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衡書畫篆刻三絕
韓天衡是中國當代著名的書畫篆刻家,又是書畫篆刻藝術研究深邃、著作宏富的學者。一九九七年來澳任藝術雙年展評判時,此間藝壇友好都慫恿他前來舉行書畫篆刻展覽,將近年突飛猛進的藝術成就公諸同好,提供一個高質素的藝術活動,提高澳門的藝術鑒賞水平。這個饒有意義之舉得到作者慨然首肯,並承澳門市政執委會主席麥健智及文康部負責人的大力玉成,使我們在回歸前夕的歲初,有機會透過展覽去領略中國獨特的書畫篆刻藝術如何統一地在一位造詣精湛的藝術家手中表現出來。
書法是中國方塊字中創造出來的一門獨特藝術,篆刻也是中國方塊字中創造出來的另一門獨特藝術。如果說世界藝術園圃中,繪畫在許多國家和民族都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可是書法、篆刻這兩門藝術卻只有中國的一家才最爲獨特,爲拼音文字國家所無。當然,並非只此一家,而也有分店,例如日本和韓國,漢字書法篆刻之風昌盛,而具有很高的水平;但溯其源流與創始,則非中國莫屬。至於中國畫,亦是以中國獨有的毛筆繪寫在中國獨有的宣紙上的一種與別的國家不同的繪畫形式。書畫篆刻三絕的結合,也是中國的然後走向世界的大放異彩的藝術。
韓天衡一身懷有此三絕,正是宣揚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的一位藝術使者。他的三絕藝術,十多年來走出上海,走到大江南北,走到阿里山下,走到香港澳門,走到新加坡,走到日本,走到歐美等多個國家和地區,簡括地說,就是從中國走向世界。
認識韓天衡,筆者和許多人一樣,都從他的篆刻開始。八十年代初,他是一位中青年印人中的佼佼者。早年師從印壇名宿方介堪和方去疾,並傾倒錢瘦鐵戛戛獨造的印風,以過人的勤奮,摹刻三千方秦鈢漢印,博採衆長,植根傳統而不囿於傳統,然後以驚人的膽色和學養,銳意求變,創出強烈的個人面目,步入印壇大家之林。書畫大師程十發爲他的《韓天衡印選》寫序指出:“我愛天衡之印,食古而能化今,非三代,非今世,獨具雄、變、韻之長”。書法篆刻大師、已故西泠印社社長沙孟海評其印“根底深厚,刀法精熟,加上刻意創造,變幻多姿,爲現代印學開闢一新境界。”這都是行家裏手的精當評價。
天衡的印,有懾人心魄的魅力,奇中見平,動中寓靜,於蒼莽中有嫵媚,在磅礴中見工麗,屈伸揖讓,錯落多變,奇正相生,一反故常,尤其擅長鳥蟲篆。這本是他的業師之一的方介老絕活,但在他手中發揚光大,將鳥蟲印推上一個新的高峰,而其秘密由他在《秦漢鳥蟲篆印選·代序》中指出,這種印文的形體結構,全憑“以曲爲直”,“以方爲圓”,或粗或細的線條的“互相穿插”,具有“特大的可變可塑性”,因而“飛舞流動”、“奇崛清新”。天衡印名之大,令國畫大師如劉海粟、李可染、謝稚柳、程十發、黃胄、陸儼少等用印多出其手,中國內地著名作家、文藝表演家亦請他奏刀,日本、美國、港澳、臺灣及新加坡等名人文士慕名求印者極夥,聲譽卓著,然是當今公認的開宗創派的篆刻大師。日本高常信編《中國遊印二零零選》,收明末至當代著名篆刻家作品,當代的僅收齊白石、來楚生、鄧散木、方介堪及韓天衡等諸家,可見天衡在篆刻藝術發達的鄰國所獲讚譽之高。十多年來跟他學習篆刻者頗衆,俱成就顯著,通過他及閘弟子于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百樂齋同門印彙》中可見一斑。
篆刻好首先要書法好,這是常識,也是規律。天衡的書法原從滬上大家馬公愚、陸維釗問學,消化碑帖金石的精華,所作跟篆刻風格一致,氣勢豪雄,境界開闊,法度森嚴而不失自由灑脫,剛健縱肆而猶帶雍容婀娜。行書用筆豐潤飽滿,渾含張力;草書奔騰貫注,筆斷意連,深得三昧要訣。篆書則以草篆最具個人面目,且有獨創新意。天衡巧妙地運用了草書用筆的提按、頓挫,章法的大小、欹正,參差錯落,帶燥方潤,打破傳統篆書的圓線曲筆、平衡勻稱,於是令我們看到草篆的飛揚靈動,充滿節奏感韻律感。他的書法工力豐富了篆刻的表現,但篆刻工夫何嘗不是豐富了書法的表現?只是書刻的結合還做不成天衡的書法局面,還融合了繪畫藝術,因此其書法既有別於一般書家的書法,也有別於一般畫家的書法。
書法篆刻之於天衡,可說是雙翼齊飛,同享盛名,繪畫的成就卻較遲爲人所知,蓋畫名爲書刻之名所掩,其實他師從謝稚柳、陸儼少,花鳥畫出色當行,由八大山人直溯宋元,腹笥豐實,眼界遼闊,講究筆墨意趣,格古韻新,論者譽爲新古典主義。在天衡的畫作中,我們同樣看到繪畫之外,書法篆刻工力的體現。時下不少畫家,畫寫得似模似樣,但缺乏骨力的線條,一下筆題款,蹩腳的書法就完全自暴其短。讀天衡的花鳥畫,可以看到有金石味的筆觸,運用墨法不只分有五采,且凝重與透剔兼備,氣韻盎然紙上。他喜歡畫荷,畫鳥,畫月色,畫中撲面而來的是靜謐冷峻,暗香浮動,令人在激烈緊張的生活中,情感上獲得平和溫暢的撫慰,視覺上獲得化絢爛爲平淡的美的滿足。他的幽棲小鳥,造型獨特,藝術界名之爲“韓鳥”,與其畫作風格是有機的結合。
近年,天衡寫了不少荷花小鳥,筆者看到不論是水墨或設色,其藝術效果都異常突出。水墨荷花,仿佛感到水光瀲灩,香風徐送,菡萏含珠,充滿詩的意境;設色荷花,巧妙運用石青、石綠、朱紅、檸黃,配上大筆渲染的墨彩,斑斕悅目,雅而不俗,麗而不豔,布白匠心,脫俗超逸,直欲向歷代畫荷高手突圍而出,是頗可注意的發展。
天衡的書畫篆刻作品,平日只以創作爲目的,但藝術市場卻拍賣有價。書法篆刻固然爲人所重,國畫價格近年則飆升得非常厲害:一個八開花鳥冊頁,香港佳士得拍賣會成交價港幣七萬元;一個十開花鳥畫冊頁,上海朵雲軒拍賣會成交價人民幣八萬六千元;一個十二開花鳥冊頁,上海德康拍賣會成交價十三萬二千元;一個荷花手卷,香港蘇富比拍賣會成交價港幣十萬零四千五百元,而畫軸、小屏之作,動輒三、五萬元,可見韓畫在收藏家、鑒賞家心目中的位置。
在書畫家篆刻界中,天衡尤其令人傾佩的是他的學養豐富,學術研究的工力。經他讀過的古今印譜近二千部,編的《歷代印學論文選》,由唐直至近代,凡六十五萬字,考訂精審,是印學界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參考書。他還編寫了《中國印學年表》和《中國印譜敘要》,都是爬梳群書、窮搜極研之作;而八十年代的《印學三題》,雖篇幅不大,卻不乏創見,例如考訂印譜的始作俑者是楊克一彙輯的《集古印格》,而不是沿襲成說的宋徽宗《宣和印譜》,這一迷障的揭開,包括歷代印學以訛傳訛的匡正,印學論著的集成,堪稱“狂臚文獻耗中年”,奪去了天衡多少青燈寒夜!多年來,天衡以驚人的識力,在書畫篆刻以至美學範疇內縱橫衝刺,寫出了《中國篆刻藝術》、《天衡印譚》、《天衡藝譚》、《篆法辨決》、《書法美感試說、《印章藝術概論》、《水墨畫欣賞》等多種著述,評論書畫篆刻,創見都自讀書和藝事實踐而來,個中甘苦之言,決非泛泛之語。
天衡能提筆撰述,演講的幽默風趣,辯才無礙,是一般藝術家所不常有的。記得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他與程十發大師來澳,在《澳門日報》七樓會議廳舉行的書畫印刻藝術講談會上,行雲流水般闡述書法篆刻問題,與發老以優美的語言暢談書畫藝術的民族性,交相輝映,滿室如沐春風。筆者隨林近先生主持是夕講談,與同座百余藝壇名士和愛好者分享藝術的愉悅。
十多年來,天衡擔任的公職頗多,既是上海畫院副院長、一級美術師、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篆刻藝術委員會副主任、上海書法家協會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長,又擔任上海交通大學兼職教授、吳昌碩藝術研究會會長,頭銜之多,不可備錄。但他始終傾心藝事,多次訪問日本、美國、新加坡以及台港澳等國家和地區,講學展覽,出版書畫篆刻作品集和論著,真是沒有一天閑過。惟其如此過人的天資,過人的勤奮,過人的學力,過人的見識,鑄成了韓天衡在藝壇中不凡的成就。但他毫不自滿,還是繼續奮發,將耆宿的批評點撥作爲攻藝的新起點,力求做到“有才、有藝、有膽、有肚”,“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創新不輟。
澳門觀衆有幸,可以在展出的作品中看到他藝事的蹤迹,藝事的碩果。再過三百多天,澳門即將回歸祖國,也將步入新的世紀。天衡精力過人,我們完全可以預期他將在新的世紀有新的創造。
(原載澳門市政廳一九九九年一月出版《韓天衡書畫篆刻展覽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