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士的美的世界
當你第一次跟郭士(又名郭一楚)見面的時候,從他一身黝黑的皮膚,簡樸的衣服,你可能想不到他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美術家,而像是一個普通的勞動者。但是,如果你跟他談起繪畫,談起舞蹈,談起音樂,談起文學,於是他那深邃的眼睛就發出智慧的閃光,話匣子打開來了,木訥質樸的個性就瞬間轉化爲一股熱情奔放的洪流,浩浩蕩蕩,滔滔不絕。
我跟郭士認識接近三十年,在熱鬧的畫展場中,他決不會像某些誇誇其談的人那樣哇啦哇啦,對作品指手劃腳,評頭品足,總是靜靜地欣賞,深深地思索,一副誠懇肅穆的神情,往往令對藝術一知半解的人以爲他落落寡合,其實他的內心正翻騰著美的波浪,他的腦海中是一片美的世界。
在現實生活裏,郭士的思考和畫筆,都給我們展現著心靈的美,生活的美,自然的美。儘管他的作品有時畫的不是怎麽美的表情,怎麽美的景物,然而卻引導著觀賞者去思索怎樣改變這些缺陷,追求充滿歡笑和光明的美!
作爲一位傑出的畫家,郭士是個多面手,他的油畫、水彩和中國畫,都顯示出精湛的造詣,使人陶醉。他的畫,以表現大自然的美麗風光占大多數。他愛的是變幻著奇光異彩的大自然,儘管生活在水泥森林的城市中很多年了,還是忘不了用多姿多彩的畫筆去謳歌大自然。
像許多著名畫家一樣,郭士從小就愛畫畫。一九一九年出生於新加坡,七八歲的兒童時代,他的稚氣的畫帶著閃動的靈氣,已經深深博得成年人的讚歎。青少年時代,他進了新加坡的最高藝術學府——南洋美術專門學校,接受系統的正規的藝術教育。他跟校長林學大學習中國畫,跟鍾泗濱學習水彩,跟留學法國回來的高沛澤學習油畫。這些老師,都是當年新加坡著名的畫家和藝術教育家,循循善誘地引領郭士進入藝術的殿堂。直到今天,郭士還是帶著深摯的感激提起他敬仰的老師。
完成了在南洋美專的學習後,郭士到了新加坡著名的中學去教美術。當時在學校裏教音樂的是後來在北京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的趙
教授。在藝術的廣闊海洋中,郭士大展身手。一九四七年,他獲得新加坡中英聯校教師藝術作品展的油畫金牌獎和水彩畫高級獎,評判是包括蘇聯著名的畫家在內的美術界知名人士。在從事繪畫的同時,他還精力充沛地參加戲劇、音樂、舞蹈等各項藝術活動,爲舞臺演出擔任化妝、佈景等工作。
五十年代,他回到中國,先後在上海、廣州從事電影特技、話劇美術工作,並且在藝術專門學校授課。這樣豐富的經歷,給他的藝術打下了堅實的生活基礎,給他的藝術創作帶來有益的養分,使他的作品具有大氣磅礴,渾厚華滋的風格,而有別於埋頭斤斤於點畫形似的匠畫。
六十年代,郭士來到了澳門,還是一頭栽進美術中去。他來往的都是畫家或是文化人,他不愛世俗的應酬令有些人深以爲怪,他愛坦率的諍言也令有些人頗以爲畏,但他我行我素,追求他的美的世界。一九六四年,他跟葡裔畫家杜連玉等天虹美術會同人在市政廳展出畫作,後來又跟譚智生等包括中國、英國、美國、德國的居澳畫家一起展出作品。近三十年來,他在澳門舉行個人作品展覽五次,包括油畫、水彩和中國畫,至於參加本地和外地的集體展覽,他說多到記不清楚有多少次了。他的畫多次入選中國美展,並分別送到新加坡、馬來西亞、瑞士、葡萄牙、香港、臺灣等國家和地區展出,爲各地博物院和鑒藏家所收藏。他走的是一條埋頭藝術、生活清苦的畫家道路。除了擔任澳門美術協會等一些美術界的組織活動、輔導和評判工作之外,他不慕名利、孜孜不倦地以全副精力探索著美的世界。
面對郭士的作品,不論是油畫、水彩或是中國畫,你會發現他從傳統的漫長道路上一直走過來,多方面吸取各個流派,各個畫種的長處,而形成自己的風格。他的畫美而清純,不沾塵濁,他的畫雅俗共賞,個性強烈。在展覽場中,他的畫懸挂起來,遠遠地吸引你走過去,粗獷的氣勢中,有細膩的筆觸,渾厚的氣象中,有清新的氣息。
他的油畫,有古典派、浪漫派的痕迹,但我以爲他融合前後期印象派的馬納(EDWARD MANET)
、莫納(CLAUDE MONET)、塞尚(PAUL CEZANNE)和哥庚(PAUL GAUGIN)的東西更多。他巧妙地表現大自然的光和色,顯示了燦爛的美景,堪稱是畫家的田園詩人。細心的欣賞者會發現郭士的油畫,畫布上是西洋油畫的技巧和筆觸,但卻彌漫了中國畫的意境和神韻。在他畫的桂林山水的油畫中,這種特色尤其明顯而惹人喜愛。
他的水彩畫,水分控制十分自然,富有層次感。在這方面,似乎郭士深受英國十九世紀水彩畫大師泰納(WILLIAM TURNER)的影響,並且融和了中國畫的特性。他吸取了泰納用色單純,色彩燦爛,注意光、色、空氣變化的效果等優點,而揚棄了泰納過分追求表現而幾乎消失了風景畫的形體結構的不足,因而使自己的畫作令人感到格外可親可賞。
六七十年代,澳門許多人都只知道郭士是個油畫家、水彩畫家,而不大知道他還是個中國畫家,甚至還有人錯誤地問:“郭士會畫中國畫嗎?”其實,郭士對於中國畫的鑽研,早在半個世紀前,只是到八十年代,才以超卓的成就令人認同他還是一位出色的中國畫家。
他的中國畫,我以爲是十分中國化的,首先是氣質上,他像傳統的中國畫家一樣,著重以作品來抒發性靈品格。他愛畫荷花,愛畫梅花,愛畫菊花,愛畫葫蘆瓜,愛畫山川大海和帆檣艇戶。他畫的荷花,我欣賞過大大小小不下百數十幅,顯然畫家是想用畫筆去表現出污泥而不染的君子風格,表現他高尚心靈的追求。在技法上,郭士的中國畫固然吸取了不少西洋畫的精華,但更多的是傳統的國畫六法,特別是氣韻、用筆和意境方面。郭士以大自然爲師,從生活中取材,不硬搬傳統,不囿於傳統,融化民間藝術以至西洋畫的技巧,形成他獨特的風格,在豪放的筆法中,我以爲郭士的中國畫受齊白石、李苦禪的影響相當深刻。
藝術的道路是相通的。作爲一個出色的畫家,決不能只是獨沽一味地去畫畫,他必須有多方面的文化藝術修養。郭士的新舊詩都寫得很好,也可以寫一手清逸的散文和不落窠臼的美術評論。這使郭士的畫內涵豐富,遠離匠氣,是十分有關係的。至於他雖已逾古稀高齡,但不失赤子之心的強烈感情,不斷追求突破自己風格的勤奮探索,自然是一個不甘於平庸的藝術家必備的要素。
一九八八年,他在自己的畫集中寫過一首短詩:
爲了使命
像焰窩中的螞蟻
爬行
涉盡 山川江河
踏破 創傷
深深地烙下足印
誰說這不是愛的痕迹
漾漾的色彩
讓結晶
滋潤自然中生命
無數的細胞
我永遠會珍惜這塊調色板
“詩以言志”,郭士這首詩,可以說是他內心的剖白,對美術的誓言,打開他這部新的畫集的鑰匙罷!
一九九零年小暑與大暑之際于跬步齋
(原載一九九一年十二月《澳門筆彙》第四期及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澳門市政廳出版的《郭士畫選——五十四年回顧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