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與澳門文學的因緣


   一九九二年十月,我隨同澳門新聞文化訪問團,應邀訪問北京和作遨遊長江三峽之旅,沿途飽覽風光名勝,思緒翺翔古今,心情好不舒暢,但總是惦念著澳門有些什麽事,這是新聞工作者的職業病。十四日一抵達武漢市,即挂長途電話返報社,成俊兄哀痛地告訴我:秦牧今天上午不幸逝世了!這真是歡快旅途中突然而來的晴天霹靂!我們彼此強忍著悲慟,談及了
   這位元散文大師出人意外地離開世界的情況。這一夜我沒有好睡,儘管旅途很疲乏;這幾天的活動,愉快中心頭總是不斷湧上哀思。
   回憶“四人幫”覆滅後,第一次見到秦牧先生的是在廣東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上。大革文化命的時候,秦牧、紫風伉儷的非人遭遇,道路傳聞,友好相告,早已知道不少。這一次可算是“劫後重逢”,看到他還是體格那麽魁梧,精神那麽飽滿,自然十分慶倖和安慰。因爲會議時間匆匆,沒有交談幾句,彼此都各自投入自己的工作。
   一九八零年一月,秦牧、紫風和一些作家、畫家到珠海來,特別約了成俊兄和我前去。這一次談得較多,邊賞風光邊談文藝,他對澳門文學界非常關心,殷殷問及一些情況,表現了老一輩作家對文學事業開拓的情懷。他認爲澳門文學寫作隊伍人數少,業餘者居多,並不要緊,只有大家堅持走下去,陸續插隊、跟隊的人自然會多起來。他對於澳門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有這麽一些業餘堅持嚴肅文學寫作的人,路子很正,很感高興。他樂觀地肯定澳門的文學界是有前途的。
   這個鮮明的觀點,我感到秦牧自一九八三年以後,多次來澳出席座談,講演文學,評判青年文學獎中,一直貫串著;而且隨著參與澳門文學活動越多,他的觀點越鮮明。他是跟陳殘雲、杜埃等文學前輩堅持否定澳門是文學沙漠的論調的廣東作家,並且一直用實際行動扶掖澳門文學新秀,支援澳門文學發展,爲澳門文壇施肥培土的熱心人。
   一九八三年五月底六月初秦牧、紫風伉儷在訪問香港期間,抽暇應《澳門日報》的邀請來澳訪問,跟澳門筆會籌備組座談,並專門爲《澳門日報》編輯部人員作了專題演講。秦牧談的是《知識積累和語文水平》,紫風談的是《學習與創作》。兩位既是作家,又曾在報社工作,對新聞工作者掌握豐富知識的重要性,提高文字水平都深有體會,兩個多小時中笑談真理,雋永生動地講到讀書、記憶、學習、生活和創作等切身的經驗,使報社的采編人員如沐春風,如沾化雨,一致認爲上了一堂很生動很管用的理論結合實踐的寫作課。
   這一次臨離開澳門的中午,《澳門日報》在具有八十年歷史的佛笑樓餐廳(創立於一九零三年)爲他倆餞別。當時東亞大學中文系的助理教授程祥徽、雲惟利和助理教務主任梁後養也應邀前來聚會。成俊兄和我在席上談到很久以來,《澳門日報》就打算在報紙上除了綜合性副刊《新園地》之外,再開闢一個文藝性周刊。過去條件不大成熟,怕稿源不足,水平不到,現在慢慢地具備了,希望如果辦成功的話,秦牧、紫風伉儷和廣東的名作家能給我們一些幫助。秦牧對這個想法非常贊同,認爲有搞頭,搞起來他們一定盡力支援。東亞大學的三位也表示很值得大家合力去闖,中文系有些學生的習作不錯,可以作爲開始時的“儲備糧”。
   一下子就拍板了。在送別秦牧、紫風後不久,我跟當時報社的副刊課主任黃德鴻即約請東亞大學程、雲、梁三位一起具體籌劃,記得第一次碰頭的地點就在南灣的新麗華餐廳,即席決定將這個文藝專刊每周出版,定名爲《鏡海》,約請饒宗頤教授題寫刊名(以後陸續題寫的有啓功、顧廷龍、程十發、陳大羽、秦咢生等學者和書畫界知名人士)。東亞大學中文系的師生負責提供頭幾期稿件,這個周刊由黃德鴻兄主編。
   籌備工作進行得很急也很順利。《鏡海》第一期就在六月三十日創刊了。翻看存報,內容收入東亞大學師生鄭煒明、葉貴寶、林麗萍、譚興全、立維、黎任的散文和詩歌。創刊號的出版距離秦牧、紫風伉儷離開澳門不足一個月,面世後受到讀者的鼓勵,各方來稿陸續而至,秦牧、紫風等率先惠稿支援,北京、上海、香港、廣州、長沙、杭州、成都以至海外的作家,都紛紛寄來作品,有力地充實和豐富這個文藝性周刊。十多年來,《鏡海》的編輯有過三次更替,一九八九年五月和一九九二年三月,先後由陳浩星、廖子馨接編,前後三位都是《澳門日報》的編輯。但不管人事如何跟著工作變動而有不同,秦牧先生生前在繁忙的創作中,每年都給我們寄來許多篇精心的作品。如果以作家來算,他不僅是《鏡海》的催生者,也是最熱心的培育者。這點文學因緣,應該準確記在將來有人整理的澳門文學史或是中國文學史的澳門專章上。
   在一九八五年春,廣東省作家協會第四次代表大會的南湖之會上,秦牧跟陳殘雲是熱心舉辦粵港澳作家聯歡會的發起人。他對澳門湧現出來的中青年作家的名字和作品,記得很清楚。十多年來見到,在問及老一輩作家、文化人的近況後,總向我問起陶裏、魯茂、周桐、林中英、陳浩星以及其他一些中青年寫作人。他不辭辛勞爲澳門的作品寫序或評論。一九八六年,我的小書《澳門古今》由於形勢的需要,趕著出版,由集稿到成書不過半年,序言是由熟悉澳門也熟悉我的作家李惜珍寫序,出版後一個月,秦牧即熱情洋溢地寫了書評《探照燈下看澳門——讀李鵬翥新著〈澳門古今〉》,分別發表在全國性發行的《文藝報》和《澳門日報》的《鏡海》上,一九八九年收入他在解放後的第十三本散文集《華族與龍》中。對於他認爲“這本書的價值在於它融歷史、地理、風物、景觀於一爐”的隨筆,“在世人知道香港多,知道澳門少的情形下,這本書可以作爲‘澳門新志’來看待。它將在史地書籍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作爲信史,它還可以成爲出自澳門人手筆的傳世之作”以及其他溢譽,我看成是對我的鞭策和鼓舞的力量,但同時也深深感到他是多麽熱情地對待澳門的寫作人。這本小書一版再版,銷途頗暢的消息被他知道之後,他非常高興地對我說,“其實你寫的有關澳門文學和內地文化人訊息的劄記、隨筆,也應該整理出版。”這個期許,我一直很感激,也想動手去做,無奈瑣事逼得我在他看不到成書的時候才有點眉目。這是多麽遺憾的“有負所望”啊!
   一九八五年,澳門舉行青年文學獎活動,我被聘爲散文組的評判,秦牧和陳殘雲被聘爲總評判,秦牧老主要集中於散文,陳殘老主要集中於小說,一九八六年初,兩老應邀來澳參加頒獎典禮,都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以後還分別執筆在廣東省作家協會的刊物《作品》上,推介這兩組的優秀作品,“身教重于言教”,有力地推動澳門文學事業的發展。
   秦牧一共來過澳門五次。第一次是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後,來接住在鯉魚井(今墨山街)的
   紫風返廣州。第二次是三十四年後的一九八三年,應《澳門日報》的邀請,與紫風在重遊香港之際,抽暇於五月三十日來澳,小遊兩日於六月一日下午返港。第三次是一九八六年初來澳出席澳門青年文學獎頒獎典禮。第四次是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偕紫風與陳殘雲、黃新娥伉儷、詩人陳蘆獲來澳進行文學交流活動。第五次是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來澳參加澳門潮州同鄉會成立五周年會慶。除第一次來去匆匆之外,其他四次都跟澳門文學界朋友會晤,談文論藝,歡談無間。
   秦牧筆下,多次寫過澳門。除爲澳門作家的編著寫過序外,收入一九九零年出版的《在國際飛機翼下》的專集中,就有《“東方蒙地卡羅”漫記》、《在澳門噴水池旁》等篇,一九九一年還在《廣州日報》發表過一篇談及澳門葡人學習中文的散文。這些作品保留著他一貫的敏銳深入的觸覺,愛國情深的觀點,揮灑自如的技巧的特點,給澳門描畫了一個立體的圖像。他在澳門噴水池旁吟的一首七律,最後四句寄託遙深地寫道:“三巴壁下尋餘燼,噴水池旁說古今。歷史行將翻新頁,教堂數座立黃昏。”可惜正當將翻新的史頁時,秦牧老竟先舍我們而去,否則,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他還不過八十一歲,如果重臨澳門,將看到新的景象,寫出他的新篇,那該多令人興奮期待的事啊!
   去年十二月,紫風大姐寄我一冊《憶散文大師秦牧》,這是一部海內外作家表達對這位我國文壇巨匠深切懷念的文集。我含淚再讀紫風的《他仍與我同在》,對其中將秦牧著作串成的小詩《獻給親愛的秦牧》,雖然過去在報上讀過,但是仍然聲咽地吟誦再三:
   ……
   也許你《晴窗晨筆》過於勞累,
   那麽,我就讓你好好睡一睡,睡一睡,
   我讓蜜蜂兒輕輕地爲你唱安眠曲,
   我讓《花城》的芳菲長長伴著你。
   這是一首摯愛的詩,是帶著美好願望和關懷體貼的詩。今年春節後,我到廣州,請陳殘雲伉儷、曾煒伉儷、韋丘、紫風、林彬等老作家敘會,紫風大姐告訴我,正在強撐病軀,提起精神去編纂《秦牧全集》。但願她的巨大勞動早日完成,使我們展讀秦牧老的作品,從中汲取豐富的文學營養,爲澳門的文壇栽花結果,不負他對澳門文學界的期望,我想,這才是對他的最好的紀念。
  
   (原載一九九四年八月三日《澳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