檢驗過了,是軟性的。”雷志誠專心地用電動 器刮着下巴,“還有一種令人迷惑的現象,醫療隊的超聲波儀器在 中午時候常出故障,像是被一種強大的超聲波覆蓋着。”“啊,有這種事?! ”我更吃驚了。本地沒有科學試驗場所,連海 軍導航台的超聲儀器也是法國的舊式產品。我們很了解這裡的科 技情况。旣然如此,我們有責任查淸這種超聲波的來源。起碼,它 影響我們的工作,還有健康!中午十二點正,我和小雷走上放着超聲波儀器的醫院二樓。 那台嶄新的儀器是中國製造的,性能良好。接通電源後,我看見紅綠兩色指示燈都亮了,就把旋鈕撑到 “+ 5”的刻度。奇怪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儀器發出的超聲波,被另 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所呑噬、干擾,功率被抵消,徒勞地發出難聽的 “嗚— 嗡”的響聲。雷志誠擦擦汗,趕緊從口袋裡掏出“萬能測向儀”,眼睛一眨不 眨地盯着紅色箭頭所指示的方向。可是,箭頭卻緊緊指着室內的 儀器。怎麼回事?我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地叫起來:“到樓上去!”121
  • 我們一時懵了,室內的儀器這麼近,當然最能使儀器感應了!我們跑步登上七樓後,顧不上喘氣就擺放好儀器,校正水平。 紅頭箭頭大幅度地搖擺了一會,最後死死地指定一個方向。我和小雷舉目一望,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強力超聲波發出的 地方,正是著名的格洛卡男爵墓地!我和雷志誠迅速蒐集了大量的資料,同時從不同的角度測量 了墓地的超聲波劑量。實驗證明:格洛卡男爵墓地所發出的超聲 波能量,超過地球上任何高等動物所能忍受的限度。那麼,格洛卡男爵墓地的超聲波是怎樣產生的呢?是否有一 個神秘的機關或集團在那兒開設一個地下實驗所,搞些見不得人 的把戲呢?到底是甚麼原因,使這塊和其他西洋墳場沒多大區別的墓地 變成可望而不可及的人間地獄?當然,還有— 本地居民普遍偏 高的血壓,和超聲波也可能有直接的關係呀!我倆決心弄個水落石出。進晩餐的時候,我把我和雷志誠的 大膽想法吿訴了我們的非洲朋友哈姆斯先生。他一聽嚇得跳起 來:“去墓地考察?那不是去白白送死嗎?”我倒給他一杯茶,讓他冷靜冷靜,才慢慢說:"我們認爲墓地裡 可能藏有秘密工廠或者是某種儀器,想接近那兒去看看,用儀器實 地測量一下。請放心,哈姆斯,我們也不會隨便拿自己的生命開玩 笑,我們已經商量好應付意外的辦法了。”“我能幫助你們甚麼呢? "哈姆斯驚魂甫定,趕忙掏出手帕擦擦 汗。“給我們找一條狗,一條聽話的狗。”雷志誠滑稽地做了個搖尾 巴的動作,惹得我和哈姆斯“哈”地笑起來,緊張的氣氛也就煙消雲 散了。哈姆斯從“寵物店”裡捧來一隻純愛爾蘭種的毛色滑亮的叭兒 狗。這種狗很惹人喜愛,也非常容易馴服。半天功夫,雷志誠和我122
  • 就可以用“狗餅乾”把它哄得滿地打筋斗了。星期一早晨,我們三個人牽着狗來到墓地西南側,這兒離墓地 外牆大約一百公尺,用望遠鏡可以淸楚地看到墓地裡的每棵樹、每 塊石頭。墓地四周沒有甚麼高大的建築物和樹木,除了疏落有致的仙 人掌叢和丁香圃外,十九世紀的鐵欄和鐵鏈早已銹蝕殆盡,祇剩下 一根細得可憐的銹杆子。男爵的陵墓就在最高的小山崗上,基調 是奶白色的,佔地約二千平方公尺。東西長,南北短,成八角形蜂 窩狀。裡邊有三層結構:最外邊是一米高的矮牆,裝着通花鐵柵欄。中間是一層大理 石雕砌的護壁,環型、光潔的牆壁反射着海洋和藍色天空的各種光 線,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響。最內一層也是最高的一層 就是那位長眠了一個多世紀的男爵大人的陵墓,他那副銅質的棺 材就葬在十公尺深的墓坑中。陵墓做得相當講究,格洛卡男爵夢想自己死後仍能統治這塊 土地,照樣享用榮華富貴,把墓室建成仿效皇宮式樣,哥特式頂部、 法蘭西皇宮式墓門(銅製),弧形的護牆上雕刻着男爵生前征戰的 主要功績,向後人展示出古戰場上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廝殺場面通過測試發現:墓地內發射出來的不但有超聲波,還有相當強 烈的次聲波。次聲波殺人更厲害,現代就有一種次聲波武器,殺傷 力和原子彈相提並論,而且相當“乾淨”(沒有放射污染),因爲次聲 波和超強度的超聲波能使動物的軟組織出血、分離,從而導致死 亡。哈姆斯吹了一聲長長的唿哨,那頭叭兒狗就搖頭擺尾地向墓 地跑去。祇見它一蹦一跳地遵從哈姆斯的指示,穿過密密的仙人 掌,跑向那塊死亡的地帶……我緊張地看着手錶,二十分鐘過去了,叭兒狗跑來跑去,若無123
  • 其事。“難道……”我沉吟着看看雷志誠。他眯縫着充滿幽默和睿智 的眼睛,毫不動容地示意說:“別急,等一等。”叭兒狗第四次跑回來的時候,開始呈現出疲態了,哈姆斯扔給 它的牛肉乾瞧也不瞧,撒歡停止了,毛茸茸的尾巴搭拉下來……最 後,它開始發出哀鳴,渾身痙攣着,四蹄發軟地躺倒在哈姆斯腳下, 嘴角淌出少許鮮血。“是這種症狀? ”雷志誠問哈姆斯。“是的。”哈姆斯有點驚悸地燃點一根香煙,鎭靜一下神經:“可 是--不大可能是你們說的甚麼一一地下工廠、地下機關。比方 說,這兒沒甚麼價値,無論是軍事或是政治;四周都很空曠,警察也 佈置了暗哨,長期以來都沒有發現有甚麼可疑的迹象。另外,糧食 和物資的供給也有問題……”他說的有道理。我贊同地點點頭:“這兒確實沒有搞間諜活動 的必要。那麼,又是甚麼原因呢?”雷志誠默默地拿過我的望遠鏡,長時間地測量着、觀察着、思 緖着……“嗚……”海洋上突然刮過一陣強烈的風,把樹梢和電線吹得 不停地顫抖,發出尖叫。雷志誠的眼睛驀地一亮,雙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臂膀,用一種抑 制不住緊張和激動的聲音叫道:“風……風!共振引起了聲波!明 白嗎?我敢肯定是這個原因!啊哈,甚麼魔鬼?魔鬼就是風呀!”小雷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向我解釋說:“在建築系念書的時 候,我聽老師講過一個工程實例:歐洲有家公司,無意中把承建的 敎堂建成共鳴箱結構,風從西北角吹進去時,在石室內加壓,因爲 建築物進風的地方多且趨向一致,十幾道強勁的西北風吹進敎堂 內部時,如果敎堂的門關着的話,就發出一種野獸咆哮的聲音,如 果敎堂的大門開着,相對增加了空氣對流的機會,聲音就和諧一124
  • 些,像喉音很重的人在說話。這個敎堂,曾經一度轟動世界,基督 徒們更以爲是耶穌在向世人作某種啓示呢!同樣,男爵墓地位於 高地,進風的位置和回旋壓有直接關係。當海面刮來濕度較大的 風從東南角吹到護壁上的時候,分級蜂窩結構的形狀使風壓不斷 增加,比強大的頻率在墓地內震蕩着,這就是超聲波。還有光潔的 大理石反射着海面上的同類聲波,也有一定強度的次聲波。這種 聲波,幾乎一年四季不斷。因爲這個地方緯度低,海面上陣風多, 因而從墓地產生的兩種聲波無時無刻不影響着島民的健康……”— 可能是我們的熱情和坦率贏得了非洲朋友的信任,哈姆 斯先生答應了我倆的請求,說服聖貝努瓦市長本人關注這件事。市長把我們請到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古堡— 市政廳裡,有一 批專家聞風而來,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和我們“商榷”。“你們肯定格洛卡男爵墓地的形狀結構是造成致命聲波的主 要原因嗎?”“是的。”小雷彬彬有禮地站起來說。“那麼,爲甚麼1897年以前的近一個世紀的年代裡,這兒沒有 產生同類現象?是因爲那時的風沒現在大嗎?”有一位外籍專家帶 着嘲諷的口吻質問,他的話引起一陣哄笑。小雷冷冷地掃視對方一眼:“據歷史記載,從建墓起到1879 年,島上發生過一次地震,影響了墓地的幾何形狀;其次,有記載的 十八次連續多天的颶風,也會對建築材料產生破壞作用。經過將 近一個世紀後,不會產生超聲波和次聲波的墓地石壁風化了,到現 在,已足夠產生殺死人類的聲波了。”我補充道:“整個進程是由弱漸強,風的因素是最主要的,時間 則變得不易爲人們所察覺。”“啊。”本市警察局長若有所思地點着頭,他和他的同僚說可能 因此事澄淸眞相而大大鬆一口氣。,我們說得舌敝唇焦,才說服市長先生和議會通過一項協助中125
  • 國專家小組改造幕地的議案。“你們需要甚麼呢?”市長是個黑人政治家,他張開雙手豪爽地 問我們。“我們需要一個炮兵班和工兵連! ”“甚麼?你們要打仗?”市長驚奇得聳聳肩膀。顯然,他不明白 我們的意圖。— 星期三中午,印度洋的上空回旋着一股熱帶低壓槽,氣象 台報吿說今天是少有的好天氣,風力祇有二到三級。這,有利於我 們的工作。剛巧今天是當地的公衆假期,到格洛卡男爵墓地附近看熱鬧 的人很多,穿草裙的本地人和西裝革履的歐洲遊客在老遠老遠的 地方站着看熱鬧。“那位炮兵少尉眞威風,今天出風頭是他哩! ”雷志誠輕輕用手 肘撞了我一記。我抬頭一看;唔,不錯,藍色的軍服,鮮紅的授帶, 金光燦燦的軍階、潔白的手套,眞漂亮!“瞄準護牆— "少尉神氣十足地舉起雪亮的指揮刀。因爲小 雷堅持認爲護牆是聲波匯集和放大的“中繼器”。“放! ”指揮刀猛 地向下一劈,許多人不由得掩上了耳朵。隆隆的炮聲斷斷續續轟鳴了好一會兒,當硝煙散去之後,儀器 顯示出:聖貝努瓦肆虐幾十年的超聲波、次聲波都已消失殆盡,像 幽靈一樣隱沒了。這齣上演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悲劇正式收場了。剩下的工作,是工兵連的士兵修建這座可作爲名勝古迹的男 爵墓地,從銅棺內起出了那份遺囑。至於根據遺囑裡的指示去起回儲放在秘密地點的財寶,那是 當地人民的權力了。作爲客人,我們也爲這批鑽石能重新回到眞 正的主人手裡而高興。126
  • 為誰呐喊勁夫入夜,南方的7月,還是那麼熱鬧。日間下了一場大雨。雨,雖然掃滌了大街上的塵垢,但沒法帶 走那令人納悶的暑氣。澳門,像個“發燒”的病者。上身脫得赤光。下穿“孖煙囱”短褲的余立明,雖是坐在大廳 那定向座扇的正面,但內心仍覺得陣陣烘熱。他站起來,正想躲進 睡房,希望尋找到一個較涼快的角落。這時,女兒立行走到跟前 說:“爸爸!你的信! ”隨手遞上一封信。他看了看這公文式的信封,上面印有“僑聯”紅色大字。他小 心地把封口撕開,看着那幾行墨綠色的字,他滿意地微笑了。他回 轉頭,又走回原來的位置,雙手捧着那封信。他沉浸在那窮山僻壤 的鄕村學校……1970年,他和縣銀行營業員何品芳結了婚。他僅僅唸過小 學,不過,在他們鄕間,小學畢業已算是文化高的人了。他當了“信 用社”的出納員。其實他不少的知識,都是品芳敎他的。1970年夏天,他村裡一位遠房叔伯從廣州“淸洗”回鄕勞動, 沒多久便年老病逝了,伯娘沒錢收殮,求他向信用社借款二百元。 因這一借款,竟帶給他難以避免的災禍。上級追下來、紅衛兵查下 去,說是立場問題。原來這堂伯一向在廣州做小買賣的,後來被定 爲“資本家”,“文革”時被淸理回鄕。這次借款竟說成是余立明支 持資本主義,他被定罪爲壞份子。批鬥之後,撤除職務。爲此,品 芳連續哭了幾個夜晩。這時,他們的女兒立行也出生了,支撑這個 家的經濟開支全落在妻子那微薄的薪金上。日間,他被監督勞動;127
  • 夜間,他偸空上山“打柴”,燒炭,希望能多得一點收入,減輕妻子的 過重負擔。在那荒郊的鄕間,雖然他年靑力壯,用了全力去搏,但 仍艱苦難熬。在他不足一歲時,父親已離開人間,從小與母親相依爲命。母 親把全部血汗都灌在他身上。他發誓過要好好奉養母親,讓她過 些好日子,可是,一直不能達到。爲了他這“壞份子”帽子,母親氣 壞了,常常不思茶飯、卧病在床。他爲此也急壞了,妻子品芳暗地 裡求人拜神解災,還先後從縣城裡請來了多位名醫生……1973年 初冬,母親離開了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和悲慘的世界。人間是如此慘痛,他要不是有品芳和女兒的牽掛,眞想早日離 開這個世界,結束那令他不可掙脫的苦惱。記不淸有多少個深夜, 他獨個兒跑到村後那小山上,坐在那棵古老而高大的松樹頭下,聽 靜夜裡蟋蟀的叫鳴;抬頭遠眺,點點星星沒有絲毫神彩。月缺的蒼 老,更被重疊的浮雲掩蓋,無盡的蒼穹,雖是深邃無限,周圍卻顯得 低沉和灰暗……1979年中,一股移民暗潮湧起來了。他想不到會收到一封從 澳門寄來的信。這封信原來是堂伯娘托人在澳門寄出的,(她前年 已返回廣州,又從廣州申請到了香港)她老人家消息也靈通,聽說 澳門和大陸有協議,“開放”一大批移民,所以寫信叫他們憑藉她的 關係申請。想來也可笑,祇是拿着這封來信做憑據,在縣城公安局 登記,塡上一份十分簡單的表格,三天後,他們一家就到了澳門。品芳按地址找到了先到澳門生活的老同學阿梅,阿梅已經是 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丈夫和孩子、婆婆和家公,六口人都同住在 一座舊樓的一個單位,僅有兩房一廳,緊逼得再也不能容納多半個 人了。但品芳一家三口,人地生疏,往哪裡去?阿梅和家人商量 後,暫時安頓他們住在廳間(夜間睡在地板上。)一方面按堂伯娘的 地址通電香港聯絡。第二天,堂伯娘在兒子的陪同下,從香港趕來找到他們了。一128
  • 見面,伯娘就高興地指着立明對自己兒子說:“就是他,就是他!你父親得到安葬,就是全仗他的幫忙!全 是他!但也害得他太苦了,阿良!他— ”她鄭重地指着立明,眼 眶嚙着淚水慢呑呑地接住說:“阿良!記住!立明是好兄弟!好— 兄弟!”“唉!過去的總算過去了!其實你們對我的幫助更多哩!我 不知今後怎樣報答你。"伯娘笑眯眯地搖着頭。她兒子阿良高興地提議說:“好!難得這個好機會,我們一起去吃飯! ”在伯娘及阿良的熱情相邀之下,阿梅全家也一同去了。席間, 伯娘再三請求阿梅盡快協助租房、解決立明一家的居住,讓他們早 日安定地生活。她隨手在皮包裡拿出港幣三千元給立明,看了看 品芳後,以低沉的音調對他們說:“好好地生活下去,凡事求實際、切忌奢望,世途險惡,相信你 們都明白。”三天後,他們一家就租住進了黑沙環區。經過阿梅的努力,立明和品芳都進了製衣廠工作,雖然收入不 多,但也足以應付家庭的開支。女兒立行也入學讀書了,一家人開 始過着安穩的生活。兩年很快就過去了,品芳爲人爽快、資質聰敏,甚受同廠工友 歡迎,更得主管的欣賞,她被提升爲指導員。立明爲人敦厚、勤勞 誠實、虛心好學,也被調任爲包裝部組長兼收發員。他們都加了薪 酬、轉爲廠職員級別,兩年的努力,能有今天的安定,也算是難得可 喜了。同住的張先生也很有辦法。或許是他在大陸時長期服務於商 業部門,做慣了買賣。他在親戚的資助下,在街市擺賣生果。這買 賣,看來工錢少,但收入卻遠比做工廠的收入多。他還常讚自己這 樣最自由,不受僱主管制。張太也十分配合,她拿着小本錢,在澳129
  • 門選購一些衣物、日用品,帶到石岐銷貨,再從內陸帶回一小包一 小包的中藥,在澳門轉銷,這樣進進出出轉手,她的錢賺得也很輕 快,眞使人羨慕。品芳曾多次對立明說過這樣的話:“你看,人家多 本事,眞是錢財滿天飛,有能者居之。”一個炎熱的夜晩,他們兩家人都坐在大廳,一邊看電視劇,一 邊在談天說地。那張先生喜歡喝啤酒,每當三杯過後,便意興更 濃,說話滔滔不絕,他更移側上身,把那張滿口酒氣的咀咬到立明 的身邊,似乎很神秘而又情不自禁的大聲說:“明哥!打工是沒出息的,工字不出頭嘛,出頭就歸土了!是 嗎?看我呀!你不要小看我,你夫妻倆辛辛苦苦,一天掙不到七十 元,我有把握每天收它一百!嗬!怎樣去比呀!”“好心你呀!收聲啦!老鼠跌落天平,你有何本領?飮幾口肥 仔水就胡說! ”張太忍不住在打斷他的說話。“吓!妳錯咯!不是‘老死'不直講,我沒有醉,婦人之道不可 多言— ”這時,全屋人笑了。“不要笑,你們見識少— 張先生停了一停,深深吸了一煙之 後接着說:“明哥!明天開始,你不去工廠上班了,我這個攤檔由你主持, 交給你去做,做— 是條好路! ”“張先生!你呢?你又做麼?”“我嘛!我搭了一條更好的路,不過,千萬不要對人講,我決定 上大陸鑽一鑽,搞些冒險一點的生意! ”“這樣— ”立明未說完,張太就打斷了他的話接下說:“這方 面,我們已考慮過,決定搏一搏! ”“人生有幾回搏!是嗎?明嫂!妳覺得對嗎?”“對!難得張先生他們這樣關照,我們就試試看! ”品芳微笑着 答。“好!謝謝你們指引,不過本錢— ”130
  • “本錢不需多,我還有一批貨未賣,你們先拿去銷售,下日再去 果欄取貨。一次生,兩次熟,沒問題!”眞的,沒問題。張先生沒有喝醉,以後的事就這樣開始了。品芳照樣在製衣廠工作,而立明就開始了他那小攤販的新生 涯。這小買賣果然不錯,他們家的生活費,在正常情况下,已經沒 有問題了,加上妻子品芳的薪金,每月都有盈餘。從此,這個家,已 成爲一個儲蓄戶了。張先生的生意也做得越來越大,聽說常常是十多萬元的貨款, 一次就可以賺幾萬元。但他們做的生意很冒險,是非法進口電器 和出口藥材。這類買賣,任憑張先生怎麼說,立明聽來聽去也不明 白。而品芳對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敬佩他們“發”得快,暗地裡就 覺得自己丈夫太老實,沒有膽量去作“富貴險中求”。82年初春,張先生買了新樓,他們搬走了。這時,立明雖然沒 有能力買樓,但也有一點小積蓄,生活很穩定。也就把張先生原來 租住的那間房也租了下來。不久,品芳的工廠老板在珠海開設了 一間新廠,她也被調往那新廠當指導員。立明很淸楚,這是工作的 需要,分隔兩地,生活上當然有些不方便,但受聘於人,爲了多掙一 點錢,祇得屈就。金錢,對於現實生活中是何等重要啊!但立明總是有他自己 的看法,他也極力去爭取多一點錢,但他不想去拿取不乾淨的金 錢,所謂乾淨的錢,在他心目中,祇有用自己的血汗換來的才是最 潔淨的。他日間擺賣生果,深夜推着單車串街過巷叫賣“鹹肉粽”。 他想:雖然辛苦一點,但平日生果檔收市後,回到家裡,時間也不 夜,空下來似乎浪費了這大好深宵,反正太太長期在珠海,很少回 來,正好利用這時間,趁年靑力壯的今天,多賺點錢。84年秋末的一個晩上,品芳匆匆地回到澳門。她看到立明和 女兒正忙着做裹蒸粽,於是很不滿地說:131
  • “你自己辛苦就算了,還牽着女兒和你一起捱!眞‘老土’ ”。“媽!我睡不了這麼早,幫幫爸爸也還好! ”“妳的功課呢?做好啦?”她瞪了瞪立行一眼。“早就做好了! ”立行壓低聲調說。“不會耽誤她的功課,更不會捱壞她,我會想到的! ”“你會想!你會想甚麼?如果會想,早就像張先生一樣'發達’ 了,想!想來想去也祇不過是三更半夜叫賣鹹肉粽!沒出息! ”她 氣憤地甩下掛包,一溜煙地鑽進了睡房。近年來,立明已習慣這種牢騷,也沒甚麼必要去和她理論。自 己做的確是粗活,是常人認爲低賤的工作。怪不得被說是“老土”。 但他內心覺得這“老土”不丟臉,那低賤的小“生意”,賺來的是光彩 的金錢,對得住良心,對得住所有顧客。可她確實變了,以往的勤 奮節儉,再不能在其工作和生活中找到了。立明淸楚她這種質的 變化,但不明白它的原因。他沒因此而引起過份的憂慮,他總相 信,人類之所以超越所有動物,根本區別在於良心的存在,所謂自 知之明,他深信這一點。這時,品芳換了一套嶄新的冬季時裝,從房間走出來,順手挽 住檯面這個黑色掛包,以明銳的眼神掃視了他們父女一下後說:“我出去走一趟,返廠硏究工作。”“媽!妳早些回來呀!”“媽會有主意!你還是早點睡吧! ”“時候也不早了,這麼晩,廠也收工關門了! ”立明耐不住頂撞 着她說。“唉呀!要不要我向你作工作匯報?我約了廠長商量工作, ‘老土'!澳門這地方你不知道嗎?甚麼時候才算晩?你呀!你賣 粽都賣到天光啦! ”立明聽着這強詞奪理的辱駡,心裡已忍受夠了。他霍地站起 來,正想開門反駁,可是,她悻悻地離開家門,朝着大馬路走去了。132
  • 深夜。“鹹肉粽!”“裹蒸粽!”這叫賣聲和往日一樣,響亮、淸 澈,它除了滿足顧客的心之外,還不時驚醒了憩睡中的市民。又過去幾個月了,品芳一直沒有回過家。立明也預感到事態 的惡化。他通過製衣廠以前舊工友了解,所反映出來的可靠消息 證實,品芳已和另一位老闆同居了。這消息,雖然給他很大刺激, 但沒有傷害他做人的宗旨。他消沉過,但沒有倒下,他緩步向前 走,顯得更堅強。有些相識的工友說要爲他出口氣,找那品芳敎訓 一頓,但他堅決拒絕了。他總是對朋友這樣說:“算了! 一顆失去 的心,要強行尋回,是沒有意義的。這種人,生與死有何區別!活 着或死去對地球都是沒有影響的! ”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讚他看得開,想得遠。85年4月,立明在黑沙環購買了一間二房一廳的單位。說也 巧,原來是以前同住的張先生最近才購置的物業,張先生因走私, 在大陸被扣押。人貨兩空,還要罰款。這房子是張太托房產商賣 的。立明知道了,除了一次過付淸二十萬樓款外,還多送一萬元給 張太,免她在苦難中更覺傍徨。女兒也十多歲了,這幾年來,他帶着立行返回大陸故鄕過春 節,故鄕的變化大大啓迪了他,使他從憎恨到熱愛、從埋怨到醒悟。 他深感山鄕野村文化落後的可悲,他痛恨那沒有文化敎養而導致 的愚昧的行爲。86年春節,家鄕要辦一所完全小學,他捐贈了一萬五千元港 幣。如今,又收到“僑聯”來函,要辦一間中學,他能捐多少?他盤 算着。今晚,氣溫高,天氣熱是眞的,但他看了來信之後,內心更烘 熱。他決定盡全力,騰出二萬元捐獻。雖然在有錢人眼中,二萬元 是個很小很小的數字,對於他,這已盡了心意。他站在窗台前,深 感到在那“土”的上面,已嗅到了長出芳草的芬香。深夜了,澳門的燈光依然燦爛輝煌,這是東方明珠的一顆不夜133
  • 城。夜深了,“鹹肉粽! ”“裹蒸粽! ”叫賣聲依然響亮,響徹人間,向 宇宙吶喊!134
  • 死亡的永生勁夫由於全面開發了南海的資源,尤其是東沙群島至曾母暗沙這 二千多公里的海床帶,它蘊藏着豐富的石油量,早已被公認爲“世 界油田庫”。雖然早在公元2015年H2O(水)已被科學家征服爲可燃的液 體,但它在燃爆過程中所加入的催燃劑及滲和混合物,還是少數發 達國家才可以掌握的高難度技術。如果要引入爲工業“油”使用或 普及民用,那麼它的成本造價就更昂貴了,大槪等於當時石油價的 五百多倍。“石油”仍然是世界各國能源爭奪的焦點。2079年,根據聯合 國發表的統計資料顯示:由中國、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聯合組成 的“亞太聯合總公司”的年產油量佔世界總量的73%強。“亞太” 公司早已取代了中東油國的產油地位。正因爲這樣,使這幾個國 家一躍而成爲經濟強國。尤其是中國,已成爲國際的經濟大國了。澳門與珠海早已合併在一起,成爲亞洲地區最發達的商業城 市了。2080年的7月15日,正是酷暑的一天。早餐後我循例乘 專車返回警備廳。値班室的大門在路環黑沙,從海灘再入海底隧 道走十分鐘車程。這條海底隧道直達馬尼拉,全程二千多公里。 是世上最長最寬最深和設備最先進的隧道。與其說是海底隧道, 不如說它是海底城更恰當。因爲隧道中間是雙向行走的溜彈火車 鐵路,兩旁是左右方向分道的避震高速公路,公路兩旁各隔間着六 公尺寬的花木叢,在花草叢兩旁是一字形商店,入海口後不久,排 在商店最前的第一座就是警備樓,警備樓後面是世界最有名氣的 科學館。科學館裡雲集了世界一流的科學家在這裡進行各項尖端135
  • 技術硏究,它還肩負着南海石油帶的開發建設作總設計和技術導 航,館裡有一千多間實驗室。她— M •彩娜,我中學時的女同學。她在淸華大學畢業後深 造於耶魯大學,是生物工程博士。由於她創製了“一粒淸”愛滋丸 而名噪於世。在“一粒淸”問世前,雖然已有了根治愛滋症的辦法 T,但療程長,治療複雜。而“一粒淸”祇要每天服一粒,連服七天 “愛滋”就徹底被消滅。M •彩娜與最權威的荷蘭J及德國P兩位原體生化工程科學 家合作,成功地培育出“複製人”。他們利用某人的原體基因複製 某人,產生某人新生命的“複製人”。有人叫它爲軀體轉移再生術。 不久,他們又攻克了“任意選取年齡的輸入方程”式,即是在複製前 可以按計劃使十多歲的原體少年複製成七八十歲的老頭,也可以 把年邁的長老複製成靑少年。樣貌、神態、行爲與原人一樣。唯一 未能做到的是複製人的靈魂深處--所謂個人的獨有“靈體”特徵 未能與原人完全吻合。爲了這一點,他們絞盡了腦汁,分分合合, 始終未能攻克這道“合二爲一”的最高境界。由於久攻不下,加上 各人的實驗方法不同,甚至出現了觀點上的差異,最後他們決定分 道揚縹,各自單一進行實驗。而且把這項實驗命名爲“S3工程”。M•彩娜是被譽爲最有天份的靑年科學家。近幾年來,她一直 效力於“S3工程”的硏究,同時創造了“三周快速培育複製人的程 序法”。聽說她現在已掌握了利用“無感電波間隔靈魂易移法”的 新程序,可使原體人的靈魂— 精靈— 潛意識易移至到“複製人" 的深靈中。科學定義上說,如果做到這一點,即是使每一個人可以 長生不老— 因爲可以用本體新人替代應該棄捨的殘舊軀殼。我常常見到她實驗室裡的“複製人”,他,其實是我的“化身”, 但他沒有我的靈魂,祇有我的軀體與外貌。當然這是她基於控制 “複製人”的原因,另一個原因是這時她還未完全正確地掌握“靈魂 易移”的程式。不過,她每逢做一項實驗之前都預先和我商量,至136
  • 少也把實驗的目的、效果和可能出現的情况向我講淸楚。但對這 些高科技的硏究我實在是毫無認識,也許是基於我的工作職責和 信任吧。據她說,她現在正尋找着進行“靈魂易移”的無感電波系 數與電腦輸入時的超間隔方程式相吻合的額定程序。我剛坐進沙發椅上,便習慣地打開辦公室的全程控監察電路。 糟了,我赫然發現五五六三室的複製人A倒卧在床上,沒有絲毫 動靜。我急不及待地接通M•彩娜的私人傳眞電話。光亮是瑩屛 上沒有任何訊號。這現象使我更緊張。我毫不思索就開啓密碼搖 控立體傳眞監察儀,淸楚地看見了她— M •彩娜一絲不掛地仰裸 在睡房床上。除了職責之外,又因我倆的私人感情的驅使,我顧不 得那些規條了,立即在傳呼器上大叫:“彩娜!彩娜! ”M•彩娜的死訊立即傳開了,震撼了科學界。爲了便於查明眞 相,祇可公佈她是死於心臟突發性萎縮。我作爲警備廳的要員而 直接參與這件案的偵破工作,因爲一開始我們就對她的死產生了 極大的疑惑。死後更從驗屍報吿中指出如下令人費解的疑點:(1) 她的心臟正常;(2)下體有男性精液;(3)在毫無掙扎的情况下瞬即 死亡;(4)右股有針毒,毒液仍未擴散;(5)複製人與她同時死亡。是姦殺?毒殺?爲何複製人A會同時死亡?有一點可以肯 定是複製人A不會自殺,因爲“他”沒有眞正的靈魂,是機械式的 被控在M •彩娜手上。她,也不可能是自殺,她個性堅毅、樂觀,在 科技硏究上正如日方中。對人的複製技術上取得了驚世的成就, 正在努力攻克“靈魂易移”的最後階段,她淸楚地表態過:打算在今 年底完成這項實驗之後就和我結婚。M•彩娜,今年才二十六歲,澳門出生,中葡混血兒。那明艷的 黑眼睛,粗勁的雙眉,除了給人一種大膽無畏的感覺外,還帶有巾 幗颯爽的豪氣。當你多看她幾眼時,很快又使你從那淸秀可人的 臉上感到一股潔媚的氣質,一頭棕色的長髮,散發在東方美人的那137
  • 種嫩滑而又滲透着西方女性的紅潤肌膚上,一看就使人着迷。我 和他從小就是同學,由中五年級開始就奠定了愛情之路,雖然我們 沒有同居過,但早已形同夫妻。她身邊不斷有男子在熱熾地追求, 但對於她的男女感情生活我最淸楚。根據荷蘭J的太太— R小姐的反映,在出事當晩,她夫妻倆 與彩娜一起在夜總會消遣。直至凌晨過後三時多才一起先回到她 們的家,後由荷蘭J獨個兒送她返寓所。直至天亮還未見丈夫回 家,心底裡也懷疑丈夫與彩娜有不可吿人的秘密。情殺?下體留下精液?我命令助手王先生翻査了機密檔案, 資料顯示荷蘭J是個有性能力而欠缺精子的男人,所以他夫婦婚 後十多年也不育。因此,精子是誰的。我們從廣州聘來了極具權威的法醫專家陳大明先生協助調 査。就在這時,助手王先生有了突破性的發現:在M•彩娜的寓所 密室裡發現一具已定型的複製人B,藍本是她本人,按標注日期計 算,不到兩個星期這具複製人B便發育完全了 ;又在恆溫室的器 皿中發現了男性精液。通過陳大明先生的鑑定,器皿中的精液與 彩娜下體留下的是同一人的精液。更證實了這精液與複製內A 的體人精液完全一樣。按推理邏輯,那麼姦殺是複製人A做的? 但從科學實驗角度分析:根據彩娜的控制數據,可以令複製人A 與她發生性行爲,但他絕不可能把她姦殺,因爲他是被動的。十分遺憾,與彩娜長期共事的荷蘭J夫婦及德國P夫婦卻雙 雙去了瑞士度假,沒有對事件提供更多的可靠性資料。又過了個多星期的緊張追查,陳大明先生又在驗屍上有了新 的突破:證實M•彩娜的腦部是被超低壓X紅外線光束燒焦。從 資料上看,這種最先進的設備祇有在極少數先進國家的太空和核 能原實驗室才可以做到。爲何會在科學館內發生這種現象?據專 家分析,這種光是一束不可見的光。照丁達爾現象解釋:若粒子直 徑大於10A而小於100A時則光束發生明顯的散射現象。令M •138
  • 彩娜立即死亡的是一束接觸她腦表層時立即散射的激光,它穿透 頭部,立即將腦部燒焦。陳大明先生從她的腦殼裡留下的半胱氨 酸及蛋氨酸成分,即H2S和CH3SH屁臭氣體所判斷的。從表面 看來,致命傷的部位毫無異樣,因爲它是微粒型的超光速滲透,旣 沒有出血也無傷痕,它祇作內部深層致命性的閃電式燒焦。我繼續翻查M •彩娜寓所的所有電腦日記,其中5月20日 (死前兩個月)有這樣的幾句話:“誰也不要想取得'S3方程式',理 由是它仍在實驗階段和想取得方程式的人不全是爲了科學硏究目 的,所以我會不留形跡地將它永存在腦海裡……除非有人能將我 的腦細胞基因分解後又作重新組併”。S3方程式就是複製人的靈魂易移的方程式。很明顯,死前曾 有人企圖索取這個方程式,或者從中詐取這項科學的成果,或出自 其它商業目的。這段日記的出現,有如失航在黑夜的船看到浮標, 把我從沉思的深淵帶回到破案的圓心。正在我思緖回復條理的時 候,王先生驚惶地向我報吿說:“陳廳長!剛接到國際刑警部發來 的電話說:荷蘭J夫婦今晨在瑞士渡假室突然死去,死亡原因不 明!”“唔!請你密切監視和保護複製人B,確保她在不受干擾的情 况下正常成長,時間僅僅剩下幾天,她--一個新生命又誕生了。”“明白!廳長先生!”“好吧!我立即與刑偵部聯繫! "我帶着旣驚又喜的心情跑到 辦公廳。密碼對上了,我和刑警部交換了意見,並且把M •彩娜的死因 硏究作了詳盡的匯報與分析;種種跡象表明,M •彩娜和複製人A 是同時被人殺害的。她被殺後,兇手把她衣服剝光,安卧在床上, 然後把複製人A的實驗用精子注進她的下體內,再給他右股注射 毒針。作案者的目的是企圖製造被複製人A姦殺的僞象,再後再 給複製人A也注射一針毒液,誤導成一齣畏罪自殺的證據。139
  • 很巧合,荷蘭J夫婦的死也是受超低壓X紅外線光束射殺 的。不同的是荷蘭J夫婦致命傷是胸部一一心肺被燒焦。死時夫 婦倆還抱擁着睡在床上,可能是兇手突然衝入而冷不防向他們胸 部發射光束。光束發射槍— 所謂秘密型激光發放器,祇有徳國 P才有可能自製自用;"S3方程式”也祇有荷蘭J夫婦及德國P夫 婦才最感興趣。現在祇剩下德國P夫婦,而他倆也於今晨失蹤, 國際刑警部正在追緝他們。一星期又過去了,以M •彩娜親手培育及以其基因爲藍本的 複製人B已完全可以獨立地過着正常人的生活了。外表看來,她 比M•彩娜更明媚動人、更年靑。可惜她沒有接受最後程序的靈 魂易移,雖然擁有彩娜的美貌與肌體,但欠缺了她的天才與智慧。八月的澳門,夜晩淸風習習,特別是黑沙一帶海面上,海風陣 陣,夏日的初夜旣有暑熱也有怡情的一面。我和彩娜B漫步在沙 灘公園,她熱情地挽緊我的臂胳,她傾着身子斜依在我身旁,看得 出她要把一切埋向我的心。我想,她畢竟是她,她祇是彩娜B,但我應該更盡全力慰藉她, 忠誠於她,因爲她是重生的彩娜。我應該……十分遺憾,她欠缺了 靈魂易移的最後程序。嚴格來說,她還不是一位眞正的人。假想 未來,我們結合後所繁育的下一代,誰敢保證這個下一代是否有人 的靈魂?這樣下去,不難想象,我們的子孫豈不是都成了祇有美麗 的軀體而卻是靈魂空虛的白痴?……我和她無奈地站在海灘上,前面是茫茫的大海,周圍是漆黑的 無限深邃的空間……我再不敢想將來這個世界是怎樣的世界,我 和她都沒有再提出甚麼更好的話題,祇有默默地牽着手走上我們 的歸程路。140
  • 石卵之戀陶里爲了送孟東返回澳門,羅莎•施露華幾乎強迫他搬離大學宿 舍,住進里斯本一條熱鬧街道的酒店裡。入住之後,她叫孟東安定 的坐在沙發上,沒有她的吩咐,不可以走動。她則上了床,從手袋 中取出一顆鵝卵那麼大的石頭,用一個南美陶土碟子盛着,放在床 頭,再回到床中央端坐,反掌高舉雙手,口中念念有詞。後來,她下 床來說:“我已經求神保祐你,不過,七天之後,你才可以離開里斯 本。”孟東想,自己被這女孩操縱了七個月,再任由她擺佈七天,又 算得甚麼呢?反正,對於他來說,返回澳門並非他所願;七個月來, 他被羅莎所虜,又有肌膚之親,現在要離開,反而有點兒難分難捨 的感覺。當初,他經過那座被名爲“男孩勿近”女子公寓時,踏着了一件 小衣物,毫不在意的繼續向前走,被一個來勢兇兇的女孩擋住了去 路,粗暴地喝道:“亞洲豬玀,你踩着了我的內褲,橫行直走,是甚麼 意思?”孟東在里斯本住了近五年,從未見過那麼粗野的女孩,望着 她兇光炯炯的眼神,結結巴巴地說:“小姐,我是無心之失呀! ”對方 撲上來,摑了他一記耳光,喝道:"無心之失! ”跟着拾起她的內褲, 悻悻然邊走邊說:“踩我的內褲,有你好看的! ”同學們吿訴孟東,羅莎的母親是有墨西哥血統的巴西人,老施 露華到巴西做外交官時娶了她做繼室,生下羅莎之後,老施露華去 世,她便繼承了丈夫所有的遺產,有里斯本效區的大莊園,有城內 的銀行股東權益和擁有幾條街樓房的業權,還有在巴西茶園和咖 啡園等。她是一個懂墨西哥巫術的女人,都傳給了羅莎,凡被她們 摑耳光的人,要痴獃幾年,任由她們擺佈。141
  • 孟東身體並不強壯,功課也差。聽了同學的話,心神不寧,祇 想找到羅莎,求她饒恕。她是唸哲學的,他到哲學系去找她幾回, 都沒找着,很是焦灼。一晩,他夢見羅莎擁抱着他熱吻至情不自 禁,使他遺洩了。醒來時,心裡甜滋滋的;起床之後,精神意外地抖 撤。走進圖書館翻起書本,腦海裡卻出現羅莎昨夜的形象,豐富的 胸脯,嫩滑的肌膚和燦爛的笑容,使他精神又恍惚起來。到了中午 吃飯時候,他還是痴痴地想着羅莎,希望可以在夢裡再見到羅莎。 果然夜裡又有綺夢。羅莎約他第二天中午坐在圖書館前的台階上 等她,她會來見他的。初冬的陽光,曬得孟東暖洋洋的。十二點的鐘聲敲過,羅莎的 紅色小汽車出現,來到石階前停下。孟東連忙走上前去,羅莎好像 看不到他,祇顧向前望,孟東一時不知道怎樣開口,傻裡傻氣的站 着。後來,羅莎轉過頭來,把孟東打量了一下,問道:“你不是踩了 我內褲的男孩麼?”孟東說:“我冒失,不過,你已經摑了我一記耳 光。”羅莎問:“你現在打算怎樣?”孟東連連哈腰:“再向你賠罪,或 者,請你一頓午飯! ”羅莎讓孟東上了車,直向郊外駛去。羅莎今天的裝束是紅外套,黑馬褲、長統靴、小黑帽,神氣十 足。她說不喜歡從殖民地來的留學生,他們除了拼命讀者和聽從 敎授的話以外,沒有自己的性格,但殖民地的居民大都兇狠無情。 她的家族,除了父親死在家裡以外,祖父死於莫三比給,叔叔死於 果亞,英俊能幹的舅父死於馬六甲,愛她的表哥死於帝汶。因此, 她憎恨殖民地的居民。“但是,你的家族並沒有死於澳門。”孟東說。“我漂亮溫柔的姨母,一家人死於澳門。”“但是,我讀過你的哲學論文,你分明對澳門有感情。”“那完全是由於偉大的詩人賈梅士曾經在那兒住過的緣故。” “你不可能改變你對作爲殖民地的澳門的厭惡之情麼?” “但願從你開始。”142
  • “我有那麼大的價値麼?”“按照我們的敎規,踐其衣者必爲其夫,否則喪命。”“那我……”孟東惶恐得如入了虎穴。小汽車開入農莊,沿途有農夫紛紛脫帽向他們致敬。農莊裡 有種稻麥的、有種玉米的、有種果樹的、有種棉花的、有種各類花卉 的,佔地十餘萬畝,三百多個農夫,一百多頭牛,五十部拖拉機,還 養了二十頭獵狗。羅莎說:“孟東,算你造化,你是第一個被我帶來 農莊的人。我要介紹你認識嘉露•馬連諾上尉夫婦,他是從澳門退 役之後回來里斯本的,已經七十多歲,管理我們的農莊三十多年 了。”“那太好! ”“你不但見他們,還做上賓!”“孟東覺得羅莎是一個說話有分量的女孩,自己處處被動,也 就不作聲,不再說話,等待新的一幕上演。來到莊園別墅,嘉露•馬連諾上尉夫婦興高采烈的出來迎接他 們。嘉露太太說:"我們已經三十多年沒見到澳門人了,今天可說 是幸會了!哎喲,南灣的月夜,大三巴的夕照、主敎山的晨曦,總敎 人忘不了! ”嘉露上尉又滔滔不絕的談着他十年駐守路環邊防的經 歷,他深感遺憾的說,假如當時不因酒後糊塗,誤殺一家農民,總督 絕不會調他回國的。而且,再熬幾年,他必然晉昇少校呢。午餐開始,羅莎神色莊重的向上尉夫婦說:“今天,我除了介紹 孟東與你們認識之外,還向你們宣佈:母親已經答應我嫁給他了。” 上尉夫婦高興得連連鼓掌共杯向他們祝賀。上尉太太說:“夫人昨 天託人來叫我們準備豐富的午餐,我們已經猜着必有喜事,果然是 大喜事”菜色非常豐富,有羊肉、牛肉、沙甸魚、法國蝸牛、加拿大三 文魚、地中海生蟬等,上尉夫婦熱情好客,頻頻舉杯,孟東此時覺得 已經無迴旋餘地,祇好隨着上尉夫婦吃喝,但羅莎不吃別的,祇吃 烤馬鈴薯。143
  • 飯後,老上尉帶着酒興要帶新訂婚夫婦到莊園雅致之處享受 他認爲是羅曼蒂克的一刻,但太太阻止他說:“有老頭子和老太婆 在,哪兒來羅曼蒂克呢?你收回成命吧,且由他倆去尋找他們的夢 境吧! ”羅莎把小汽車開到山腳下一個叢林茂密的地方停下,遠處望 見一道泉水,羅莎說,那是溫泉,就拖着他沿着小徑往泉邊跑。羅 莎叫孟東跟她作溫泉浴,說完解衣跳下泉來,孟東本能地東張西 望,羅莎在泉中大聲說:“這兒是莊園的禁區,誰人偸進來,得先問 上尉的來福槍子彈同意。”孟東跟着下水,一把摟住羅莎,不留餘地 熱吻起來。羅莎說媽媽說,她和爸爸的第一次就在這發生的。後來,他們從溫泉上來,冷風吹得他們發抖。羅莎說,身體濕, 不好穿上了衣服上車,祇管提着跑;上了斜坡,他們喘個不停,由於 冷,不得不急忙往汽車裡鑽,兩個人纏在一起,寒冷便消失了。時 間悄悄地流逝,他們忘記了身處何方,一切都像夢境似的美麗。待 羅莎從夢中甦醒過,聽到三聲來福槍響,推開伏在她胸前的孟東, 叫他穿上衣服,說:“天暗了,上尉用槍聲催我們回家。”汽車開過莊 園別墅時,老上尉夫婦站在門前向他們揮手吿別。汽車離開莊園進入市區時,羅莎叫孟東向她吻別,孟東吻過她 的臉頰,說:"羅莎,我愛你! ”羅莎說:“生理現象已經說明了我的第 一個男人是你。你不得負我。這是神祇的命令。”以上是七個月以前發生的事。從莊園回來的第一個周末,孟東醒來時已是中午時分,輾轉反 側了一會,正想起床,忽然房門打開,羅莎走了進來。孟東慣於裸 睡,這時實在狼狽。羅莎說:“少安毋躁,且蓋着毛被躺好了。”孟東 問:“門兒扣着,你是怎樣進來的?”羅莎說:"扣與不扣,鎖與不鎖, 對於我沒有甚麼不同,祇要我要進來,就可以進來。”孟東聽同學說 羅莎懂墨西哥巫術,半信半疑,就要羅莎施法,讓他見識見識。羅 莎說:“神不准我讓外人看到我施法,你不是外人,好,看吧! ”她立144
  • 即摒氣凝神,伸手指着懸掛於天花板的燈泡,喊一聲“搖擺! ”燈泡 就像鐘擺似的飄來盪去,待她喊一聲“停止! ”燈泡立刻停止下來。 接着,她把一個石卵放在孟東的枕下。羅莎脫了衣服,鑽進孟東的被窩,抱着他親吻。她說,母親再 三的叮囑她,除非要懷孕,否則,不可以穿着衣服和男孩子上床。 她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性禁忌,例如造愛之前吃巧克力會生怪胎, 多吃烤馬鈴薯可以增加快感;男人戴避孕套是褻瀆神明;女人同 時可以愛幾個男人,但是被尊敬如神祇的是取得她處女身的沒有 性經驗的男人,她對他,祇有奉獻。孟東問她,那塊石卵是甚麼東 西,爲甚麼要放在枕下?羅莎說,那是巴西禿鷹卵的化石,經過幾 代巫師施法感染之後,帶着無窮神功,放在情人枕下,可以增加情 趣,又可以測驗情人心中是否想着另一個戀人。羅莎離開時,從枕 下取出石卵,它原來是灰白色的,這時卻變成翡翠而略透明的。她 說,石卵的徵兆,說明了她和孟東是曾經極度愉快的、心無雜念的, 孟東是純潔的。羅莎每個星期來與孟東聚會幾次,大都是他們沒有上課的上 午。她認爲星期四和星期日是不吉祥的日子,不會來與孟東會面 的。每次來到,她都把石卵放在孟東的枕下,臨走,又把它取出來, 看着翡翠的石卵而滿懷高興的離開。從澳門和其他亞洲來的留學生,對孟東與西方巫女戀愛的事 存在戒心,無人敢說長道短,祇怕惹來殺身之禍;澳門留學生偶有 談及此事,大都說孟東凶多吉少,但也僅此而已,絕不對孟東說。 在孟東本人來說,他不覺自己有甚麼不妥,反而覺得自從愛上羅莎 之後,心情輕鬆得多,使他覺得不勝負荷的功課,如今做來是得心 應手;草擬的畢業論文提綱旣定得快,又寫得好,一稿通過。七個月後,孟東順利地取得了建築學士學位,而羅莎也取得了 哲學學士學位。羅莎把孟東安置在酒店之後,問他:“回到澳門之 後,你怎樣向你的親人,你的女朋友— 我一點不介意你的女朋友145
  • — 交代你和我之間的感情?”孟東答“可以交代,也可以不。”羅莎說“我不喜歡二元論!要嗎,無保留說個明白,要嗎,徹底 否定!”“怎麼否定?”“一切沒有發生過! ”“不可能,羅莎! ”孟東摟着羅莎,熱吻着她。這是孟東住進酒店的第一天,羅莎整個下午留在酒店裡,說兩 人快要分手了,要好好地享受短暫的幸福;她沒有忘記把石卵放在 枕下,要走時,又把它放在床頭的紫色陶碟上。晩飯後,孟東留她 陪他幾個晩上,她說那是敎規不允許的。每天早上,她駕駛小汽車 和孟東到大學宿舍把孟東的行李和書籍搬來酒店,由於書籍多,而 羅莎的小汽車坐上兩個人之後,餘下可放東西的空間不大,每天在 宿舍中把東西包紮之後搬回酒店,已過了午餐時間。他們胡亂地 吃過午飯便在酒店中休息,到了傍晩,她又開車帶他到處遊覽。她 說:“你在里斯本生活了五年,連這兒女孩的臭狐是啥味兒也嗅不 到,我眞懷疑你是個男子漢! ”孟東答她:“你說的懷疑是自欺欺人 的假話。”他們有時在晩飯後上舞廳共舞至深夜才分手,無論孟東 怎麼說,她都不答應在酒店裡過夜。白天上午運載書籍,下午時 間,用羅莎的說話則是“享受靑春”,這樣就過了五天。孟東的旅行證件和飛機票由羅莎保管。他本來隨時都可以離 開里斯本,但羅莎在第一天就吿訴他,這七天裡,在世界範圍內會 有幾宗空難發生,他必須七天後才可以乘飛機。果然在羅莎說話 的第二天,在中東上空有客機爆炸,在第四天,南美和中亞細亞有 飛機在降落時墜毀。第六天是星期日,孟東由早到晚打電話給羅 莎,祇想與她見面和跑街,但始終找不到她。晩上,他雙手捧着石 卵說:"羅莎,你在哪兒?給我一點聲音好嗎?”灰白色的石卵突然 翠綠起來,羅莎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我就在你身邊,安心睡吧! ”146
  • 孟東抱着石卵像抱着羅莎似的睡着了。第七天上午,孟東還沒有起來,羅莎帶着四個男人進來。她 說,航空公司員工罷工,所以臨時僱搬運工人來替他搬行李和書籍 到機場託運。折騰了個多鐘頭才搬淸東西,付淸了酒店費用之後 趕到機場,辦完機場應辦手續之後,又是中午時分。這一班飛機在 下午兩點經倫敦直飛香港。午餐時候,羅莎把兩個地址交給孟東, 一個是上尉嘉露•馬連諾的故居,在澳門市區,由一個叫陳福的中 國人看管;另一個是羅莎的姨母瑪麗亞•高斯達的故居,位於路環, 由她的堂弟安尼奧•高斯達看管。羅莎說,這差不多是四十年前的 事,查得着,通個信,查不着,就作罷。孟東說盡力而爲,他自信旣 有地址,又有人名,一定找得到。孟東要進入候機室了,他覺得羅莎今天特別漂亮;情不自禁的 要擁吻她。但羅莎用了雙手輕擋着他的胸膛,低聲說:“不可以,我 們的規矩是親人分別時,一不可流淚,二不可吻別,否則,以後不會 再會面。”他還是緊抱着她。卻趁着她的雙手鬆懈了警戒時,猝然 在她臉頰上強吻了一下才放開她。羅莎頓足說:"孟東,你錯了! ” 黯然和他相對揮手吿別。孟東上了飛機,發覺自己是最後登機的一個。甫坐定飛機就 要起飛。在繫安全帶時候,他發覺西裝衣袋有個沉甸甸的東西,掏 出來看,原來是羅沙的石卵。羅莎說過,這是她的傳家寶,每有危 難,向它念咒語,便得解救。現在,他擁有了它,但不懂咒語,得來 又有甚麼用呢?羅莎不讓他知道而把石卵送給他,是甚麼意思呢。機上播出正在向香港飛行,將於某時某刻抵達啓德機場。孟 東聽了這番話,忽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向他的胸膛壓過來,眼前 一黑,“啊啊”地喊了幾聲,掙扎了幾下,便休克過去了,鄰座旅客見 狀,急呼機上服務員和醫療人員即時前來搶救,過了幾分鐘,孟東 甦醒過來,睜大眼睛望着醫療人員問發生了甚麼事故。大約又過 了半個小時,醫護人員重新替他檢查身體,說一切正常,讓他服過147
  • 藥丸,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一針藥液,他便平靜地睡去。但大約七 個小時之後,他又發作,醫療人員搶救了一會,他又甦醒過來,接着 平靜地睡去,飛機將到香港,機上廣播要旅客作下機準備。就在這 時,孟東第三次休克。來接孟東的媽媽、小敏和綺華被機場人員帶着往前跑,他們祇 聽說家人在飛機上出了事。但又不知是甚麼事,拐彎又拐彎的跑 了一段路才來到救傷車邊。一個醫護人員說:“你們的家人在飛機 上休克,一邊急救,一邊用擔架抬下來,準備立即送院,因爲他已經 休克三次。但上救護車之後,他又淸醒過來。”孟媽媽連忙上車,見 孟東精神飽滿的坐着,見了大家,說:“我根本沒事,不曉得飛機上 的醫療人員怎樣搞的,強綁我上擔架抬下來! ”大家商議了一會,接 受孟東的意見,立即回澳門去。孟媽媽帶了孟東出機場,小敏和綺 華去領行李並交由運輸公司運回澳門,事後趕來港澳碼頭同船回 家。小敏和綺華有着女性的敏感的天性。他們私下議論,孟東必 然身體或精神有問題,否則,不可能發生那麼罕見現象。孟媽媽本 來也十分擔心孩子的健康出了問題,但一路上見他有說有笑,並無 異樣,疑慮也暫時消失。他們下船之後,客輪開航,工作人員照例 播出船正開往澳門,請旅客繫緊安全帶,不要隨意走動的話。孟東 聽了,突然面無血色,手足抽搐,倒在他身體的綺華懐中,綺華緊緊 的抱着他,以免他摔在地上,孟媽媽忙着給他塗藥油,小敏拍他的 臉,大叫:“哥哥,你醒醒,你醒醒! ”船艙裡搭客紛紛來提出這樣那 樣的主意,船員來了之後,又有船長來到。他準備下令回航救人。 這時,孟東逐漸甦醒過來,睜大眼睛問大家發生了甚麼事,大家於 是散去,客輪繼續向澳門進發,孟媽媽和小敏她們才舒了一 口氣。 航行了一程,孟東歪着頭,靠在綺華的肩膀上睡着了。孟馬媽見他 倆離開了五年,感情沒有變,不覺又快樂起來,安然睡去。等到她 聽到廣播傳出客船已到澳門,即將靠近等說話時才醒過來,祇見綺148
  • 華又緊緊抱着臉色蒼白、手足抽蓄不停的孟東,小敏一邊替哥哥塗 藥油,一邊叫媽媽別張聲。旅客紛紛上岸之後,孟東又慢慢地甦醒 過來,讓綺華和小敏扶着走過搖擺不定的跳板。綺華先一步離開 碼頭,把汽車開過來接他們,她讓孟東上車坐在母親和小敏的中 間。孟東說:“在飛機上,我聽到香港兩個字就休克;在客輪上,我 聽到澳門兩個字就抽筋,是甚麼鬼怪作祟呢?在里斯本,傷風感 冒,我不服藥也痊癒的。”回到了家,孟媽媽說大家都累了,先歇一歇,原定到酒家吃飯 的事,改在明天晩上,並且要小敏打電話知會有關的親友。小敏和 綺華陪着孟東走進房,孟東從衣袋中取出石卵,被小敏看到,隨手 拿過來,問是甚麼東西。孟東撒謊說是旅行時拾到的石頭,隨即取 回來放到枕下。他又從衣袋掏出紙張,問綺華是否懂得紙上兩個 地址在哪兒,綺華不肯定的說,一個在市區,在路環的那一個可能 要到那邊去找,假如她沒有記錯,那是一個兵營的廢址,唸書時候 去宿營,曾經走過那兒。孟東說:“那太好了,明天你帶我去。”綺華 問:“甚麼人住在那裡呢? ”孟東答:“里斯本朋友的兩家親人。”綺華 思考了一下,說:“市區的那個地址,是個墳場。”孟東說:“墳場也住 着管理人嘛。”孟媽媽煮了魚粥讓大家充飢,孟東祇吃烤馬鈴薯。第二天上午,孟東醒來就嚷着吃烤馬鈴薯。孟媽媽問:“你在 里斯本,祇吃烤馬鈴薯嗎?”孟東撒謊說:“是。”其實他在里斯本並 不吃烤馬鈴薯,後來見羅莎每次與他吃飯祇吃馬鈴薯,現在離開了 她,心裡無時無刻不惦念她,就學她的榜樣吃馬鈴薯。綺華來了,把孟東送到他要去的目的地,果然是天主敎墳場。 裡面氣派不凡,每個墳墓都是經過一番策劃而建成的,有水泥砌 的,有花崗岩造的,有大理石建的。綺華認爲里斯本的朋友離開時 間太長,記錯了地址。孟東卻認眞地看着墓碑上的號數和刻下的 姓名。他看了一列又一列墳墓,後來,他在一個殘舊的墓碑前停149
  • 下,用手擦去枯乾的靑苔,說:“就在這裡了。”綺華仔細看墓碑上的 號數和被風雨侵蝕得模糊的死者姓名:“上尉嘉路•馬連諾”。旁邊 是他太太的墓碑:“絲麗雅・馬連諾”。這個記錄,和孟東手上的字 條,一個字母也不差。“你說的是朋友的故居,現在見的是墳墓,玩笑可開得太大了。 我說的是你的里斯本朋友。”綺華說。孟東神色凝重,搭訕說:“也許他存心叫我驚訝吧? "但心中納 罕,嘉路•馬連諾夫婦是他在里斯本親身與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交 談的活人,但在澳門,他們是死於四十年前的屍骨,怎解釋呢?綺華說:“外國人同姓同名的很多,是不是另有一個嘉路•馬連 諾上尉呢?”孟東想起羅莎所說的陳福,就拖了綺華走進墳場管理處問陳 福其人。管理人說不認識陳福,但根據留傳下來的話,管理這墳揚 最長時間的人是他,已在四十年前死了。孟東重上綺華的汽車,到路環去。經過竹灣的時候,他買了一 點食物和飮料,一邊飮食,一邊向目的地進發。綺華依稀記得孟東 所描述的地方,但她幾乎跑遍了路環島大道小徑,還找不到要找的 地方。後來,來到拐彎上坡的地方,孟東覺得衣袋中的石卵燙熱起 來,便叫綺華停車。這裡左邊是山坡,右邊懸崖之下是海。山坡有 一條不明顯的小徑可以往上走,綺華說:“看來,這地方比較像你所 說的而我也曾經來過的地方,不過,上面並無人家。”孟東:“姑且試 試,上去吧! ”他們吃力地爬越山坡,走了一段很長的小徑才來到山 腰。山腰上有一座隱蔽的廢置炮壘,它的對面是橫琴島。炮壘四 周雜草叢中,殘存一些類似營房的地基和瓦片,散落於山邊的有三 兩塊石碑。孟東和綺華走到石碑前,仔細讀上面所刻的字跡,但完 全沒法辨認,祇有一塊石碑上勉強可以聯寫成“瑪麗亞”三個字。“這就是她的故居了。”孟東說。“又是墳墓和墓碑。”綺華說。150
  • “她的堂兄弟又到哪兒去呢? ”孟東伸手拔一把草,撒向殘缺的 墓碑,神情有點沮喪的拖着綺華走下山坡。綺華覺得很疲倦,她萬 萬想不到與孟東別後五年再重逢的第一次就見到孟東的狼狽相, 第二天又跟他往墳場和荒山闖來闖去。她有許多話要對孟東說, 但他好像不願聽,祇好送他回家。今晩本來要上菜舖吃晚飯的,但 因爲孟東的情緖不好,綺華建議改期,並且暗示大家不要問今天的 事。孟媽媽知道孟東喜歡吃烤馬鈴薯,所以專爲他烤了一盤。吃 飯時候,綺華問他在里斯本是否也天天吃烤馬鈴薯,他勉強的答 道:“那要看場合。”小敏問:“那麼爲甚麼在家裡祇吃烤馬鈴薯?”孟東說:“人的興趣是會隨着時間和環境而變的。”綺華有意把氣氛帶到愉快輕鬆,附和着說:“能變是好事,這幾 年來,澳門在變,人們比以前懂享受,高樓大廈又不斷的建起來。孟東打斷綺華的話,說:“不過,我要吿訴你們一個秘密,剛才 我從山上望向市區,發覺所有的新建築樓房都是傾斜的,在返回澳 門過橋時,我又看到沒有一座樓房是與水平線作九十度垂直的。”小敏說:“你不是危言聳聽吧?”孟東說:“我是學建築的,香港的建築藝術是我們課餘的硏究 對象,我發現它們的垂直有問題,但敎授說,那是圖片給我的錯覺。 你們要知道,敎授們都是撒謊者,他們祇叫學生相信他的話,卻從 不相信學生的話。”孟東本來是一個沉默而內向的人,今晚卻越說 越激昂。飯後,綺華要走了。照往年的習慣,孟東必然送她下樓,但現 在他祇說一聲“拜拜”,讓綺華自己出門,小敏連忙趕出去,邊走邊 對綺華說:“你覺得哥哥這次回來,性格變了許多嗎?”綺華說:“他 在外國久了,回來之後,要有個適應過程。”小敏又問:"你們今天要151
  • 找的人,都找到嗎? ”綺華答:“找到,但不是人,是墳墓和墓碑。”小 敏驚訝地停了腳步,問道:“這話怎說?”綺華上了汽車:“下次再說 吧。”於是把車開走。小敏回到家裡來,祇見孟東在客廳裡玩弄着石卵,孟媽媽說今 天跑了一天,該也累了,而時間不早,叫他早一點沐浴睡覺,催了好 幾次,他才進房去。次日,差不多午飯時候,孟東還不走出房來,孟 媽媽拍了幾次門叫他起床,但沒有聽到回應的聲音,她祇得用鎖匙 打開了門,原孟東伏在地上,鼓盡氣力,一口氣一口氣的吹着石卵。 孟媽媽驚訝地問:“孟東,你這幹甚麼呀? ”叫了幾聲,孟東才抬起 頭,痴痴的望了一會,忽然大叫:“我不要穿藍衣服的,你走!你 走!”孟媽媽大吃驚,退了出來。小敏連忙趕來,叫媽媽且坐着歇 歇,自己輕步進房,叫着“哥哥,你怎樣啦?”孟東問:“你是誰?”小 敏答:“小敏,你的妹妹! ”孟東又大叫:"我要羅莎!你穿紅衣,但你 不是羅莎,你出去!”小敏掛個電話給綺華,把事情吿訴了她,並且要她立刻請飛利 雅醫生來替孟東診病。飛利雅醫生來到,一時還不能給孟東斷症, 但肯定他所患的是屬於精神系統方面的病,從醫生護士和綺華所 穿的白衣來看,孟東沒有反應,可見他對強烈色素如藍、紅、紫等有 恐懼感。因此,暫時不要讓他見到這些顏色。醫生勸孟東服了藥 丸,又注射了鎭靜劑,讓他安然睡去。他在半夜裡醒來,孟媽媽問 他要不要吃馬鈴薯,他搖頭,祇喝一點水,而且要孟媽媽把石卵交 給他。半個月過去,孟東甚麼也不吃,每天祇喝少量的水,身體一天 一天瘦下去,顯得很虛弱,但不論睡着還是醒過來,都雙手緊緊握 石卵,擱在腹部上。他雖然一天二十四小時注射着營養液,兩位專 科醫生、四個特聘護士到家裡照顧,但肌肉一天天萎縮,情况變化 得很快,而且很壞。孟媽媽就把他送到香港法國醫院去治療,幾天 之後,不但病情不見起色,二十四小時注射的藥液竟然從針口流出152
  • 體外。醫院院長召集醫生會診之後,向孟媽媽表示歉意,說他們面 對這種罕見的病症,已經束手無策。孟東終於逝世。臨終前,他忽然神志淸醒地要母親爲他建造 白花崗石墓園,墓上鑲着石卵。埋葬孟東之後,白花崗石墓園於不久也造好,祇等墓碑刻好豎 立起來,建墓工作就全部竣工了。孟東死後做“三七”的早上,綺華 駕車來接小敏上墳,她們先上市場買了鮮花和水果,然後向墳場而 去。來到孟東墳前,她們吃了一驚,不知誰人在白花崗石墓上鑲了 一塊黛綠金字的花崗岩,那些金字是五行四句葡文詩,但那顆卵石 已經不見了。Neste Lugar deita - se um cadáver imperecível.O ceu e a terra ao seu conhecimento são desconhecidos pelos homens deste mundo.O seu amor em vida não conseguiu repelir a sua preocupação.Deus me incumbiu da tarefa de o levar ao reino de almas.de Rosa Cristian Alves da Silva墓前放着一束黑玫瑰,挺鮮的,好像是剛剛放下的。小敏問詩句說甚麼?綺華反覆的看了一回,慢饅地翻譯:“這裡躺着一具不腐朽的屍骸/他認識的天地爲世人不理解/ 他生前的愛趕不走他的恐懼/神委託我帶他的靈魂到天界。— 下面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羅莎•施露華。”墳場管理人員吿訴小敏和綺華,那塊石碑是一個穿紅衣、黑馬 褲、長統靴的少女帶了四個男子來裝的,時間在昨天傍晩。她乘坐 一部紅色的小汽車。管理人員說:“我當然把她看作死者的親屬, 世上哪有爲非親非故的死者立碑的?”“羅莎•施露華是在澳門的葡國少女嗎?”小敏和綺華帶着疑問 離開墳場。大約過了兩個星期,綺華遇到一個從葡國回來的留學 生,他說曾經在墳場門口看見在里斯本留學的墨西哥女學生羅莎。153
  • 安萬達夫婦的遭遇陶里安萬達是澳門土生葡萄牙人,自小在外祖父家中長大。老人 家是個中醫,擅長詩詞書畫,又替人占卜看風水,是個澳門著名的 醫卜星相學家。安萬達除了相貌像白種人之外,生活起居,完全華 化,半句葡語也說不來。安萬達自小沒了父親,外祖父把他送進中 文學校,幼稚園時期乖乖的,很得老師疼愛。到了小學一年級,接 觸了幾個同街坊的土生小孩,說他是葡國人,不應該進中國人學 校,安萬達覺得班中的同學討厭,個個叫他做“鬼仔”,所以他經常 打傷同學,在課室裡搗亂,沒有一個敎師可以使他改變。“我是葡國人,我要讀葡國書! ”小安萬達天天哭着吵鬧,不肯 到中文學校去,外祖父和母親拿他沒辦法,祇好送他進葡國學校。 混血兒一般都比較聰明,安萬達不但很快的學會了葡語,而且以優 異成績完成了小學和中學課程,後來,又順利地在里斯本完成了大 學課程,回到澳門當工程師,這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安萬達太太瑪麗亞原是里斯本人,據說她有吉卜賽人的血統, 有迷幻和招魂之術,里斯本的靑年認爲她是不可惹的。但她委實 美貌而富有,來自東方的安萬達不知好歹,無法抑制要佔有她的慾 望,大學的課餘時間,他不遺餘力地追求她。他雖不懂中文,但對 外祖父說的“女色者,徵以誠,克以魄,馭則成,縱則餒”,奉爲至理 名言,對於瑪麗亞的追求,抱着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心。安邁達公 費留學,母親又按月把從澳葡殖民政府領到的長俸悉數匯給他,在 經濟上,他完全有能力應付與瑪麗亞來往的開支。他和她雖同在 工程系裡上課,接觸的機會多,但她始終拒絕他的約會。一天傍晩 放學,他和她一同離開校園,她忽然問他:“中國男人是否都有幾個154
  • 老婆?而且都把老婆當作女奴?”安萬達一直不喜歡人家把他當作澳門人,所以每當有人問起 澳門的或中國人的事,他都不願意回答,對瑪麗亞也不例外,回答 說:“我是葡萄牙人,我祇知葡萄牙事。”“你好說謊!”瑪麗亞向安萬達瞪了一眼:說“想不到你對我也 不講眞話。你呀,除了懂中國人懂的事以外,還能懂一般中國人 不懂的中國事。”“你這話怎說?”“不論怎說,我有一件想不通的事,假如你有膽量的話,可以跟 我去看看。”年輕的安萬達不想被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看作膽小鬼,於是坐 上了她的小汽車到郊外去,來到一間新建的樓房前停下來。瑪麗 亞帶安萬達走進樓裡。瑪麗亞說,樓是舅父建的,搬進來住不到七 個星期,夫婦雙雙不疾而終;後來,他的大表兄一家三口搬來住, 孩子從樓梯摔下來,斷了雙腿,接着表兄嫂撞車死了。人人都說這 座樓房有惡鬼作祟,她不相信,但又無法解答個中玄妙,她認爲安 萬達可以解答,所以把他帶來。“你憑甚麼認爲我可以解答這個可怕的迷? ”安萬達問。瑪麗亞指着自己的腦袋,說:“直覺。”安萬達不禁心裡一驚,因爲剛才一踏進樓房來,他就有一種不 安的感覺。雖然夕陽斜照,室內一片明亮,但他總覺得這間樓房有 許多不妥,仔細地從樓上觀察到樓下,記得外祖父的話來:大門向 西南偏南的最壞,廚房向正北的,廁所向西南的都對主人家不利, 這樓房的這三方面正是這樣。他問瑪麗亞的舅父母年歲之後,說: 他們倆同歲,屬虎,虎是火性的,睡床的方位屬水,水火不相容,所 以凶多吉少。瑪麗亞不理解一個人的年歲會與一頭動物有關,更不理解大 門、床位的方位和火、水等宿命之論有關。不過,她說,她未成年而155
  • 繼承母親的一筆遺產,有父母的遺囑指定舅父做監護人。現在舅 父母和他的唯一兒媳一同去世,並無遺囑,遺產的繼承人是斷了雙 腿的三歲孩子,由誰來監護呢?安萬達沒有想到大學裡被視若神明,無人敢惹的瑪麗亞,唯一 的親人竟然祇有一個殘廢的小孩!財富對於她又何補於心靈空虛 呢?安萬達和瑪麗亞在夜幕低垂時分離開那座凶宅,又一同吃一 頓寂寞的晩餐。此後,安萬達經常在瑪麗亞的家中出入,她的家 裡,由一個老處女當管家,有一個廚師,一個園丁和一個老車夫,老 車夫的唯一任務是替瑪麗亞的亡父拭抹汽車。自從家裡出現安萬 達之後,園丁、廚師和老車夫都有默契地高興起來,至少,廚師可以 施展一點手藝,烹調新菜色招呼客人,園丁多摘幾朵花給小姐佈置 家居。不過,在快活的時光,也有悲傷的。那是瑪麗亞的三歲唯一親 人由於肺炎併發症而死去。那一晚,小姐半夜才從醫院回來,使老 車夫有機會駕駛丟空了八年的老主人的座駕。小姐幾乎哭腫了雙 眼,少不了由安萬達護送回家。這一夜,他就陪着瑪麗亞過夜。第 二天早上,廚師對園丁說,昨晩夜半,他伏在小姐的窗外,聽到房內 的竊竊私語聲、低笑聲和急促的呼吸聲。老車夫說:“這些事,遲早 要發生的。”老管家詛咒廚師是淫蟲該死。她說:“是我安排安萬達 先生睡在客房裡的。夜半,小姐還向我要咖啡呢! ”廚師向園丁打 個眼色說:“誰保證房裡沒有香檳?唉,咖啡和香檳一道喝,誰知上 天堂還是下地獄! ”老車夫道:“他們就要大學畢業,成人啦,他們自 有主張,你還是少廢話吧!”安萬達和瑪麗亞同時大學畢業之後,安萬達的母親打了兩次 電報催促他回澳門,但他忙着協助瑪麗亞處理舅父遺產的事。在 舅父沒有直屬親人的情况之下,瑪麗亞祇可能以遠親的名義上法 院內在授權書上簽名,把舅父的遺產送給一個慈善機構。這一晩,156
  • 瑪麗亞的情緖動蕩不安,跟安萬達在夜總會喝酒跳舞,到夜半才召 老車夫接他們回家。上了床、熄了燈,瑪麗亞一把抱着安萬達問:“我嫁給你,你願 意娶我,帶我回澳門麼?"安萬達答道:“那還用問麼?祇要你願意, 我甚麼都答應。不過,你在這裡的產業,由誰來打理呢?”瑪麗亞 說:“父親去世之後,一切由財務公司打理,我祇是簽名,今後授權 女管家代簽便可以了。”安萬達說:“那不太冒險嗎? ”瑪麗亞說:“爲 了愛你,我願意冒險。但我祇怕你嫌我有吉卜賽人的血統。”安萬 達說:“我和你都是混血兒,我們的孩子比我更聰明。”男女之間的奧妙就在內褲裡,當雙方同時在對方面前解開內 褲,不論主動或被動,那麼,男的權威和女的尊嚴立即互相交換,而 且在一定時期內掌握在對方手中,當然,這兩者中間不排除有買賣 .或冒險的成份。安萬達根本不願意重返澳門,他以做葡萄牙人爲榮,但在里斯 本沒法找到適合的工作,他暫時又沒有佔有瑪麗亞的財產的野心。 回到澳門,以他的學歷來當公務員,起碼是個處長。不過,論收入, 還是做個工程師好,於是和瑪麗亞一同回到澳門來。安萬達讓母親和外祖父同住在原來的古老大屋裡,他和瑪麗 亞則另行購買房子住下,並且迅速地建立自己的建築工程設計公 司,聘請了三個職員便開業了。當時,澳門的建築業並不發達,但 每個月總收到建築商好幾單工程設計,他交由職員繪圖和計算,最 後由自己審核簽名便完事了。瑪麗亞來到澳門五年之間,生了兩 男一女。她的性格和東方女性沒有太大的分別,敎養孩子很認眞, 要孩子自小聽從父母的敎導,在學校則聽從老師敎導,不得犯規。 她對家姑很好,也十分尊敬外祖父。而且,她比較喜歡接近中國 人,不久便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安萬達有強烈的“做葡萄人” 的意識,所以不認同瑪麗亞與中國人爲伍的行爲。當最小的一個 孩子小學畢業之後,他堅持送他們到里斯本上中學,家人執拗不157
  • 過,三個孩子便被送到瑪麗亞的老家,由老管家關照他們的讀書生 活了。外祖父去世後,安萬達勸母親搬來與他們夫婦同住,把古老大 屋賣掉。母親聽了,不高興的說:“你外祖父的東西,別說屋子,就 是一本舊書,也萬萬不能買!要嗎,你們搬來一同住,別忘了你是 在這屋了裡長大的;要嗎,我一個人住! ”母親的態度很強硬,使安 萬達進退兩難。瑪麗亞卻願意與家姑同住,安萬達祇有順從妻子 的意見。這座祖屋,據說是安萬達的外曾祖父所有。老人家原籍香山 隆都人,有人說他與三合會的大阿哥有來往,有人說他曾經是太平 天國(一說是孫中山的同盟會)的地方頭目之一,爲淸廷地方衙門 所通緝,於是逃亡澳門,混跡於葡國水兵之中作雜役,後娶水上人 之女爲妻,誕一子之後,不幸被酒醉夜巡水兵射殺。兵頭可憐孤兒 寡婦,把一個被充軍帝汶的印度人住宅賜給婦人居住。兵頭還明 文規定,該大宅列爲文物,受殖民政府監管,居住者可以傳授給子 孫,但不得改建或變賣;兵頭還着令庫房撥款讓受害的遺孤讀書至 十八歲。這孩子由母親送回廣州學醫,取名思嚴,他就是安萬達的 外祖父。思嚴婚後妻子難產身亡,獨保女嬰。思嚴鯉居養女成人, 嫁給葡國陸軍少尉馬里奧•安萬達。馬里奧在妻子懷孕期間行軍 莫三比克,被當地暴民吊死。小安萬達出世後,母親靠殖民地政府 遺孤長俸過活,與行醫的父親相依爲命。這一段家史,安萬達能知的是父親馬里奧戰死莫三比克沙場。 回到祖屋,他的內心,有一種英雄後代的自豪感,但瑪麗亞在一個 晩上吿訴他,她感覺到屋子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抗拒她住進來。 安萬達問:“又是你的直覺嗎? ”瑪麗亞說:“它向來都是靈驗的。”安 萬達說:“那是你們女性極度敏感使然,你已經知道,母親是佛敎 徒,慈祥而善良。”瑪麗亞說:"這直覺正由母親而起,我常常看見她 在房裡捧着兩本書喃喃自語,肯定那兩本書不平凡。就在她不在158
  • 家的那一天,我翻開閱了那兩本書,你知道裡面有甚麼嗎?"安萬達 看到瑪麗亞冷冰冰的臉孔和沉重的聲音,急促地問:“裡面有甚 麼?”瑪麗亞斬釘截鐵地說:“有你外組父的陰魂! ”安萬達一時手足 無措起來,問:當眞的?”瑪麗亞說:"亡魂的事,有吉卜賽血統的人 絕不胡說。”安萬達不敢相信妻子的話是眞實的,但又不得不相信。瑪麗亞想知道那兩本書的名字和內容,但無法知道。一個夜半,安萬達聽到書房裡有腳步聲,於是起身來看個究 竟。他從半掩的門縫望進去,看見母親的背影,爲了免致驚嚇了 她,輕敲了兩下才進去,隨手又亮了燈,問道:“夜深了,你在做甚麼 呢?”母親在椅子座下,沉吟了片刻,說:“你外祖父剛才來過。”安萬 達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爲了順應母親的情緖,問道:“他有甚麼 話說麼?”母親說:“但怕你不願意聽。”安萬達說:“那一定是很重要 的話,我怎可以不聽呢? ”母親說:“外祖父的書,本本都重要,他不 允許別人翻弄的,特別是這兩本。”母親指着桌面上的兩本書,說: “那是手抄的,坊間買不到,任何人都不可觸摸。但是瑪麗亞進來 住之後,外祖父吿訴我,她要得到這兩本書,而且曾經翻閱過這兩 本書,現在正在想辦法拿這兩本書出去翻印,這是萬萬不可做的 事。”安萬達以爲母親的精神有問題,祇得說好說歹勸她回房休息。 他回房躺下,不敢驚動妻子,但想起打從中國大陸實行改革開放到 九十年代的今天,澳門跟着大陸的進步而進步,引進了許多新科 技,帶動了很多新科技,但特異功能、氣功、生長術和神佛迷信又無 休止地衝擊着基督徒的他。母親的話,使家庭蒙上陰影,母親與瑪 麗亞對於他是同樣重要,這兩者之間的不可思議的矛盾怎樣解決 呢?使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安萬達和瑪麗亞各有業務,早上各自駕車上班,安萬達上自己159
  • 的建築設計公司,瑪麗亞去自己的地產公司,中午各自用餐。這一 天早上,安萬達約瑪麗亞一起進午餐。瑪麗亞的地產公司發展得很如意,八十年代後期,幾年之間, 業務擴展到里斯本和溫哥華,後來又去到廣東、福建省。但是,踏 入九十年代以後,西方各國經濟萎縮,她在里斯本和溫哥華的業務 直線下降。到了九三年中,大陸實施經濟宏觀調控,事態來得突 然,打亂了她的全盤計劃。她與內地某些單位合資建造的十三個 大型地盤,由於經費壓縮或內調而停工,房地產買賣由於銀行抓緊 按褐而滯市;更使她心煩的是內地輸澳的兩幫勞工集體打鬥,釀成 四死十八傷慘劇,治安當局正在調査起因和僱主的管理問題。瑪麗亞以爲丈夫爲了她的事而約午餐,依時來了餐室,等了半 個鐘頭,他才匆匆趕到。他說:“昨天整個下午,我審核利居大廈的 各項設計草案,發覺鋼筋工程方案有問題,不得不重新釐訂,到了 晩上七點,不得不走。卷宗照平時放在桌面上,窗、光管、冷氣機等 等都關了,熄了,一淸二楚,全不含糊。但是今天早上回去,桌面上 的墨水瓶給打翻了,墨水染污全部卷宗,許多數據都沒法看見,眞 是活見鬼! ”“你約我出來,就爲談這件事? ”瑪麗亞問。安萬達分明有點生氣,反問道:“你怎麼啦?我早上就約了你 的,你不會忘了吧?重繪一套卷宗,我需要多付萬多塊錢給員工 的,太太!我向你吐吐苦水可以吧?”昨晩你匆匆離開辦公室,冷不防自己打翻了墨水瓶,怪誰呢?” “那是朋友從意大利買回來的案頭裝飾,原裝封蓋,三年來並 沒有打開過。”“那眞的有鬼啦! ”瑪麗亞說着,逕自吃午餐。“鬼也出現在我們家。”安萬達一邊吃一邊把昨夜的事說了一 遍,最後說:“瑪麗亞,別再追尋甚麼中國風水學和占卜術吧,否則, 不是母親害神經病就是我了! ”160
  • “你別忘記,結婚之前,你答應帶我來澳門尋找這些學問,而這 些學問就在你的外祖父的書房中,怎麼,你現在反悔麼?不過,反 悔也來不及了。那兩本書,我已經複印了。而且請人替我翻譯。”“瑪麗亞,那又何必呢!”“安萬達先生,你的腦子爲甚麼老是停留在建築設計的框子裡 不走出來呢?我跟你說過,這塊土地即將不再屬於你們。你們這 些土生的,願意回里斯本的郊區種馬鈴薯麼?留下來麼,不久的將 來,所有的大廈建設,還是像現在的祇由你們這幾個人簽個名字就 可以合法興建麼?”“好啦!別扯得那麼遠,我不愛聽,我討厭!”“安萬達先生,還有,你的三個孩子,說不定步你的後塵回來; 否則,到巴西或莫三比克流浪!但是,流浪需要錢,我做母親的,可 不叫孩子在外頭挨餓。”“那麼,你繼承的遺產呢?”“啊,安萬達,你追求我的時候,不准我談遺產,現在來談,那太 好了!吿訴你,父親留給我的遺產祇有一座樓房、一個女管家、一 個園丁、一個廚師、一個車夫、兩部汽車和五萬士姑度銀行存款。”安萬達放下刀叉,吃不完午餐,不聲不響的坐着。“假如還年輕,我會離婚回里斯本,但是現在不能。”瑪麗亞比 丈夫更沮喪。夫婦倆默默離開餐室,各自駕車走了。傍晩,瑪麗亞先回到家裡,不見了奶奶,女傭說早上起床做了 一輪家務之後就不見老太太,以爲她到外邊走走,怎料就不見回 來。安萬達回來,覺得母親一向做事有分寸,出門往哪裡去,甚麼 時候回來,都交代淸楚,從不失誤。今天情况有蹊蹺,越想越擔憂, 打了好幾個電話向親友詢問,都說不知老人家所踪。這一頓晩飯, 等到夜半十二點才吃,夫婦倆都咽不下飯。安萬達知道,法例規定,家人失踪,須於廿四小時之後報案,警161
  • 局才協助調查。但他尋母心切,還是給警長通了電話,要求協助。 警長表示祇有依章辦事,現在唯一可行的是通知各區當値警員,如 有關老婦人的任何消息,都以第一時間通知他,勸他稍安毋躁。第二天早上,母親還是下落不明。女兒卻來電話說,祖母來了 里斯本,匆匆帶走了兩個哥哥,說是爸爸在莫三比克尋到了祖父的 墳墓,要帶哥哥去掃墓。安萬達夫婦被這消息嚇呆了。安萬達自言自語說:“一個從未 走出澳門的老太婆,忽然去了歐洲又去非洲,有可能的麼?但是, 假如其人不是她呢?不,孩子沒理由錯認別人爲祖母的。”“魔鬼,簡直是魔鬼所爲! ”瑪麗亞哭着叫喊。這一晩,瑪麗亞祇管坐在床頭哭泣,安萬達呆立窗前,想起他 在里斯本時,曾經通過參謀部寫作給莫三比克的葡國殖民地部隊, 要求協助調査父親的遺骸,但一直得不到回音,這事母親是知道 的。她這一次神秘行爲,直是鬼神所驅了,安萬達越想越心寒。偌 大的古老住宅是一座歐陸式建築物,在一夜之間突然顯得陰森起 來;庭院中的高樹矮花,在晩風中沙沙作響,聲如鬼泣;大屋兩側 的圓頂偏室,像兩座墳墓。淸晨起床,安萬達不梳洗不進食,打了三份文件,分別呈給澳 門總督和里斯本、莫三比克有關當局,說明了難以置信的情况並要 求協助調查母親和兩個孩子的下落。事情迅速驚動了親友,由於 瑪麗亞顯得很極度虛弱,需要送進醫院急救,安萬達也接受了鎭靜 和營養注射。安萬達夫婦在醫院裡休息了二十四小時之後,醫生讓他們回 家,瑪麗亞堅持不重返古老大屋,而回她們夫婦原本的房子,天天 有醫生上門來爲她診治精神不安症。古老大屋則由老女傭看守。 還臨時多僱了一個男性勞工,與其說協助工作,不如說爲了使老女 傭夜裡不怕厲鬼騷擾,但是,他們住了一個多月,屋子平靜如故,一 點不祥之兆也沒有。162
  • 瑪麗亞在家中休息了一個期,精神和體力漸漸回復正常,和在 里斯本的女兒通了幾次電話之後,暫時取消回葡萄牙的念頭。她 想起複印的那兩本書放在地產公司,還沒有請人翻譯,於是回到公 司去。職員向她匯報營業情况時指出,綜合行家多方面的分析,澳 門樓市最快也要在一九九五年第二或第三季度方復甦;一九九三 年第四季度,公司仍需款七百四十多萬元交付銀行樓款,零散進賬 不足一百萬元,即尙欠六百五十萬元左右。瑪麗亞心情沉重如鉛塊,把心一橫,自語說:"頂不住,宣佈破 產,有甚麼了不起! "她大力打開抽屜,東找西找,後來又打開鋼櫥, 取出兩本書翻閱,發覺所有的複印文字完全消失,變成兩卷白紙! 但兩本書的封面完整沒有損傷。一本名《奇門遁甲秘註》,另一本 名《堪輿術數誌異》。她不懂中文,祇覺得神秘莫測,整個人頹喪地 倒在椅子上。瑪麗亞在傍晩時分回家,問丈夫有沒有母親的消息。安萬達 答:“當時情急心亂,其實不必寫信給總督和里斯本、莫三比克,祇 須向本地移民局一查便淸楚了。”瑪麗亞追問:"你查了沒有? ”安萬 達答:“查了,沒有母親離境的檔案。”“其實,這一切我已經知道。不過,祇是遲了一點。”瑪麗亞氣 定神閑的說。“你已經知道?怎樣知道的?”瑪麗亞從手袋中拿出《奇門遁甲秘註》和《堪輿術數誌異》抛在 桌上說:“是它們吿訴我的。”安萬達翻着兩卷內容空白書,呆若木雞的站着。瑪麗亞說“話說來很長啊— 我的母親是不能結婚的,當她嫁 給我父親之後,一切家財就歸屬我的舅父,而神給她的力量,轉到 我的身上。假如我不結婚,到了足二十二歲,可以保有神給予的力 量和無條件繼承舅父的財產,不過,他們一家人都得死去! ”“多可怕的力量! "安萬達內心震撼,不安地坐下沙發。163
  • “我不願舅父一家人死去,所以嫁給你。神憐憫我,指使我到 中國來學術數,湊巧得到你外祖父的奇書。”瑪麗亞走過來,擁抱着 失去主意的安萬達說:“我在澳門停留的日子不會很久了,我們就 要分手了!”“爲甚麼? ”安萬達驚訝地問。“這是我的直覺,也許是神的意旨。”這幾天,他們已經極度疲憊和沮喪,現在倒卧在長沙發上。瑪 麗亞的整個身體幾乎壓住安萬達,他的雙手雖然抱着她的腰肢,但 一點勁兒也沒有。她的眼淚一股腦兒流向他的臉頰,又從後腦滴 下沙發,每一滴聲音他都聽到。後來,她好像漸漸從夢中醒過來, 輕輕吻他一會,把他拉回房裡去。由於地產業和建築萎縮的影響,安萬達的建築設計公司受到 直接影響,到了十一月,應有的設計繪圖和計算都全部完成,六個 設計和計算員每天上班,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地讀報或整理檔案。 到了 12月,都請假旅遊去了,公司中祇留下一個女秘書和一個雜 役。聖誕前夕,瑪麗亞通過律師在中葡報紙刊登她的地產公司破 產的消息,她的資產受凍結。她的公司是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二十 萬元,市場人士大約統計,公司的資產總値與貸款對比,逆差三千 八百萬元,債主尋找瑪麗亞,原來她回了里斯本尋找失蹤的孩子。 孩子失蹤的事,澳門當局和里斯本方面都有紀錄,可以證明。安萬達曾經上隆都,遍訪了母親的親友,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失望之餘,妻子又抛棄他而去,使他精神恍惚起來,在妻子經營的 十三座大廈的圖紙上,每張劃上十三個女鬼。不到幾天,十三座大 廈的地盤管理員傳說紛紛,有的說,每到夜半,總有個女鬼在樓裡 走上走下,而且哭泣;有的說,有時看見一個影從高屋跳下來,“口逢” 的一聲掉下地上就不見了,有的見到一大堆溪錢從頂樓撒下來,白 紙片片,看得淸淸楚楚,但到了眼前就消失了;有的說,有人接到一164
  • 疊樓房圖樣從高屋擲下來,是安萬達工程師簽名的,但是誰接到那 費設計圖樣,現在在哪裡?沒有一個人可以說淸楚。安萬達被送到醫院去,他的精神看來很好。他要求在病房裡 安置一張大型寫字桌和繪圖設計應用的工具,要女秘書天天來上 班協助他繪圖,但他甚麼都繪不成,暴躁如雷,醫生來了,替他注射 鎭靜劑,每天好幾回,醫生說,他的病不容易治好。165
  • 第八天的早晨梯亞……創世紀開始時,在天空出現的是一片逐漸向外攤化的紅色雲彩。幾 分鐘後,太陽便如常一樣自西邊徐徐升起,遣退了一夜無言的星 宿。街上仍有兩三盞路燈在晨光下固執地掙扎着,彷彿在堅持甚 麼東西似的。一切都顯得好像十分自然、和諧、有序。但中間卻包含着一種 難以名狀的不尋常。我常這樣想。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便養成了在早晨散步的習慣。我不怎麼 .喜歡早晨,也不喜歡此刻的陽光;然而,我卻愛在這時在街上漫步、 蹓躂。我始終說不出甚麼理由來,祇覺得這是一種需要,大槪是本 能的吧。今天的太陽似乎來得特別的早。儘管現在祇是上午七時六十 五分,可日頭早已高升到與地平線成四十五度直角的地方。我走 出家門時,街上已擠滿了趕着歸家的路人。路人無論走在甚麼地 方,總是重複着那種單調的、機械性的腳步。然而這種腳步卻具有 某種毫無情理的的、氣焰迫人的權威。面對此,我常有一種莫名其 妙的衝動、慾望— 企圖破壞這種腳步。然而,每次最後我都被那 種腳步,不,被那種權威所懾住。我跨過馬路,朝市中心的廣場走去。一進廣場,便聽到前面傳 來一陣刺耳的喧鬧聲。我沿着聲音的來源探去,看見一堆人在那 裡手舞足蹈地叫喊着。我加快腳步走去,邊走邊留神着喊叫聲的166
  • 內容:“瘋子! ”“瘋子!”“看瘋子囉!”“哪來的瘋子?!還不快滾! ”“不要走近他,瘋子會傳染的! ”“瘋子有甚麼好看,還不如早點回家睡覺! ”當我走到人堆前的時候,才看淸楚那個人們所指的“瘋子”原 來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老人赤着足,身上罩着一件長長的白袍, 手中提着一個— 奇怪,大白天怎會拿着一個燃着蠟燭的透明燈 籠?雖然在陽光下,然而燈籠的亮度不但沒有因此而顯得微弱,反 而變得格外光亮。老人並沒有理會身旁的喊叫聲,祇留神地注視着每個在他身 邊走過的途人,並不時失望地搖頭嘆息。老人的一舉一動深深地 吸引着我,儘管我不明白老人此一舉一動的意圖。但在我內心卻 產生了難以理解的共鳴。忽然間,老人像發現甚麼似的,邁步朝我的方向走過來。我有 點兒害怕,下意識地想躲開,但最後還是不自禁地迎上前去。老人首先把燈籠舉到我的面前,接着用那雙難以抵拒的目光 在我的軀體上仔細地檢索。良久,老人才把舉着的燈籠垂下,自言 自語道:可惜……可惜……可惜甚麼?我不解地問。你有點像人,可惜……你還不是人……老人深深地嘆了一口 氣。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重複地詢問自己。我感到非常的疑 惑。疑惑的原因不是因爲我對這句話產生出對抗性的情緖,相反, 是由於我竟然相信它裡面會包含有眞理的成分!167
  • 我不是人,那麼,他們呢?我一邊問一邊瞅着已逐漸散去的途 人。不是,他們一個都不是……。老人難過地說。接着,便慢慢地 垂下頭。不一會兒,老人忽然抬頭問我:你想見眞正的人嗎?我想— 那麼,來吧,我們一塊去找人。 找人……眞的可以嗎……廣場上的行人越來越稀少;而陽光依舊在那裡恣意地照耀着。168
  • 鋼門梯亞(一扇門一扇肉造的鋼門一扇鋼造的肉門是我。)九十分鐘。九九九十十十分鐘。時間除了九十分鐘以外究竟 還有甚麼意義,究竟?沒有!(有?沒有?有沒有?有有沒?沒有 有?天曉得!)你們都來了!好!我再次吿訴你們,門是我故意打開的!故 意的!聽淸楚了沒有?故意的!!這答案你們滿意了吧?(你們滿 意最好,不滿意就更好!我爲甚麼永遠都要讓你們滿意呢?嘿! 我偏不幹!)大約在……十年前(不會是百年前吧?)……我……還是…… 祇不過……是一扇普通的門(木門?)……但……後來……成功 ……我……逐漸……不斷……成功……拒絕……闖入者……經常 ……成功……九十加九十加九十加九十加(眞笨!爲甚麼不用乘 法呢?)……之後……從此……以後……自此……身體……就…… 起了變化……鋼化……鋼成鋼門……生命的意義就是拒絕來者、封閉自己?而拒絕來者封閉自己 又包含有多少生命的意義呢?媽的!太玄了!我不懂!一個人是一扇門是一個門是一扇人,— 好的!究竟是門還 是人!--一扇可以是一個人祇要不,鋼化,你懂嗎?你懂個屁!一個人爲甚麼永遠得守着?守着那。守着這。守着。守着。 守着。從前守的是門。現在守的是鋼門。— WHYNOT金門? 銀門? — 守着。永遠。守着。永遠守着永遠。守着。他媽的。 守着。他媽的守着他媽的。守着。(西線無戰事?嘿!狡猾!想 鬆懈我的警惕嗎?休想!下三流的把戲騙得了我嗎?妄想!嘿!169
  • ……昨晩也實在太大意了……睡前竟忘記擺好最警覺的姿勢守着 ……夢中的警惕性是最脆弱的……要小心注意才好……連那些破 門都想鋼化嘿!簡直是不自量力!簡直是白日做夢!哼……晩上 做夢時一定要小心提防免得他們乘虛而入偸走我這鋼身……)世上是沒有偉業這回事的!根本沒有!那是別人的崇拜而自 己的厭惡的東西!你明白嗎?你當然不會明白!甚麼?我胡說? 好!就算我胡說,我就喜歡胡說瞎說!這是權利!明白嗎?我是 鋼門!鋼門是最堅固的門!明白嗎?甚麼?收買?受賄?你們簡直是含屁噴人!誰可以收買鋼 門?!你說!誰可以!!你們說!! !他媽的!媽他的!的他媽!媽的 他!(關着—關着—關着—爲甚麼關着?爲甚麼不能讓我自己隨意打開? WHY?)眞不明白!我怎會是門呢?我祇不過是半邊門!鋼門的代價 就是要忍受孤獨!這究竟是甚麼鬼邏輯?可怕太有道理了!我不要再做甚麼鋼門! — 我要做人! — 聽見沒有!我要 做人! — 媽的! — 渾身是鋼! — 重死了! — 壓死我 了! — 快壓死我了! — 救救我! — 求求你!救救我!我很喜歡英語。醫生。英語我很喜歡。英語有 TENSE。 — 你懂英語嗎? — 有時態的語言是最奇妙最可愛 的語言我最喜歡。沒時態的語言最是可怕。撒旦。可怕極 了。— 是撒旦嗎最可怕的東西?我老記不淸楚究竟是上帝最可 怕抑或撒旦最可怕。— YES。 TENSE。 PASS TENSE。 MAGIC PASS TENSE。現在馬上可以變成過去。哈。太奇妙 了。現在最使人厭惡最使人不安最使人害怕最使人恐懼最。 PRESENT PERFECT IS GOOD。 PASS IS BEST。170
  • ILIKENGLISH。 SH。你們不明白我爲甚麼要這樣做?爲甚麼要故意一次又一次地 打開自己?我再次明明白白的吿訴你們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能明 明白白的吿訴你們讓你們明白白的知道爲甚麼。甚麼?我在毀滅 自己?胡扯!我早就沒有自己了如何會毀滅自己?!荒唐!我毀 的祇是一扇鋼門!(鋼門?鋼門不就是我自己嗎?這個……或者 你們亦說得有點兒道理……但是有點兒道理就要我承認接受嗎? 哼!)我不幹!我毀的祇不過是一扇鋼門。開門開門你們爲甚麼要關着我開門你們憑甚麼來關着我開門 我要開門開門求求你們不要關着我開門我沒有病開門求求你醫生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門雖設而常關。唔,這句話眞妙,怎會忽然想起來的?)171
  • 陶淵明硏究梯亞引言筆者對硏究陶潛,轉眼已歷一年又十五日之久,其間頗有所 得。眼下這篇《陶淵明硏究》便是筆者積數百日心血硏究之成果。《陶硏》共分三部份。第一部份,筆者以極其嚴謹、科學之方法,重新考證並釐定“不 爲五斗八折腰”之眞確涵意,並推翻前人穿鑿附會之說。第二部份《陶潛答客問》原屬北方佛敎大師道安的大弟子慧遠 所著的《形盡神不滅論》卷末之附錄部份,可惜一直散軼,直到最近 才被筆者偶然發現。《答客問》之發見,對硏究陶氏之人格、思想及 其作品《桃花源記》,皆有莫可估量之價値。《陶潛答客問》中的問者究竟是何許人,慧遠並無記錄(在慧遠 其他著作中亦從未談及),但據對答內容及語氣猜測,問者顯非慧 遠本人。但無論問者是誰,亦無礙於對陶氏及其作品之硏究。不 過,有一點値得特別注意的是,在《答客問》起首處,慧遠竟引用了 阿根廷當代著名作家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其小說《吉 訶德》的作者彼埃爾•梅納德其中的一段話,令人頗覺意外。《答客問》原爲梵文,現由筆者以現代漢語逐字逐句全文譯出。第三部份爲“未來硏究”,是筆者聚畢生之力而隨意提出來之 新的文學硏究方法。(錢鍾書先生曾來信表示對筆者此一硏究“很 感興趣”;而美國著名學者R.Wellek已表示準備將此一新方法作 爲補篇寫進新版的《Theory of Literature》中。)雖然筆者在本文裡 並未對此新方法作出體繫性之全面論述,而僅僅是以陶潛爲題,示172
  • 範此一“未來硏究法”之應用,但筆者深信,聰明的讀者自會從這篇 言簡意咳之範例中洞悉其精義。鑑於筆者向來討厭學院派胡作艱深之論文寫作方式,因此,筆 者在撰寫這頗具劃時代意義之論文時,則力求寫得淡入淡出,通俗 易懂,老幼咸宜。(一)“不為五斗米折腰”新證①歷來,學者都把陶潛之“不爲五斗米折腰”釋之爲陶氏不爲區 區彭澤令之五斗米年俸所囿而“折腰向鄕里小兒”(蕭統《陶淵明 傳》),卻寧可“拂衣歸田裡”,在山林荒野以耕種爲務,自得其樂。② 此一解讀法早已成爲萬壽無衰的金科玉律。把“不爲五斗米折腰”作如是解釋,實在是指鹿爲馬,大謬不 然。而謬誤的焦點顯然是集中在對“五斗米”的解釋上。其實,“不爲五斗米折腰”中的“五斗米”並非指彭澤令之五斗 米年俸,而是另有所指。先說“五”。陶潛平生似乎特別喜歡五字之數。比如說,陶潛 以“五柳先生”自况,就是一個最有力的證明。再說,陶潛育有五個 兒子(並無女兒),雖然五子“總不好紙墨”(《責子》),未能如陶潛願 而子承父抱文弄墨之業,令陶潛甚爲失望,可陶潛卻始終未有多育 子女之念,而“終生實行避孕”(李敖《古今避孕大觀》)。由此可見, 陶潛對五字的確是懷有特殊感情的,其情况就仿如喬依斯、貝克特 之厚受數字十三一樣。③現在我們來分析“斗”這個字。所謂斗,其實是魏、晉時大人對 小孩之昵稱,如三國劉備之子便喚作阿斗(現今廣東順德之所謂 “大良阿斗官”亦屬魏晉遺風),因此,身爲晉人的陶潛當然也毫不 例外地把五子喚作五斗。173
  • 至於“米”,按《說文解字》和《辭源》的解釋,米就是人的意思。 兹引《說文》所訓爲證:“米,粟實也。粟,嘉穀實也。嘉穀者,禾黍也。實當作人。粟 舉連秠者言之。米則秠中之人。如果實之有人也。果人之字古書 皆作人。金刻本草尙無作仁者。至明刻乃盡改爲仁。鄭注冢宰 職。九穀不言粟。注倉人掌粟入藏云。九穀盡藏焉。以粟爲主。 粟正謂禾黍也。禾者,民食之大同。黍者,食之所貴,故皆曰嘉穀。 其去枉存人曰米。因以爲凡穀人之名。是故禾黍曰米。稻稷麥苽 亦曰米。舍人注所謂六米也。六米則膳夫、食醫之食用六穀也。 賓客之車米、筥米,喪紀之飯米,不外黍粱稻稷四者。凡穀中有人 而後謂之秀。故秀從禾人。”因此,毫無疑問,所謂米其實就是人。陶潛之所以在五子之稱 後加上人字,此皆因五子不太長進,以致陶潛急欲求望子成人之 故。其實,五斗米即指陶潛五子之說,亦可證於陶詩《責子》及《歸 園田居》。《責子》云:“大斗已二八,懶惰故無匹。二斗行志學,而不愛文 術。七斗(指三、四子,三、四子爲雙胞胎,七乃三、四之和)年十三, 不識六與七(簡直白痴不如!讀到這裡,我們便不難理解陶潛望子 成人的心情了 )。五斗垂九齡,但覓梨與栗。《歸園田居》其中有曰:“種斗南山下,草盛斗苗稀。”斗,不比 豆,當然是不能種的,此處所謂種斗不過是生兒育子的代詞罷了。 而由於陶潛祇有五子,比起野地上盛長之雜草來,斗當然就顯得稀 寡多了。此處我們亦可見陶潛幽默、諧趣的一面。由上述種種觀之,“不爲五斗米折腰”實應釋爲陶潛寧可使一 家人處於“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咏貧士》)之困境,亦不願因 養育五子— 五斗米而向官場屈服,自投囹圄。④174
  • (二)《陶潛答客問》真正的歷史,在他看來,不是已經發生了的事,而是我們認為 發生了的事。---- 博爾赫斯•潛兄:對不起,我不喜歡太親切的稱呼,還是叫我先生好了。•先生,幾乎所有讀過《桃花源記》的人都說那個“桃花源”是不 曾存有過的,是“烏托之邦”。然而我卻一直堅信“桃花源”是 存在的,是眞實的。:你是個傻瓜。 --你的意思是沒有“桃花源”這回事?--你的意思是沒有“桃花源”這回事?--那就是說我對“桃花源”存在的信念是錯誤的了?:不!-- 那是別人錯了?:不!-- 怎麼說呢?:你們都對。• 我們都對?:存在與否並不以客觀的事實爲依歸,而是由主觀— 即想像 來決定。• 那麼,對你來說,“桃花源”是存有的?:是。是由你主觀決定的?175
  • :是。— 是想像的產物?:是。— “武陵人”就是你嗎?:是我。— 你確曾到過“桃花源”?噹然!— 也由主觀決定?:不!— 不?:不!---- 那----:是客觀的事實。— “桃花源”旣是主觀想像的產物,訪“桃花源”就不能是客觀的 事實了。:你錯啦!— 我錯啦?:其實,主、客觀之間並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而祇有若干距離 而已。在一定的情况下,主與客之間是可以互爲轉化的。— 主觀想像的事物可以變爲客觀存有的事物,而客觀存有的事 物又可轉化爲主觀想像的事物?:對。— 你說“在一定情况下可互爲轉化”,“在一定情况下”是指甚麼?:比如時間和壓力,時間和壓力與轉化的速度成正比。— 時間和壓力是指甚麼呢?:想像物在腦海中出現之時間長度和壓力強度。— 那就是說,你曾到訪“桃花源”這件事情是由主觀想像轉化而 獲得的?176
  • :是。—你說“客觀存有的事物又可轉化爲主觀的想像”是甚麼意思 呢?:這是題外話。— 可否解釋一下呢?:比如過去。過去的一切本來都是已經發生、存有的客觀事 實,但是一經我們的主觀意識介入以後,很多事情都走了樣, 甚至完全顚倒。— 有人引《桃花源記》内的“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一段,說是你 貪戀仕途功名的表現的證明,你同意這種說法嗎?— 你反對這種說法嗎?— 又有人引“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途不復得路”, 說“不復得路”是你“良心勝利的結果”,理由是因爲你“久居山 野,長於辦路識途,豈有'迷途不復得路’之理”? :我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說你引隨人“尋向所誌”的時候,這種“求榮”的行爲使你 的良心受到譴責,因此最後你才故意“迷途不復得路”。— 你此一舉報、尋找的行動難道不具有任何目的和意識嗎? :這連串行動發生在我剛遊歷過“桃花源”之後— 即是由主 觀想像剛轉化爲客觀事實之後。由於當時我對此一轉化論 並沒有透切的認識,便試圖通過舉報、尋找這一連串的行動 來證明“桃花源”的存在,來證明我確曾到訪過“桃花源”。— 你眞的堅信“桃花源”是存在的嗎?:是的,它確實是存在的。177
  • (三)未來研究顧名思義,所謂未來硏究,就是留待未來的人在未未去硏究。 爲了達到此一目的,現代人就需要在過去或現在任何可供硏究的 地方留下些空白,好待未來的學者有究可硏。因此,筆者對陶潛之 硏究也就到此爲止,不再深探。附註:①晚近不少學者亦曾試以“新”角度來解釋“不爲五斗米折腰”之義,可惜統統 都未能突破前人之臼,舊瓶舊酒而已。即使在繆鉞那篇頗有見地的論文 《陶潜不爲五斗米折腰新釋》(見《歷史硏究》,1957年,第一期)中,也不外 乎是論證陶潛任彭澤令時之官俸爲五斗半米而已。②持這種看法的人,幾乎包括所有曾硏究陶潛之著名學者,如梁啓超、朱自 淸、陳寅恪、羅根澤、王叔岷、周振甫、朱光潛、王瑤、大矢根文次郞等人。③有關文學與數學、文學家與數字之硏究,可參閱蘇聯學者蘇霍金所著《藝術 與科學》一書。④據王國維硏究,陶潛五子最後皆死於營養不良(見《王觀堂先生全集》第二 冊,三六七頁)。178
  • 論《一個關於命運(或者自殺)的格言》梯亞第一回— 起首好像毫 無新意。---- 是嗎?不過 如果你真的不喜 歡起首的兩段文 字,那大可一目十 行,或者乾脆不 讀。無數的星星星,呆呆地懸在無限的宇域,閃閃躲躲 地發着照不亮夜空的慣性晶光。沒有月亮,沒有 烏雲,也沒有偶發性的流星事件。夜空大體就是 這個樣。島上的山、樹、屋、窗、人等一切一切都被納入黑色 的支配中。不過,好像還有一扇窗子透着光。那是作家的窗子。通過那扇比屋子還要大的窗 子,可以看見作家正靜坐在一張寫字桌前沉思。今晩,作家的腦子好像想得很多,可又好像甚麼都 沒想。不過,有個想法倒是十分明淸的,那就是爲 自己找尋一種適當的自殺方式。自殺,是無聊透頂的事。但自殺卻可能是人唯一 可以擺脫命運的主宰,表現自我精神的方法。作 家常爲此而困擾。179
  • — “天氣不好” 和“飯後不適”這 兩個殺人的理由 好像岀自P. White 的小説Riders in the Chariot o----對。在卡繆 的《異鄉人》裡亦 岀現過類此的情 况。作家要自殺,並非出於陳濫故事中那些典型的原 因:貧困、兩餐不繼、疾患纏身、父母妻兒在意外中 亡去等。而導致作家自殺的眞正原委,是作家無 法忍受“二流作家”這個稱號。對一個藝術家而言,有甚麼能比“二流”這東西更 侮辱人,更叫人難以忍受呢?如果有人認爲被稱爲“二流作家”並不足以構成自 殺的理由,這種想法顯然是對“二流”問題的嚴重 性缺乏認知。况且,人旣然會爲一些微不足道的 小事去殺人— 也許是因爲天氣不好,也許僅僅 是飯後不適— ,更何况是因“二流”而自殺呢?作家繼續坐在寫字桌前思尋自己幹掉自己的方 式。忽然,在作家存放舊稿的書櫥裡,響起一陣沙沙嚦 嚦的聲音。繼而,便聽到一陣接一陣的喊聲;叫: “作家!”“作家!作家!”“作家!”作家頓覺奇異,便去打開書櫥。呀!裡面竟跳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頭狐來。你怎可以一死了之?! ”衝着作家說話的是個男人。180
  • ----這話真滑稽— 這個眉毛的 比喻太陳腐了 吧?!---- 我也有同感, 那就不如改爲“眉 毛好像沒有結成 兩個問號”吧! — 以上那段情 痴顯然是模仿皮 藍德婁的劇本《六 個尋找作者的劇 中人》。---- 你的見解,我 是不能完全接受 的。因爲早在五 年前我腦海裡已 有現在這個故事 的雛型,而那時我 仍未讀過皮藍德 婁那本書。事實 上,起初引發我寫 這篇小說的,是安 部公房的《魔筆》。“對!你怎能一死了之?!你死了我們怎辦?!你不 能死!”女人附和道。“你們沒權不讓他人自殺,每個人都有自我抉擇的 權利。這是很基本的做人法則。這點連我這獸都 很淸楚,難道你們身爲人都不知道嗎? ”狐反對說。 “這是我們的事,這是人的事,與你無關! ”女人大 聲道。“萬物與我爲一--”“對不起,你們先別吵,”作家終於忍不住,打斷狐 的話,說:“你們到底是誰?"“啊喲?麼麼你連我們都忘了! ”女人說。“這個……唔……”作家的眉毛好像結爲兩個問 號。“仔細想想,你定會記起來的。”狐體貼的說。“唔……呀,”作家似乎想起來了:“你們是— "“對啦! ”未等作家說完,狐就急不及待地馬上插嘴 說道:“我們就是你作品裡的人獸。” “那你們要找我幹甚麼? ”作家問。“不是我們要來找你,是他們要來找你,而我不過 是要阻止他們來找你。”狐解釋道。“那你們要找我幹甚麼呢? ”作家瞧着男人和女人。 男人正欲說話,卻讓女人搶先了半拍,道:“‘找我 幹甚麼',哼,這話眞虧你說得出來!你要自殺,那 你死了我們怎辦?! ”“我自殺跟你們有甚麼關係呢?那是我自己的 事。”作家說。“關係可大啦! ”男人說:“你死了,我們就得一百 年、一千年、一萬年、永生永世的受苦受富下去! ”181
  • “我怎會令你們'永生永世的受苦受富'下去呢?” “你大槪忘了你是怎樣寫我們的了。”男人冷冷地 道。“這個……這個……我不得不承認,我想不起來了“讓我提醒你吧!我是你作品中一個要風得風、要 雨得雨、肚滿腸肥的億萬富翁!而她則是你作品 中裡一個要風無風、要雨無雨、幼年喪父、中年喪 夫、老年喪子的極其絕望的女人!”女人聽完男人的陳述,便不禁抽噎起來。“那又怎麼樣? ”作家不耐煩地問。“我們不怎麼樣,祇希望你重新改寫我們。我不願 再做億萬富翁,我不要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活 下去,而她亦不要再做受盡苦難的女人! ”男人大 聲道。“我受夠了……我要……重新做……人……”女人 泣不成聲。作家聽罷,嘆了一口氣,說:“這個,眞 對不起,我實在無能爲力!你們的一切都是命運 安排的,跟我扯不上甚麼關係。事實上,我的工作 不過是記錄你們的命運罷了,旣無能創造你們,也 無法改造你們。”“别哄我們!我們的生老病死,或富或貧,或哀或 樂,全都是你一手泡製出來的!這是無論如何也 抵賴不了的事實! ”男人生氣地說。“我不想賴,也沒有必要騙你們,我祇不過是把實 情吿訴你們。相信我吧,對你們的一切我的確無 能爲力。坦白說,我自己也搞不淸楚究竟是誰主 宰我們的命運……也許是……上帝吧。”作家一臉182
  • —是“無所不 能”的上帝吧?---- 那不是一樣嗎?----怎度老不見 女人說話?— 女人還在哭 嘛!不過,如你要 聽那女人說話,那 就讓她說好了。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我也相信是無所不作的上帝幹的! ”狐登時表 示贊同。“這是人的事,你這獸又怎會明白?嘿! ”男人不屑 地說。“别人眼看獸低,其實我們獸所知道的事情不一定 比你們人所知道的少。你難道忘了,上帝是先造 我們獸,然後才造你們人的。單就存在時間的長 短這個角度而言,就足夠證明我們獸所知不菲了。 不過我們獸懂得謙遜的道理,因此我們敢於承認 那些我們不太懂的事情,比方說,”狐瞥了女人一 眼,然後對男人說:“女人要作家改變她的命運,這 想怯雖然無知,但倒也不難贏得別獸同情。可是 你這個要甚麼有甚麼的男人,還有甚麼可求的呢? 而你竟然還嚷着甚麼'不要再當億萬富翁,不要再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活下去'!你難道眞個得意 得不耐煩了?”“說你不懂就是不懂!你知道'要甚麼有甚麼'是 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你根本不知道人是一唉, 跟你這獸說也是白答,人的事你獸是不會明白 的。”“別騙獸了,你祇是無法自圓其說罷了!”狐說。 男人隨即道:“你這獸眞是冥頑不靈。好吧,你聽 著:人活着是不能沒有希望、沒有幻想的。但當一 切一切的希望、幻想都可以實現,都可以變成現 實,那麼,希望已不成希望,幻想也不成幻想,通通 都不過是枯燥乏味,叫人難以忍受的現實而已! ” “別再跟獸扯下去了,還是談我們的正經事要緊。”183
  • ----連你也不知 道。----說實話,我也 不太清楚。還是 看下去再說吧。女人已不再哭了。“好”,男人轉過臉來對作家說:"反正不管你怎麼 說,你都得重新改寫我們,改變我們的命運。而我 祇求你能給我希望、幻想— 那怕是一點點就夠 了!”“那你呢?”作家問女人。“我也祇想你能給我點希望、幻想,別讓我永遠永 遠地絕望下去……我絕望得太多太多了……”女 人的眼睛又開始紅了。“唉,我眞是無— "“就算是我們求求你吧! ”女人再又哭了起來。“對,就算我們求求你吧! ”男人說。“眞是強人所難。”狐邊說邊搖尾,還親曠地用頭靠 在作家的腿上輕擦。作家沉默不言,彷彿陷入深深的想思中。男人、女 人和獸都好像被作家的沉默所傳染,不約而同地 靜了來,把視線積集在作家身上。此際,誰也不知道作家在想思些甚麼。空氣中,瀰漫沉默與期待。良外,作家忽而說道:“好,我答應你們倆的要求, 把你們重新改寫。”“這太好了! ”男人、女人非常高興,齊聲說:“現在 就改?! ”“現在就改。不過,”作家稍稍停了一下,接着說:184
  • “我有個習慣,就是在我寫東西的時候,不能讓別 人盯着的,否則甚麼都寫不出來。所以……你們 都得把頭轉過去,背向着我,不准偸看! ”"好!我們答應你。”男人、女人巴不得作家快點 改,於是一口答應。“我不是'別人',那我可以看着你寫吧?”狐問。 “不成,別獸也不能看。”作家斬釘截鐵地說。“你別浪費我們的時間好不好?快跟我轉過頭去 ! ”男人對狐喝道。狐不敢造次,也只好隨男人和女人一塊轉過身去。 忽而狐好像記起甚麼,說:“作家,怎麼你不自殺 了?你剛才不是— "未等狐說完,男人已握着拳,大聲對狐喝道:“你再 瞎嚷,我就揍你! ”狐嚇得祇好慌忙閉嘴。這時,誰也沒發言語。祇聽見淅淅瀝瀝的紙、筆磨 擦聲。突然,從作家那裡傳來了兩下驚心動魄的槍聲。 男人、女人、狐都一齊轉過身去看究竟發生甚麼 事。祇見作家一頭栽在寫字桌上,太陽穴處血若 泉湧;左、右手卻仍然分別握着一張稿紙和一枝原 子筆。“我的天! ”女人大聲尖叫。“怎麼會這樣的? ”男人馬上衝到作家身旁,並登時 拔出仍握在作家手中的稿子,大聲朗讀:“我拿起 手槍,朝自己的太陽穴放了兩槍。生命就此吿185
  • — 完啦?----完啦。這一 回完啦。---- 怎麼不見了狐?終。”女人聽罷,又痛苦起來:“我的命…眞苦呀……嗚 …嗚嗚…嗚……”“最無恥的騙子!你死了我們怎辦?你一死了之, 卻棄下我們,要我們無窮無盡地苦痛的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男人慢慢地頹然的靜了 下來。而女人依舊哭聲不絕。----別提那頭狐 了,牠正忙着飽嘗 作家的鲜血呢!讀者欲知後事如 何,請看難以分 解的下回。186
  • 第二回祇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 卡繆— 爲何老舍祇 當後補?---- 坦白說,我也 希望老舍能當正 選。但因顧慮到 中國人有限的幽 默感,所以祇好暫 時如此安排。— 那又爲何寫 那麼多日本人呢? ---- 因爲這一回 全是討論自發的 問題,而日本人是 自殺權威,最有發 言權。----爲何把湯因 比與池田大作的 對話也抄進來? ---- 不為甚麼,祇 想多騙點稿費。人物:三島由紀夫,太宰治,馬雅可夫斯基(後補:老舍)地點:墓園或世界任何一角時間:最好別在晩上人物:湯因比、池田大作地點:倫敦時間:七九七二--一九七三〔出場人物差不多同時把各自手上的《一個關於命 運(或者自殺)的格言》讀完〕三:(搶着發言)這人的自殺方式也挺不錯,祇是好 像太舒服了一點,不比我……太:(不太以爲然地)其實你的死也算不了甚麼,不 過是一刀了事,怎比得上我,要自殺到第三次 才能成功。其間苦痛實不足爲外人道……唉。池:博士很早就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為自己或 自己所愛的人們去死是較小的罪孽”,並認為 人有自殺的權利。但我認為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人來説,違反了生命的尊嚴這一最重要的理 念。你認為如何呢?湯:我認為,剝奪他人的生命是最大的罪孽。但在187
  • 決定是否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依我之見,這 應該在各個當事人反複考慮之後,由他們自己 來決定。同樣,由於每個人處境不同,是否贊 成自殺,也是因情况而異的。若某個精神失常的人想要自殺,那我認為能阻 止,就應該去阻止。即使這個人精神正常,而 祇是因為遇到人生中的一些困難,才一時衝動 想要自殺的,那麼,如果可能,我們也應該去阻 止。這是指這種情况,雖然當事人當時感到難 以生活下去,但在別人看來,若阻止他自殺,不 久,他還是能夠渡過難關的。人死不能復活。從這一點來說,應盡可能避免 自殺。這同人死不能復活,所以應該限制死刑、放棄 戰爭的道理是相同的。有一句格言無論在甚 麼場合都適用:“有生命就有希望。”所以,不論 是自殺,還是借別人之手,我們都不希望故意 地去縮短生命。而有時,一個人即使還有生命,卻已失去了希 望,我認為在這種情况下,祇要這個人保持清 醒的頭腦,在反覆因思考之後,仍希望去死,那 我們就不能去妨礙他。我認為拒絕一個處於這種狀况的人的自殺要 求,就是侵犯了他們最寶貴的權利— 人的尊 嚴。如果一個人顯然是處在無可救藥的地步,因而 想結束生命,但他的願望卻要受到壓制,這種 壓制還應該看成是公正的嗎?現在在英國,即188
  • 使處於這種不幸的狀况,要自殺,也祇能背着 別人偷偷地進行。我覺得這太無情了。這是 侵犯人的尊嚴的。假如我自己經過反覆考慮, 決定自殺,但又必須為此而小心翼翼地欺騙其 他人,那我肯定會感到這是不合情理的。我有 兩個朋友都是在深思熟慮後自殺的。他們自 己感到他們的決心是合乎道德的,我也這樣認 為。其中一個人是個藝術家,當時因疾病發作 病倒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從事創作活 動了,而且也知道自己活着,就要讓人看護。 顯然她在發病之前,通過自己創作的那些藝術 作品,為社會提供了有價值的東西,然而在她 病倒後,即使她不願意,也祇能時常從別人那 裡得到幫助,而自己卻不能再給別人東西了。 她感到這同自己做人的尊嚴是不相容的。無 論是對自己來説,還是對他人來說,自己的價 值已從正值轉向負值,因此,她自己給自己的 這種人生打了休止符。我的另一個朋友曾是 個作家,也是因為突然患了不能治癒的失明而 自殺的。這兩個朋友是為了不被別人發現和妨礙,費盡 了心思,才得以自殺的。不管怎麼說,這兩個 人總算自殺成功了。但為了不受別人妨礙而 必須避人耳目,這更加劇了他們的悲劇。因此 我感到,由於他們不能正常的自殺,所以,這種 惡劣的困境給他們帶來了更多的苦惱。我認 為,這兩人的自殺是正常的行為,而妨礙他們 自殺則是很大的錯誤。189
  • ----爲甚麼要刪 去三島的話? ----唉,你有所不 知。前一陣子,我 在一篇文章中談 到了三島的死,卻 無端讓人數落一 番。所以今次爲 免麻煩,祇好堵住 三島的嘴,少讓他 繼續自吹自擂下 去。三:老兄,你的死不過表明你頹廢墮落,可謂死不 足惜。可我的死就完全不一樣了。我爲君、爲 國、爲美、爲藝術、爲■■■■■■(作者按:上 列黑色方格代表被刪去的話)而死。所以我的 死是非常有意義的。太:對我來說,自殺本身已具有一種非常有意義的 意義,那就是無意義。這已經很足夠了。三:爲了無聊的目的而死亡,這是年輕人的特權。 不過,老兄你似乎早已不再是年輕的了……太:肉體上的衰老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持精神 年輕。我確信我的精神足夠年輕,所以我享有 這個特權。三:(嘲弄地)你說你的精神足夠年輕,對此我深信 不疑— 單從你這段無知的話就可以證明了。 要知道,人是肉體與精神的給合物,所以任何 忽略肉體或忽略精神的存在或不存在都是有 缺陷的。你讀過我那本《太陽與鐵》沒有?(太 宰治不置可否)那就讓我們背誦一段給你聽 聽:(用頗爲做作的激昂聲調)我一方面抱持着對死亡的浪漫衝動,需求 古典的肉體來作爲它的一種器物,相信我對死 亡的浪漫衝動沒有遇到實現的機會,乃是出於 簡單的理由,那就是肉體的條件不完備。我認 爲,爲了實現浪漫主義壯烈的死亡,堅強如雕 刻般的肌肉是不可或缺的。若是以柔弱的贅 肉面對死亡,呈現的祇是滑稽和不相稱。(回復原來的聲調)因此,假如沒有足夠的肌肉 來支持自殺行爲(舉起手臂,展示臂上的肌190
  • ---- 刚才已抄了 那麼多還不夠? 還要抄下去?------ 一不做,二不 休嘛。肉),那麼這種所謂自殺也不過是有限度、有範 圍、片面的自殺行爲,這是大丈夫所不取的。池:博士講的這兩位朋友的情况確實令人同情。 但是,我們無論在甚麼情况下都不能不珍視他 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這裡所說的生命是 一個整體的概念,而不單指自己的才能或理性 的狹義的概念,這些祇是其中的一部分。由於 不能發揮才能,便認為已經失去了生存的意 義,這種觀點是把生命的意義看得太狹小了。 而且,如果大家都這樣想,就容易造成一種傾 向,認為不具有這些才能的人便沒有生活的價 值。有些人雖然是在遇到了最大的不幸,反覆思考 之後才選擇死的,但我仍美觀大方此抱有疑 間。有一段很有名的佳話。貝多芬這位大作曲家 三十二歲時苦於耳疾,到了要自殺的地步,連 遺書都寫好了。但是,人們可以從他第二年開 始的猛烈的創作活動中瞭解到他與孤獨的苦 惱所進行的激戰。這年夏天,也譜寫了《第三 交響曲》,然後便着手創作《命運》,五年後完成 了這首曲子。四十八歲時,助聽器已經不起作 用了,而在這前後,又由於家庭的糾紛,他的創 作活動似乎要枯竭了。但後來,他又完成了著 名的《莊嚴彌撒曲》等,在最後的一年裡,他與 病痛進行鬥爭,終於在雷雨中結束了他五十七 歲的生命。191
  • 的確,有的人以死結束人生的苦惱。他為了尋 找這種用死亡換來的“自由”,便以自己的意志 做出死的決定,自己斷送自己的生命,這難道 可以說是真正的“自由”嗎?有時,人生會違反 自己的意志,自己祇能不自由地活着,這時,又 沒有可以擺脫這種生活的自由,而祇有選擇 “應該活下去還是應該死”的自由。這種時候, 選擇死就同逃避現實中的苦惱一樣,結果,不 就祇能聽任自身的命運擺佈了嗎?我之所以敬佩貝多芬,是因為他在同自己那殘 酷的命運的鬥爭中開拓了偉大的一生。憑我 想像,他那貫穿整個一生的信念可以說像宗教 信念一樣堅定。但是,想想我們自己,也許沒 有任何人能夠一直抱有如此堅定不移的信念。 我認為在這裡起作用的,是人生的指南針一 宗教。實際上,評論自殺的是與非,是由每個人廣義 上的宗教觀一或生死觀一來決定的。比 如,在德川時代的日本,重“名”的儒教影響很 深,“耻”的意識非常強烈。在武士之間,為了 雪耻,常用“剖腹”的形式自殺。而在英國等國 家,由於很早就盛行了禁止自殺的基督教,所 以,人們為了雪耻,常常進行決鬥,而想不到自 殺。剛才博士説,現在在英國,要自殺必須背着別 人,在這種社會現象的後面不是也有宗教的背 景嗎?湯:在英國,人們反對自殺。至於屈辱的和殘酷的192
  • 自殺就更困難了。這確實有其歷史根源。根據基督教的教義,如果自殺,就對上帝犯了 罪。因為人們認為,決定人死的那一瞬間的權 限祇有上帝才握有,而人要自殺,就侵犯了上 帝的這種特權。我自己並不相信以人的形象 存在的上帝。而且,即使我相信這種上帝的存 在,也根本無法知道上帝手中握有的掌管人類 的特權究竟是甚麼。但是,若從相信上帝的角 度來推斷,那就應該認為,假設存在的上帝所 規定的誡律應是互不矛盾的。從這個觀點來 看,我祇能這樣推斷,如果上帝禁止人們自殺, 那就更應該禁止殺害他人。無論是殺人、戰 爭、還是犯人的死刑,都應該受到禁止。反過 來說,還應推斷上帝也是禁止醫療和看護的, 因為,如果真是祇有上帝才握有人的壽命的決 定權。那麼,這種人為地延長壽命同人為地縮 短壽命一樣,都是對上帝的褻瀆。太:眞是死性不改!你這個人就是喜歡故弄虛玄, 用那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來唬人。我自殺,是因 爲活得不耐煩,是因爲我絲毫不理解我爲甚麼 必須活下去。我自殺就是自殺,不需要任何冠 冕堂皇的理由,亦毋需嘩衆取寵的自殺方法。池:佛教的歡點與這種概念截然不同。佛教承認 的神性是宇宙的生命力本身,而不承認神人同 形的神的力量。因此,為了保持生命的尊嚴而 結束人的生命,便是一種“惡”,但祇要不犧牲193
  • 他人,盡量努力延長壽命,就是“善”而不是惡。 但以前我對基督教是這樣認識的:很多基督教 認為縮短壽命的行為是應該受到指責的,而對 延長壽命則不認為是錯誤的。這一點,您是怎 樣認為的呢?湯:你說得很對。在很多情况下,基督教徒的實踐 與他們的教義是不一致的。比如,自殺身亡的人是不允許埋葬在教會附近 的“聖地”的。然而,與敵兵廝殺遭到殺害的兵 士卻可以按基督教的儀式埋葬,為了給他們揚 名,也許還會建立紀念碑。而且基督教很尊重 醫療事業。不過其中有些特殊的信徒相信基 督教信仰療法,他們禁止接受醫療。基督教以前的希臘人和羅馬人並沒有把自殺 視為禁忌不可冒犯的。他們倒是把自殺的自 由看成是基本的人權之一。他們還認為,有 時,個人了為保持做人的尊嚴所應採取的相應 的行為,祇能是自殺。因此,在這種情况下自 殺的人是很受尊敬的。比如,希臘的哲學家德謨克利特不僅因他那智 慧的偉業— 人稱物質構造的厚子論之父 — 而受到尊敬,而且還因他知道自己智力衰 退後便拒絕長壽而受到尊敬。據説德謨克利 特是有意絕食自殺的。誰也沒有為了讓他繼 績活下去而強迫他進食。基督教以前的希臘人和羅馬人都贊成維持人 的尊嚴而進行自殺。現代大多數西方人,包括 我在內,都猜想這也是印度和東亞人從古至今194
  • 對自殺所持有的相同的態度。我曾經讀過這 樣一段記述:在帝政的中國,侍奉當時皇帝的 御史認為自己有進諫的義務。同時也認為在 盡了這種義務之後還有自殺的義務。在日本 有被人們稱頌的四十七士;在美軍佔領下的越 南有自焚身亡的南方佛教的僧侶們,他們死 後,不是也產生了影響嗎?難道我的這些感受 是認識上的錯誤嗎?馬:(突然地,以一種不屑的,或者可以說是居高臨 下的語氣慢呑呑地說)不管你們基於何種因由 自殺,也不管你們以何種方式自殺,你們的死 都是腐朽、有毒和墮落的。池:正如博士所說,在中國和日本,自古以來確實 有許多人自殺。還有不少人的自殺給人們帶 來很大的影響。特別是在日本的武士道中,自 殺作為一種美德而受到讚譽的。在日本現行 的刑法中,雖然規定自殺有罪,但人們卻不認 為自殺或自殺未遂的人犯了罪。我們再來看一下焚身自殺的越南僧侶的情况。 他們雖然有以自殺來進行反抗的動機,但從其 思想背景上來看,恐怕在他們實踐的南方佛教 中有視肉體為不淨之物的看法。北方佛教認為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寶物,其中包 含着極其珍貴的至寶一即佛界或佛性。生 命沒有任何等價物,在這個意義上,它是珍貴 的。不僅如此,生命還潛在着佛界,所以,它又195
  • 是具有尊嚴的。所謂佛界,就是一種具有無限 生命力的實際的存在,它來自於探究宇宙和生 命的客觀規律的智慧以及對宇宙生命和自體 生命一體性的感知,它是建立幸福的真正源 泉。所以,即使在北方佛教的教義中找不到直接禁 止自殺的訓誡,也可以認為它是不允許自殺 的。在佛教的經典中,沒有關於自殺的明確教誨, 所以,是否承認自殺,祇能從佛教的理論上來 進行推論。在這種情况下,佛教以經歷過去、 現在、未來這三世的生命的連續為前提,認為 人的前世報應也是按此規律持續下去。而痛 苦也是無法用死來結束的。這樣看來,佛教中 沒有任何視自殺為正當手段的根據。就是從 “生命為寶物”的理論來看,佛教也不可能承認 自殺。可是,因為過去無法客觀地證明生命是否連 續,所以,怎樣看待以此為前提的自殺,也就成 為一個“信念”問題了。但既然認為了人的生 命是極其寶貴的,那我相信有意縮短生命是不 能容許的。馬:你的腦袋還不算太笨鈍。實踐吿訴我們,世界 上確實存在着兩種截然相反的自殺。有重於 泰山!也有輕於鴻毛!太:(自言自語)眞是這樣的嗎?196
  • 湯:不管怎麼説,我覺得自殺是人所不可缺少的基 本權利。如果一個人違背自己的意志,祇能按 照別人信奉而自己這個第一當事者卻並不信 奉的原則生活,那我認為他做人的尊嚴就受到 了別人的侵犯。同樣,如果人處在某種特定的 狀况中又不能自殺,那就是褻瀆了自己的尊 嚴。人的尊嚴至高無上。在這一點上,我們的 意見是一致的。而在關於人的尊嚴與自殺的 關係上,我們的意見似乎有些分歧。池:博士主張“人有自殺的權利”,我並不否認這一 點。但我認為對“結束自己生命”做出決定的 主體,不是理智或感情,而應是更本質的生命 本身。智力、理性和感情是這種生命本身的表面部 份,而不是生命的全部。智力、理性和感情應 該保護這種全部的生命。並為它更崇高的表 現而服務。我認為這是維護生命的尊嚴並使 其尊嚴現實化的途徑。因此,祇能說智力、理性和感情無權破壞整個 生命,也無權決定終止生命的那一瞬間。可以 說祇有整個生命才有權決定終止自己的生命。 如果一個人的整個生命為自己的人生打了終 止符,那也許是因為前世的報應,或許是因為 支撐生命延續的肉體的機能出了故障。總之, 這種決定權是在不受理智和感情支配的意識 之下的深層。博士提到一般希臘、羅馬和思想都貫穿了正義 和勇氣,指出了一條維護人的尊嚴的途徑。在197
  • —太宰治在《斜 陽》裡怎麼說?—他就:"歸根 到底,除了自殺大 概沒有別的辦法 了吧?”又說:“我, 我這棵草,在這個 世界的空氣和陽 光中是很難活下 去的。要活下去 似乎還缺少了甚 麼東西。能夠活 到今天,這已經是 盡了最大的努力 了。”這個意議上我認為是正確的。但是,如果讚美 的祇是自殺的本身,那就不能不說是錯誤的 To三:(對太宰治)別聽他胡讒!他說的還不過是那 套似非實非的理論,他根本說不出甚麼所以 來。依我看,他的死跟你一樣頹廢、墮落。好 像甚麼“在這個生命裡死亡很容易,建立生命 倒是很難”;甚麼“我愈來愈想/拿一粒槍彈來 作我生命的最後的句點/今天/完全碰巧/我開 了訣別奏演會”;甚麼“心蹦向槍彈/喉嚨夢想 着刺刀”等,這些無病呻吟的頹廢詩句跟你在 《斜陽》所說的不就如出一轍嗎?!馬:我不値得爲這件事跟你爭辯!〔突然,一道強光從天空衝下,各人便消失於無形 之中〕198
  • 尾聲這通通不過是上帝偶然開的一個玩笑而已。八七年六月寫於一個不可告人的地方199
  • 私生子淘空了一粒愛的種子變成和諧氣氛的樹蔭,需要一段漫長的耕耘;至 於性格,感情的融洽,恐怕要在彼此接觸中去培養。梁正君一閒暇 就思考這個問題。他正努力尋覓解答問題的鑰匙,然而總是嘗試 性的失敗,使得年僅五十歲的他滿頭覆蓋銀絲,倘若不是紅潤臉龐 來瀰補,人家或許會稱他耄漢了。抑自不思慮,卻偏偏想得更深更 闊,爲甚麼呢?爲甚麼肥仔和黑仔一見面就鬧翻呢?肥仔老是睨 視輕蔑黑仔,黑仔老是對着肥仔背影咯臭唾水。這恐然是前世冤 孽,後世仇家……黑仔是他名正言順的兒子,肥仔呢?他心知肚明 彼此關係。他的的確確在黑仔面前爲自己勾畫成一位聖賢一般的 父親,而在肥仔立場的大庭廣衆之中祇能爲自己塑造成一位秉公 的上司。經理和父親,父親和經理,這語素截然不同,祇要肥仔當 成一種釋意就可以啦!唉……月初潮又湧上他髮絲。“經理,有一位姓張的女士要求您接見。,,直線話筒打斷了梁正 君沒羈絆的胡思。隨着“請她進來”的應答引來了一位打扮華貴的 女士,她那細眉下的雙眼皮大眼沒有甚麼表情,微粉飾的脂胭紅遮 蓋褪色的細皺,但跟步跳躍的肉胸和滿月般的臀部還留下不可抗 拒的魅力。不讓梁正君獻殷勤她就對面位而坐下。“君,你這麼薄情寡義?, 一個月卻不找我一次。”朱唇顯出皓 齒。“你丈夫日日纏絆你,我怎見你。”梁正君把視線移落在她微彈 的胸脯。“別提啦,那屍位素餐的老鬼,昨夜去美國了。”“好吧!今晩七時S別墅見。”200
  • 一夜溫馨佔住梁正君心間作蕊。大淸早他帶着餘香回到經理 室召開本建築公司的的高層職員會議。先是一通老生常談,最後 公佈人事調動:“……地盤總管理由肥仔負責,黑仔配部工具車,整 運地盤器材。”落音後是片刻沉寂,沉寂無形力量推動黑仔舉手欲 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梁正君細嚼字眼,捷步先登了話 鋒。“我的筋骨心志尙不夠苦勞嗎?我是您的兒子呀! ”黑仔衝開 喉間濃雲。“不是這麼說。”“對,我同我媽與您共捱整整十年生澀日子,三餐稀粥不是配 鹹蘿蔔乾,就是蘸生抽王,後來你做了拌工頭,我勉強讀完高中。 如今您騰進龍門港,我還是駛木舟撒魚網。我不明白,我好像您的 剋星,您恨我,您……”感情的衝動,黑仔的眼珠變紅了。“你……”梁正君用威懾眼神驅趕黑仔離場,“大家勤力共份, 我梁某做事一向公平,對自己兒子也不例外。”一席鏗鏘有力的訓 言,參會者無不敬佩無不提神醒腦。好像這敎誨凝聚了堅韌推運 力,好像這個,小建築公司還在宇宙某個角落壘起了一座八十年代 獨一無二的摩天大樓;然而幻夢對肥仔也許更有巨大活力,他不明 白這根絢麗羽毛來自何方,綴飾了超現實的幻變,使他天馬凌空。是日黃昏提早沉浸暮色裡。梁正君邁入風滿樓的大廳,先前 一切陳殷似乎蒙上一層灰。梁太愁眉緊鎖,兩眼直楞楞對看電視 節目,她根本沒有領會劇目變化。這時女傭端碗參湯怯懦懦站在 梁正君面前。怯快快說:“梁老板請用參茶。”梁正君接手呷口似乎 乏味擱在茶几,片刻沉默使廳內空氣顯得窘迫感。一陣門鈴招來肥仔的拜訪,肥仔先是向梁太叩安,繼後挨在梁 正君座位邊坐下:“梁老闆,我有個要求,黑仔以前做事挺不錯,還 是擔任原職吧! ”肥仔把眼睛瞟睨梁太。201
  • “我意已定,勿多言,還是給心機做。”梁正君把茶几的參湯碗 捧給肥仔,要他喝乾。盡管是婉言推讓,肥仔總是一飮而乾才吿辭 退下。梁太早聽過黑仔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投訴已滿腹妒恨,再加上 那碗參湯灌入肥仔肚裡,一股無名火焚燒她窄胸谷的嫉荒,她淸楚 “怒而勿食,食而勿怒”這句醫家諺語,旣然丈夫不食不飮,豈管怒 氣傷肝呢?然而她用謹愼口吻問梁正君:“聽說人事調動了,你認 爲黑仔怎樣不好?”“不是不好。想讓他吃得苦中苦。”“一派廢話。十年童年黑仔苦嗎?十一年學校生活黑仔差點 兒繳交不上費而輟學。夠不夠苦?幾年來你從拌工做小經營,他 連一支鐵條一片木板不是爲你整得條條是道。他無抽煙無飮酒; 連一個女友都不敢交,你……她嚥了口口水,嗓了頓高,“正君,我 們祇有這兒子。”“祇有這兒子。”梁正君喃喃自言,喚回了他一段埋入凍土的昧 人耳目的追憶。二十年前一個天高氣爽的秋季,他因手頭拮据到 遠親家借錢。遠表兄恰巧涉洋經紀未返,家中僅有表兄駐澳三房 姨太張婉麗。當時婉麗年方十八,躺在沙發上懨懨看書,知悉梁正 君來意即刻解囊遞出一百元爲饋送,但是要梁正君幫她裝修寓所, 從此梁正君經常出入婉麗家,也俯就她不可抑制玉鏡台私癮。無 巧不成書,婉麗懷孕一個月正慮難解脫之際,遠表親返澳渡假,推 舟行水,舟過水平。這個肥仔正是梁正君骨肉,誰說他僅有一個兒 子呢?但也不敢堂而皇之招引福門,莫非遠親。另者表兄年過花 甲,頻頻濟婉麗之煎急仍是梁正君在所不辭之事。然而肥仔尙不淸楚自身血管流淌的血型,是A型或是B型“你說是甚麼?你大聲說呀! ”梁太惱了,梁正君急急收歛他餘 溫存馨的逆溯,因爲他不可得罪她。在漫漫日子裡是她承受黃連202
  • 根苦味而撑開一方葉蔭讓丈夫彈琵琶;她也拒不敎丈夫損家敗俗; 她更不顧黑仔重踏宴窮變轍;這些她攝服梁正君,使她大踏步登上 家庭女皇寶座了。突如其來的雲片雨敲打明几玻璃窗,梁太把淚臉移過去,微弱 抽泣聲被雨聲淹沒了,梁正君鍍入卧室開啓他對策的電腦機……翌日早晨,梁正君下車步到他的建築工地,肥仔遞個安全帽給 他。他習慣地雙手叉腰視察這個小王國。然而他目光滯留自己兒 子黑仔的舉動。黑仔正用釘錘拔水泥槽板的舊釘,按尺碼分排堆 疊,旁邊又是一大堆汽水樽的雜沓兒,梁正君滿意中隱下巨大內 疚。黑仔畢竟是太子爺,對這幾百萬家財的小王國而言。黑仔况 且不是半腦的蠱材,從他自學造詣可擔負今天肥仔職責有過而無 不足。梁正君的心塊隨着升降機升降,發出微微破裂的音響。他不 忍再看下去,特別不忍再看黑仔那撇濃眉跟自己是何等酷似;不忍 再看那嵌在黑仔嘴巴的組線又是跟自己一樣的剛毅;他掉頭上車。梁正君坐在轉盤椅而不轉,撥了幾次電話把肥仔叫來,要他去 建築公司一個附屬木料廠去做拌頭,例行公事攤開工價單和合同 契約。然而肥仔淸楚,他可得公司的木料淨收入的一半,肥仔何樂 而不爲呢?高興得幾乎稱梁正君爲“乾爹”,而梁正君舒心釋懷呷 口軒尼詩,如此下去肥仔日後不會空空袖口一陣風。梁正君拍拍肥仔肩膀,用一段甜言送他後,黑仔來啦。兩仔正 好在經理室外相遇,肥仔頭低低揣摩如意計算數字。黑仔濃眉下 的神倏地跳到肥仔背影,見那步行姿勢蹬蹬有力,黑仔幾乎發現地 拍手嚷出聲:"太像啦!難怪。”但他用手掌捂住了後半截話,讓一 對相似圖形棲息腹地,留在日後求證,去解脫陳年“報恩遠親”的質 疑,最後還是唾一口沫以消怨氣,才走進經理室去接受凶吉未卜的 審判。一波人心難平的摺紋終子熨平,黑仔又承接肥仔的職責。黑203
  • 仔太感謝親生的媽。巧佈局面的梁正君悠悠轉動安樂椅,在話筒 裡提高聲調:"好,今晩老地方見,我的婉麗小姐。”再另接線路斯斯 文文地說:“好,老婆。不過我今晚不飮參湯,要飮正北鹿茸湯。哦204
  • 分居淘空了我決定與他分居,這可謂是半島上,陰陽相倚禍福消長的尋常 事。未經辦結婚註冊手續而同居,確有兩年半載;但不是雞毛蒜 皮搞得滿屋紛飛,也不是吵吵鬧鬧當飯吃。我總覺得繫在他勃頸 上那條飄閃的領帶,簡直是令人顫镖的陰雲。按照日子模式,我煲飯炒菜完畢後,等着他回家吃飯,索然無 味地坐在沙發上看書,可是看書的慾望大上消失,便揩下書看電 視。一會兒,屛幕上玩甚麼花樣我眞的不入眼,心底裡飄起一個模 糊意念,似乎又在追尋着甚麼。那是五年前的事吧。一個燈飾輝煌佈置堂皇的講座會上,見 他在台上調侃的發言,使我全神陶醉,特別是他頸上那條大花紋的 領帶,恐怕是一片可發出欸乃的長楫,劃破沉寂的春水:“當前存在 的輸入勞工問題、北區衛生管制問題、學位不足問題……是我們要 着手解決的問題,是刻不容緩義不容辭的首當其衝的大事。”我用 純粹的目光巡邏在那條苦苦盼望的小河,心舟兼程地停泊這條河 上。當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結束了他的講話後,我情不自禁地迎上 他同他握手。或許他剛才的講話太激動,領帶被暴漲的頸筋鬆解 些許,我爲他整束一番,一段相思結,打成無言的愛慕。他立即遞 給我一張名片,一看才知道原來是街巷皆知的鼎鼎大名的王北海 先生,名字下面寫有ABCDE社團的理事長,紅紫靑藍靛組織的會 長,還有金木水火土機構的顧問,密密麻麻,中英葡文龍飛鳳舞。 相顧默語,留下一截相思一段敬仰。這重重叠疊的工作,這麼擔擔205
  • 挑挑的職責,怎不敎他勞苦功高?倘使他沒有妻子,爲了社稷我一 定要分負些許。我在靈魂的耳畔悄悄低語,伸手撫呀撫,自己臉頰 簡直會燙手。他來了,春風滿臉地來了。像小孩子挨上我身邊坐下,索性用 頭枕撂在我的大腿上:“我今天當選市政議員,妳看過電視嗎? ”他 的話熱乎乎的,吟哦一下,但結果還是輕鬆地一笑:“兩年半了,終 於登上一階。”“祝賀你,但願這是一個開端,爲了市民。”我用充血的熱唇,深 深地印在他赤裸的感情上。片刻,燈亮了,才想起該吃飯。突然電話鈴響了,他伸手抓起 話筒,我見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淡淡搭上腔,“是嗎?”“對麼。”淡淡的 話中拖着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淡淡意味。他的表情盡量淡淡的,但 禁不住浮上厭惡來,撂下話筒。“怎麼不高興?是誰的電話?"我的咽喉有點燥。“就是那個金機構,我當了他們顧問,這次選市政議員,他們投 我共有幾多票呢?”他轉過身,“顧問,顧而不問,問而不答,別理 它。”他再端上飯碗,糊塗地嚼口飯粒,電話鈴又響起來。這次他活 躍起來,嘀咕一陣,輕放話筒。我的意識淸醒了,預測是個重要的 通話。他叫我快收拾餐檯,說是幾位記者要來家採訪,說後竟手舞 足蹈,我從未見過這是哪個國家的民間舞蹈?多麼振奮人心的消息,看他堆上笑。這是我不敢做的夢;然 而,這不是夢,一切已成可能了,熱切的心緖也使他翻記錄本手都 顫抖起來。他還是打上那條大花紋的領帶。一陣鈴聲一陣寒暄迎來了記者們。“王先生,你此次獲選市政議員,日後的工作如何開展? ”一位 彬彬有禮的年輕女記者提出問題。他咽下一口唾沫濕潤乾燥聲帶,對着竹竿身材的中年男記者206
  • 的攝影機鏡頭和臉上時而閃着酒窩窩的中年女記者的錄音機:“議 員來自市民,自然時時處處爲市民着想……做些切實可施,提些有 利市民切身利益的建議,總之與民同舟,爲民請命。”年輕的女記者微笑地追問:“能否具體化?王先生。”他乾咳一嗽:“具體的東西我在競選中已說過千百遍,我認爲 莫須重彈。”“王議員,聽說你在路環興辨了一間小學?還自己躬職校長, 從不收學校一文錢的工資。”竹竿的認眞地發問。“敎育嘛。”他眼珠滴溜一下,“應該做好,不過……”禮貌式的送行,留下悠閒的空間。他的機敏、伶俐,使我大吃 一驚。他的空洞答詞和祥祥得意的表情,使空間浮上幾多游絲,我 捉不到卻想撕斷它:“北海,你的回答太抽象太枯索,何况辦校是建 議,尙未落實呢!”“你不懂呀!我素來是大事算計,小事懵懂。社會這本科學, 我百讀不厭。”他解開領帶,“再說,抽象是槪括性,具體是庸俗化。 人云亦云,人趨亦趨,何足爲奇?”他走進盥洗室的步聲消失了,但 有關的聲音太響,那也該淡淡的較好。我不知怎樣稀裡糊塗地過了很久時間,廳堂總是沒有存在淨 化靈魂的熱火。電視機的屛幕又出現了他笑矜矜的形象,我心中 不由咯登一下:他冲涼怎會這麼長時間?出事嗎?理智要我打開 盥洗室。他呆呆地坐在浴缸中,滿身皀泡,像被雪花覆蓋的一尊石 佛。微弱燈光下,他喃喃自語,然而那語言竟是一碗“三合麵糊”似 的,我也從未聽過,祇有皀液散發的香味兒。“北海,你在做甚麼? ”我眞的有點驚訝,也許他正仿效劇作家 曹禺坐在木盆苦思劇情的玩意,然而彼此是兩碼事。“噢。”他醒悟過來,即從浴缸走下來,用毛巾胡亂抹抹,走到我 的跟前,“我想到了,我要參加競選立法議員,這叫做三十六計中的 第二十四計的“偸龍專鳳”,不,不,叫做“扮豬吃老虎”,這巧妙呀! ”207
  • “豬?豬怎會吃老虎?"我心竅頓塞。“妳吃過豬肉,即使未見過豬的外形,但也會想象出來。”他有 點得意地笑,“這意思是大智若愚,我本是英雄本色,故意扮傻作 呆,使人家上當,然後吃掉我的對手。”你不是口口聲聲爲市民,幹嘛要熟讀三十六計來。”我不接受 這個解釋。“咱們祇靠這個五指價可安逸過日子嗎?要一個四級跳遠。 如果我霸不上一個像菩薩供的地位,那麼幾年來我的唾水如河作 何用? ”他一唇輕鬆而一臉抽搐。我衝出洗手間,他還在說甚麼,我全聽不入耳,趴在沙發上。 昨天與今天,這是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啊!他太捉弄我太傷 心,然而,還有幾十萬人的心。我呆望着那一次見面時他贈給我的 名卡片,和掛垂在衣架上那條大花紋的領帶,草草收拾自己的東 西,留下一張紙條— 你的嘴巴距你的靈魂太遠,我決定與你分 居。下了樓,一陣涼風掠過來。208
  • 等梁淑琪滿心熱熾期盼,無怨無悔地守候着時間,全心全意的隨着秒針 兜圈,完全心無旁鷺。孑然一身的靜坐在高士德馬路的一隅,祇是 爲着等一個人,一個也許永遠不會赴約的人。這樣癡癡地等,無了期地。她會來嗎?林綽民一再疑惑。林綽民把一口一口灼熱的咖啡灌進肚內。那一份灼熱一直舒緩着焦慮的心情。可惜在頃刻間,咖啡已經喝光。而他又再度緊張焦慮起來。 他嘗試讓自己放鬆下來,卻徹底失敗。沒有一刻,那張嬌媚的臉孔,那雙淸徹而慧黠的眼睛,那個修 長而雅淡的身影不時在他記憶中浮現。“端怡。”林綽民情不自禁的低喚着。唸起跟那片溫柔記憶同 樣美麗的名字,他的嘴角自然的向上翹。她必定會來的。他暗暗安慰自己。可是,他並沒有任何把握。剛才當他在電話中報上名字時,她沉默了許久才淡淡的吐出 一句:“是嗎:你出來多久?”語調平板冷硬,不帶半分驚喜。沒有驚,更沒有喜。“我昨天才出獄的。”林綽民不想作言詞上的避忌。“嗯。”她心不在焉的應着。“我……”林綽民對她全然不熱衷的態度很是愕然。本來準備 好要說的話亦因她的反應超出他預期而散落一地,來不及逐一收209
  • 拾起來。最後他祇能夠省卻所有的開場語,直接問道:“妳現在可 以出來見面嗎?”她沉吟了好一會,然後首次拒絕他的要求:“我最近忙着辦一點事情,恐怕沒空出來跟你見面。”林綽民再度估計錯誤,登時滿心不是味兒。他慌忙的說:“我不會浪費妳許多時間的,我祇是希望跟妳一聚。”他強調:“祇是一聚”。“我不肯定是否能抽空出來。”她支支吾吾。林綽民見她已不再堅持拒絕見面,搶着說:“我在老地方等妳, 妳有空才來吧。”然後匆匆掛線,怕她拒絕。已然過了一小時,她還沒有來。林綽民更是不安。他所指的老地方就是她家樓下的茶餐廳。若她要來,早已經 抵達。眼看時間漸漸的流逝,不安的心情更甚,祇怕她眞的不會前 來。這是他絕不願意接受的。祇能夠繼續等下去。他要她苦等十年,而他所等的一小時又 算是甚麼?林綽民如今方感受到等人的滋味是如斯難受。他眞不能想像 她是怎樣等他十年。突然心頭一震。也許,她根本沒有等下去。近一年,她已沒再探望牢中的他,昨天他出獄她也沒有前來。 他一直一廂情願的認爲她是太忙了。剛才通電話時她那冷淡的語氣,彷彿不情願說下去,更不情願 來見他。也許,她眞的沒有等他。已經是兩小時了。林綽民越發不安,不願思考下去。“老闆,給我一杯咖啡。”已經是第五杯了。210
  • 茶餐廳老闆隔了好久才端來咖啡,連忙賠不是:“那個伙記辭 工了,因爲人手不足,所以讓你久等,還請見諒。”“不打緊。”林綽民根本並不覺是一回事。反正他並不趕時間, 而且他還不知要在這兒待多久。林綽民握着那杯冒煙的咖啡,輕輕的嚐了一口。那熱量再度 使他繃緊着的神經舒緩下來。他急急把餘下來的咖啡一口喝盡, 希望能把整個人也鬆弛下來,不要再像拉緊的橡膠圈。“喝這麼多咖啡對身體沒有益處的。”身後突然響起一把緩慢 而低沉蒼老的聲音。林綽民給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剛喝下去還來不及進. 胃的咖啡俱從喉頭湧出來,弄得他咳個不休。還沒弄淸楚是誰跟他說話,背項赫然被人溫柔地來回輕拍着, 敎他受用無窮。那人的舉動使他憶起母親。當他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每次他咳起來時,母親總是這般溫 柔地輕拍他的背項。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綽民但覺暖在心頭,卻又感慨無限。十年鐵窗的日子,有誰會這般待他?十多年前,他老是愛迴避母親任何親曠的舉動,如今方知其美 妙,使他懷念不已。“年輕人,你怎麼這樣不注重自己的身體?”林綽民回頭望向身後那個關注他舉動的人。祇見是一名六十. 來歲的老婦。精神看來還算不壞,祇是稍嫌略欠神采。身材過於 瘦削,但仍算挺健康的。她臉容和藹,眉宇間透着祥和的氣息。林 綽民祇是瞧了她一眼便心生好感。她再一次使他想起母親。他已沒見母親十年有多。可不知母 親是否老了許多。211
  • 猶記得最後瞧見母親時,她一臉的無奈與失望。十年以來,除卻端怡以外,沒有一人前來探望他。過往那班跟 他稱兄道弟的朋友沒有,曾說要與他繼絕父子關係的父親沒有,而 一向疼他寵他的母親也沒有。昨天他出獄以後,他甚至不敢回家。他怕見到永遠惡狠狠的 父親,更害怕見到母親。“年輕人。你這樣,父母會心痛的。”老婦語調溫和。林綽民心中啞笑,他們早已不認他作兒子,還怎麼會爲他而心 痛。他心中怏怏然,還是衷心的對她說:"謝謝! ”她愉悦的笑着,露出那數顆看來孤伶伶的牙齒。“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嗎?”她問。完全沒有猶豫,林綽民扶她坐下來,又替她從她本來的座位取 來那杯已涼了的熱茶。“你可以叫我許婆婆。"她睜着那雙不大的眼,直瞪着他的臉。“我喚作林綽民,喚我阿民便可以了。”許婆婆微微沉吟,然後問:"你多大了?”“二十九。”說也奇怪,林綽民並不介懷把自己的一切吿訴眼前 的陌生人。他祇覺她十分親切。“我的兒子今年也有二十九歲了,可不知他有沒有你這般高 大。”她望向門口,嚮往着甚麼似的。林綽民心裡覺得奇怪,但也不便多問。“你在等人嗎?"她問。他一怔“妳怎麼知道?”“若非等人,又怎會坐在這兒兩個多小時喝五杯咖啡,而且還 經常緊張兮兮的瞧着每一個進來的人。”他微微一笑,說:“妳來到這兒很久嗎?”許婆婆眨眨眼,“比你來得還要早。”“妳也是在等人嗎?”212
  • “嗯。”許婆婆臉現純眞式的笑容。“我在等我的兒子。”他想到有甚麼不妥的地方。她在等她的兒子,而她剛才說不 知兒子是否高大,這表示甚麼?“妳在這裡等他多久了? ”他小心翼翼的問。“將近十一年了。”她唏噓的說着:“他走的時候才十八歲。現 在該跟你一般大。”林綽民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剛才你進來的時候,差不點也把你認作是我的兒子。我還開 心的以爲他終於回來了。卻原來是我老眼昏花。”“妳可知道他到了哪兒?”他吸一 口氣,問。許婆婆抬頭望向天花板,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她搖着歎息,“若我知道,我早去找他了。何必還 留在這兒等他。”他不解,“爲何妳要在這裡等而不留在家中等他?”她面露無奈,“從前的家給拆掉。他不知道我遷到那裡去,怎 麼回去?”“但爲甚麼要在這裡等?”許婆婆淺笑起來,彷彿憶起甚麼甜蜜的事情。“那一天他跟我 在這裡吃早餐,他吃了花生多士和凍奶茶。”她頓一頓,續說:“然後 他說有事要離開一會兒。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媽媽,妳在這兒等 我吧。'他還說一定回來的。他走後,我一直等。然而直至打烊他 還沒有回來。於是我祇好翌天前來繼續等。”說至此,她深深的歎 一口氣,“可是他一直也沒有回來。我亦祇好一直等下去。每天前 來這裡,一直等到他回來爲止。”林綽民登時心寒起來,祇覺得不可思議。世上怎麼眞的有這樣的人?僅爲了一句話,便獨個兒每天風 雨無阻地前來守候?都已經這麼多年,祇怕她的兒子是絕不會回來的了。213
  • 或許她也該淸楚她最終也難以等到兒子歸來,而且又是完全 不知他到了何處,等他可是一件漫無止境的事。她已經等了十一年,看來還是要等下去的。林綽民想到許婆婆也許會一直這樣的等下去,直至她撒手塵 世那一天。他不禁黯然起來,心中怪責她的兒子不負責任,就這樣 抛下年老的母親,一人不知跑到那裡去。若給他找到她的兒子,定必好好揍他一場。他突然想起他也是這般讓父母孤苦的度過十年,心中愧咎不 已。假如端怡也是這般一心一意的等他,十年來也毫不停上等候 他,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兒。祇是....他一瞥腕錶,已將近三小時了,端怡大槪眞的不來。林綽民神情寂漠地歎氣。許婆婆觀人於微,問:“你等的人還沒來嗎?”他無奈地搖頭。“是女朋友嗎?”她關切的問。他不敢說是,更不甘心說不是。他跟端怡從來沒有誰眞正的 提出分手,他卻怕那份感情早已無疾而終。“不用心焦。她一定會來的。”她肯定地說。林綽民分不淸她這句話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吿訴自己。事實上,他倆這般失志地等,都祇是希望所等待的人終會前 來。她就是有信心兒子必定回來才會不顧一切的在此守候十一 年。若是認定他不會歸來,當初何必等候?他突然像觸電似的,被這一份親情擊中要害。他很想很想回家,卻始終心存疑慮。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茶餐廳的客人一個跟一個的離去,最後 祇剩下他與婆婆二人。214
  • 老闆亦已作出關門的準備。他忙了整整一天,直至現在才可 以好好的喘一口氣。林綽民知道他與端怡是早已結束,祇是他自作多情。他輕輕的咬着下唇,想起十年前端怡一而再的表明決心:“我 已戴上咱們的結婚指環,你別妄想別人會娶我。祇是十年吧了,一 眨眼便過。你還是用這十年好好設計咱們的婚禮吧,別再胡思亂 想。“是否値得我心中明白。無論如何,我依然要等你。即使要我 等一輩子,我也要等下去。”無法遺忘她那倔強堅定的眼神。正因爲無法遺忘,才更不能 夠接受她不會前來的事實。林綽民耿耿於懷的盯着門外,死心不息的盼望端怡在下一刻 便會出現眼前。倏地,門外果眞走進一名女子。但,不是他魂牽夢縈的端怡。“許小姐,妳眞的十分準時。”老闆瞄一瞄牆上的掛鐘,笑着對 進來的女子說。她禮貌的報以一笑。“媽媽今天沒爲妳添麻煩吧?”“當然沒有。她今天跟這位先生可十分談得來。”老闆從櫃走 出來,依然一張笑臉。她走到許婆婆身旁,小心翼翼的扶起她,在她耳畔輕聲的道: “媽媽,我們回家吧。”許婆婆失望的點點頭,似乎不大願意離去。她對林綽民淺淺一笑,眞誠的對他說:“謝謝你今天陪伴媽 媽。”林綽民瞧着她帶笑的臉。雖然她還十分年輕,卻掩蓋不了她 的倦意,對生活的倦意。“不用客氣。”他回應着,心中感感。215
  • “再見了,阿民。”許婆婆吁一口氣。“再見。”祇是跟許婆婆傾談了一會,他已然對她十分不捨。他 從沒有料到自己竟可跟年紀老邁的人這般談得來。以往,當他的 父母還是壯年的時候,他已覺得他們脫節,跟他們之間生了一道鴻 溝,極不願意跟他們多談。祇是,現在縱使他多麼願意,卻怕父母不肯多瞧他一眼。許婆婆離去以前,一再叮囑老闆:“待一會兒,我的兒子假如來 到,記着把我家的地址給他。”老闆唯唯諾諾,卻同時歎息連連。林綽民瞧着許婆婆蹣跚地離去。在她身上,他竟然找到很溫 暖的感覺。他眞希望能再跟這許婆婆攀談。“眞的沒人知道她兒子的下落? ”他隨口問。“怎麼不知道。”老闆故作神秘的頓了頓,走到他身旁坐下來, 壓低聲音道:"她兒子早死了。”“甚麼? ”林綽民的心猛然一跳,睜大眼睛直嚷。老闆歎說:“她兒子十年多前跟人打架給打死了。”“許婆婆知道嗎? "他嚥一口唾液。老闆感慨地點點頭,“她自然知道,祇是她不肯相信。她甚至 不肯出席兒子的喪禮。舉殯那天,她依然來此等候。這些年來,沒 有一天不來的。有時候我店休息,他便站在閘外等。直至如今她 還認定兒子沒死。每天見到她,總有點兒心酸。”林綽民更覺激動,胸口起伏不定。他忽然整個人也頹喪起來, 甚麼也不在乎。端怡是否會來,他也不在乎了。“老闆,給我結賬吧。”他跌趺撞撞的離開這所傷感的茶餐廳。他甫踏出茶餐廳,他赫然見到盼望已久的她。她終究來了,祇是她卻失去了應有的興奮。216
  • 林綽民木然的佇立着,瞪着那個不遠處的端怡,竟然有一種陌 生的感覺。李端怡慢條斯理的走過來,步伐再不可以更緩慢的了。彷彿 每一步也是經過重重掙扎才能踏出來的。他有一個感覺,好像自己握着手槍強迫她走來,故此她才不得 不硬着硬皮走過來。她依然是那樣嬌媚纖瘦。瞧上去,她依然是以往美麗。祇是 當她慢慢走近,他也漸漸失望。眼前的李端怡,根本不是他往日所 認識的端怡。他知道,她早已不再愛他。李端怡停下來,刻意留着一段距離在她與他之間。林綽民苦苦一笑。以往的曰子裡,每次跟她見面,她總愛牢牢 的拉着他的手,倚着他的肩膀,直至別離方願分開。而這一切,俱 已難以復再。“你可好?”她問,卻沒有知道答案的慾望。林綽民輕輕的吸一 口氣,跨步向前,不置可否。李端怡遲疑了好一會才跟着趨上前。“端怡,眞的很感激妳還願意來見我。”他垂頭看着自己的步伐 與步伐之間的距離。“何必這樣客氣。”她淡淡的說。“自從入獄以後,我已經是衆叛親離的了。祇有妳還肯跟我一 聚。”他忽地停下步來,探進她的眼眸,希望能覓到甚麼好使他的拘 束驅散。李端怡像是受驚,目光閃爍跳躍不定。最後更逃避似的重重 把眼皮垂下。林綽民自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此時,他反而感到釋然。“下周,”她頓一頓,伸手在手袋內搜尋,半晌拿出一個紅橙橙 的大信封遞給他,“我結婚了。”217
  • 她說,聲音細小得幾近聽不見。雖已有預感,他還是要感到驚訝。接着喜帖那一刻,心依然要 感到一下又一下的刺痛。“恭喜妳。”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三個字。她微微抖聲問,帶着少許歉疚:“你怪我嗎?”“妳眞的沒有等我。”他喃喃道。然後想到這樣會傷害她,忙補 充說:“然而妳根本沒有錯。妳本來就不該等我十年。不,我不怪 你。我甚至沒資格怪你。我是甚麼?我祇是一個殺人犯。”眞的絲毫不怪她?他也不敢肯定。今天他已嚐透等人那種酸苦的滋味。他完全可以體會她這十 年的心情,亦理解她不等他的原因。要等一個人十年,當中的痛苦已不足爲外人道。更何况她要 等的人是一個殺人犯。等到他又有甚麼幸福可言?李端怡心中難受。心中有千言萬語紊亂地糾纏在一起,反而 說不出片言隻語。林綽民見她受窘,心中不忍。她本來是應該很快樂的,並無必 要有此憂慮,祇是他一而再的奪走她的寧靜。“若妳有事要辦便先走吧。”她輕輕的頷首,離去了。他輕易的讓她走了。他本來要吿訴她,他設計了他與她的婚 禮,他爲她所設計的婚紗……他轉身離去。沒有回頭,怕這麼一回頭心又要淌血。他祇感到一片茫然。他甚至不知他可往何處。他偏不信,天下之大沒有容得下他的地方。林綽民祇能不停地兜兜轉轉。曾幾何時,他閉上眼也能在這些街道飛奔,隨時也能說出任何 一所在這區的店舖的正確位置。可是如今還有多少昔日的店舖依舊營業?許多的大廈也給淸218
  • 拆改建了。他看着熙來攘往的交通,面對着形同陌生的街道,感覺 是那樣的不自在,不知所措。他跟這個社會相差十年,而這已足以敎他迷惘不已。十年前,哪來這麼多的高樓大廈?哪來這麼多行人天橋?哪 來甚麼'友誼大橋'?空氣也好像比前污濁。景物變了,人變了,一切俱變了,變得難以接受。十年後的他方驚覺他在這十年失去了家,失去了端怡,失去了 工作,甚至失去了自我。如今他徒剩唏噓。一如昨夜,他在公園的長橈渡過難熬的黑夜。翌日,林綽民買得報紙後鑽進茶餐廳,靜心的瞧瞧有沒有適合 他的工作。他再度前來這兒,除了是因爲想再見許婆婆外,亦是因他祇能 在這兒嗅到十年前的氣息。這裡的裝修跟十年前沒有兩樣。祇有 這裡,沒有隨時間而有所改變。亦祇有在林綽民才不至於迷失自 己。果然,許婆婆早已靜坐一旁。“許婆婆。”林綽民上前坐在她身旁。她抬頭見是他,即燦爛地笑起來,“她還沒有來?”他笑容僵住,勉強答道:“她昨夜來了。”“那豈不是好?”他不欲再提及端怡,急忙轉過話題,“妳的女兒怎麼不陪妳吃 早餐?”“她得上班嘛。”她不經意的答。然後又問:“時間也不早了,還 不去上班?”“不瞞妳說,我前天才出獄,故還沒有工作。”許婆婆也沒感到驚訝,她思忖了好一會,跟着拍拍他的肩,“不 用急躁。”她側側頭,又說:“你的父母見你回來,定必十分歡喜。”219
  • 他感到一陣羞隗,面紅耳赤,"我不敢見他們。”“爲甚麼不?他們是你的父母啊。"她驚叫。“他們不肯原諒我的,他們早不認我作兒子。”“傻小子,”許婆婆低聲駡道。“世間上哪有不原諒兒子的父 母?即使你再錯,即使所有人都不接受你,他們也總是對你不離不 棄。祇因爲你是他們的兒子。”他痛苦嚷道:"老父早說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這更沒道理。親情也可以斷絕的嗎?你生下來是他們的兒 子,便一生一世也是。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祇怕他們不會想見到我。”“怎麼可能? ”她一再搖頭。“我相信你的父母一直在等你回 頭。我來問你,你是否已經改過?”當初我年少氣盛,聯群結黨以後,便漸漸的變得反叛。看甚麼 也不順眼似的,結果一錯再錯。他慨歎,直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悔 咎。“現在我當然淸楚甚麼才是一個人該做的事,祇是當初我所犯 的過失委實太大,根本沒有人會接受我。”“你亦受了應有的懲罰,別太怪責自己。”她苦口婆心的勸道: “祇要有快心改過便不用怕沒人接受。”林綽民似有所悟,卻還是十分混淆。但無論如何,她已給他勇 氣去面對父母。許婆婆見他臉上神情,愉快地說:"眞替你父母能再見自己的 兒子而欣慰。祇是,”她突然自憐起來:“不知何時我才能得與兒子 見面。”林綽民不禁黯然傷神,眞不忍心見她漫無止境地等。許婆婆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無限感傷。她突然記起一些事情,拼命的往衣衫的各口袋搜尋。當她找 到以後,她珍而重之的放在掌中,甜絲絲的看着,好像要一直瞧至 地老天荒。220
  • 良久,她把掌中那張微微泛黃的照片遞給林綽民,柔聲的說: “你說我的兒子俊嗎?”林綽民小心翼翼的接過相片。不經意的瞥上一眼。這一瞥卻不同小可,他猶同見到鬼魅。他的手一直抖着,他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所見的影像。天,竟然是他。怎麼會是他?相片中那人的生命正是由他奪去的。當年他錯手殺死的許明勇竟然就是許婆婆的兒子。他一直沒有怎樣眞眞正正的後悔殺死許明勇,頂多是後悔因 一時錯手誤殺他而弄得十年鐵窗生涯。如今,他悔恨極了,他痛恨 自己竟然殺掉許婆婆的兒子。雖然同屬一人,但那感覺卻完全不同。他恨煞自己。他殺掉一個人,卻毀了兩個人的生命。他心虛似地瞥了一瞥許婆婆,剎那間已在腦海中重複了千百 次'對不起',可惜沒法吐出一字。林綽民終究沒勇氣把眞相吿訴她。他祇是暗自決定,他要照 顧許婆婆一生一世。她活多久,他便照顧她多久。是他害她瘋也似的等一個已死的人。他要天天陪她在此苦等 永不回來的人,陪她談心,盡量使她愉快。祇是他沒工作,怎能照顧她?若有工作又怎能陪她?正在困惑之際,老闆端來他早前所點的淨麵。“又讓你久等, 請多多包涵。”念頭一閃,林綽民霍地站起來,拉着忙得不可開交的老闆說: “老闆,你欠一個伙記,我欠一份工作,你可否聘請我?薪酬絕不是 問題,我定會努力工作的。”老闆猶在怔忡,來不及上下打量林綽民,已因客人不斷的催促 而有所決定。林綽民就這樣覓得工作。221
  • 他亦找到唯一補償的方法,亦能重拾自我。現在他獨欠一個家,眞正的家,而非四壁。他下定決心,無論多艱難亦要求得父母的原諒,讓他回家。然 後好好的重新做人。“伙記,給我來一碗牛肉麵。”然而,現在他得首先應付工作。待今天工作完了以後,待許婆 婆跟她的女兒離去以後,他便要回家。但在這刻,他必須要……等。222
  • 神州在望瑪麗亞•翁迪娜•布拉加著 金國平譯余大夫在嗎?這是一座高樓,其骯髒的牆壁已剝落。它位於一條面朝碼頭 的潮濕巷子中。人們叫她敲四層的門。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從門中張望,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番, 然後示意叫她進去。候診室中的一台收音機裡發出一陣刺耳音樂聲。那房間兼做 餐廳使用。大夫妻子出現了。她向我致過了問候,要我稍等片刻,她手拿 着的那團原棉忘在了茶盤中。謝天謝地,我以前學過普通話。似乎余大夫祇會講普通話。 我如何開口對他叙說呢?有必要把甚麼都吿訴他嗎?幸好有敎養 的華人都守口如瓶。余大夫啊,余大夫!祖母在北京時就認識他。 當時他是位聞名遐邇的外科大夫,有座豪華的診所。祖母的老兒 子就是在那裡接生的。當時的余大夫還很年輕,卻已聲名日隆,祖 母常常講起他那些在當時算得上十分先進的器械,繡花圍幔,銀 盤。候診時,她思緖萬千。直到那個時間爲止,她竭力想從腦海中 將那個時刻驅走。那一時刻儘管是命中注定,卻常在其腦海中縈 迴。已有些模糊,遙遠,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猶在心目。她是自己來的。可以說是明人把她騙來的。她有些神思恍 惚,超然物外。她的一生就是在這種超脫中渡過的。因此,她未記 住那男人的特徵。她根本就不想記住。她從未捫心自問過這些事223
  • 情。如何回答余大夫有可能提出的問題呢?從未有過選擇的機 會,爲甚麼要爲自己辯解呢?她祇知道自己出身豪門大族。祖母不厭其煩地向她講述過。 她的雙唇上露出一絲淒楚的笑意。現在她要去乞求一張破床。習 慣於飯來漲口,衣來伸手的祖母現在更屈尊掃地。總算佛爺開恩, 讓她在廟裡掃地。因爲她有一對三寸金蓮,知書識禮,講普通話, 所以人門爲她在廟中找了這份差事。她淸掃大香爐中的灰燼,伺 候和尙們,靠供品過日子。余大夫進來了。六十出頭的樣子,背有些駝,正顏厲色。她曾想過是否找錯了人。這是另外一位余大夫吧?祖母常常 掛在嘴邊的那種瀟灑、富有,統統到哪裡去了?余大夫對百事不聞不問,他是華人,逃難至此,他逆來順受。 甚至在他人看來根本就無法接受的事情,他都可以泰然處之。診室就在那裡。他點了一下頭,示意讓她躺在蓆子上。他的 雙手柔軟如緞。爲甚麼要用那些先進儀器呢? 一雙巧手,一付閱 歷豐富的手,一張威嚴的面孔。— 你現在就想做嗎?這聲音如同來自遠方。其中充滿了疲倦,似乎是自言自語。他們到衛生間去,她躺在木長凳上。在余大夫敏捷地做手術 時,一位不過十二歲樣子的小姑娘給她擦着額頭和脖子上的汗。 手術器械擺在地上的一盒子中。吊燈上有一張蛛網,天花板上露着縫兒,她咬緊牙關,強忍呻 吟,極力回憶着睡過覺的房間的天花板。童年時,那高高的,彩繪 的天花板,有一綢幔?然後,變得更加淸晰,草頂,竹頂……大片大 片的濕印兒,牆上毛茸茸的霉斑,夜色中的蟲兒在唧鳴。此時,她 是走投無路來登門求醫,祇因爲曾在露天而卧,那男人重重的身 體,熱乎乎的氣息。她低聲呼叫了一聲。224
  • 余大夫幫她坐了起來,大夫是那樣的彬彬有禮!那男人是那 樣的迫不及待,瘋狂、野蠻?老醫生似乎想安慰她。然而,這兩次 卻有一同樣的屈辱感!頭空空,腹蕩蕩。大夫把她引到有一窄床的房間裡,遞給了她一件長衫,要她好 好休息休息。那房間對着院子,女傭人走了過來,從窗簾中張望了一下,問 病人晩飯時吃點甚麼。大廳中的音樂此時此刻顯得十分遙遠,夜色降臨。她躺在硬 梆梆的墊子上,浮想聯翩。她,渾身有股如釋重負的感覺,一種痛苦,壓抑人的自由感。 似乎在這驟變的世界中,這種世界中,這種放鬆無異於囚禁。如同 其它人一樣,她無法成爲母親。這究竟是爲了甚麼呢?如果她是 街頭女郞的孫女,舞女之女,她便可以像你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在一 條舢舨上,一間窩棚裡,甚至在露天將孩子生下。有紅法蘭絨裹 布,護身符,彩蛋。一隻黃貓推開了門,咪咪叫着爬了進來。跟在它身後的兩隻 小貓開始在絲床罩上磨爪子。她伸出了手,撫摸着一隻,另一隻的 脊背,一股溫馨的感覺……小動物們太幸福了!甚麼時候人們問 過一頭母貓生下來的小崽兒的父親是誰嗎?難道那些合法生下來 的生靈就比那些非法生下來的生靈完美得多嗎?這一點祖母是永遠不會明白的,從儒道來講,祇有世母才可不 婚而育。余大夫在其高冠華診所中用銀盤爲祖母接生下來的那些 孩子,他們都是大太太的嫡子。人們則望着他們的誕生,歡迎他們 來到這個世間。她所認識的女人,不是髮妻便是側室。一定要有 一位老爺,一個承擔責任的男人,一位可以向人介紹的父親,要有 結婚典禮,龍床鳳輦。夜幕降臨在朝院子的窗戶上時,傭人端來了一碗飯。一邊幫 她坐起,一邊落着枕頭,一邊說着些安慰她的話。傭人把鞋整整齊225
  • 齊地碼在了床邊,然後偸偸吿訴了她一些偏方;把烤焦的乾苗放在 肚臍眼上,除了可祛邪風外,還可以鎭痛。她給了女傭一塊銀幣,讓她把貓帶走。她要一人獨處一會兒。 她需要淸靜淸靜。躺在稻草枕頭上,她失聲痛哭。從丘八們鬆開了祖母的小腳,離開父母家那個難忘的童年之 夜開始,她從未落過眼淚。她彷彿還在隱隱約約地聽到在那些不 速之客的哈哈大笑中祖母發生的那些慘叫。她那雙女性的畸形的 腳!她正是爲此而流淚。穿在祖母那三寸金蓮上的錦鞋可眞是一 種驕傲。最後的一個大謎,這屈指可數的古老傳統竟然在這些殘 暴的人的手中無情地變成了煙雲。是的,她是爲祖母那雙金蓮而 泣。這如同褻瀆廟宇,盜墳暴屍。隨着那雙小腳的被解開,從本能 上來講,她那姑娘家的世界毀滅了,所有的傳統均不再成爲秘密。現在?現在她爲何而泣?爲那括掉的孩子,不是的。她如何 會愛那並非愛情的結晶?她也不是自悲落淚,她窮困潦倒,無以自 悲了。她不知道爲甚麼也不想知道爲甚麼仍然爲祖母的金蓮而 泣。那天夜晚的一切均源於此。這是萬痛之首。歸根結蒂,祖母那雙裹腳不正是婦女那漫長而爲人驅使的命 運的象徵嗎?不就是她目前的這種處境,這種如梗在咽的痛苦嗎?近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余大夫出現了,詢問了一下她的情 况,給她打了一針。(好心的余大夫假裝沒有看見她的淚花!)那天夜晩,祖母呆痴痴地離開了人間,昔日的中國也隨之而 去。仍是孩子的她,驚恐地看到了這一悲慘的結局。然而,沒有爲 祖母舉行葬禮。似乎祖母及其時的代的中國成了一片幻景;余大 夫從首都那豪華的診所中淪落到在漂家泛宅中的衛生間裡做手 術!祖母是個老腦筋的人,不時講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名稱…… 祖母一句廣東話不會,她祇能用她那高雅的語言去同神靈交談。 澳門的孩子們一路過廟門口便用“山羊腳太太”的綽號稱呼她。然226
  • 而她,祖母的孫女,現在又怎麼樣呢?因爲她不是舞娘之女,街頭 女郞之孫,貴太闊婦家的阿妹,所以才要在那裡受空腹之痛?她垂了眼皮:母豬和豬崽兒……胡亂生下來的孩子整日與雞 呀、豬呀爲伍……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抗爭的怒火,她使勁搖着頭。不,這決不 是最後的潰敗。她之所以在那裡是因爲仍在人間。她那雙沒有裹 過的腳可以走遍世界。也許會重返中國或與其爲鄰。重要的是, 作爲一個獨身,受人欺凌的女性應爲婦女抗爭,保持一顆純潔無暇 的心,盼望着一天,則望着得到知己的那天。在鎭驚劑作用下已昏昏欲睡的眼中映現了澳門、香港的街道。 游廊下的盲人用骨簽、竹筒在給路人看手相,算命。老人、兒童、煙 鬼、妓女。十年前,走路不隱的祖母拉着她的手。外國政府供吃供住,但 她們仍思念北方的飯菜。然後,她們開始在一門洞中做爆竹,一些祖母竟然將自己的孫 女賣給了腰纏萬貫的華人,喝得醉熏熏的水手,集市上的花窰。她 的祖母與衆不同,十分疼愛她。整天不離其左右,送她去上學。因 害怕她忘記母語,每天晚上在椰油燈下,用《四書五經》給她補習中 文。然後是停在碼頭的泥濘中,後被台風吹毀的那條岫版。當時 祖母祈求上蒼將她們都收去算了。陣陣風中傳來的是木版的吱吱 聲,還是老人內心破碎的聲音? 一個鄰居救了她們。淸晨,在借來 的那條沙船上祖母在用棕櫚油和唾液在給那條被桅杆砸傷的狗在 治療傷口。她們住進廟裡時,她已十三歲。每天黃昏時刻,廟中神靈的面 孔變得嚴峻起來。龍娜對黃玉般的眼睛如同貓眼在夜色中閃閃發 亮。祖母在家神面前誦經。深夜還要起身吸她的水煙。夜深入靜 時,那水煙袋發出的咕嚕咕嚕聲宛如潺潺的泉水般淒淒慘慘。227
  • 她喜歡菩薩那常開的笑顏,喜歡它那盤坐在神位上那潔胖的 軀體。她逐漸長大了,她的衣服上總有一般香,檀香的味道,路上的 男人常在她身邊擠來蹭去,不懷好意地問她是否認識那位和尙。 她常去葬禮。在墳場中爲人扎花圈。雙手各持一枝蓮花,描眉畫 唇,在祭祀舞蹈的行列中跳着。那裡(她是在發瘋嗎?)樹木厥類植物圍抱。她想起了小時候 聽人講述的樹林怪的故事。月亮如她舉着花圈送葬的死者的臉色 一般蒼白,悶熱的夜冕疲倦的時刻。還好,這一切是這樣的轉瞬即逝。她連那男人的模樣都未記 住。音樂中止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陣陣笑聲。是那些解祖母金蓮的丘八的笑 聲?森林精怪的笑聲?她內心深處的笑聲?祖母在家神神位前祈 禱的身影映在牆上顯得巨大無比,在顫抖的光亮中閃動。余大夫的理解……余大夫的無動於衷……一陣令人愜意的疲倦。她祇見到自己沿着一條無沿的大道,高舉雙手,凱旋般輕鬆地 率領由許許多多受欺凌的,裹腳的女子組成的浩浩蕩蕩的大軍在 地面上如輕鴻在飛躍。228
  • 二輪車夫瑪麗亞•翁迪娜•布拉加著 金國平譯三月裡的一個潮濕的淸晨,那男嬰出現在修道院的門口。年 齡在六個月左右,歐亞混血兒的外貌,皮膚白皙,一個五官端正,四 肢齊全的孩子裡在紅色的法蘭絨中,手腕上戴着一骨刻的護身符。自然而然,那天早晨唱詩班的誦經推遲了,必需給那孩子餵 食,用熱布將他身上那冰涼的裹布換下來。孩子吸吮着手指,高聲 啼哭,較年輕的修女們對此議論紛紛,而修道院長的臉上卻籠罩着 一片愁雲和憐憫。這不是首次棄嬰出現在修道院門口,然而總是女嬰,有時,竟 是她們的生母親手送來的。父母不要她們,必需打發她們,嬷嬷們 企圖說服孩子的雙親,許諾送給他們餵養孩子的糊糊和嬰兒裝。 最後,還是收下了這些可憐的小傢伙,把他們送進幼兒園,到了一 定的時候再轉往孤兒院。日後,幾個棄嬰成了出家的修女,還有幾個留在修道院中任雜 工或繡花工。成年後,都要給他們安排一個去處,人稱這些棄嬰爲 “慈善女”。然而,出現的是個男嬰,那事情就複雜多了,上完幼兒園,把他 送到甚麼地方去呢?難道其生母眞是走投無路了,才將這男孩遺 棄。女傭們評論足地指摘說:“喪盡天良的母親!得一男丁是女人 莫大的幸福!其母肯定是舞女,風塵女子,缺德透頂,無情無義的 女人!”第一個見到那孩子的守門胖修女示意讓衆人靜一靜,誰能說 得淸母親遺棄自己骨肉的原因。的確,她已將孩子養到那樣大了229
  • ……誰會體會到這種生離的悲劇?爲她祈禱,是的,這是唯一値得 做的事情。自然,修道院院長未報官也不想進行調査,因爲這樣做,實屬 妄想。在這樣一個混亂的世界中,要査出棄嬰是誰家的孩子實難 於上靑天。大部份人沒有身份證,他們從中國各地逃難至此。每 天都是十幾人一批,十幾人一批地湧到本地。他們不用眞召互不 相識,操各種方言,爾虞我詐,人人如冤家對頭。他們擁有人類最 悲慘的命運;無一立錐之地。難道收留那棄嬰,爲其洗禮,將他托付給上帝不是最佳的解決 辦法嗎?給他起名叫方濟各,以紀念五百年在對面上川島溘逝的聖方 濟各。敎母爲修道院中最年長的雜工,敎父選聖方濟各。母嬰在修道院門中出現的第二天,有人要求見院長。此人竟 是三輪車夫,就是那個在女孩子們放學時在廣場上高聲兜攬乘客 的三輪車夫。他請求在幼兒園不能再撫養孩子後,交給他收養。 老態龍鍾,身無分文,孤苦伶仃的他有一個宿願:爲一個人做點有 用的事情。他在內港裡有條舢版,上面睡得下兩個人。院長感憿他答應了他的請求,但也提出了一個條件,即孩子要 入天主敎,習敎儀,由修道院來負責孩子的精神敎育。院長一夜都在祈禱,盼望聖方濟各爲那棄嬰尋找一個家。這 眞是奇跡,老三輪車夫是個正經的華人。修道院信得過他,那孩子 將在他的同胞中長大成人,他將成爲一受洗的基督徒,在敎會中受 敎育。誰知道他會不會成爲衆人之表,把他的收養人也帶入上帝 之門?孩子的全名叫方濟各•陳,陳是其養父的姓氏。他成了唱詩班 中一個文質彬彬的孩子,每天早晨在修道院的小敎堂中協助做彌 撒。在午後的祝福中,爲神父遞送香氣四溢的香爐。老陳將三輪 車扔在街角來觀看他的孩子做神功,有時竟看得熱淚盈眶。那孩230
  • 子與其說是凡人不如說是個小天使,他輕手輕腳地在祭台上走來 走去,一會兒行禮,一會兒合手高舉,嘴裡講着一種奇怪的語言,他 身着紅袍,邁着穩步,繡着花邊的短袖法衣沙沙作響。這樣的孩子 眞是一種驕傲,一副歐亞混血兒的面孔,修長的身材,白皙的皮膚。 這是命運之神安排給他這個無依無靠的窮老頭子的孩子。然後,他到廟中去感謝菩薩送養子這一大恩大德。方濟各是個聰明的孩子,學習成績很好,寫一手漂亮的漢字。每天傍晩,三輪車夫將車子停在男校門口。在那裡,他毋需兜 攬乘客,他去接方濟各,問候過後父親,他手裡拿着書,坐到車子 上,車夫蹬車沿街而行。二人高興地向停泊在河畔泥渾中的船駛 去。淸晨,是去敎堂的路。老人在船底望着孩子的身影,便心情激 動。有一天,方濟各那善良的心靈中隱隱約約感到應將歧視引到 基督懷抱中來,他是受洗的基督徒,唱詩班成員,領過聖體,而他的 父親卻常常去廟中磕頭燒香,拜佛求神。此事不妥,一個信奉天主 的孩子怎麼能在一位追隨異敎的父親身邊幸福成長?方濟各的頭腦中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幾經考慮後,他還是下定 決心。一定要同父親談談這個問題,這件事很難啓口,甚至有些大 逆不道,逢年過年時,老人是那樣喜氣洋洋地到廟中去燒香敬佛! 他從古書上讀到,基督誕生前五百年,在中國已傳授美德。作爲基 督徒,他身上沒有甚麼大於那老佛敎徒的品德。那是在回家的路上,夜幕目四合,孩子望着父親躬身蹬車的身 影,不知從何說起,老人從未指摘過他,方濟各所信奉的宗敎。相 反,老人認爲他的宗敎不錯,每次見到他在修院小敎堂中協助神父 點蠟燭,發聖體,他都感到驕傲。他現在爲甚麼要貶低老人信念中 的神靈,說那是偽神,吿訴他燒香,誦經一無所用。二人在默默無語之中來到了家中。老陳心裡納悶爲甚麼那天晚上孩子沉默不語。晚飯時,父子231
  • 二人異常地寡言少語,祇聽見竹筷在碗邊上發出的叮噹聲。老人 問他還要不要添飯。他說不要。二人默默無語,注視着夜空和混 濁的流水。方濟各張口唸了《福音書》中的一句話。父親欠起了身 子,船搖晃了一下。油燈的光亮把老人的身影投射到碼頭上。最後,二人在滿是蛙眼的舨板上肩地躺了下來。夜色中,孩子 鼓起了勇氣,開始談論宗敎。老人專心致志地聽着,他喜歡聽兒子高談闊論。孩子知道的 事情眞多!自然,有許多話他根本就聽不明白,但他覺得談論上帝 是個美妙的話題。方濟各講到他所信奉的宗敎的玄義、聖經、耶穌的生平。一股睏意已襲上三輪車夫那疲倦的眼皮,一場美夢,他完全沉 浸在兒子的美言妙語之中。那些話語是多麼的溫柔、寬容、充滿了 多少愛。夜深了,月亮探出了頭,一輪滿月,潔白無暇。孩子邊欣賞,邊 暢談。此時此刻,他想起了神靈?聖母?聖女?夜之精靈?— ……願世間好人享天年……一他喃喃細語道。他將安謐比作圓月,他從未像當時那樣感到心中坦然無比,他 開口不再多語。躺在其身旁的父親,身披月亮,雙目緊閉,默默無語,如同寂化 了一般。多麼的純潔,多麼的美好!他眞想撫摸他的雙手,他的心 靈應同月亮那樣的聖潔,宗敎、上帝、祈禱、歸根結蒂,難道不就是 這位心地潔白如皎月的老人和他們之間的這種親情嗎?然而,從未有人向其傳授過這一敎義,這不是在敎義問答和學 校中學來的。也許老師和敎義啓蒙老師從來就未注意到明月和那 老三輪車夫。然而,現在他卻悟出了這一點,無論是基督徒,佛門 弟子,還是道家,孔敎……祇有一個上帝。芸芸衆生祇有一位上 帝。老人艱難地強忍着睏意睜開了眼睛,孩子緘默不語,沉思冥232
  • 想,他那美妙的故事肯定講完了。老陳低聲說道:— 這麼年輕就懂這麼多我這老頭子還不太懂的事情!把你 送到修女們的小敎堂後,我就去廟裡。我眞是要好好謝謝菩薩給 了我一個這樣出息的兒子!233
  • 凌晨魯茂初中三的課室裡,正在上歷史課。古老師中斷了正在講述的“西安事變”一節,提問一個正在打 瞌睡的女學生。“莫燕娜,我問你,西安事變的主要人物有誰?"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有點失措地站起來,拉拉校服裙,撥弄 一下長髮,沉吟了一陣,才呑呑吐吐地答:“是張學友— ”“張學— 甚麼?記淸楚點。”古老師緊張追問。“張— 學— 友! ”當堂引起課室裡的哄笑。坐在一角的岑愛明,幸災樂禍地低聲吐出一句話:“抵你瘀! 整天掛着張學友,哼!大鼻仔有甚麼好迷的呀?”原來,這個岑愛明迷的是另一位天皇歌星一歌迷王子之譽 的“凌晨”是也。下課後,一班女生聚在一起,七咀八舌地談起方才課堂上的 “趣事”來,漸漸地,竟變成了祇有兩把女高音爭吵,這便是莫燕娜 和岑愛明了。兩人各有誓死捍衛歌星偶像的氣慨,一個擁“張”,一 個擁“凌晨”,兩個少女平日早已由此而產生了芥蒂,這一來,便再 觸發了一場口頭上的意氣之爭了。這一場擾攘,直到上課鐘響才逐漸平息。可是下一節是測代 數,兩位忠實的歌迷的成績便不免受到影響啦!岑愛明是個十五歲的早熟少女,正如古語云:少女情懷總是詩 嘛!不過,詩也有多種,有些是令人振作的詩,有些卻可能是使人234
  • 迷糊的呢!她迷歌星凌晨,是兩年前開始的了。自此之後,便逢凌晨唱的 新歌唱片、盒帶,都是第一時間買回來欣賞,自己也跟着十分投入 地哼哼唱唱。床頭、桌面、包書封面……無處不是歌星凌晨的彩 照。如果爸媽允許的話,她可能把廳堂的神主牌移開,供奉這位歌 星的肖像呢!由於這種過份的沉溺,佔用了這個少女大部份的學習時光,分 散了她對功課的精神,因此,升上中三以來,成績是急驟地下降了。 父母見了這種情况,也頗爲擔心,亦跟學校聯繫,交換過意見,可 是,少年人的狂熱,卻每每把一切規勸都當是“代溝”,不肯聽入腦 中去。當然,其他的同學也有迷歌星的,卻沒有岑愛明這麼狂;比方 說,那個把張學良說成張學友的莫燕娜,本來和岑愛明是一對好朋 友,一同從另一間小學升上來,感情一直都很融洽的,但後來由於 崇拜的歌星偶像不同,於是,感情竟由此漸漸產生了裂縫啦!不過,莫燕娜比岑愛明覺醒得早,她本來從中一起便每試都考 上前五名之內的,但自從過份沉迷於歌星偶像之後,有一次段考成 績退到十名之外了。莫燕娜是一位自尊心很強的少女、父母也管 敎得比較嚴謹和有方法;所以,她開始漸漸從沉迷的路上走回來, 生活重新納入把學習與娛樂適當安排的正軌同時,她還不時規勸 岑愛明:“愛明,我已經不太迷那位歌星了,你呢?”“我和你不同。”“我想,爲了學習,爲了爭取初中畢業試,你是不是應該先用多 些時間把功課溫習好了?”岑愛明哼了一聲,不屑地說:考試我自有方法應付,凌晨是我的偶像,怎麼也不會背叛他的了!“235
  • 說完,她又沾沾自喜地拿出一叠彩色相片和一封信來,對燕娜 炫耀着:“你看,這是凌晨親筆簽名送給我的相片呀,多英俊!啊,那雙 眼睛,眞迷死人呀,就像在望着我似的!還有,香江的凌晨歌迷會 已經接納我做他們的會員了,我入會啦!我要莊嚴宣誓,永遠忠於 凌晨!永遠維護他的形象,此生不渝!”莫燕娜笑了一下,沒有再勸下去了,祇好獨自去溫習功課。大半個月後,娛樂圈傳出消息:凌晨要來馬交舉行盛大的演唱 會啦!這個消息,對於一班凌晨的歌迷當然是一個天大喜訊:盼星 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凌晨到來了 !岑愛明更是興奮到不得了,爲了撲票,她請了一天假,放棄了 兩次重要測驗,而畢業考試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到來了— 是凌晨 演唱會之後的那一週。當然,岑愛明也顧不得畢業考試了,爲了捧自己的偶像,爲了 一睹偶像的丰姿,甚至希望坐得距離舞台近一些,看得更淸楚一 些,更大的野心是最好能擁上前來,和他握一握手,否則,那就“死 不瞑目”啦!演唱會開場之前,戲院門前早已“埋伏”了數以百計的凌晨歌 迷了,他(她)們在等待偶像一出現,便衝上前請求簽名留念的。岑愛明也是其中一位。不久,幾輛汽車開到,幾個冷面無情保安人員吆喝着開路,凌 晨和兩個濃裝打扮的女人下車了。於是,戲院門前的歌迷一湧而 前,凌晨向大衆揮了揮手,接過衝在最前面的三兩個歌迷的紀念冊 塗抹了幾筆,便轉身而行了。歌迷們再湧上前,岑愛明心裡響起一 個強音:“我要凌晨的簽名,誰也阻擋不了我! ”她勇猛地向前衝,衝破了第一道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的防線,236
  • 再往前!就是記者和貼身保安人員的圈子了,— 祇要她能再作 一次衝刺,便可以得到歌迷王子凌晨的親筆簽名啦!在狂突之中,岑愛明卻沒有看淸楚人行路上有凸起的邊緣石, 一絆腳,她便整個人向前仆倒了;由於衝力猛,她這一仆,幾乎仆到 了離凌晨祇有幾步之遙的距離了。她當時顧不了腳跟的痛楚,心 裡祇想:“唉,爲甚麼不仆遠幾步呀,眼看就可以接觸到我的夢中情 人啦……”半個小時後,岑愛明被送進了醫院— 她的腳跌斷了。當護 士問她身上有沒有帶證件或病歷咕時,她忍痛遞上去的卻祇是那 一張凌晨歌迷會會員證!岑愛明扭斷了腳,當然,凌晨不知道,也沒關心,他的歌迷會也 沒有甚麼表示。然而,岑愛明的父母、老師、同學;特別是莫燕娜,都對岑愛明 表現了眞摯的關懷和具體的幫助。兩個星期後,她的腳逐漸痊癒,可以落地慢慢移步了,補考的 日期也逼近了。這時,莫燕娜每天晩上都來替岑愛明溫習功課,兩 人友誼,又漸漸回復到舊時那種融洽的程度了。補考的第一天,莫燕娜起了一個大淸早,爲恐岑愛明走動不 靈,專誠上門去扶持岑愛明回校補考。在黎明的街頭,兩個少女慢慢地並肩走着,岑愛明在養傷的時 候,本已思前想後,醒悟到一些道理了,如今,在好同學的扶持下, 她拉緊了一下肩上的書包,感動地望望晨曦初露的天空,對莫燕娜 說:“這才是最美好的凌晨啊! ”237
  • 似花非化魯茂外面,火傘高張,熱浪洶湧;寫字樓內,冷氣強勁,像一個小小 的廣寒宮。張君樂是AA洋行的一位部門主管。他負責推銷音響和攝影 器材。多年來,因爲他精於業務,勤於鑽硏,頭腦靈活,配合業務搞 了許多推廣、宣傳的活動,有聲有色,因此,深得上司寵愛,很快便 升職爲主任,而且,大有希望成爲洋行內最年輕的副經理呢!坐在張君樂辦公桌斜對面的,是他的女秘書珍妮花。這位剛 來不久的女秘書,雖然用的是的洋名,但卻是純醉的中國人,大槪 是廿七、八歲吧。她的業務水平祇能夠說是僅可及格,但她卻擁有 另外一些長處來補足,這就是她的健美身裁,趨時而大膽的打扮, 加上小型發電機般的女性魅力。在這個酷熱的下午,工作比較淸閒。張君樂靠在椅上看報,但 卻有意無意地瞟向他的女秘書。珍妮花今天穿了一襲迷你裙(據 說今年歐陸又流行啦!)半截渾圓的大腿都露出了,她乂常常隨意 地把兩條腿分分合合,頻頻上下交疊;而且,她似乎很容易會把一 些小文具掉落在地板上,於是,她便要俯下身子,翹起臀部去撿拾, 這個時刻,張君樂是最難集中精神辦公的了。他回想起一個星期前的事……那一天,日本來了一位大員,前來港澳視察及推廣業務。張君 樂正是負責推銷他們的音響和攝影器材的,因此,自然要迎送接待 一番。珍妮花曾經學過日文,便伴隨左右。那日本佬後來提出:請 張君樂和珍妮花到香江他們駐港辦事處去,因爲有一個硏討會要 舉行。238
  • 張君樂和珍妮花到了香江,開過會議之後,偏逢七號風球高 掛,行不得也哥哥!兩人商量了幾分鐘,決定到洋行的聯號大酒店 去暫宿一晩。“珍妮花,爲了工作,累妳今晚不能返家,眞抱歉。”張君樂說。“我沒關係。輕輕鬆鬆地一笑,再說:“我完全沒有家庭負累, 像個外星人。”“一個人住酒店,妳習慣麼?”“我不介意。你是主任,我服從你嘛。”她的廣東話說得不大純 正,有點像利智、王祖賢的腔調兒。不錯,珍妮花到洋行上工不夠半年,和和張君樂已經相處得很 融洽了,而且,這種融洽,似乎不止在一個工作關係範圍內固定下 來,而是隨着每天接觸以至親近的增多,很感性的向前發展。他請 她中午去吃飯,又陪她去夜總會聽歌,欣賞科騷。有一次,在公司 員工海灘活動時,她還要他敎游泳,而且,是托住她的腰腹,扶住她 的手腳來訓練的……。在這風雨之後,他和她在酒店裡開了兩個單人房。“太早,睡不着,進來坐坐,可以麼? ”珍妮花敲門,走了進來。“我也睡不着。”他感到一種意外的喜悅,馬上答道。“外面颳 風,又不能出外,困在酒店裡,祇能看電視啦! ”閒談了會,珍妮花忽然說:“這些舊片無啥看頭,聽說酒店有特別線路,播映一些藝術名 片,你不想試試看麼?”“好呀,一齊看吧。”他這時已經恨不得把珍妮花留下來長些時 間了。珍妮花熟練地調校好線路,熒光幕上,出現了旖旎迷人的希臘 風光。“這是甚麼影片?”“這是《蜜桃成熟時》呀!三級藝術片嘛。”她抿嘴一笑似有些239
  • 感應,盡在不言中。當張君樂走進洗手間一趟,再走出來時,珍妮花竟然坐到他的 床上了,而且對他說:“你床上這個位置,對正電視機,你介意讓半張床給我麼?”他也盡量裝出從容和安詳的樣子,點點頭。不過,有一種吸引 力,卻使他不由自主地坐到床上,和她一道欣賞了。當影片發展到 高潮時,兩人已是相依偎着,可以聽到雙方不平靜的鼻息了。那個風雨之夜,張君樂和珍妮花在酒店內,一齊欣賞節目到深 夜。在行動上,他並沒有越軌。不過,在幻想中,他確是對床上、近在咫尺的這個誘人的胴體 有一種佔有的慾望的。自此之後,珍妮花對張君樂就更親嫟了,他倆除了公事之外的 來往,也就更頻密了。這件事,漸漸的就成爲洋行裡一些人的閒談話題啦!梁淑芬,是張君樂的妻子,一位小學敎師。她賢慧、端莊,在家是賢妻良母,在學校是一位負責任的女敎 師。這些優點,張君樂是充份認識到的。但是,幾年的婚姻生活過下來,張君樂已漸漸覺得妻子的優點 是定了型的了,而他卻感到在淑芬身上似乎缺少了一些甚麼。珍妮花的出現和投入他的部份生活中,使他不能自制地心猿 意馬,覺得珍妮花身上所具有的,似乎就是淑芬所缺乏的— 這是 甚麼?是熱情?浪漫?魅力?新形象?似乎都有道理,又似乎都沒 有道理……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時刻。此時,祇要在家庭生活中稍爲產生一點誤會;祇要淑芬稍不愼 一做錯了事而顯露出了她的弱點,或者是因淑芬收到一些傳聞而240
  • 反應過份的話,都會把張君樂的感情推向珍妮花那一邊去。幸而,這一些都沒有發生。而張君樂仍然在矛盾和誘惑之中竭力掙扎着……淑芬的表姐,也是在AA洋行做事的,終於也聽到了關於張君 樂的緋聞;而且,還不止一次的看到珍妮花和張君樂出雙入對。因 此,不能不引起她的關注。表姐去找淑芬,談了一個下午。表姐沒有去當一個通風報信和點起火頭的魯莽婦人,她祇是 跟淑芬暢談婦女的家庭生活,泛泛地提到有些丈夫的七年之癢形 成的原因。後來,又邀請淑芬參加一次慈善晩會的演出— 因爲 淑芬在學生時代,是一位業餘芭蕾舞好手呢?“答應我吧,淑芬。一來可以做善事,二來,可以給君樂一個新 形象的滿足感;不過,最好還是先瞞着他,讓他到時有一份 surprise!”淑芬想了一下,便答道:“好呀,我也想在排練中找回我的靑春呢! ”對張君樂和珍妮花日益密切的往來,背後有不少人在竊竊私 議。公司有個中年女打字員說:“你們少見多怪啦,這樣的故事數也數不淸呢!人家張君樂是 主任,入息豐厚,前途無限,年紀又不算老;這樣的男人,是會有某 種女人自動黏貼上去的。撬得就撬嘛,一有機會,就可以乘虛而 入,取而代之啦!”礙於人言可畏,張君樂表面上不得不暫時減少了和珍妮花的 約會;但對於她的魅力,他是仍然心旌搖搖的。這一天,在寫字樓,當祇有他和她兩人之時,她走過來,貼近他 耳邊,以三分柔情七分性感的聲調說:我們許久沒有在一起玩了,明天週末,我想邀請你到我的住所 去吃頓晩飯;同時,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你願意去241
  • 嗎?”他躊躇了。“我是一個人住的,所以,我們可以解除束縛,自由自在的談心 啦,是麼?”她如夢幻般的說着。張君樂打不定主意,珍妮花忽而楚楚可憐地懇求了 :“你討厭我了麼?我祇是最近有些痛苦的心事,想找個朋友傾 訴罷了。他動搖了,回答道:“星期六晚不行,我有事。”他記得答應了淑芬的表姐,去參觀 慈善演出晚會的。“那麼,星期日晚吧,我家裡有許多名片的錄映帶,你還記得上 次我們在香江酒店同看《蜜桃成熟時》那一晚的情景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迷惘地點了點頭。週末之夜,張君樂陪表姐一道去看演出。表姐要他帶備相機,而且說:“你是攝影名家,我就是想你替這個晩會的節目拍一些精彩的 相片呢! ”節目一個一個的演出了。最後一個壓軸戲,是芭蕾舞天鵝湖中的一幕。雖然舞台的佈景比較簡樸,但音樂悠揚動人,把觀衆的心帶入 優美的藝術境界中:而男女主角的表演,十分投入,特別是那位女 主角,更有明星風度。修長而表現出彈性的雙腿,纖柔而活潑的腰肢,不誇張而玲瓏 浮凸的胸脯線條……都令張君樂十分欣賞。雖然離開舞台較遠的張君樂,看不淸女主角的臉部輪廓,但在 他的想像中,這必定是一張淸麗的臉孔。並且,他還艷羨地想:她 是個少女,還是個少婦,如果是後者,那麼,那位丈夫實在太幸福 了。242
  • 天鵝在飛躍、在沉思……張君樂頻頻用他的攝影機,拍下了許 多美妙的姿勢。當他走近舞台邊去要捕捉一個特寫鏡頭時,他赫然發覺:天鵝 的臉孔,是多麼的熟悉啊!是淑芬,是他的淑芬,是他妻子的新形象啊!“上帝啊!原來我的妻子是……這麼才貌出衆的,爲甚麼她不 早點亮出來給我欣賞呢? ”張君樂內心獨白。星期一,張君樂帶着一種舒暢而驕傲的心情回到寫字樓。珍妮花自怨自憐走近來,問:“爲甚麼昨晩你失約了?”張君樂回答:“對不起,珍妮花小姐。”“爲甚麼?”她搖動着他的臂膀,說:“你不想和我一起,欣賞《蜜 桃成熟時》了麼?”他拿出一叠相片,遞給對方,且說:“我更喜歡欣賞天鵝湖,請妳看看,這純潔美麗的天鵝,就是我 的太太。”珍妮花默默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在表姐的慫恿下,張君樂用了幾天假期,和淑芬一起到桂林去 旅行。在湖光山色的旅途中,他和淑芬享受了第二度的蜜月。幾天後,張君樂旅行之後返小城來了。當他早上上班的時候,發現珍妮花的桌子空了,東西也被搬走 啦。“咦,珍妮花呢?— 辭工了麼? ”他去問人事部的徐太。“不是她辭職,是公司炒了她。”那個徐太回答。“爲甚麼? ”張君樂問。“因爲,她昨天在一間商場高買,偸了兩樽名牌香水,被人家抓243
  • 住了。公司當然就不能再用這種人哪。珍妮花這種女子,其實不 但偸貨物,還會偸心呢!是不是呀?張主任?”徐太笑得相當曖昧。 張君樂坦然地笑,答道:“可是,她也失敗了。”244
  • 跋《澳門短篇小說選》是應澳門基金會吳志良先生之約編輯的, 由審稿至成集,爲時約四個月(編印時間另計)。選稿辦法是去信 給作者,要求作者先行自選作品若干篇寄來,經過閱讀之後,再選 定若干篇。本集以《澳門短篇小說選》命名,所以以澳門生活爲題 材的作品便成爲入選原則的首要標準;其次考慮到作者本身的代 表性;第三是作品的成熟度程和水平問題。向作家索取作品結集,在澳門並沒有太大的困難,因爲澳門作 家沒有“敝帚自珍”的陋習,但爲了免於滄海遺珠,編者還得到《澳 門日報》副刊編輯的指點,向該刊的小說版部分投稿者索稿,大都 得到了支持,不論稿子是否入選,編者都向賜稿者表示感謝!讀稿和編書需要一些時間,但不算太勞累;比較吃力的是撰寫 這個集子的代序《澳門小說發展槪略》。澳門文學史這個撈什子, 從來沒有人分門別類地做過,所以要寫澳門小說發展這麼一個題 目,除了約與此有關人士會面從頭細說之外,又要從可能有的瑣碎 資料中找尋線索,經過一番核對與整理之後才可以下筆。現在,文 章總算寫成,但限於個人水平,謬誤難免,敬祈文化界先進給予指 正,是所至盼。陶里 1995年12月18日於抱一齋245
  • 央志良主編濠海叢刊澳門短篇小說選編 者:陶里叢刊題字:錢君匈封面題字:梁披雲封面設計:李耀斌助理編輯:姚翠玲出 版:澳門基金會(澳門郵政信箱3052號)版 次:1996年8月第一版印 數:1,500本排 版:新藝電腦植字排版公司印 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有限公司定 價:澳門幣60元ISBN 972 - 8147 - 80 - 5©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 濠海叢刊主編 吳志良昔日澳門明信片集(特刊) 澳門地圖集(特刊)青年與澳門未來(特刊) 遠東第一所西方大學(特刊) 談文字說古今葡文書信 澳門風物誌 中葡關係與澳門前途 雙語精英與文化交流 澳門當代詩詞紀事澳門郵話澳門離岸文學拾遺 語言與溝通 語壇爭鳴錄 澳門與中華歷史文化 從作品談澳門作家 錢納利與澳門 海始於斯-話說葡萄牙 澳門華文文學研究資料目錄初編 邊鼓集 澳門短篇小說選 澳門新詩選 澳門散文選 東西交匯看澳門
  • COLECÇÃO DAS NOVELAS CURTAS DE MACAUAs novelas em língua chinesa criadas por escritores de Macau, surgidas nas décadas de 30 ou 40 e desenvolvidas nas décadas de 50 e 60 deste século, só conseguiram a sua edição em livro, na altura de pequena tiragem, no início da década de 80 graças ao apoio prestado por algumas instituições públicas e privadas.Porém, em virtude da política de incentivação seguida pela Administração de Macau e acções dinâmicas de associações literárias privadas, o desenvolvimento da criação novelística em língua chinesa ganhou um ritmo acelerado a partir dos finais da década de 80 e inícios da década de 90, ritmo este que, hoje em dia, está a ser presenciado por todos nós.O presente livro, coordenado por Tao Lee, é a testemunha desse progresso. Através das 28 novelas seleccionadas, da autoria de 14 escritores, o livro proporciona-nos não só histórias bem interessantes como também a realidade literária do Território.定價:澳門幣60元ISBN 972 - 8147 - 80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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