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宗衍著《藝文叢談續篇》後記
我知道孝博先生跌傷進了香港瑪麗醫院,即去電其家致候,不料因年高體弱,昏迷多日後,終於尚未及見正在排印中的著作《藝文叢談續篇》及所編的《節庵先生詩集》,已經於三月十七日上午十時十分,匆匆永遠離開了我們。雖然安詳地享壽積閏九十有餘,但從此失去一位問學的良師前輩,不禁泫然涕泗,悼惜無既。
孝博先生諱宗衍,號
庵,生於一九零八年,原籍浙江紹興,祖輩移居廣東番禺。其尊翁爲陳澧之高第弟子汪兆鏞,以詩文經史著稱,所著《微尚齋詩文集》、《雨屋深鐙詞》及《嶺南畫征略》,尤負時譽。孝博先生出身書香世家,幼承庭訓,經過嚴格刻苦的傳統教育,究心文史,年屆弱冠即才華畢露,自一九二九年起,屢在各著名大學學報和學術刊物上發表論學文章,頗爲碩學宿儒所推許。
一九三六年,隨其尊翁避日寇飛機犯粵,遷居澳門,一住四十多年,淡泊明志,不懈著述。五十年代曾在香港從事書刊流通工作。六十年代起,陸續在香港《大公報》、澳門《澳門日報》發表文史隨筆,考訂邃密,惜墨如金,爲學人所欽佩。八十年代移居香港,方便誼女生活照顧,仍與老輩學者時相過從,談文論藝,鑒研書畫文物,並受聘爲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顧問。
先生學問淵博,于清史、譜錄、書畫及文物考證,用力至勤,先後出版《節庵先生遺詩補輯》、《廣州西村大刀山晉磚記》、《明末中英虎門事件題稿考證》、《陳東塾先生年譜》、《屈翁山先生年譜》、《顧千里年譜》、《陳援庵先生論學手簡》、《廣東文物叢談》、《讀清史稿劄記》、《藝文叢談》、《清史稿考異》、《疑年偶錄》、《明末剩人和尚年譜》、《明末天然和尚年譜》、《嶺南畫人疑年錄》、《廣東書畫征獻錄》、《張穆年譜》,正在排印的有《節庵先生詩集》,還有在香港《大公報·藝林》發表的遺作《梁節庵詩事偶記》,以及部分曾經發表或未刊稿本《廣州藥洲九曜石匙刻彙考》、《獨漉堂詩征獻》、《藝苑掇存》等,凡二十餘種,堪稱著作等身。
爲激濁揚清,出版鄉邦文獻,先生協助至樂樓主人,先後輯錄校刻何絳的《不去廬集》、薛始亨的《南枝堂集》、張穆的《鐵橋集》、張家玉的《軍中遺稿》、黃節的《詩律》和《蒹葭樓詩續稿》、顧貞觀的《彈指詞》、釋函
的《瞎堂詩集》、陳子莊的《陳文忠公遺集》、陳子升的《中洲草堂遺集》、陳邦彥的《陳岩野先生集》、屈大均的《騷屑詞》、屈上煌的《屈泰士遺詩》、岑征的《選選樓遺詩》、黎遂球的《蓮須閣集》等明清以及時賢著作二三十種,功在學林,自不待言。
先生治學嚴謹,孜孜不倦,在博覽群書中,一經發現研究課題,不論是歷史、掌故、文物、書畫,即多方考證,不但以詩證史,以史證史,以僧錄證史,並以書畫證史,旁及人物、逸作、手稿、舊聞、故實、勘誤及其他足資考鏡者,詳征博引,發隱抉微,深入淺出,發人所未見,不作人云亦云之語。這種篤實明察的學風,足爲我輩後學楷模。
對於文獻、典籍以至書刊資料,先生從不自*..同道,不惜抄錄以奉,或原件相贈。早年治澳門歷史掌故的王文達、曹思健諸公,青年學人李德超君以至庸愚如我,亦獲先生教益匪淺。一九八四年,澳門媽閣廟籌備五百周年紀念,我向執事諸君推薦先生撰寫碑記,去函敦請,則以謙爲辭,代約邑人曹思健執筆,但碑文商榷,先生出力至大而毫不宣揚,若非我置身其間,往復馳書,世亦不知先生校訂之功。
先生待人敦厚,耿介自持,扶掖後進,不遺餘力。六十年代,我因主持報章副刊編務,追隨杖履機會頗多,凡約稿與其志趣投合的,無不有求必應;凡與其認爲不擅長的,亦溫婉以辭,而不以我魯莽爲責。遇有疑難叩詢,不惜金針度人,賜示線索;遇有須待考核,亦不辭翻箱倒篋,助人探學取識。猶記一九八六年拙作《澳門古今》出版後,先生不但來示鼓勵,並對校對之誤,一一指正,具見古道熱腸,關懷後學。對於學問之道,先生一貫謙敬恭謹,一絲不苟,態度寬厚,相容並蓄;但於民族是非,則愛憎分明,去年賜書談及國事港事,雖言簡意賅,亦微言大義,充分流露出一位讀書明理的學人的愛國情懷。
得享耄耋高齡,固然是先生清修之福,抑且遺下了豐富的學術著作,足供後學探驪得珠,可是港澳海隅,如今碩學又弱一人,問學又少津梁,我們能不同聲一哭!今《藝文叢談續篇》付梓在即,草成後記,卻未能再獲先生指疵,更感哀痛!
一九九三年清明節
(原載一九九三年五月文會書舍出版的《藝文叢談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