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情思 雅淡自然

——序徐敏的《鏡海情懷》


   
   隨筆、雜文,都是散文中的一種。在港澳的報章、雜誌的綜合性或是文藝性副刊中它們都是不可或缺的體裁。尤其是在綜合性副刊裏,它們往往是重鎮,篇幅從短至二三百字,長至千把字,在劃成的一個框框中出現,占了相當大的比重。
   現代的隨筆概念,和我國古代指的筆記文學有所不同。一九七九年版的《辭海》對隨筆一詞,作了很扼要的釋義。它說隨筆是“文學體裁之一,散文的一種。隨手筆錄、不拘一格的文字。中國宋代以來,凡雜記見聞也用此名。‘五四’以來,隨筆十分流行,一般以借事抒情,夾敘夾議,意味雋永爲其特色,形式多樣,短小活潑”。
   對於雜文,一九七九年版的《辭海》,也作了簡明的界定,說它是“散文的一種。直接而迅速地反映社會事變或社會傾向的文藝性論文。以短小、活潑、鋒利爲特點。內容廣泛,形式多樣,有關社會生活、文化動態,以及政治事變的雜感、雜談、雜論、隨筆都可歸入這一類。中國自戰國以來諸子百家的著述中就多有這一類的文章”。跟著,《辭海》還以魯迅爲代表的現代雜文作了闡述。不過按港澳報章、雜誌的雜文來看,固然不少是文藝性的政論,即近乎魯迅風格或符合嚴肅的文藝理論家對雜文的理想,但更多的是上下古今,中外包容,談天說地,議論抒情,以至除上述內容外,還包括個人生活的抒寫在內。
   由此看來,徐敏兄的這部《鏡海情懷》散文集,一百二十篇每篇不過六百字的作品,從聚焦的角度看是近乎隨筆、雜文的體裁。題材的廣泛,形式的短小,手法的表現,都像新文學運動早期、二十年代胡夢華譯的《絮語散文》所指的那樣,“這種散文不是長篇闊論的邏輯的或理解的文章,乃如家常絮語,用清逸冷雋的筆法所寫出來的零碎感想文章。”這種隨筆雜文,和現代新聞事業的興起分不開。特別是生活緊張的港澳,讀者要讀的是短文章,因此報章的副刊都設有多個隨筆雜文專欄,讓作者和讀者交流思想。徐敏兄的這些作品,就選自他在《澳門日報》的一個副刊寫的專欄。
   徐敏兄是一位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的資深報人,在此之前,執教多年,在他人生的黃金時間裏,一直貢獻於教育、新聞事業。他愛好文學,熱愛生活,閱讀了大量中外文學作品,具有紮實的文學基本功。早在五十年代中期,就在《新園地》周刊發表短篇小說和散文。在報紙工作中,他又是編輯部的通才,先後在多個工作崗位上有出色的表現。他當過十多年的外勤採訪,在工作中接觸到五光十色的社會百態,從達官巨賈以至勞苦大衆,對上中下層、三教九流的生活都有深刻的瞭解,豐富的閱曆爲他的寫作提供了充實的素材。近十多年他轉到編輯工作中來,從編當地新聞到編副刊,除直接主編綜合性副刊外,還創辦多個在澳門具有開拓性、地方性特色的期刊和周刊。
   在三十多年的共事中,我們覺得徐敏兄正如一般人形容的,是個外圓內方的知識份子。他對工作嚴肅認真,細緻負責,性格恬淡,作風隨和,對友人和同事,急公好義,熱誠待人;但在大是大非的問題前,卻又具有鮮明堅定的原則性,是一位風骨棱棱的性情中人。當你跟他不大相熟的時候,也許會覺得他說話不多,近乎木訥,但當你跟他打開了心扉,你會覺得他每句話都是那麽誠懇,那麽踏實,沒有花言巧語,沒有誇誇其談,使人很有安全感、信賴感,漸漸會想到杜甫詠馬抒懷的“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的詩句去,他的熱情自然和你一同燃燒起來。
   我這樣說,並非是對徐敏兄的諛辭。跟他是老朋友、老同事的人,相信都會有此感覺。而我這樣說,只不過是向讀者提供閱讀他的這部《鏡海情懷》的一些感情線索。這一百二十篇短文,其特點可以用“悠然情思,雅淡自然”八個字來概括。題材相當廣泛,大至宇宙世界,小至身邊瑣聞,“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陸機《文賦》),因事緣情,寄情托物,“情以物遷,辭以情發”(《文心雕龍·物色》),從一人一事、一景一物來抒發情懷,莫不充滿生活的色彩,放射哲理的閃光,這就有別於時下一些隻著眼婆婆媽媽的“八卦”小道,爲自己貼金“吹牛”的隨筆了。作者筆下的《生活像溪流》、《霧裏人生》、《驟雨中》、《夕陽》、《春雨》、《在颱風中》、《生活長跑》、《明天會更好》等多篇,都取材于平凡的生活而道出不平凡的道理。作者用積極奮發的思想情操爲金線,串起生活中的一顆顆珍珠,光華閃耀,燦爛奪目。
   對於花草樹木、蟲魚禽鳥,作者都有所研究,蘊含情意。他從木棉想到醫院的低層職員,從萬年青想到永葆青春,從榕樹談到庸才也有貢獻,從馬纓花名之謎談到學習的提高;桃花、曇花、荷花、菊花、梅花、雪蓮、鳳凰木、風雨花、牽牛花、含羞草、仙人掌……都給作者用以或喻品格,或寄志趣,筆下含英咀華,詩意哲理交融,具有知識性、思想性的深度,而又有抒情性的感染力。
   作者是土生土長的老澳門,踏遍了這個小城的大街小巷,目睹古舊的市容逐步走向現代化。他以老記者的敏銳觀察力,透視澳門的滄桑,作品地方色彩濃鬱。他懷著充沛的感情,傾注進《我愛這小城》、《愛在小城》中,他對街巷的戀情,大橋的遐思,黑沙的懷古,渡輪的回憶,路標的趣話,拆樓的聯想,以至燈火的憧憬,在在都洋溢著關心小城的變化,謳歌小城的發展的感情。有關這一輯的隨筆,以其獨特的地方色彩,爲澳門文學的園圃開出絢麗動人的花朵。
   已故的我國文學大師茅盾先生在三十年代說過,“隨筆産生的過程是第一得題難,第二做得恰好難。”這個難就在於隨筆的題材要有生活的真情實感,以小見大,以少勝多。在這方面,著名老作家巴金的《隨想錄》應該是一個高峰。這位中國新文學大師筆下的真摯和親切,是令人深爲感動的。徐敏兄對巴老很推崇,早在六十年代已經將十四集的《巴金文集》反復閱讀鑽研,可說是頗得巴金的個中三昧。
   徐敏兄的語言流暢、樸素自然,正如《文心雕龍·議對》要求的:“文以辨潔爲能,不以繁縟爲巧;事以明核爲美,不以深隱爲奇。”於是文采即因具有深刻銳利的思想而騰躍於樸素的篇頁之上。讀徐敏兄的隨筆雜文,像老友促膝談心,隨隨便便,平易溫和,潤物融融,而無劍拔弩張,裝腔作勢的壓迫感。
   如果我們要求高一點,那麽會感到徐敏兄的作品風格變化還不夠多,謀篇章法還不夠匠心,暢順爲多,奇崛稍少。不過,知易行難,提出這些,只是與他共勉進一步提高而已。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在攀登文學的峰巒中是沒有捷徑、沒有止境的,只有謙虛好學,力求突破,不惜汗水,不辭勞苦,才有希望不斷從一個山峰向一個更高的山峰進發!那麽,我們怎能安於現狀,稍有鬆懈呢?
  
   一九九零年與徐敏兄共事三十二個寒暑的前夕于跬步齋
   (原載一九九零年澳門星光出版社出版的《鏡海情懷》)