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陶俊棠老先生
廿五日的中午,任傑兄給我打來一個電話,我們彼此斷斷續續,語不成聲地哽咽著。這是怎麽可能的事,陶俊棠老先生去世了!認識這位元教育界的前輩已經二十多年,儘管知道他曾經有過心臟病,但從來是身手敏捷,精力充沛,不看醫生,不請病假,健步如飛,矍鑠硬朗,搶登公共汽車的勁兒,還令我勸過他多次。上月底我們的報在盧廉若公園舉行少年兒童國畫比賽,他來看了又轉上嶺南中學參觀學生作業展覽,不一會又來看著少年兒童們聚精會神的作畫。我陪著他走了公園一周,他滿懷高興地看著藝術的新芽在露出嫩綠,讚歎著,也鼓勵我們再辦類此的學術活動。他的笑容,他的話語,分明就在目前,在耳際,真的就這樣和我們永別了麽!
我趕忙拿出他在八年前寫的書法作品,斷金切玉的剛勁線條組成朴雅高古的金文,寫出毛主席《十六字令》其二的奔騰氣勢,墨光烏潤,一片神行。我想起他在新中國誕生後堅實地一步步走上愛國的道路。他篤好音韻、文字學,也愛研究書畫藝術,從一九二五年參加教育工作開始,即節衣縮食,淡泊自持,傾教囊所得來搜求有關的典籍文獻、碑帖拓本。然而日本帝國主義入侵的步伐,把他心愛的精品,大部分在廣州、在香港給蹂躪去了。二十多年來我聽過他上百次的歎息。從這樣的遭遇,他深切認識到舊政府的禍國殃民,而日益繁榮富強的社會主義祖國令他感到無比的興奮。
從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開始,祖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民生活的改善,國際地位的提高,文化藝術的發展,哪一樁不衝擊著他的愛國熱情?於是他的書箱陸續增加了不少經過整理的祖國文化遺産的典籍、碑帖以及用新的觀點寫成的文史著作,每一次碰頭,我們總會談到這一些,而他總是欣慰地笑了。幾個月前,我托一位朋友爲他買到解放後發掘整理的仰天湖楚簡,他高興得捧著書說:“只有毛主席領導的新中國才有可能做的新事!”也自然提起外國文化騙子、強盜斯坦因劫掠敦煌漢簡的舊恨。他不斷追求新知,讀著內地出版的新書刊。他喜歡竹木簡的文字。他寫的隸書以《張遷碑》爲底子,再融合了漢簡的寫法,古拙樸厚,別饒新意。他看到從長沙漢墓到銀雀山漢墓的竹簡得到整理考釋,異常欣慰。不久前還囑我找有關武威漢簡的書,可惜廿三日我從報上看到《武威漢代醫簡》出版到港的消息,跑去他每天吃飯的餐室時見他不著,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陶老對於書法藝術,造詣精深,篆、隸、楷、行、草,都寢饋功深。除了在學校偶爾題詞之外,不喜歡示人以炫自己。但是一九六八年澳門同胞慶祝國慶,舉辦群衆美術展覽時,他用*..文寫了毛主席的《十六字令》之二,以這二幅精心的作品與廣大同胞一起歡度佳節,反映心聲,受到觀衆熱烈的讚賞。他不刻章,卻喜歡篆印,《新園地》中不少印章式版頭,即如《新地雜掇》,就是出自他的手筆,方寸之內,氣象萬千。書法篆刻家林近兄曾問我是哪一位元篆刻作家的作品。我們的報有不少談文論史,書法分析以至書法作品,是他的心血結晶,是他支援進步文化事業的體現。他精於音韻、文字學,本人是部活字典,長期撰寫過《粵音正讀》和《漢字粵讀》等專欄,詳征博引,學力淵博。用過的筆名有:
臯、陶
臯、陶
、莊鈍等,都和音韻、文字學有關,
、莊鈍等,都和音韻、文字學有關,
(音迪)臯反切便是陶音,
(音迪)臯反切便是陶音,
是古文,音俊,莊鈍的反切便是棠音。他用莊鈍筆名還有一個意思。前人讚美王羲之的書法“莊俊皆忘”,王獻之的書法“莊俊皆到”,陶老則自謙書法是莊鈍。
半個世紀以來,他堅持教育崗位,特別是二十多年來,堅持在愛國教育事業上。他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有用的人才,在祖國大江南北服務,在港澳爲愛國事業服務。彼岸有些大專院校和此間有些學校向他招過手,諛詞厚幣沒有使他放棄有意義而清苦的工作。他治學勤謹,工作認真,而對人和藹可親,謙遜篤厚。我是他的後輩,因爲工作關係,有很多機會和他在一起,向他領教。曾經有位朋友問他,我是不是他的學生。他莞爾而笑地答稱我是他的同事。我的老師比他年紀大二十多歲。這些話是有事實根據,但卻反映了他扶掖後進的謙謹作風。
他對於藝術有相當廣泛的愛好,除了書法外,畫得一手好畫,彈得一手好鋼琴,是攝影界的前輩,跳起交誼舞來舞步輕快,姿態瀟灑。可能有人想不到,當年還是短跑好手哩。他閑時喜歡靜靜地讀書,生活很有規律,比較怕出遠門。但是解放後他多次回到內地參觀旅行。最令他開心的是一九七三年,被邀請回廣州參加國慶活動。在省市的歡宴席上,他與文字學家商承祚老先生剛好是同席。兩位行家相談的歡快是可想而知的,回澳後他寫文章記下這一個難得的會見,發表在《澳門教育》上。對於國家大事,晚年他十分關心。
他沒有結婚,沒有子女,有人以爲他的生活很刻板寂寞,事實不然。他在愛國學校中,得到師生的尊敬愛戴,在愛國隊伍中,得到大家的尊重信任。每逢假日,總有不少門生故舊前來探訪他,請他到外邊茗敘。他的身後事,由治喪委員會負責。追悼會以後,還是有長長的隊伍,出自衷心的自動緩緩地伴送他到墓地,直到灑下一撮土,把襟頭的花朵插在土上,飲泣著,依依不捨地離開。此刻我的腦際湧出了宋人的兩句詩:“不羞老圃秋容澹,且看黃花晚節香。”陶老在教育園圃上的成果是豐碩的,他的愛國品格比燦爛的黃菊更高尚。桃李無言,下自成蹊。他滿門桃李,都該沿著愛國的道路前進。
他在墓地安息,而且笑了。
——寫於墓地歸來後
(原載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六日《澳門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