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君匋篆刻近作


   三位朋友分別送我錢君匋的原鈐印拓和《長征印譜》、《魯迅印譜》影印手工精拓本,物輕意重,足夠幾個工餘燈下的消磨。
   早在筆者學生時代,上音樂課用的課本就是錢老裝幀設計的,典雅大方,以後才知道他對於詩文、音樂、書法、篆刻及國畫都有湛深的造詣,出版了藝術著作單行本二十多種,是一位很全面的藝術家。三十年代許多新文藝書刊的封面出於他的手筆,當時有“錢封面”之稱。
   錢老是浙江省海寧人,一九零六年生,今年已是七十四高齡,他在上海念藝術學校,原來學的是西洋繪畫和音樂。對於國畫、書法和篆刻,據他自稱“是出了校門自己摸索著學起來的”。他在篆刻方面,從秦璽漢印入手,對趙之謙、吳昌碩和黃牧甫的藝術鑽研很深,收藏趙之謙的印一百一十二方,吳昌碩的印二百方,黃牧甫的印一百六十方,曾將三家的印章精拓爲印譜三種,前二者名爲《豫堂藏印甲集》、《豫堂藏印乙集》,後者爲《叢翠堂藏印》。他對於吳熙載的篆刻也很心儀,曾顔其室曰“無(趙之謙)倦(吳熙載)苦(吳昌碩)室”。他的刻印藝術,在融合秦璽漢印的基礎上,還博采歷代名家所長,廣泛吸取甲骨、銅銘、詔版、磚甓、瓦當、封泥等的精華,然後自出心裁,發爲創作,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是我國當代的著名篆刻家之一。他的書法、篆刻作品,解放後曾兩度送往日本展出,備獲好評。
   錢老與葉潞淵合著的《中國鈢印源流》,是一本簡明的印學史,圖文並茂,深入淺出地綜述我國璽印的發展,歷代璽印的形成和各家篆刻作品的風格,金針度人,啓迪後學,曾經引起我對篆刻藝術追求的興趣。
   《長征印譜》一九七九年五月第二版,是反映錢老篆刻藝術的新結晶,這部印譜於一九六一年刻竟,一九六二年出版。過了三四年,錢老把自己認爲不滿意的部分作品重刻,到一九七八年又經反復推敲,改刻了一百方中的四十四方及四十八則邊款。第二版通過一百方印,表現氣壯山河的二萬五千里長征,多姿多彩,從戰國官璽、私璽,以至秦璽、漢印、四靈、玉印、封泥、花押、元九疊文、半通、連珠,都成爲藝術家揮灑自如的形式,有的佈局謹嚴,平直方正;有的莊嚴典重,雄渾壯麗,方寸之內,氣象萬千。
   錢老刻完了《長征印譜》,接著就準備《魯迅印譜》,因爲文化大革命而中止,到一九七三年經過一年的辛勞奏刀,一九七四年三月由榮寶齋出版。不料在印製中突遭“四人幫”上海的爪牙以批“黑畫”爲名,錢老竟被點名批判審查,印譜拓本和印章都被攫走,慘受一百天的折騰,才被釋放返家。他內心極度憤怒,瞞著家人“目眚揮刀,奮力重刻”,每刻好一方,即謹慎地藏起來,像當年許多畫家無言而秘密地創作來抗議一樣,努力三個月,刻成了第二套,這就是廣東人民出版社現在出版的祖本。全部共一百六十六方,包括魯迅先生的筆名、名號別署,是錢老晚年的力作,風格體裁,屢易屢變,運刀如筆,生動利落,於篆法、章法、刀法,都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聽說廣東人民出版社將分手工精拓線裝本,上下兩部一函和普及本二種面世,是篆刻愛好者的佳音。
   去年春天,錢老與劉海粟、關良、黃永玉等京滬畫家應廣東省有關方面的邀請到廣州講學,他爲友人刻了“休將白髮唱黃雞”、“積微小室”等印。“休將白髮唱黃雞”句出蘇詞《浣溪沙》(遊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溪水西流):“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瀟瀟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難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印章主人是文化老兵,錢老此印之作當在鼓舞主人壯心不已的精神吧!“積微小室”則爲印主人的書齋名,錢老在邊款中特別釋名刻道:“《詩》雲:‘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管子》有:‘積微以著’……”
   今年錢老又到廣州講學,歡度春節。春節前後爲他的友人刻印六方,並拓贈一份給筆者。這六方新作,雄恣秀麗,各盡其妙,現請編者刊出以饗讀者。錢老刻印,技極精熟,能一日刃印一二十方,可見寢饋功深,殊非幸致。
  
   (原載一九八零年四月三十日、五月一日《澳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