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之緣


   在北京的夜晚,驅車到團結湖北頭條,敲開劉夢溪、陳祖芬伉儷那密封堅厚如保險櫃的家門。應門的陳祖芬發出呵哈哈迎接稀客的爽朗笑聲。四個澳門客人被讓進“無夢齋”中。滿屋子書,周圍都是書,書從壁架上降落到各張桌子、椅子和地上。這原是學者、作家組合的家庭的應有景觀,只是想像不到竟會這樣淩亂就是了。來京之前一日,剛巧接到陳祖芬的書、信、稿,信上陳述了數月來她的驛馬停駐的幾個地方。這亂,當是對女主人忙於外訪工作、男主人忙於在中國文化中進行熬煉提純的無言解說。
   在這個充塞著學問的書齋,我很快便找到齋主的玩藝喜好,各種形態、色澤、花紋的石頭擺放地上,書與石頭使逼仄空間只餘一人走動的落腳點。我拈起一塊有葉子花紋的石頭,輕歎:這麽多的寶貝!
   “真正的寶貝在這兒。”夢溪先生指示我們觀賞放在大書桌上的一塊木頭。“它真是一件寶貝啊!造化是那麽神奇,真了不起的寶貝啊!”他動情輕歎,雙手輕撫,木頭因披其手澤,已平滑、發光。這是一塊形狀奇怪的大樺樹結子,夢溪先生在東北林場中見它丟棄在地上,征得同意,把樹結鋸下帶返旅店,洗刷去黏附的沙石後,一個人體的臀部赫然出現眼前,聳著雙股,連股溝的紋理、結構都與人形一模一樣!再看它又像人類的左右心瓣,也像人的左腦右腦,它像胎兒,也是母體。夢溪先生渾身一冷,尋思這種神奇的自然之物,是否應該放回自然的懷抱中好呢?整夜失眠。到了淩晨四時,終悟到這是一段緣。從此,這塊奇木仙株來到“無夢齋”中,每有客至,在“共賞尊臀”時,客人便在夢溪先生如催眠般的喟歎中一逕沈醉。
   如果說書本是這座房子的靈魂,那麽石頭、木頭便是性格的顯現了。陳祖芬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她走在十裏洋場的上海,對那些金飾珠寶店是“連眼珠子也不掉過去”的,可是她和夢溪先生卻酷愛在沙灘上撿石頭,在林場裏拾木塊。抱著、扛著,又是搭飛機,又是乘車拿回家去,挂在飯廳牆上的樹根、放在客廳的樹椿、高與人齊的樹枝和藤蔓……,有的是陳祖芬從四川臥龍原始森林的山壁上折回來的,都是不經雕飾的粗礪朴拙的自然之姿。在這裏,天然的氣息混和著書香,凝煉成一股清奇之氣,薰染人的靈智、氣質。
   這段木石之緣,是夢溪先生研究《石頭記》所結的因果,還是情深夫妻慕寶黛木石前盟的寄意,抑或是以證喜木石之淡泊質樸,鄙金玉的浮華瑰麗?這樣想起來,那道保險櫃般的鐵門也是有意思的,就是阻隔俗塵的入侵,不讓它來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