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春泥更護花
——跋陳雅的《廣州方言古語選釋》續篇
陳雅尊兄編著的《廣州方言古語選釋》結集出版前,促成的“紅娘”曾煒先生要李成俊社長或我寫一篇序,並說是陳雅的旨意。談起從事文藝活動,陳雅是我的前輩,他參加司馬文森、陳殘雲主持的《文藝生活》雜誌社工作和“文通”等文藝群衆團體活動的時候,我還是這本文藝雜誌的少年讀者。他領著華南文工團第三分團到中山石岐的時代,我在澳門正是個青年學生運動的小兵。一九五零年初,澳門一些青年朋友到石岐去向華南文工團學習了《鄂倫春舞》等節目,回來後這些師兄師姐又向我這個小弟弟傳授,因此,當他在八十年代跟我談起《文藝生活》,回到廣州定居給我寄來《華南文工團成立四十周年紀念資料文集》,我在談話和書函裏都講出了這段因緣,彼此加倍親切。陳雅確是我的“平生風義兼師友”的前輩,爲他的大作寫序,無論如何要推給成俊兄,我寫點跋的文字卻是義不容辭的。
不僅四五十年代,陳雅是一個愛國憂民的熱血青年,他以文藝筆桿和實際工作,反擊黑暗,謳歌光明。他的足印循著歷史的軌迹,他的青春默默地獻給祖國。即使七八十年代在香港、澳門居住的那一段時間,仍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其愛國情懷並無絲毫更移。難能可貴的是在這一段“人閒心不閑”的生活中,他抓緊“三餘”間隙,深入研究廣州方言,經過爬梳整理,窮經追源,寫出了數十萬字論述廣州方言的字義、源變的著作,連續在《澳門日報》的副刊發表。這雖是陳雅生活中的副産品,但因爲學養深厚,治學嚴謹,其成就獨具創見,頗具水平,與他五十年代的成名作多幕劇《生死關頭靠退租》,應是他在文學、學術上先後輝映的兩部力作。
粵方言是流行在廣東和廣西境內,以廣州話爲中心的大方言,與北方方言、吳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客家方言、閩方言並列爲全國七大方言。粵方言也是漢語方言中在國內影響較大的方言之一,除通行於珠江三角洲、粵中地區、粵西南地區、桂東南等兩廣地方約一百多個縣外,還流行於東南亞、南北美洲、歐洲等海外華僑及華裔中以粵方言爲母語的地方。海外所有“唐人街”,講的漢語實際上大都是粵語。至於香港、澳門的數百萬同胞,更是以粵方言爲主要的社會交際工具。
由於歷史的悠久和山川的阻隔,粵方言跟北方漢語越來越疏遠而保留較多的古漢語成分,更多地保存古音;另一方面由於民族混雜而引起語言的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粵方言跟北方漢語無論是語音、辭彙、詞序等都有所不同而別具特色。研究粵方言,爲廣州話尋根,是一項饒有興味亦饒有意義的工作,這就是陳雅在本書所作的卓越貢獻。
專欄在報上連載的時候,不少中、小學語文教師,高等學府的專家學者,以至社會上的語文愛好者,都曾作剪存,並要求報社複印遺漏的篇章。他們渴望專欄能編集成書,方便讀者。一位美國三藩市讀者劉先生剛回香港小住,讀了《澳門日報》刊出李成俊爲本書寫的序後,即寫來熱情洋溢的信,表示“過去曾托友人剪存陳先生在貴報副刊的專欄,深感他對廣州方言研究認真,立論公正,讀來得益良多。”他知道作者“仍在病中,特別寄上支票五百元,托貴報轉交陳先生,並向他傳達一個讀者的謝意和問候。”
港幣五百元,我們已遵囑送陳雅。對於海外知音的溫馨存問,作者固然不勝感動,對於從事新聞工作的我們,亦是莫大的鼓勵。“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唐代王勃這兩句膾炙人口的詩句,蘊含著跨越時空的內涵。陳雅的這部著作,不僅贏得如劉先生的賞識,也獲得香港中文大學講師黃坤堯博士的共鳴。這位元研究語言、訓詁的學者寫了一篇既肯定作者的勞動,也跟作者切磋商榷的書評:《廣州方言詞語尋根》,先後刊於《澳門日報》和《中國語文通訊》。
陳雅於一九九二年一月起,即與惡疾病魔作最後的搏鬥,纏綿醫院的病床上。幸好他看到本書正編的出版。他本人非常高興,他當年的文藝戰友也非常高興。在病榻上,他翻閱著正篇,在一些地方劃上符號,作了修改,希望健康容許,再作訂正。可惜惡疾於十月十二日奪去了他寶貴的生命,續篇的出版,陳雅兄已不及見了,而只能作爲友好的我們向他遙祭的紀念。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陳雅當年在華南文工團高歌《墾春泥》,今天卻以他的具有開拓性、具有填補空白的著作滋養著萬千青年讀者。他一生勤奮的耕耘,已經結出豐碩的成果不但在神州大地,也在他自己的著作中。
陳雅兄,安息吧!
一九九二年深秋黎明噙淚疾草于跬步齋
(原載一九九三年八月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的《廣州方言古語選釋》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