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貢獻書壇的李天馬
接奉著名書法家李天馬老先生的夫人朱愛蓮女士的滬上來書,驚悉我國書壇耆宿又弱一人,天馬老以八十三歲高齡,因病於三月四日上午六時在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逝世,隨後又接張國瀛兄來信,告以詳情,曷勝悼惜。
天馬先生是一位有學問的老書法家。這裏強調他有學問,本乃畫蛇添足,作爲書法家豈可沒有文辭學問?無奈今之不少所謂書法家,僅在筆畫形體上下點功夫,依樣畫葫蘆,甚或隨意塗鴉,寫得非字非畫,脫離六書遠甚,卻美其名曰打破傳統,創新而“走向世界”,曾經見過一些自稱“大師”、“名家”的作品,連題贈落款的文字也乖誤百出,那又焉可不辨?
談起辨別,早在五六十年代,我是先知道天馬先生是一位考證辨僞、研究書家作品的書法理論家、鑒定家,在香港一家報章的《藝林》周刊讀過不少他談二王、顔真卿、米芾書法劇迹和作品辨證的文章,以後又讀到他寫的《張氏法帖辨僞餘氏書錄辨僞合冊》。後者可說是他一生功力所系。
天馬先生幼承庭訓,書法自歐入王。我見過他的楷、行、草書,無不以王爲依歸,行筆內
,法度森嚴,瀟灑出塵,自有書卷氣華。尤其是小楷功夫精到,秀雅動人,來信小劄,雖是八十老人,仍然筆筆力貫,氣韻充盈,足見基礎深厚,精神旺健。他收藏的碑帖名迹影本異常豐富,從中研究真僞,撮錄前人評論,裒輯成帙。後來看到銅山張伯英所著的《法帖提要》,評騭宋、元、明、清帖刻凡五百一十二種,鑒真辨僞,居功厥偉,但是所指僞帖,散見諸篇,於是再作董理,以時代作者先後編次,下載帖目及刻帖人時代姓名,複次列鑒定簡語,馭以編號之法,著成《張氏法帖辨僞餘氏書錄辨僞合冊》出版,讀者手此一冊,鹹感稱便。此等功夫,自非腹笥豐富,淵賅博洽不可。
天馬先生不僅篤於書法研究和實踐,還作嘉惠後學的普及工作。他以積學寫成的《楷書行書的技法》,深入淺出,暢談寫好楷書、行書的方法,從執筆、結體、章法、臨摹和自運,莫不是自己的心得體會,實際可行而非嘩衆取寵、獺祭而成的拼湊品。此書於一九八四年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第一版達二十九萬冊,不久即告售罄,爰由作者補寫《怎樣衡量書法的優劣》、《怎樣吸收古人的技法》、《簡評歐虞褚顔柳的楷書》第三篇,並增加楷書字譜《朱柏廬先生治家格言》、行書字譜《千字文》,去年再出增訂本二萬五千冊,銷行廣泛,影響深遠。
對於書壇的貢獻,天馬先生編集的《沈尹默論書詩墨迹》,尤其功不可沒。凡是對書法有興趣的人,沒有不知道沈尹默老是我國現代深入二王堂奧的書法大師。他從六朝入手,上溯二王,貫通唐宋、融冶蘇、黃、米於一爐,秀潤遒勁,成爲中外欽仰的一代書宗。沈老除著述了大量書法理論文章外,還寫了不少鑒古評今的論書詩。天馬先生從自己和征自友好的收藏中,選取了部分精品,於一九八六年交上海書店出版。這些論書手迹,可以窺見沈尹老對書法的精闢見解,以及他的筆精墨妙的藝術造詣,已故學者郭紹虞教授爲此冊題詩道:“純以神行迹自殊,得來渾不費工夫。誠齋悟後翻新格,並作先生腕底書。”我們讀著這部金針度人的好書,該如何感謝天馬先生在耄耋之年還爲書壇寶庫增添積累所作的辛勤勞動。
去年二月,天馬先生雖年登八二,仍不避跋涉之勞,應香港中文大學的邀請,到該校藝術系主持專題演講,論及書法創新問題。他將創新之途歸爲四類,一爲純自然創作,二爲繼承傳統創新,三爲從繼承的基礎上有意創新,四爲“現代書法”創新,而認爲前二者的作品爲人所珍藏和欣賞,第三者因刻意造作,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最後一類則是拾日本人的唾余而勾銷傳統,最不可取。他縷述我國書法藝術發展後說:我們絕不會排除創新,但“創”得要有道理。這一番話,對於有志於書法藝術的青年來說,應是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言。
今天,天馬先生不幸離開了我們,但盡其一生,還爲人世作出貢獻,他囑家屬將其遺體捐獻作醫學研究,喪事從簡,不舉行追悼會,于平凡中見偉大,益增後人的景仰。
(原載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三十日《澳門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