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拘謹 六分放蕩
董橋在《英華沈浮錄》的專欄裏,有一篇寫劉旦宅的文章。其中,他寫:“書畫跟寫文章一樣,基本功練好之後,必須感情用事,下筆要有六分放縱自己的膽識。劉先生的作品四分拘謹,六分放蕩……”
我對書畫是一竅不通,沒這方面的天賦,培養是培養不來的。
可對一樣東西感興趣,卻總是因了這樣或那樣的緣故,愛屋及烏地就喜歡上了。
像喜歡劉旦宅先生的《石頭記人物畫》,百分之百是因爲《紅樓夢》。當年在北京琉璃廠留連,連劉旦宅是何許人都不知,就毫不思索地買下了那本書身長長的《石頭記人物畫》。因爲站在空空的中國書店內翻閱,直是覺得說不出的好,四十幅紅樓人物畫,竟畫出了一種“就是她!”的感覺。
不懂畫的人,何妨再多一本憑感覺去看的畫冊呢。
讀了董橋的文字,再翻出我的這本《石頭記人物畫》細賞,多年之後,生出的是一種埋沒珠玉之感。
我想董橋所指的“四分拘謹”,必然是劉旦宅依書裏出了名的“規定情境”入畫,如黛玉葬花、寶釵撲蝶、湘雲眠芍、齡官畫薔等等,有些像戲劇裏的“定格”。
那“六分放蕩”,想必多半是畫者的感情用事——自己對人物的詮釋和情感。那幅“三姐殉情”,獨特處是畫上的尤三姐以背影示人,披發仗劍,任千人也喚不回頭的決絕。戲到濃時,演員背對觀衆,但觀衆卻仿佛看到了演員的所有表情。畫上的尤三姐,臉上的表情肯定是絕望、痛心、癡情、果敢……畫家選了一個最聰明、藝術的角度表現人物,留下空白的一筆任人想像。再看旁邊周汝昌的題詩:“雌鍔雄鋒枉自尋,柳郎當事誤沈吟,美人飲劍無顔恨,背面丹青見苦心。”
結局是自找,也因柳湘蓮的誤聽誤信,能不恨嗎?
奇怪的是劉旦宅畫晴雯,不是畫“晴雯補裘”,而是選擇了晴雯倒篋這一場面,仿佛這更能揭示晴雯“遭人怨”的一面,也是晴雯被逐、慘死的開端。
劉旦宅的“六分放蕩”中更著意場面與人物命運的內在聯繫,這一看之下,竟看出許多“新解”的味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