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的散文和譯詩
一
陶裏兄在《斗室漫筆》中談到王力教授和他的《龍蟲並雕齋瑣語》。現在許多人知道王力是位語言學大師,但不一定知道他的散文寫得這麽好,更不知道他曾以舊體詩的形式翻譯過法國近代著名的詩人波德萊爾的代表作《惡之花》。
王力教授寫了許多音韻學、語言學的巨著,如《漢語史稿》、《古代漢語》、《中國現代語法》、《中國音韻學》、《漢語詩律學》等,都是體例嚴謹、考訂精審的權威性學術著作,但他也寫了不少通俗的小冊子,如《詩詞格律》,就先後寫過《詩詞格律十講》、《詩詞格律》等多種版本,印行數以十萬計。
抗戰期間,在從事學術研究之餘,他爲《觀察》雜誌寫了很多出色的散文,後來收入“觀察叢書”,就是《龍蟲並雕齋瑣語》。他憑著湛深的語言文學修養和豐富的人生體驗,深刻的哲理思想,發而爲文,生動幽默,引人入勝。
這部散文集早已絕版,一九七三年香港曾有家書局將它翻印。年前內地不但出版了《龍蟲並雕齋文集》,還把這部《瑣語》重印,讓語文研究者和一般讀者各得其所。不過可惜至今我還買不到內地的重印本,而只有一冊香港的翻印本。
二
王力教授,別名了一,廣西省博白縣人。出身於國立清華大學研究院,留學過法國,通曉法國文學。他翻譯世界名著幾十種,主要有小仲馬的《半上流社會》、左拉的《娜娜》和《小酒店》、都德的《沙弗》和《莫裏哀全集》等。
用舊詩體裁翻譯外國詩人的作品,近代以還,著名的有蘇曼殊、郭沫若等。這樣做的翻譯家,須得有很好的外文修養和舊詩造詣。王力以舊詩體裁於一九四零年意譯波德萊爾的代表作《惡之花》,被評爲有很多絕妙獨到之處。
譯者序也是用舊詩體裁寫的,不辭當個文抄公,全首錄下供讀者欣賞王力的詩筆:
爲信詩情具別腸,生平自戒弄詞章。蜉蝣投火心徒熱,鴂鶗鳴春語不香。豈有鴻文傳鵩鳥?羞將禿筆詠河梁!深知遍體無仙骨,敢與騷人競短長?
嗜飲焉能不愛詩?常將篇什當金卮。青霜西哲豪狂句,醇酒先賢委宛詞。夜浪激成滄海志,秋風吹動故園思。盲心未必兼盲目,蜂蝶猶尋吐蕊枝。
頻年格物歎偏枯,偶譯佳詩只自娛。不在文辭呆刻畫,要將神態活描摹。移根漫惜逾淮橘,買櫝猶存入鄭珠。莫作他人情緒讀,最傷心處見今吾!
三
王力教授爲什麽寫起《龍蟲並雕齋瑣語》的散文來呢?他在《代序》中謙說:“像我們這些研究語言學的人,雕起龍來,姑勿論其類蛇不類蛇,總是差不多與世絕緣的。有時一念紅塵,不免想要和一般讀者親近親近。因此,除了寫一兩本‘天書’之外,不免寫幾句人話。如果說我們寫‘小品文’不單爲賣錢,而還有別的目的的話,這另一目的就是換一換口味。”
這換一換口味,卻給我們換來了雋永含蓄、幽默潑辣、多姿多彩,各盡其妙的小品來。不但如此,其中一篇《領薪水》,給當時的公務員說出了辛酸,竟激起了一位讀者的同情,彙了一筆錢囑報社轉給作者,聊表敬意,可見小品的影響力。
作者是語言學家,又是精通法國文學的翻譯家,因此在《瑣語》中有不少語文例子,給作者活活地運用,頗饒雅趣。他談寫字格式,跑馬場貼上由左至右的廣告“明天騫馬”,恐怕很多人念成“馬賽天明”;商店招牌由左至右寫“倫敦”,包管鄉下人要念成“敦倫”;他還舉出“放屁狗”、“放狗屁”和“狗放屁”等等,妙手偶拾,謔而不虐,沾滯的人想不到會出自一位高等學府的教授文章。
(原載一九八三年八月十六至十八日《澳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