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書藝兩稱豪
——台靜農·未名社·書法藝術
近年來多次自臺灣傳來老作家台靜農病重入院的消息,令人不勝繫念。今年初夏,北京師範大學啓功教授訪港,還特地打長途電話前往問候。
年輕一輩對於台靜老,可能知道他是一位知名學者、教授、書法家,而對於他是二三十年代已經是文名籍甚的作家,所知未免不多。因爲除了一九八四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曾經重新排印他早年創作的短篇小說《地之子》和《建塔者》,臺灣出版了他四十年來的小品散文集《龍坡雜文》,可以窺見他的新文學造詣外,其他如《靜農書藝集》和學術論文集,都是屬於書藝學術方面的著作。
其實台靜老是今日海峽兩岸僅存的少數高齡作家之一。他字伯簡,一九零三年出生于安徽霍邱業家集的一個書香世家。他的尊翁收藏書畫作品頗爲豐富,自己也寫得一手好字。他自小耳濡目染,打下了楷書和隸書的堅實基礎。北上進北京大學文學系旁聽,隨後在北大國學研究所半工半讀,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一段時間誤認耽於書藝爲玩物喪志,冷淡了書法的練習,但對於“古今人法書高手,亦未嘗不流覽低徊”。
中國新文學早期的重要社團——未名社,台靜老是六位成員之一。一九二五年夏日的一個晚上,韋素園、李霽野和台靜農在魯迅先生家裏談天,計劃集資六百元出版刊物和書籍,決定由他們三人和韋叢蕪、曹靖華各籌五十元,其餘由魯迅先生負責,定名爲未名社,先後出版過《未名》半月刊和六位社員的譯著二十多種。上面提到重印台靜農的兩部短篇小說集,當年是列入魯迅先生主編的《未名新集》叢書中的,由於未名社漸漸以介紹蘇聯文學作爲努力的重心,多次受到軍閥的壓迫和查封,李霽野等受到拘捕,到一九三一年終於被迫結束。
台靜老早年的小說創作,大都寫小人物的生活,揭露封建社會的黑暗和落後,情節引人入勝,技巧十分圓熟,魯迅先生稱讚他“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並被論者認爲頗具魯迅先生的文風。事實上,二三十年代,台靜老與魯迅先生關係密切,相知甚深。從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魯迅書信集》中,我們看到魯迅先生寫給台靜老的信就有三十九封,寫給與台老同收的有四封。在這些信內,魯迅先生推心置腹,暢所欲言,可見二人是忘年的深交。這批書簡爲今日治新文學史者的重要參考資料。台靜老早年還編有《關於魯迅及其著作》,可惜以後他一直沒有時間寫出有關魯迅先生的回憶錄,爲新文學史增加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近年頗有人以中國作家未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耿耿於懷,但魯迅先生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五日寫給台靜老的信,已經對劉半農的推介好意表示婉辭。他說:“我覺得中國實在還沒有可得諾貝爾賞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們,誰也不給。倘因爲黃色臉皮人,格外優待從寬,反足以長中國人的虛榮心,以爲真可與別國大作家比肩了,結果將很壞。”撇開諾貝爾獎金的評判眼光有問題不談,魯迅先生這番話與他身體力行給未名社同人的示範,工作要嚴肅認真,不可喧囂取巧,是相一致的。
後來台靜老一直致力教育事業和古典文學研究工作,他與啓功教授相似,先後爲陳援庵先生所賞識,進了輔仁大學任教,兩人的友誼即在此建立。在《龍坡雜文》的《北平輔仁舊事》中,台靜老曆述輔仁大學任用賢能,不拘一格降人材的掌故後說:“我現在回憶這幾位先生,同時也想到:若按照現在大學教員任用條例,不經審查,沒有教學資歷,或者學位等等,絕不可能登上大學講臺的。可是六七十年前舊京的文化背景,自有它的特異處,那裏有許多人,靠著微薄薪俸以維持其生活,而將治學研究作爲生命的寄託,理亂不聞,自得其樂,一旦被羅致到大學來,皆能有所貢獻。”
對於書法藝術的再加深究,台靜老是於抗戰期間執教四川江津白沙鎮女子師範學院,餘暇爲之的。他幼年楷行學過顔真卿的《麻姑仙壇記》及《爭座位帖》,隸書學過鄧石如和《華山碑》,又學過王鐸的字,以後於倪元璐、黃道周及《石門頌》下的功夫最深。打開《靜農書藝集》,我們覺得台靜老說的:“四十年來,雖未能精於一藝,然時日累聚,亦薄有會心。行草不復一家,分隸則偏於摩崖”,謙遜中平實中肯。而啓功老寫的《讀〈靜農書藝集〉》說,“……台靜老的字,一行之內,幾行之間,信手而往。浩浩落落,到了酣適之處,直不知是倪是台,這種意境和樂趣,恐怕倪氏也不見得嘗到的。”真是知音之言。予小子有幸,在台靜老因索書者太多,苦於“爲人役使”,一九八五年公開宣佈謝絕寫字之前,得賜書杜甫《秋興》八首之四,寒齋蓬壁固然爲之生色,而朝夕相對,其樂何似。
台靜老不但擅長書法、篆刻,對國畫也很有研究。他刻的印,分朱布白,各盡其妙,別具醇和學者之風。因此,啓功教授說“台先生從人格、性情、學問,以至他對文學藝術的興趣和成就,可以說是綜合而成的一位完美的藝術家”。並非溢美之辭。台靜老自一九四六年應魯迅先生的好友許壽裳之邀,到臺灣大學中文系任教,至一九七二年退休,轉往輔仁大學和東吳大學任講座教授,培養了大批文學研究和創作人才,堪稱桃李遍天下,但故國之思,未嘗或已。去年秋天,他在臺北溫州街的“龍坡丈室”中接待了自中國大陸到臺灣探親的魯迅研究專家陳漱渝,歡談了五次,並破例揮毫題贈蘇軾的一首七絕:“清曉披衣尋杖藜,隔牆已見最繁枝;老人無計酬清麗,猶就寒光讀楚辭。”陳漱渝回到北京,在《團結報》發表《丹心白髮一老翁——在臺北訪台靜農教授》,洋洋灑灑數千言,比魯迅研究專家林辰去年二月在《人民日報》發表的《懷台靜農》,給大陸的讀者帶來更多關於台靜老的訊息,雖是單向性的交往,但總是對促進海峽兩岸的文化交流起了可喜的作用吧?
(原載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名家翰墨》第十二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