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功教授師筆不師刀
啓功教授是位詩人、書法家、國畫家、教育家、古典文學研究家、書畫文物鑒定家,從事教育、學術活動五十七年,在輔仁大學及北京師範大學執教已超過半個世紀。多年來,在從事教學、研究活動之餘,並出任故宮博物院及中國歷史博物館的顧問。
一九八三年奉國家文物局的委託,與謝稚柳等七位專家組成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負責審核北京以及全國各大城市博物館收藏的古代書畫作品的真僞,並加以記錄和攝影。一九八六年更被中國文化部委任爲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的主任委員。這是中國對可移動文物進行學術鑒定的國家級權威機構,由來自北京、上海、天津、南京、蘇州、遼寧、山東、廣東等地的五十四位專家學者任委員,分設書畫碑帖、陶瓷、銅器、玉器、貨幣、古籍、雜項等七個鑒定小組。啓老不但任委員會的主委,還兼書畫碑帖鑒定小組的組長。中國是世界上文物最豐富的國家之一。據不完全統計,目前中國館藏文物即達七百多萬件。啓老具有湛深的學養,豐富的知識,肩此重任,可見國家倚重之殷。
因爲啓老的學問博大精深,要在一篇短文仲介紹他的成就是不可能的。已經出版的著作,據我讀過的就有《古代字體論稿》、《詩文聲律論稿》、《論書絕句》、《啓功叢稿》和他主編的《書法概論》,還有散見於海內外學術雜誌談及語言文字、書畫鑒定、碑帖考證等文章。這些出版和發表了的著述,僅是他辛勤勞動的一部分,尚未出版和發表的還有很多。例如他爲人風趣幽默,寫的詩詞,雋永動人,刊出書刊的十不見一。我看過他的一些自謙爲“打油詩”的作品,針砭社會時弊,嘲諷不良風氣,寫得鋒利機智、入木三分,如果能夠出版成集,肯定會洛陽紙貴。還有已經成爲歷史陳迹的八股文,他也有一手。據北京的老學者對我說,啓老寫的八股文是一絕,可惜多次懇求,他至今還不肯對我露這手絕活兒。他還是《紅樓夢》的研究專家,爲《紅樓夢》寫過詳盡的注釋,在香港作《紅樓夢》講座時,座無虛席,大受歡迎。
學者推崇啓功教授爲“國寶”,他卻自謙爲“活寶”。這些年來,許多國家和地區紛紛邀請他出訪講學,他只是去過日本、新加坡、香港和澳門進行展覽和講學活動;對於美國等處都以高齡路遙、不堪勞累而婉拒了。每次講學,聽者無不動容。因爲他知識廣博,抓住一個題目,信手拈來例子,說話俏皮,鮮有不引起滿堂哄然的。聽他的演講,化繁爲簡,舉重若輕,無沈悶嚴重之感,有笑談真理之快。一九八五年來澳,在澳門日報會議廳公開演講書法,他用的是普通話,手揮目送,黑板示範,聽衆不勞翻譯爲廣州話,都爲他這位說法的“生公”,吸引得一起陶然點頭了,可見他深入淺出、生動活潑的語言藝術。
啓老於一九八零年後是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一九八五年更獲選爲主席。記得當選後不久的夏天,我到北京他的堅淨居去請益,他笑說這次是“黃袍加身”,我很明白他要有時間做學問,恐怕被披上“黃袍”之後,求字的人更多,行政瑣事堆上頭來,更得不到休息和研究的時間。他的書齋,每日前來求賜法書的紛至遝來,有的竟在淩晨五時就坐在臺階等候,以致使老學者不得不在門口挂“免戰牌”,親筆寫了一張小箋說:“大熊貓病了,請勿幹擾。”一九八四年五月,《人民日報》刊登過一首《保護稀有活人歌》,就是一位熟人呼籲大家不要多幹擾,以減輕老學者的壓力而寫的詩歌。
啓老的書法,可以概括爲端麗而不刻板,流暢而不輕滑,勁健而無霸氣,實用而又美觀;富有書卷氣的內涵,這是因爲他滿腹經綸,別有心法,下過很大的功夫,才把字寫得充滿美感,雅俗共賞。他對詩詞、書畫、碑帖、文學都有獨到的見解,不肯人云亦云。對於宋元大書法家趙孟頫說過的:“書法以用筆爲工,而結字亦須用工。”他通過長期書法實踐,認爲“書法以用筆爲次,而結字必須用工”。稍易兩字,即可予人以正途。他寫的一百首論書詩中,其九十九曰:“用筆何如結字難,縱橫聚散最相關。一從證得黃金律,頓覺全牛骨隙寬。”道盡行筆結字的奧妙。他一再強調學習書法的功夫不是盲目地時間加數量,而是準確的重復以達到熟練。他的書論實際可行,是經驗的總結,並非嘩衆取寵的邪門歪道。他將自己結字的黃金律——“五三五”的分格介紹出來,真是金針度人。有興趣研究學習書法的讀者不妨找啓老寫的《論書絕句》和主編的《書法概論》(據啓老來信說,第三、四、七章論筆順、結字和瑣談五則是他親自執筆的。瑣談五則之談學習的年齡,工具和用法,臨學和流派,改進和提高,關於書論問題都是切身的體會)來讀,即可破除一般玄談怪論的迷障而有所得益了。
對於學習書法,啓老曾寫有《學書自述》:“功學書初臨歐(陽詢)顔(真卿),石刻苦不見其筆毫出入之迹。見趙(孟頫)書《膽巴碑》墨迹影本,劇好之。及觀群書論趙字多薄之,又複自疑。再師米(芾)董(其昌),又流於輕率,見唐人墨迹,始悟歐顔石刻,如燈前壁上勾人影,不爲不肖似,但不見血肉矣。發憤習智永千文墨迹本,偶得形模,離帖一無所似……”(按,爲方便閱讀,括弧內文字及標點均爲筆者所加)撇開啓老的謙詞,這大略顯示了他習書的廣泛,其實他對王羲之的《蘭亭序》、《集王聖教序》、《十七貼》和柳公權的《玄秘塔》,下的功夫極深,故形成自己行草的剛勁瀟灑,骨立神清的面目來。
啓老對於匾額、橫披、條幅、中堂、扇面、斗方、書眉、簽題等各種書寫,無不量體裁衣,于章法結體,各盡其妙。小字遒勁,大字清雄,都有方嚴、爽利、沈著、健秀之美。他在澳門題寫的“南光大廈”四個擘窠大字,每字逾尺,挺得起,撐得住,氣勢雄渾,結體莊美,尤其是輕筆不弱、重筆不濁,骨力洞達,飽滿堅強,而題寫“澳門展覽中心”六字,則左揖右讓,映帶呼應,輕重配置,縱橫有力,體勢開張,令人歎服。記得近年筆者漫遊北京、西安、濟南、大連等各大城市,無處不看到啓老寫的碑額。如“東興樓”、“旅順博物館”、“三品堂”、“藉古開今”等巨幅橫匾,都是神行一片,精氣四溢,無呆滯粗鈍之態,有自然秀勁之姿,具見他“學書別有觀碑法”,“半生師筆不師刀”(按,皆爲啓老論書句)的成果。至於他爲各地出版社寫的書簽,更是不可勝數。據我看來,近三四十年,論題書簽之多,啓老堪與沈尹默老不相伯仲,或有過之。對啓老書法有興趣的讀者還可在他的四個書法選本中有更多欣賞的機會,一是日本出版的《啓功書作選》,二是香港出版的《啓功書法選》,三是北京出版的《啓功書法選》,四是收錄作品最多、由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啓功書法作品選》。其中一、四兩種都收錄了啓老的一些畫作,更是難得一見。
(原載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名家翰墨》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