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複的書畫篆刻


   收到吳瑾兄寄贈的《吳子複隸書冊》,大喜過望。這一部收集了著名書法家凝聚了數十年鑽研漢隸心得,由他自己編成的書迹,幾經周折,終於出版了。遺憾的是,書家已經來不及看到,吳老早於前年八月逝世,思之不禁泫然。
   吳子複先生早年是位油畫家,曾醉心于畢卡索、馬蒂斯。我在他的家中看過他劫餘的油畫,用筆簡練,色彩斑斕,似乎在畫中還宣透著中國畫的風味。十年動亂期間,他在一個夜裏,匆匆忙忙地自己洗掉了許多心血的結晶。用自己的手去毀滅自己創作的油畫作品,心情如何,可以想見。我還記得他聽了我提出要看他的油畫時的喜悅的神色。他從房間內找出了塵封的幾幅。當時,“四人幫”還沒有倒臺,正是肆虐的時候。
   藝術的光華,是不因一些魍魎逞兇而掩卻得住的。那天,平時沈默寡言的吳老,話匣打開,滔滔不絕。
   吳子複老早年是美術家、美術教育家,三十年代是南中國惟一的美術專門學校,也是全國少數著名美術學府——廣州市美術專門學校的西洋畫教師。當時他已經以《禮器碑》的漢隸書法享譽嶺南。
   在廣東,尤其是在廣州,吳老書寫的碑刻牌匾,多如恒河沙數。廣州中山紀念堂的孫總理遺囑,是吳老三十年代的手筆。雄峙越秀山的五層樓那副名聯:“萬千劫危樓尚存,問誰摘鬥摩霄,目空今古?五百年故侯安在?只我憑欄看劍,淚灑英雄!”是吳老四十年代的手筆。那個橫匾鎮海樓三個大字是吳老五十年代的手筆。廣州起義烈士陵園“中朝人民血誼亭”的碑文,是吳老六十年代的手筆。廣東肇慶七星岩朱德委員長遊七星岩的詩句,是吳老七十年代的手筆。
   這些著名的碑刻,吳老都用他融彙漢碑精華,沈厚雅健的隸書寫出來,渾然天成,風格獨特,使人爲之傾倒。如果我們細心地一一欣賞比較,可以看出吳老一步一步走向“通會之際,人書俱老”的妙境。
   吳老是畫家,後來書名掩蓋了畫名。他不僅精擅隸書,創立面目,而且對褚遂良的楷書,懷素的草書,都下過很深的功夫,但是隸書的享譽卻掩蓋了他的真草。這大概是爲四方求書者以及他寫的許多著名的碑額,都是隸書的篆故。
   吳老的隸書,融彙漢隸,博採衆長,既有雄渾莊重的氣魄,又有勁健雅逸的神韻,他是全面地遍臨漢隸名家,繼承傳統,然後推陳出新的。
   他教學生,選擇了六個有代表性的漢隸名碑,要求他們一個一個的順次臨習,比喻爲小學的六年學程。這六個碑是:一、《禮器碑》;二、《張遷碑》;三、《西狹頌》;四、《石門頌》;五、《閣頌》;六、《校官碑》。他自己固然精熟六碑,而且對《封龍山頌》、《武梁祠畫像題字》等漢隸諸碑,參用篆法的《漢祀三公山碑》、《好大王碑》以至隸楷結合的《爨寶子碑》,也無不寢饋功深,因此他的隸書之足傳,是不待言的。
   作爲一個藝術家,吳子複老除了油畫、書法外,也寫中國畫,刻印,正是中西畫、書法篆刻,俱皆精到。
   他的中國畫,似乎面世的不多,只在他的友好中流傳。但我在他的家中看到他寫的水墨山水,筆簡意深,格調高遠,尤其是富有金石、書法筆力的線條,非一般畫人所可及。他畫的瓷碟和自製的箋紙,繪畫的圖案畫,流雅溢趣,使人愛不釋手。他精研中西圖案,曾編繪綜合圖案集。
   他的篆刻,因爲書畫的功夫深邃,所以戛戛獨造,別具面目。據他的公子吳瑾兄說,他的印藝,“主要師法周秦古璽漢銅印,此外,還融彙了漢魏碑刻、漢磚、瓦當、封泥以及西洋畫素描、圖案等各種造型藝術的精華。”他的書法作品,鈐的正是自己刻的印章,配合渾成,相得益彰。
   吳老的公子吳瑾兄,家學淵源,也擅隸書篆刻,《新園地》上曾刊出他的作品,出規入矩,走的是乃翁一路。至於吳老的高弟,在穗甚衆,可說是吳老的隸書書風籠罩廣州。
  
   (原載一九八一年十月廿九日至十一月一日《澳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