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印雙輝 詩畫兼美

——介紹林近先生詩書畫篆刻作品展覽


   
   澳門以一個人口不過四十多萬,方圓不到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城市,每年舉行的書畫藝術展覽不算少,但市政廳這次爲林近先生舉行的詩書畫篆刻作品展覽卻是別具深意,彌足珍貴的盛事。
   提起林近先生,港澳以至海內外藝苑人士,靡不耳其大名而深知其藝。他是澳門書畫界近半個世紀來的中流砥柱,爲人卻是謙謙君子,風流蕭散,獎掖後進,不遺餘力。三十五年前,他在中央酒店舉行首次個人書法篆刻展覽,藝壇耆宿鄧芬、羅叔重諸老,莫不稱許不置,推崇有加。他雖然經歷過執教鞭、辦工廠、營貿易以及致力社會慈善事業的生涯,但業餘應朋輩之請、社會所需而揮毫作書、持刀刻印的書印藝術,卓越的鋒芒卻大大掩蓋了本行的業迹。
   走在澳門街頭,近翁題署的匾額、招牌,觸目皆見;當地出版的書刊,不少題簽出其手筆而幾個重要的碑刻,如《媽祖閣五百年紀念》、《獅子亭序》、《同善堂中學校舍開幕記》等,書丹者亦是林近先生。這些反映了澳門歷史風貌的紀錄,得先生的大筆而壽石千年,永垂久遠,其意義已經遠邁於書法之外了。
   近翁出身書香世家,早年學書自錢南園入手,遠溯顔真卿,王羲之、獻之,鍾繇,下及米芾,董其昌,趙孟頫,神遊魏晉,師法唐宋,徘徊元明諸家,博學約取,鑄百家,于張黑女志尤有會心。因此我們看到近翁的字,不論是擘窠榜書,簪花小楷,都各具風姿。大抵大者雄渾而不失秀雅,小者靈巧而不失謹嚴,筆勢飛舞,揮灑自如,俯仰跌宕,波磔橫生。展閱他寫的對聯、中堂、條幅、冊頁、便面以及爲友人的題畫詩,行款疏朗,燥潤相生,可以看到他遺貌取神,善學古人的絕頂聰明;可以看到他運用輕重對比、字相連屬、詭異變化的妙入自然。振迅天真,神采奕奕,從他紮實的真書功夫而來;點劃所至,深有意態,是他厚積的字外工夫反映。他的行書、楷書和草書,令人看來親切有味,其訣窮庶幾在此。
   對於篆書和隸書,近翁常常謙稱還未滿意,這自然是他的謙。他的篆書,吸收了秦權、詔版、嶧山以至鄧石如、趙之謙之長,體法持重舒和,筆畫巨細有法,常帶草情隸韻,蕭然繩墨之外,也許是篆刻家下筆力求突破之故。近翁的隸書浸淫曹全、史晨諸碑,出規入矩,複從華山廟碑悟解,結合漢簡以至民間書法的精華,自出機杼,別具面目。他自署“五松堂”齋額,出入篆隸木簡之間,我以爲是他的隸書合作。至於他以甲骨文寫集唐杜牧、錢起、張籍、楊凝的七絕詩:“上陽煙樹正秋風,水國人家在處同。四十年來車馬絕,子歸來去在山中。”讀者可以欣賞到他秀硬堅挺的筆法。
   至於篆刻,近翁在澳門固然是開宗立派,桃李滿門;嶺南以至全國,亦爲同道所欽佩。著名的書法篆刻大家羅叔重先生當年贈詩,譽爲“天南一鐵筆”,海內外最負盛名的印學團體——西泠印*..年吸納爲社員。近翁少年時篤好篆刻,在廣州上學時常溜到永漢路(今北京路)、文德路一帶的圖章檔去看藝人刻印,啓蒙老師是其中一位老師傅黃薔庵,教他怎樣運刀刻石。跟著帶他進入篆刻藝術殿堂的是孔雲白的《篆刻入門》和《齋藏印》、《吳趙印存》等僅有的兩本印譜。近翁對筆者談過,《篆刻入門》一直隨身帶了十年之久,《晉唐楷帖》臨習了二十多年。苦心孤詣的在書法篆刻的藝途中,近翁憑這兩本書帖走出了輝煌的道路。
   早期在篆刻學習的過程中,近翁走的是“無師自通”的小徑,直到抗戰勝利後,才真正有機會在廣州向馮康侯、秦咢生兩位書法篆刻名家請益治印之道。當年他在五岳..而不是用來討生活的,才被樂意地傳授個中三昧。五十年代在澳門,于居明軒和頤園雅集中,獲識羅叔重先生,論藝切蹉,印學大晉,自言於邊款受羅翁影響至大。林近先生的印藝,以秦漢爲宗,取甲骨、鍾鼎、秦權、漢鏡、碑碣、瓦、古鈢的菁華以及明清浙派、黟山諸家之長,而於趙之謙、吳昌碩二家得力至多。他刻印用力,輕衡取勢,務爲深入。由於書法造詣之高,嚴于布白,因此不論圓朱文、擬漢鑄、漢鑿等作品,都是刀筆兼備,渾樸新奇。一般人都推崇他的圓朱,但他自己卻以爲滿白和方朱更愜心意。
   在澳門,近翁的書法篆刻藝術極爲超卓,翕然景從者亦衆。筆者曾恭聽其主持的書法講座,也常有聆聽其論書治印的機會,最深刻的印象是他金針度人,不是什麽玄談虛論,渺不可尋,而是從豐富的實踐中,化繁爲簡,剖解得失,聽者不會覺得高不可攀,循此前往,即有進步。這有點像啓功先生論書法,總是撥開雲翳,平白如話,深入淺出,讓後學者可以摸得著,學得到。啓功先生勸告青年朋友,要學書法,有錢多買字帖,少買論書法的書,有時間多看帖,臨帖;少看論書法的書。這位享譽國內外的書壇大師,曾經妙喻說:“一個正在饑餓的人,看一冊營養學的書,不如吃一口任何食品。”向近翁請教書法印藝,他也不爲莫測高深的空論,而是鼓勵愛好者下筆臨習,操刀刻印,然後從習作中糾偏匡繆,具體而微,讓後學一步一個腳印的前進,這正是春風化雨,諄諄善誘的切實之舉。
   近翁不僅書印藝術出衆,于畫史畫論頗有精闢的見解。他讀書多,學養厚,眼界廣,與嶺南畫派關山月、黎雄才、趙少昂、司徒奇以及楊善深諸大家時相過從,與澳門著名畫人稔熟,文酒雅會之間,常執筆題畫,其文字簡約,內涵豐富,行款得地,足爲畫幅生色,是畫友求之不得的良伴。近年以書入畫,寫蔬果、花卉、山水,頗得文人畫古淡雋永的意趣。元代大家趙孟頫題《疏林秀石圖》雲:“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須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近翁正是以書法的勁練用筆寫畫,面目自非凡匠出手所堪比擬。
   二三十年來,近翁暢遊華夏河山、歐美各地,挹山川之靈秀,納廣宇之雄奇,不但於書法、篆刻、繪畫,如有神助,且壯詩囊。歷年他寫下題畫紀遊詩不少,但此次選擇甚嚴,僅抄取六十首展出,讀者味詩賞字,是一份難得的藝術享受。
   《懷遠樓詩草》收入最早的一首寫於一九三八年,最近的是一九九五年。跨越了五十七載時空,其間經歷抗戰以及戰後的急劇變化,儘管詩人只選題畫、紀遊、藝友酬應諸作,但仍可折射歷史的若干角度,抒發詩人對於新的生活的感應。近翁的紀遊詩,對祖國的錦山繡水,人民的建設熱情,異域的新風奇俗,白描生動,情真意切,一如他的書法、篆刻、繪畫,純出自然。近翁國學根柢之深,是澳門藝友向所傾佩的,發而爲詩,非唐非宋,亦唐亦宋,我想移用啓功先生《論書絕句》中詠唐寅的兩句:“無古無今任天真,舉重如輕筆絕塵”來評論近翁的舊體詩,相信識者當不以爲謬吧?
   時至今日,知識爆炸,科學日新,要求一位藝術家兼擅詩、畫、印,似不易得。近翁書印雙輝,詩畫兼美,是澳門藝術界博通今古的通人。這次展覽對比三十五年前的書畫篆刻作品展覽,無論在規模,在深廣,在進境,都不可以道裏計,應是他個人在藝術上的新的里程碑。而在我們觀衆方面,對於這個出自澳門人的罕見展覽,宜乎像馬國權先生指出的,應視爲是“一份珍貴的文化財富”,且讓我們細緻賞析,從中獲取有益的文藝營養吧!
   (原載澳門市政廳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出版《林近詩書畫篆刻展覽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