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理情思牽古今
——跋鍾子碩的《足迹的幻化》
鍾子碩兄準備出版他的第三本散文集《足迹的幻化》,請饒芃子教授寫序,囑我也寫篇東西附入,珠玉在前,難以續貂,這倒使我十分躊躇。
認識子碩兄是一九八六年,他當時任廣州市文化局長,以廣州粵劇團團長的身份,率團來澳演出。暢談之下,原來這位“官”曾經是新聞同行,也是一位作家,人很隨和,也少官腔,一下子便熱了起來。
回到廣州之後,他寄贈我一本《飛華之路——訪曹靖華》。這是以他和李聯海合寫的《曹靖華訪問記》爲主體的一本研究我國老一輩文學家曹靖華不可或缺的書。曹老翻譯的蘇聯文學作品如《鐵流》等,曾經是我青少年時吸取文學營養的作品;他寫的散文《花》、《春城飛花》和《飛花集》,也是我愛讀的作品。這篇接近十萬字的長篇訪問記,被文學研究家李何林教授評爲“很好的敍述描寫散文”,“既有現代生活的豐富內容,又是文藝性很強的作品”,給我帶來閱讀的強烈興趣和欣悅享受。
一別多年,子碩兄于一九九二年十月重臨澳門,接任新華社澳門分社宣傳文體部部長,我正在長江三峽之旅。回來後即接到他的散文詩《足迹的幻化》,以作品以實際的行動支援我們的工作,對一個編輯人員是一個不言而喻的鼓勵;跟著不久,他又給我工作著的報章送來了《花海燈語——悼秦牧先生》。
到任一年多來,他不斷給我們捎來了精心作品,豐富報章的內容,在澳門文學園地上獻出了他的辛勤勞動。他不是來當“官”,卻不斷顯現他是新聞同行,也是作家的本色,印在我腦海中的第一個印象也越發清晰而加深起來。
對比他的《飛華之路——訪曹靖華》和第二本散文集《山水清音》,我非常贊同饒芃子教授在序言中的評價:“《足迹的幻化》除了保有作者寫作上原有的風格外,題材拓展了,視野擴大了,感情色彩濃郁,哲理成分明顯增強。特別是近期的作品,更是呈現出新的面貌。”
散文是我國文學歷史上使用得最爲廣泛,成就也最爲突出的主要體裁。由於它的靈巧輕便,體裁多樣,只要心有所感,情有所動,而又掌握了一定的文學技巧,不管是哪一個行業的人,是作家或非作家,都可以它來抒情達意,寫出佳篇,因此魯迅先生論及“五四”時期的文學成就時,在《小品文的危機》中指出:“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最近幾年,內地興起一片“散文熱”,是不無理由的。對於變革中的新的生活,作家一時未有充裕的時間和準備,來不及去構思和寫成鴻篇巨制,先執起這個方便的武器作神速的反應,及時的回響,是異常自然的事。散文可以說是從事文學創作的人所必須重視的基本功。
我曾經讀過一些所謂詩人的散文,突兀而不暢順,散漫而無中心,武斷的說,他們的詩歌好不到哪里去。雖說散文是便捷的文學工具,但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刪稿》中說,“散文易學而難工。”難工就在乎詩有詩眼,文有文心,一篇好的散文要講究立意、謀篇,語言的精當,要求作者具有精微的觀察和意境的創造。高爾基在《談談我怎樣學習寫作》中說:“在我看來散文要比詩還難,它需要特別敏銳的眼力,需要有洞察力,要能看到和發現別人所沒有看到的東西,還需要有某種文字上的異常嚴密而有力的詞句。”按照這些要求,子碩兄的散文是超卓的答卷。不約而同,我最愛他這本集子開卷那首篇的《醉綠》,這應該是壓卷之作。饒芃子教授在序中對它作了分析,本來不必再由我贅述。但我以爲他全篇著一“綠”字,緊扣能放,上下古今,抒情引帶,寫得有意象,有內涵,有靈氣,有中心,行雲流水,渾成自然,而無刻意斧鑿的痕迹,使人找到了自己心中最深的感受,把這個動情點淋漓地展示給讀者,使我們深受感染,跟他一起陶醉,正是發揮優秀散文魅力的所在。
同樣,在《宴趣》、《湄嶼潮聲》、《羊城,金色之夜》、《水之夢》、《橋之鄉》、《春天的足音》、《母校的燈光》等諸篇,作者都洞察了不同事物的表像和實質,各自尋出自己感情的爆發點,像參加宴會的不同樂趣,湄州島的潮聲,廣州流火的燈的彩虹,威尼斯的一百七十七條水道、四百二十八座橋梁,南國獨有的花市人潮,以及母校教學樓中的燈光,都勾起了作者聯翩的浮想,今古的抒情。在這些篇什中,作者的時代感極強,通過不同的正面和側面,那怕是一個點,一個角落,熱情地反映著生活的足音。尤其是《追逐》,交叉穿插,思緒翺翔,描寫的時空,跳蕩得厲害,刻畫了改革者對現代化的向往和追求,不妨說是歌頌了改革開放的散文詩。
子碩兄具有淵博的知識,豐富的經歷,饒芃子教授說他“是一位具有學者氣質的散文家”。他以情帶文,旁徵博引,中外古今,盡驅筆端,時出雋語,閃耀著人生的哲理的光芒。寫的兩篇內蒙古漫記和四篇旅藏手記,都具有這樣的特色。他在這些篇什中,傾瀉了對少數民族的感情,對宗教信仰自由的尊重,從松贊幹布與文成公主的結合,體味到“政治力量與宗教力量的微妙組合和制衡”,唐代中土先進科技和生産技術給西藏帶來的變化;從大昭寺的香火,看到“宗教的影響力,穿透力,傳播力。從個人的角度看,我以爲在幾篇反映少數民族地區遊記中,《香煙燎繞大昭寺——旅藏手記之四》是寫得最豐滿而有氣韻的一篇。
在《人及書的追思》這一輯中,作者寫到了我們所熟悉的沈茲九、秦牧、胡希明、梁宗岱……這一些在東南亞、港澳、華南發揮過很大影響的學者、作家、文化人,透過子碩兄細緻的交往描述,飽含深情的雋永彩筆,使他們的是非分明、急公好義,愛國情懷,錚錚風骨,形象生動地躍然紙上。
《足迹的幻化》由作者自選由一九七八年四月至一九九四年一月的三十五篇作品。這十六年正是祖國和世界經歷了巨大變化的時刻。令人佩服的是作者在繁忙的行政事務和折沖酬酢中,面對生活的日新月異,歷史的驚濤駭浪,仍然沈著地明睿地注視著微妙的變化,用哲理的思想光芒射入了人叢、書海、名勝、風俗的內部,照出了那些引人入勝的地方,因而筆下異彩紛呈,氣息清新。這些“心迹的投影,汗迹的凝聚”,成爲溢出心香的墨迹,體現了作者對文學追求的勤奮,相信一定會引起廣大讀者心靈的共鳴。
甲戌端陽遙聞龍舟爭先鼓聲大作之際疾草于跬步齋
(原載一九九四年十月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的《足迹的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