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揭開了馬若龍的思維世界


   建築師馬若龍打電話告訴我一個朋友們皆爲之高興的消息,他將於四月間假座市政廳畫廊舉行作品展覽,要我寫點文字。對於這一位曾經當過澳門政府三年多文化司長,與當地中葡文藝工作者有著廣泛聯繫、誠摯友誼的藝術家,熱情敦厚而又開放爽朗,獨特的藝術稟賦遠遠摔掉官氣的朋友,這一點囑託儘管自己對繪畫只是一個門外的欣賞者,手邊瑣事還非常多,也不得不擠時間承諾交出答卷。
   他任文化司長的時候,十分樂意爲中外文藝家與澳門文藝工作者搭起交流的橋梁。中國新詩巨匠艾青來澳,他四處奔跑,爲朗誦會操勞。韓素音來澳,他陪同這位國際知名的女作家與澳門筆會聚會;澳門筆會邀請來澳的中國著名散文大家秦牧、紫風伉儷小敘,他偕同夫人馬韶漪女士和當時的文化司副司長一起前來參加。他感情奔放,用相當流利的廣州話與秦牧老等談中國文學,談藝術見解,實在無法表達的時候,才用英語或由夫人轉譯他的葡語。秦牧老印象深刻,歸去寫了一篇《澳門異聞錄》,其中一節就談及馬若龍,發表在內地報紙上,後來還手編入尚未印行的第十六部散文集《森林水滴》中。秦牧逝世後出版的《秦牧全集》第六卷,收錄了這篇文章。秦牧老贊馬若龍“官味不多”,有“平民風度”,爲馬若龍“和當地文化界朋友熟絡和互開玩笑的程度”感到意外。文章談到在聚會中,馬若龍說澳門正翻譯出版中國詩人李白、杜甫等的作品,談利瑪竇,談賈梅士,秦牧老的文章把植根澳門、與華人融洽相處的馬若龍寫得客觀風趣。
   講這些也許是多餘的廢話,但我覺得對認識馬若龍作品中流淌的思想不無幫助。他是出生於澳門的既有葡萄牙人血統、也有中國人血統的澳門人。他和一般土生葡裔有顯著的不同是,既接受了傳統的葡國文化教育,也接受了深刻的中國文化影響。他畢業於葡萄牙里斯本大學建築系獲碩士學位,隨即往德國修讀都市重整規劃學科,同樣獲碩士學位,以後在瑞士學習環境工程並在里斯本美術學院修讀藝術課程。他走過歐、亞、美洲許多地方,淵博的學識和豐富的經歷,使他年輕的腦袋充滿了哲理和藝術細胞,一旦活躍到繪畫筆下,澎湃奔騰,沛然莫之能禦,造就了卓爾不凡的非西非中、亦西亦中的馬若龍風格。
   他熱愛澳門,對澳門的一草一木,古老而寧靜的環境,融合著中西韻味的建築,愛得極其深沈。對於在澳門創作了大量詩篇的葡國詩人庇山耶,他肅然起敬,並以畫筆素描了詩人和這座城市,寄以馳騁的想像和回蕩的感情。他認爲中葡兩個古老而又偉大的民族文化,糅合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澳門人的風俗習慣,是繪畫,是建築,是烹調藝術。他既寫了不少優美的詩篇,是個詩人;更愛弄畫筆,在一九七六年還是學生時代,既在澳門商業學校舉行個人的油畫、素描及版畫展。在澳門舉行第二次個人畫展是一九九三年,已經辭退文化司長、專任建築師的時候,展出的是油畫、素描。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多次展出畫作於葡萄牙、比利時和中國,一直廣泛參與澳門、葡國、德國、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印度、比利時、中國、韓國、日本、臺灣、菲律賓等國家和地區的美術展覽活動。在藝術表現手法方面,他從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回歸到今天,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西方——東方——外國——中國,在我們的眼前,展現了交織著文化、科學經緯的繪畫藝術。
   馬若龍的素描,是那麽觀察入微,而又充滿新奇的想像力。馬若龍的油畫,是那麽肌理精確,而又揮灑不羈。他用色的瑰麗,常常使人瞠目結舌,而巧妙之處,又著著令人感到劄實功夫的所在。他的油畫,在典雅中融入了水彩的豪放,在技法上是那麽矛盾統一得渾然成熟。跟他談起繪畫藝術,活脫脫中有一個非常深的情意結——要把中國的東方的文化氣質、元素都注入西方技法的畫作中。他往往用畫筆寫漢字,但每個字有字形、線條的美感,有行氣、章法的布白,是繪畫的元素,但細細推敲,則並非具有形、音、義的實際可用的漢字。這種手法,大大豐富了他的畫面內涵,向觀衆和讀者散發了他的美學趣味。
   中國歷史宮廷的故事,深深銘刻在馬若龍的腦海中,自然這些故事往往是戲曲中流傳的形象。在澳門即將舉行的第三次個人展覽中,他展出的十八幅作品,不少是吸取了這些故事來張開思想的翅膀。他突破了繪畫的空間,大膽運用油畫的材料、筆觸,繪寫在一點八米或二米高、一點二米寬的畫板中,然後鑲以架子,將作品散落擺設在畫廊裏。這樣,觀衆像走進舞臺,目接多角度、多層次、綜合性的藝術群體。一幅幅作品像打開的中國裙褂,有英姿勃發的金龍,洋溢美感的蝴蝶,閃閃生輝的玉珠,變幻多姿的雲彩;有利瑪竇的側影,郎世寧的駿馬,耶穌會的會徽,葡萄牙航海的十字架……這一些都蘊含了馬若龍思維世界中的重要因數。在他眼中,利瑪竇和耶穌會把西方的天文、地理、法律、醫藥透過澳門作爲中途站傳到中國去;葡萄牙的航海開拓,構築了東西方文化交流的虹橋;鄭和的航海成就也令馬若龍悠然神往。他認爲葡萄牙在與中國長達四百多年的交流中,自然吸取了不少東方中國的文化滋養。
   對於中國年畫和多種多樣的民間藝術,馬若龍有異常廣泛的興趣和深入探求的研究,於是我們看到他的作品,奪目的金黃、大紅、翠綠、澱藍、赭褐、粉白,天衣無縫地運用得出神入化,是反差那麽大那麽容易流於俗氣的色素,竟互爲補充地諧和渲染了無比歡樂喜慶氣氛。通過作品生動地形成了馬若龍的東西方文化交流結晶。最突出的一幅作品,寫的不是官袍,而是兩扇門,一個扇面,薈萃了衆多中西男女人物、中西建築……這是不是吹響了馬若龍的心曲——在澳門的獨特環境中,中西民族和中西文化要相互包容,取長補短,共建世界文明?
   讀馬若龍的畫,不光爲其色彩和技巧感到炫目,還需要細細咀嚼,因爲要揭開他的思維世界,要尋找他的藝術追求,你可同意嗎?
   寫於一九九八年春分之後乍暖還寒時刻
   (原載澳門市政廳一九九八年四月出版的《馬若龍畫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