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叔書印氣象萬千
以藝結緣,不遠千里,回想跟生於上海市的吳縣徐雲叔知交十餘年的過程,是個生動的例證。第一次從作品上認識的是一九七九年自《上海市書法篆刻作品集》中,看到他的四方刻周恩來總理的七絕詩印,工整秀美,惹人注目。這個作品集記錄他的年齡,只是三十三歲的青年藝人,有此出色的成就,可見下的功夫不少。
後來有機會陸續看到他的書法篆刻作品,也從上海藝壇朋友方面得知,他於一九六三年起隨雲間名書法家白蕉習字,兼攻正草隸篆;複于次年向著名篆刻家陳巨來叩問治印之道,成了兩大家的入室弟子,寢饋不倦,勤奮精進,是上海青年書法篆刻藝術家的佼佼者。
白蕉本姓何,名旭如,江蘇松江人。松江古稱雲間,因自號白雲間,借白爲姓,並號白蕉,遂以號行。他的書法于二王(羲之、獻之)、魏、晉碑帖,脫化而出,饒有晉人風致。無論小楷、行書、大草,縱逸蕭散,不沾塵俗,早年以新詩馳譽,有詩集行世;於舊體詩詞,造詣亦深。印不常作,但高古邁倫;偶畫蘭花,超逸清絕。
雲叔跟隨這位名師,初涉唐碑,專攻楷法,力學三年,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然後上溯晉人法書,下及米(芾)、趙(孟頫),晨夕摩挲白蕉墨迹,神馳古人法書,心摹手追,下筆即雄肆高逸,雅健動人。試看他的行書草書,不論是對聯或條幅,用筆都沈著痛快,渾厚秀潤,意態縱橫,斐然可觀,有白蕉師門的影子,而別具東坡居士詩說的“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的面目。他在其尊師陳巨來的《安持精舍印冣》中,代書《安持精舍印話》,以行楷出之,章法錯落、生動活脫,打破一般小楷的拘謹慎微,仿若運算元的風格。至於篆書隸書,因工於鐵筆,拙重厚朴,富有金石味,自非獨攻書法者所能望其項背了。
雲叔的篆刻聲名,似乎更蓋過書法。他的入門導師陳巨來,是近代大家趙叔孺的法乳嫡傳,且有青出於藍之譽,被趙氏許爲“刻印醇厚,元朱文爲近代第一”。海內外博物館、圖書館以及書畫家、鑒藏家,莫不求其奏刀爲印。書印大師沙孟海爲《徐雲叔篆刻》二集序指出:“名迹鑒藏,縹緗鈐證,則莫如趙陳(筆者按,指趙叔孺、陳巨來)。”堪稱法眼精明。
列入陳氏門牆,至今成就至大的有徐雲叔、吳子建、陸康諸子,各領風騷。徐雲叔鍥而不捨,取《十鍾山房印舉》、《伏廬藏印》等著名印譜,摹刻秦漢璽印逾千鈕,廣泛涉獵皖浙各家,而于白文漢印,宋元圓朱以及趙之謙、黃牧甫的篆刻藝術,尤其深究,從師祖的一路走過而百花釀蜜,卓然成家。
欣賞雲叔的篆刻,精工之巧,使人心折;變化之妙,令人讚歎。他以遺貌取神的領悟,得古來名家的心法,分朱布白,渾然天成,一氣貫注,顧盼生姿。最近他來澳門,出示爲一位鑒藏家刻的近作:“畏壘堂石田衡山六如十洲書畫珍藏。”這十五字的朱文收藏印,巧不纖媚、拙不板滯,真是可以達到印論家徐堅指出的“章法如名將布陣,首尾相應,奇正相生,起伏向背,各隨字熱,錯綜雜合,回互偃仰,不假造作,天然成妙”。
雲叔除了秦鈢、漢白、元朱之外,以鳥書蟲迹,戰國兵器的殳文入印,亦是古雅秀麗,奇峭可喜。鳥蟲書歷史悠久,開始見於春秋戰國時期的青銅器銘文上,如王子匜、越王勾踐劍、越王矛等。以之入印,則始於漢代。現傳的漢玉印..成甲”等,實物仍在,可以窺見這種筆畫屈曲,而且有些作蟲魚形或鳥頭狀的文字。當代名書法家、學者啓功教授認爲“許多古器物上所見帶有小曲線裝飾、或帶有鳥形裝飾,以及接近鳥狀的字,很多人稱之爲鳥書,也有人指爲鳥蟲書,實際都是一種‘花體字’”。啓老是從辨證秦書八體的名實而言的,並無否定這種鳥蟲狀的書體的意思。不過,惟其如此,以殳文入印,需要熟諳文字學,下筆才能有據,不致隨心所欲而乖誤百出,同時還要有書法藝術修養,不致隨意繚繞而庸俗不堪。已故著名篆刻家溫州方介堪是此中輪好手,雲叔于此亦有會心。筆者有幸,方老在七十年代爲我刻過一方鳥蟲篆刻賤名印,雲叔則于八十年代爲我又刻了一方(收入一九八四年出版的《徐雲叔篆刻》),在寒齋藏石中允稱雙璧。
自一九七零年起,雲叔即參加歷次上海舉行的書法篆刻展,一九七九年參加上海、大阪書法篆刻展,一九八零年參加明清現代中國書法展,十月被吸收爲中國西泠印社社員,其書印成就獲得這個素負盛名的藝術權威組織所確認。一九八一年作品入選日本出版的《現代篆刻藝術》,並被吸收爲中國書法家協會全國會員。他跟盛行中國書法篆刻藝術的日本頗爲有緣,隨後的十多年來,先後在大阪、東京、沖繩等多處展出作品。
一九八二年,雲叔負笈往美國留學,路經香港,我與蕭春源兄相約聯袂前往王世濤先生寓所小敘,神交多年,這次才得覿面。雲叔溫文爾雅,世濤一見如故,短短數小時的歡談,仿若舊雨重逢。臨別他問我要刻些什麽,剛巧我帶了一個壽山石小章,即請他刻個賤名印,以便作箋頭便面之用。到了紐約,客居生活頗多需要適應之處,忙碌自不待言,但不久他就托人迢迢萬裏帶下了這方小印,頗有“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的道義之風。到了外國,他的眼界更開,藝術益臻成熟。一九八三年參加紐約華裔藝術家書畫展,被美國PBS電視臺採訪並攝製電視在全美國播放,聲名鵲起,先後應美國漢墨畫廊邀請授篆刻學,在紐約亞美藝術學院教授書法篆刻,在紐約環宇畫廊舉辦書法篆刻展,在紐約、臺北、香港巡迴展出作品,參加新加坡第一屆國際書法大展,以其氣象萬千的書印藝術走向國際藝壇,弘揚優秀的中國文化。
近三年來,雲叔鳥倦知返,轉到香港居住,設聚藝堂以藝會友,接下不少書法篆刻的約件,爲藏家搜羅並鑒定名家書畫作品。他的兩方篆刻作品“美意延年”和“寧靜致遠”於一九九二年被著名的蘇富比公司拍賣,收藏家以高於底價逾倍喜而捧去。市場價值比一字千金多得多,但藝術價值的雅俗共賞,我以爲更是重要。他的書印,不走狂怪野俗之路,而以深厚的工力,微妙的變化,具真醇而靈和的韻味,恰如蘇東坡詩雲:“始知真放本精微”,讀雲叔的書印,我有這樣的體會。最近,我請雲叔刻了“一介報人”、“鵬翥題簽”和姓名章,風格各異,頗見巧思,並非率爾操觚的泛泛應酬之作。
雲叔不僅致力書法篆刻的實踐,還對這兩門學問有湛深的研究。一九八五年,任《中國篆刻大辭典》的編委。一九八四年和九二年,先後在香港出版《徐雲叔篆刻》一、二集。這兩部印集由我國書印巨匠沙孟海題簽,硬皮護套裝幀,道林紙印刷精美,各收三百多方他的愜意之作,朱白紛陣,大小兼備,秦鈢漢印,鑄鑿封泥,鳥蟲泉幣,風格各異,洋洋大觀,目爲之炫,可以說是他從事篆刻藝術三十年的結晶展示,必將沾益後進印人,對發揚此一中國特有的藝術貢獻匪淺。一集由著名書畫篆刻家王季遷、謝稚柳、陳巨來、王壯爲、韓登安等題跋,還有美國紐約聖約翰大學張隆延教授以英文寫的長篇序言,對雲叔的印藝備致讚譽;二集則有書印文壇名士沙孟海、張隆延、鄭逸梅的序跋,沙孟老以書印巨擘的法鑒,對雲叔的篆刻切中肯綮地指出:“二弩趙先生靜潤謐栗,專工細朱,精能之極,亦欲前無古人。趙氏高足陳君巨來,功力轉深,趙先生題其譜錄,褒爲當今一人。趙陳既皆謝世,徐君雲叔承巨來衣缽,旅居美洲、琢畫不輟,一脈之傳,望之若人。”期許之深,溢於言表。
聚藝堂于《徐雲叔篆刻二集》出版後,預告將出版趙叔孺的《二弩精舍印譜》及陳巨來的《安持精舍印選》,想是雲叔尊師重道,印藝傳薪的可敬之舉;但我還是希望雲叔于定居香港,藝事日晉之際,以新面目出版三集,並選入他的書法佳作,不要長期讓印藝之名掩過書藝的成就,想雲叔的藝友和讀者也有同感吧!
(原載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澳門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