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陶里原名危亦健,廣東花 都市人,華南師範大學文學士;曾在 越南求學,在柬埔寨、老撾教書和經 商;七十年代中期返回香港,現為澳 門一中學主要行政人員之一,澳門 五月詩社始創人、澳門筆會理事長、 《澳門筆會》主編;著作有《静寂的延 績》、《春風誤》、《紫風書》、《蹣跚》、 《逆聲擊節集》、《從作品談澳門作 家》、《百慕她的誘惑》等;作者小史 已列入《世界華人文化名人傳略、文 學卷》第729頁(香港中華文化出版 社,1992年9月第一版)。
澳門基金會出版陶里著
沙漠與綠洲不認識澳門的人都說,澳門是文化沙漠。我們雖不認同此一 觀點,但也找不到很有力的論據去反駁。去年底,我們籌備出版 《澳門論叢》時,多少有點尋找論證去打破這種說法的意味。半年 的工作,似乎增強了我們的信心。最初的想法,是在兩年內編輯出版一套十本的《澳門論叢》,作 爲對籌備經年的《澳門叢書》的補充和輔佐,但學術界對《澳門論 叢》反應之熱烈,卻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僅僅半年的時間,我們便 收到超過二十部書稿。有些論述性強些,完全可以納入《澳門論 叢》;有些則資料性和資訊性強些,述重於論,但都頗具價值,與我 們編輯《澳門論叢》的初衷並無二致。因此,我們決定設立《濠海叢 刊》,與《澳門論叢》相輔相成,以吸納更多的作者,包容更多的題 材,更好地達到研究澳門、推廣澳門的目的。編輯這幾套叢書的過程中,我們也找到了更充分有力的論據, 去反駁澳門“文化沙漠論”。然而,駁論並非我們的目的,也沒有太 大的意義,我們工作的最終目標,是將發現的一個個獨立甚至孤立 的綠洲,有計劃和系統地逐步聯結起來,形成一片,讓更多的人可 以看到。我們相信,一個有知識和良能的人,讀過這些書之後,慢 慢會覺得置身於綠洲之中,“文化沙漠論”也不攻自破。吳志良一九九四年八月
目錄以筆名或姓氏筆劃爲序序................................................. 李成俊 I愛文如玉的玉文............................................... 1江思揚要掀起藍色的洶湧......................................6成功報人李成俊 .............................................11“雜家”李鵬翥 ............................................... 19還珠樓主四公子李觀鼎 ......................................25二分梁甫一分騷的佟立章 ................................... 35不二居墨客余君慧 .......................................... 42汪浩瀚要純要美 .............................................48冼爲鏗自學成家 .............................................53情墨兩淡而顯理趣的林中英 ................................. 60周桐憑《錯愛》成名 .......................................... 66瀟灑倔強的胡曉風 .......................................... 74陸覺鳴以小文章做大學問 ................................... 81徐敏跟澳門苦樂與共 ........................................ 88凌稜對澳門有獨特情懷 ......................................93爲減壓而撒野的凌鈍 ........................................ 99從紙船到雙桅船的流星子................................... 106凌楚楓:不知誰個帶髮在喃嘸? ........................... 113
詩書寫華年的陳頌聲........................................ 119雪老在風浪中觀魚躍鳶飛................................... 124黃曉峰情理並重.............................................131悠悠唱晩晴的淘空了....................................... 137雲惟利雅淡閑適.............................................143書生意氣風發的馮剛毅......................................149程遠借秋風灑掃藍天........................................ 157學者型作家鄧景濱.......................................... 163靑年詩人學者葦鳴.......................................... 171要開拓澳門文學批評的廖子馨...............................179魯茂千萬字一本書.......................................... 186港澳“兩棲”詩人韓牧................. 190濃情淡墨譚任傑.............................................198《流動島》上的懿靈.......................................... 204陶里傳略....................................................210【附編】《鏡海妙思》的五個靑年詩人............ '.....................214齊思與王和................................................. 221跋 226
序李成俊陶里兄的《從作品談澳門作家》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書中評 述的都是在澳門地區有一定影響力的作家,通過作品,對作家的感 情世界和心路歷程,作了透徹的剖析,折射出澳門現代文化藝術海 洋中的一角。澳門長期以來由於文藝雜誌不多,報章副刊的篇幅有限,故難 以養活專業作家;可以說澳門作家大都是業餘的。八十年代後,經 濟持續上升,澳門作家隊伍越來越大,作品也越來越多。如果還有 人老是認爲澳門是文化沙漠,不是無知,就是不公平。陶里兄善於團結作家。他沒有門戶之見,在他的身上,找不到 絲毫“文人相輕”的陋習。他具當年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有容乃 大”的精神,這就是對作家、對知識分子寬容、寬鬆、寬大的精神。 當年北大有戴着四十多頂“博士”帽的胡適,有曾在日本唸書卻未 取得畢業文憑的魯迅,有言必稱馬克思主義的陳獨秀,有以淸朝遺 老自居的辜鴻銘,有連小學尙未讀完的“湘西土佬”沈從文……雨 果說:“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 闊的是人的心靈。”陶里兄擅詩能文,小說創作,別闢蹊徑。現在看來,他對作家 以詩化語言和散文筆調的評述,也有一手。巴金主張“要讓作品說話”。這本書,不同一般的人物傳。陶 里兄耐心聽作品“說話”,還與作家推心置腹,誠摯交流,談人生,談 社會,談理想,談追求;不矯飾,不搞庸俗的吹捧,不護其短,褒其所 長,娓娓道來,如話家常。文風質樸中顯出典雅,平淡中洋溢着激 情,知文論事,態度客觀,好像自心田裡流出汨汨的淸泉,予人們以 I
浩瀚和深沉的感覺,從而領略美的所在,得到啓迪。作家之間,也許在政治觀點上存有差異,甚至對立,但對祖國 的熱愛,對民族文化的認同,都從各自的角度上作出不同程度的貢 獻,這是應該肯定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人,總是難免受時代和歷史條件 的局限,即使是一個有成就的作家,也難免會寫過一些不恰當的文 章。我贊成鄧拓的話:“豈有文章可傾國,從來佞臣誤乾坤! ”要相 信讀者判別是非黑白的能力,相信人民政權堅如盤石。一篇文章, 不可能引導讀者都走上邪路,更不可能翻江倒海。關鍵是作家的 出發點是善意的,要有愛國思想。愛國,是一種對祖國神聖的深厚的崇高的感情。它表現爲愛 祖國的山川大地,愛祖國的歷史和未來,愛祖國的優秀文化,愛祖 國各族人民。這種愛,不因盛衰而動搖,不爲一己遭受橫逆所左 右,它不僅是個人行爲的內在動力,而且是群體的凝聚力。論人論事,凡屬歷史上的重大問題,都不應迴避。比如周作人 在文學上的成就,特別是對五四新文學運動的貢獻是事實。而他 於“七七事變”後投降日寇,當了漢奸,當的是僞政府的敎育部長也 是事實。因爲是漢奸而完全抹煞其文學成就,固然不對;同樣只強 調其文學成就,不提其漢奸身份,也是不對。“誤盡平生是一官,毀 家容易棄名難! ”魯迅指出:“我不但是一個作家。而且是一個中國 人。”作家小事可以糊塗,大事是不能糊塗的。這本書,是陶里兄憑着敏銳的觀察和深邃的思考,寫自己熟悉 的澳門作家,並不包括澳門的全部作家。他還熟悉不少作家,我熱 切地期待他繼續寫下去。陶里兄沒有“自畫像”,他在書中旣有“傳”而又“略”,誠美中不 足。我自知不夠格稱作家,蒙陶里兄厚愛,作爲被寫的對象,溢美 之詞,爲之汗顏。我理應避嫌,不宜爲此作“序”。然而擺脫不了陶 n
里兄的追索,搔首蜘躕,不想交白卷,可是又“擠”不出東西。在全 書付梓前、無法再拖的情况下,草此蕪文,算是序。乞陶里兄諒宥, 請讀者指正!
愛文如玉的玉文十多年前初到澳門定居,看了幾回中學生舞蹈表演。在幾乎 淸一色的民族舞蹈之中,有一兩個舞蹈的步法和隊形擺脱了傳統 的格套,體現了在中學生之中灌輸現代舞訓練的初步嚐試。這嚐 試雖未獲得評判者的盛讚而獲得高分,但卻引起欣賞現代藝術的 人的注意。我問敎舞蹈者是誰,回答說是一個姓吳的舞蹈敎練。又過了幾年,我在報紙的副刊上讀到玉文的散文和詩,都是小 篇幅的,散文不超過五百字,詩也不外十多行。似是漫不經心地 寫,卻又字字到家,達到晶瑩剔透,引人珍愛的效果。後來認識了 作者,才曉得玉文就是敎舞蹈的吳小姐。玉文的性格,坦率而倔 強。她是澳門筆會的會員,又是五月詩社的創社會員之一。她說, 她參加文藝組織,全是興趣使然。她不負責任何工作,也不願受任 何約束,祇要不高興,隨時退出,但這並不代表她反對那個團體。 她原是詩社的中堅之一,但組成理監事會之際,她堅持不擔任任何 職務,到大家要出版詩集之時,她也堅持不交稿子;後來,逐漸少參 與詩社的活動。玉文出生於蘇門答臘,早年回國,在北京受過舞蹈訓練,曾被 派出國學習和表演,有極深的舞蹈造詣。退出舞蹈隊伍後,與夫 婿、孩子定居澳門,初期曾做舞蹈敎練,後來停業,轉而做文員和協 助丈夫搞貿易,先後爲《澳門日報》和《華僑報》的專欄寫文章,生活 過得很寫意。玉文愛文如玉,向她索稿,一次就是一次;假如你不愼遺失原 稿,要取第二稿,那是可以說“絕對”不可能,誰叫你那麼不珍惜人 家的稿子?還有,她的詩也好,散文也好,都是短短的,植字之後, 請校對的千萬校對淸楚,一個字、一個標點也不能錯。否則,以後 1
別向她索稿!的確,詩句是一個字也不能錯的,植錯一個字,等於 在“煮字療飢”的詩人身上割一塊肉。凡是詩人,都作如是觀。玉 文把這種“觀點”從詩引用到散文,說明她對文章的每一個字的重 視。玉文說:“我在一般學校呆的日子很短很短,我的文化全靠母 親的敎導和自學,我懂的漢字不多,沒法子寫得過長的文章,我把 短句一句一句湊起來,一個伯伯看了,說有詩意,就拿去發表。其 實,最初我連甚麼是詩也不懂。”不認識玉文的人,以爲她這番話出 於謙,認識她的人,覺得她的話出於眞。眞實,不論寫散文或寫詩, 祇要用簡練精悍的說話把眞實深刻的感情寫出來,就達到動人的 效果,太多的雕琢和修飾反而成爲累贅。玉文到現在還沒有詩或散文結集出版,像她那樣的性格,恐怕 將來也不會出版文集、詩集。她說,她祇保存自己的手稿,從不剪 存自己在報刊上發表的文章,而手稿從不給別人。因此,要搜集她 的作品,就需要翻閱舊刊物和報紙。以下是她發表於廣州《作品》 一九八九年六月號《濠江流韵•澳門五月詩社詩輯》中的《九月的竹 籬笆》:九月,竹籬笆內你的茉莉花花開花落芬香着土地依舊你的竹籬笆的小門不鎖又多少年了呢?自那一年,黑軍靴長槍剌刀手鍔竹籬笆內外陌生了已比籬笆高你的2
燈籠花樹串串小紅燈籠掛籬笆外等等有一夜照你昔日的腳步歸來九月不是秋天你的竹籬笆內草青青葉也青青玉文的散文,除了發表於《澳門日報》和《華僑報》之外,還發表 於《澳門筆匯》,尤以後者的文學價値爲高。現選她的一則《下雨》 (刊於《七星篇》澳門星光書店出版),讓大家欣賞她的散文特色。下春雨的時刻,仍有北風冷冷吹來,小城的氣溫因此在雨中和 風中下降。走在公園的灰石板路,綠色長椅在雨中寂寞。傍晚,雨中的公園,散步的人不來,聊天的人不來,帶狗的人不 來,園中的灰石板路因此乾浄也清靜。園中,白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花瓣在雨和風中飄落,虔誠、 平静地履行着綻放之後的凋謝。對於一些人,綻放之後的凋謝,是 難於接受的事實。這些人因此千方百計地想挽留住外表的青春。走完灰石板路,我回到人行道回頭望,綠色長椅仍在雨中寂 寞。寂寞的公園是安詳和美麗的。園中的那一樹白,那一樹紫和那一樹粉紅,如智者,在雨和風 中,虔誠、平靜地飄落曾經綻放而今已凋謝的花朵。澳門女作家之中,玉文的詩文可說是最具現代意味和最富含 3
蓄韻味的,這完全與她的出身、成長過程、性格和藝術修養有關,而 且積累而成,絕不一蹴而就。4
玉文原名:吳珍妮出生年:1944原籍:福建晉江(印尼出世)專業:舞蹈著作:七星篇(散文合集)
江思揚要掀起藍色的洶湧讀江思揚的詩,是六十年代末期的事。十年後,才與他相識於 濠江。十多年來,他至少遷居三次,轉變職業之頻繁,是朋友之中 最多的,好比戰國時候的某些客卿,朝秦暮楚。這五六年來,他在 朋友辦的周報工作,在這同時,澳門的賽馬業興起,他改行寫馬經, 成爲他的一種專業,這一轉變,竟意想不到的使他相對的安定下 來。所說的安定是指江思揚的職業和居所,至於他的性格和行蹤, 還是保持“五十年不變”。他給我的電話號碼,包括家裡的、報館的 和傳呼的,每次找他,三個電話打過,還是找不到人。但每逢電話 裡找到他,說來必來,而且匆匆;說匆匆,指的是神色,不是時間。 與江思揚私人約會,對他說的時間,大可以提前半個小時,至於開 會,非提前一個小時不可。他很忙,很忙,沒太多時間跟你天南地 北瞎扯,有話時直截了當,單刀直入,旁若無人,“說起話來有一種 評論員的調門兒,不落熟俗套,不隨便遷就對方的觀點,一旦捲進 了針鋒相對的辯論就亢奮起來,眼睛發亮”(黃曉峰《向晩的感覺序 言》)。江思揚就有那麼樣的一種性格,面向對話者,從不放過對方 的不同意見。我與他相聚,應說的說過,他便匆匆走了,從不耽誤 時間。我很喜歡他所寫的《鳥》的第一節,從中我領悟到他的性格 形成的根源:我是海燕我是山鷹在海面一啄掀起藍色的沟湧6
搏撃長空 抖動萬朵彩雲 搧起八方的風這首詩寫於一九八五年。這時的江思楊,不論思想境界還是 寫作造詣,都臻成熟,所以《鳥》可以說是他的精神縮影或壯志所 託。江思揚曾經向我表示:他喜歡現代詩,但自己寫來寫去還是離 不開新詩的傳統手法。原因在哪裡呢?這由於他初期受到國內詩 人郭小川、李瑛、賀敬之作品的影響,後來又受到香港詩人何達、舒 巷城的作品的感染,使自己的作品定了型,後來雖然讀了大量的來 自台灣的現代作品,還是沒法“轉型”。詩的耐讀與否,堪咀嚼與否,不在於形式或主義,而在於語言、 意境和含意,江思揚小詩中的某些章節,全憑語言、意境和含義的 出塵脫俗,帶出醉人的效果:哦我應以滄桑與苦澀 鋳成沉句甸的哲思 項錬般掛在你的胸前 伴你穿過黎明的風雨這是《寫在賀咕上的八行》兩節中的一節。從年輕時代一直到 中年的他,有許多抱負,準備對社會、對年輕一代作出貢獻。對於 澳門文學,他不遺餘力去搞。當他擔任報紙副刊編輯的時候,一方 面選登靑年詩人的作品,一方面撰寫詩評,旣在自己的副刊上登 載,也投到香港去發表。他又熱切地期望澳門有個詩社組成,於是 成爲五月詩社始創人之一。當時的他,可說是豪情萬頃的:7
我要去旋轉汲水的風車讓它去灌溉萬頃禾稻我要去吹送碧海中風帆讓它駛進嚮往的港口—《風語》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他參加了爲期三天的穗、港、澳靑年聯歡 節。“歷史性”聚會的最後一晩,舉行燭光晩會,江思揚賦詩如後: “三地靑年翩翩起舞,狂歡達旦”,旣使江思揚感到“友誼的芬芳/在 希望的田野彌漫”,又使他感到“投我們智慧汗滴於珠江/澎湃出富 強的波瀾”。歡樂裡不忘鄕土家國,江思揚的赤子心聲躍然紙上。江思揚帶着激情參與五月詩社的籌組工作,是三個註冊人之 一,積極參與詩社的各項活動和提出有建設性意見。但當時的他, 身兼數職,而且還要寫馬經。由於他剛剛入行,需要付出許多時間 與精力,對詩社的事,後期漸漸無暇顧及。江思揚本來是一個詩 人,同時又是報館社會評論員,前者重感情,後者重理性,涇渭分 明。至於馬經又是另一門專業學問,是一種謀生手段,與前兩者大 相徑庭,無法調和。江思楊三者兼而有之,本屬好事,但從詩的角 度而言,他後期把議論帶進了詩,韻味大減,使知者爲之惋惜。《向晩的感覺》是江思揚在一九九二年出版的詩集,在《跋》之 中,有一節話說:"小島詩壇的氣候似乎未能跟着世界發展的潮流。 對於風雲變幻的國際大事,對於令全球華人震驚的事件,我們有幾 人能發揮爲詩而見諸公開性的刊物?”這小節的話牽涉到邏輯上的 問題,就是沒有淸楚說明“發展的潮流”是個甚麼樣的潮流,沒有弄 淸楚這個大前題就去“跟”,豈不危險?對於令世人(不限於華人) 震驚的事,發情爲詩,可說是詩人的本能,也是詩人的一種自由;詩 人有因之而“發”的自由,也有因之而不“發”的自由,何責之有?詩 貴含蓄,江思揚後期的詩,有強烈的議論的意識,所以他忽略了小 8
城中某些詩的雋永意念而感到孤獨,感到自己“像一隻受傷的企鵝 /在崎幅的雪地上彳亍/拖着兩行殷紅的寂寞”(《我的苦楚》)。江思揚的“寂寞”,顯出“殷紅”的顏色,那是頗爲壯觀的,這可 能是他的標誌:寧可“寂寞”,但本色不變。所以,在《跋》的最後一 段,他有話說:“我無意否定爲藝術而藝術的詩觀,但我亦無法認同 故意淡化政治和生活、一味強調空靈的詩觀。”不過,有詩人氣質的 人,隨時都會受到情緖的左右,江思揚不“認同”別人“強調空靈的 詩觀”,以下幾行江思揚的詩,未知是否與“空靈”無關?牛背上我吹竹笛的䙚䙚使老農抖落一天的胭倦夏夜的池塘佈滿蛙的腹語聽綠林的故事作豪俠的夢— 《憶兒時》這是否屬於淡化政治和生活的詩呢?那祇有江思揚才可以回 答。江思揚常用秦西行這個筆名寫評論,立論獨特,有時力排衆議 而出,從不考慮個人得失,更不考慮可以接受的讀者有多少。因 此,中肯之論固然有,偏激之論亦屬常見。不過,他還不失爲忠直 的人,他的詩人本質還不失去,他要“掀起藍色的洶湧”,其情懷依 然似舊。9
江思揚原名:李江出生年:1949原籍:廣東博羅專業:報紙編輯著作:向晚的感覺(詩)
成功報人李成俊在澳門文化界和新聞界,李成俊有一定的地位和威信。他的 成功,決定於他的廣博的學養、嚴謹的生活態度、鮮明的處世立場 和持平重理的理事方式。他博聞強記,談笑間,隨口引用古詩詞名 句或中外文豪名家說話,一字不差,而且風趣幽默,輕鬆而益智。李成俊是《澳門日報》社長。這份報紙在港澳同類型報紙之 中,可說是最成功的一份。這當然是李成俊與他的共事者努力的 結果;但無可否認,這成功與作爲掌舵人的李成俊旣講立場又持平 講理的作風分不開,與他的善於用人和重才分不開。所以他的下 屬說:“有李社長在,我們有好飯吃。”李成俊的風格,從他的事業反映出來,也從他的作品反映出 來。他是澳門作家組織“澳門筆會”的副會長,這個會出版了文藝 雜誌《澳門筆匯》,在《創刊詞》之中,他寫了以下幾段話:我們認為文藝並不從屬於政治,但文藝如果離開了倫理和教 化,那就失去其價值和功用。我們主張創作自由,文藝家寫甚麼和怎麼寫,祇能由文藝家在 藝術實踐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決,關鍵是內容要導人向上向善。顯然文藝除了教育作用,還有認識作用和審美作用。人們在 日常緊張生活之餘,也要娛樂,要欣賞花鳥蟲魚、山水木石畫以及 抒情的歌舞。文藝就是從精神上滿足人們的需要,豐富人們的精 神生活,提高人們的精神境界。李成俊是一個政治立場鮮明的人,體會到文藝從屬於政治的 惡劣後果和所產生的文藝畸型兒的可悲,所以明確地提出“文藝不11
從屬於政治”的見解,並指出文藝不應離開倫理和敎化的社會功 能。這些主張,從表面看,是李成俊個人的部分文藝觀,其實也爲 《澳門筆匯》定了基調。從作家本身而言,祇有擺脫形而上(包括政 治意識)的種種約束,得到眞正的創作自由,才有可能心情舒暢地 從審美的角度創作出滿足人們精神生活所需要的作品。因此,李 成俊上邊簡潔的幾段說話,就包含着豐富的內容。在《創刊詞》之 中,他還指出:澳門文藝在祖國陽光雨露下成長,與時代的脈搏一起跳動。 實踐証明,生活是創作的泉源;如果不是在象牙之塔裡孤芳自賞, 凡是熟識生活,理解生活,在這個錯綜複雜的萬花筒社會中,都可 以發掘出深刻的主題,創作出思想性藝術性較高的作品。關於澳門文學,李成俊是目睹其發展過程的見証人之一,在 《澳門文學論集》(澳門文化學會•澳門日報出版社,一九八八)之 中,有他的《香港•澳門•中國現代文學》一文,詳盡的論述了澳門文 學和香港、中國文學的血緣關係,也勾勒了澳門文學發展的槪貌, 是硏究澳門文學的重要史料之一。從報刊上讀到李成俊的作品,所得的印象是,筆觸流暢生動, 知識深厚廣博。他是辦報紙的,涉獵面廣,隨時爲事而寫,爲趕時 間而寫,也少不免爲“補白”而寫。儘管如此,巧匠無劣工,他的筆 下文章,如《澳門日報》的《新聞小語》筆名夏耘和《新聞解說》筆名 馬馳,執筆者數人,天天文風不同,哪一則是李社長寫的,眼明的讀 者不難一讀便曉。李成俊的“文種”龐雜繁多,至今還無法分類結集成書。由他 隨意影印賜下的已發表作品來看,有散文創作、有書評、有名人傳 評、有談畫藝攝影文章,林林總總。討論李氏文章,要分類來讀,又 要綜合硏究分析,方能說出李氏文筆神髓之萬一。12
李成俊擅於寫散文和評論,由於他辦的報紙銷路廣,讀者多, 所以他又是成功的報人。他的散文,有從古詩詞中尋找情趣的,有 從生活現實中悟出哲理的,也有從當代名人生活中找幽默的。他 的《兩情若是久長時》(《澳門日報》副刊專欄《望洋小品》一九七六 年八月二日)談的是七夕牛郞織女鵲橋相會的幾首膾炙人口的詩 詞。短短千來字,論及《古詩十九首》的“迢迢牽牛星"、曹丕《燕歌 行》的“明月皎皎照我床”、白居易《長恨歌》的“七月七日長生殿”、 杜牧《七夕》的“銀燭秋光冷畫屛”、秦觀《鵲橋仙》的“兩情若是久長 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文章對各詩作出精簡的分析和比較,最後 得出結論:詩人(筆者按,指秦觀)不說一年一度相會的時間太短促,卻說 一次幸福的會見勝過無數次。還說祇要兩情永遠堅貞相愛,信守 不渝,哪裡在乎天天在一起。詩人歌頌愛情的真摯和純潔,感情深 沉而有理想,前所未見,我認為這是古人詠七夕詩詞中最好的一 首。李成俊從不諱言他祇受過中學敎育,但他的國學知識和古典 文學的深厚基礎,就不是一般大專畢業生所能望其項背的。他的 《棋語》(《望洋小品》一九七七年二月四日),採材於現實,筆觸平實 自然,卻又反映了人性的眞實一面。我覺得看人家對弈,不但看到雙方的戰略戰術,從中也多少可 以看到不同的個性。有一位朋友以快攻稱,一開始就像許褚“赤膊 上陣”,責行衝鋒。有一次,一下子就閃電般出手吃了 一隻“車”,並 且滿懐興奮,深恐對方悔了,將“車”袋在自己的口裳裡。對方莫名 其妙,仔細看來看去自己毫無所失。原來他吃的“車”,乃是他自己 的。這個因魯莽而擺的烏龍,旁人為之捧腹。13
有一位朋友對贏輸得失老是耿耿於懷,每走一步,猶豫再三, 還不畤以手按棋,且常常悔子。輸了棋,一定要繼續弈下去,大有 當年陳松順、黎子健聯手對周德裕直落五十多個鐘頭的氣概。熟 知其人的,祇好讓他贏回一局,才好煞科。我喜歡看一位老棋手的風格,他遵守“舉手不回”的習慣,輸了 子,從不反悔。但他吃對方的,事先講清楚,事後也容許對方重新 再走。光明磊落,胸懷廣闊,他為人處事也是如此,使人肅然敬佩。李成俊寫散文的常用筆名是方菲,上述兩文用此筆名,有時用 惜珍爲筆名,例如發表於《澳門日報》副刊《我所認識的李翰祥》(一 九八三年九月廿五日)就用這個筆名。這篇文章叙述作者與李翰 祥認識的經過是這樣的: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一天傍晚,我在新馬路一間書店打書 釘。李翰祥夫婦同幾位電影界人士進來,好像是選購了 一本“錦繡 中華”畫冊,職工說一百元。李問折扣多少?職工回答是折貴的。 李隨即開玩笑道:“我是李翰祥。你應該知道,我在港澳買東西,習 慣都有折扣;不然,太太說我沒有面子。我建議這本畫冊訂價一百 二十元,打個九折,如何?”我同書店是老相識,被“我是李翰祥”以 及一百元不買、一百零八元才買所吸引,因此推動職工玉成他慷慨 之舉。簡單的百多兩百個字,旣淸楚客觀的交代了事情,又突出了兩 人的性格,這種筆法,非老手不易爲之。文章跟着叙述李翰祥的出 身、到香港之後的奮鬥以及失敗和成功的經過,不作“爲名者諱”之 舉,從實寫出了李氏之好賭性格,表現一個老報人應有的風格。李成俊的評論文章涉及的範圍極廣,有時事評論、社會評論、 政治評論和學術評論等等。本文祇着重介紹他的學術評論。筆者14
手頭有李氏以下文稿:《高爾基四十年祭》、《向高爾基學生活》、《林 則徐不惜生死以利國家》、《在紀念愛國詩人蘇曼殊誕生一百周年 報吿會上的講話》、《鄭應觀的改良主義思想》、《關於魯迅硏究》、 《李超宏舞台藝術攝影》、《譚智生創作獨闢蹊徑》、《凌稜〈有情天 地〉序》、《劉羨冰〈葡國行蹤〉序》、《冼爲鏗〈談文字說古今〉二集 序》、《陳雅〈廣州方言古語選釋〉序》等。學術評論忌諱主觀態度。李成俊爲人持平講理,因此他的評 論文章都很客觀,而且極富說服力。請讀他對蘇曼殊的看法之一 段:蘇曼殊雖然出家當了和尚,自命為“三戒俱足”之僧,但從總的 傾向來看他不是一個看破紅塵、不食人間煙火、脫離群衆的人。他 一生到處奔波,生活道路極爲曲折坎坷。青年時期曾積極參加辛 亥革命活動。一九〇三年左右,他曾在日本加入過民主革命,組織 “義勇隊”和“軍國民教育會”,同柳亞子、章太炎等人有深厚的友 誼。他時時關心群衆的疾苦,掛念國家民族的命運。他較早發表 的《嶺海幽光錄》,就是講明末清初廣東人民抗清鬥爭的故事。他 寫的《嗚呼,廣東人》等文章,大聲疾呼地痛斥洋奴買辦;他旅居爪 哇時,寫了《南洋話》的文章,揭露荷蘭殖民主義者鎮壓和迫害華僑 的暴行,傾向性相當明顯。對另一個與澳門有密切關係的歷史人物鄭觀應,李成俊的態 度也是持平客觀的,他說:鄭觀應是一位向西方國家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的近代先進人 物,他知道得最多的是英國,英國是工業革命最早的國家。他想把 自己心中的英國政治體制搬到中國來實現,代表了一部分新興資 產階級的利益。他要求在舊的封建統治的基礎上增加一些資本主15
義的皮毛,目的還是為了維持封建主義的統治,是改良主義者。在澳門,李成俊可說是硏究魯迅的權威。他發表於《澳門日 報》的《關於魯迅硏究— 在紀念魯迅逝世五十周年座談會上的發 言》(《鏡海》版一九八六年四十三期)一文,是他硏究魯迅的重要著 作。他認爲“國內對魯迅硏究有較大的進展,水平不斷提高,取得 一定的成果。但從總的要求來看,還很不夠。”接着,他提出幾點個 人見解。首先,他認爲國內硏究魯迅之所以不夠,“主要原因是我 們常常不是根據魯迅的作品,而是根據某些人的一句話或者是片 言隻語來硏究魯迅,因而就很難有創見。”第二,他針對有人“將魯迅弄成是個‘洞察一切‘、'一貫正確’ 的人物,文學史上一些有爭議的問題,都要以魯迅當年的言行爲衡 量的準繩”提出批評。並且指出:“毫無疑問,魯迅在中國文學史上 肯定要有一個崇高的地位,但魯迅並不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問題上 都是百分之百看淸楚,百分之百正確的。他旣然不是神,而是人, 免不了要受時代和歷史條件的局限,也免不了有‘人'所容易產生 的弱點。”第三,他指出國內硏究魯迅的學者有“爲賢者諱“的現象,他們 對魯迅當年不足之處和僵化的見解,避而不談。李成俊認爲魯迅 論文字改革,主張漢字拉丁化,從現在使用電腦的實踐証明,漢字 毋需拉丁化。他又指出“魯迅對京劇似乎缺乏認眞的鑽硏,在《花 邊文學》中對梅蘭芳的諷刺不是實事求是,說了些過頭的話。”總 之,他對魯迅不採取一味崇拜,而是旣肯定魯迅的偉大成就,又指 出他不足的地方;這不是要貶低魯迅在中國文學的地位,而是要正 確地認識他,進一步肯定他。所以李成俊說:我們現代文學史上的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祇是成功地描寫 了社會中的某一個層面的人物,如茅盾的《子夜》,寫的是民族資產16
階級;老舍的《駱駝祥子》等小説,寫的是小市民階層。而魯迅的作 品,寫的是整個中國人。李成俊是北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靑年時代在澳門求學,後 參加抗日救亡工作,活躍於中山五桂山和東江一帶。抗戰後重返 澳門,先後做過敎師、電力公司職員和文敎用品公司經理等工作。17
李惜珍方菲 原名:李成俊出生年:1926原籍:澳門現職:澳門曰報社長
“雜家”李鵬翥《澳門古今》的作者李鵬翥兄是老澳門居民— 他當過教師, 以後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來在文化事業上筆耕不懈。他博覽 群書,學問淵博,可以說是“雜家”。— 《澳門古今》李惜珍《序言》李鵬翥是澳門知名的新聞工作者,出色的社會活動家;在文化 界之中,具有相當影響力,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他現任澳門日報 總編輯,還兼任澳門新聞工作者協會理事長、澳門筆會監事長、澳 門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澳門基本法協進會副秘書長、澳門日報讀 者公益基金會副會長、澳門大專敎育基金會副會長等職,能寫,能 說,能幹,坐言起行,一一表現他的淵博學識和過人才幹。李鵬翥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他“對散文和新舊詩都有一手, 擅長書法,愛好篆刻藝術,收藏不少書面碑貼”(李惜珍語,《澳門古 今•序言》)。他主編過澳門日報的綜合性副刊《新園地》,文藝創 作、新舊詩、篆刻、書畫,經常出現於園地上,風格淸新活潑,頗受讀 者歡迎。他常以梅萼華爲筆名發表隨筆、雜文一類文章,筆觸流 暢,意味雋永,帶動了不少靑年文藝愛好者的興趣。這個園地發表 過港、澳和中國內地名作家的作品,也爲澳門地區培養了一批新作 家,李鵬翥功不可沒。李鵬翥成長於澳門,對本土有深厚的感情,加上有鑽硏精神, 寫了二百多篇有關澳門地方名勝掌故的短文,發表於香港報紙副 刊,後來選輯成《澳門古今》一書,雅俗共賞,一紙風行,旣可作地方 風土誌一類書來讀,又是史家硏究澳門不可或缺的參考資料。該 書在香港一版再版,已發行第五版,可算是異數;在廣州也有排印19
出版,反響不俗,可惜錯漏頗多。由於業務需要,李鵬翥要與評論打交道,寫的範圍有國內外軍 政財經的,有地方居民生活的,而且經常要主持、出席各類型的會 議。因此,非有旣深且廣的學問和充沛的精力膽識,不足以應對 了。他的成就,一方面是屬於新聞工作和社會活動的,另一方面是 文化藝術和文學的。他是澳門政府的文化委員會委員、語言狀况 關注委員會委員,文化司主辦的大型文化藝術硏討會就曾經由他 主持,其他文學、學術性硏討會由他主持的就不勝枚舉了。李鵬翥的文學理論造詣頗高,許多作家的作品結集出版都請 他寫序。他在冼得霖的《詩詞評賞序》中指出:“前人論詩評詞,常 常是三言兩語,或是摘出篇中的一些字來談,甚少作全面分析,以 致不免出現抽象和割裂的情况,不符原作的精神”;他認爲冼氏“在 分析的過程中重視比較,極力避免尋章摘句、割裂片面的毛病”;他 又說硏究古典文學不應一味迷信古人,“而是採取一分爲二觀點, 對優秀作家和作品不足之處,不曲爲辯護,而是有所批判”地接受, 言之成理。李鵬翥靑年時代寫過詩,現在還是相當關心中國現代詩的發 展,當澳門五月詩社打着現代詩的旗幟出現時,他無保留地支持。 五月詩社成立一周年時,他寫《祝賀五月詩社周年紀念》一文(該文 後來成爲五月詩人合集《五月詩侶》的代序),精簡地槪括了中國新 詩從“五四”到八十年代末的前進軌跡,並且指出“五月詩社各位新 老詩人抒寫的內容、追求的藝術是不一致的二對此表示認同,說 “那正是反映複雜的社會和思想的好事情”,表現了他個人對詩風 的客觀態度。在澳門文壇,李鵬翥的散文很受讀者讚賞,他不愧爲澳門著名 的散文家。他不但散文寫得好,而且對散文的認識自成體系。他 把視野推廣到經、史、子、集和《史記》指出:“對於散文的界定,文學 理論家衆說紛紜,事實上對於這種自由自在、抒寫自如的文學體20
裁,與詩歌、小說的關係非常密切。有些抒情性文學性散文,其文 字的精煉,形象的飽滿,感情的豐富,比詩歌不遑多讓;有些叙事生 動的新聞特寫、報吿文學以至傳記,往往又與小說令人不易分辨開 來。”(《望洋小品》代序《魯茂•散文•春泥》)李鵬翥還爲筆者散文集《靜寂的延續》、徐敏隨筆《鏡海情懷》、 周桐小說《錯愛》等作品寫序。他除了寫序,還擅長寫書評,曾經評 過汪宗衍(汪兆鐺六子、汪兆銘侄)的《藝文叢談》和《淸史稿札記》、 韓牧的詩集《分流角》、湖南弘征的《詩品譯註》、羅斯譯的《大洋彼 岸》(斯諾著)等,這些書評充分體現了李鵬翥的文學觀。李鵬翥做人處事講原則,講立場,對文學抱持平客觀態度,在 他主編的報紙中,常常以大編幅重點推介文學作品。從五、六十年 代起他便注意台灣文學的發展和對海外、對澳門的影響;他以宏觀 的態度看華文文學,指出“不管是中國內地、台灣、香港以及澳門, 甚至海外的華文文學活動和文學的根,都是與中國文學分割不開 的。雖然在港、澳、台灣和海外的華文文學創作是受到外國文學創 作的影響的,但華文文學淌的血,總是有中國人民的血,有中國文 學傳統的血緣。"(《澳門文學論集•澳門文學的過去、現在及將 來》)。李鵬翥交情遍及大江南北,與作家、詩人、學者、書畫篆刻家如 啓功、兪平伯、夏承憲、端木藏良、艾靑、秦牧、陳殘云、錢谷融、錢芃 子、吳泰昌、謝稚柳、程十發、關山月、黎雄才、秦咢生、韓天衡等交 誼甚篤;與台灣的一些學者、作家也有來往。李氏可說是澳門文學 播種人之一,也是比較踏實地將澳門文學帶出澳門的一人。除了 文學,他對書畫、篆刻、音樂、新聞,也具有廣博的學問。李惜珍說 他是“雜家”,並沒說錯;唯其是“雜”,對文學專注的精力不免被分 散,他常謙稱自己祇是個文壇上跑龍套的人。就算是個跑龍套的, 他對各大老僧的功架的鑑賞力,卻有使人信服的見解,針對有人把 兪平伯和朱自淸相提並論,他說:21
朱自清的委婉深秀,俞平伯的溫馨穠郁,彼此的文字都十分講 究,寫來各有情致。在當時的散文領域中,常常是俞朱並稱。有人 曾用他人自己的話去形容兩人作品的風格,俞平伯的是“朦朧之中 似乎胎孕着一個如花的笑”,而朱自清的是“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 的歌聲似的”。這樣比較,到底不易捉摸,我以爲俞平伯的散文穠 麗緊褥,常常夾雜着哲理的議論,有點晚明小品的典雅、冲淡和苦 澀;朱自清的散文秀麗樸素,往往流露着真挚的感情,有一股如話 家常,娓娓動人的力量。兩位後來都分別在學術研究上發展,朱自 清還寫了 一些散文和雜文,但俞平伯在創作上似乎專心寫古典詩 詞為多了。(《濠江文譚•古槐書屋詞手寫本出版》)以上一段話,對兪、朱兩大師的文風,旣槪括又中肯,已非平庸 的跑龍套者所能爲了。李鵬翥的書法,功底深厚,欣賞書法,可說 別具慧眼,對沈尹默的書法,他說:沈老的字剛勁飛動,神氣淋漓,用筆秀潤清圓,結體瀟灑穩健, 繼承了優秀的傳統,創出了自己的面目。他除了臨習過各種漢隸 和六朝碑版外,還一家一家的臨摹過王羲之、王獻之、智永、歐陽 詢、虞世南、褚遂良、顏真卿、蘇軾、黃庭堅、米芾、文征明等大家碑 帖。晉、唐、宋、明的書法劇跡碑版,他都認真不懈地摹習,不以個 人好惡而輕予取捨,不斷的從中國豐富的書法遺產中汲取營養,擴 大視野,“學碑能不涉於僻,學帖能不流於俗”,融匯貫通,取得自己 的面目,於清麗中逸氣流露,能夠雅俗共賞,尤以行楷更擅勝場。 他的行書富有個人特色,在我國書法藝術的歷史長廊中,行家公認 爲應該佔有一個席位。(《濠江文譯•沈尹默與書法》)李鵬翥與我國知名作家,過從甚密,端木蔗良是其中之一,李22
氏與端木交誼甚篤,李氏寫:從八十年代開始,端木老常常興之所至,在通訊中給我手繪賀 年片。這些小品,畫在宣紙箋上,精緻極了,有時是白菜一棵,有時 是紅梅一枝,有時是熊貓一隻,雖是寥寥數筆,但簡括疏淡,生意盎 然,在不經意中透發着的書卷氣韻,是那些斤斤斧鑿、僅求形似的 畫匠們所不能望其項背的。(《濠江文譚•端木蕻良情牽港澳》)李氏稱讚端木蕻良的書法“頓挫分明,挺勁瘦硬,骨力洞達,遠 離甜熟”,說“他服膺的書法與美學相一致”,並對他主張的“唐詩晉 字漢文章”表示認同。在此一文中,李氏着重地介紹了端木氏舊日 與港、澳的關係,並且帶出了一些鮮爲人知的掌故。這一類文章內 容,在李氏所著的《濠江文譚》之中,佔有一定的分量,例如《汪兆鏞 的兩首澳門詩手跡》就是其一。《濠江文譚》是李鵬翥的一本新作,雖說新,但所收文章其時間 跨度,約始於一九七三年,止於一九九四年,內容龐雜,有談書的, 有談作家的,有談書法的,也有談篆刻和繪畫的,文史雜燴,體現了 作者的博學和友誼遍及大江南北的事實;還有一點不可忽視的事 實,就是作者選材,多處照顧與澳門有關,旣表現出一個名副其實 的“雜家”本色,又道達了熱愛鄕土的情懷。附註:本文曾在台湾《文訊》、北京《文藝報》及《澳門日報》文藝 副刊《鏡海》發表。其後,筆者略作補充。23
梅萼華原名:李鵬翥出生年:1934原籍:澳門專業:澳門曰報總編輯著作:澳門古今濠江文譚
還珠樓主四公子李觀鼎要評介李觀鼎,並不容易。他在八十年代中期從北京來到澳 門,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在國內發表,要全部讀過,恐怕要花很長的 時間,而且不是三四千字可以說得了。後來,想到北京大學數學系 敎授、系統工程硏究所所長程慶民的一段話,抄錄於後面,作爲對 李觀鼎的槪括介紹:他既擅長教學,又潸心科研;既耽於文學,又精於語言;既熟悉 古典,又通晓今文;既懂得中國,又海通外域;既熱愛創作,又鑽研 理論;古今中外、文史哲美、詩詞歌賦、戲曲評彈……博聞強記,觸 類旁通。他既是教授,又是作家;既是學者,又是演員;既鑄長篇大 論的專著,又寫短小精悍的雜文;既點校《居易錄》,又評撰《文苑春 雨》。近年來他的著作,諸如《簡明古漢語語法》、《中國古典文學作 品選》、《中國散文的源流及其發展》、《詩歌與美學》、《風格論》等 等,學識淵博、立論嚴謹、目光犀利,都是既見功力、又見師心的逸 品。(《北京書畫家訪問團藝術專集•歡迎新時代的雜家— 送還 珠四子李觀鼎南行》•澳門文化司署一九八五年五月出版)李觀鼎就是中國大名鼎鼎的第一代武俠小說家還珠樓主的四 公子。他除了“繼承父哲,以勤養慧”之外,“自從十八歲他考入北 京大學中文系,受敎於著名學者一代宗師的游國思敎授、吳組湘敎 授、王力敎授、高名凱敎授、朱光潛敎授、宗白華敎授,就有志在中 國語言文學和美學的領域內,做一名繼往開來的園丁。”(程慶民 語,同上文。)程氏的話,並非溢美之詞。李觀鼎在國內的專著有《文苑春》25
(十四萬字)、《美學初步》、《美的追求》(各十萬字);編著方面有主 編《古典文學作品選》、《漢魏六朝詩歌鑒賞辭典》、《歷代名詩今 譯》,並參加編寫《中國文學家辭典》等。他的著作,多數屬於理論 性的,如《中國遠古神話的藝術魅力》、《散文風格論》、《詩歌的美學 特徵》、《中國畫的美學特徵》等。李觀鼎到澳門之後,常在《澳門日報》副刊、《澳門筆匯》、《澳門 寫作學刊》上發表作品,主要是文學理論,其次是新詩。由於他的 學術根基深厚、立場客觀、態度認眞,就成爲澳門幾個出色的書評 家之一,大大地加強了澳門文學批評的力量。綜觀李觀鼎的書評,不難發現有三個特點:一、愛護和支持文 學園地的幼苗嫩蕊;二、從實體中發現問題,把它提高到理論的層 次來討論;三、從實際出發,不對作者苛求,不作偏激的批評,也不 作捧場話,可讀者,擺事實,講道理;須評者,語淺意深,點到即止, 絕不氣勢凌人,一派打手作風。《澳門現代詩刊》創刊號出版,吃了幾招當頭棒喝,編者之一的 筆者,悶在肚裡,也笑在肚裡。就在這時,我們在《澳門日報》的副 刊上,讀到了李觀鼎的《生機勃勃的詩苗— 讀〈澳門現代詩刊〉》。 他的文章,開宗明義的說:這本詩刊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編者別出心裁為青少年習作者 開闢的欄目《詩苗》。且不論藝術技巧的高低生熟,透過這部分作 品及其抒情主人公,人人可以看到小作者們的氣質大體不凡。確 乎是一支澳門詩壇的生力軍。李觀鼎當時不是五月詩社的成員,但憑他的銳利觀察力,初步看出 了“詩刊”的創刊目的(也是五月詩社的創社目的)之一,就是帶出 澳門現代詩讀的“新生代”。現在,事實已經說明詩社正朝着這方 向邁進。李文最後的一段話,對當時的編者是一種鼓勵,對現在或26
以後的詩社的年輕理事者們,未嘗不是一種鞭策:最後,應該感謝詩刊編者對於“詩苗”們的發現和栽培,如果沒 有這種發現和栽培,小作者們才能的施展、顯耀,恐怕不知要推遲 到甚麼時候了。對新鮮事物、對年輕人沒有深情的人,恐怕不會說那樣的話了。在澳門,文學批評比較弱,起不了推動文學創作進步的作用。 廖子馨矢志做文學批評工作,發表了一些作品,後來結集成《論澳 門現代女性文學》。出版之後,李觀鼎寫《開拓者的足跡》(《澳門日 報•鏡海》一九九四年第四十一期)給予評介。他把廖子馨稱爲文 學批評的“開拓者”,引起廣泛的注意。廖子馨涉足澳門文壇的日 子還淺,但她面向的角度,正是未有人眞正向那一隅做工作的地 方,李觀鼎以出衆的膽色把她一“捧”,突出了她在澳門文壇的形 象。李觀鼎從以下三個要點來討論廖子馨的文學批評:子擊運用的是比較文學的方法。這“比較”,並非一般語義學、 修辭學意義上的比較,而是一種特殊的觀念,一種研究工作的基本 立場,一種跨越各種界限,在不同參照系中考察文學現象的科學手 段。應該說,子罄的論文在許多方面表現了這種“比較”的自覺意 識。首先是時空方面的突破。時間上,論者將澳門現代女性文學 劃分為本世紀初、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三個歷史進程”,在較大 的時間跨度裡,通過歷時比較,突出了八十年代以來的文學成就。 空間上,論者將研究的範圍拓展到香港、台灣,乃至整個神州大地, 從分別比較中,一步一步地接近對象的本質和規律。其次是作家作品方面的突破。傳統的文學研究較多注意文學 大師、經典名著之間的關係,子罄的比較卻未受此限。在她看來,27
作家作品之間祇要有比較的價值,存在可比性,足以得出有意義的 結編,即可加以對舉。事實上,論中出現的林蕙與冰心,林中英與 丁玲、張愛玲,周桐與郭良蕙、瓊瑤,玉文與聶華苓這些在地位和成 就上並不相稱的作家作品間的比較,確乎不同凡響。論文對不同 畤代、不同地域、不同生活環境中女作家筆下“女人內心和價值取 向”的鑑別,完全來自這種於“比”中見同求異的審視,故而令人耳 冃一新。第三是比較內容的突破。子罄的研究有着較為寬泛的內容, 其注意力從影響比較進入平行比較,從單一比較進入綜合比較,從 表象比較進入質態比較,從形式比較進入內容比較,從技巧比較進 人情趣比較,於多層比襯和廣泛“碰撞”之中,全面地觀照研究對 象,使其中美的內蘊和潸因盡可能多地發掘出來。李觀鼎針對這三個觀點,洋洋灑灑評論,寫了五六千字,最後, 點出廖文不足之處:這裡,我還要指出,此書以大量篇幅論述女作家筆下的散文、 小說,卻很少提及詩歌創作,其研究對象似乎不夠完整。大家知 道,澳門城小詩多,其中詩壇巾帼不讓鬚眉,特別是八十年代以來, 湧現一批新生代女詩人,她們以富有現代氣息的高質多產的詩篇 令世人矚目。雖不能說詩歌就是澳門文學主流,但它在小城文學 領域的地位和影響是不可忽視的。批評家不能因個人的原因而拒 絕對現象作出說明。論者以“澳門現代女性文學”為研究對象,而 論中詩歌創作幾近闕如,論題的籠蓋面便大爲縮小了。這也是我 讀此書感到的一個遺憾。李觀鼎是一個嚴肅的學者。從行文裡可以理解到,他每逢評 論一本作品,都必定先細心閱讀全書,掌握其主要特點之後才加以28
評論。由於他學識豐富,對不同體裁的作品,給予不同的評論,而 語氣和筆法也略見不同,他可說是一個多才多藝的評論家。例如, 他評論林中英的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面》,標題是《笑的成熟》 (《澳門日報.鏡海》一九九四年第十六期),開頭就寫一段輕鬆的 “開場白”:讀罷林中英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掩卷即產生以文字作 出反應的衝動;立論設題,腦海裡笑情笑意層見費出,於是便提起 筆來作“笑”的文章。這“笑”的印象,乃由篇首《對蒙娜麗莎笑容的 辨疑》引發,又於全書字裡行間積漸深化;而作者原來芳名湯梅笑, 正好以“笑”代指之。若說“一石三鳥”未免有些“残忍”,那麼“一舉 '三'得"便是拙題的用意了。李觀鼎曾經寫過《散文風格論》,上自先秦至今日的巴金的散 文,都在他討論之列。因此,對於評論林中英的散文集,他寫來便 顯得縱橫捭闔,得心應手了。他說:散文的“散”,一在取材廣泛自由,宇宙之大,纖塵之微,人情事 理,花鳥魚蟲,皆可入篇;二在形式靈活多樣,寫景抒情,叙事議論, 嘻笑怒駡,濃淡輕重,不拘一格。寫這樣的文章看似容易,實則標 準很高。正如作者在《硬寫》一文中所說的:“存於腦內的寫作題材 過多,亦非妙事一格,因為要面對選擇的困惱。”接着,又說:林中英作品的散漫,還表現在她觀察描寫的角度上。那是自 由的、富於變化的多角度:有時宏觀掃描,有時微觀窺探;有時正面 切入,有時側面勾勒;有時特寫放大,有時概括微縮;有時首尾聯起29
“長鏡頭”,有時攬取瞬間成“剪影”。正是在這不畤變換的角度裡, 作者讓我們看到豐富的生活:既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既有現實 的,也有歷史的;既有傳統的,也有新潮的;既有企求的,也有摒棄 的。無須繁瑣舉例,細心的讀者祇要翻一翻《文藝是甚麼》、《薯仔 的格》、《如歌如潮》、《多情城市》、《故事》、《街道,在回憶中》諸篇便 知端的。從上面的一段話裡,我們可以讀到生動活潑,好像文學作品的 語言一樣的評論,而不是生硬的理論文字,沒有相當的理論修養和 文學修養是寫不出來的。在論到林中英散文的眞摯時,作者的筆 法莊諧並舉,引人入勝:古語有云:“真者,精誠之至也。”真摯,作爲一種思想、感情、精 神的最高境界,是作者體悟宇宙人生真諦,進而達至身心自由曠達 的美妙狀態,作家筆底的人、事、景、物,都一一熔鑄了具有普遍意 義的主觀印象和感受,足以引起廣大讀者的同感和共鳴。於是乞 兒也好,財神也好;讀者也好,抽獎也好;颱風也好,花草也好;風箏 也好,木屐也好,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固然有客觀之物,但打動讀者 的主因卻是融於其中的作家感受的真美。李觀鼎語言之所以那麼活潑精煉,關鍵在於他不單純是做理 論工作的人,而且是一個詩人。他經常在報刊上發表詩作,隨手拈 來,都是在語言上無懈可擊之作,以下是其中的一首:(發表於《澳 門日報》副刊•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八日)火柴火的讚歌裡30
最早的音符 光的畫幅上 最初的一筆默默地守在 小小的匣中 靜候一個 閃光的時刻情真意擊祇須輕輕一擦 即慷慨獻身以生命 爆出火花四稍縱即逝卻閃耀在最需要的崗位五休看它長僅寸許 莫笑它光微如豆 火熱的心腸能把 死灰色的靈魂照透六點亮了 千萬顓心希望便在 燭天的火拒上 延續31
李觀鼎的詩,是繼承“五四”傳統的地道新詩,在形式上略爲吸 取一點新體制,但詩的整個精神面貌是相當保守的。保守不等於 落後,這在於他喜歡這種風格。詩是文學中的文學,也可以說是一 種特殊形式的文學。作品與作品之間,難以比個高下,祇看誰可以 創出個人的風格而已,讀者接受與否,又是另一回事。作爲學者的李觀鼎,他的詩保持着“五四”傳統風格,那是極其 自然的事,許多國內學者都沿着這條路子走着,但有些學者對西方 傳入的現代主義詩風採取抗拒、抵制態度。李觀鼎對現代詩,不但 無敵意,而且對其理論作過考察或硏究,從他的書評《陶里追蹤 — 讀〈逆聲擊節集〉》所論的內容來看,他對於西方文學理論,是 採取兼容並蓄的態度的,以下是其中的一例:以現代詩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歐美“新批評”學派,他們所建立 的一系列詩歌語言理論,在言及現代詩的特徵。例如,克林思•布 魯克斯認為,現代詩歌語言都承受着語境的壓力,因而其意義永遠 是變形的,因而是“反諷”的;艾倫•塔特認為詩歌語言是充滿“張 力”的語言,“張力”是詩歌語言內部各矛盾因素對立統一現象的總 和;威廉•燕卜蓀還提出了“複義”這個概念:“不論如何細微,祇要 使一句話有可能引起不同反應的任何語義上的反應”,指出“複義” 是語言發展的正常形式。現代詩就是運用這種無序的、反常的、反諷的、悖論的或者張 力的、複義的語言傳達某種詩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又是含混模糊 的,正如美國詩評家羅伯特•潘•沃倫所說的,“詩以一種不明確的, 而不是以一種明確的愉快為其宗旨。”陶里的詩論不僅有細膩的具 體分析,而且有精闢的理論抽象,他在《偽装了的情感符號》一文中 為現代詩歸結的“四性”,即“語言的無序性、事物的變形性、意象的 反常性,和题旨的含糊性”,可以說是對現代詩的言簡意賅概括了。32
從上面的兩段說話,可以看出李觀鼎的博學和客觀的治學態 度;他精通現代詩詩觀,但並不因此而放棄自己原有的詩風格。他 可說是一個眞正的的學者,一個保持自我風格的詩人,不愧爲一代 宗師的後人。本文校對時,獲悉李觀鼎的論文集《鞭鼓集》將由暨南大學出 版,那必然是李氏對澳門文學理論作出貢獻的有力一舉了。33
原名:李觀鼎出生年: 1939原籍:四川長壽(北京出世)現職:澳門大學講師著作:鞭鼓集
二分梁甫一分騷的佟立章要從佟立章的作品談佟立章,我遇到極大的困難。他曾經是 一個專業作家,由廣州寫到港、澳,長、中、短小說篇有多少,連他自 己也說不淸。十多年前,有讀過他的作品的一個香港電影編導來 找他,要取其中的一部小說改編爲電影劇本,但這些作品都早已毀 於白蟻,祇好作罷。佟立章在報館做編輯多年,以寫雜文爲主,多屬應時論事之 作,寫過就算,自以爲沒有文學價値,沒有保存,所以這一方面也缺 乏代表性的作品。現在,他唯一的結集之作是《晩晴樓詩》,一九八 九年六月由澳門政府敎育司出版。集中的詩作由廣州書法家林少 明手書,詩書共雅,很有欣賞價値。封面有詩集題名和題書者的姓 名,卻沒有著作者佟立章的名字,這眞是少見了。佟立章的古典詩詞,名噪濠江,由來已久。《華僑報》副刊專欄 《晩晴樓詩鈔》常有他的佳作。他擅七絕,格律嚴謹,無懈可擊,是 澳門幾大家之一。他的詩,從實處着手,於虛處化解,個中三昧,引 人入勝。所謂從實處着手,就是詩人的靈感來自現實,也就是從現 實取得素材,再經過詩人主觀情緖融合,將客體打碎、重組之後出 現爲詩句,不把現實寫僵、寫死,而把現實化解爲具有審美價値的 東西,用詩的語言表現出來。“二分《梁甫》一分《騷》”的前一句是“莫信詩人竟平淡”,那是 龔自珍對陶淵明的詩的評價(見《舟中讀陶詩三百首》),意指陶詩 有其閒適平淡的一面,也有慷慨激昂的時候。我無意把佟詩與陶 詩並列,但佟詩從題材到所流露的感情,都偏向於舊知識分子的游 於物外,卻又物我合一的飄然境界,偶有豪放悲憤之情,亦含蓄於 筆端揮灑之間,絕無金剛怒目、快劍出鞘之狀。35
一部《晩晴樓詩》雖不是佟立章的代表作,但從中可以領略到 他的詩的風格,這應該沒有說錯。詩集收詩九十一首,詞九首,兩 者合共一百首,比較之下,不論在質在量,都以詩勝。在這一百首 之中,數量上以抒懷寄情居多,詠花寫景其次,其三係感懷國事,至 於贈友酬唱一類作品祇屬極少數,這是古典詩詞作者結集罕見的 現象,或可說是《晩晴樓詩》的特色之一。翻開《晚晴樓詩》,首見《北行雜詠》,那是詩人於戊辰(一九八 八年)孟冬北行之作。萬里長城、故宮、頤和園長廊、北海公園、天 壇、蘆溝橋、十三陵地下宮、靑島、煙台、旅順、威海等地的名勝古 跡,都在詩人飽染感情的彩筆的描繪之下,現出其獨特的風貌。以 下是詩人筆下的《故宮》:一帶宮牆閉古幽 千年帝業皆塵土丹墀處處付群游 落葉無聲出御溝問舊千年溯薊城 角樓井殿明光裡相殘骨肉幾興更 不見爐香䙚䙚生許多遊人去到故宮,往往爲它的巨大形象和金碧輝煌的面貌 而目瞪口呆。帝都繁華,確是千筆難盡。佟立章從宮牆古幽引出 丹墀群游,轉而向帝業塵土、葉落御溝處作無聲慨嘆。第二首從薊 北的歷代烽火寫到宮廷的內部互相殘殺,角樓井殿依然在,帝子王 公今何在?藉以憑吊他們的香鱸,一炷香也不見,多淒涼的場面 啊!詩是從實處下筆,但又將感情化解於空靈,於虛無縹緲之間, 又使人着着感受到詩人的悲愴情懷。《七月七日訪蘆溝橋》是一首極堪尋味的小詩:猶餘石獸識干戈驟起兵氛跡未磨36
莫憾無詩題暁月長流人醉小黃河古人評詩,有“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之激賞。我說,佟立章的 《七月七日訪蘆溝橋》正是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之作。這“一字”是 什麼字?是“憤”字。這首詩之妙,意在筆先,悄然而來,像午夜雁 鳴,一聲萬籟動:如今祇有蘆溝橋上的石獅子還記得日本侵略者發 動七七蘆溝橋事變,(中國人呢?都忘記了那一回事了)一憤也;五 十年前的戰事痕跡歷歷在目,中國人啊,爲什麼遺忘得乾乾淨淨 呢?二憤也;蘆溝曉月是最好題詩的地方,但我寫不出,多遺憾啊! (我的詩寫不出,因痛心日本侵略)三憤也!蘆溝橋下的永定河像 條小黃河,長流不息,我對國家一無貢獻,祇會痛心國事而醉倒,四 憤也。含蓄之至!《煙台懷戚繼光》是一首感情裸露的懷古愛國之作:戚家兵馬號長城一廠平倭眼獨明目送風濤歸靖海 欲尋片石聽笳聲詩貴含蓄,但裸露未必不是好詩,這就要看詩人的手法而定 了。佟立章對於家國情事,顯得悲憤深沉,個人生活,則以種瓜觀 花爲賞心樂事,繼承了中國歷代知識分子憂國傷時和潔身自愛的 優良傳統。他的《家居即景》就流露出抛卻市廛煩囂而回歸大自然 的情趣。長條新蔓綠無涯 聊喜陽台學種瓜蕞爾蝸兒真自樂一橡堪寄即為家這首詩,道盡了詩人甘於淡泊、安貧樂道的人生觀。他的《與陸覺 鳴茗叙》一詩之中,表達了兩人的不同情趣,但志與道還是相同,因37
此成爲忘年交。淪杯新沏若蒸霞君慕咖啡我品茶豈是書生無一用最關情處祇桑麻古人說,詩言志。從詩人在詩中所流露的感情和所選取的題 材來看,便可以決定詩人的“志”了。在《晩晴樓詩》中,詠牡丹、詠 荷、詠菊、詠梅、詠柳之作共十三首,寫景抒情之作如南灣、白藤湖、 盧園等等也不少,說明佟立章是一個具有審美眼光的抒情詩人。 他的牡丹詩共四首,第一首是:信是人間第一花香紅灼灼綠無涯來朝相約東風裡開遍尋常百姓家牡丹被視爲帝王之花,所以詩人也認爲她是“人間第一花”,稱 讚其香其紅,但又肯定她需要綠葉來扶持,於是與她相約,今後應 多開於“尋常百姓家”。詩人目光向草根階層,心裡關懷草根階層, 通過詠花而表達出來。詩人詠物,有實起實收的,如上邊的詠牡丹,也有實起而虛收 的,詩人把詩情付諸虛無縹緲之境,那就最堪尋味的了。佟立章有 不少這一類詩,《寒夜訪南灣舊遊地》就是其中之一。不見凌波小舞腰卧龍光燦聳燈橋衝寒一片風飛葉來聽瀟瀟昨夜潮詩人情懷,雖是說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但又一筆帶過,讓其 餘韵蕩漾,情意無盡。他的《中秋節前文遣懷》同屬這一類精警之 作:38
荒誕原知幻作真奔騰空想渡雲津 心宮自有嫦娥在 低首甘為拜月人詩中第三句,可圈可點。作爲一個詩人,少不了幾分浪漫,幾分瀟 灑,甚至幾分狂妄,憑的就是“心宮自有嫦娥在”!不明這道理的, 不足以爲詩人。佟立章一語點破詩人精神世界的秘密,其“道行” 不簡單!佟立章的詞作不多,但所寫的都少不了對香草美人(理想)的 嚮往和流光易逝(現實)的感嘆,詞淡情濃,中規中矩。《眼兒媚》正 是詩人今日感慨舊時情之作:當畤寄食托殊鄉,年少感荒唐。行雲堦下,曙光簾外,試覷梅 妝。 韶光忍向東流水,青鬢已凝霜。也應無憾,肯將颦笑,都 付詩囊。說此詞所叙,乃係一靑春戀愛故事,並不爲過,由於年少“荒唐”,所 以敢“試覷梅妝”。不必問成敗,都付諸東流水。如今靑鬢凝霜,卻 無憾恨,祇將當年颦笑,一一收入詩囊。詩人情懷的瀟灑,可見一 斑了。佟立章的新詩,唯一可見的是刊載於《神往— 澳門現代抒情 詩選》(黃曉峰編•廣州花城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二月第一版)的 一首,現錄於後以結束本文:燈語我不省記是誰說過變異的天不等是變異的人39
如雨落紅過去仍可等待另一個春天但這一瞬春已抛荒你和我了曾擁抱過溫擊燃燒遙夜祝福復祝福搖曳光影裡笑聲一如地軸運轉於永生燈啊幹嗎對變異是如此的沉默祇瞪視冰冷無聲心的一滴餘瀝而你昨夜影子散發,再織成蒼涼的霧這已是很不錯的現代詩了,可見佟立章不但舊詩了得,新詩也 是挺棒的。40
原名:佟立章 出生年:1924 原籍:廣東南海 現職:華僑報副總編輯 著作:晩晴樓詩
不二居墨客余君慧腦海裡有個模糊印象,在澳門朋友之中,我討取名片次數最多 的人是余君慧,是甚麼原因,一時說不了。可惱的是,這些名片居 然一無所存,執筆寫這篇文章時,遍搜案頭抽屜幾本Name Holder 和名片盒,死去的朋友名片還在,獨缺余君慧的一張。余君慧有許多銜頭,他說眞正做工作的祇有兩個。朋友說,他 是澳門文化藝術界的活躍分子,隨時會身不由己地多加幾個名銜, 並不足爲奇。因此,他的名片對於我,已不是很重要的事,祇要記 得他是澳門筆會的祕書長和上午、下午的電話號碼便可以了。余君慧是經商的,上午的電話要打到公司去,經過兩個轉達 “站”才可以與他對話,而且時間要在十一點至一點之間;下午給他 的電話,必須在四點以後,接聽的多是電話錄音,稍後或到晚上必 覆不爽。余君慧下午四點以後所在的地方有個極雅的稱號,叫“不 二居”,爲已故名書法家秦咢生所題,那是余氏的私人畫室或書齋, 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他天天到這裡作畫,寫字,讀書,數十年如一 日。我曾經幾度上“不二居”,發覺他對個人作品、畫會文件、文社 卷宗的保管旣分門別類,又詳盡無遺,從五十年代到現在,他個人 的作品固然有條不紊的保存下來,凡他參與工作的社團,其發佈的 文件,報刊登載的活動消息,會務大小事項,會員資料,藝壇動態 (包括名畫家去世年月日)等等,他都剪貼存案或筆記留底。“不二 居”可以說是澳門文藝界的資料室。余君慧是澳門人,一九四八年畢業於廣東大學新聞系,在讀大 學時已活躍於廣州新聞界,小有聲譽。四九年到香港,五十年代初 自資創辦晨窗出版社,繼而與友人合資辦鑽石出版社;經常用方 羊、施君慧、東方明、余行心等筆名在《彩虹》、《七彩》和《新報》副刊42
等報刊上發表作品,與當時的香港名作家孟君、俊人齊名,與他們 私交甚篤。余氏現在還保留着當時發表的作品。以下是他用施君 慧爲筆名,發表於香港《文壇》第二三七期的散文詩《海灘情歌》十 節中的前三節:用足尖揚起水花,好像用感情挑起往事。堤岸上的柳枝輕盈點水,也就想起了昔日的一群少女浣紗。如今,那一群少女都變了婆娘。我獨坐在江邊垂釣,釣着無聊的感情。用幻想織成的花冠,用沙粒建成的大廈。我的心藏有你的情話;你的臉頰,留下我的唇印。這些,曾用海水洗濯過千萬次,但洗脫不掉我們的感情。海水的奔流,不及我們的心潮洵湧。晚風的吹蕩,比不上你的秀髮溫柔。我們曾在這靜寂的海灘許下過心顏;願所有的喜瀨飛來爲我 們建造一道橋樑。我們踏着鵲橋走過銀河的那邊,坐在江濱說相思的夢話。在九十年代,相信不再有作家寫像上面那三節純文藝的作品, 但在五十年代,那是了不起的文藝手段。當時,余氏也寫小說,有 的還投到南洋的報刊去發表,以下是他發表於《文壇》的一篇速寫 《乞丐》,手法接近小說,請讀該文的結束部分:43
這一夜,我沒好睡過,他的影子好像不斷浮現在我的面前,有 像一個罪犯般的痛苦表情,他真是带着人生痛苦的枷鎖。第二天,他沒有來。第三天,他也沒有來。結果,他是不敢再來了。我想,這畤他正在愧疚自己的所作所為,即使我見到了他,我 也不打算去責備他的。因爲耶穌基督又曾這樣說過:“寛恕你所有 的敵人”。何况我們也從不曾對敵過,現在他這一小點對我不起的 事,我是應使用自己的德行去感化他的。一天,我和幾位朋友從街上走過,就碰到了他迎面過來。可是, 當他一發覺了是我時,就馬上低垂下頭,別轉臉兒不敢看我,大概他 的心情是感到無限慚愧和萬分創痛了 。這,我會比他更難過的。從這一小部分文字,我們更能看到余君慧的紮實功夫,而重要 的是作爲一個作家在作品中所流露的人性中仁慈敦厚的一面。五十年代中期,余君慧返回澳門,在已故俠義巨賈何賢先生的 機構裡做事。當時,嶺南畫派始祖高劍父的入室弟子司徒奇寄寓 澳門,余氏於是拜師學藝,從此勤奮寫畫,天天如是,從不間斷,在 澳門畫壇享有盛譽,不少人祇知他是畫家,不知是作家。余氏離開 何氏機構之後,另組公司營商,還是不忘文化藝術活動,先後參加 和組織了幾個畫會,與澳門畫壇俊賢大力推動澳門繪畫藝術。至 於文學活動,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余氏先後在《華僑報》寫了 “閑話馬交”、“不二居隨筆”、“有聊之談”等幾個專欄。這些專欄文 章,字數不外三五百,但道盡題旨神髓,符合貴精不貴多的要求。 以下是“不二居隨筆”之中《散文》一題的幾段:“天地之大,蒼蠅之小”,都可以入文。不過,在結構方面,不能44
“貪多務得”以免做成累贊。散文最大的特點是“短小精悍”,結構 嚴密,任何敗筆都容易暴露。所以,在取材,佈局、詞藻等幾方面都 非常講究。對於“散”與“不散”的問題,祇是每個作者處理的手法。文章 的表達,是一種“精神”,或者“感情”的托物寓意,其形式是沒有具 體的規定。散文不像舊體“詩”,不用限制在“格律”和“音韻”的框 框裡。因此,散文的寫作,可以隨意揮筆,不過,“形散神不散”這句話 仍值得參致的。到了八十年代,余君慧還繼續寫新詩,這是很難得的。不少寫 作人在靑年時期是新詩的狂熱者,但上了年紀,特別是五十歲以 後,自認情懷老去,熱情盡失,寫不起新詩來,連讀也沒有興趣。余 氏則不同,從他所寫的詩的內容和形式來看,他的心境保持着靑年 人的淸純,思路開闊,而且跟着潮流走,就算不是領導潮流中的一 員,但也不是個落伍者。從以下的《橋》,可以看出余氏已經擺脫五 六十年代的新詩形態而接近了八十年代興起於澳門的現代詩體 系:普渡衆生擔負無數歡樂與哀傷佛家的彼岸能否用橋通達樂園在人的心靈中也有着思想的橋有形的無形的橋45
交通人類的思想也交通陸地的土壤存在祇靠定義善與惡美和醃作如是我觀這邊那邊彼岸尋找自己的樂園余君慧寫了不少小說,各篇質量良莠不齊。澳門出版社出版 的《澳門小說選》選了余君慧(余行心)的五個短篇,所寫的都是浪 子艷行冶事。有人笑爲余氏的自我暴露,但他說:“那是我的早期 不成熟作品呀!”除了新詩、散文和小說之外,余君慧還寫了不少舊詩,有的已 被選進了《澳門四百年詩選》,其中有一首七絕寫道:賣畫鬻書亦足哀,階前冷落茧蒼苔。閉門斟酒狂揮筆,留與兒孫作課材。這首詩道達了作者的心聲,也說明了作者的專長:繪畫。余君 慧熱心於文化藝術活動,是出色的活動家,人緣極廣,澳門的政要、 工商巨子、文化紅人與他都有交情。由於他對澳門文化藝術有貢 獻,一九九。年六月,總督文禮治代表澳門政府授予他“文化功績 勛章”。46
余行心東方明 原名:余君慧 出生年:1928原籍:廣東台山(澳門出世) 職業:商繪畫
汪浩瀚要純要美汪浩瀚的作品很少很少,我已經寫過兩篇專文作了介紹(見附 註),現在再來寫他,一時不知從哪兒下筆好。忽然想起每次與他 見面或通電話時,我都不自覺的叫一聲:"喂,詩人! ”我的寫詩朋友 有十多二十個,但被我稱爲詩人而達到不自覺的地步的,唯汪浩瀚 一人。這不是說我祇認爲汪浩瀚是眞正的詩人,其他寫詩的朋友 不是詩人;也不是說我認爲汪浩瀚的詩寫得最好,而其他詩人朋友 的詩不及汪浩瀚的詩好。原因在哪裡呢?我自己想了很久。是習慣成自然嗎?好像是,又不完全是,假如說是,爲甚麼我 對別的寫詩朋友就沒有把他們稱作詩人的習慣?問題不在於我,在於汪浩瀚。汪浩瀚的詩才很棒,我由衷折服,這不是捧場話。他很少寫 詩,求之不易。但是,不論舊詩新詩,他在談吐之間,對它們都是一 往情深。須知情到濃時總是痴,汪浩瀚與我之交情的建立,當年是 詩,現在也是詩,我們相聚時談到投入,談到痴的時候,我輕挑慢撚 地說:“雜誌需要你的一首詩,可否幫個忙? ”他往往欣然答道:“你 老哥叫到,豈有不應承之理? ”於是三五日之間,我便"賺”到汪浩瀚 的新作,發表於我主編的雑誌上,屢試不爽。這使我覺得他有獨特 的詩人氣質,形成了詩人形象。汪浩瀚機靈婉轉,但不喜歡轉彎抹角;他爽朗健談,但不花言 巧語。汪浩瀚坦然承認自己沒唸這完中學,他的詩的學問,舊詩受乃 父的影響,新詩則脫胎換骨於聞一多和香港老詩人何達的風格,但 並沒有他們的影子。他始終認爲,凡詩,要純,要美;也就是說,詩48
的每一句都是詩的語言,不能夾雜散文句子,否則,不算是一首好 詩。他又認爲,詩祇求感人,不必理會它是這種主義還是那種主 義。汪浩瀚的詩,重視古樸的意境美和語言的節奏美,他的《短 調》、《掌燈》、《擺渡》等作品,就有這樣的神和貌。踏入九十年代以 後,他在這些審美觀之下完成的作品之中,又賦之以時代感和滄桑 感,例如《近事》(載《澳門筆匯》第二期):銅臭乃書呆子之金瓶雙艶但我依然神往於四王山水把卷長吟於林下塘邊老屋二三子清溪濯足載欣載奔春寒時典衣買酒風流如昔蠶紙背臨懷素帖和基本法澳門也者也無風雨也無晴惜乎某委員竟以談詩為樂歷史將判此時此地為疑案而我散髮放舟怯見伶仃洋在這首詩之中,汪浩瀚把“金瓶雙艷”、“四王山水”、“把卷林 下”、“濯足淸溪”、“典衣買酒”等古意運用到新詩之中,擴闊了詩的 視野,豐富了新詩的形象;從“風流如昔”轉到“蠶絲背臨”基本法, 由古及今,天衣無縫,妙不可言;“澳門也者也無風雨也無晴”,可說 是及時及事而作,諷諫之情,躍然紙上,但又不作任何結論,這正符 合當今西方詩論所說的“詩人不對任何事物下結論”的觀點。汪浩 瀚把他的心目中的“疑案”擺了出來,讓讀者去思考,去理解它,而 他本人則散髮放舟而去,表面看來,很是瀟灑,但骨子裡卻充滿滄 桑感。“怯”見伶仃洋這個“怯”字,充滿震撼力。49
類似的作品還有《風情》(載《澳門筆匯》第五期》): 歲月竟無情若此我不是 那一年一度飛來的春燕 雕樑畫楝也非舊日堂前 我不是一隻泣血的杜鵑 來悼妳年華老去的風情 我祇是偶然飛來的蜻蜒 輕輕輕輕踐踏妳的連漪 便把一個春天都踏碎了 千山月色多少蒼涼感覺 可曾譜入妳的續續琴弦 但我已越跨過一個滄海 但我未能尋覓妳的心田 誰收拾收拾這一院殘紅 讓冉冉的風吹老了池塘 讓冉冉的風吹老了蝴蝶 讓昏昏的燈火依舊閃爍 照妳的夢照着妳的生平這首詩的序寫道:“初訪台北,山川風物,墟集市街,予我以陌 生而又似曾相識之感,繫之以數十年家國滄桑,感而賦之……。”作 者抱着“數十年家國滄桑”的情懷,踏足“似曾相識”的台北,敏銳地 感覺到自己不過是一隻“偶然飛來的蜻蜓”,蜻蜓點水,又輕又快, 但竟然把一個春天踏碎了。語意含蓄,骨子裡是說,台北對於詩 人,並不陌生;但由於千山月色蒼涼,而詩人又不能尋覓到台北的 “心田”,面對“一院殘紅”,感慨便重重叠叠而來了。詩之成爲詩, 除了語言精煉這一因素之外,還在於詩人掌握對事物的剎那感覺,50
不受任何理性制約而把它表現出來,情感達到純眞的程度,《風情》 正屬於這一類作品。汪浩瀚的詩寫得好,他的散文也不俗,請讀下面兩小段:在我的記憶中,哺乳中的乳房具有雙重意義的美。記得童年 時代在鄉間,我家的客麋是左鄰右里的姨姨嬸嬸們聚談之地,每日 下午,她們都愛到我家來,東家長西家短地說個不休。其中有一位 嬸嬸,皮膚白晳,樣子很好看,她常常抱着孩子盤膝坐在我家的貴 妃床上,和我母親說長道短。每當孩子睡醒了,哭叫起來,她就開 始哺乳了。她很自然而熟練地解開自己的衣襟,掏出一隻雪白而 豐滿的乳房,用手揉呀揉呀,然後輕輕一擠,一股奶白色的乳汁喷 射出來,灑落紅色階磚舖成的地上,然後把乳頭給孩子的嘴塞去, 哭聲戛然而止。略帶骯髒的黑色小手捧着飽含乳汁的乳房,益顯 得乳房份外白潔,乳房又由於吸吮而顫盪和起伏。真美麗的乳房!我甚至清楚地記得她乳蒂上那一抹微紅。(《露出一雙乳房摇摇晃晃》見《澳門筆匯》第六期)這兩小段文章,是寫實之作,文字生動流暢。作者用審美的眼 光觀察現實,把慈母哺兒的情景用文字再現,使現場充滿了溫馨, 又把美感帶給了讀者,這是藝術創造的過程。汪浩瀚的詩,大部分 都從美學的角度去經營;他的散文,許多時候都是充滿美感的。汪浩瀚的新詩舊詩都寫得好,但以憐紙惜墨見稱,從不輕易下 筆,偶而操觚,必有佳句。他很熱心文學活動,他是澳門五月詩社 始創人之一,現在是澳門筆會的秘書。不過,由於正職從商,他的 精力和時日都花在業務之上,較少直接參與文學活動。即使如此, 他在澳門文壇上放出的光芒,仍然使人目眩。附註:①《踏雨而來的朦朧》②《詩要純,要美》發表於《澳門現 代詩刊》第二期及第三期,後收入作者詩論集《逆聲擊節集》。51
汪浩瀚原名:汪雲峰 出生年:1950原籍:廣東中山職業:商著作:神往(詩合集)五月詩侶(詩合集)
冼為鏗自學成家澳門是個小城,卻是個藏龍卧虎之地,固然有老師宿儒,也不 乏隱居的藝人和文壇知名之士,三十年代詩人華鈴就是其中的一 個。至於靠自學而成家的,爲數更多,冼爲鏗是其中之一。他的兩 冊《談文字說古今》,足以說明他“是從實踐中走出來的語文專家” (程祥徽《一集序》)。他的成家,備受學術界的重視,原因在於“他 並不是學術硏究的專業人員,他祇利用公務之餘,讀書,寫作,而他 所硏究的領域、硏究的成果,無論是廣度還是深度,都不可等閑視 之”(何九盈《二集序》)。冼爲鏗以思放爲筆名在報紙副刊上發表文章,由來已久。他 的著作,大體上可以分爲三大類:一、對文字的音、形和義的硏究; 二、對文史典故的考証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探討;三、與澳門學者 對文字學(包括字音、字義)的“爭論”文章。他把這些文章輯成《談 文字說古今》,一集於一九八七年十月由澳門星光書店出版,二集 於一九九四年八月由澳門基金會出版。冼爲鏗做文字學的功夫,是由下而上,由淺入深的。平日在報紙上讀到他的有關文字學的文章,大都是他從讀報, 聽廣播或看街頭廣吿等“瑣碎”事情之中發現可疑的讀音或要更正 的詞語,通過翻査字典,追根尋源地弄淸楚之後,發而爲文,刊諸報 端。有人認爲他是個專捉“字虱”的人;把文字的“虱”捉出來,有甚 麼不好呢?由於“在語言文字運用問題上,冼先生更是一位非常認 眞,異常執着的人”(何九盈《二集序》),才能見微知著,從點及面展 開他的文字學硏究工作,基本達成了他的文字硏究的思想體系。 兩集《談文字說古今》是這種思想體系的初見成效之作。冼爲鏗是一個自學有術的人。他的文字學並無師承,從兩集53
《談文字說古今》之中,我們不難發現他做文字學的兩件“法寶”:一 是不厭其煩地求敎於“啞先生”— 字典或辭典,所以工具書應有 盡有;一是博覽文字學書籍,消化別人的硏究成果以作爲營養自己 的不足,這是自學者不可或缺的“拿來主義”。當然,“爭論”也可以 充實自己,但那是“送去主義”了。冼爲鏗由於對文字執着,所以兩 種主義並用,很有膽色。我國文字是形、音、義統一的三位一體的文字,雖然它比記音 字(如拉丁文字)難讀,但許多時候,都可以通過字形理解字義,或 從偏旁部首而可讀字音,雖然那不是絕對可靠,誤解誤讀卻不算太 多。我們宏觀古印度、古巴比倫和古埃及文化,至今幾乎湮沒殆 盡,祇有我國的古文化可以保存下來,而且發展爲舉世矚目的的形 象,其功在於文字的凝聚力。冼爲鏗把《漢字有很強的凝聚力》一 文放在卷首是很有意思的。他從呂叔湘先生的一段話中得到啓 發,便試從印歐語系中的日耳曼語族的分裂而談到中國文字的集 中、統一和凝聚。他說:幾千年來,中國歷史上有無數王朝的興衰更迭,國土不斷的分 分合合,戰國爭雄、南北對峙的分裂局面已非一次,但中國到頭來 總是維持大一統的局面。漢字的統一不僅使國家的政令得以施 行,而且使民族的感情得以溝通,因此漢字在維護中華民族的團 結、統一,保存中國文化方面,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它確實有很 强的凝聚力。在中國歷史上,北魏鮮卑族、清代滿族,都是居於統治地位時 自動放棄本族語言文字改用漢字的。其他如羌文、契丹文、西夏文 等相當成熟的文字,都被漢字所取代。由此可見,漢字不但具有凝 聚力,而且還具有強大的吸附力。這兩段文字,是冼爲鏗做文字硏究的綱領性的文字,也是兩集54
《談文字說古今》思想體系的中心。我們不排除冼爲鏗在作學術分 析之中帶有民族感情色彩,但不論學者還是藝術家,一旦連民族自 尊也抛棄掉,不曉得他還有甚麼!冼爲鏗上邊的論述,不單是民族 的,而且是科學的。他接着論述的《漢字的優越性》、《漢字改革問 題隨想》、《重視漢字的優化原則》等篇章,都是沿着“漢字的凝聚 力”這個科學的論斷和軌跡而展開的,是一種思想體系的多層次發 揮。冼爲鏗做學問功夫,可說是達到“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地 步,以下是許多事例中之一。一九八。年,他遊覽蘇州園林,在某 園林中見到“禹寸陶分”、“曾三顏四”一聯以及一幅字:“顏苦孔之 卓”。他說:"上聯的意思我明白,下聯'曾三'懂得,'顏四'是甚麼 呢?'顏苦孔之卓'又是甚麼意思,登時使我陷入冥想之中,對於美 麗如畫的景色也無心欣賞了。”結尾兩句,說盡了一個好學者對求學問的苦澀心態。但不止 於此,他還寫:“回澳後,這幾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縈迴。我不 斷翻查字典、詞典都找不到確切的答案。”由此可見他對於文字是 多麼認眞,多麼執着!到了一九八六年(經過六年的追尋!)他終於 在楊伯峻和錢穆的著作中得到啓示而解決了疑問(一九。頁)。這 是銀而不捨追求學問的結果。由於冼爲鏗對字音、語言規範化的執着,所以他經常從報章、 電台的文字和報道之中,把“虱”捉出來示衆,樂此不疲,引起普羅 大衆以及學術界,特別是中學語文敎師的普遍關注,產生極好的效 應。譬如說,電視台報道火警,經常有“消防員到場之後,將火升爲 三級”的說話,那分明是邏輯槪念的錯誤。但人們聽慣了,習以爲 常,不以爲意。冼爲鏗則不放過,撰文指出其謬誤(一一二頁)。對 於字音,他是絲毫不苟的,例如“華髮”還是“花髮”(八三頁),"絢 麗”不應讀作“詢麗”(一一七頁),“利是”還是“利市”(一二七頁)等 一系列硏究正音的文章,在在都表現他科學的嚴肅的對待文字讀55
音的態度。這已成爲澳門這個小城的學術特色之一,稱之爲“冼爲 鏗現象”不爲過。在中國,有“申小龍現象”,冼爲鏗寫了《談談申小龍現象》(七 八頁)作介紹,極富學術價値。對於申小龍文字學的觀點,他指出:申小龍近幾年努力探索,認真研究,致力建立具有漢民族文化 通約性的,有中國特色的語言理論和方法。他認為中國現代語言學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它照搬西方語 言理論的範疇和體系,無視漢語的特點;二、漢語具有很強的人文 性;印歐語則具有豐滿、裸露的形態標記。企圖以分析印歐語的 “洋框框”來馴服活潑、多變的漢語,當然是鑿枘相違,難以奏效的。 申小龍主張:一、恢復漢語的人文傳統,反對科學主義;二、反對照 搬西方語言學理論;三、中國語言學要走文化語言學之路,成為社 會科學的帶頭科學。照上文所說,申小龍的文字觀和前面冼爲鏗所說的中國文字的凝 聚力,都是站在民族文化特色這個立場上來說的,兩者的觀點基本 一致,但冼對申的態度還是相當客觀的,結論時他說:語言學的危機在中國已經議論很久了,經過申小龍的大聲疾 呼,使更多人清醒起來,特別是中國語言學界的中青年一代,他們 緊隨着申小龍決心進行改革。申小龍的文化語言學能否合理地找 出漢語語言的規律性,確立他的理論體糸,並且獲得語言學界的公 認,現在還言之過早。不過,申小龍作爲一位闖將,獨樹一幟在語 言學中衝鋒陷陣,引起轟動,並指出一個研究方向,他的功勞是不 容抹煞的。冼爲鏗爲了文字學而與持不同意見的讀者展開熱烈的討論,56
時常發生,如對安子介的析字詩、對“畫皮”一詞應是動賓結構還是 偏正結構、杜詩中的“憂思”,“思”應是平聲還是去聲等等,雙方(或 多方)引經據典,各有所依地“爭論”一番,在兩集《談文字說古今》 之中都有這類文章,很有參考價値。除了有關文字學的論文之外, 冼爲鏗還寫了不少具有學術價値的讀書筆記,如《老子詮譯讀後 感》、《熱誠推介葛曉音的〈唐宋散文〉》、《介紹李宗桂的〈中國文化 槪論〉》等等。不過,更爲重要的應是他的《對我國傳統文化的反 思》一系列論文。這一系列論文,體現了冼爲鏗不光做學術硏究, 而且是一個民族意識強烈、愛國心熱切的學者。冼爲鏗也寫散文,充滿生活情趣,詩意盎然。請讀以下一段: (《養花》八八頁)今年夏天,我家天臺上種的花爭艷鬥麗,全家都欣喜非常。十 多天前,杜鵑花全盆通綠,祇有一點紅色躲在翠葉底下,幾天之後, 忽然間,紅色的杜鶴花盛放,好像一群捉迷藏的小孩子突然露出臉 來,哈哈大笑,是那麼動人、那麼燦爛。盛開的白蟬花好像一群灑 上香水的白衣女郎,亭亭玉立,散發着她們誘人的氣息。胭脂水粉 花,紅、白、黃相間,組成了 一幅悅目的圖畫。鮮紅的玫瑰花、高雅 嫻靜的君子蘭花都綻開了笑容,為這小小的天臺,增添色彩。君子 蘭最難培養,水多不行,陽光太多不行,沒有水不行,沒有陽光也不 行。要使它開花一定要照料周到,萬萬不能疏忽大意。讀到《鄰家的小女孩》(二。四頁),我們發覺冼爲鏗並不是一 個道貌岸然、祇管讀書寫文章的人,而是一個有人情味和充滿愛心 的人。文章的前半部描寫作者在一個夏天晩上低頭讀書,卻被鄰 家一個活潑的小女孩一而再,再而三的來撩他說話,他一味敷衍, 打發她走,誰知她去而復來。以下是該文很値得咀嚼的兩段:57
不多久,門外又傳來了嘹亮的聲音:“叔叔,叔叔。"我一面低頭 看書,一面漫應着她:"乖,乖。”“叔叔,叔叔"。 “乖,乖。”她一直在 門外叫個不停,可能對我的冷淡回答不滿意,不久她便踏着車掉頭 走了。我趁她離開時,連忙把木門輕輕掩上。回到書桌,我一直心緒不寧,兩眼望着書本,但眼前是一片模 糊,腦海中翻滾着另外的問題:我這樣對待這位小朋友,是不是有 點過分?她的熱情,我的冷漠;她的天真無邪,我的自私功利。我 越想越感到內疚,我無法再面對書本,我慢慢走到門口,輕輕地打 開了木門,小女孩的蹤影不見了,我是不是剌傷了她的自尊心呢?認識冼爲鏗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剛直不矯情的人,有理由相信 他最後一段所寫的是眞情。最後一句反詰語,有言已盡而意未完 之妙,旣是自我譴責,又是一種愛心的流露。這種情緖,出於年輕 人身上,不足爲奇,出在上了年紀的人筆下,就殊覺可貴了。58
思放原名:冼為鏗出生年:1931原籍:廣東南海職業:新華社澳門分社文體部副部長著作:談文學說古今(上•下集)
情墨兩淡而顯理趣的林中英那一天跟林中英喝下午茶,倒忘了是談到甚麼話題,但聽她 說,大孩子就要中學畢業,我不禁驚訝問道:“怎麼,你的孩子果眞 的那麼大麼?”我的驚訝是眞眞正正從心裡發出來的。認識林中英 十多年,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我未見過她化妝),短頭髮 十年如一日,幾分靦觀又十分誠懇的笑容,怎樣看也不像一個高 中畢業生的母親。我深知“年齡是女人的秘密”的道理,就算林中 英不介意,我也不貿然發問。後來讀到林中英一段文章,發覺她對“年齡祇是中年人的忌 諱”的看法,採取相反的態度。文章說:可是你以為這個自家的秘密,自己不說就永遠是秘密了嗎? 人家不必直道兒來探箇中秘,祇需問:閣下是哪一屆的學生?女兒 今年唸幾年級?出來幹事幾多年?你以前聽過甚麼歌?少年畤看 過哪些電影明星做戲?以前讀過些甚麼雜誌?除非你防範極嚴, 全報假料,否則甚麼秘密,不就是全都露餾了嗎?(《人生大笑能幾 回》三十頁《年齡的秘密》)這就表明了作者對年齡的“秘密”的觀點,反証了年齡沒法子 成爲秘密,也沒有使之成爲秘密的必要。見微知著,林中英從生活的小問題中提出自己坦蕩蕩的見解, 使人反思而產生一定的社會效應,那是作家應有的職業良心。作 家並非完人,但不能沒有振聾發臘的意識。李鵬翥先生在《人生大 笑能幾回・序》之中說,《人生大笑能幾回》“第一、二輯較着重對社 會現實的回應”,《年龄的秘密》祇是其一;林中英對社會現實的回60
應幾乎是全方位的,她的筆觸好比廣角鏡,從多角度獵下景物加以 分析,加以評論。以下是《泰女》(第三五頁)中的兩段:泰國女子與廣東女子屬香扇墜型,但混在一起,猶如澳門海域 與香港海域的鹹淡水交界,不會混淆得起來。抛身出來的泰女盡 在頭臉上花心思,身上衣裳則多是較廉價的貨色。粉擦得白,眉描 得特黑特粗,平齊的眉頭如用刀切過,眼影喜用桃紅與金啡。一頭 秀髮梳得油光水滑,頂上鬢旁束起一捲髮花,可能她腳下祇趿一雙 拖鞋。走在荷蘭園馬路上,泰女們迎面而來,擦肩而過,但對她們所 知有幾多?久不久會有一宗社會新聞,某泰女服毒自殺、吊頸自殺 或離奇斃命,猜測的原因是感情受挫、染上不良嗜好而錢債纏身, 始才偶爾露出一點點朦朧的故事。而哭得死去活來的眾姐妹所顯 露的物傷其類的同鄉之情,也是叫人留下印象的。第一段文章,表現了女作家觀察入微的眼光,寫來細緻而生 動,兩段文章同時反映了澳門近年特有的社會現象。荷蘭園二馬 路由於泰女數目的增多,變相賣淫業興起,泰國貨品店、泰國食物 店應運而生,使那一個地區的夜生活顯得比其他地區繁榮熱鬧,而 它的背後有着離鄕別井的泰女血淚交織的悲慘故事。林中英筆下 雖然沒有帶着激情的申訴,但她對這一班泰女所寄予的同情卻隱 約可見。林中英對社會現實的回應不但多方面,而且相當尖銳。這種 尖銳的回應來自她的筆下,似乎是個人之見,但其實代表了廣泛的 社會觀點。《瞻仰遺容之類》(《人生大笑能幾回》六一頁)是其中的 一例:喪殯禮儀中,瞻仰遺容是必不可免的一節,遺體入殮後,抬至61
靈堂中央,參加喪禮的親友向遺體三鞠躬,繞着棺木向死者投下最 後的一瞥,讓在生者留下深深的懷念。可是我覺得,瞻仰遺容對生 者和死者來說,都是一種殘忍。就說最近參加一個喪禮吧,死者患 肺癌,折騰經年,由於積累了送殯的經驗,我決計不作瞻仰遺容。 在靈堂出來後,卻見到幾個女人執手驚呼:為甚麼會變得這麼難 看?又黑又乾,尤其是那副牙齒!可見瞻仰遺容這種儀式的效果是和原意多麼地適得其反,尤 其是那些經過慢性病、痛症折磨的遗容,祇能令人驚恐和更加難 過,死者生前的風趣幽默沒有了、親切慈藹沒有了,祇剩下了恐怖。 反而不作瞻仰遗容,死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沒有打折扣,讓人保持美 好的回憶。散文作爲文學藝術的一種形式,決定於作者在散文中運用富 有文采的語言和藝術形式來表現作者感情睿智而確立的,典型的 例子如朱自淸的《背影》、《荷塘月色》和秦牧《藝海拾貝》中一系列 的作品。林中英的散文,偏重於對社會現實的回應,忽視了散文的 藝術性,所以孫紹振敎授在評論林中英的散文時說:“林中英寫過 不少議論爲中心的散文,都不及此兩篇(指《人生大笑能幾回》和 《辦公室戀愛病》— 筆者)惹人喜愛。原因有二:第一,若議論身 外的社會,林中英時有高見,但往往缺乏強烈的主觀情緖性,甚至 偏激語言;第二,抽象議論缺乏一個感情的核心……”(《澳門日報• 鏡海》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澳門散文之花》)孫敎授無疑是指出 了林中英在營造散文意境時,缺乏了激情的移入,我覺得那是作家 的風格問題。林中英爲人冷靜而理智,其文如其人,再多讀她的一 兩篇散文,可作證明。遊日內瓦,遊威尼斯,遊巴黎,作家們大都要花費一些筆墨寫 景抒情,儘管限於篇幅,但執筆人總不放過機會雕琢一番。林中英 並不這樣,淡然處之,墨也淡,情也淡,以下是遊記的幾個段落:62
威尼斯全城佈滿一百五十條小運河,狹窄的里弄就靠近四百 條小石橋所銜接、溝通。城裡沒有任何車輛,如果不步行的話,就 祇好坐船。那些形似龍舟的小木艇贡多拉(GONDOLA),是專門 供四至六個旅客乘坐遊覽的,在橋下穿來插去,好去領喀水城的獨 特風情。祇是河水污染得嚴重,映着暗綠色,令欣賞興致打了點折 扣。一雙日籍青年顯然特愛水城的浪漫情調,穿上禮服、婚紗乘坐 貢多拉到教堂舉行婚禮,一路上接受沿河觀衆的鼓掌祝福。(《融 和静景》八十二頁)在巴黎,滿街都是藝術。古老的塞納河從西向北流過巴黎市 區,乘坐遊船沿河兜個圈,便更党風光無限。沿河兩岸,華農的古 跡名勝比比皆是,讓遊人應接不暇。建於十二世紀的巴黎聖母院 出現眼前,雨果筆下聖母院裡駝子的故事剛升上腦際,由沙皇尼古 拉二世鋪下第一塊基石的金碧輝煌的亞歷山大三世大橋撲入眼簾 ……。連同規模龐大的羅浮宮博物館裡四十萬件離塑、繪畫、珠 寶、文物,令喜愛親近文化藝術的人如魚得水。(《巴黎藝術風》八 十九頁)《人生大笑能幾回》的第四輯雖屬林中英的“生活抒情性較強 烈”(李鵬翥序文語)的作品,但也祇是從林中英諸輯散文中作了比 較的結論,它有較多的生活情趣,但仍脫離不了作者的議論爲主的 散文風格。林中英認爲“散文是比較容易落筆成篇的”(《人生大笑 能幾回•後記》),也由於業務的方便和需要,所以她多寫散文,間中 也寫小說,已結集的有《雲和月》,其餘則散見於《澳門筆匯》及其他 報章。她的一則《重生》(《澳門筆匯》第二期)曾引起極大的震撼, 以下是其中的一個情節:63
飯後,夜很快便過了一半。陳先生半責半哄地要波波放下手 中的玩具上床去。銀彩已洗過澡,她從洗衣籃裡揪出一攥髒衣服, 一件件地放進洗衣缸。她捏着陳先生剛脫換下來的內衣,停住了。它貼過這男人的 肌膚,沾過這男人的汗味,散發出這男人的特有體味。銀彩心頭掠 過一陣電擊,遲疑地,終於俯下臉,貼向這團發潮的衣物上。“嚯!”眼前一片漆黑。“又停電了! ”大廈裡傳來住戶的埋怨聲。銀彩索性倚在浴室的門板上,讓黑暗來保護她,用冒汗的鼻尖 嗅着、擦着,用發燙發澀的嘴唇吻着,用堅細的牙齒咬着。黑暗使 她掙脫了自己,不用羞赧,沒有恥辱和膽怯,她嚐到了沒命的、痛快 淋漓的甜味。身體在燥熱中膨脹,她迷亂地觸動那塊向她召喚的地方。這 是一個未曾完善的地方。她摸黑出了浴室,朝廳子走去;拉開儲物櫃門,摸出一根洋燭 來。她擦火柴,一根,兩才艮,三根,火柴杆斷了。她抽出兩根,深吸 一口氣,止住微顫的手,“嚓”,這回着了,燃點了蜡燭。她讓燭油滴 在桌面,讓蜡燭與熱油黏合固定起來。騰出的一雙手,解下睡袍扣 子,睡袍滑到地下,一件,雨件……銀彩擎着蜡燭,慢慢地走向寢室。她正身處大海浪中的航船 裡,暈乎乎,想吐,兩腳踩不穩。小說刻劃一個暗戀男主人的女傭形象,達到情慾失控的地步, 這對於敦厚的林中英,眞是神來之筆了。64
林中英原名:湯梅笑出生年:1949原籍:廣東新會(澳門出生)職業:澳門日報副刊主任著作:愛心樹(小說)雲和月(小說)七星篇(合集)人生大笑能幾回(散文)
周桐憑《錯愛》成名乍看之下,這則文章的命題並無問題,但擱筆想想,周桐以小 說名噪濠江,並非起於《錯愛》一書,而從她用周桐這個筆名寫長篇 小說,就受到澳門讀者的歡迎。因此,這個命題不符合事實;但再 想想,周桐這個筆名遠播香港、大陸,不能不歸功於《錯愛》的出版。 《錯愛》不可能是周桐的代表作,因爲她現在依然創作不懈,要突破 自己可能寫出比《錯愛》更成功的作品。不過,《錯愛》是一部備受 注意的作品,北京中央電視台曾經試圖把它改編爲電視劇,足以說 明這篇小說是周桐的成名之作。據《錯愛》一書介紹,周桐,原名陳艷華,一九六六年畢業於澳 門培正中學。六七年開始任職小學敎師。七三年投身報界,曾任 資料員、電訊翻譯、副刊編輯,現在《澳門日報》任電訊翻譯員。周桐早於一九六七年開始寫作,至今不輟,先後以越男、小英、 沈尙靑、沈實等多個筆名發表散文、隨筆、短篇小說及翻譯文章。一九七五年以喬之樺的筆名,在《華僑報》的婦女版撰寫《我的 周記》。七九年在《澳門日報》的《新園地》版發表《八妹手記》,開始 其連載小說創作生涯。周桐近年發表過的長篇小說,計有《半截美人》、《幻旅迷程》、 《錯愛》(原名《赤子情》)、《狹路姻緣》、《晩晴》、《逃妻》、《人生邊 際》、《流星》、《綠羅衫》等。周桐是澳門可數的幾個長篇小說作家之一,《綠羅衫》之後,她 還寫了好幾部長篇小說。《澳門日報》的小說版,天天有她的長篇 連載。除了小說,她還寫散文、隨筆、雜文一類文章。《澳門日報》 副刊上的《美麗街》(前身是《七星篇》)是澳門幾位女作家的散文專 欄,周桐是主將之一,筆名沈尙靑。她還有個人專欄《西窗小語》,66
筆名沈實。該個人專欄,多以西方趣聞軼事或稀有風尙爲題材,是 周桐翻譯生涯隨意撿拾,妙手偶得之作,知識性與趣味性兼備。周 桐(沈尙靑)的散文風格正如她本人的性格,爽朗明快,多幾分陽剛 之神,少幾分陰柔之氣,議事的多,抒情遺懷的少。她雖屬女流,但 性格和文風,甚至幾個筆名也十足男性化。現在,看看《錯愛》的 《後記》,作者講述了她是怎樣塑造小說主角的:在塑造尤琴這個角色時,我不斷反問自己:一個曾當過記者、 編輯,辦過雜誌的事業女性在遭遇病魔侵襲時是否會真的如此不 濟?經過反覆的惴度,我還是依原來的構想將角色鋪陳下去。一 個女人,當她喪失了身上作爲女性象徵的器官時,自尊心所受的打 撃,加上癌病復發威脅的折磨,是足以使原來頭腦冷靜、思路清晰 的人陷入迷糊的。尤琴是一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事業之外,她還追求忠貞不渝 的愛情。小說結尾我安排她將遺產捐出,有人可能認為不合情理, 但現實生活中確有這樣的例子:香港某工業家將逾億元家財捐出, 成立一個工業基金會,扶助香港工業人才,這位工業家將理想付諸 行動,是一個難能可贵的高尚的人。尤琴目下所追求的是生存、愛情和親情,財富大槪在她心目中 祇能居第四甚至第五位置,如果沒有了這筆龐大家財,反而更堅定 她對丈夫,對愛情的信心,那末,放棄了財產又何足道哉?更何况 沒有了這些錢亦不會影響到她的生活方式。尤琴在獲悉小里蒙原來是丈夫的私生子,自己一向關懷的親 妹,竟對自己有謀害之心,精神所受的打擊不可謂不大。然而風暴 過後,接受治療,使她的思想恢復理智,知道人世間原來並無十全 十美的事,加上她對小里蒙已種下感情的根,尤琴個性充滿愛心, 接納小里蒙最終亦符合她的性格發展。畤間可以治療創傷,亦幫助一個人成長。尤琴心中的創傷,祇67
有用時間去洗刷,加上丈夫和家人誠心關懷才能逐漸痊愈。此後, 相信她對人生會有一個更成熟的看法。全篇結構、情節安排、人物塑造,這是小說的三個基本元素,而 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是小說的成功或失敗的主要因素。從上邊 的五段文字之中,我們可以看到周桐對於塑造尤琴這個形象是經 過一番藝術思考的。當然,一部長篇小說,角色不祇一個尤琴,但 舉一反三,除了尤琴,其他角色,作者都是花一番功夫去塑造的,加 上情節安排得合理,全篇結構不出現鬆散,《錯愛》才成爲成功之 作。現成材料可作以說明問題,現在且節錄李鵬翥先生爲《錯愛》 寫序的兩段文字:愛情有文學的永恆主題之稱。周桐的小說,大多環繞着兩性 間的愛情軸心來開展它的情節。據當代著名文藝理論家錢谷融教 授的解釋:“文學之所以會與愛情結了不解之緣,乃是因爲人生與 愛情結了不解之緣故。”“文學既然是人學,一切與人有關的事物就 都是文學的描寫對象,怎麼能夠把與人的一生有着十分密切而重 大的關係的愛情,偏偏排斥在描寫的範圍之外呢?”(《〈文學中的愛 情問题〉序》)周桐寫過兩性愛情的小說不下七八部,在報章上發表畤,吸引 了大量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她是一位女作家,以特有的女性敏 感,將微妙的兩性愛情的心理,錯綜複雜地表現出來。許多時奇峰 突出,許多時驚世駭俗,令讀者常有文藝心理學中談到的陌生化效 應,保持期待的張力,不知不覺地隨着小說主人公的命運和遭折懸 念、哀痛、嘆息,承受着感情的狂風暴雨的襲撃,其中不乏甜密和歡 樂,最後總是令讀者感受到樂觀的希望。結局自然不一定是傳統 式的大團圓,但作者常常惦記着文學的社會功能,“希望我的小說68
能娱樂讀者;倘讀者在娛樂之餘,能感受到作者一點掙扎向上的意 念,便是我最大的欣慰。”(周桐《我的小説創作歷程》)因此,她的作 品無論情節多麼變幻詭異,主題總是貫串着樂觀與希望。李氏肯定了周桐的小說(包括《錯愛》)的兩種功能:一、技巧成 熟,二、主題明確,這正是新寫實主義的方向。在周桐的小說之中, 我們不難發現她是繼承了我國文學“文以載道”的傳統精神;但周 桐是一個通曉英文的翻譯工作者,可以直接汲取英文學的表現手 法,並且在傳統精神之中滲入現代意識;她又是一個性格開朗、有 男性氣質的女作家,作品在陰柔之中顯出的陽剛。上引李氏的話,槪括地評介了《錯愛》。以下,筆者摘錄周桐的 同事又是從事文學批評的廖子馨對《錯愛》的較深入的批評,全文 見《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澳門日報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六月第一 版)。其一《錯爱》是一部相當成功的通俗小説,尤其在故事情節的安排 上,作者是很有“手段”的。男主角在“情有可原”的情况下,與異國 女郎結一夕緣,這一夕風流雖然帶着浪漫情調,到底祇是一抹淡得 留不住色彩的婚外情;而且,八年後私生子的突然出現,像一塊巨 石打到湖面,引出大大小小的浪花和不斷的漣漪— 那一抹淺淡 的色彩沒因此變得濃烈,卻把另主角已經擁有的幸福家庭生活搞 亂了常規,甚至達到不可收拾的局面。乍一看故事梗概,就很清楚這是一部十分通俗的奇情小說,而 且俗味不淺。但是,我們可以發現,作者在這一層俗套的鋪墊底 下,卻有不俗的刻劃人性主題:作者是試圖探討一些人的雙重性格 問題,譬如關於愛,尤其好人表現的愛的無私和自私。在整部小說 的結構中,這是一個很強烈的意念。作者離開了消遣小說通常犯69
的膚淺,沒有浪費筆墨去寫些俗氣的愛。其二《錯愛》突出的藝術特色,在於取材的角度。如果說,男主角李 懷民的一夕風流情,祇具有濃郁的奇情色彩的話,那麼,他的妻子 尤琴,作為一個患乳癌又遭割去雙乳的女人,這個落筆點就很有戲 劇感,作者出色地抓到了 一個出奇制勝的創作角度。其三《錯愛》處處泛濫着愛,有溫馨的親情之愛,有浪漫的“錯 爱”— 安琪對李懷民的愛,是一種錯愛;尤鈴對李懷民不懷好意 的愛;以及一家子圍繞着小里蒙的愛。李懷民的愛是夫婦摯情的 愛,為了治癒尤琴的憂鬱症,他放棄年入百萬的總工程師職位,放 棄香港的繁華來到寧靜的小澳門,過着平淡的日子,這是一個標準 好丈夫所為。我們深信他的愛是真實的,雖然作者沒有表明:為甚 麼尤琴可以使李懷民如此深愛她。可是,當面對小里蒙時,李懷民卻變成一個庸俗的自私鬼,他 不敢也不想去確認流着李家血緣的兒子,因為害怕他可能破壞自 己現有的幸福家庭,甚至可以昧着良心反問小里蒙的養父:“你怎 麼這樣肯定,孩子是我的而不是其他人的?” (五七頁),這完全由於 李懷民為保住家庭的和諧,犧牲一切在所不惜,但不免又令人痛感 人性的冷峭和脆弱,崇高和卑劣可以同時存在。其四《錯愛》的結局是皆大歡喜型,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大團70
圆”傳統模式。李懷民一家子(包括小里蒙)固然大團聚,人性滅絕 的毒美人尤鈴則落得個神經失常、流浪異國街頭的收場。這樣的 尾聲是結合整部作品洋溢的愛,作者一開始就已有這樣的意念了; 雖略嫌故事情節的安排過於戲劇化,但對於作品本身也恐怕祇能 是這樣的結局吧。以上的批評,是廖子馨個人的看法,她的一些論點恰好是李氏 序文重點的詮釋,並非偶然。一部好的作品必然引起讀者的共嗚, 這共鳴又必然建立於相同的感受之上。儘管《錯愛》還有不足之 處,但文學不能脫離歷史、文化和社會條件的制約,以澳門八十年 代的文化背景來看,周桐能寫出如此備受各方關注的小說,已屬不 錯。她是一個勤奮向上、風華正茂的作家,很有條件寫出更好的作 品。以下請欣賞她的散文《十六的月亮》(《七星篇》澳門星光出版 社•一九九一年二月一版),文章描寫她的童年生活,這裡祇摘取後 半部,但已充滿溫馨。 .我知道,月亮在我頭頂上。沒有電視沒有冷氣的晚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異常地密切 的。家裡地方狹小,我做“廳長”。我的床頂着麋的一扇窗,窗對面 也是一排矮屋,矮屋頂常掛着牙白透潔的月亮。她是那麼的接近 我。關上燈,爸爸用葵扇給我搧涼,另一隻手給我搔背上一團團的 痱子,那癢癢的涼涼的感覺,令我好生受用。滿月就在窗前,她給 狹小的屋灑下一地光華,照亮了我的臉,也照亮我的心。我非常享 受這煥熱晚上的一刻,常假装着睡着,借着月亮光瞇起眼睛偷看父 親,欣賞他的每一下動作,因感到父親無比的愛我。71
此刻萬籟俱寂,世界彷彿祇剩下我和月亮。我回到了赤裸裸 的童年。天真、無畏無懼、不計得失、渴望爱……我是大自然的一粒微塵,月亮是我的多年伴侶。我解開生活 的枷鎖,剝開成年人的面具,攤開赤裸的心,讓它曝曬月光。72
周桐(沈尚青沈寶)原名:陳艷華出生年:1949原籍:廣東新會職業:澳門曰報外文翻譯著作:七星篇(合集)錯愛(小說)
瀟灑倔強的胡曉風與胡曉楓相識十多年,常有聚會,不敢謬稱知己,但總算是幾 個可以坦誠談心的朋友之一。當年,我幾經患難來到澳門住下來, 祇求溫飽,並無奢望,但內心總是落寞無寄,惟有搖筆桿舒懷。當 時稿費低微,靠它維生,談何容易,藉以求名,更屬妄想,不意引起 胡曉風翩然來訪。那是一個淸涼的下午,門房工友通知,有人在門口找我,我連 忙出去。祇見一個衣着整齊的中年人在踱方步。他見了我,伸手 一握,自我介紹說:"胡曉風,你可是陶里? ”瀟灑大方,沒有刻意的 客套。幾分親切感加上兩杯飮料,我們便天南地北、一見如故的交 談起來。不久,胡曉風又讓我與心儀已久的汪浩瀚見面,結下了深 厚的交情。胡曉風對文學有幾分執着,他曾經在每個星期日下午假一個 餐室作地點約會文友,旣談文學,也談其他,但也止於談,並不作任 何具體行動。我和汪浩瀚是這個“沙龍”的常客,日子一久,常客漸 疏,祇剩下胡曉風、汪浩瀚和我。又過了一段時期,汪浩瀚邀了江 思揚加入,議定每月聚會一次,交新詩一首以切磋詩藝並充實會面 內容,但求怡情養性,不求聞達於社群;我們不辭以烏鴉自况,以 “藤鴉”稱呼四人的組合,其實亦有意追隨馬致遠“枯藤老樹昏鴉” 的境界,雖屬虛妄,但藉此而維繫了彼此眞摯友情。胡曉風初期寫的新詩,擺脫不了“五四”時期的風格。他說,年 輕時期,讀了不少冰心的作品,所以寫來的新詩,很有《繁星》、《春 水》詩作的韵味。胡曉風的年紀不輕,但由於有很牢固的文學基 礎,而且胸懷豁達開朗,對於詩,他大有“年輕人做得來的,年長的 何以做不來”的氣魄,不出一兩年間,他抛棄了“五四”遺風,一連寫74
了許多使人迷惑的新詩。以下是他的《夜渡》,堪稱一時代表作:撐過長街長卷觸目有網凝結流塵尋找那宅棄置庭院庭院依舊深深深深鎖住夢裡的一段淒艶可憐蔓草荒煙掩映兩扇剝蚀的門空對窺簾的舊時明月一枕香消隱聽風環搖曳恍似是夜歸魂金谷的墜樓人像落花燕子棲空莫問是棲是燕朝雲夢醒天涯何處無芳草蕭聲漸遠小紅又為誰歌一江春水流不盡胭脂淚如今縱仍有青衫紅粉同樣淪落也休撥休撥那水面琵琶倒不如撐一支長篙靜靜向南灣與西灣漫溯比銀河雙槳瀟灑—《澳門筆匯》創刊號這首詩,通過詩人的形象思維來表現詩人對一座棄宅舊院的 哀愁。詩的形式是現代的,但詞彙所體現的情意結卻是古代的,例75
如“庭院深深”、“明月窺簾”、“風環搖曳”、“金谷墜樓人”、“天涯芳 草”、“胭脂淚”、“靑衫紅粉”等。胡曉楓受古典詩詞審美觀影響較 深,從他的新詩可以看出來,《夜渡》是其中一例,這可說是胡曉風 新詩的一個特色。胡曉風在印尼居住數十年,長期從事華文報紙工作,筆舞龍 蛇,是個多產作家,新詩、古典詩詞、散文、雜文、對聯他都精通。他 曾在《澳門日報》的副刊開個專欄《濠江小唱》,天天見報,一寫七八 年。這個專欄以古典詩詞作主要形式,每天三幾首,副以簡短雜 文;或針貶時弊,或表彰好人好事,或心懷家國,或借景抒情。有部 分作品,確實表達了市民心聲,而文筆優雅辛辣兼備,故深獲讀者 讚賞。後來,他又在《華僑報》開個專欄《橫眉集》,以東方一羽爲筆 名寫雜文,中肯之論有之,偏激之詞亦常見;處處表現他對社會不 合理現象的不滿,沒有保留地給以批評,獲得不少讀者的支持。八十年代末期,胡曉風主編《澳門脈搏》。初爲月刊,後爲周 刊。執筆寫這篇文章時,這周刊已踏入第五年。周刊由一位立法 會議員撥款創辦,但該刊從不以該議員的政見爲立論依歸,競選前 夕,也不爲該議員作宣傳。周刊的立場,可以說是按照胡曉風的辦 報意願而確立下來,就是面向社會,批判陰暗面,扶植正義,表彰好 人好事;周刊以評論爲主,報道爲副。在澳門的十多份周刊之中, 《澳門脈搏》是幾份有特色的周刊之一。《澳門脈搏》是一份成功的 周刊,成功因素之一是出資人不干預報政的寬大器度和胡曉風鍥 而不捨的辦報毅力,這周報的工作人員,祇有他一個人!胡曉風乃一介歸僑,以逾花甲之年投入澳門社會,積極創作, 積極辦報,這是文化界喜聞樂道的事,一般市民讀者,還是喜歡讀 他的夾叙夾議,詩文相輝映的文章。這類文章,在澳門可以說“捨 胡曉風其誰”了。在《澳門脈搏》經常可以讀到他的這一類文章,以 下是他的《大賽車的聲與色》:76
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已曲終人散。今屆可謂辦得有聲有色, 聲者,賽事完結當晚,三條漢子在新世界帝濠酒店門前亂槍響處, 當場兩死一傷;色者,一門血紅也,兩日電單車賽連死兩車手,一人 重傷……參加賽車或看賽車的,無非尋求官能上刺激,當然,賽車 手還有為利之心。另一“色”是成龍帶領的十二金釵,也來湊熱鬧,儘管王祖賢撞 欄暈得一陣,張敏撞牆好激氣,但籌得的四百多萬善款,卻“袋袋平 安”了!正是:浮名剎那已隨風,利鎖人間一閃空。淒艷車塵真刺激,頓教脂粉怯花容。— 《澳門脈搏》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廿六日上面那篇文章文字不多,但它反映了澳門一九九三年格蘭披 治大賽車期間的血淋淋的恐怖事件:有兩個車手在比賽過程中車 毀人亡,有一個重傷;有黑幫人馬仇殺,兩死一重傷。作者把事故 擺出來,又故意撇開,插入美人賽車鏡頭,引出詩句以淡化血腥味, 給讀者留下無限韵味。胡曉風抨擊時弊,往往一針見血;但其抒情之作,旣有現代靑 年文學愛好者的情懷,又不乏古代騷人墨客的俠骨柔情。《留住春 天的夢》乃一佳例:一場驟雨水浸街,天氣又再轉涼。畤序已是暮春三月,鶯飛草長,距“夏至”亦不逮了。"一春塵夢溫猶在,兩瓣脂痕濕未消。”這是唐大郎的遗句,大 郎自謂平生好作綺語。重讀這兩句詩,就不禁綺思聯翩,牽動浮 想。夢醒“溫猶在”,那敢情好。最無奈是“事如春夢去無痕”,尤其77
是劉德華的“心仍是冷”那就傷情。世間情,但顏瓣脂宛在,濕浪不消。人們爲份三幾千元的工 作,爲間三幾百尺的樓屋,已拼搏得夠苦了,何不留住些春夢的影 子呢。正是:幾番風雨幾番晴,夢裡鶯歌綠滿城。陌上香塵心上影,水流花散何輕輕。— 《澳門脈搏》一九九四年五月六日胡曉風才思敏捷,在楹聯學會的一次聚會上,應邀即席賦詩, 此首七律經潤飾後是這樣的:大夢誰先覺此生,孔明事後何紛紛。玲瓏紗牖一輪滿,恍惚草 廬三顧頻。兩表出師名史頁,百年絕對動湖濱。思量浮世難求偶, 莫辨脂痕與墨痕。這首詩後經書法家陳頌聲敎授代書,成爲一時佳話(見《澳門 日報•新園地》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胡曉風《聯花與硬筆書法》)。胡曉風少寫對聯,但偶一爲之,即得佳作。他與汪浩瀚是知 交,汪母辭世,他除了恭送最後一程,還漏夜撰聯表哀思:萍水論交,於微處見才情,猶記登堂拜母;湖山牽夢,縱勞生解苦痛,何堪掩淚辭靈。— 《澳門日報•新園地》一九九四年六月八日胡暁風《慈竹風淒之外》胡曉風的評論風格,大都有話直說。不轉彎抹角,不引經據78
典,單刀直入,但在平易近人的言辭之中,總是帶着憤世嫉俗的態 度。《澳門脈搏》四周年刊慶,他用東方一羽筆名寫《跨進第五年》, 文章後半部有這樣的一些話: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我們不敢自許為大丈夫,本報是份 小小周報,不值大人先生們一哂,但我們卻是有所言,有所不言的。路,有直有彎,人世間的事、有黑有白。是非紛紜,看問題各有 角度,不能強求盡同,祇能縮小分歧,求同存異。怕祇怕那些一意 孤行,翻手雲雨,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心目中不知共識爲何 物,那就難說。但這些,我們卻非說不可。能説的都說,應說的更要說,有一 口氣在,就要說出來!地上 原無路,路是走出來、開出來的。儘管走得辛苦,有一天時光,也要 繼續走,走下去!走下去!假如要說出胡曉風文字的魅力,那大槪可以用六個字來槪括, 就是瀟灑、率直、倔強。79
名生籍業作 原出原職著胡曉風:1922廣東順德《澳門脈博》周刊主編詩合集:神往•五月詩侶
陸覺鳴以小文章做大學問陸覺鳴是澳門資深作家之一,也是至今仍未將作品結集出版 的作家之一。五十年代,他在廣州從事文學活動,與詩人慮荻、散 文家秦牧過從甚密,與著名詩人鷗外鷗、翻譯家麗尼交情不淺。他 在七十年代定居澳門,任過中學語文敎師,當過《大衆報》副刊編 輯,活躍於澳門文壇,經常有作品發表於本地和香港報章;現在是 澳門大學講師、澳門筆會副理事長。陸覺鳴以寫學術考究文章見稱。他的國學基礎深厚,治學態 度嚴謹,常以散文式討論學問,在輕鬆淡泊筆觸之下寫出眞知卓 見,在氣定神閑之中論古說今。他的這一類文章,情理交融,古今 並舉,以情趣和莊重啓發讀者性靈,很有儒者風範。陸覺鳴有好幾個筆名:七十年代用於《澳門日報》副刊專欄《有 聊之談》的是孟起予和阿甲,用於專欄《唐詩唐人唐事》的是林夏 風;八十年代用於《華僑報》副刊專欄《單絃集》的是柳思;發表於香 港和九十年代發表於澳門的作品,多用眞姓名。陸覺鳴是硏究過太平天國歷史的人,他把太平天國當作一個 整體來硏究,但到澳門之後,發覺港澳有人把這段歷史割裂來玩 弄,他氣憤之餘,在《有聊之談》對《太平天國的玩家》給以批評,其 中有一段是這樣的:港澳洋場的確出現過若干以“吾粤洪秀全”為“榮”的“學者”、 “専家”,他們也的確出版了幾本談太平天國“歷史”的大作,但究其 實呢,他們祇不過是在玩太平天國, 是太平天國的“玩家”而已。一 場天翻地覆、有着深遠歷史意識和畤代意義的農民大革命,在這些 “玩家”們的筆下,卻被割裂為一片片、一瓣瓣的、屬於他們的小古81
董、小擺設,他們像古董商那樣冒充風雅,雙手把太平天國捧起,這 邊廂揣摩着,那邊廂唧嘆着,時而唸唸有詞,時而作其考據狀,於是 就以“學者”、“專家”自命,奇的是,不少人也以“專家”、“學者”視 之。不過,最令他感到不平的是這些“玩家”的缺德,把一個爲太平天國 犧牲了的英雄(筆者按:指洪宣嬌)寫成是“愛情專家”,把她渲染成 爲一個淫蕩的女人,文章的結尾,作者說:“'玩家們’亦可以休 矣! ”在《謝秋娘與杜秋娘》一文之中,作者指出,謝秋娘和杜秋娘是 有分别的,“二者不能混淆”,但“坊間出版的某些唐詩註本的謬誤 舛錯”,致使讀者以訛傳訛,把二者當作一個人。作者指出:《謝秋娘》是唐曲牌(名),也有《夢江南》、《憶江南》、《江南好》 等的別稱,但作為曲牌,它與謝秋娘其人也有關係,明人胡震亭《唐 音癸籤》,卷十三“唐曲”條内,有如下註釋:李德裕(按,李德裕是唐代武宗畤的重臣),鎮浙西日,悼亡妓 謝秋娘,用隋煬帝作《望江南》調撰《謝秋娘》曲,後乃從本名。亦日 《夢江南》。白樂天作此詞,改為《憶江南》。後人又因樂天首句,以 《江南好》名之。劉禹錫亦有作。凡曲名遞改換,多如此。杜秋娘在唐代詩人中很享有“盛誉”,元稹《贈呂二校書》詩: “競添錢貫贈秋娘”;白居易(樂天)在其詩作裡更常喜道及,《琵琶 行》叙述那位彈琵琶的女藝人時:“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 妬”,《和元九與呂二同宿話舊感贈》:“聞道秋娘猶且在,至今時復 問微之”、《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贈五十韻》中:“多情推阿 軟,巧語許秋娘”。例子不少,這種就不必多舉了。82
做學問工作,要有見微知著精神。陸覺鳴的文章,往往於人們 疏忽之處發現問題而追尋底細,結果說出了道理,上邊的《謝秋娘 與杜秋娘》就是其中的一例。這個例子足以說明他的治學精神的 認眞。陸覺鳴曾在香港《大公報》副刊《大公園》(一九七二年七月二 日)發表過《太平天國小說鈎沉》一文。那是他在搜集太平天國史 料的過程中,發現“太平天國文學活動極爲頻繁,太平天國的詩歌 以至於對聯等創作,遺留下來的不少……”而且“曾出過一部小 說。”他根據“張汝南《金陵省難略記》,曾就太平天國這一部小說作 品談及,該書內有(洪秀全)訪石相公段,叙事如閑書,用'話說起' 及'話分兩頭'、'按下不提'等語;又提到這一部小說所採用的體裁 是'詞用七字句',以'話說'起,繼以‘不表'、’且說',又以'下回分 解’作卷終……”來分析,“可以推想得到,太平天國的這一部小說 作品,顯然是採用傳統的通俗的宋人平話形式而寫成的。”陸覺鳴酷愛文學,尤其是古典文學,鑽硏古籍就成爲他生活的 一部分,他的夾叙夾議文章,絕大部分都與國學有關。他的懷舊文 章,寫來情意深長,但含蓄灑脫,實話實說,對自己不矯情,對長輩 也不作溢美之詞,表現了一個忠直的知識分子的坦蕩情懐,以下是 《憶詩人鷗外鷗》的兩段:在記憶中,鷗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當時我經常給他主持的 那個機構寫點稿,也經常由自己將書稿送去,但與他見面時,很難 得看到他展露笑容,侃侃而談。每一踏進他的辦事地方,老是見他 手持煙斗,任由白煙䙚䙚,他卻埋頭埋腦地正在工作,叫他一聲,才 抬起頭跟你打個招呼,接着照例談了 一點關於書稿的事情,“有話 即長,無話即短”,在這個老前輩面前,自己也不敢稍有放肆,隨即 告辭而退。自然,鷗外也不是整天緊繃着臉的,他也有寬容笑面的時候。83
好幾次,曾經跟另一位老詩人廬荻一起,到他在教育路的家去聊聊 天,坐談坐談。這時他就會笑嘻嘻的,和你談天說地,一改在辦公 室裡那嚴肅得緊的神態。廬荻跟他是幾十年的老交情,恰巧蘆荻 那時又剛從廣州作家協會調到暨南大學住教不久,所以他們既談 詩歌,也談文學教學,我分屬晩輩,自然都是聽的多,談的少。兩段平淡的文字,寫出了鷗外和作者的性格,也寫出了作者的 眞情。陸覺鳴感情澎湃之作,可說是絕無僅有,那是他聽到著名翻 譯家麗尼的死訊之後所寫的《憶麗尼》(《澳門日報》副刊《新園地》 一九七九年九月廿六— 廿八日),記述他在五十年代到武漢參加 編輯出版工作會議,與麗尼結下了交情,此後常有書信往還,但“文 革”一起,兩人天南地北,信息全無,二十年後才知彼此已陰陽兩 隔。以下是《憶麗尼》中情感洋溢的兩段:滔滔長江,既能使人對祖國河山興起壯麗、豪放的感情,而中 華民族數千年的歷史往事,也會驀然地注到你的心頭。好幾次,有 時是在小組討論完畢,有時是在偶爾一次的聚餐之後,我曾跟麗尼 一起漫步長江之濱,聽他談論文藝問題,聽他低聲朗誦古人的詩 句,也曾多次地聽他講述在三十年代參加“左聯”時期活動的往事, 以至於一些老作家們的逸聞、趣事等等。恰巧在那時和稍前、稍後 的一段歲月裡,我正沉浸在太平天國的資料、文獻之中,面對着奔 流不息的長江,遥望着隔江的武昌名城,雄峙長江兩岸的蛇山、龜 山,難免發一些思古的幽情,想起百年前太平軍就在武昌開始,浩 浩蕩蕩,沿江東下,水陸並進,祇不過四五十天光景,便一舉攻下南 京,奠定了太平天國根基,在中國農民革命史上寫下了最光輝的一 頁。我跟麗尼的一次論辯,就是在談到太平天國的興亡開始的。 我在發思“古”幽情之餘,跟他談述太平天國的失敗,洪秀全做了 “天王”之後的昏嘖無能要負很大的责任,但震尼並不同意我這一84
看法,他十分認真,語氣也很熾烈,絕不把我作爲“半罐子”或“後 學”看待,堅持天國定都南京後的楊、韋內訌,石達開帶領所部出 走,才是洪秀全、太平天國失敗的最大原因……這樣的論辯自然是沒有結果的,但我在當時已感到十分驚訝; 這一位老作家、老翻譯家,屠格涅夫、契訶夫作品的權威譯者,滿以 為他盡在外文裡打滾罷了,卻原來是個太平天國迷,是太平天國史 的大行家哪!他滔滔不絶,旁若無人,引經據典,對太平天國的歷 史讀得很多,有一些居然是清咸豐、同治年間的私家記述,並非在 書店裡所易於搜求得到。這兩段文章讀起來,給人的感覺是抒情、叙事和議論糅合在一 起,層次並不十分明晰,甚至有點混亂的感覺。但這正說明作者聽 聞自己敬仰的人辭世之時,情緖騷動不安,潛意識的上升已非理智 所能控制。但作者本身是一個學者型的人,在情緖動蕩之中,還湧 現某些屬於學術上的理性的東西,這種現象,完全符合心理學的一 般規律。八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陸覺鳴常寫些短小精悍的學術 論文,《歸藏一議》(《澳門筆匯》創刊號)是其中之一,以下是其中的 一段:《歸藏》,古三易之一。《周禮•春宮宗伯》述太卜“掌三兆之法, 一日《速山》,二日《歸藏》,三日《周易》"。漢儒鄭玄《易贊》及《易 論》:“夏日《連山》,殷曰《歸藏》,周日《周易》”。據此,《歸藏》乃殷 商畤代之《易》。但《歸藏》並不見於班固《漢書•藝文志》著錄,東漢 桓譚《新論》雖云“《歸藏》有四千三百言”,鄭玄《禮記正義》註《禮 運》篇“吾得乾坤”句,亦云:“得陰陽之書也,存者有《歸藏》”,恐皆 非殷易《歸藏》本來面目。故傳至晉、唐間,南朝梁人劉勰《文心雕 龍•諸子》篇已指之為“按《歸藏》之經,大明迂怪”。唐代孔颖建在85
《春秋左傳正義•襄公九年》下,更逕指《有歸藏》易者,妄偽之書,非 殷易也”。惟歷來論述我國神話傳說如西王母或嫦娥奔月者,莫不 舉引據稱出於《歸藏》之下列兩則佚文:昔者羿善射,彈十日,果斃之。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這一段文章至少可以說明以下幾個問題:一、文字之精簡紮實非一 般文人所能爲;二、在三百來字的文字之中,作者引用《周禮》、漢儒 鄭玄《易贊》及《易論》、劉勰《文心雕龍》和唐代孔穎達《春秋左傳正 義•襄公九年》等著作來說明問題;三、腳註達九起之多,這種種都 足以說明作者是一個眞正做學問工作的人;他的參考書多,但重要 的還是善於運用,適當地擇取古人的言論,組織成爲自己的見解的 論證,沒有堅韌不拔的鑽硏精神,寫不出那麼有說服力的三百字。陸覺鳴經常寫這一類旣短小又有學術價値的文章,例如《穆天 子傳若干問題》(《澳門筆匯》第二期)、《元雜劇女藝人珠簾秀考略》 (《澳門筆匯》第三期)、《二題— 集句之始、以曲牌入詩》(《澳門筆 匯》第四期)等。見微知著,從陸覺鳴的“小”文章之中,我們不難發 現他學問的“大”處。86
孟起予柳思筆名:陸覺鳴 出生年:1928 原籍:廣東省廣州市 職業:澳門大學講師
徐敏跟澳門苦樂與共認識徐敏十多年,相聚機會不多,與朋友們談起他,總一致認 爲他是一個謙厚、誠懇、隨和的人。他主持《澳門日報》副刊的時 候,讀稿相當細心。我的稿如有不妥的字眼,他都來個電話徵詢意 見,然後修改;遇到因某些原因而不能用的稿,他寫個便條退回來, 即使不退稿,也來個電話。遠在美國留學的靑年的稿子發表了,他 剪了報並附加條子寄去,語多鼓勵。諸如此類,說明他是一個工作 認眞和尊重作者的編輯。徐敏於一九九零年出版散文集《鏡海情懷》。鏡海即濠江,是 澳門的別名。散文集的《後記》有一段話說:“澳門雖然是蕞爾之 地,但卻是我生長所在,她的每一點變化,不論是好是壞的方面,都 會牽動我的情懷,苦樂與共。”這就說明了爲散文集題名的緣由,也 說明了他的本土意識是十分強烈的。熱愛故園是中國人的傳統美 德,徐敏的一段平淡說話,就把這種美德表露出來。記得當我的第 一個詩集《紫風書》出版之後,徐敏以專文評論,題目是《〈紫風書〉 裡的澳門詩》,他之所以欣賞這幾首詩,完全與他熱愛澳門的情懷 有關。徐敏的文章正如他的爲人,謙厚而平淡。據《後記》所說,《鏡 海情懷》之出版,情屬無心插柳之得。副刊原來有一個音樂專欄, 但作者因事無法執筆,就由徐敏以寫花鳥蟲魚等怡情文章“充場”, 一寫幾年,積累了一些文字“財富”,在友人慫恿之下結集出版,但 他還是以謙謙君子的姿態說:“拙作不像咖啡般香濃,也不像茶般 芬芳,祇如白開水似的純淡,於人無害,也覺心安。”《鏡海情懷》以花鳥蟲魚開始,所以開卷便接觸到《木棉情》、 《萬年靑開花》、《馬纓花之謎》、《桃花的命運》、《曇花一現》、《賞荷88
雅集小記》、《賞菊之餘》、《賞梅》、《市花漫談》、《榕樹禮讚》、《含羞 草》等等,再下去則擴闊了視野,以雜文形式寫生活上的事,題材多 方面。雜文家筆法,多以短小辛辣見稱,徐敏則反其道而行,以平 淡祥和之筆經營,絕無逼人氣派。徐敏的雜文,大都在五六百字左右,以下全文介紹他的一則 《閒談》:閒來無聊,與友人一起喝茶、宵夜,常常是漫話一番,既鬆弛工 作帶來的緊張情緒,也調劑繁忙的生活,既是休息,也增加情趣。 這樣的閒談,當然沒有一定的主題,大家可以無拘無束地交談,東 拉西扯,天南地北,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沒有限制,好不寫意。然而,有時閒談很容易涉及大家範圍內的人事問題,傾訴張家 長、李家短,不負責任地亂說一通。聽了這樣的閒話,徒使思想混 亂,增添煩惱。如果傳開去了,可能還會誤人誤事。這種閒談,說 得好聽一點是“雜談”,說壊一點就是“壞話”,說人閒話,就是説人 壞話。這樣的閒談,也實在無聊,浪費時間,也乏情趣。記得讀魯迅先生的文章,其中一篇《門外文談》(刊魯迅著的 《且介亭雜文》),最初就是在炎夏納涼時,魯迅先生與幾位鄰居的 閒談,後來經過整理,成了 一篇闡明文字與文學的起源、發展和改 革方向的著名論文。這樣的閒談,可以說是健康有益的閒談。當然,這需要閒談者具有高尚的情操和學術基礎才能做到。 我們雖然缺乏這樣的修養,但還是可以學習的。古人說:“隨心所 欲不逾矩”,我們在閒談時,有所制約,交談工作感受、生活經驗、讀 書體會、社會見聞……等等,大家也可以增廣見聞,交流思想,如果 從中獲得啟發,有益生活,不是也增加情味嗎?在閒談中,你對某 個問題有興趣,又有一定的見識,可以盡量搬出來,充實談話內容, 如果不願深談,也可以改變話題,不受困囿。閒談,在輕鬆中度過一段時光,也是生活的一種樂趣。89
這一則雜文,我看作是徐敏風格的典型風格,在平淡之中見眞 情、眞學問和道義精神。在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香港社會之中生 活的文化人,可能譏之爲腐儒之談,但在民風淳樸、社會正氣尙存 的澳門社會,文化人正欣賞這一類雜文;年輕人也許不全面接受, 但肯定不敢推翻。爲《鏡海情懷》寫序的李鵬翥,除了指出此書長處之外,還點出 徐敏寫作風格上存在的問題,就是“變化還不夠多,謀篇章法不夠 匠心,暢順爲多,奇崛稍少。”對於一個寫作人,讀者完全有權指出 他不足之處;而寫作人也應以之爲誡,寫出更好的作品來。以徐敏 的學識才華,文章僅滿足於平淡暢順,是不滿足讀者的要求了。徐敏的第二本著作是《澳門風物誌》,是澳門基金會出版的《濠 海叢刊》之一。寫序的李成俊說,這本書“大槪可與李鵬翥兄的《澳 門古今》列爲姊妹篇。”此言不虚。自從中葡兩國簽訂協議,澳門將於公元一九九九年主權回歸 中國,澳門的歷史和文化等問題,引起國人、學者的廣泛注意,有關 的硏究和著作紛紛興起,《澳門風物誌》應運而生,理所當然,此書 可視爲硏究澳門歷史的一種側面參考材料。《澳門風物誌》有二百五十多頁,二百五十七個篇目,每篇三四 百字左右,各附有小圖片,簡要地叙述澳門有意義的街道、地區、名 勝、古跡、風尙等等,有的是衆所周知的事物,有的是澳門人知其然 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事物。以下介紹《古老街道關前正街》一文:關前正街是本澳古老街道之一。在城市趨向現代化發展中, 這條街道似乎沒有甚麼變動,樓宇多古舊,行業多具傳統色彩,如 棉胎、打鐵、香燭紙料、山貨、古玩、玉器等,還保留一些原有風味。關前正街,顧名思義是與“關”有關,原來在清代,這裡曾設海 關。據《澳門記略》云:“康熙廿四年(一六八五年),設粵海關監督,90
以外務府員外郎中出領其事。”並繪有“關部行臺圖”,前關關前街。 從圖樣可見這座海關四周有圍牆,前門加設木柵,內有平房數座, 當中是一座兩層高的建築物。清廷規定洋商運貨到澳門入中亂 都要先在此辦理貨稅事宜。這個關口,是我國當時四大海關之一, 俗稱“大關”,而今附近也有一條街名大關斜巷。直至鴉片戰爭後, 因清朝勢力衰弱,遭受世界列強欺凌,這座海關於一八四九年也爲 澳葡强毀,後原址建屋闢街,在關前街之後,開闢了關後街,分稱 “畏威”、“博德”,後才易名“關前正街”、“關前後街”。在關前正街與關前後街之間的一列樓宇,像欖核形似的,兩端 狹窄而中間寬闊,大多房屋前後相通,前街曾是熱鬧的商業街道, 而今已大爲遜色;後街發展較快,不少舊樓已拆卸重建五層高新廈 了。雖然海關遺跡不可尋,但歷史是不能磨滅的。徐敏用在《澳門風物誌》的筆名是唐思。91
徐敏原名:伍松儉原籍:廣東新會職業:報館編輯主任著作:鏡海情懷(散文)澳門風物誌(散文)
凌稜對澳門有獨特情懷遠在六十年代,我給香港的文藝雜誌《文藝世紀》投詩稿,“認 識”了汪浩瀚、江思揚等名字,其中還有李心言者。由於他們是少 見的澳門投稿人,所以引起我的注意。當年的李心言就是現在的 凌稜,也就是林蕙,原名李艷芳。從時間上看,凌稜(或林蕙)的“寫 齡”到現在,已有三十多年了,可以列入澳門的“老”作家隊伍。她原籍廣東新會,出生於澳門,成長於澳門,是地道的澳門作 家。她曾任敎師、記者,後任《華僑報》的副刊編輯副主任。三十年 來,她寫了不少作品。她說:“從唸中學時向學聯出版的《澳門學 生》周刊投出第一篇散文後,對寫作便樂此不疲,一直至今,業餘擠 出休息時間寫寫小說散文之類,投寄到報刊上發表。”(《有情天地》 後記)如此說來,凌稜曾經寫過小說,但沒有結集,質量如何,一時難 說了。她寫了三十年,祇結過散文集《有情天地》。這個集子,由受 孕至誕生,有這樣的一個過程,她說:“一九八六年,《華僑報》副刊編輯佟立章先生,嘱我在副刊《華 座》寫個專欄,談談已婚的事業女性,在家庭和社會所遇到的事以 及一些感受;因蝸居有窗向北、佟立章先生還送我一個欄名:《北窗 内外》,以作鼓勵。”(《有情天地》後記)從此,凌稜爲了興趣,也爲稻 粱謀,天天在北窗前筆耕。後來,在專欄之中選取五十六則自己喜 歡的作品,結成散文集《有情天地》出版。李成俊在《凌稜〈有情天地〉序》裡指出《有情天地》的優點時 說:“作者對人物心態的描繪,情繫筆端。她與慈祥的母親、敎文敎 武的老師、駕駛小巴的年靑司機,娓娓道來,委婉溫馨,筆觸酣暢, 情思秀逸。”他又說這些作品“寫得開朗、豁達、灑脫,像晶瑩剔透的93
工藝品,但毫無匠氣,字裡行間都是靈氣。有如火的激情,有如水 的淸麗,有如吹簫踏月的淸幽,有怒濤奔馬的豪放,有山色空濛的 寥廓,有花團錦簇的旖旎。”他除了說作品導人向上之外,還稱讚 “作者直面人生,個性耿直,從不隨波逐流,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 感。”其文如其人,序文說盡了《有情天地》的可讀性。李成俊的話,槪括了凌稜散文作品的精神面貌,有他的眞知卓 見。凌稜和周桐、林中英三位女作家,無可置辯地被看作是成熟的 本土女作家,這是由於她們由出世、求學、工作,以至執筆寫作而臻 於成熟階段;她們完全地或絕大部分時間在澳門這個小小的半島 上生活。這三位女作家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寫出了澳門的人和事, 也寫出了自己對澳門的情懷。文學是最能暴露作家物外之物或情 外之情的藝術,也是最能暴露作家潛意識藝術;而這種底蘊並非作 家的刻意經營,而是寫作時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產生的。在《樟木槓》(二四頁)一文之中,作者叙述在結婚時,甚麼嫁妝 也不要,祇要個“樟木槓”的經過:就這樣,我跑到國貨公司,一位相熟的女售員熱情地為我介紹 陳列出來的樟木槓,並詳細為我講出每一類雕花的優缺點。起初, 我看中了一個雕刻着“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故事的深雕中型號,但 對方卻好意的勸我另選其他,她說:“凌稜,結婚嘛,別買刻上打白 骨精那麼妖氣重的好嗎?老人家一定不高興你買個打白骨精的槓 做嫁妝的。”結果,爲了讓兩家人的老人家也高興,我買了個雕刻着壽星公 和山水花鳥的半深離大號型的回來。十多年來,這個樟木槓都祇有一半位置放置衣服,另一半位置 卻置了別人眼中不值半分錢而我心中卻是竇貝的東西,包括了遠 方好朋友的來信,朋友惠我的書畫、小時候戴過的一頂由母親親手 勾的毛線帽子等等。94
這些事,大約發生於六十年代。作爲一個小漁港的澳門到了 六十年代,雖然經過葡萄牙三百多年的“引進”西方文化,但它還是 保存着十分中國式的保守文化和落後的生活方式。存在決定意 識,凌稜在結婚時祇要個“樟木槓”做嫁妝的行爲,正是反映了當時 澳門少女在特定的社會條件之下的樸素情懷。在《母親的畫》(四七頁)之中,我們又發現作爲少女的凌稜的 情懷的“根”:去年我看到母親閒暇時就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繪畫,今天繪一 幅“楊柳岸暁風殘月”,明天繪一幅“水殿風來暗香滿”,後天又繪一 幅“踏雪尋梅”,再過幾天,繪出的又是小雞又是小鳥,不然就是雁 來紅或萬年青之類花花草草。我小時候已知道母親懂得繪出好些 我看來是很美很美的圖畫,在外祖母家中,我看到好些美麗的花卉 刺繡,阿姨們告訴我,這都是我母親所繡的,也是她描的圖。凌稜的母親,“今天描一幅'楊柳岸曉風殘月',明天繪一幅'水 殿風來暗香滿',後天又繪一幅'踏雪尋梅’",這足以說明母親的高 雅形象。在封建社會,琴、棋、書、畫四藝,是文人雅士不能或缺其 一的;凌稜的高堂,能擇其中之一藝,兼精女紅,是典型的淸末民初 的中國婦女知識分子。它除了說明凌稜出身於書香世家之外,還 有力地爲澳門文化是中國文化的伸延,而不是甚麼中西文化“撞 擊”而產生的文化的有力證明。《當年那個賣魚的女孩》(五七頁)寫出了當時澳門小城中兩代 人的和諧生活,絕無所謂“代溝”這回事,也寫出了市販對顧客的平 和態度,他們不但沒有市儈氣習,而且敦厚友善。凌稜眞實地刻畫 澳門人在特定社會背景之下的眞實面貌,也無意識地反映了自己 對澳門的深厚感情。凌稜的這種感情,不但施諸中國同胞,還伸展95
至“非我族類”的葡萄牙“土生”之中的某些人物。她的這種感情, 不論是泛愛主義、人道主義還是“愛屋及烏”的心裡使然,其思想, 其感情都植根於澳門“同坐一條船,安危各繫之”的感情的土壤,這 也是凌稜樸素的博愛精神的產生根源。《有情天地》之中出現的 《羅莎》、《珍妮》、《瑪利亞》、《花地瑪》和《愛蓮娜》等女性,正是在澳 門這個特定的社會和凌稜特有的情懷之中出現的形象。凌稜用樸 素的筆觸描寫了她們,其藝術效果當然無法與魯迅的《孔乙己》和 巴爾扎克的《高老頭》相提並論,但其社會效應是不可抹煞的,《愛 蓮娜拜冬去》(二六頁)是其中一例:愛蓮娜來了,是聖誕節的關係吧,她一身簇新的深棕邕大褸紫 紅色的衣裙,臉上脂粉比平日抹得更濃艶,卷曲的長髮向兩肩披 垂,頭上還戴上一頂與大褸一般深棕色的呢帽。這個出身風塵從 良後當差的葡國丈夫不幸早喪的中年寡婦,一向都是咖啡檔的熟 客,每天早午都來喝一杯咖啡,吃一個西洋辣魚包,當然,沒有香煙 是不行的,也吩咐小伙計來一包下價香煙。好了,喝一 口咖啡,吃 一個辣魚包,也抽一口香煙。同檯的茶客是她同聲同氣的中葡混 血兒,她就用葡文嘩啦嘩啦的和對方交詼,眼前人是中國人的話, 她就用流利的粵語嘩啦嘩啦的跟對方東扯西扯一頓。她愛談話,跟誰都有興趣閒聊它半天;她性格坦率,並不隱諱 自己的身世。她是私生女,祇知有母而不知有父;她十六歲跟着中 國籍的母親在波樓和俱樂部混飯吃,從此衣食住都靠每天不同的 男人維持;卅二歲嫁給牛仔警察山度士,五年後卻當了寡婦;她沒 有為山度土生育過子女,卻享受着山度土遺下給她的一份“糧”,清 淡的兩餐倒是不愁的,但麻將輸多了那個月就要記賬飲咖啡了。 但卻從不賴賬,下月頭取了丈夫的長俸後即清還。今天,愛蓮娜甫出現咖啡檔,在座的人都為之驚艶,有男人高 聲問:“愛蓮娜,打扮得這麼美麗上哪兒啊?”96
她循聲向問她的人豪放地送個秋波,大聲答説:“去拜冬囉! 今天是我們西人冬嘛。”凌稜寫這些人,李成俊說她“瞭解並且同情中葡混血兒的低層 生活,對被侮辱與被損害者敞開心扉,傾注感情,使人引起深沉的 共鳴。”(《序》)正是一語中的。在《有情天地》之中,凌稜選了好一些純文藝的散文作品,在與 其他六位女作家的合集《七星篇》之中,凌稜選的幾乎全都屬於文 藝作品。這些作品,文采斐然,充滿感性,但缺乏生活,所以祇見肌 膚之形相而缺乏血肉之神采。當然,祇憑散文的一鱗半爪而評一 位作家,特別是資深如凌稜者,是有欠公允的。但是,她的其他作 品,並未結集,要談也無從說起了。不過,凌稜憑散文而反映了特 定時代的澳門社會面貌和流露她對澳門的深情,光從這一點上看, 她的技巧與澳門其他散文家,有本質的不同,那是她最可欣賞的一 面。凌稜的新作散文集《北窗内外》已經出版。97
凌稜原名:李艷芳出生年:1939原籍:廣東新會職業:報館副刊副主任著作:七星篇(合集)有情天地(散文) 北窗內外(散文)
為減壓而撒野的凌鈍直到目前,凌鈍有兩本作品:詩集《下午》和散文集《一壺濁酒 喜相逢》。說來湊巧,《下午》出版,是他即將取得碩士學位的時候, 《一壺濁酒喜相逢》是他即將取得博士學位的時候。《下午》出版,離他取得學士學位足足有八年時光。在大學時 候,他讀了不少余光中、鄭愁予和楊牧等詩人的作品。一個假期, 他帶了十多首個人詩作給我看,後來,他又寫了《無題》、《人》、《父 親》等幾首詩,逕自投稿,踏上成熟階段。《下午》出版之後,我在 《〈下午〉背後》一文之中,有兩段文字記述凌鈍的童年生活:凌鈍説:“你”站到“我”幻想的一扇窗前看風景,“我”想像“你” 想像“我”的想像,“你”亦想像“我”想像“你”想像“我”的想像(《下 午•代序》)。於是,“下午從肩膀之上來”。小凌鈍的下午在戰火紛飛的湄公河東岸。在畫布上塗滿了自 己喜歡的粉彩之後,踩小單車載着黃昏到湄公河邊的石縫裡捉小 魚蝦,清涼的河水洗濯他的亞熱帶皮膚。假日的下午,小凌鈍並 不那麼幸福:家課受檢過,還得背誦功課,臨摹王羲之的帖;來到河 邊,晚霞與清風似乎比母親更親切。河流、田野、芭蕉、寺院、僧侶和牛車,把現實世界和非現實世 界連繫得天衣無縫。金庸和梁羽生的劍俠和神魔世界霎畤來到, 小凌鈍從此近視,他常在黃昏時分躲藏起來,通過黝暗的時光隧道 追蹤俠侶和魔女的下落。他喜歡牛車,每逢牛車轉過山坳,有女孩 揮手向他告別,他說:那是一幅動人的圖畫!繪畫者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洛美。99
熟識香港詩壇情况的人,應該知道洛美不是畫家,也不是女 人,那是老詩人何達的一個筆名。他曾在六十年代出版《洛美十友 詩集》,得到不少靑年文藝愛好者的喜愛。當凌鈍還是一個初中生 的時候,就愛上這本詩集,可以瑯瑯背誦好幾首。除了新詩,他還 讀了不少古典詩詞、古文和梁羽生、金庸的小說。他在大學外語系 主修英、美文學,硏讀中外文學名著成爲學習的主要環節,因而在 文學上打下鞏固的基礎。用凌鈍的話說,《下午》的“手法平實,比較傳統;主題亦環繞友 情、愛情及生活雜感三類”而發揮(見黃曉峰《澳門現代藝術和現代 詩評論》一九七頁)。凌鈍的話,可以說是客觀而中肯地槪括了《下 午》這本詩集的內容和藝術風格。《下午》是凌鈍在八十年代的創 作,說它“平實”、“傳統”,是由於它根據中國新詩(或現代詩)這個 母體的正常妊娠期而瓜熟蒂落誕生的嬰兒,表現手法以現實主義 和浪漫主義爲主,在適當的地方糅合以現代主義,適可而止。集子 之中有一兩首類似圖象詩之作,是偶而爲之,不足以代表《下午》的 風格。凌鈍由大學到硏究院,接觸的多是英、美和世界現代文學, 深受西方影響,但他的詩作和散文,從不鼓吹超前意識,更少運用 後現代主義一類洋玩意,而是比較務實,不搞花巧;更重要的是他 有深厚的中國文化基礎,但又不放棄把外國的技巧嫁接到自己的 作品之中,形成獨特的風格。傳統與平實並不像“新浪潮”者所看的那麼可鄙,問題在於怎 樣運用。凌鈍的懷友之作,多屬早期作品,但文字生動,感情眞摯。 《悼翁敎授》一首,赤子情懷,令人鼻酸。《秋夜遇友》旣寫實,又浪 漫,於熱情輕鬆之中展現了現代生活的冷漠與蒼涼。話說十月六夜 某處歸家遇友於街巷 舊聞駁雜糾纏不清100
風聞甲已秘婚乙好像有了兩個孩子啦怎麼丙在美國尚未博士你不知道我自己嘛如此種種你自己呢是不是這般等等唉後來…原來戊己庚辛都住在附近南北東西一二三四樓EFGH座電話不外六五四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諸如此類當年老師說呀嘿嘿小小的城鎮曲曲折折的街巷說像蜘蛛網的八卦陣誰日不宜喂,究竟你我是蜘蛛還是被困的昆蟲?凌鈍經過十年的愛情長跑而結婚,他的愛情詩《下午》、《情 詩》、《寄語兩節》、《女朋友素描》、《五點半以後》、《冬夜的呼吸》等, 浪漫的少,溫馨的多。他的生活雜感詩,以《停電》、《辦公室速寫》、 《陌生人》等最傳神。《洛陽拼圖》、《觀()》和《挫悟雨陸》則糅合多101
種手法,表現出他獨特的藝術造詣。《洛陽拼圖》尤値得注意,它旣 嘲弄了現代,也嘲弄了歷史。拼圖的背後,隱藏着對“封建帝國”子 民迂腐無知、因循苟且、無法自拔的批判,反諷手法發人深省。散文集《一壺濁酒喜相逢》,分甲(有文章二十則)、乙(有文章 二十七則)和丙(有文章三十八則)三輯,時間起於一九八五年,止 於一九九二年。甲輯富於抒情,是凌鈍早期和中期的作品,如《大 埔官立小學拾紅棉》、《你一定要來澳門》、《下班》、《載你的飛機》等 篇,熱情洋溢,文字優美。以下是《大埔官立小學拾紅棉》中的一 段:歲月消瘦了你的臉龐,改變不了你輕爽的韻律。霧裡落英繽 紛的小徑分外幽深寧靜,你的歌聲是歲月無形的路碑,把我領向你 在黑白照片裡的時光。花落花開,十八年前紅棉花開,你一定白白 胖胖,在高大的紅棉下跳飛機,吃棉花糖,不知道三月有霧,霧也是 有心情的。霧聚霧散,在多水稻田的南方,我像一頭黝黑的水牛, 在陽光明媚的天氣裡,期待着潑水節的來臨,僧侶誦經,鳳凰花開, 滿城熱鬧。小徑走完了,校園紅棉滿地,你的喜悅不減當年,如一 群飛鳥。高大而結實的紅棉下,我不去想像它的象徴意義,祇感覺 你的喜悅,你的童年比樹幹還真實。一輪機鎗在水稻田邊掃過,鳳 凰花落了,落在書包上,揹書包的童年落在聯合國十五分鐘的黑白 紀錄片裡。你仰起頭問我,你的學校有沒有紅棉樹?乙輯是凌鈍爲香港報紙副刊寫專欄的部分文章。它體現了香 港這類文章短小精悍的特色。當時的凌鈍,正積極準備投考硏究 院,大部分時間泡在圖書館裡,接觸學術性書籍多於接觸社會,寫 了不少精煉的短文。《諾貝爾文學獎》、《沙之書》、《魔幻現實》、《記 卡夫卡》、《圍城》等,以數百字的篇幅討論一個特定的問題,可以讀 書筆記視之。102
凌鈍在《後記》中說:“硏究院的功課緊,壓力大,一本正經的報 吿寫得太多,讀得太多,難免有吃不消的時候,到自己提筆寫雜文, 總忍不住要撒點野、輕鬆一下。”丙輯是凌鈍取得碩士學位之後赴美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的作 品。這個時期,是凌鈍散文作的成熟時期,產量甚豐。文字熟練, 寫起來得心應手,左右逢源,就開始“撒點野”起來。請看《一星如 月看多時》的開頭一段:接二連三的論文死期、期末考試宜把研究生逼入最血腥的巷 戰中,到考最後一科筆試時,我已經殺得性起,進入全面的亢奮狀 態了。在回答比較樂府民歌和西方民謠的表達方式的試題畤,已 經不必思考了,下筆如飛,幾乎不能自己。窗外的樹林美麗而幽 深,了無牽掛的風雪在林中追逐嬉戲,景色明亮悅耳,與日漸迫近 的聖誕和寒假似乎有種莫名的默契。我一面振筆殺出血路,一面 情不自禁的想起海頓那首嘹亮超越的《哈利路亞》。合唱的旋律在 試場裡徘徊不去,“但我不能放歌”。雖然我知道,我知道交卷後, 還有二十四小時就可以殺青最後一篇論文,印出來,交給那名我容 忍了 一個學期的講師,然後揚長而去,回去宿舍,一面看雪花小心 翼翼的埋掉這座中西部的小城,一面喝掉一公升的葡萄汁,然後每 晚看着劫後宿舍的燈光漸漸少去,一天一天的守着諸葛亮的大學 城,讀讀傳播理論,撰撰稿,寫寫信,聽聽音樂,雪夜散散步,看看北 美洲的星空。他的《鼓腹而歌,以樂其生》,描述留學生煮食百態,妙趣橫生:宿舍裡各樣人種都有,每到黃昏做飯時間,廚房頓成聯合國。 除膚色、菜式不同外,用料也天南地北,珠玉紛陳,熱鬧非常。但由 於各人都是業餘廚師,炒菜做飯又有異於撰寫研究報告,自然笨手103
笨腳,加上人多,也就亂成一亂菜刀切不到别人的拇指已算是不 錯的了。非洲人做菜尤愛燒烤,要不就炮製火辣辣的雜品鍋,薰得 大家涕涙縱橫。一土耳其人也不相伯仲,但此公每週祇煮一大鍋 的漿糊。他一來,就蔬菜生果肉類的佔領半個廚房,然後逐一用攪 拌機攪碎,再倒到鍋裡,煉仙丹似的熬上兩個小時,舉屋飄香。印 尼來的富家公子則永遠祇煎雞蛋肉碎和龍蝦片,天天如是,月月如 是。另一名怪客,不知何許人也,也是每週一菜。此君從不與人交 談,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煮的牛肉又腥又葷,直叫人掩鼻而逃。老 美就非常乾脆,根本不做飯,不上館子就吃麥當勞。凌鈍的散文總不依照一個模式規規矩矩的寫,思路一展開,往 往如八爪魚闖入魚蝦蟹叢居之中,衆爪齊發,各有所獲,成績斐然。 他還善於用諧謔方式寫學術性論文,寓學術於閒情,寄嚴肅於娛 樂,其一例是《與艾尼斯師妹書論旅遊》,其二例是《貓的詮釋》(《澳 門筆匯・第七期》)這兩則文章,表面看來像遊戲文章,但文中煞有 介事的引經據典,亦耐人尋味。凌鈍散文的“野”,可以說是精化自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想。但 凌鈍的童年,生活於廣袤的南洋平原,看着汩汩而流的河流,過着 逍遙無憂的日子,養成無拘無束的性格,一旦被納入嚴謹的硏究院 生活軌道,野性被抑壓,非藉機渲洩不可。但是,他受過極深的華 夏文化薰陶,儘管洋文化再強,也起不了抵消作用,反而增強他對 祖國文化的嚮往。丙輯的文章標題,大多數與中國古典文學掛鈎, 例如《獨在異鄕爲異客》、《飛香走紅滿天春》、《猶是深閨夢裡人》、 《萬里雲羅一雁飛》、《未妨惆悵是淸狂》、《露寒人遠鴉相應》等等, 表面老套,但落在凌鈍手中,舊瓶新酒則別有一番風味。凌鈍的新編著是《澳門離岸文學拾遺》,由澳門基金會出版。104
凌鈍原名:危令敦出生年:1961原籍:廣東省花都市(老撾出世)職業: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助理教授著作:下午(詩)一壺濁酒喜相逢(散文)
從紙船到雙桅船的流星子流星子原名莊文永,福建惠安人,暨南大學文藝學碩士,報社 副刊編輯,著作有詩集《落葉的季節》和論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 門文學評論集》。《落葉的季節》的第一首詩《八九年除夕獻詩.繪媽媽》的第三 句是:“讓我坐在杯中漂泊像坐着冰心的《紙船》二《後記》之末,引 用舒婷《雙桅船》中的一首詩的一節作結束:“我突然覺得:我是一 片落葉……”,本文因此命題。把《紙船》和《雙桅船》與流星子聯繫 起來寫,儘管三位詩人都屬閩籍人士,但不論風格或人際關係,都 各不相干。《落葉的季節》出版之後,本澳報刊登載對該詩集的評論之多, 是本澳出版詩集之冠,這說明了流星子交誼之廣和詩集受到重視 的程度。不過,《落葉的季節》充滿了悲劇意識,可惜尙無人論及。 流星子說:“我的詩無疑是生活圖象中灰暗的魔影,它策動我感情 興奮游離,在生活的海洋中苦苦漂泊,追找我精神安息的避難營。” 這是他從生活現實中所體會到的抑鬱和悲愴情緖的反應,由於他 是個詩人,善於把這種情緖昇華,淨化爲美感,再用悲劇性的藝術 形式和內容去感動人。《落葉的季節》卷一《浪子之歌》有詩十三首,是流星子早期的 作品,充滿着對親情和鄕土的懷念,表達了一個初離故鄕的遊子情 懷。作者對於母親,懷念至深,所以“當思念的潮水遠遠地去了又 滾回來/我隱隱地看見酒杯的對岸那一扇窗還亮着/媽媽此刻站在 窗前/傷心地企望着那隻漂泊的鵝子還未回家”,懷念深深,歌聲不 絕,“每一個浪子都會歌唱故鄕歌唱媽媽/每一首歌都用赤子之心 來唱。”(《八九年除夕獻詩•給媽媽》)流星子的童年"是一粒酸葡106
萄”,是由於“沒有父親的日子我咽不下去呀"(《童年》),道盡了失 去父愛的孤苦。後來,“狂風”把他吹去“要去的地方”(《踏着》),他 到了星洲,但“因懷鄕的病症”,使遠渡南洋的他感到“我仍然孤 寂”,“睜着暈黃的眼睛/靜靜地諦聽/故鄕此際遙相呼應。”(《星洲 詩鈔•我是一盞孤燈》)道盡了遊子的悲愴情緖。卷二《秋天的重量》有詩八首,全都是寫秋天的。秋天對於中 國知識分子,是一個悲涼肅殺的季節,征夫思家,旅人懷鄕,在這個 季節,最爲嚴重。流星子覺得秋天有重量,可見秋天給他的負荷難 以承擔。沉沉的雙臂/扛起秋天的負荷/你是挑起沉重的哀傷/還是挑 着成熟的季節 秋天的長空/灑下金黃的線條/而我卻用我的血/照亮着沒有歸期的歸期/一片飛過的雲彩/牽動我失落的戀情 沉重的腳步聲/是誰在哭泣/我的心/是一片孤獨的帆載着/秋天 的重量這是《落葉的季節》之中幾首有分量的詩之一,它的藝術成就 遠遠在詩集標題詩《落葉的季節》之上。它的成就在於從具象的現 實提升爲形而上的東西,把悲劇意識昇華爲美學形態,供人欣賞。 秋天對於農民是個成熟與收穫的季節,也是個“長空金黃的線條的 季節”,但住在城市的詩人,爲稻粱謀而利用“沉沉的雙臂/扛起秋 天的負荷”,“挑起沉重的哀傷”,又要“用我的血/照亮着沒有歸期 的歸期”,感受着“我的心/是一片孤獨的帆載着/秋天的重量。”文 字背後的辛酸,已可聞其聲而見其形了。卷三的《歌聲戀情》記錄了流星子戀愛失敗的心聲,也是充滿 了悲劇意識的:“你的笑容是如此荒涼/使窺視成爲斑斑駁駁的圖 象/祇有我擴散的瞳孔/才能覺察你的表情是一絲絲淡陰雲”(《寄 給死去的愛情》)。愛情對於流星子又是一杯苦酒和一滴滴的眼107
淚:“我懷願在我的杯中終生漂泊/火紅的酒醬火一樣燃燒着/哪怕 心頭降臨一個殘忍的冬季/旣然那些夢都變成眼淚/眼淚才是貼心 的愛人”(《我要乾這一杯》)。愛情是人生的一個組成部分,有時是一個重要的部分。流星 子寫這些詩的時候,尙未結婚,需要愛情的淸露澆灑生命之花,不 幸他始終不是個成功者。但這些悲劇意識的積澱,反而成爲他藝 術生命的養分,滋潤了根莖、葉的生長和茁壯,開出美麗的花朵。卷四《生命ABC》有詩十九首,是流星子從悲劇意識裡領悟到 某種生命意義的獨白,哲理性強,所運用的詩的語言也較以前精 煉,請讀他的《重複》:重複着重複着一切都是重複着日子與日子重複着夢與夢重複着在重複的日子裡我看到了被扭曲的天真和被掏空了的誠實重複在霧中雙眼失明我該走向另一個星球那乾乾浄淨的處女地沒有重複的腳印沒有重複的話題生命的意義在於創造新的、對人類有好處的事物,但偏偏有許 多人,時時刻刻,年年月月,甚至一生重複着同樣的生活和同樣的108
工作,在可怕地浪費生命或扼殺生命,這是人類的悲劇。現實的悲 劇積澱在詩人的潛意識,一旦受到外物的刺激,便爆發出“我該走 向另一個星球”去尋找或創造“沒有重複的腳印”的“乾乾淨淨的處 女地”。卷五《城市之戀》是作者的城市生活哀歌,表達了城市裡人與 人的疏離和隔閡,致使詩人沒法融入而憤怒:“儘管城市的門窗他 媽的齊齊地爲我而開/搬不進去就搬不進去”。不但“冷冷的長街 是一條讀不懂的主題”,而且“人群像蝌蚪一樣游來游去”,環境旣 冷漠,而人也無情。因此,詩人宣佈:“我已經色盲”,“我祇好用第 三隻眼/來看這座城市/來描繪這座城市”。無可否認,流星子帶着強烈的鄕土意識而到城市來生活,他面 臨許多抉擇,要經歷一些考驗,對陌生的城市生活產生不少疑惑和 恐懼感,那是可以理解的,一旦他的城市意識健全之後,他亦可能 寫出新的和眞的城市之戀,《濠江,我的心與你共鳴》一詩正是轉變 的開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是流星子用眞姓名莊文 永發表的。從題目看,評論集的容量很大。槪括來說,集子分爲三 大部分:一、討論澳門的文化與文學;二、評介澳門八十年代的部分 作品;三、泛論某些文藝問題。澳門文化與文學的關係,是一個很値得探討的課題。由於經 濟、原始材料、場所、人才等資源的缺乏,所以一直沒有人展開深入 的、有成效的硏究;雖有硏討的著作,但也限於局部的,還沒有自成 體系的成功論著。流星子以詩人的本能來討論這個大的學術問 題,熱誠可嘉,但他住在澳門的日子還短,了解不深,搜集的資料不 足,又不是這一方面專業人員,討論起來,少不免力不從心而出現 謬誤。不過,由於他的不足,可能引起有心人的重視,起而硏究澳 門文化與文學的關係。那麼,流星子應記一功。流星子對凌鈍的《下午》、凌稜的《有情天地》和徐敏的《鏡海情109
懷》等作品寫出了個人的看法,對推動澳門文學評論的進步,作出 了貢獻,價値可以肯定。不過,在評論詩人作品的時候,流星子比 較強調了所謂“移民詩人”在澳門詩壇的作用,容易誤導外地讀者; 對東南亞歸僑詩人的看法也不夠公允。他說:“東南亞詩人也經過異國文化的洗禮,所以他們對八十年代澳 門湧來的新文化思潮的汲取不那麼熱衷。他們面對的是生活的沉 重感和壓迫感,在詩中所表現的文化心態耐人尋味。他們獨在異 鄉為異客,面對着世界與自身,不但有失家園的痛苦,而且有一種 難以排遣的孤獨。他們也因為缺乏人們的理解或不能向人們傾訴 自己的心聲而感到不幸和耻辱(《淺談八十年代澳門詩人的文化心 態》)。東南亞歸僑詩人,例如雲惟利、胡曉風和玉文等,儘管他們對 澳門的問題有這樣那樣的看法,但並不影響他們的文學熱情。他 們勤於創作,並投入各類文學活動,貢獻良多。胡曉風的新詩風格 更是到了澳門才建立起來的。流星子說他們對“湧來的新文化思 潮的汲取不那麼熱衷”,不知是否言之有據?東南亞歸僑融入澳門 社會,獲得有識之士的認同是無庸異議的,他們並沒有甚麼“因爲 缺乏人們的理解或不能向人們傾訴自己的心聲而感到不幸和恥 辱。”流星子的不足,或許是由於缺乏深入的了解和客觀的分析所 致。評論集的第三部分之中,《中西古典的審美特徵》、《永恆的悲 劇魅力— 柳永的〈八聲甘州〉、〈雨霖鈴〉賞析》和《戲劇家的戀美 女情結》等篇,是流星子做碩士硏究生時的作品,有一定的深度,可 讀性高。以下是《戲劇家的戀美女情結》中的一段:由於戲劇家多數都是落魄的寒士,中國歷代文人“經邦緯國”110
的價值觀像魔鬼似的在他們的思想中作祟,一旦理想與現實出現 距離,身處貧窮潦倒的生活之中,當功名無法實現的時候,起碼有 二種鮮明的傾向:一是自我抒發,滿腔聖人的人生抱負,一片窮書 生的憤懣;二是對女性美的着力描寫,將女性美與精神交流結合在 一起,從而寄託自己的喜、怨、哀、樂、善、惡的主體觀。因此,劇作 家們對女性的讚美和肯定女色的傾向,是十分自然的事。因為描 寫女性的背後,無不反映着男性社會的陰影,女性的美成為男性享 樂的對象,也是劇作家最佳抒發的對象。這種立論,有一定的客觀根據。111
流星子原名:莊文永出生年:1958原籍:福建晉江職業:澳門日報副刊編輯著作:落葉的季節(詩)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澳門文學評論集
凌楚楓:不知誰個帶髮在喃嘸?是遠是近有狼、煙催送烏啼鳥啼幾時會夢到姑蘇亦真亦幻是漁火還是燈火等到霜滿天便不須對鏡寒山寒水以外不知誰個帶髮在喃嘸這是凌楚楓《夜渡》中的一節(見《五月詩侶》十九頁)。這一 節,脫胎換骨於張繼的《楓橋夜泊》,但末句輕輕一筆,作者離開張 繼的世界,把讀者引入自己的思維空間,開拓了讀者的思路。《夜渡》是凌楚楓參加五月詩社之後的第一首作品,時間大約 在一九八七至八八年之間,當時她不過二十多歲。在這之前,她的 詩作尙未成熟,讀了《夜渡》,寫詩的朋友都驚訝她的進步迅速。 《夜渡》可說是她突破自己的作品,接着,她又寫了《靑諫》、《霧夜 祭》、《七月十四》、《不是悼》等幾首帶有神秘色彩的詩。《五月詩侶》在凌楚楓的名字之下,印着一小段文字:“她的渡, 她的諫,她的祭,充滿神秘色彩。詩人的精神世界是使人嚮往的世 界;這世界不一定神秘,但筆下神秘,並非平庸之輩可以達到的境 界。”我們且回到前面引用的一節詩來討論凌楚楓筆下的“神秘”。 她在“狼煙催送”時刻懷疑自己“幾時會夢到姑蘇”,爲甚麼要夢到 姑蘇?因爲那兒有個她嚮往的寒山寺;“亦眞亦幻”,是現實和理想 的對立,是她內心世界兩個自我在爭奪對她自身的控制的反映,因 此才發出“寒山寒水以外/不知誰個帶髮在喃嘸”的反諷。113
凌楚楓後來落髮出家,在《夜渡》之中,她的心路歷程鋪向,早 已有了端倪,祇是當時她還處於平衡兩個自我的階段,所以有“帶 髮喃嘸”的類似直述又接近反問的心態。在《七月十四》之中,她腦 海裡的神秘色彩更加濃厚:半城燭影最宜開一個化妝派對 你燒衣紙我派金銀 我撒米撒酒你來撤謊 喃嘸阿彌陀陀彌阿嚥喃 叫人為鬼敬鬼為神讀這一節詩,眞叫人不可思議。舊歷七月十四,是中國民俗拜 祭孤魂野鬼的節日,凌楚楓卻要在這時刻爲魑魅魍魎開派對,“我 撒米撒酒你來撒謊”,旣祭鬼魂又憤世嫉俗;旣“喃嘸阿彌陀”誠心 一片,又“陀彌阿嚥喃”,咀咒世人顚倒是非,混淆黑白。凌楚楓的 心靈是正直的,又是被扭曲的;她是善良的,因此又是痛苦的。《舞 墨》記錄了她的這種心理:日光月光的額影深吻着我的手 你的眼神顫顫倒倒地還我此生顏色任莊周夢蝶任楚鏡涵碧任洗過汩羅江的紅羅帕抹白抹白了那劍寫的壁畫魂未散髮已秋解開解開你紛亂的髮結114
不解不解你千古的哀愁詩中的你我已不分,渾然成一體,從莊周夢蝶可以說明一切。 雖然“你的眼神”可以“還我此生顏色”,但到頭來,還是“魂未散,髮 已秋”,千古的哀愁難解!凌楚楓是不是強說愁的那一類靑年呢?絕不!我認識凌楚楓,緣於她的一首詩。此詩引起我的共鳴,回應 一首,她於是通過朋友的介紹與我會面。當時,她是澳門一間小學 的敎師,父母住在香港。不久,她因病返港治療,病癒之後,在港拜 師學畫。由於她自小在澳門生活讀書,朋友不少。我零零碎碎地 聽到有關她的童年生活:家境不太好,管敎她們兄妹的祖母過於嚴 厲,動輒以木棍痛打孫兒,凌楚楓爲了保護弟妹,頭部經常受創,留 下後遺症,每次發作,都疼痛到昏厥。她的返回香港,據說那一次 病發極其嚴重,由朋友急電她的兄長接她回去的。凌楚楓的兒時朋友對我說,她是沒有童年的;不過,她讀書的 成績非常好,是個優異生。她讀到初中二年級,已是澳門學聯會的 副主席,上台演講,不用講稿也講得生動活潑,有條不紊,成爲同輩 的偶像。中學畢業後,留在母校任敎,直至病發回港。與畫師結婚 後,靠賣畫生活。不久,夫婦同來澳門發展,丈夫畫瓷畫,她則重執 敎鞭,但病患與災難接二連三的追捕着他們。他們幾經掙扎,籌得 一筆資金,開創一間小食店,但命運總與他們作對,使他們在錯誤 的時刻作出錯誤決定,致使生意失敗;加上別的客觀因素,夫婦感 情亮起紅燈,生意結束不久,夫婦的感情也宣吿破裂。在生活和感情海洋波濤洶湧的日子裡,凌楚楓不寫詩,也停止 報紙專欄寫作,靜靜地回到香港去。我好不容易才與她聯繫上,知 道早已存心信佛的她皈依了佛門,尊高僧聖一和尙爲師,法號釋衍 陽。我本來決定參加她的剃度儀式,但到時因事務忙碌而爽約,此 後與她失去聯絡。約兩年之後,接到她從國內寄來的一律,詩云:115
蕭蕭無處覓陽關 十年枉作十郎夢 衣銖尚餘三分涙 可憐仃伶一念錯愁看愁聽倦欲還 九月重上九華山 庭園何堪半壁殘 千劫來回生死間詩後附語曰:“受戒後兩度朝拜九華山,客至上海時,貧至無紙 無墨”等語。大約又過了一年,一九九三年春,我聽到釋衍陽已回到大嶼山 的寶林寺,於是在一天上午去探望她。上寶林寺,可從寶蓮寺一側 的山徑進發。這是一條鋪水泥的小徑,彎曲而多斜坡,上坡下坡, 拐來拐去,春陽不熱,且時時有海風拂面,但走了半個多小時之後, 難不氣喘汗流。到了寶林寺,時間還不過十點。寺院規模一般,祇聞一片誦經 聲。我向一位師父說明來意,他便招呼我坐下,原來釋衍陽早課未 完。從出發到此刻,我一直在想着,即將出現的釋衍陽可還是過去 的凌楚楓麼?現在的她,應該是沉默寡言,一副出家人的形象吧? 片刻之後,釋衍陽來到了,爽朗樂觀得使我大感意外,和以前抑鬱 沉默的她判若兩人。我曾如是想:信仰,可以改變人的性格,也可 以改變人的一生。從凌楚楓之成爲釋衍陽,又一次証明我的想法 沒錯。釋衍陽與我聊了一會之後,帶我去拜見聖一大師。大師個子 瘦削,滿面紅光、雙目炯炯有神,隨和友善。他雖身爲華南數大名 僧之一,但並無高不可攀之狀。午齋過後,釋衍陽送我出寶蓮寺搭 車。回程多上陡坡,午陽較熱,我走得很吃力,但釋衍陽步履輕快, 一路有笑有說。後來,我登船離開大嶼山,想起凌楚楓的《靑諫》開頭四句詩:116
我始終在岸上岸上始終有兩如果還有風我們相距便不會那麼遠把“岸上”改爲“人世”,把“雨”改爲“擾攘”,把“風”改爲“信 息”、“信仰”,那就好解;而“你”和“我”之間就會更接近,容易溝通。誰個帶髮在喃嘸?任何人都有權利帶髮喃嘸,祇要你願意。但對於凌楚楓來說, 她寧可徹底改造了自己,削髮而爲釋衍陽,不再“怕祇怕木葉未嬪 時風已孀”(凌楚楓《廣陵散》)。117
凌楚楓原名:潘麗娟出生年:1958原籍:廣東開平著作:五月詩侶(詩合集)
詩書寫華年的陳頌聲陳頌聲何許人也?且聽他的自白:“我筆名陳止乎、宋笙、受知,廣東中山市人。先後在澳門孔教 學校、香港興仁中學、香島中學讀書,從小喜愛文學和書法藝術。 1960至1965年在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糸讀書、畢業後留校任教,講 授《中國現代文學史》、《沈從文研究》、《新聞寫作》和《中國書法》等 課程,曾任中文糸副糸主任,中文刊授中心執行顧問,副教授。並 當過中山大學校刊主編、廣州海珠文學社社長、廣州硬筆書法家協 會副會長,在從事學術研究、書法創作的同時,主要進行詩歌和散 文寫作,已出版的編著有《南國詩潮》、《黑板字藝術》、《星月詩蹤》 等。1991年回居香港,翌年到澳門大學中文系任教,講授《中國文 化藝術史》、《中國書法藝術》、《大學國文》和《中文寫作》等課程。 係中國硬筆書法家協會常務理事、廣東魯迅學會理事、廣州文史研 究館館員、廣州書畫會副會長兼秘書長、澳門寫作學會理事、澳門 語言學會監事長、澳門藝林書法學會理事、澳門行隱書畫學會藝術 顧問。”陳頌聲是澳門寫作隊伍的新血,有必要讓大家知道他的“底 細”。我至今未與陳君謀面,使我對他產生心儀的是他爲胡曉風所 題的一幅字。當我從《澳門日報》副刊上看到那幅字,愛不釋手。 陳君的行書,似是脫胎換骨於鄭板橋的字,我是個鄭體字的愛好 者,日子可溯自小學三年級,至今已四十多年。我在湄江東岸流浪 多年,千卷盡失,獨存鄭公一帖,可算奇跡。但荒於磨練,不敢以字 見人,以免辱及鄭公;一旦見陳君書法,在錯落有致,大小不規則之119
中顯現鄭公書法神髓,不禁欣賞再三。及後見陳君爲唐思的《澳門 風物志》題封面字,筆法古拙剛勁,那對於愛書法而作壁上觀的我, 不敢望陳氏項背了。陳君是學者,在大學敎書多年,課餘賦詩遣懷,所寫是新詩,與 我有同好焉。他重返澳門不久,出版了詩集《星月詩蹤》,爲澳門詩 壇增加光彩。陳氏在《前言》中說,他讀中學時,受到普希金、裴多 菲、惠特曼、馬雅可夫斯基等名家作品的影響;上大學讀中文系, “旣神往祖國詩翁的傑作,又醉心外國詩人的精品二於是積極學 詩,寫詩。《星月詩蹤》分爲三輯,他對這三輯詩的看法是:第一輯 有點兒“洋”味;第二輯有點兒“古”味,第三輯有點兒“曲”味。那是 他自己的見解。以現代文學批評的觀點來說,當一本作品出版之 後,就不再是作家的私有,而是屬於社會,讀者大可以撇開作者而 以作品爲一件獨立的藝術品去評論。陳氏所說的洋味,大槪是指他模仿馬雅夫斯基梯田式詩行排 列的作品,如《中年人之歌》、《送別鷗外鷗(二首)》、《生機》、《颱風 高蓮奔襲澳門速論》等。馬雅夫斯基式的詩句,在中國模仿他而成 名的,唯田間一人,除了田間,後繼無人,可見這種形式,在讀者和 詩人之中,都不被認爲是好的。陳氏還受到裴多菲、惠特曼等十九 世紀外國詩人的影響,所以作品中(指第一輯)以節奏分行和其他 種種,如《金鐘太古廣場漫步》、《對歷史別苛求》等,這種以節奏分 行法,往往陷詩於形散而神不聚之弊。不過,陳氏早期確也汲收了 某些西方詩作的神髓而“國化”之,讀來極堪嚼咀,例如《留言簿》, 僅僅四節八行,就深刻地表現了送別時的千言萬語。他的《結》,三 節六行,簡練之極,多一行太多,少一行太少,情意濃到化不開:把有聲和無聲的柔韌的雨絲加上奔突飛騰的溫熱120
讓粗獷的白嫩的一雙雙手編織成叫人驚詫而微妙的結冷卻了便點點回歸自然解不了多像翩翩浮遊的蝴蝶這是一首令人驚喜的詩。人生際遇,用莊周化蝶來比喩,恰到 好處,蝴蝶與我,誰變誰?誰眞誰假?當此時刻,詩人敎一雙雙嫩 手結個微妙的網而捕捉之,妙在不言中,字也含蓄,意也含蓄。由於陳氏覺得第一輯“洋味”過重,所以刻意在第二輯以“嚴 謹”的手法來控制熱情的泛濫。縱觀第二輯十二首,句式整齊,而 且押腳韻,是新詩的格律派。這個流派首創的是聞一多和徐志摩。 聞一多明白那是一種戴着腳鏡跳舞的藝術,但是他“樂意戴着腳鐐 跳舞;並且要戴別個詩人的腳鐐”。聞一多矢志於格律詩創作,寫 出了不朽名篇,但自他之後,也後繼無人。至於徐志摩,知之行不 通,把格律詩稱爲“方豆腐乾式”的東西,便我行我素去寫他的自由 體詩了。陳氏格律詩,以五言或七言爲主,易與絕、律混淆,今選他的一 首四言以饗讀者,題爲《雙漁湧浪硯銘》— (副題廿八字略):西江浩瀚雙魚湧浪端州寶石耀我書房不求鳳竹魚已一雙品位不夠硯淺情長121
此詩確有古意,但流於平淡,詩意略嫌不足。第二輯之中,賀 喜、贈友一類作品不少,雖屬酬唱之作,但不無眞情流露,亦屬感 人,但由於字數規限,有些句子少不免因辭害意;有些五言七言絕 律,寫來古意盎然,堪稱佳作。我對於曲,是個門外漢,對於《星月追蹤》的第三輯,不敢信口 雌黃,祇以讀詩的眼光去讀而談感受罷了。不過,作者擺脫了格律 的嚴謹約束,充分運用曲的長短句之妙,寫來跌宕瀟灑,多屬佳作, 可惜囿於篇幅,祇有選取精短者而介紹。以下是《揀最晶瑩一顆》:喧騰鷗廬高卧/似睡非睡/奮雙葉/凌空而去/過太虛仙境/月 宮殿前/嗖地剪斷了絲穗/思凡人/啟睫門/悲喜涙相隨/舉手盛載/ 不讓破碎/疎最晶瑩一顆/溶進心底/醉醉醉此曲妙處,尤以尾後三字爲最。陳君深悟元曲個中三昧,故達 此佳境。122
陳止乎宋笙原籍:廣東中山職業:澳門大學講師著作:星月訪蹤(詩)
雪老在風浪中觀魚躍鳶飛“雪老”或“梁老”,是澳門人對梁雪予先生的尊稱。在澳門文 化界之中,說雪老是德高望重的人,相信沒有人表示異議。雪老一 生不懈奮鬥,靑年時期,從家鄕永春出發,曾北上武昌師範大學求 學,翌年轉入上海大學。五卅慘案發生後,南下宣傳反帝,期間曾 寄讀廣東大學數月;上海大學畢業後,兩次東渡日本深造。及長, 四下南洋,在馬來亞、印尼辦學、辦報;太平洋戰爭期間,在危難中, 從星馬逃至印度,多次往返中緬邊境之間。他的一生,與中國國運 息息相關,也與南洋華僑和歸國僑胞的命運繫在一起。近年,他在 澳門跡近隱居,還被推選爲全國政協委員、福建泉州黎明大學校 長、澳門歸僑總會會長、澳門筆會會長等職。雪老心懷邦國,但甘於淡泊,他的《八十自壽》(《雪廬詩稿》二 三。頁)就是這種胸襟的最好寫照:八十虛生夫婦,天涯海角相隨。經慣風高浪急,靜觀魚躍鳶 飛。陋室曲肱足樂,看雲聽雨何為?三徑猶存松菊,霸陵耕織知 歸。這首詩,概括了詩人一生的經歷和抱負。它旣有親情的溫馨, 又有世途險惡的縮影。不過,它主要還是表達了詩人豁達樂觀的 自我意識和心存古賢的閑適優雅,不爲名利困擾的高風亮節。整 部《雪廬詩稿》體現了詩人的這種精神。雪老以彩筆寫濃情,體現 了詩人對特定時間的國事、世局和友情的熱切關懷,幾乎每一首詩 都是時代的回響,絕不是一般的唱和之作;它旣有藝術價値,又有 社會功能。《詩稿》第一首《西湖秋泛》就散發着濃厚的藝術氣息,124
形象的傳達了當時覺悟的知識分子的心聲:尋遍舊游長短隄,畫船燈火岸東西。樓台簾卷天如水,荻蓼花 (足束)路轉迷。箫聲月色有無間,煙柳空濛露漸寒。莫向怒潮翻舊曲,荷花桂 子說臨安。這首詩寫於一九二八年,有明顯的借景抒情的痕跡。“畫船” 與“樓台”是繁華景象,“路轉迷”是詩人的感受。詩人爲甚麼感到 迷惘?讀到“莫向怒潮翻舊曲,荷花桂子說臨安”兩句,不禁想起柳 永《望海潮》對南宋偏安江南的慨嘆。雪老遊西湖,目睹當時南京 政府達官顯要的奢侈糜爛生活,滿懷憂慮與憤慨,於是賦詩諷斥。雪老曾向筆者表示,他對當權者的不滿,完全由於當權者腐敗 無能和作爲一個知識分子的愛國良知所引起,並非由某一種政治 力量或某一個人的影響和啓發。當他還是一個中學生的時候,由 於學校吊打一個犯規學生,他便組織學生罷課抗議,因此被開除學 籍,北上武昌大學(武漢大學前身)、南下廣東大學又轉上海大學, 轉來轉去,都與鬧學潮有關。後來畢業於上海大學,校長于右任賞 識年輕雪老的膽色才智,寵愛有加;敎授之中,陳望道、鄭振鐸、任 中敏、邵力子、朱湘、沈雁冰等亦與雪老有深厚的師友交誼。雪老第二次東渡日本,進早稻田大學修讀,與馮乃超、黃鼎臣 (致公黨主席)同時期。回國後,在福建泉州辦黎明高級中學。不 久,匪軍受編入捜城邑,殘殺異己,他逃離家鄕到廈門,寫了《鷺江 除夕》(十二頁)兩首,第二首是:“不是長離便短離,隔江兵阻歲除 時。家憐爐畔痴兒女,那解阿孃又歛眉。”詩中的“隔江兵阻”和“爐 畔兒女”成爲強烈的對照,國事與家事糅合在一起,詩人的情和義 由此可見一斑。一九三三年寫的《重遊閩江》(十七頁)是雪老早期重要作品之125
一O當時,蔣光鼐辭去十九路軍總指揮的職務,由蔡廷楷將軍接 替。蔣出任福建省主席,邀雪老做省府參議,嗣改委以縣政重任, 雪老遂應宿諾前往上任,賦詩曰:又向閩江鼓權行,數峰搖紫片帆輕。閒雲欲踐溪山約,去住何 心計雨睛。詩人守信重義,躍然紙上。但不到一年,所謂閩變事起,福建 樹起人民政府旗幟,成立“中華共和國二蔣介石糾集數倍大軍進 攻,人民政府內部意見分歧,終於瓦解。雪老旣參與其事,祇得遠 走陝西。老校長于右任當時以監察長兼西北農林專科學校校長身 份,要雪老留下敎書,但雪老認爲西北並非久留之地,而且又接到 南洋友人之邀,決心出國,於是留書老校長而行,寫了《南行過潼 關》(二十頁)一詩:已是投林鳥,翻如出岫雲。悠悠天地裡,此意共誰論?雪老到了馬來亞,在尊孔中學敎書,並兼任《群益報》總編輯。 後來轉去印尼,任棉蘭蘇東中學校長,爲時不久,被當時統治印尼 的荷蘭當局勒令出境,於是重返吉隆坡尊孔中學當敎師。在這一 段往返赤道上的奔波生涯之中,雪老寫了一些詩,其中以《登麻坡 桃源俱樂部》(廿三頁)一詩最能代表詩人去國懷鄕的複雜心情:煙海雲山一望收,危闌高處獨凝眸。去家何止三千里?許國 空餘萬斛愁!莫問人間成底事,但看春水向東流。庾郎別有傷心 在,江浪無情也白頭! 三十年代後期,雪老曾在吉隆坡倡辦中華中學,被推爲校長,126
頗多建樹,但遭殖民地政府猜忌,被當局吊銷執照,祇得離開敎育 界。一九四。年,愛國僑領陳嘉庚組織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 員會,組織南僑慰勞團北歸勞軍,雪老應邀參加,隨團到了戰時陪 都重慶,並且逗留了一年。在這段期間,他寫了《北歸有日感作》、 《點蒼山下》、《過怒江》、《渝州同蔣大遊中山公園》、《感時步周士觀 原韵》、《腰支》、《渝州雜詠》等詩,都是憂國憂民之作,例如:悲風臘臘送斜曛,逝水滔滔咽雁群。斷楫中流離共濟?殘棋 一角尚三分,狂歌欲嘔心頭血,強笑翻添額上紋。卻喜民魂終不 死,江潮澎湃正堪聞。(《雪廬詩稿》三十二頁《感時步周士觀原 韵》)《渝州雜詠》(卅三頁)八首,首首迴腸蕩氣,一唱三嘆,堪稱繼 承魏漢悲風而延續唐宋骨格,以下是其中的一首七絕:浮圖關上不勝寒,紫陌瑤台路幾盤。星月滿天刁斗急,翠眉鶴 髮話衝冠。雪老住在重慶一年,國難當頭,他看到、聽到可歌可泣的英雄 事跡,也看到、聽到醉生夢死的敗類生活面貌,《腰支》(卅三頁)就 是其中的一首:燈紅酒綠夜何其,燕語鶯飛又幾時?壯士軍前酣戰死,諸公負 重撫腰支。離開重慶之後,雪老重返馬來亞,竟被扣留。四個月後,南進 日軍攻打馬來亞,柔佛危急,雪老因而獲釋,經新加坡、孟買、加爾 各答、拉索(緬甸)、昆明,返回重慶。這段期間,他寫了《馬來黑獄127
追記》、《印度農村所見》、《滇邊報警書憤》等詩。在重慶,當上了軍 委會設計委員,與朱家驛、顧頡剛等知名之士共事,又設立華僑建 設公司。一九四三年返回福建,出任國立福建音樂學校校長,一九 四九年出任福建省敎育廳長,不久又再次出國,一九五〇年到印 尼,一九六六年回國,後來定居澳門。雪老不但是一個愛國詩人,而且又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和國際 主義者,他的目光遠及全球,情懷與各地人民共悲喜。一九五九 年,印尼排華,雪老寫《送同僑集體歸國》(《詩廬詩草》九十六頁), 又以《蔓草》(一 〇一頁)、《霧穢》(一二五頁)等詩諷刺印尼當時政 權的倒行逆施和民不聊生現象。《美國黑人近事志感》(一四五 頁),直斥美國白人政權的種族歧視和號召美國黑人起來爭取應有 的人權。《越事書憤》(一八六頁),說出了中國人的心聲:蹈火趨湯血未乾,思將仇報誓仍寒。扶危枉共生和死;反噬全 無肺與肝!諂事鯨鯢張爪嘴,忍充梟獍肆凶殘。多行不義將奚適, 覆轍昭昭好自看。雪老對於兄弟、朋友的遭遇,感同身受,懷人寄意,情濃筆酣, 感人至深。《有懷二弟靈光江南》(六十三頁)一詩寫於一九四八 年,其時,野戰軍主力移師魯南,靈光先生轉戰蘇北,雪老歲暮懷 弟,因而成詩:“山海雲橫雨更風,夢中大被喜還同。談兵我亦慚諸 季,百戰江南氣吐虹。”一九六二年寫的《京中暢晤楚耘返椰日驚知墜樓而殞》(一〇 八頁)是一首悼亡詩:“把袂臨歧出肺肝,重來誰復與盤桓?落英長 憶傲霜影,獨撿遺箋淚不乾! ”楚耘曾在印尼巴城主編《新生活報》, 與雪老交誼甚篤,其歸國以至墜樓,與當年個別歸僑有相同之處。 雪老摧肝裂膽之哀,其實也是歸僑之哀和華僑之哀!雪老有兩首詠金陵的詩,一九四七年《金陵聞歌》(六十三頁)128
寫道:"燕子磯頭浪拍天,雨花台畔草含煙。孤城落日蒼茫裡,隱隱 春風入管弦。”一九八六年《金陵讀遊》(四五頁)兩首之一寫道:“十年夢斷秣 陵秋,尋夢重來續勝游。虎踞龍蟠金碧裡,豪華依舊帝王州。”兩詩 對照,細心欣賞,抓其含蓄,回味無窮。雪老在澳門定居,差不多就要三十年了,他的詩越寫越精煉, 詩的主題還是離不開對社會、對祖國和對人類的關懷;他的淡泊意 志和豁達胸懷不但沒有改變,而且更堅定,他的詠懷之作《莫年》 (二四五頁)足以說明一切:過盡崎嶇入莫年,縱橫意氣逐風煙。宴居空抱扶危策;退食仍 思種樹篇。有子有孫聊自足;無趨無競更何牽?餘生儻許長乘興, 一杖千岩作散仙。雪老“無趨無競”和“作散仙”的爲人態度,正是受人尊敬的原 因。129
披雲原名:梁雪予 出生年:1907 原籍:福建永春 著作:雪盧詩稿
黃曉峰情理並重大槪是一九八五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吧,一個朋友帶了一個挺 着大肚子、有深度近視的魁梧中年男子來見我,介紹說,他是黃曉 峰,本來是本澳某中學的語文敎師,但得到停薪留職的優待,去了 武漢大學做寫作學硏究生。初次見面,黃曉峰顯得有點兒木訥,但 還是把來意說了:他要硏究澳門文學和編一本澳門現代詩選,要我 提供資料。當時,我居澳門已八年,像黃曉峰要做的事,我還是第 一次聽到。可能由於我和他都不善於交際,這一次會面雖有個多 小時,但“冷場”的時候較多。事後,我和黃曉峰通過一兩次信,由於我不是搞硏究的,沒有 給他提供到甚麼資料。而他可能忙於其他工作,也沒有把詩集編 出來。我第二次與黃曉峰會面的地點是澳門的一個街頭,當時他 已領到碩士學位,白天在一間中學當語文敎師;晩上在報館做副刊 編輯工作。大約過了兩年,我和幾位朋友組詩社,於是邀約他來參 與策劃,他從此成爲詩社的中堅分子之一,由副理事長而成爲理事 長。後來,他又與澳門大學的敎師和本地學者組成了澳門寫作學 會,被選爲副會長。寫作學會先後舉辦了多次國際性硏討會,黃曉 峰是主要策劃人之一,在澳門學術界享有盛譽。他現任澳門政府 文化司署《文化雜誌》中文版編輯、《澳門文化叢書》編審、《澳門藝 術報》主編等職。黃曉峰具有詩人氣質,寫得一手不俗的現代詩,而且不乏幽默 感,閑談也好,上台講話也好,常常妙語連珠。他又熱衷於硏究澳 門現代藝術和澳門文化,寫了不少這方面的文章,結集出版爲《澳 門現代藝術和現代詩評論》(澳門文化司署出版)。他近年的詩作, 都收到《夢回情天》(五月詩社出版)之中。131
《澳門現代藝術和現代詩評論》是黃曉峰在八十年代末期至九 十年代初期的著作。這本著作,雖然沒有系統卻又言之有物地提 出了個人對澳門藝術、澳門現代詩和澳門文化的看法。在《自序》 之中,作者指出,澳門的中葡文化交流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但雙方 藝術家和作家由於語言的隔聞而缺乏交往,對彼此的創造力認識 不足。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澳門先後出現了“鼓吹超前意 識”的五月詩社和“標榜現代主義”的澳門文化體現代畫會,特別是 後者,它“擁有中國籍的華人畫家和本地土生土長的華裔畫家,以 及土生葡人畫家和來自葡萄牙的葡人畫家。”黃氏認爲那“不僅是 中葡文化的一種接觸,而且可以看作是東西文化的一種交融”,“是 很値得重視的文化現象。,,《自序》可說是整本著作提綱挈領的文 章。對於澳門現代藝術,著作着重評論繆鵬飛、袁之欽、郭桓、吳衛 鳴、馬若龍、余國宏、李振富等現代畫家的作品,對繆鵬飛的創作生 涯和風格,着墨尤多。這是黃曉峰的現代藝術審美觀和繆鵬飛的 現代藝術實踐成果互相吻合的結果,焦點在於現代性。黃氏說: “所謂現代性,就是允許藝術家通過對技術傳播手段的探索和新題 材的表現未來與傳統進行對話。畫家更加注重形式和自我,使作 品從主題媒介的圖象性質中抽象出來。由於現代繪畫並不借助於 外部世界的印象而直接把人的內心圖象表現出來,因此就把人的 創造性放在首位了,從而能更充分地發掘被傳統埋沒的繪畫元素 的潛力,使藝術家能更自由地進行創造。”(一。頁)由於黃曉峰的現代藝術觀和繆鵬飛的一致,他們很容易找到 共同語言。《十字門對話》是黃氏通過訪問形式的對話把他和繆氏 對現代藝術的“共識”較有系統地闡述的文章,它旣體現了繆氏現 代藝術理論修養的湛深,也反映了黃氏在這一方面的水平。馬若龍和繆鵬飛同是澳門文化體現代畫會的重要角色,所不 同的是,繆氏藝術植根於中國傳統,而他又是一個堅持“不必以蔑132
視傳統爲榮”的現代藝術家;而馬若龍是在澳門土生土長的葡國 人,接受西方文化敎育和西方藝術薰陶,所以他旣具有西方傳統的 審美氣質和西方藝術的超前意識,“也具有某種基於爲地域和血緣 關係所決定的東方主義的藝術傾向。”(四十三頁)在分析馬若龍作 品時,黃曉峰說:"馬若龍喜愛用各種實驗媒材表現'抽象的山水', 甚至把'抽象的書法'和'抽象的印章'也糅合進去,再加上身爲建 築設計師的一絲不苟的嚴謹和富於創性的技巧處理手法,使他的 畫面常常表現出對肌理的敏感探求和以抽象手段來解構東方意象 的暗示,並以淸新的圖象風格顯示其豐富而細膩的想象力。”(四十 四頁)這一段話,說明黃曉峰對現代藝術的鑑賞力和分析力。對善於運用色彩和混合素材表現人類的複雜情緖的現代畫家 郭桓,黃曉峰說:“那些爲現代意識的衝突所引起的痛苦和都市生 活的煩惱以及現代人類的憂患引起的人性壓抑所驅動的創作慾 望,使郭桓一直沉溺於支離破碎凌亂斑駁的色彩的幻境,那是一個 充滿'缺陷美'和'官能慾望'的苦海,他似乎祇有在'心靈的絕望’ 之中才能獲得'追求的喜悦‘。”(五十一頁)年輕的、土生土長的華人畫家吳衛鳴本來迷戀着古典派繪畫, 去了三次歐洲,受了強大的現代派浪潮的衝擊,領悟到甚麼是藝術 之後,終於轉向現代畫派。黃曉峰對他作出了預言:“吳衛鳴預吿 了澳門特定的歷史轉折時期正在或者必將產生新一代的前衛藝術 家,他們在中西兩種文化激烈碰撞與長期糾葛的十字路口尋找能 夠繼承多元文化融合發展的獨特前景,在傳統與未來之間,在東方 與西方之間,搭起一道自我與人類文化溝通的橋樑……”(四十七 頁)黃曉峰醉心於現代藝術,給澳門現代畫家極高的評價:“他們 創作的琳瑯滿目的抽象作品反映了現代西方藝術超前滑坡所引起 的東方主義斷層傾斜的一角獨特景觀。顯而易見的是,這些藝術 家的創作已經超越了他們個人創造的藝術價値,甚至也超越了他133
們作爲一個現代藝術團體存在的藝術價値。”(五十八頁)五月詩社以弘揚現代主義的姿態出現於保守的澳門文壇,引 起文化震蕩。爲了推動詩社向前發展,也爲了“對患有現代藝術冷 感症的澳門觀衆解釋一下現代主義美學特徵”,詩社成員從現代詩 的基礎理論出發,對社員的創作作出啓迪性的評論。黃曉峰的好 些現代詩評論就在這個時候寫成。黃曉峰評論,放棄了從語言技 巧入手或從主題着眼的方法,他重視詩人因外物的刺激而用自我 意識的觸角去探索心靈世界,“詩人在反思的瞬間,思想的閃光被 象徵的力量投向更廣袤的歷史空間和心理空間。”(一五六頁)他就 是用這種藝術分析的五稜鏡去審視現代詩中的詩人的外世界和內 世界的祕奧。黃曉峰除了善於從詩句之中尋找詩人的心路歷程之外-例 如對凌鈍的詩的評論— 還善於引用方家的評論作綜合分析— 例如對懿靈的詩的評論。總之,他不耽溺於任何一種模式,也不過 多的引用名家理論,主要根據作品的特徵和個人看法而抒發己見。黃曉峰是《文化雜誌》中文版編輯,又是《澳門文化書》的編審, 努力硏究澳門文化,強調澳門文化的重要性。他說:"澳門文化不 僅對澳門而言是最珍貴之物,它對中國和葡萄牙,對東方和西方, 對整個人類的歷史發展,都是無價之寶,因爲澳門文化的存在,証 明了兩種文化終究是可以在一塊彈丸之地融合……”(一四。頁) 這話是黃氏在一九九〇年六月說的,次年八月,在《澳門文化叢書・ 總序》之中,他又把這個論點擴大發揮,認爲“澳門文化應該被理解 爲一個由差異而交結並趨向整合的動態系統,具有相當大的包容 性和開放性。”黃氏的“澳門文化論”使到一向認爲“澳門文化是中 國文化的一部分”的中國學者感到詫異。黃曉峰的現代詩,旣抒情又富哲理;在形式上注重節奏感和整 齊的句型,《隔世》是其中較典型的一首。134
我已走得很遠很遠遠遠地,看到自己走進夢境。遠遠的原來是別人的夢境我在別人的夢境裡不知道該走到哪裡祇遠遠地看見自己仍然在別人的夢裡也許夢不是別人的祇是別人在我夢裡也許彼此都在尋找祇屬於自己的夢境---- 《夢回情天》九十八頁黃曉峰寫評論,立論中肯,條理明晰;寫起詩來,又創造屬於自 己的絢麗世界。《隔世》的意境,與卞之琳的詩“明月裝飾了你的窗 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有異曲同功之妙。但卞之琳採用直述手 段,黃曉峰用的是現代詩的意象叠加、跳躍和含義多元的手法,巳 臻化境,是他的《夢回情天》一集之中多首好詩之一。135
高戈原名:黃曉峰出生年:1941原籍:福建莆田現職:澳門政府文化司署文化編輯著作:夢回情天(詩)澳門現代藝術 和現代詩評論
悠悠唱晚晴的淘空了在澳門,淘空了是典型的現代詩人之一。我說的現代詩,是指 現代主義的詩。它含有六個特點,就是語言的無序性、意象的跳躍 性、邏輯的無理性、時空的錯動性、自我的肯定性、含義的多元性 等。淘空了在這方面,有特出的表現,詩集《我的黃昏》可資佐證。詩集的作者介紹這樣寫:“淘空了,原名鄭卓立,福建師範大學 中文系畢業,曾任敎師、工人、車夫等工作;八十年代初移居澳門 ……”我記不起是怎樣認識淘空了的,但曾經這樣寫過他給我的印 象:“初見時候,他臉上盡是在家鄕拉板車留下的風霜和一雙受澳 門工廠空氣污染的惺怯眼睛”,當時的他,“在工廠中做個廉價看更 工人,爲非人生活而看守寂寞的廠房和沒星沒月的他鄕夜晚。”(見 拙作《逆聲擊節集》五十二頁)淘空了是一個樸實誠懇卻又倔強的人。他現在是一間中學的 語文敎師,有繁重的業務和沉重的生活負擔,雖有幾聲嘆息,但從 不低頭。現實裡的他是這樣,詩裡的自我形象也是這樣。在詩集 《我的黃昏•後記》的末尾,他寫:“詩選結集了,也許我將走進黃昏 的情緖裡,悠悠唱晩晴。”驟然看起來,淘空了從此退出詩壇,坐享 晩年了。但憑我對淘空了個人性格的了解和對他的詩的風格的認 識,他不會從此罷休,不再寫詩,反而在他的黃昏情緖裡,寫出更好 的詩來。《我的黄昏》是詩集之中的一首長詩,共四十三行。淘空了用 它爲詩集命名,可見它在淘空了心目中所佔的分量。作者寫這首 詩,從任何角度去看,都是用盡了心思的。詩成功地表現了某個特 定時空的現實醜陋面孔,又從中塑造了一個有高度警惕性和藝術 性的自我形象。《我的黃昏》這首詩,其實是一首表現詩人自我形137
象至老至死不屈服於惡勢力的情操的作品。淘空了的詩,最大的特點是語言無序性,他故意打破語言規範 化的限制,不依照詞序排列句子,讀起來佶屈聲牙,以至於句義晦 澀難懂,例如:"難以扶起背後過往病容/難以追及前面貼愛的標簽 /寒星從她紅唇濺落/簇嵌途旁枇杷葉梢”(《偶感》),又例如:“玻璃 是礫沙和霜的營養/詩魂從暗角拐出明亮/然而明亮留下印記/標 點從搗碎峰巒甦醒/感知從淵海氈床彈跳”(《夢的毀滅》)。要讀懂淘空了的句子,需要一點思考。現代詩人大都認爲語 言是一種可供任意使用以表現自我的工具,讀者要從句子中領悟 到一點甚麼,不光靠文字,還要透過文字理解它背後的東西。他們 認爲,用日常語言寫來的句子不是詩,因此,他們對語言的審美觀 是反常規的。除語言的特點,淘空了的詩,還包括了現代詩的多種特點,下 面所舉的《一段話》,就具有意象的跳躍性、邏輯的無理性和含義的 多元性幾個特點:一段話像一簇手指把該腐爛的攪成彩料畫一片鋪天蓋地的綠葉綠葉呵在跌倒時光抖抖而展盈滿春日盈滿注目盈滿血痕的音符然而更盈滿呼吸富麗的希冀葉沿的利齒咬碎料峭春寒葉沿的潤唇滋生打濕了的夢138
或許葉下有橋橋下有液體的陽光流淌凋萎的村落復甦死亡石頭也能餵養葉腺或許葉上是百鳥棲巢葉上可鋳造莊重臉龐葉上蒸炊神往歲月一段話掛上兩串下不完黏情無邊際的綠葉(《我的黄昏》七頁)在這首詩之中,有話、手指、彩料、綠葉、時光、春日、注目、音 符、希冀(第一節),又有春寒、夢、橋、陽光、村落、石頭、雀巢、臉龐、 歲月(第二節)和雨串、黏情、綠葉(第三節),二十一行裡有二十一 種不同的具象的東西。這二十一種東西之間幾乎是完全分割的, 互不相干的,但從文字表面深入到詩的整體,我們又感覺到這些東 西是旣斷裂又連接在一起的。因此,“盈血的音符”、“料峭春寒”、 “液體的陽光”、“富麗的希冀”、“莊重的臉龐”和“神往歲月”等意象 便躍進我們的思維領域,開拓詩境的廣闊空間,詩意在現實和想象 之間往還迴旋,使讀者感受到詩人的陣痛性的痙攣。儘管讀者覺 得“橋下有液體的陽光流淌”和“死亡石頭也能餵養葉脈”等句子欠 缺理性邏輯,但詩人的話之於讀者,正如雨串之於綠葉,詩的質感 滋潤了讀者的想象力。表面看去,淘空了木訥冷漠,其實他是一個很會說話,又是極 其有性格的人。他常用形象語言表達心聲,例如他說:“你我難得 平等,你站着,我坐着,祇是你站得太高,我坐得太低,彼此的說話139
互相聽不見,沒有法子拉在一條線上劃等號,彼此的話都聽不入 耳。”淘空了很愛妻子、兒女,每當他們因病痛苦,他都當空對上蒼 說:“天老爺呀,有罪有難,由我來承擔,由我來以死贖罪,別讓他們 受難熬苦! ”淘空了寫詩,沒有用排比句的,但爲了妻子也破例了 : “祇要你細嚐我給你的那顆淸醒的純粹/祇要收拾我昨天饋你的鱗 瓣落霞/祇要再舔舔我雙唇甜蜜的陽光/祇要撫撥我頭髮解綰琴 絃”(《我的黃昏•暗啞的情歌》),眞是情深似海了。有人認爲現代詩晦澀難懂,常加以批判。淘空了在《略談詩人 凌鈍的繆斯空間》之中(《澳門日報•鏡海》),針對這個觀點,回應 說:從歷史上一些著名詩人的名句中,我們曾體悟何止一二。如 白居易的《對酒》中有句:“石火光中寄此身”的語言變形,體現了人 生在世一閃即逝的真實主體情感,如李世熊的“月涼破鳥聲白,楓 霽煙醒鳥語紅”的聲音轉換視覺的通感,這皆富有無可非議的神 韻。淘空了坦率地承認,他沒有硏究過任何詩理論,也不會寫詩 評,但讀了凌鈍的詩集《下午》,有感而發,寫了幾千字,旣有欣賞凌 鈍的詩的感受,也寫出了自己對現代詩的一些看法。以下是他在 同一文中對現代詩的“佯謬”的意見:隱義層面上,由於隱晦的咏嘆和慷慨言詞相搭配,將形象感受 同理性認識融為一體,造成趨於隱定而“佯謬”的一份痕跡,表達了 似乎荒謬與詭譎,實際上卻從審美角度上更有流動的合情合理的 語言,具有蕩氣迴腸的藝術效果,也給抒情內涵增加了刻劃的藝術 深度。”慣於用無序性語言寫現代詩的淘空了,寫起評論來,語言表達 方法也別具一格,讀者仍須一番揣摩,才可以眞正理解說話的眞140
義。淘空了勤於寫現代詩,還指導和鼓勵年輕一代寫現代詩。澳 門有幾個靑年詩人的啓蒙導師正是淘空了,他可說是澳門現代詩 園地的辛勤園丁。這是一筆澳門詩壇的歷史事實,誰也抹不去。 淘空了曾嘗試寫短篇小說,但成就不大。寫完本文,得知淘空了的第二本詩集《黃昏的解答》已經付梓, 但願那是他更上一層樓之作。141
淘空了原名:鄭卓立出生年:1943原籍:福建惠安現職:勞工子弟學校語文教師著作:我的黃昏(詩)黃昏的解答(詩)
雲惟利雅淡閑適在澳門文學備受各方面關注的八十年代,雲惟利扮演着重要 角色。他的文風詩品正如他的爲人,雅淡而瀟灑,閑適而嚴謹。雲惟利是飽學之士。他在新加坡南洋大學取得學士和碩士學 位之後,又以優異成績獲得英國里兹大學博士學位。他雖是新加 坡人,但所受的中華文化的薰陶和漢學功力的深厚,並不亞於任何 一個在神州大地成長起來的同等資歷的炎黃子孫;他又是一個以 西方理論治學的人,頭腦冷靜,方法嚴謹,成就可算驕人。雲惟利任職澳門大學(前爲東亞大學)中文系十多年,不無貢 獻,影響所及,又成爲促進澳門文學蓬勃發展的一種力量。雲氏八 十年代初期來到澳大,在他的啓發底下,中文系學生積極進行文藝 創作,寫出了成熟作品。與此同時,澳門日報的文藝副刊《鏡海》創 刊出版,雲氏和他的學生就成爲這個副刊的主要撰稿人。後來,雲 氏整理這些作品,出版《澳門文學創作叢書》,雖祇有五個小集子, 但這是澳門文學史上的創舉,很受重視,也從此而爲澳門文學培養 了靑年詩人和寫作人。這一批靑年人在校內組織了中文學會,展 開“每月詩會”活動,於一九八六年,得到澳門日報的支持,舉辦了 澳門文學座談會,與會的除了港澳學者、作家之外,還有來自內地 和韓國的知名之士。這些活動,雲惟利是策劃人之一。在《澳門文學創作叢書》之中,有雲惟利的詩集《大漠集》,那是 他旅行中國大西北時所寫的作品,也是他在澳門出版的第一本詩 集。老詩人蘆荻說:“他的懷古詩是屬於大西北的,是屬於中原、屬 於風沙、屬於古戰場的。”又說:“我燃燒的思緖一直隨着雲先生的 詩句步入茫茫大漠,體味如海上濃霧的漫天沙塵,如火般酷熱的黃 色土丘。”(《澳門筆匯》第五期《跋〈大漠集〉》)可見雲詩魅力的一143
斑。《白話詩話》是雲惟利的新詩評介文集。原作連載於《鏡海》文 藝周刊,後整理成集。他在《小引》中槪括了新詩的發展過程,闡述 了各流派的代表人物如胡適、郭沬若、聞一多、徐志摩和戴望舒的 風格及各種流派之間的相互關係。他說:“自由詩、格律詩和象徵 詩是新詩的三大流派。三者在新詩的發展史上,互相消長,也互相 融合……但三者也祇在初起時有所分別,後來則漸漸融爲一體了, 很難說哪一個詩人是屬於哪一派的。”在集子中,他除了選取有代 表性的作品評述之外,還選了知名度不高的詩人如何植三、朱英 誕、沉祖牟等詩人的作品,所以資料比較全面;評述文字深入淺出, 旣爲初學者作了指引,也爲硏究者提供了線索。武漢中南財經大 學台港澳文學硏究所古淸遠,指《白話詩話》是“欣賞新詩藝術的難 得範本”(《澳門筆匯》第三期),並非溢美之辭。雲惟利冷靜的頭腦和嚴謹的治學態度,還表現於他的其他著 作之中,隨手撿來的典型之作有《徐志摩的單純信仰》(《澳門現代 詩刊》創刊號)和《曹聚仁散文選序》(《澳門筆匯》第三期)。在這兩 則論文之中,他客觀地分別博引徐、曹兩氏文字作論據,反覆論証 然後下結論,極具說服力。例如他引用徐志摩《列寧忌日— 談革 命》一文的三段文字來論述,然後說:“徐志摩是贊成革命的……可 是……一面又害怕革命的激烈行動,害怕犧牲。他的人道主義思 想和他的單純信仰使他心境矛盾。他對革命的理解是很膚淺的。” 可說是一針見血。他論曹聚仁,多見精闢。他說:曹聚仁的小品文字,爲數也很不少。其中有三本書至爲重要。 第一本是《文思》,成書—九三七年,是他四十歲以前所作。內容 多是讀書雜記和隨想錄。雖是早年的作品,卻已可見他的學識廣 泛,思想敏銳。第二本是《萬里行記》,成書於一九六六年,是他六 十歲以後所作。從中正可見他讀了萬卷書,也行了萬里路,文筆老144
練。書中收錄近百篇文章,無一不佳。第三本是《我與我的世界》, 成書於一九七二年,在他去世後幾個月。原書擬分三卷,約一百萬 字。但祇寫了第一卷,真是太可惜了。這是一本極佳的自傳。 (《澳門筆匯》第三期《曹聚仁散文選序》)對於曹氏的學養,他有以下的見解:至於他之成為國學家,也是其來有自的。他幼年跟父親學理 學,上了師範學校又跟單不庵學考證之學,於國學有很好的根柢。 所以,由他來記錄章太炎的國學演講,自能勝任愉快。他因此而成 爲章太炎的学生,又是佳話。然而,他自己一心一意想成個史家。 這當然跟他早年讀史的志趣有關。讀西學書籍,使曹聚仁得以新方法來整理舊學問,受用不盡。 這正是他後來治學的一個路向。除了西學書籍之外,他還讀了許 多舊小說,得益匪淺。其中,單是《儒林外史》一書,他就先後讀了 一百多遍,也可見他的愛好了。他後來所做文字,暢達自然,主要 便是得力於舊小説的緣故。這都是符合事實而客觀的,所以有以下的結論:曹聚仁從小讀古文,但是,他所喜歡的不是唐宋的古文,而是 明清的小品文字。這類文字,直抒性靈,正與他的性情相合。他一 生所做文章,也處處可見小品文的風格。他談往事,說故人,記遊 蹤的文字,固然如此,就是講歷史,談學術的文字,也是如此。《文 壇五十年》中記錄現代文壇上的種種故實,但並不是系統講解現代 文學史的書,祇是隨想隨寫,有如閑談,其筆調正與小品文相同。 《國學十二講》中筆談歷代學術思想的變遷,如數家珍,也都出之以 小品文字。這不僅可以普及學術思想知識,即當小品文看,也很有145
趣味。他給時人寫的評傳,也莫不如此。他晚年所做的自傳《我與 我的世界》,則是他此類文字中的上品。雲惟利的散文,散見於《澳門筆匯》諸期之中,文風流暢雅淡, 閑適脫俗。他的《三種樹》、《小品四題》、《春花小語》、《小品三題》 等,寫的盡是花木,旣按照植物的生態和習性而寫,有深厚的自然 科學知識,又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和富於文采的筆觸去描寫,所以筆 下大有“採菊東籬”的神韻。他的《薑花》一文,有如下妙語:薑花是鄉村美人,氣質和城中女子自不相同。鄉村美人於甜 美之外,健壯質樸,毫不做作,薑花也正如此。又說:薑花的顏色雪 白,如少年男女的夢,容不得半點污穢。花朵形狀如蝴蝶,花瓣輕 柔如蝴蝶的彩翼。但是,雲氏還是離不開薑花的植物本性眞實而下筆:薑花性喜濕熱氣候,水分尤其不可少,所以,南方高溫多雨地 區,最為常見,山澗溝谷,近水低地,最適於生長……薑花的莖中 空,但是姿態剛健,扶搖直上……對薑花的觀察,可說是“冷靜得入迷”了。雲惟利曾是澳門筆會的監事長,又是澳門五月詩社的顧問。 雲氏詩風之閑適雅淡比諸散文,有過而無不及。其實,營詩而融濃 情於淡筆,並非淺薄之輩所能爲,雲氏是個中高手,他的《大漠集》 和《濤聲集》,大部分都是淡筆寓濃情之作。《華年》一詩,濃縮原作 十八行而成四行,可說是代表作之一:問年華恰似牆上的影子,146
昨天的行蹤也如暮靄西沉了。 明媚有如密蜂飛過花叢去, 誰也留不住年年的春日。文字淺白,感慨卻深沉如海。雲氏的絕句和律詩也十分漂亮,請讀 七絕《春桃》:欲語枝頭見俏華,顏如赤綺命如紗。靈葩未透腰先折,但使花農變富家。讚花惜花,情濃意咳;此詩亦屬港澳社會現實的寫照,抒情叙事,兼 而有之。附註:本文是應台灣《文訊》雜誌之邀而寫,當時,雲惟利還在 澳門大學任職。現在,他已經回到原居地新加坡。但他在八十年 代曾連任兩屆澳門作家組織“澳門筆會”監事長,出版過《大漠集》、 《白話詩話》、《濤聲集》等作品。因此,把他視作澳門作家。147
:海南文昌(新加坡出世):新加坡科技大學教授:大漠集 白話詩話 濤聲集
書生意氣風發的馮剛毅錦堂春慢自况一九六五年於黑龍江地角覊身,天涯托足,少年直算狂夫。風月無邊,長自嘯傲江 湖。夜雨一燈形影,枕下隱劍藏書。四極流花氣,具傾香蜜,蜂屬 吾奴。 此生空負才氣,便風華掩映,即又何如?騷苑由唐而 宋,遠溯周初。為是炎黃後裔,欲奮發、豈嘆無魚?故國若須有報, 願抛肝膽,血荐微軀!馮剛毅寫《自况》到現在,足足三十年。《自况》是一首充滿書 生意氣的作品。馮剛毅把自己從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作品結 集,題名《天涯詩草》,把《自况》的手稿刊於首頁,可見他當年的抱 負始終不渝。人要立品不難,但要經過時間的考驗並不易,馮剛毅 在這方面,完全可以過關。他始終是謙謙君子,平易近人,熱愛古 典詩詞,而且不遺餘力參與推廣活動,作品及個人名氣,遠及內地、 台灣和海外;他現任澳門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長,可說是實至名歸。 他所編的《鏡海詩詞》,不但開拓了澳門文學的視野,對宏揚海外華 文文學,起了積極作用。《天涯詩草》分兩部分,其一《天涯詩草》,寫作時間由一九六二 年至一九六六年;其二《靑春記夢》,時間由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八 年,和附錄的幾首七、八十年代作品,共有詩詞四百四十多首。從時間上看,《天涯詩草》是詩人靑年時代的作品,從一九六二 年到一九六八年,在短短的六年裡,寫下四百多首詩詞,這對於一 個靑年詩人來說,相當難得。《天涯詩草》之中《天涯詩草》部分,記 錄着作者自印尼歸國之後,從廣東出發,從事養蜂工作的苦與樂。 翻開詩集的第一頁,就讀到作者開宗明義的詩作和附註:149
紀別二首一九六二年漂江輪上春雨紛垂不絕絲,臨江惜別問歸期。一舟送我天涯去,從此 年年泊海湄。逐北軀南撷百英,一年一度數行程。詩人襟袂千奇覓,海客心 胸萬險征。詮:是年春,印尼歸僑青年、十九歲的作者離開了故鄉廣東開平,開始了浪跡天涯 的養蜂生活,南來北往,在花海中飄流,七年間足跡遍天下,實現了仰慕古人萬里壯遊 的理想。《天涯詩草》、《青春記夢》便是這一時期的作品。作者附註中所說的“浪跡天涯”和“萬里壯遊”,並非空洞的豪言壯 語,而是眞眞正正的身體力行,化理想爲實踐的不苟行爲,致使詩 集裡充滿了生活氣息,散發着詩人熱愛生活的芬芳。一個靑年詩 人樂意下鄕養蜂,這情懷已屬非凡,更有甚者,爲了養蜂,他幾乎走 遍神州大地:湖南、江西、安徽、浙江、河南、湖北、廣西、江蘇、河北、 新疆、黑龍江、山東、上海、北京、遼西、四川、內蒙等;遊覽過的名 勝,除了故宮,還有少林寺、西湖、鄱陽湖、洞庭湖、秦皇島、天山、驪 山、萬里長城、秦嶺等地。《天涯詩草》是作者作萬里行的心聲實 錄,以下三首,旣是行蹤記錄,也是情懷表白,讀來迴腸蕩氣。登萬里長城躍虎縱龍勢欲爭,炎黃魂魄屬長城。幾經歲月當今固,常使春 秋列國驚。八達嶺端詹闢險,居庸關下穆陳兵。雲台獨坐幽臨夜,空谷悠 傳過雁鳴。150
大沙漠懷古一九六三年西北行途中黑龍千里蜿蜒行,野哭蕭疏未愁聽。叠叠縐波無馬跡,茫茫瀚 海有駝鈴。仙人掌待祈甘雨,黄鼠狼愁望夜星。開道深閨猶在夢,車經古 塞弔幽靈。天涯浪客吟一九六五年於天山天涯何處是吾家?馬不停蹄御旅車。晨在南溟迎燦日,夕臨 北海趁昏霞。茫茫煙水扁舟月,漠漢郊原野草花。浪跡天涯稱浪客,不愁浪 客不天涯。讀馮剛毅這一類詩,固然令人吟咏再三;他的咏蜂之作,又帶 人進入另一種境界,趣味盎然,作品數量之多,無人可及;他對蜂的 認識,包括感性的和理性的,其深刻之處,敎人驚奇!他的養蜂詩, 粗略一算,有《棺內巨蜂奇觀二首》、《冬日山草爲蜂保溫》、《觀蜂得 句》、《坐觀蜜蜂大潮》、《咏蜂》、《咏養蜂家四首》、《咏各國蜜蜂品種 六首》和《養蜂趣題十六首》等,在這些作品之中,有幾首是作者賦 詩明志之作,例如:坐觀蜜蜂大潮一九六四年於浙江晴日傾巢捲巨飆,鋪天蓋地湧狂潮。將軍穩坐籌帷幄,百萬雄 兵未足驕。飲蜜瓊枝為骨玉爲神,香海長居四季春。日飲一杯花露蜜,不辭長 作養蜂人。151
《天涯詩草》部分,不乏酬唱、悼亡、咏物之佳作。馮剛毅對古 典詩詞,造詣頗高,對西洋文學也廣泛涉獵,他的《讀書吟五十四 首》,對我國的一些著名作品和詩人,除了賦詩咏讚之外,還對歐美 名著和詩人熱烈頌揚,其中包括左拉、裴多菲、但丁、屠格涅夫、普 希金、小仲馬、拜倫、雪萊、巴爾扎克、托爾斯泰、荷馬、莎士比亞、高 爾基、惠特曼、歌德、雨果、羅曼羅闌等卅多家。《靑春記夢》是作者情殤之作,記錄着初戀的甜蜜和別離的痛 苦,十年動亂,好夢難園,到頭來是春殘夢斷,以下三首是這段戀愛 三個過程的心聲:遙贈二首一九六六年於遼西香山楓葉可初紅?昨夜殷勤託雁鴻。素照輕描傳倩影,彩雲 遙遞接蒼穹。天涯有幸成知己,地角應難達隱衷。竊竊此心誰會解?東籬 立久着涼風。小燈燃亮復吹殘,萬縷柔絲繞筆端。天幕深沉星漸匿,郊原寂 寞月將闌。不驚熱涙睛流瞎,願剖忠心血染丹。我是天涯流浪客,倩誰憐 取夜單寒?詮:友人家住京師,年華未足雙十。聽其父母言,於余心生愛慕。少女情懷,每多妙想,猶未相 見,便遙寄芳函。於是一段可歌可泣、有血有淚之人生初戀,便由此始。臨江山有寄一九六八年於四川繡閣重簾似幕,畫樓淺月如眉。更闌人靜夜遅遲,幽蘭香入 夢,柔髮軟垂絲。三月雲英未嫁,十年海客相思。雲英心事月難窺。雲英如未152
嫁,海客願相期。蝶分飛四首之三身外虛華念早休,營營役役復何求?青春碎了終生夢,老大空 懷永夜愁。卿是名花原有主,我爲浪客每知秋。心湖叠叠波紋在,惟恨時 光不倒流。馮剛毅的古典詩詞寫得好,對這方面的學問,也鑽硏得深,常 有獨到的見解,發表於《濠鏡》(《澳門社會科學學報》第二期•一九 八八年四月)的論文《論近體詩的孤平與拗救》就是其中之一。他 認爲寫近體詩在平仄上“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的口訣祇“考慮 到它的靈活性”,“卻沒能指出其中的特殊之點,也是重要之點”,所 以“這一口訣是有錯誤的,是不完全的。”作者舉出近體詩的四種基 本句式(七言絕句兩則,七言律詩兩則)來說明問題。四種基本句 式就是一、平平仄仄仄平平,二、仄仄平平仄仄平,三、仄仄平平平 仄仄,四、平平仄仄平平仄。作者說:“一三五不論”這句,是祇有在上列的四種平仄基本句式中的 第四種(平平仄仄平平仄)中才可以完全不論的;至於"二四六分 明”這句,則上列四種平仄基本句式的第三種(仄仄平平平仄仄)與 第四種(平平仄仄平平仄)的第六個字都可不分明,不過那是另有 調節的。另外,在平仄基本句式第三種(仄仄平平平仄仄)中的第三字 和第五字,也祇能有一處用仄聲字,而不能同畤在兩處用仄聲字, 如果胡亂加以不論,就會造成平仄失調。又如在平仄基本句式第 一種(平平仄仄仄平平)中,第五字也不能不論,否則就會造成三個 平聲連用於韻腳,音調古板,亦是詩家一忌。153
有一點應當特別注意的是,在平仄基本句式第二種(仄仄平平 仄仄平)中,第三字幾乎是鐵定的平聲,不能用仄聲,如於此處不 論,使用仄聲,就是“犯孤平”。在五言絕句、五言律詩、五言排律的 這種句式(平平仄仄平)中,第一字使用仄聲,也是“犯瓠平”。作者舉例說明“犯孤平”是寫近體詩的嚴重錯誤。他說:"全唐詩五 萬首中,僅得兩首犯孤平二現代人對“犯孤平”之論,一知半解,祇 片面地理解“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的口訣而寫近體詩,以至 “犯孤平”現象,觸目皆是,所以他又明確地指出“犯孤平”的含義。我看不妨這樣說:在近體詩的七言與五言的"仄仄平平仄仄 平,,與,,平平仄仄平,,這兩種平仄句式中,除了韻腳是既定的平聲 外,祇有兩個字屬平聲;如果將七言句式的第三個字位的平聲和五 言句式的第一個字位的平聲置於不論而用仄聲,這兩種句式都祇 剩下一個平聲,造成了平仄嚴重的失調;剩下的這單一的平聲就叫 “孤平”,而造成了這種錯誤的平仄句式叫“犯孤平”。爲了補救“犯孤平”而引起詩的聲韻失調,出現藝術上的缺陷,作者 提出“拗救”方法,深入淺出,不難接受。馮剛毅的散文和新詩寫得蠻好。他曾經在《澳門曰報》副刊專 欄《鏡海浮想》寫了不少散文,後來又與文友在該副刊《紛紜集》專 欄撰稿,文筆以穩重流暢見稱。他的新詩繼承“五四”遺風,直抒胸 臆,以下是《五月詩侶》中的一首。他用於散文和新詩的筆名是雲 獨鶴。在亘古的深山裡空山在萬古中歸於沉寂154
祇有一行人斷續的野語 伴隨着山鳥磔磔的啼嚇 吠日的山狗也在汪汪悲鳴 深壑間山風未改從前暴烈 獵獵掃過蒼莽的林梢 在空谷斷崖間迴旋唿哨 鷹隼在高山頂上閃射電眼 后羿子孫已獵盡了孤兔 松鼠狡獪使鷹隼也感躊躇靈均昔年遺下的香草 沒入絶澗邊濃茂的灌叢 九畹精英已四零五散 祇靠腐葉與山泉來滋潤 當我攀上那漢澳的高寒 進入藤牽蘿繞的林帶 我驚喜地向山神默祝 又滿足地向上蒼禮拜 山神給我獻出靈均的香草 上蒼賜我以隱谷的聖瓣155
雲獨鶴原名:馮剛毅出生年:1944原籍:廣東開平現職:華僑報副刊編輯著作:天涯詩草
程遠借秋風灑掃藍天程遠這個名字,是我從書店見到並買了《程遠詩詞初編》才知 道是程祥徽敎授的筆名。澳門有了大學之後,我就聽到程祥徽這 位學者的大名,但自己不學無術,澳門大學近在咫尺,個人祇有偶 而涉足其間,其中敎授學者,千年於兹,緣慳一面了。我在社交場 合遇過程敎授一兩面,可算薄有交誼。《程遠詩詞初編》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出版,《二編》於次年十 一月出版。兩書出版時間,前後祇有一年,不論寫作或印刷,可說 是高速效率,《初編》收詩四十一首,詞十首,新詩七首;《二編》收詩 五十二首,新詩五首以及其他詩人唱和題賀之作的《附編》。兩本詩集,奠定了程遠的詩人地位。他擅於七絕和七律,寫來 揮灑自如,得心應手;詞作雖少,但筆下規矩,旣步古法,亦不忘創 新。十首之作,雖不能超越古人,但求一點新意,足爲楷模。程氏 乃係學者,重理論邏輯;詩詞乃情感之作,不以理勝,李白“白髮三 千丈,愁眉似個長! ”何理之有?但不失爲千古名句。程氏治學於 理,又抒情於詩,在南轅北轍之中緊控座標,方寸不亂,實是難得。 但不免“帶着沉重腳鍊跳舞”(《二編•施議對序》),卻也輕鬆自如, 可見文才不俗。以下先欣賞他的《沁園春•重陽》:莽莽蒼蒼,廣袤無垠,萬宿倒懸。想瓊樓天設,迷茫仙境;玉台 神造,縹渺桃源。流彗拋空,飛沙隕地,似夢非真孰與圓?君信否? 僅人生百歲,可探虛玄! 重陽共友登山,望月黑群星往復還。 算阿波羅箭,蟾宮射兔,旅行者舸,雲海流連。塵垢千重,嶂衣萬 種,穢漫空世外喧。須此刻,借秋風一陣,灑掃藍天!157
詞的前半闋,過於恪守規矩,文字與意境,都似曾相識,但到了 “算阿波羅箭,蟾宮射兔”,奇峰突起,在古典作品之中注入現代意 識,熔古今於一爐,値得提倡,此舉比一味模仿古人意境好;結尾一 語,“借秋風一陣,灑掃藍天! ”爲全詞靈魂之所在,意境之高雅盡在 此言中。這是詩人的語言,絕不是學者的語言了。程氏詩作,以七絕和七律爲主,題材多方面,各有特色,並無專 美。不過,蔚爲大觀的是他的行吟神州勝景之作,數量之多亦居詩 集之首:計有《三峽紀遊》九首、《黃山紀遊》八首、(初編);《海南紀 遊》五首、《佛山紀遊》兩首、《雲南紀遊》三首、《西雙版納紀遊》四 首、《峨眉紀遊》三首(二編)等等。程氏的紀遊之作,全屬山水詩。我國山水詩,歷史悠久,《詩 經》、《楚辭》初露萌芽,到了漢賦出現,山水才逐漸成爲詩中的美學 客體,《上林苑》、《西都賦》、《歸田賦》等巨著有較大篇幅的山水景 物描寫;晉室南渡,江南山水直接刺激詩人墨客靈感,產生了大量 寶貴的山水詩,《文心雕龍》說的“老莊吿退,而山水方兹”,原因在 此。唐代的王維、孟浩然、李白、柳宗元更賦山水詩以新生命,形象 空前豐滿,成爲後人學習的榜樣。中國詩人受到道家“天人合一”哲學思想的影響,所以面對巨 岳大川,歡欣而歌舞,詩中反映山水與人和諧共存的意識。反觀西 方詩人,由於他們有征服自然的傳統意識,一旦目睹高山浩海,便 產生焦慮不安的情緖,雪萊的一些詩中就反映了這種情緖。程氏受正統中國文化的薰陶,他的山水詩,其精神完全是中國 的,試欣賞《三峽紀遊•巫峽》:煙雲常駐巫山峽 淺谷悠悠流細水 陸游洞貯千般意 十二奇峰拔地起秀麗幽深景最嘉 深山偶偶有人家 神女身披萬朵霞 人間天上一層紗158
現代人遊三峽是一種享受,並無驚險恐懼可言。但怎樣把這 種享受提升爲審美觀去感染別人,那是詩人的本能了。程氏的這 首詩,除了第四句稍嫌牽強之外,陸游洞的“千般意”和神女身的 “萬朵霞”,好叫人神馳八極,遐思萬里;結尾一句“人間天上一層 紗”於縹緲朦朧處暗藏了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妙不可言。程氏過三峽,唱吟的是水,上黃山欣賞的是危崖峭壁,面對兩 種完全不同的審美客體,程氏有着不同的情懷。以下是他的《黃山 紀遊・絕壁松》:千姿百態萬棵松 葉茂鋪陳承雨露 雲山霧海藏靈氣 絕壁千尋誰立馬送客迎賓各不同 根深延展破岩叢 飛瀑奔泉顯雅風 橋頭挽轡控江東讀程氏詩如嚼橄欖,初嚐欠味,越嚼越得其甘。以上兩首,首 聯平淡,次聯略見功夫,三聯奇峰突起,尾聯畫龍點精,千釣之力, 在此一舉。《絕壁松》之中,作者在雲山霧海之境,發現隱藏的靈 氣,在飛瀑奔泉之處,領會到雅風遄蕩;想人之未想,見人之未見; 把形象異化,把凡物雅化,引讀者深思而領悟客體之美,這是詩人 之妙舉。不過,《絕壁松》之妙,盡在尾聯,詩人目睹奇樹奇景,忽發 奇想:要立馬絕壁,攬轡控江東!豪情壯志,扣人心弦。詩緣情,亦 言志,《絕壁松》情豪志壯,現代人寫山水詩而達此佳境者,不易爲 也。除了七律,程氏的七絕功夫也相當深厚,以下是他的《登峨嵋 途中口占》:石級三千當路橫台高梯滑懒攀行松間小坐酒旗下眼醉心明腳步輕159
小詩二十八字,看來簡單,其實含義豐富。“石級三千”、“台高 梯滑”和“松間小坐”是寫景叙事,“眼醉心明”是自白。程氏的詩, 大都平白易懂,但細嚼之後,便另有所悟:上峨嵋山,爬三千石級已 夠吃力,何况又台高梯滑,難行之至。難得之妙處是作者“眼醉心 明”。所謂“眼醉心明”,大槪可以用廣東俗語所說的“扮豬食老虎” 來解釋;不過“扮豬食老虎”可以褒貶兩用,“眼醉心明”乃小飮之後 的智者心態,雖醉未醉,表面糊塗內心卻洞察一切,所以便感“腳步 輕”了。余讀程氏小史,發覺他飽經憂患,但全都化險爲夷,應對之 功,豈非“眼醉心明”乎?程氏之詩多屬直抒胸臆之作,而且情理兼備,與騷人墨客之作 有別,這是由於程氏乃一介學者之故。但不論騷人或學者,他們的 作品一經發表,就成爲社會的一種財富,每一個讀者都有權分享其 中的喜與悲,而且有權依照自己的生活經驗、文化修養、藝術愛好 對作品說出自己的感受。在進行這項思維活動的時候,作品成爲 主要對象,作者可請退場,就是不必問作者爲什麼寫這作品和在甚 麼情况之下寫這作品。祇有這樣,才可以發揮讀者的主動作用,更 可以藉此發掘出作品中連作者在創作時沒有想到的東西。因此, 別以爲直抒胸臆之作易理解,它裡面其實包涵着作者極豐富的意 識闕下的東西。程氏的《登峨嵋途中口占》祇是一例。程氏是學者,搞學術硏究,重邏輯思維;而文學創作重形象思 維。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是魚與熊掌,當然,兩者並非不得兼。程 氏古典詩詞可說到家,但新詩是聊備一格了。他的主要著作都屬 學術性,據他的新作《語言與溝通・後記》就這樣說:《語言與溝通》是我的第十二本出版物。以前的十一本是: 《藏族文學史簡編》(合著,青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六零) 《漢語語音》(青海民族學院,一九六一)160
《漢語風格論》(青海民族學院,一九七九)《普通話課程》(香港春田出版社有限公司,一九八二)《繁簡由之》(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四、一九八五、一九九一、 一九九三;臺北暁園出版社有限公司,一九八八)《語言風格初探》(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臺北書林出版有 限公司,一九九一)《現代漢語》(合著,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九;臺北書林出版有 限公司,一九九二)《澳門語言論集》(主編,澳門社會科學學會,一九九二)《程遠詩詞初編》(澳門寫作學會,一九九三)《語言風格論集》(主編,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四)《程遠詩詞二編》(澳門語言學會,一九九四)程氏作品雖多,但屬學術著作,不是本文所能論及的題材,祇 有留待學者們去硏究了。161
程遠原名:程祥徽出生年:1934原籍:湖北武漢現職:澳門大學副教授著作:程遠詩詞初編•二編
學者型作家鄧景濱說鄧景濱是個學者,似乎比說他是個作家來得名副其實。爲 甚麼?請看他名片上的“銜頭”:中山大學澳門校友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澳門寫作學會理事長澳門語言學會理事長澳門楹聯學會理事長澳門中華詩詞學會副理事長澳門中國語文學會理事(學術)澳門筆會理事(學術)《澳門筆匯》副主編《語叢》季刊主編穂港廣州話審音委員會委員澳門八景評議會工作委員會主任暨南大學硏究生(澳門)同學會副會長當然,不少人名片上的名銜祇是一種或某些職稱,並無實際工 作。鄧景濱掛銜幾個文化社團的領導職務,有着實際的工作,而更 重要的是他不懈地鑽硏,不斷地發表學術性著作,這些著作又與他 所在的社團的性質息息相關。鄧景濱是個自強不息的人。他早年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 在澳門任中學語文敎師多年,繼續業餘進修,獲華南師範大學近代 文學碩士學位,現在是暨南大學現代漢語專業方言博士硏究生,任 澳門大學講師。他生於澳門,熱愛澳門,歷來積極參與並推動澳門 社會的文化活動,名片上所印的職銜,說明他是某些文化社團的領 導,又負責某些文化社團的編輯和出版工作。他對“澳門八景”的163
倡議、徵詢、集稿、評議、出版作出積極的貢獻;對於“絕對求偶”全 力以赴,引起海內外的熱烈反應;他出版的《澳門聯話》和《鏡海聯 花》引起廣泛的注意和好評。他本人也由於在聯壇上的貢獻而獲 得中國楹聯學會“全國聯壇十傑”的榮譽提名。鄧景濱的第二種成就是對語言文字的硏究和著作。他這方面 的早期著作《字詞拾趣》,是集趣味性、知識性於一體的語言知識普 及讀本,展示他硏究語言文字的功力。他的新著《語林漫筆》也是 屬於語言文字學範疇的著作,收集發表於報刊的多篇“散論”文章 而成。從趣味性、知識性開始而把問題帶到一定的學術深度,達到 於小中見大義,於平凡中顯眞諦的效果。鄧景濱的成就,關鍵在於 他對這方面有深厚的學養和鍥而不捨的求知精神,其次是他擁有 足夠工具書,舉凡重要的、常用的字典、詞典,他不但應有盡有,而 且同一本字典的幾個版本,他都捜集以供應用。《語林漫筆•不可 逆轉的規則》(一七四頁)對於“兌”字的粤音應念“隊”或“對”的討 論,他列出一系列工具書的註音:(一)黄錫凌的《粵音韻彙》(一九四一年初版),“兒”讀如“隊”。(二)喬硯農的《中文字典》(一九六五年初版),“免”讀如“隊”。(三)馮田獵的《粵語同音字典》(一九七四年初版),“兌”讀如 “隊”,又讀如“對”。(四)中華書局的《中華新字典》(一九七六年初版),“見”讀如 “陈”。(五)霍寶材的《主形捷檢字典》(一九七七年初版)“兒”讀如 “對”。(六)中華書局的《中華新字典》(一九七八年第二版),“兒”讀 如“隊”。(七)李卓敏的《李氏中文字典》(一九八零年初版),“兒”讀如 “隊164
(八)中華書局的《中華新字典》(一九八二年第三版),“兌”讀 如“對”。(九)余秉昭的《同音字彙》(一九八二年初版),“兌”讀如“對”。(十)饒秉才的《廣州音字典》(一九八三年初版》,“兌”讀如 “對”。(十一)周無忌的《廣州話標準音字彙》(一九八八年初版), “兌”讀如“對”。對於字音字義,他以大多數工具書的註音和釋義作依據,但如 “兌”這一類字的註音,他則經過分析而定正音,他說:無疑,“兒”的舊讀是讀如“隊”。但隨着内地普通話的不斷推 廣,國語“兒”字的讀音也在不斷地影響着粵語“兒”字的讀音。國 語的“免”字讀如“對”,所以,粤語“兒”字也逐漸出現了“對”的讀 音。這種現象自然地反映到新编的粵音字典中來。在七四年至八 二年前一期間,新舊兩種讀音的爭鬥還是十分激烈的。直至一九 八二年,今讀才終於戰勝了舊讀,在專音字典中取得了公認的“正 讀”地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港澳發行量最大、使用率最高的《中華新 字典》(中華書局),先後有三種版本。在一九七六年的初版及一九 七八年的再版,均將“兒”字詮爲“隊”音;但在一九八二年的第三版 中,則順應歷史潮流,也將“兒”的詮音由“隊”改爲“對”。通過這兩段極具辯証的推理,他作出結論:“兄”字的註音之所以會由舊讀的“隊”,逐漸改變為今讀的 “對”,又一次證明了語音是發展、變化的。絕大多數人都讀着的字 音,始終會成為新的“正讀”,這也是一條不以某些人的主觀意志而165
轉移的客觀規律。像這樣不墨守成規的客觀治學態度,貫通着整部《語林漫筆》,在討 論“朝鮮”的讀音時,他毫不含糊地說:但語音是發展的。自古至今,有些字的讀音可能變化不大;也 有些字的讀音則完全變了,而且變得“毫無道理”,“莫名其妙”。然 而,它畢竟按着“約定俗成”的規律,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地變 了。朝鮮的“朝”就是一例。《語林漫筆》是體現鄧景濱文字學修養的著作。他旣尊重文字 的形、音、義的歷史,也注意它的發展變化,不死抱古形、古音、古 義,主張依照約定俗成的規律,採用今形、今音、今義。《語林漫筆》 雖是有濃厚的學術氣息,但對於普羅大衆所津津樂道的連體字、怪 字詩、怪字聯、複疊字、生造字、多筆劃的“死字”等等,作者不嫌其 鄙俗,一一爲之查根尋源,註音釋義,達到雅俗共賞的地步。作者 還對於某些文章的文字眞正含義和某些歷史事實作考據,否定了 某些傳統說法,例如《桃花源》的一句:“問今世是何世”,他推翻多 本語文敎科書把句中最後一個“世”字作爲“朝代”的解釋,指出應 作爲“是秦朝的哪一世(在位)”(七五頁)。在《誰奏琵琶出塞外》一 文(九八頁),他列舉了歷史事實和前人詩文,指出昭君出塞和番 時,彈琵琶的是馬上的樂隊,不是昭君自己。鄧景濱的學術論文,最引起學術界重視的是他的“爭鳴”性文 章。所謂“爭鳴”就是就某一個學術問題,與論者提出相反的意見。 鍥而不捨地條分縷析,或引經據典,或集名家論著,經過綜合、分析 而確立自己的論點,十分執着。鄧景濱在這方面的論文,比較著名 的有對“畫皮”、“喪亂”、“憂思”等詞的音、義的正讀和理解的爭論。“畫皮”是《聊齋》的一個篇目。“畫”字在普通話裡祇有一個讀166
音huà,但在粵語裡,用作名詞讀如“話”,用作動詞則讀如“或”。 有論者認爲“畫皮”是動賓結構,應讀作“或皮”;鄧景濱認爲那是偏 正結構,應讀作“話皮”,於是與各方展開熱烈的討論。鄧景濱除了 根據多本工具書來確定“畫”字的讀音和詞性之外,又從“畫皮”一 文的全篇意旨確定“畫皮”是偏正結構。他說:“畫皮”是蒲松齡《聊齊誌異》中的一篇小說的題目。好的題 目,對概括小說的內容或揭示小説的題旨會起着畫龍點睛的作用。 “畫皮”也是這樣的好題目。這篇小說的內容梗概:一隻獰鬼,披着 一張用彩筆繪畫了美女面冃的人皮,想方設法迷惑了太原王生,並 挖去了王生的心臟;後來,獰鬼被道士用木劍撃之,“人皮劃然而 脱”,衆人“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卷畫軸 聲,亦囊之……”綜觀這篇一千二百字的文言小說,“繪人皮”祇是其中一個極 小的細節,它的描寫文字祇佔全篇的一百分之一,而絕大部分的篇 幅都是描寫那隻披着“繪了美女面目的人皮”的獰鬼的害人行徑。 可見作為題目的“畫皮”,其實是“披着畫皮的獰鬼”的簡縮,而不是 解作“繪人皮”。此外,雖然小說內文由頭到尾都沒有“畫皮”一詞,但從上引的 文字,卻可以看到“畫皮”的原意。如:"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 化為女“,“人皮劃然而脱”,“眉毛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 卷玄軸”……將繪了美女面目的人皮作衣服“披於身”,卷入皮如卷 畫軸等描寫,正是“畫皮”的最佳詮腳!(《語叢》一九八八年四月 《也說“畫皮”》二五頁)接着,他又在《語叢》發表《從“語言環境”中探討〈畫皮〉的原 意》等文章,再三分析說明“畫皮”不是動賓結構,而是偏正結構。 他的從語言環境而確定“畫皮”是偏正結構極具說服力,以下是其167
中的兩段:所謂“語言環境”,是指一個詞語所在的具體環境。它包括詞 語所在的句子、上下文甚至全篇內容及作者的創作意圖、藝術構思 以至作者的其他著作及當時社會的語言運用情况。利用“語言環 境”去探求詞語的確切含義,是歷代訓詁學家的經驗結晶,也是訓 詁學的一個重要而可靠的方法。這種方法,正如前人所說的“字不離句、句不離段,段不離篇, 篇不離題”。它與“斷章取義”、“望文生義”的方法截然不同。已故 的王力先生曾將它稱爲“因文定義”,又稱“據文定義”。(三四頁)經過分析之後,他總結說:通過上述的細緻描寫,讀者清晰地看到了這张“人皮”,可以 “鋪”於榻上,可以執彩筆而“繪”之,可以“舉”如振衣状,可以“披” 於身,可以劃然而“脱”,可以“卷”之如捲畫軸,可以“囊”之……可 見,這張具有種種圖畫性質、特點的“人皮”,正是一張如假包換的 “圖畫人皮”,也正是題目《畫皮》的確切含意!這張“圖畫人皮”,不但是小說描寫的重點,而且也是貫串了小 說全文的中心道具。作者在小說中,有意識地讓讀者依次看到了 “畫皮”的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鏡頭— (下略)參與討論“畫皮”的文章,發表於澳門報刊的共十五篇,作者十 一人,可見這問題已獲得普遍的重視。據《澳門日報》一九八八年 七月卅一日報道,澳門中國語文學會於卅日晩上召開《聊齋誌異》 座談會,討論“畫皮”一詞的結構問題。可見這一次“爭論”,已引起 社會人士,特別是語文學界的關注。鄧景濱對於語言文字的著作,除了“畫皮”、“憂思”、“喪亂”的168
“爭鳴”文章之外,還有《安子介析字詩的討論》、“囍”的討論等篇。鄧景濱鑽硏語言文字,與他的語文敎學工作有關。他對中學 語文敎學的整體工程設計曾作出貢獻,又與他的同事合著出版了 敎學隨筆《丁家村》,並在報紙副刊發表《以史爲綱,以文爲例》、《標 點五法》、《講、演、評、寫》等文。鄧景濱的第三種成就是發掘澳門 早期文學和中國近代文學的原始資料,例如從《聊齋》之中發現有 關澳門的記載,又如根據鄭觀應詩作的硏究,提出了中國詩歌史上 的新槪念— “實業詩”。兩者均被學者視爲開拓性的硏究工作。 他的論文不但肯定了鄭觀應的“實業詩”寫經濟題材的嘗試,而且 也肯定了鄭觀應在近代詩壇的地位,爲澳門詩壇,甚至爲中國詩壇 增添了一份光彩。鄧景濱又選擇對近代文學影響深遠的龔自珍和 黃遵憲作對象,硏究他們的藝術成就和學術思想,獲得較好的評 價。鄧景濱的“爭論”文章已結集,名爲《語壇爭鳴錄》,由澳門基金 會出版。他現在是澳門大學的講師,今後對澳門中國語言文學界 的影響,必然隨着時間的推進而增強。169
金中子丁山原名:鄧景濱出生年:1945原籍:廣東新會(澳門出世)現職:澳門大學講師著作:語林漫筆(隨筆)澳門聯話(評論) 語壇爭鳴錄(評論)
青年詩人學者葦鳴葦鳴是澳門的靑年詩人和學者,一九九四年九月,榮獲台灣 《創世紀》詩刊四十周年紀念詩創作大獎,是澳門詩壇的一大喜訊。 這十年來,葦鳴先後在西安、香港和台灣獲得詩創作奨,連中三元, 是十分難得的。須知詩的評判,難有統一的標準,葦鳴能在三個地 方都得獎,可見其詩的風格受到廣泛的認同和接受。葦鳴在東亞大學(澳門大學的前身)中文系唸書的時候,已積 極參與文學活動,是該校“中文學會”的中堅分子,畢業後做碩士硏 究生時候,也鍥而不捨地寫詩,先後出版過《黑色的沙與等待》和 《血門外無血的沉思》幾本詩集。後來,他從那幾本詩集之中篩選 精華,加上新作,出版《無心眼集》,那應該是葦鳴的成熟之作了。葦鳴是寫現代詩的。現代詩是詩人的自我表現,表現自我的 情緖,自我對事物的看法,句型和營篇都無定法,更不模仿任何人 的風格。葦鳴在這方面往往走在他的同輩的前面,顯得十分前衛; 他的某些作品已越出了現代主義的範疇,出現了“後”現代的現象。 不過,他的詩的一些章節,偶然一看,是屬於形式主義的,但深入個 中三昧,它又有豐富的內涵。他的《組詩:濠鏡意象十首》的開始 《創世紀》是這樣的: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 哭泣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 呻吟171
一隻螢火蟲在沉思於是世界有了形相它的結束《末世紀》是這樣的:……(筆者删節)“民主” “民主” “民主” “民主”“民主” “民主” “民主”“公正” “公正” “公正” “公正”“公正” “公正” “公正”“ 平等 ” “平等 ”平等 ” “ 平等”“平等” “平等” “平等”……(筆者删節)一個漢子在挖土於是“更好的”明天有了墓穴也許讀者對於這樣詞兒重疊出現的句子感到不耐煩,但在生 活現實裡,我們每個人都無可奈何地又心安理得地做着同樣的重 複又重複的事,說着重複又不知厭煩的說話。上面的詩句的主旨 不在這裡,而是突出某一種社會現象或是一種使詩人旣厭惡又不 能使之停止的現象。前面一節,“於是/世界有了形相”,“形相”是 佛家語言。讀者假如認爲前面的重疊膚淺,後面一語,便突然被帶 入深思。《末世紀》一連串的“民主”、“公正”、“平等”的結果,帶出 了“'更好的'明天有了墓穴”,突然的反諷,也値得讀者深思。要知 道,現代詩人通常不利用詩句來說理,而要讀者從字裡行間思考道 理。葦鳴正是這種詩人。172
《無心眼集》分《澳門眼》、《香港眼》、《天下眼》、《時代眼》和《另 眼》五輯。各種“眼”表現了詩人在特定時空之中的“看”法,各種 “眼”“看”不同的現象,有些的確是現象,但大部分都是經過詩人的 感情稜鏡折射出來的現象。葦鳴從“浩劫”後的上海來到香港,十 年“文化大革命”時,他還沒有長大,應該沒有受到衝擊。“舊中國” 如何,二次大戰如何,他並無感受,可說並無歷史包袱,即使有,也 不沉重。但是,他的詩中的歷史感卻異乎尋常沉重。硏究葦鳴的 詩,疏忽了這點,可能被他的無定式的句法章法搞到產生撲朔迷離 的感覺。《澳門眼》是詩人眼中、感情中的澳門,詩人成長於澳門,對澳 門有深厚的感情,而澳門近四百年的歷史足以敎詩人迷惘,所以 《過路環》就有這樣的詩句:我看見聖母或聖嬰或聖靈,甚至觀音甚或其他的天神地祇遊 魂野鬼都來了。帶着鮮花的芬芳自十三世紀到公元一九八五年的都蹣跚而來 了。從門前的一個迴旋處開始,我向島的四周迴旋。而我卻祇是一個過路的,環島之後終會離去除了譚公廟內的 一個影子尚在流連。從十三世紀到一九八五年是一段漫長的歷史過程。詩人在路 環時回顧這一段歷史,旣看到聖母、觀音,也看到魑魅魍魎,心情的 沉重,不言而喩。在《氹仔的傳奇》之中,詩人把自我對澳門的沉重 歷史感帶入虛無縹緲的神話境界,把浪漫、寫實與現代三種手法糅 爲一體,使詩的形象更爲豐滿:攜手繞為一個史前遺留至今的石英指環173
環內是千萬年的煙霧流自宋帝經過畤的一聲啼哭還有卓家村的大吠環外是汗海擁抱着的陳仁嬌踏石而歌明月留履痕於馬南寶的 劍上還有化為雙鯉的二女但無波青龍自關帝的手裡飛脫奔向女神指間的柔順《銅馬像下,傳自金屬的歷史感》寫得裸露,欠缺現代詩感,但 從題目到內容,還是在表現詩人沉重的歷史感。《三輪》寫的是詩 人對澳門三輪車夫生涯的慨嘆,但也讓這種慨嘆在詩人的歷史感 之中得到強勁的生命力:“一雙/潛藏力量的腳非常憂鬱/重複地/ 踏向/已成過去的歲月而悲傷的路延長之後又延長/一座活的歷史 博物館不停地擴建,不停地擴建/而這些黑瘦多摺的老人/卻不敢 回頭/那與他們不大有關的/現代”。假如指葦鳴的《澳門眼》的歷史感着重於過去,那麼,他的《香 港眼》的歷史感是着眼於現代了。《關於此間的海和魚群新形勢調 查報吿撮要》是《香港眼》諸篇裡最耐人尋味的一篇。它表現了某 個特定歷史條件之下的香港的“海”和“魚”的面貌,從海的污染、魚 群的活動和某些人物的言行,不難看出作者是運用象徵手法來表 現香港社會的複雜和香港人情緖的騷動。詩人對此,歷史感不像 對澳門那樣的投入,異乎尋常地冷靜地把它們表現出來。其他的三輯“眼”,是詩人開拓了視野的實錄,“旣有日本靖國 神社的劍氣、兩伊邊境的槍聲、巴拿馬事件的分析、緬甸軍事鎭壓 的錄像”(羈魂《序》)等等,都是特定歷史條件底下發生的事件,詩174
人從關懷這些事件之中或明顯或隱晦地表現自己的歷史感。作爲靑年詩人和靑年學者的葦鳴,除了致力於詩的創作之外, 他還勤於學術的探討,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有關文學的評論文章,例 如《論曹禺筆下的悲劇英雄》(東亞大學中文學會《中國語文學刊》 創刊號•一九八四)、《澳門過渡期的華文文學》(《澳門:超越九九》 香港廣角鏡出版社有限公司,一九九三年六月初版)、《許地山的佛 敎文學》(《北京大學報》一九九三年六月)等,他發表這一類文章, 用的是眞姓名鄭煒明,以下是他對《許地山的佛敎文學》的“餘論”:過去有些評論每每以許地山先生作品裡的佛教元素爲據,批 評說他的作品宣揚了消極的、悲觀的人生哲學,從而降低了他在文 學貢獻上理應享有的評價,我們認爲這是不恰當的。看待一位文 學家,不能祇根據某一種價值觀去判斷他的創作;文學的領域太大 了,本來就是很自由的。而事實,許地山先生的散文和小說,都在 風格和技巧上有獨特的一套。每個人有不同的背景,作爲讀者很 應該尊重作者的個性,然後才能有真正的鑒賞和跟作者及其作品 溝通。因此説,時至今日,很應該對許地山先生的作品有一個重新 的、公允的評價。葦鳴是著名學者饒宗頤敎授的高足,曾追隨饒敎授在香港中 文大學工作,九十年代初期回到澳門大學任中文系講師,很受學生 敬重,新一代澳門詩人齊思和王和是由他培養出來的。葦鳴的其他文學創作比較少見。他的短篇小說《男娼前篇》 (《小城故事》香港創建出版社,一九九。年二月)是較有深度的一 篇。小說内容分“合”、“轉”、“承”、“起”四個部分,描寫一個大陸下 級士官偸渡到香港做男妓的生涯。作者運用佛羅伊德的心理分析 方法,從性慾的角度去剖析主角的心理和行爲的形成,暴露某些人 心理長期受到抑壓,或某一種信念崩潰後,人類最原始的衝動便操175
縱了人;也可以說,小說通過大量的性描寫暴露人性的虛弱一面, 而這一面是某一種意志徹底消失之後所出現的。最後,我們還是回到葦鳴最能感人的詩作之中的“祖國情意 結”。說穿了,葦鳴對澳門、對香港的種種感慨,其根源就在於“祖 國情意結”。近年,葦鳴旣廣結國內詩人、作家、學者,也主動與台 灣的詩人、作家、學者往還,對促進海峽兩岸的文化、文學交流作出 了貢獻。他的《劫後》(列在《另眼》)第一節是爲紀念“九一八”事變 而寫的,每一個中國人讀了都會引起共鳴:多少個晩上夢魂縈牽,蘆灘的細水輕湧迴波;看見英靈在壯嚎呼冤,鮮血蜿蜒浸淫了家國。誓要肩擔悠悠的重任, 抓五千年劫餘的芳華, 在子夜踏橋邊的荒墳, 撫摸石獅身上的槍疤。游子舞動歷史的大刀,向沉睡的龍猛喝狂擂:當年力殫身殲的英豪, 望穿吐氣揚眉的春雷。多少次東風輕拂國旗, 迎接永定河畔的晨曦。他的長詩《第一交響曲》(列在《另眼》)是作者意念之中的黃土176
地之歌,是一首浪漫主義的大地之歌,它的骨子裡是對神州大地的 嚮往,某一種意念的失落和某一種意念的昇起,情緖彼起此落,構 成波瀾壯闊的情意圖。這関交響曲共八段,第六段《輕俏的迴流》 趣味無窮:卻是你,在黎明之前/又一次伴我/從天南/遊到地北/溫柔的 話語/仍然如水/映落久不沾塵的心間/一把越國的長髮/輕輕垂落 /浣紗的溪旁/浪子策馬/自昨夜的噩夢中躍起/直奔起二千四百五 十八年前的/姑蘇城/蹄飛/沙揚/人漸遠/而水般的笑語愈近/東方 /已魚白葦鳴的詩,有其沉鬱的一面,也有其瀟灑的一面,從上列兩節 之中,可見一斑。177
葦鳴原名:鄭偉明出生年:1958原籍:浙江寧波現職:澳門大學講師著作:黑色的沙與等待小城無故事血門外的沈思無心眼集(詩)
要開拓澳門文學批評的廖子馨廖子馨是澳門作家群中的年輕一輩,八十年代中期畢業於暨 南大學中文系後,進入《澳門日報》工作,並繼續進修,獲得該校文 藝學碩士學位。在這段期間,由於業務需要,她和報界以及澳門的 業餘女作家先後在《澳門日報》的《七星篇》和《美麗街》兩個專欄發 表散文創作,顯示了澳門女作家的智慧和實力,一時成爲女性文學 集體的先鋒。《七星篇》後來經過篩選而結集成書,獲得普遍的重 視。在《七星篇》之中,林蕙(凌稜)、林中英和周桐(沈尙靑)都是報 館副刊編輯或成熟作家,廖子馨(夢子)以年輕一輩躋身“大姊”行 列,接着又成爲副刊編輯之一,實學大槪是她的最大本錢。她爲人 沉默寡言,但極愛體育運動,有男子氣概,尤其寫起文章來,沒有時 下女作家溫婉纖柔之風,所以鮮見(或者,根本沒有)抒情之作。她 的文章,以論爲出發,以理爲依歸的居多。廖子馨的第一個集子是《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一九九四年 六月,澳門日報出版社),分甲、乙、丙三輯。甲輯專題討論澳門女 性文學;乙輯是對澳門作家作品的評論和對澳門文學的幾則簡論; 丙輯是對澳門以外的作品或作家的評論。這三輯作品,從不同的 作品、不同的角度提出了作者對文學,尤其對澳門文學的看法。由 於文章多數針對個別問題而寫,屬於“散論”形式,所以全書的系統 性和邏輯性不顯著,不過,有些看法,仍不失爲一得之見。《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一文無疑是三輯論文中的重點之作。 澳門文學到了八十年代開始蓬勃起來,備受各方面的注意。這種 關注是對澳門作家群體創作力的注意,並不集中於某一個人,更無 意在性別上尋找硏究對象。廖子馨出現於澳門文壇之後,立刻着179
手認眞硏究澳門的現代女性文學一儘管這些女性文學的群體質 和量還沒有引起外間的反應— 廖子馨先走一步,率先向外界介 紹她們的作品,其意義是可以肯定的。《論澳門現代女性文學》共分八部分。第一部分對論題槪念的 界定及論述其硏究價値,其中一段値得注意:自中國“五四”時期始,澳門文壇上,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都曾出 現女性作家,特別是八十年代湧現的一批女作家,形成具有特色的 女作家隊伍,她們的創作都具有明顯的女性風格,她們關注屬於女 性的愛情、婚姻、家庭問題,以及對人生的探索;這部分人生的探索 並不限於女性的人生,也包括了男性世界中的人生問題,那是她們 通過女性的眼光、心靈體會到的,從而帶上女性特有的感覺和體 驗。她們的筆下有活生生的澳門女性的寫照。所以,本文所論的 “澳門女性文學”的內涵,是指澳門女作家所創造的藝術世界。這段說話之中,關鍵性的一句就在於“她們的筆下有活生生的澳門 女性的寫照”,因而吸引作者硏究澳門現代女性文學,並使自己的 立論找着了落腳點。作者硏究澳門女性文學,但不忘文學的母體文化,在第二部分 花了相當的篇幅來討論澳門文化。澳門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伸延, 這是澳門有史以來的不爭眞理,儘管葡萄牙人居澳四百年,在澳門 這片小土地上遺留一點點兒文化痕跡,但“仍不能令葡中文化在澳 門的土地上交融”(序文•一六頁),原因又在於“葡澳之間未有意識 地進行多重文化交流”(仝上文)。基於上述事實,包括澳門女性文 學在內的澳門文學受到葡萄牙文化的影響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可 以說,兩者從來沾不到邊。但作者爲了分析澳門文化背景,不厭其 詳地闡述了澳門文化中的葡萄牙文化。論文的第四部分“澳門女性文學的特色”是重要部分。作者把180
其特色總結成三點:一、以溫情意識關注女性的切身問題;二、側重 於女兒性和母性情感的表達;三、專注於情緖描寫而理性分析不 足。對於三位有代表性的澳門女作家,作者說:周桐擅長愛情小說創作,充滿理想化的愛情描寫,無疑這種愛 情觀是屬於女兒性的內容;林中英的小說多探討婚姻、家庭、夫妻 關係,自然是妻性的範圍;而林蕙的散文中雖則充滿純潔的少女之 情,但在這份情中所流露的,是濃郁的母性情感,儘管具有兩種特 性糅合一體的特點,到底作品中的母性意識較女兒性意識強烈。 (三。頁)作者把三位女作家的作品歸納爲“女兒性”、“妻性”和“母性”三種 屬性,引人深思。這種看法可能引起更多有心硏究澳門文學的人 去硏究澳門女性文學。在討論《七星篇》的一段文字之中,作者說:受自身生活天地的限制,以及對自己性別的認同,在作品中普 遍流露強烈的女性情感;另外,由於受早期內地女作家創作的影 響,澳門女作家在創作上也採取適合表現女性情緒、心理感受的語 言形式;少客觀描寫而多主觀抒情的筆觸,將自己的感情融入作品 中娓娓叙來。她們的作品以具陰柔之美爲特色,缺乏激情和叛逆 精神的表現,所創造的詩意氣氛往往能撫慰讀者的心靈,在林蕙與 林中英的作品中充分表現了這種情况。正由於所處社會環境和經 歷,決定了她們在創作上的情感基調和表現形式,因此,使澳門女 性文學的表現顯得單一化,並且與現實問題糾合在一起畤不擅於 深刻的分析和判斷。由此,作者作出結論:181
而澳門女性文學正是在理性思維方面顯得不足,這與對社會 認知的貧乏有關,往往不能從社會生活中發現其蘊含的深刻意義, 即使發現了,又往往不能進一步提煉和概括,多數停留在情感、情 緒的宣泄中。因此,澳門中年女作家的創作特點之一,便是以“情” (即情緒)動人了。論文的第五部分討論大陸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 第六部分討論台灣女性文學對澳門女性文學的影響。作者經過深 入的分析,指出澳門幾位女作家各有“師承”,如林蕙受冰心“愛的 哲學”影響,所以“無疑,林蕙深信撒下愛的種籽,就可以築出愛的 花園,且寄望每個人都一起宣揚愛、培養愛,享受愛的溫馨世界。 這種以愛的方式來呼喚愛的冰心哲學,在《心島•心橋》一文中表現 極顯著”。(四三頁)在《林中英在模仿丁玲張愛玲中成熟》一節中,作者經過一番 分析之後說:“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創作小說集《雲和月》時期,林中 英已經摒棄對丁玲作品形式的追求,而接收的是來自丁玲創作世 界中那種對女性心靈的細膩把握和描寫技巧,以及探索其生存、價 値取向的女性認識……"(四六頁)接着,作者又指出:“林中英寫 七、八十年代葡殖民地裡的女人,不同時代背景底下的女人內心、 價値取向的差異性是顯而易見的;這也可以用來理解林中英曾受 丁玲影響,但在她創作的女性藝術世界中,與丁玲揭示的女性心靈 世界存在差異性的問題。”(四七頁)對於以長篇小說稱著的女作家周桐,作者指出她曾受瓊瑤和 郭良蕙的影響,尤以郭良蕙的影響較顯著;但同時也受到香港流行 小說家依達和孟君的影響。論文的第七部分,作者在論述香港女性文學與澳門女性文學 的差異時指出:182
澳門的女性文學具有濃厚的文學味道,這既與作家創作根源 在於情感交流的強烈需要,也與作家奉守創作的文學意義有關。 而香港部分女作家,藉寫作為跳板增加社會知名度,以利於自身的 商業發展,所以商界小説的興起,很大程度上便因作家的商品意識 之故。在這點上,澳門女性文學就未出現過商界小說或商品意識 強烈的作品。論文的第八部分是結論部分,作者對澳門女作家作品中所表 現的女性特色、人性、婦解、題材選擇、中西文化交融、審美觀、社會 意識和對外交流等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語重心長地希望澳門 女作家塑造出新的澳門文學形象。澳門是一個民風淳樸、相對保守的社會,從事文學創作大多數 出於個人興趣,旣不計稿酬,也無心向外投稿。在這種創作心態形 成的半封閉局面之中,文學批評比較脆弱。但自從八十年代中期 澳門文學蓬勃發展之後,澳門的文學批評也就活躍起來,廖子馨適 逢其會,成爲文學批評的闖將,以敢說見稱。從她的批評方法來 看,基本功紮實,從傳統的立論方式加上西方的邏輯推理進行批 評,有相當說服力。但無可否認,廖子馨對自己不認同的文學流派 採取抑貶態度,澳門女性文學之中,有不少成功的詩作,論文集中 並無提到,此爲美中不足之處。廖子馨(夢子)是《澳門日報》副刊專欄《美麗街》幾個女作者之 一,常有散文見報;她的論文多發表於她主編的《鏡海》(《澳門日 報》文藝版),已經結集的《七星篇》有她的散文十則。以下是其中 之一的《但願人長久》兩段:記得很清楚,當時月光很好,灑了我們一身。你告訴我童年的 趣事,你說在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專愛走到瓜田塊上,趁着沒人 注意,幾個小鬼一起就趴進瓜田裡,匍匐地一邊爬一邊挖地瓜,一183
邊挖還一邊吃,味道可鮮嫩了。吃夠了,拔起腿就猛跑!其實你們 是不愁吃的,可就爱冒着小命去作弄農民伯伯們。望着月光中閃 動的眸子,瞧你那副得意的佻皮勁,我不禁打從心裡笑出來,彷彿 自己也在瓜田裡偷瓜似的,而且還嗅到了 一陣陣濃濃的泥土芳香 ....也祇有在這古樸的泥香裡成長的孩子,才會如此的純真無邪。你每天總要告訴我幾件這樣的趣事,但不知為了甚麼,我卻牢 牢地記住了月光中趴在地瓜田裡的你的影子,這已在我的腦海生 根。有時我卻會掠過這樣的幻像:你的影子彷彿成了也是在瓜田 裡的閨上的影子!然而,同是山村裡的孩子,閨土在守瓜,你卻在 “偷瓜”!慶幸的是,你到底沒變成閨土,要不那該有多遺憾。當 然,你是追求上進的,你有你自己的思想。有趣的是,讀到這篇美麗文字的後半部,你才知道那個“你”是 一位姑娘!184
夢子原名:廖子馨原籍:廣東惠陽(柬埔寨出世)現職:澳門曰報副刊編輯著作:七星篇(合集)澳門女性文學評論
千萬字一本書的魯茂女作家林中英問:"魯茂是誰?”跟着回答:“魯茂是我的老師。” 而且說:“魯茂是平和恬淡的,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使我感覺他猶 如一個城市的行僧,高蹈於世外,冷眼旁觀着世情,故而看得眞,想 得深,該排斥的排斥,該通融的通融,該嘲諷的則以幽默冷峻的筆 調嘲弄之;間有抒情之作,仍不見興情感波濤,有冲淡、寧靜、眞摯 之美。”(《澳門日報•新園地》一九九。年一月十日)林中英評論乃師其人其文,可說是槪括而中肯。魯茂原名邱子維,中學語文敎師,祖籍江西臨川,在廣東佛山 出世,靑年時期,住在香港。五十年代曾以三丘爲筆名,在香港《文 匯報》寫小說、影評和劇本。六十年代來澳門,成爲《澳門日報》的 專欄作家並寫小說,直到九十年代初,字數達千萬,但至今祇出版 了一本散文集《望洋小品》。魯茂是他寫散文的筆名,寫小說則初期用梅若詩、後期用柳惠 爲筆名。三十多年來,他在《澳門日報》副刊上發表了多部連載小 說,“小說的題材,則取自港澳社會,是十足的寫實小說”(《澳門筆 匯》第七期,雲惟利《十年來之澳門文學》)。再者,“加上他長於戲 劇,編、導、演,樣樣俱能,善於運用戲劇的矛盾衝突,來處理小說的 情節和人物的關係,讀來引人入勝。”(《澳門文學論集》•胡培周《澳 門的小說》)魯茂的小說,有其個人的獨特風格,他所塑造的港澳小 市民(特別是白領階層人物)形象,大都維肖維妙,栩栩如生。但作 品少不免又帶着港澳報刊連載小說的某些通病,這是由於作者逐 日隨寫隨交稿,雖有寫作大綱,主要人物形象和關鍵性情節早已形 成於作者腦海之中,但長篇連載小說往往需時一兩年,在這漫長的 寫作過程中,作者難免不受客觀環境或個人健康、情緖等等主觀因186
素的影響而出現小說人物性格部分的不協調、情節的銜接欠周詳 或文字上的局部粗糙等現象。所以“梅若詩、柳惠的小說太多了, 難免沙石俱下,無法篇篇精品。”(胡培周語,同上文)雲惟利也說: “澳門文學中,小說一直都較貧弱。試寫的人固然不多,精彩的作 品也較少見。”(同上文)要求作者的作品“篇篇精品”,是脫離現實的苛求。其實一篇 作品可以通過編者的嚴肅審閱而得以發表,它就已經有存在的價 値。魯茂爲澳門文學園地辛勤耕耘數十年,是開荒者之一,他的作 品也是澳門文學資源之一,他的成就可以不論,他的貢獻應該給予 肯定。可惜他沒有剪存自己作品的習慣,即使有剪存,也於幾度遷 徙居所之中散失,這是澳門文學的損失。據他說,自已比較滿意的 作品有《星之夢》、《百靈鳥又唱了》、《蒲公英之戀》等篇。讀者翻開《澳門日報》副刊,幾乎每天都讀到柳惠的小說和魯 茂的專欄文章,他可說是右手寫小說,左手寫散文的高手,思路的 敏捷和筆觸的流暢,很受讀者讚賞。魯茂的散文,以議事論事的爲 多。他多“從國際大事、國家大事以至社會生活、個人生活,有感而 發,因感抒情”(李鵬翥《望詳小品》代序)之處下筆,作品側重社會 效應或剖析個人的處世對事態度,以“分析事理,而重在敎育(雲惟 利語•同上文)爲主。這一類作品如《打拆扣的人》、《急流勇退》、 《“出道早,,與“大器晚成”》、《懂得爭取和懂得放棄》、《大人也要學 走路》、《最後的夕陽》等。魯茂的散文,也有寫身邊瑣事的。每逢寫這類小品,他多用反 諷的手法,例如他寫自己:“坐下來想寫稿,不知怎的,總是寫不出;面對桌上嵌着的一塊 鏡子,鏡中是自己一張苦澀的臉,心中胡思亂想起來……”於是想起笑臉、哭喪臉、表情標準的臉,蒙娜麗莎的臉;就“試 着揚起眉,裂開嘴,露出一棚爛風爐般的崩牙,心想,大概,這就是187
笑臉迎人吧?可是,我明明此刻心裡卻是很不開心,很煩悶的呀! 這副笑臉,拿出去祇是騙騙人的罷了!”(《世界美妙,才能笑得出》)簡單的百多字,寫出了作家對人生百態之一的笑,發掘出內心 深層的感受。類似的反諷之作,還有《貓的天堂》,那是一則寓意深 長的雋永之作。而《墓誌銘》又是一則寓人生哲理於幽默的佳作:“高爾夫球世界冠軍”的墓上題爲:祇有這一次的入洞,是沒有 獎杯的!“音樂家”的墓碑上:沒有文字,祇有一個大大的休止符號!“劇作家”的墓碑上:兩個字:“劇終”。“打工仔”的墓碑上祇寫着:“收工”。“馬迷”的墓碑上應有兩句改自陸游的詩:“快活谷中爆冷日, 家祭毋忘告乃翁”!“建築置業界巨子”的墓碑上:“實用面積,十尺有餘”!“雷台DJ”的墓碑上:“慳番啖氣”!魯茂對於散文,有自己的見解,他說:“散文是形散而神聚,從 表現手法和取材合起來看,似乎漫不經心,隨意發揮,天馬行空,妙 手偶得,但實際上,每一篇散文,都必須有其思想感情的核心,和藝 術意境去達到言之有物,有的放矢的目的,被稱爲'文字輕騎兵'。” (《澳門文學論集》魯茂《談澳門的散文》)魯茂的散文觀,突出了“文以載道”的主題先行的傳統文論方 式,所以他的散文少見帶有文藝色彩的抒情之作。188
原名:邱子維出生年:1932原籍:江西臨川(佛山出世) 現職:濠江中學語文教師 著作:望洋小品(散文)
港澳“兩棲”詩人韓牧對於詩,韓牧是一個執着的人。他熱衷於詩,除了詩,少寫別 的文體。遇着寫詩朋友,話一投機,津津樂道,終日不倦;若是老友 (如汪浩瀚),詩見分岐之處,必然爭論到底。他對詩的狂熱,是同 輩之中少見的。說韓牧是“兩棲”詩人,由於有人說他是澳門詩人,也有人說他 是香港詩人。根據《分流角》作者簡歷的記載,韓牧“生於澳門戀愛 巷,同年秋遷香港。三歲,日軍侵港,避難返澳……現居香港彌敦 道……”照此,從出生地來看,韓牧是澳門人,但他長期住在香港, 詩作發表於香港,他的五個詩集《鉛印的詩稿》、《急水門》、《分流 角》、《回魂夜》和《伶仃洋》,祇有後者由東亞大學(澳門大學前身) 中文系出版;不過,他詩中流露對澳門的深情,說明他對澳門有歸 屬感,而他對香港社會生活的深刻體會,又不遜於任何香港詩人, 因此稱他爲港澳“兩棲”詩人。.硏究詩人,應以他的作品爲主體, 其他的問題屬其次。本書介紹澳門作家,談及韓牧,恐爲不明底細 者譏爲掠美之謬,故略說明一二而已。當然,韓牧現已定居加大 拿,他的詩“籍”又作別論了。在韓牧五個詩集之中,有三個集子以水域爲名,就是《急水 門》、《分流角》和《伶仃洋》。這三個水域和珠江是不可分割的一個 連體,香港和澳門一同浮在這個連體之中,受着同一的哺育。作者 用意,不難想象,正是極目南海之茫茫,北望神州之莽莽,寄有限之 視野於無限之神思。身爲澳門人而論韓牧的詩,首選他對澳門的吟咏,是情理所致 了。韓牧的澳門詩,從現實出發,掀起澳門今日的或往日的重叠面 紗,再說他要說的話。面紗後面的澳門,是否你要認識的澳門,那190
就靠你的判斷;至於他所說的話是悅耳還是刺耳,問題應該不在他 那裡,他祇是說大多數澳門人要說的話罷了。韓牧的《鋁印的詩稿》出版於一九六九年,是他的處女作,如今 已絕版,尋找不易。他的《急水門》有《澳門雜詩》一組共九首:〈東 望洋燈塔〉、〈東緣和西緣〉、〈敎堂敎堂〉、〈媽祖閣的海船石刻〉、〈街 牌〉、〈筷子篁〉、〈關閘門〉、〈改換〉和〈混血兒〉。在《分流角》一集 中,有《澳門獵古》一組共七首:〈遠眺十字門〉、〈銅馬鑄像〉、〈尋圍 牆遺跡不獲〉、〈在連勝馬路上〉、〈登中央砲台〉、〈連理樹〉和〈望廈 村的石枱〉。在《伶仃洋》一集中,雖然沒有以組詩形式吟咏澳門, 但與澳門有關的詩還是有的,如《伶仃兩岸》、《急水螺》等。韓牧的詩,不刻意雕琢,不矯情,以自然語氣流露眞情,以形散 神聚的句式傳達詩意,而且擅於組詩,他的幾個詩集,大都是由許 多個組詩組成。《回魂夜》一集,是他在亡妻“回魂”之夜,守着妻子 亡魂回家,思潮波濤洶湧,揮筆狂草竟夜,達旦而得詩一千五百行, 情之深,詩之才,可說空前。《回魂夜》在形式上,也是由許多組詩 組成的。作爲澳門詩人,韓牧對於自己土地上的文物,不無感情,但從 某個特定歷史條件底下所興起的民族自尊感,詩人的感情就複雜 起來。例如他對東望洋燈塔的感慨:“你是第一隻停駐遠東的/獨 眼的夜梟/瞪視了長達幾百年的一夜/是應該退休了”。最後一語, 簡潔了斷,但它所包含的內容,難以車載斗量。又例如《街牌》所 寫:“給將軍們 總督們提督們佔領了/這些大街大巷 不過街 牌很容易褪色/祇是黑漆漆在水泥板”。詩人把常見、平凡的街 牌賦以新感覺,產生警覺效應。這種效應,尤以《敎堂敎堂》一詩爲 最:佔領每一個山頂和高崗的不是炮台就是教堂191
除了炮 你的鐘最響炮是肉體對肉體的命令 鐘聲是一種悅耳的 神的命令總有一個十字架立在頂端 象半出鞘的利劍那十字 是落了帆的桅杆一個艦隊抛錨在松濤上天主敎以澳門爲跳板進入中國,是普通常識;天主敎傳播和 平、博愛也是普通常識。但隨着天主敎而來的殖民主義帶給中國 老百姓的災難遠遠超過敎義帶來的好處。韓牧《敎堂敎堂》一詩, 說盡了從災難中醒覺過來的中國人對敎堂的感受。.這種感受來自 大災難之後,而澳門的大街小巷,都打着大災難的烙印。韓牧的 《在連勝馬路上》就是一種見証:非關地形地勢這條路蛇一般的彎曲 馬蹄般大的石塊鋪成的路面蓋住了多少荒亂的馬蹄痕 這個彎曲記錄了一次閃避 這個彎曲記錄了一次肉搏 在這個彎曲裡隱藏着一個伏擊192
這路面最少蓋住了兩條彎彎曲曲的戰爭的路線後來的海盜趕走了先來的海盜先來的海盜超走了原來的居民澳門有不少橫街窄巷,彎曲又陡斜的道路也數不盡。澳門賽 車跑道被認爲是世界上最具挑戰性的跑道就在於又彎又陡。“蛇 一般的彎曲”的連勝馬路之所以入韓牧的詩,在於“這路面最少蓋 住了兩條彎彎曲曲的戰爭的路線/後來的海盜趕走了先來的海盜/ 先來的海盜趕走了原來的居民! "那麼,原來的居民是一群被驅逐 者,而海盜在原來不是自己的彎曲道路上連連戰勝,將之命名爲 “連勝馬路”,對原居民是多麼沉痛的諷刺啊!《伶仃洋》是韓牧再跨越詩的另一個高峰的記錄,裡面充滿熱 切的自我追尋和沉深的民族自尊的反思。有時,兩者二而一,一而 二。例如:“我畫了一幅山水/畫的是滾滾的長江/畫題是《長江萬 里》 長江偉大而不朽/因而我的《長江萬里》/也就/偉大而傳 世”(一九頁《四絕》),自我追尋與民族自尊由結合而膨脹爲完美的 形象。韓牧明白“作爲個愛詩的人/還要加上/敏感/像一隻靑蛙或 者螞蟻/預示着洪水/或者地震”(三六頁(停頓處》)。詩人不是預 言家或先知,但憑他們的敏感和直覺,利用詩句把平凡的事物異化 而警惕世人;他們不能像武士般揮劍戰鬥,但他們的詩句所起的激 勵人心的作用,並不遜於武士的英勇行爲。樹和泥土原是很平凡的東西,但詩人把它們賦以象徵意義之 後,樹已不是樹,而是“我”;泥土也不是泥土,而是同我族類蕃衍生 存的“民族”。於是出現“一隻伸向天空的手掌/我穩穩立着我的信 念/坦白而沉默的形象”,產生“我另一隻手掌伸向泥土/値得我去 緊握着的/祇有大地— 永恆的大地”的決心,發出“對於死亡/我193
沒有遺憾/我祇怪我自已/沒有把大地握得夠緊”的宣言(三七頁 《樹》)。深入到詩的神髓,我們發現詩人的自我追尋和民族自尊的 結合是十分奧妙感人的。詩人追尋杜甫(三九頁《追尋杜甫》),其實是在追尋自我,追尋 整個民族所失去的太多太多寶貴的東西。他從香港開始,到湘江, 到草堂,到長安,到洛陽,到鞏縣,追尋了十年。在香港,聽到“失散 了的唐音”;在湘江,發現“落花時節/不是李龜年 是鄧麗君”;(多 諷刺啊!)在草堂,空喊“杜拾遺呢 杜工部呢”?在長安,看到“綠 苔長到了你的病床”;在洛陽,感受到痛心疾首的“起點的是洛陽 /終點是洛陽”;在鞏縣,則“祇有一點可以肯定/你就是生在這一片 黃土中”罷了。而最後,詩人驚覺:我們是安史的一代 憂國憂民愛國愛民的一代 憂名又愛名的一代 “臨危獨變身”的一代 失血的一代 失節的一代失傳的一代— 杜甫的遺跡呢看穿了我看穿了黄土 有一滴血千年沒有乾 沿我視線進我眼簾入我血管 我大力嘔出竟然一個跳動的心臟暮色四合合不住一雙車頭燈194
蒼白的樹隊肅立落盡了樹葉詩人驚覺自我和民族的失血、失節和失傳,望穿了數千年神州 黃土滴血未乾,不因此卻也因止而落盡了葉的林木蒼白得可怕,詩 人的內心是多麼茫然,大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 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慨了!韓牧有着一顆沉重的中國心,祇要望着中國的土地,他的這一 顆心便活躍起來,情感瞬息千變萬化,韓牧就不是原來的韓牧。到 了大嶼山白望石澗,遠眺中國大陸。他自語:“我的影子是一隻黑 色的蛙/遇水而涉遇石而躍/白崎嘔蜿蜒的傾斜/越潭而上趕 瀑而上/逆溯着中國的今天”!(九。頁《白望石澗》)。到了珠江口 的急水門,他發現急流中的螺,驚呼:“我是螺 螺是我”。聯想急 水危灘的原始悲劇,“多少個覆舟沉船起伏回旋/凝結成這一個固 體的漩渦/我轉曲的肉身從外到內的承受着/從祖先到今天”(九四 頁《急水螺》)詩人的心,承受着祖先經歷的痛苦,是多麼的悲壯!韓牧的詩,沒有艷詞麗句,沒有纏綿緋惻的感情(除了《回魂 夜》)。他自認是“無所棲身無所遁形(的)一頭華南虎”,所以始終 以自己的風格“虎步”於港澳詩壇,以自己的方式生活於大都會:或者我西征南折晝伏夜行循陸路或者循海路循祖先的航線游過南中國海登陸赤道的叢林群虎警戒着這一頭血統不純的馬來虎頂多195
我瘦成一隻野貓在冷落的地盤我仍虎步我仍虎踞我仍虎視眈眈(一。三頁《華南虎》)韓牧之成爲虎,是一種複雜心理形象的提升,也是一個尊嚴的 '提升,可以是個人的,但結合上面所談到的韓牧詩中的強烈民族意 識關係,尊嚴的提升,又是帶着民族因素的。196
韓牧原名:何思撝出生年:1938原籍:澳門(現居加拿大)著作:鉛印的詩稿分流角伶仃洋回魂夜(詩)
濃情淡墨譚任傑在澳門,旣行醫又寫作的有幾個人,但旣行醫又寫作兼敎學, 並且把自己的作品結集出版的,直到筆者執筆寫本文時,唯譚任傑 一人。譚任傑出身於中醫世家,父親在澳門中醫界享有盛譽。他早 年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繼而在中醫學院畢業,後繼承父業並任 中學語文敎師多年,業餘時間從事寫作,現在是澳門中醫學會的副 理事長、澳門中國語文學會的副理事長和澳門筆會的理事,在澳門 中醫界、文化界都有頗高的地位。譚任傑的作品,以古曲詩詞爲主,一九九三年八月,出版了《聽 雨樓詩詞》,收錄詞作八十四首、詩作五十一首,寫作時間由一九七 六年至一九九二年,那是作者“十多年來部分詩詞稿”(《後記》)所 結的集子。他說:“卷中記澳門事,寄意懷人,行旅遊蹤”。作者對 於澳門,有“生於斯,長於斯”的現實基礎,集中咏唱吟哦,流露出對 本土的人和事的親切和熱誠,成爲整部詩詞集的情感主流。《聽雨樓》一集,詠讀之作有三十多首,悼亡與贈友各有十餘 首,賀慶典、咏展覽、觀演出、記遊興、吟節令等,各不足十首,感懷 之作則絕無僅有。從此,我們可以對譚君作品得出幾個初步的印 象:一、譚君的詩詞,不着重於個人心理歷程的刻劃,而側重於社 會特定現象的再現性吟唱;二、譚君在大學期間,“先後聆聽傳統語 文學派專家、敎授之課程,耳濡目染”(《後記》),且爲古漢語大師黃 焯敎授的入室弟子,繼而學醫,奉傳統的思維方式和表現手法爲圭 臬,是以吟咏之作,勢必字正韵合,格矩律規,一無差池;三、譚君有 傳統文人風度,重酬酌唱和,他雖入世,卻又避世,從七十年代到九198
十年代,世事變幻對詩人的衝擊,不能說小,但《聽雨樓》的字裡行 間,滄海桑田一無所見,惟見冷靜與謙厚的儒者之風。在《聽雨樓詩詞》之中,沒有“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 時”(黃仲則)的滄桑之句,也沒有“殺人無力求人懶,千古傷心文化 人”(田漢)的憤世嫉俗之情。這是作者在書香世家中成長和在淳 樸恬靜的小城中生活,又受正統敎育,從事敎學和醫務活動的特定 環境中形成了特定的審美觀造成的。譚君詩詞,可說是遠唐風而近宋骨。宋人以文入詩,歷代有爭 議,見仁見智,難有定論。《聽雨樓詩詞》沒有澎湃的激情,即使存 情,亦以理蓋,手法擅於叙事陳理,故於宋詩近,卻無宋詩的生澀俚 俗。譚君的《念奴嬌•醫學》由乃師黃焯敎手書,並置於卷首,可見 作者對該作之重視,全詞如後:術傳薪火,源流久,艾灸金絨稱絕。取穴循經明系統,編寫杏 林一頁。共學中醫,針刺麻醉,寰宇同趨熱。利人除疾,大夫應是 人傑。 本草素問靈樞,傷寒金匱,千載推圭臬。扁鵲換心存理 想,豈是神乎其說?妙手回春,新知融會,療理多奇訣。勤求兼善, 今朝當更超越。全篇平鋪直叙,多處以名詞述語或散文入句,例如“艾灸金 鍼”、“取穴循經”、“針刺麻醉”、“利人除疾”、“傷寒金匱”、“神乎其 說,,、“妙手回春,,等,是典型的以文入詩的宋詩風格。請讀他的咏 春之作《菩薩蠻•早春》:一年新景隨春到,薰風送暖催春早。大路氣如虹,群英趁暁 風。 育才齊奮力,化雨春山碧。燕子再重回,依依不記歸。春來春去,時光易逝,往往引起詩人的傷感。譚君沒有讀書人199
多愁善感的情懷,在早春二月薰風送暖時刻,在朝氣如虹的大道 上,他號召敎書先生們共同努力、做一番春風化雨工作,爲社會培 育英才,陳辭說理,一片苦口婆心。悼亡與贈友是《聽雨樓詩詞》之中數量最多的。悼亡之作,唐、 宋絕唱極多,李義山是個高手。譚君悼亡,不襲前人手法,獨闢蹊 徑,自成一格,以下是他的《浣溪沙•悼念先師黃悼敎授》:如沐春風拂面溫,校園花木正欣欣,東湖依舊綠如茵。驚睹訃聞空悵惘,生平無愧古今人,高名翰墨史留存。黃焯敎授最爲譚君敬重,不幸作古,譚君憶昔聚首,惆悵之余, 用“生平無愧古今人,高名翰墨史留存"十四字表彰其爲人治學,祇 有理念,沒有哀意。譚君贈友之句,也從實下筆,不作艷辭,《柬詩 人韋丘》是一例:摯情贈我兩行詩,運筆翩然似燕飛。剛罷流暢文曲會,征衣吹角又奔馳。驟然讀來,第二與第四句,似屬誇張。但韋氏運筆贈詩,當時 筆者在場,確是快而準,“翩然似燕飛”也。第四句的“征衣吹角”其 實是來去匆匆,聚散也匆匆之意;“奔馳”者,乃爲生活而忙碌也矣。譚君古道熱腸,獲友贈書,必回報一詩或一文,筆者數贈數獲, 絕無疏漏。詠讀一體,是“聽雨樓”一集數量最多,又是最能體現譚 詩風格的作品。以下選三首來談:讀李鵬翥先生《澳門古今》說地談天寓意深,濠江溯往細追尋。寄情寫出翩然句,一脈相通貫古今。200
讀魯茂先生《望洋小品》望洋小品句生津,石上清泉意象新。引領明眸心共遠,如珠妙語更怡神。讀徐敏先生《鏡海情懷》鏡海情懷着意濃,蘊藏哲理在深叢。隨心淡墨真情至,春暖江城潤物融。北堂萱草念慈恩,寫到親情夢得溫。愛在人間春意滿,小城風物總銷魂。這三首詩,反映了《聽雨樓詩詞•後記》所說的“記澳門事,寄意 懷人”之情。《澳門古今》、《望洋小品》和《鏡海情懷》三本作品,作 者是澳門人,書名與澳門有關,書的內容所描述的人和事也與澳門 有關,譚君詠之,旣緣於人,也緣於地,是對鄕土感情的流露。譚君的古典詩詞,功底深厚,無可置疑,對新文學的認識也不 後人。但直到九十年代初期,他對已在中國本土和海外華文文學 佔有一席位的現代詩,還抱着懷疑和不安的態度,他說:“……刊中 有些詩句隱晦難懂,爲甚麼寫人們看不懂的詩呢?是否今天看不 懂,明天看懂呢?或請幾位能看懂那些看不懂的專家,組成詮釋小 組,解釋一下,輔導讀者……”(《神思萬里•遠接千載--讀〈澳門 現代詩刊〉》,見《澳門日報•鏡海》一九九一年第十一期)譚君秉性敦厚,與人相處,人緣很好。他熱愛文學,有關文學 活動,不論本澳或內地,凡有講座、硏討會,祇要受到邀請,他都出 席,廣交文友;就算是靑年文學營這一類組織,他也樂意參與,而且 積極發言,奉陪到底。譚君的散文,流暢輕巧,不事粉飾,但文情並茂,請讀《北行散 記》(載《語叢•第四期》)中的一段:201
大觀園,坐北朝南,門前栽有龍爪槐和松柏,一對石獅子雄立 在階前,儼然一派清未皇親貴族府邸。一進門,眼前一座假山,即 見“曲徑通幽”四個大字,穿過石山洞,橋上的長亭名為沁芳亭。亭 西爲瀟湘館。我們先到賈寶玉的住所—怡紅院,出身於“鐘鳴鼎 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的賈寶玉,他的生活中充滿了粉淡脂紅,春 花秋月的貴族公子的生活情調。瀟湘館是林黛玉的住所,建築別 具一格,一派静謐情幽景象,那孤高自許的性格和多愁善感的特徵 也顯露出來,在屋內,她正在撫琴,旁立者是紫鵑。自然也會想到 她出外葬花的情景,埋香塚底恨難消的心情。瀟湘館東面的秋爽 齋、稻香村,是探春、李紈的住所,以北為紅樓金釵開海棠社、設螃 蟹宴的藕香榭。一路參觀、不覺過了暖春塢、紫菱洲、廬雪庭、衡蕪 苑,我們在省親別墅牌坊合照了 一幅照片,又到顧恩思義殿、大觀 樓、凹晶溪館、凸碧山莊、嘉蔭堂、攏翠庵、西大門。探春結社聞吟,晴雯補裘扇,賞母、劉姥姥、王熙鳳、平兒、襲 人、惜春、妙玉……的形象都活現在眼前。譚君還寫了不少有關食療常識的文章,發表於澳門日報的副 刊上,廣受市民歡迎。202
原名:譯任傑原籍:廣東開平(澳門出世)現職:中醫師著作:聽雨樓詩詞
《流動島》上的懿靈懿靈,原名鄭妙珊。一九九〇年大學畢業,即以詩集《流動島》 敲響澳門文壇的大門,聲音震蕩所及,引起香港和台灣都起了回 響,領一時風騷。且先聽聽懿靈詩集命名的緣由:澳門從不留人。因爲澳門有出入境的自由,也因此而流失人 才。澳門人是流離的,這裡多的是過客;澳門政治是流離的,一時 偏右一時又偏左;而整個島是流動的,流動的島不但向外流,還有 以內圓心為目標的不斷向內倒流的特性。而我祇是內外圓間的邊 緣人。我不敢說自己不會外流,也不敢說能抵得住圓心的吸引力。 可是在我還清醒,還能分辨哪句是心底話的時候,我希望能把所想 的寫成詩,提醒來日的自己,來日的人,你和我。(《流動島•後記》)讀《流動島》,我們感受到一顆年輕的心對鄕土 (澳門)的深厚 的愛和對國家民族某一時期所產生的憂患感遠勝於對生活的追求 和對愛情的傾慕。懿靈是土生土長的澳門詩人,年輕的她,感覺靈 敏,反應也靈敏;出於眞誠,也出於對現實有自己一定程度上的叛 逆看法,寫起詩來,少不免就出現少事雕琢而無所顧忌了。年輕人寫詩,少不了模仿和學習老詩人的形式和風格,懿靈應 該不例外。但是,在《流動島》之內的作品,幾乎找不到模仿的痕 跡,不論句法和章法,都是懿靈自己所創造的,有的句法雖然略爲 生澀,有的意象略帶模糊,但總帶着幾分新鮮,幾分創意。澳門自古是中國的領土。這個地方,風光宜人,民風淳樸。但 由於四百年前皇廷帝室造成的錯誤,使澳門的治權屬於異族掌握。 有血性的炎黃子孫對於這樣一段錯誤的歷史所延續下來的現實,204
不無悲憤,懿靈的感慨是十分深沉含蓄的:記不起是個怎麼樣的日子,思想穿上洋装的人,開始把軒轅文化,幽禁在牆隙裡。無根的苦蘚,在石板的暗影下苟且偷生。賤垣的不倒是天意,它為漁女建立了信仰----焚身而不屈,但現實的洪流傾覆了宗教,在未知的時代裡,人們期待着重生的洗禮!囚室裡的不是聖像,是被綁的活人,恥笑着“自由的”人。四十根柱子,四十個嘆號,在回憶的大典裡,又豈能寫盡民族枝葉的枯萎……— 《牌坊上的窥探》“牌坊”是聖保祿敎堂被焚後殘存的前幅門牆,屹立三百年而 不倒,已經成爲澳門的標誌,懿靈在這裡看到被幽禁在牆隙裡的軒,205
轅文化,驚覺“四十根柱子”是“四十個嘆號”,這種民族意識的發掘 是多麼深刻,和由此而產生的感嘆是多麼沉痛。這塊土地治權的 喪失,並不起於外族的船堅炮利,而是我們帝王將相的在顢頊!懿 靈對牌坊所產生情意結,建立於不偏不倚的歷史觀,所寫的《牌坊 上的窺探》獲得八五年度第一屆澳門靑文獎亞軍,使她從此走上澳 門詩壇。葡萄牙人管治澳門四百年,兩國人民在小城裡一向相安無事。 但對於中國知識分子,特別是詩人來說,它對民族情緖的牴觸,不 能說不強烈。懿靈的《帷幕外》就赤裸裸地表現這種情緖:葡國就是文化文化就是船就是抵達又出發 就是戰爭殖民與流亡就是偉大 當鼓聲在劇院的椽樑走過時 詩人在狂歌大詩人的狂歌 現代和古代的交合成了二次方程文化 因為旅費因爲要回葡國 而再告於觀衆的心坎 可惜我們也是傲慢的民族 不然我們也能明白海盜的歌海盜的語言 也當坐在其中分享沒有界限的溝通詩句對某些現象作出了反諷和表露了強烈的不滿,被迫喊出 了“我們也是傲慢的民族”,使整首詩的氣魄有了鋼鐵般的支柱而 震撼人心。但是,懿靈到底是善良的,在情緖的強烈衝突之中,她 不忘記“坐在其中分享有界限的溝通”,表現了詩人寬宏大量的胸 襟。206
尋求溝通,尋求諒解,言行不偏激,那是詩人應有的態度。詩 創作,是詩人從現實生活中經過心靈淨化之後所出現的精神境界, 它旣要語言美、形式美,更重要的是性靈美。也就是說,詩創作,需 要詩人把自己的審美觀和美感通過文字傳遞讀者,而不是把詩人 的某一種意識傾向或信念發洩,希望藉此引起讀者的共鳴。後一 種詩儘管存在,有人刻意經營,但總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宗敎詩、政 治詩始終進不了文學的殿堂,就是最好的說明。懿靈對國家民族的憂患感非常沉重,可惜她太沉不住氣,有部 分作品抛棄詩應有的美感,盡情發洩個人的某一種偏激情緖,掩蓋 了她本來的才華。不過,在這一類詩之中,《我們遺失了所有的臉》 是最堪咀嚼的一首,它不流於槪念化,也不裸露作者的意識,讓讀 者去考思,爲甚麼在一夜之間我們遺失所有的臉? 一張臉的尊嚴 該有怎樣的樣子?再塑一張臉應該是怎麼一回事等等,以下是全 詩內容:我們遺失了所有的臉卻又爭回所有的眼耳口鼻在睡夢中我們遺失了所有的臉在一夜之間世界認不出我們的真相是百塊臉千塊臉萬塊臉還是上億的臉撻在鐵石之上迴避了涙水接來了血肉尋找散失已久的眼耳口鼻爲了重新挽救一張臉的尊嚴我們毀了一張舊臉可以再塑一張新臉207
必定可以必定可以《流動島》分六輯:第一輯至第三輯可以槪括爲懿靈對鄕土 (澳 門)、國家、時事的激情詩。她在大學主修政治及公共行政學、兼修 中國文學,詩作之中,反映強烈的政治意識是在所難免了。第四輯 至第六輯是對生活和對愛情的感受,這些感受,體現了新一代對生 活和對愛情的新態度。對生活的描繪,懿靈的筆觸是現代主義,但 骨子裡卻近於自然主義。作爲女性,靈懿對愛情並不婆婆媽媽,而 是乾脆俐落的,《焚》是其中的一例:日曬,水絶,風吹。心田裡的相思草,變成助燃的乾枝。 點起了 一根憤怒,在火紅的報復中,焚掉了方塊上的你。紙灰----心鏡上的廢墟頓時,冒起了噁心的煙....208
靈 懿原名:鄭妙珊原籍:澳門現職教師著作;七星篇(合集)流動島(詩)
陶里傳略我原名危亦健,廣東花都市人。1937年生,廈門大學中國語 文專科畢業,華南師範大學文學士,曾旅居印支半島三十多年,足 跡遍及越南、柬埔寨、老撾和泰國。我的大半生,曾經從事敎育、貿 易和業餘寫作活動,前兩者是營生手段,後者是精神寄托所在,在 我的生命史上有重大意義。小時,我住在西貢市(今胡志明市)北面二十來公里的榴蓮之 鄕小鎭,善良而有漢學基礎的越南鄕紳宿儒經常是先父茶筵酒席 的座上客。他們談笑風生,旣從桃園結義到精忠報國,又從孫悟空 到潘金蓮;有時從蔣介石、毛澤東扯到斯大林、戴高樂。我的小腦 海因此常浮現着離奇古怪的神仙故事和肝膽相照的英雄行爲,還 有說不淸的政治糾紛和戰爭場面。我在十一歲上小學三年級。在這之前,先父敎讀書寫字,後來 入私塾,繼而小學校,由於我的成績較好,小學校長讓我讀謝冰瑩 的《女兵自傳》。小說裡有許多我不懂的字,囫圇呑棗讀完全書之 後,我的心靈卻爲那個女兵的形象震撼着。小說的魔力吸引了我, 到了五年級,我讀完《西游記》、《說唐》和《三國演義》等古典小說, 又去讀張資平、郁達夫和巴金的小說。我在小學的時間不足四年,跳班上中學,又以四年半的時間完 成中學六年的課程,因此,我上大學祇能選修文科。我對文學產生 興趣於小學,文學“基本功”的鍛煉則獲成效於中學,這由於我先後 得到兩位國文老師的啓發和自己的狂熱閱讀文學名著得來。我的閱讀興趣,偏重於感性的作品,少接觸或可以說不喜歡理 論書籍,大學課程爲我提供的文學理論,對於我似乎只爲考試而* (本文轉載自《世界華人文化名人傳略•文學卷》第729頁)210
設。我交給老師的理論性習作,除非刻意求工,否則必然相對低 分。但也有例外,那是我曾經先後兩次獲得全市中學生論文比賽 冠軍,一次在初中一年級,一次在高中二年級。我從十五歲開始投搞,所寫大都是散文和詩,到現在整整四十 個年頭。起初寫稿,並不爲要當作家,而是由於家庭受到戰爭破 壞,破了產,我需要寫稿賺零用錢。寫作的開始,是我踏上人生坎 坷旅途的開始,眞是“文章憎命達”!我曾在西貢敎過書,做過中學校長室秘書,後來轉到柬埔寨和 老撾,先後做中學敎師和負責學校行政工作,在老撾的時間較長, 而且由南到北走了幾個城市。這段期間我全力投入學校工作,放 棄寫作。六十年代中期,我離開敎育界,在老撾南部百細市一間貿易公 司任掌櫃,後來調往首都萬象任該公司屬下一間電影院的董事副 經理。當時,越戰激烈,政治形勢嚴峻,生活節奏時緊時弛,迫使我 重新思考人生意義:我爲甚麼長年在湄公河戦火紛飛的東岸流浪? 爲甚麼要從她的富饒下游去到她的貧瘠上游?似乎有過答案,但又不能準確說出那是甚麼。閱讀文學作品和從事文學創作是治療心靈空虛的良方。來自 台灣、香港和星馬的文學作品刺激我的創作慾,使我走進個人寫作 季節的第二個春天,也是人生中最長的春天。我經常寫詩,選取自 己滿意的寄到香港《文藝世紀》發表,兩三年之後,引起了陶融(何 達先生)的注意,他寫了《評陶里的詩》萬餘字,發表於該雜誌,那是 1969年年中的事。《文藝世紀》停刊之後,我給《當代文藝》(香港) 投稿,有詩,有散文,但以小說爲主。主編徐速先生頗重視我的作 品,時加鼓勵。這樣寫了幾年,直到印支戰爭結束。當時用的筆名 是阮放。1976年,我回到香港,爲生活而奔波,心情極壞,雖然繼續爲 《當代文藝》寫稿,但總似江郞才盡,寫不出較滿意的東西。三年後211
轉來澳門,在濠江中學任職,得到《澳門日報》副刊主編的信任,開 個專欄讓我和幾位文友筆耕,寫了幾年,那幾位文友因事停筆或另 闢新欄,我則在那個專欄堅持寫到1989年。八十年代中期,北京中國友誼出版社出版我的散文集《靜寂的 延續》和小說集《春風誤》,香港華南圖書文化中心出版我的詩集 《紫風書》。差不多與此同時,澳門筆會成立,我被選爲理事並主編 《澳門筆匯》。稍後,與幾位愛詩的朋友創立五月詩社,被推爲理事 長,跟着出版社刊《澳門現代詩刊》半年刊並編輯《五月詩叢》,出版 澳門詩人的詩集,我的《蹣跚》是這個詩叢的第五本。1993年9 月,出版詩論《逆聲擊節集》,是年年底,被選爲澳門筆會第三屆理 事長。1994年,撰寫《從作品談澳門作家》並編選個人的魔幻寫實 主義小說集《百慕她的誘惑》。212
陶里原名:危亦健出生年:1937原籍:廣東省花都市現職:濠江中學總務主任著作:靜寂的延續(散文)紫風書(詩)春風誤(小說)蹣跚(詩)逆聲擊節集(詩論)百慕她的誘惑(小說)
【附編】《鏡海妙思》的五個青年詩人五月詩社成立初期,我們幾個創辦人的一個願望是“培養出澳 門詩壇的新一代”(見《澳門現代詩刊・創刊號•〈五月詩社的成立和 發展〉》),每一次理監事會議強調這一點,而且貫徹到詩社的實際 行動。這幾年來,詩社步履維艱地朝着這個方向走。一九九一年 六月,詩社出版《澳門新生代詩鈔》,那是培養澳門詩壇新一代初見 成效的一舉。編者之一的黃曉峰在《詩鈔》的序中說,《詩鈔》的出 版,是“預吿一個澳門新生代詩作的成熟季節已爲期不遠的訊息。” 他的“預吿”並非憑空而說;而是根據《詩鈔》四十多個靑少年詩人 的潛質而下的判斷。兩年之後,用黃曉峰的話來說,“'成熟季節' 竟然提前來臨”。《鏡海妙思》出版,是《五月詩叢》系列的第九本, 時維九三年七月。《鏡海妙思》的作者,是五個正在上大學或即將上大學的靑少 年,他們沒有太重的傳統文學包袱,一開始就比較熟練地運用現代 詩的手法來表現自我心靈與客體對話的方式,那是相當難得的。 現代詩是一種表現個別特徵的多元思維、多元意義的文學體裁,要 認識和掌握其表現手段,需要一個學習過程,絕不能一蹴而就,一 般文藝愛好者難以爲之,也不是博學者之所能爲。西謬說:“博學 不等於睿智”,現代人要懂現代詩,需要一點現代睿智。一個靑年 詩人吿訴我,中文系的一個導師對他說:“你別再寫現代詩,否則,214
你會走火入魔。”這話體現了學者與現代詩的距離,也體現了傳統 文藝觀影響之大。但是靑少年鍾愛現代詩已成爲一種潮流,傳統 文藝學的力量雖大,還是阻擋不了。以下,談談《鏡海妙思》五個靑少年詩人的現代手法。首先是 黃文輝的《這一天》(一八四頁),此詩有三節:世界大戰遙遙無期/阿媽去街邊拾子彈/一粒子彈可換一筆葬 屍費/我們家裡窮/不得不撿破爛阿媽又和阿嬸爭論/布殊和薩特姆哪個是好人/明年是羊年三 羊啟恭/阿妹要做個聽話的淑女/火災中有四具幼童的屍體/石油 氣又加價窗在下雨窗在啲啲嗒嗒/看着在水珠中掙扎的燈光/我想起明 天要货/希特拉漫畫精裝本/還要申請簽證去巴格達/拾子彈 天又黑了臉/這一天沒完從文字可以看出,這首詩寫於海灣戰爭時期。詩從世界大事 寫到身邊小事,但不用叙事方式,那不是現代詩的手法;現代詩所 表現的是客體投影在詩人心靈上所起的無規則效應。《這一天》的 心靈效應是現實與表象的對立和假象與事理的對立:戰爭能殺死 人,但戰爭工具之一的子彈卻“可換一筆葬屍費”,“明年是羊年三 羊啓泰”,但“火災中有四具幼童的屍體”,這些尖銳的對立,帶出了 震撼的效果。由“布殊和薩特姆哪個是好人”到“阿妹要做個聽話 的淑女”,由“石油氣又加價”到“還要申請簽證去巴格達”,是現代 詩不可或缺的意象跳躍手法,這跳躍有極大的隨意性,但它們都是 環繞着與海灣戰爭有關的事件展開。這場戰爭的哪一方是正義 的?那不是現代詩要探索的問題。席德尼在《爲詩辯護》中說:“至 於詩人,他不對任何事情下斷言。”詩,是感性的,它出現於特定時 空的詩人審美觀之下,缺乏理性邏輯。215
《這一天》的結尾是詩人思維空間的無限開拓,用“要買希特拉 漫畫精裝本”發揮奇想,對殘酷的現實作出無情的反諷。馮傾城的詩風傾向傳統多於現代。她的詩,節奏感強,用詞準 確和講究意境,這與她懂古典詩音律有關。《給晨曦的小箋》(七十 八頁)不分節,共十四行、十句:我是一株野生的草本植物/偶爾作息於荒山靦覥的一隅/當 冰川紀開始溶化/我便感受/風雲雨露的佈施/或許某天/你將踏暝 色而來/那時你可會注意/我葉梢流湍的一脈心事/若你驀然回 盼/在滿眸花影流動間/必定發現我抖落的夢魂/正如蒲公英飄飛 的羽絮/輕輕拴住你的視線這是一首小詩。小詩需要情韻,情韻屬於性靈。詩人着眼於 現實,但不停留於現實而將它提升爲心靈的指標;詩人有特定的客 體思維據點,但又抽離據點向外作有限或無限的伸延,使之形象豐 滿而成爲有審美價値的世界。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大詩人 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景,必鄰於理想。”馮傾城的《小箋》 正是這一類詩。有人說現代詩缺乏節奏感,其實現代詩的節奏不在乎語音的 抑揚頓挫,而在於意象單位所引起的情緖起伏。《小箋》不完全屬 於現代詩,但它的節奏感仍是“意象型”的,每一句基本是四個節奏 的,例如:我— 是一株— 新生的— 草木植物,你— 可會注 意— 我葉梢流湍的--一脈心事。用傳統眼光看,《小箋》是直抒胸臆之作,詩眼是“心事”;有幾 個動詞與其有關事物,配搭得極好,那是“葉梢”與“心事”之間的 “流湍”,“花影浮動”與“夢魂”之間的“抖落”和“蒲公英”與“視線” 之間的“拴住”。這可能與作者的古典詩詞有較好的基礎有關,在 現代詩的創作過程中,適當地運用古典詩詞的某些技法,會產生意216
想不到的效果。謝小冰的《擺渡》(五十七頁)有意或無意地帶着古詩詞技巧, 很耐咀嚼。五月詩社成員以《擺渡》賦詩的,先後有汪浩瀚、凌楚楓 和胡曉風,文采不凡,各領風騷。謝小冰居然襲題“挑戰”,寫出媲 美老將們的詩來,可謂“詩門有幸”了!這首詩分三節:船蓬載滿昏暝的投影盪來/招惹一池連漪的思慮/聽說風的 片軀遗失方向/我不得不涉水過灘尋回/給你遠山的一抹微黛請你/別記掛我的行蹤/我自會從雲層深處朝你朝望/知道麼/ 落雁的歸處是我不願停泊的驛站/載我到湖心吧/我願意在荷葉的 嫩綠下/詢問一顆年輕的心/我願意和露珠在同樣的顛動中/認識 波紋的深情靠岸楫子的瞳孔泣訴一泓湖藍的思憶/畢竟這湖濱容不下 太多的憂愁/請你別離去/留在這裡/餘暉將盡未盡我來尋你葉慈在《自傳》中說:“在我們把生命想成悲劇的時候,我們才 開始存在。”謝小冰的《擺渡》瀰漫着悲劇意識的審美觀,寫盡離情 別緖的複雜內心感受,也體現了友情(或愛情)長存的可貴。詩一開始,船影、漣漪、風、山景、暝色、思慮、愛意等景象和情 緖同時出現,叠加在一起,使讀者產生離情別意千頭萬緖,無從細 說的感受;所說的“風”已不是正常的風,而是一種即將隨風消散、 莫可言狀的東西;詩人願爲“你”涉水過灘,不辭萬難去尋回那失去 的一切,但唯一可以給你的是“遠山的一抹微黛”!交代得含蓄,瀟 灑得動人。第二節,詩意濃到化不開。詩人以奇想妙筆,超塵脫俗地表現 別離時候內心翻騰的情感波浪,但它並不排山倒海而來,而是山溪 細流,北雁南飛,夜靜聲遠,在在都表現別離那一刻的深情,這是抽 象情感的藝術形象升華,功夫不淺。人人都知道寫詩需要形象思217
維,寫現代詩完全需要形象思維。謝小冰在這裡作出了屬於靑年 詩人的卓越示範。第三節,言已盡而意未了,餘音嬝嬝,詩人旣受人送別,卻又叫 人“留在這裡”,因爲“我來找你”,眞是難分難捨;“餘暉將盡未盡”, 人約黃昏後,別有情韻在後頭呢!也許有人要問,《擺渡》寫得那麼深刻,是否謝小冰曾有那樣的 經歷呢?傳統文論,注重知人論詩,硏究作品首先硏究作者和作者 在怎樣的時代背景底下完成作品。現代批評否定了這一點,主張 讀者的積極加入,充分發揮讀者的主觀能動性,雖然以作品爲客 體,但讀者完全有權根據個人的生活經驗、文化水平和藝術修養給 作品評價。著名新批評家巴特在《作家之死》的終結時說:“讀者的 誕生,必須以作者的死亡作代價”,言論偏激。但硏究現代詩,正是 需要“讀者的誕生”。讀林玉鳳的《我在那裡描畫》(《鏡海妙思》一 一二頁),我們彷彿聽到一個少女對一個薄倖兒的深痛斥責。我們 不必追究詩人的動機,更不應問眞假,因爲我們面對的是以文字爲 符號、爲橋樑以達成詩人與客體對話的藝術。《我在那裡描畫》的分節多變而活潑。在你應有的弧度/交叠若干個感嘆號/成為屏棄的另一弧度 我在那裡描畫我不在那裡描畫/你正在溶化/成最原始的一點/一點已是永 恆我仍在那裡描畫我不能在那裡描畫/因為溶化後不再永恒/是種子的再生/再 生成三年的感情空隙/我還在那裡描畫縱使我不希望繼續/腐蝕性的空隙/仍給我描畫/你給我的屏 棄與弧度與感情我祇能在那裡描畫/我的素描/不是甚麼/是空白的美麗218
現代主義是寫實主義的反動。現代詩不以反映現實爲己任, 一切現代藝術都以表現自我爲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林玉鳳的 《我在那裡描畫》表面上是對“正在溶化”的“你”的失望和譴責,但 骨子裡卻是蘊藏着極度倔強的自我意識,突出了完全出於以自我 爲中心的審美觀。這是現代藝術的特徵之一。詩以“弧度”開始,弧度比直線美,但去到第二個弧度卻成爲 “摒棄的”,其間還有“交叠着若干個感嘆號”,詩人用文字爲符號, 僞裝了情感,隱晦地否定了你,是十分明顯的。“我在那裡描畫”,獨立一行爲一節,接着又來一句獨立爲一行 的“我仍在那裡描畫”,這是在否定你的同時,以斬釘截鐵的語言力 量使自我無限度地產生張力、不斷膨脹,企圖在意識上、精神上壓 倒“你”,擺脫“繼續腐蝕性的空隙”,得到自我寬解,自我歡愉。詩 裡接二連三的出現“我還在那裡描畫”、“我祇能在那裡描畫”,是自 我肯定,又是一種自我執着— 對藝術的執着,對情操的執着,對 人生的執着。結尾處寫:"我的素描……是空白的美麗”,旣執着又 豁達,這正是詩人的胸懷,也是全詩鋼筋水泥式的精神架構。讀現代詩正如寫現代詩,沒有模式可仿,也沒有法規可循,祇 可從客體所引起的心靈效應而作出符合自我需要的領悟和形式。 有的現代詩的確是不可解或不易解的,下面我們來欣賞郭頌揚的 《啓示》(《鏡海妙思》一七二頁),這首詩可帶我們走進完全屬於現 代詩的境界。當愚昧掠過叢林/原始時代在暮色中減褪/懸在空中的那泓清 水/席捲將要升起的那個大陸/文化低頭摸索/戮破頭上的爛瘡疤/ 薰陶整個時空的是那股腥臭味/冷板床上躺着一具啟示/惹紅千萬 雙眼睛/凹凸透鏡和顯微鏡混濁不清/古人無紙刻上一筆象形/換 來史書上一串無力的喧嘩/把話含在嘴裡是一種荒誕/但偏偏我們219
又是那麼荒誕/腐朽被發酵被鍍亮/牙醫勞師動眾鉗出一顆帶血的 傳說/呻吟打出讀文科的眼睛/騷動着另一個靈魂的開始/枯燥無 味的啟示/砰然射出精子/要孕育另一具雄偉的輪廓/響徹每一滴 浮雕/嚎啕飲泣是無聲的餽贈嗎/古銅色的肉體請道出你的名字詩共廿四行,是一首典型的現代詩。這出於它語言的無序性、 意象的跳躍性、思維表面的紊亂性、事理的欠邏輯性和詩義的含糊 多元性。“古人無紙刻上一筆象形”、“騷動着另一個靈魂的開始”, 是語言的無序性;“文化低頭摸索/戮破頭上的爛瘡疤”、“牙醫勞師 動衆鉗出一顆帶血的傳說”,是事理的欠邏輯性等等。雖然思維表面紊亂,雖然詩義含糊多元,但從“將要升起的那 個大陸”、時空的“腥臭味”到“史書上一串無力的喧嘩”、“腐朽被發 酵被鍍亮”以“砰然射出精子”、“古銅色的肉體請道出你的名字”等 意象的交替出現,正體現了詩人內心選擇對話的對象和內容,有的 裸露,有的是暗示或象徵。由於詩人情緖的動蕩不安,因此詩的容 量也龐雜廣泛,讀者完全可以憑個人睿智去作出符合自己內心需 要的領悟。以上評論,祇“讚”不“彈”,可能不滿足包括作者在內的讀者。 在名詩人作品之中找瑕疵,並非難事,何况這五位“made in Macau”的小詩人?假如一定要說出他們個人作品的不足之處,那 就是黃文輝的語言稍嫌粗糙,郭頌揚較爲雜沓,馮傾城過於拘謹, 謝小冰纖弱了些,林玉鳳有心干預生活卻偏偏又少了生活。但回 過頭來說,他們的出現,是澳門文學的喜訊,應該肯定。我是從傳統裡走出來的人,揹負着一定的舊包袱。我幾乎經 過十年的摸索才掌握到現代詩技巧和理論。但我始終認爲,文學 應該有繼承才有發展,要寫好現代詩,不能抛棄“五四”以來的新 詩,更不能一口否定古典詩,未知小將們是否同意我的觀點?220
齊思與王和在五月詩社推介年輕詩人的過程中,包括出版《澳門新生代詩 鈔》和《鏡海妙思》等活動,始作俑者之一的我就聽到來自文藝界朋 友的聲音:一是他(她)們將被寵壞,一是評價過高,恐怕後繼失勁。 還是要感謝李觀鼎,他經過接觸和了解這些“新生代”詩人之後,在 報紙副刊上連續發表了多篇文章,語重心長地啓發他們應該以甚 麼態度學詩和寫詩,因爲這些詩人沒有接觸過有關詩的理論,連 《紅樓夢》也沒有讀過。其實,我對所說的“新生代”詩人認識不深,祇讀了他們的作 品,認爲有潛質而加以鼓勵罷了。同樣情况,我和王和與齊思見面 的次數可數,彼此年紀相差也遠,談不上有甚麼交情。當齊思親自 把他的詩集《自白》送到我手中時,在《序》中讀到“應算是澳門新生 代詩人之一的齊思,在五月詩社成立初期已成爲該社的成員,但使 人費解的是,我們在《澳門新生代詩鈔》裡並不能找到他的句子 ……”我先是一怔,繼而內疚。當《澳門新生代詩鈔》出版的時候, 我正主持着五月詩社,雖然不由我負責集稿,但怎麼連像齊思那麼 一個可塑之材也給漏了呢?齊思很年輕,在我執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將要大學畢業。 他在讀中學時代開始寫詩,被我們發現而吸收爲五月詩社的成員。 年輕人對於戀愛,往往存有許多幻想,在熱戀中的靑年詩人必然寫 下不少動人詩篇。齊思是否已有愛人,我不得而知。讀完他的《自 白》,在二十二首詩之中,祇有一首愛情詩《戀歌》:踏着黑沙海浪輕抱你的弧度221
將我倆的纏綿 投向遠方的 水 平 線你我的愛情浸溢長街的浪漫捲起片片秋葉點綴詩貴含蓄。含蓄有兩層意義,一在意,一在字,能以含蓄的字 表現含蓄的意,那才是好詩。齊思雖年輕,但精於煉字命句,他的 詩句,幾乎沒有可有可無的字,《戀歌》就是一例。有些詩人很隨意 使用“的”字,可有可無,《戀歌》有五個“的”字,一個也不能省去。 “水平線”三字屬於圖象詩形式,它除了表示物象的狀貌之外,還表 現了愛情的“纏綿”伸延的長遠,可見齊思並非爲了花巧而運用圖 象詩的形式。《戀歌》的結束,表現了一種淒迷的美感,那是初戀男女的心靈 寫照,旣符合心理現象,也符合當前社會靑年男女的愛情觀。這一 首詩,是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三結合的作品,它充分表 現了齊思寫詩的才華。鄭煒明在《序》裡指出了齊思幾首値得注意的作品,我的看法 與他差不多。總的感覺是,齊思的作品懂運用現代手法,不論在造 句或營篇,似乎都曾經用過一番苦功,寫來穩重紮實,有比較厚的 質感,不像某些靑年人,漫不經心地祇求新奇,詩質輕飄如棉絮,齊 思應該是一個有前途的詩人。222
王和是澳門大學首屆中文系畢業生,是五月詩社的成員,也是 澳門“新生代”詩人之一。他寫的多是抒情詩,這種情,當然來自內 心的情,有純粹屬於個人的,有屬於社會的或屬於歷史的,筆法凝 重,使整一本《王和詩稿》拿在手裡,不過五十多頁,但覺得重甸甸 的;給人意外驚喜的是這《詩稿》已是第二版,第一版在台灣參加一 個華文作家集會時派罄。誰都沒有想到,在澳門再版詩集的,竟是 靑年詩人王和。王和與齊思有相似的地方,就是擅於煉字寫短詩,但也有分 別,齊思含蓄而奔放,王和較多角度而沉着。當然,這祇是筆者讀 兩本詩集的一時感受,過些時候再讀,可能又有另一種感受。再 者,他們都還年輕,雖然年輕是寫詩的最眞實時刻,但到底未臻於 完全成熟,未能定型,還在不斷地變,有可能變得比現在好,亦有可 能變得比現在壞。詩不同別的文體,原動力是感情,熾熱的感情會 隨着年齡的增長而降溫,甚至熄滅。不少人在靑年時候,寫得一手 好詩,及至年紀大了,詩寫得不比靑年時好,原地踏步,心灰意冷, 於是索性擱筆,或改而寫散文,這種例子多得很。王和運用現代手法寫詩,技巧相當成熟,以下是他的《光柱》:是石英射燈的熱情激起塵粒萬千飛舞青煙縷縷盤旋在圓錐形的籠罩下昂然往上衝幻化出一道強勁的光明之路但是當開關的按扭轉向負極223
塵煙依然飛舞不休光明之路卻在悄沒無聲的沉默中向虛無無限伸延讀這首詩,使人想起一句話:"剎那的光輝不代表永恆”。夜 裡,一度光柱直射天空,由微塵與夜霧的飄忽,構成令人神往的幻 象,詩人掌握剎那的現象下筆,若無所思,但其實大有所感,祇要 “按扭轉向負極”,便一切“悄沒無聲”,向虛無之處作無限的伸延。 詩人寓意分明,嘆美景無常,轉眼便進入虛無。在剎那間,詩人有 意無意帶入了道家的哲學思想;但也可說詩的思想根源又帶着佛 家不必執着於形相的哲理。旣談到佛學,不妨再舉王和另一首似是有佛偈的《循環》:我是動脈裡一股鮮血赤紅的熱情奔向妳顛動的泉源壓力下的心房心室可有感到我的激昂妳我的相會祇為了成就妳生命的存在我吐盡最後一絲氣息渾身紫黑衝進籃色的胡同224
幽暗處有生命誕下詩人在寫這首詩時,潛意識中的妳,可能另有所指,我們暫時 無必要發掘。但寧死救人的意志躍然紙上,感人至深。基督徒有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精神;佛家主張不殺生,捨己佈施, 孔孟之道明確提出捨生取義之說,在在都說明人與人相處的正確 行爲。《循環》提升了上邊幾種學說爲形象化了的詩,而且於結尾 處強調犧牲之後的再生,使凝重的愛,突然光輝四射。225
跋本書由澳門基金會吳志良先生委託本人撰寫,目的在介紹澳 門作家。作家,指從事文學創作有相當成就的人。本書介紹了三十二 位有相當成就的澳門作家,並附帶介紹了七位開始成熟的靑年詩 人。當然,澳門的作家不祇是那麼三十多個人,筆者按照慣例,凡 出版過(或與人合集)一本或一本以上文學作品的,才被稱爲作家。 但也有例外,其人雖沒有出版文學作品,但曾經投身於文學創作而 至今仍對澳門文學作出貢獻的人,筆者爲了尊重歷史,也將他列 入澳門作家行列,給以適當介紹。無可否認,由於搜集資料的困難,可能有部分作家被遺漏了, 但願以後有機會補寫。在介紹作家的過程中,有的作家多寫了些,有的少寫了些。那 是由於掌握到的材料之多寡或受到可寫性、不可寫性的制約而取 捨的,並非由於輕重而有別。本書標題《從作品談澳門作家》,顧名思義,以作品爲主,兼談 作家風格。本書不是作家傳略,所以省略了許多個人資料,但也不 是書評,祇從推介着手。有必要說明的是,雲惟利和韓牧已經離開了澳門,已經不是澳 門人,但他們曾經對澳門文學作過貢獻或起過積極作用,所以予以 記載;凌楚楓已出家,以字代畫像。本書祇介紹文學作家或與文學有直接關係的語言學作家,其226
他學術性作家,如吳志良先生,有作品多本,但筆者知識有限,無法 顧及。感謝吳先生信任,本書介紹哪些人,怎樣寫,均由筆者選擇,他 祇叮囑控制於十二萬字左右。由收集資料,閱讀作品,動手寫作, 花時十個月,匆忙之中,錯漏難免,謹候指正。陶里一九九五年二月三日夜 於抱一齋227
吳志良主編濠海叢刊從作品談澳門作家作 者:陶里叢刊題字:錢君旬封面題字:余國宏封面設計:李耀斌副主編:馮少榮助理編輯:姚翠玲出 版:澳門基金會(澳門郵政信箱3052號)版 次:1995年8月第一版印 數:1,500本排 版:新藝電腦植字排版公司印 刷:華輝印刷有限公司發 行:澳門文化廣場有限公司定 價:澳門幣60元ISBN 972 - 8147 - 42 - 2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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